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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风流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内容简介
 本是个平凡少年，意外得到光脑，一朝回到大明正德年间，成为士绅家族的一个私生子。 聘为妻、奔为妾，老爹居然是和娘私奔才生下的自己，生母身份卑微，作为庶子，叶春秋誓要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 在家族不被重视？那就科举来打你脸！ 生母出身低下，不妨就为她去讨诰命！ 朝堂上明枪暗箭，无妨，无妨，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伴君当真如伴虎？不然，不然，而今天子是正德。 传奇人生刚开始，美女太多挑花眼，娶娇妻，立高门，叶春秋从此不再低调做人，就是这样狂拽霸气狠炸天，美好生活从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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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私奔
正德二年的初冬，宁波府意外的下了一场大雪。
白雪纷纷，天地茫茫。
孤零零的白色世界里，只有一辆牛车向着河西叶家的方向延伸着轮印。
车上的叶景拼命地咳嗽了一声，他一脸颓废，显得有些寒酸，倒是衣服洗得桨白，一尘不染。
一听到叶景咳嗽，坐在他身边的孩子连忙熟稔地从包袱里取出竹筒来，递到他的手上：“爹，喝水。”
叶景摆了摆手，没有接过竹筒，注意到孩子脸上的忧心之色，疼爱地看着孩子道：“只是偶感风寒罢了，不碍事。就要到了，等见了大父，要守规矩，万不可胡闹。”
“爹，我知道了，不胡闹。”说话的孩子眉清目秀，十一二岁大，眼中带着狡黠，他叫叶春秋。
此时，叶春秋心里在嘀咕：“不知大父是什么样子，话说……老爹已经十三年没有回家……”想到此处，叶春秋叹息，在他心里，自己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传奇。
老爹年轻的时候就高中宁波府秀才，被祖父寄以厚望，用别人的话来说，叶家大少爷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一篇文章，花团锦簇，在河西人的心里，那就是未来的进士老爷。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这样有前途的少爷，想来联姻的人自是踏破了门槛，大父的眼睛都挑花了，最后倒是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本正打算结亲，谁晓得那个时候……卧槽……爹私奔了。
私奔的对象当然就是叶春秋的娘，而这个俗套的故事里，女主当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的金枝玉叶，而是出身贫贱，一个非常寻常的农家女子。
因为私奔，所以才有了叶春秋，可是过不了多久，叶春秋的娘却是因病撒手而去了。
此后，叶景并没有再娶，而是靠着在外头给人代写一些书信，将叶春秋拉扯大。
现在……叶景终于决定，回家！
看着一脸颓唐的老爹，叶春秋心里只是摇头。
叶春秋的故事很简单，他原来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上一世的自己，也早早没了母亲，只剩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不过却因为缺少母爱，所以上一世的叶春秋可谓混账到了极点，屡屡让望子成龙的父亲失望，结果父亲临死，自己还在外头快活逍遥，等到他幡然悔悟，这才发现子欲养而亲不待，不但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更是留下了永远也弥补不了的悔恨。
穿越在这个叶春秋的身上已经有三年，因为有个总是为自己遮风避雨的父亲，日子倒是过得不错……呃……虽然穷了一些。
再往前行了几里，一座大宅便现出了轮廓，叶景坐在车辕上，又是咳嗽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带着感伤的眸光看着那座似曾熟悉的大宅，他叹口气道：“春秋，为父十三年前带着你娘走的时候，心里就暗暗发誓，这一辈子都不再回来，可是现在却非回来不可，是因为你年纪大了，跟着为父在外生活不易，为父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参加了县试，当初你大父曾对为父说过一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同样的这句话，为父送给你，要争气。”
“哦。”想到读书，叶春秋一脸的郁闷，上辈子的叶春秋就讨厌读书，来了这里，似乎也躲不开这个命运。
不过……老爹是个很执拗的人，若是不固执，当初也不会只认定了他娘，便惊世骇俗的玩私奔了。现在父亲为了让自己有一个读书的环境，不惜带着自己回到叶家，这份殷切的期望……让叶春秋感觉有点沉沉的。
叶春秋不敢让叶景看到自己心里的抵触，索性躲在车辕的另一边拢着袖子发呆。
“叮……”一个声音在自己脑中骤然响起，接着是机械性的女子声音：“叮……光脑启动。”
光脑……
叶春秋愣了一下，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叶春秋穿越之前，在父亲死后，人生到了最低谷，就在那时，他索性横了心，参与了当时某个神秘的实验计划。
所谓的实验，便是将一个号称纳米材料的‘电脑’注射入他的头部，据说融合了最新科技，那只有发丝大小的‘光脑’，能够植入人脑之中，可以随时通过意念唤醒，而其承载的资料，可谓是包罗万象。
卧槽……
叶春秋心里不禁被一种失措的喜悦感取代。
光脑居然还在。
这玩意……叶春秋太明白它的价值了。储存在自己脑海中的光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宝库啊，只要自己需要，甚至可以直接查阅出制造玻璃的数十种工艺。更不用说各种化学分式，甚至不知多少的古今中外文献。
这意味着什么？
叶春秋转了个念头，搜索了八股文的关键词，脑海中立即数十万篇的文章涌出来，叶春秋吓了一跳，为之咋舌，我去……叶春秋的小心肝在颤抖……这尼玛……
这岂不是说，古往今来的任何资料，只需自己转一个念头，就可浮现在自己的脑海？
叶春秋用眼角偷偷地看了叶景一眼，发现叶景的视线只是在那叶家大宅方向，没有留意自己。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吁了口气，自己的光脑，理应没有人发现，这样才好。
两世为人的叶春秋，当然明白保守这个秘密的重要性，更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让人察觉到异常。
牛车终于停在了叶家府门前，青砖白瓦的大宅此刻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唯有那檐下的‘积善人家’的匾额描金的红漆依然鲜艳。
一个老门子拢着袖子巍巍颤颤地出来，当看清从牛车上下来的人后，嘴被张得鸡蛋大，他看着叶景，最后吃惊地喊出一句话：“大……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叶景背着手，眼眸中透着笑意。在叶春秋的眼里，老爹的眼睛总是透着这种友善的忧郁，不过叶春秋觉得老爹这不露声色之下，心情一定是冰火两重天吧。
好吧……躲在他背后就好。
宁静的宅院被惊动，就仿佛白雪茫茫之后突然开了春，万物都复苏起来。
叶春秋随着叶景绕过影壁，穿过月洞，最后进入了叶家的正堂。
正堂很宽敞，这里早已或站或坐着许多人。
众星捧月一般坐在上首的，当然是叶春秋的大父，也就是叶景的爹，叶老太公。
叶春秋小心翼翼地看了叶太公一眼，陡然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了，叶太公的脸上分明是杀气腾腾啊，哪里有父子相聚的喜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足了一尊庙里的怒目金刚，叶春秋很想把叶太公的样子画下来，逢年过节的时候连买门神的钱都省了。
侍立叶太公两侧的，则是两个年纪和老爹相仿的人，年纪大一些的头戴纶巾，显然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他脸上带着笑，不过落在老爹身上的眼睛，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就是二叔吗？
至于三叔，脸色很苍白，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连眼睛都是无精打采。
再边上，就是府里的一些妇人，还有几个和叶春秋年纪相仿的孩子了。
这么一大家子啊……好复杂的样子。

第二章 老子打儿子
不及叶春秋多想，叶景眼里已经闪烁着泪花，噗通一声，双膝拜倒在地，哽咽道：“父亲在上，孩儿不孝……”
这台词有点熟悉，叶春秋顿时起了鸡皮疙瘩，让他汗毛竖起，每次自己对老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老爹都会揍自己。
“呵……”叶太公冷笑，拉着脸道：“你还晓得回来？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爹？你……你……好啊……”叶太公气得发抖，一旁的二叔忙是抚叶太公的背。
叶景只是默然。
叶太公抬眸，依然冷冷地道：“既然回来，总该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来人，取鞭来。”
叶春秋心里想：“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哎……”心里只能为老爹默哀。
可是当有人取了鞭子来，却是把叶春秋吓了一跳，这鞭子只有两尺长，可是粗大无比，最可怕的是，鞭梢处居然是一根根的刺，这若是打在人的身上……
大父这必定是恨老爹不孝顺又不争气，是要狠狠的教训了。
一顿鞭子抽下去，想必几个月都下不了床吧。
叶太公巍巍颤颤地起来，已是取过了鞭子，浑身气得颤抖，仿佛和叶景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走到了叶景面前，高高扬起长鞭，瞧这架势，这是要活活打死的节奏。
虽然说，叶春秋自觉得自己若是养了个儿子，这厮居然跟着个女人私奔了，还十多年没有回家，叶春秋多半也会和老太公一样，恨不得生生将这逆子打死，可现在挨揍的是老爹，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叶春秋抬头，还指望一大家子人有人为父亲求求情，可是无论是二叔、三叔，还是诸位婶娘，都是一脸麻木，尤其是二叔，一脸的意味深长，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长鞭已经在半空虚晃一下，发出一声破空的脆响，眼看着就要重重落下。
而老爹只是跪地匍匐，默然无声，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
叶春秋急了，几年相处下来，父子之情渐深，况且这一次老爹带自己回来，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希望自己能有个更优渥的环境。
叶春秋不再多想，连忙道：“大父……”
一声清脆的大父，让老太公的手微微一顿，他这才注意到了叶春秋。
算起来，叶春秋也是老太公的嫡长孙，而且叶春秋还长得眉清目秀，人见人爱的样子。
老人家嘛，总是对孩子多一些宽容。叶太公的脸色明显的温和了一些，不再是方才的狰狞了。
‘二叔’的目光也落在叶春秋的身上，他笑了笑道：“你便是大兄书信中提到的春秋侄儿吗？嗯……是个好孩子，可是绣娘所生？”
绣娘……当然就是叶春秋的生母，也就是老爹当初私奔时带着的那个农家女子，固然是天然无污染，不过……
叶春秋已经感觉到，老太公那稍缓下来的脸色又掠过了一丝杀机。
这个二叔……不是东西啊。他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太公最耿耿于怀的是老爹不听话，跟着自己的娘跑了，现在旧事重提，想到自己是绣娘的儿子，岂不是火上浇油？
叶春秋眯着眼，心里禁不住想笑，好歹自己是两世为人，怎么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二叔没来由的捅一刀子。
人必须要知道自己的长处和软肋，而叶春秋恰恰是最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
自己年少啊，年轻就是资本，所以叶春秋一脸年少无知的纯洁，眼睛眨一眨，显露出了乖巧和可爱，既然二叔介绍了自己，自己当然要有所表示。
叶春秋乖巧地上前，对叶太公道：“孙儿见过大父。”
彬彬有礼，谦谦如小君子。
脸上稚气未脱，在别人看来，当然想不到一个小孩儿会起什么腹黑心思，少年人嘛……总是纯洁的。
叶太公愣了一下，且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叶春秋都亲昵地跑来脆生生的喊了大父，总不能继续动手揍儿子吧。
叶家毕竟是知书达理的人家，即使叶太公不接受这个孙儿，也绝不至于无礼太甚。
叶春秋漂亮地作了揖，而后却没有停顿，上前几步，朝着那二叔和三叔道：“侄儿见过二叔，见过三叔，春秋有礼。”
‘二叔’本来在冷眼旁观，就等着看好戏，这时候叶春秋不矜不伐地朝自己深深作揖，他嗫喏了一下，面上功夫总要做的，人家少年人都这样了，难道你连个孩子都不如？
二叔只好捋须，老神在在的样子，勉强从口里蹦出一个字：“好。”
三叔打了个哈哈，忙是摇摇手：“贤侄不必多礼。”
二人的举动全然不同，外表‘单纯’的叶春秋心里便有数了，二叔对自己父子是有成见的，他只说一个好字，敷衍之色极为明显，可见，他并不认自己这个侄子。
至于三叔，虽然也是敷衍，面上也有几分不耐烦，可是他应当不是什么心机太深的人，所以总算承认了叶春秋贤侄的身份。
叶春秋又到侧立一旁的婶娘们这边，一个个行了礼，连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也亲昵地打了招呼。
老太公的鞭子仍然高高扬着，他的脸色还是难看到了极点，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叶景，几乎要将叶景生吞活剥，至于对叶春秋这个孙儿，叶春秋能体会到他心思的复杂，叶春秋就是叶景铸下大错的副产品啊，虽然也是孙儿，可毕竟是那个老太公恨了十多年的女子所出。
叶太公心里百感交集，既觉得这孩子和叶景酷似，依稀能看到叶景少年时的倜傥，又似乎看到了那可恶女人的一点端倪，虽然这小子彬彬有礼，可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
不肖子孙啊！
老太公依然怒不可遏。
叶春秋接下来的举动就显得有些无耻了。
他突然一把冲到老太公的面前，抱住老太公，可怜兮兮地道：“大父，不要打我爹好不好，大父打儿子，固然是天经地义，可是每次我爹打我的时候，只要我背诵了文章，爹就下不了手了，大父现在要打我爹，我给大父背诵文章好不好？背诵了文章，是不是老子就不打儿子了？”
这稚嫩的声音，却透着父子之爱，令人侧目。
偏偏这么个小家伙，‘童’言无忌，让老太公有点儿心神恍惚，他情绪过于复杂，看着这个孙儿，一时茫然。
在叶太公心里，或许这个小子有他爱的一面，可也有他憎恨的一面吧。
二叔眯着眼，他也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子有什么城府，反而心里不禁想笑，真以为央求几句，太公的气就能消？不执行家法，如何吐这口恶气？
他含笑道：“是啊，爹，既然大兄已经回来了，这便是喜事，绣娘的事就算了吧。”
左一口绣娘，右一口绣娘。
叶太公顿时又火冒三丈，一听到绣娘，他就忍不住想要吊打这个不成器的逆子。
“大父不要生气，我要背文章了。”叶春秋及时的缓解局面，他感受到二叔深深的恶意，莫非……自己的爹回来了，这个老二在计较财产问题？
嗯……很有可能，若是爹一辈子不回来，这个家可就是二叔的了。

第三章 晓之以情
叶春秋说要背文章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几个孩子没绷住，都不禁失笑起来。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更是低声咕哝一句：“怎么这个堂兄傻乎乎的。”他话音落下，身后一个婶娘便狠狠地在他背上拧了一下，于是他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做声了。
瞧他们这样子，显然是觉得自己是在白费气力。
哎……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却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古之立国者必固山谷之险以为固，或背邙而面洛……”
叶春秋吐字清晰，每一个字念出来，或高昂或低沉。
只是这时候，堂中的人却都笑不出来了。
叶太公脸露诧异之色，不可思议的看着叶春秋。
那二叔更是一下子像见了鬼似的。
叶春秋继续道：“或襟江而带湖，凡以重形胜也……”
叶太公的脸色居然缓和了下来，他闭上眼睛，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篇文章，谈不上很有水平，不过是一篇很平常的地方杂记而已。
叶春秋从光脑中搜索了出来，而文章的作者，正是叶太公，叶太公在奉化县也算是名流，地方志中总会出现一些痕迹，其中就收录了一篇这样的文章，县志中的记载是：县公击节叫好，使人碑刻于河堤，传诸后世。
怎么说呢……叶太公是地方的士绅，而县里多半要修河堤，河堤既然修了，当然要立碑修传，这是古人的传统项目嘛，叶春秋很阴暗的猜测，大抵是因为当时的县令见叶家捐纳钱粮时很是踊跃，所以便请叶太公作文，然后很‘顺理成章’的为之叫好，让人刻在碑文上。
叶春秋深信，这么一篇文章，绝对是老太公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辉煌手笔，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也是老太公最得意非凡的时刻，而现在文章自叶春秋的口中吟诵出来，足以让他产生某种共鸣。
这个孙儿，从来没有回过奉化县，何以知道这篇文章的？
当然是他爹叶景教的啊。
他爹这个不孝子，跟个女人跑了，可是孙儿却将自己的文章倒背如流，可见……不孝子的心里其实还是有这个爹的。
叶春秋将文章原原本本地背完，看着脸色缓和下来的叶太公，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从前的时候，我爹要打我，我只要背诵这篇文章，我爹便狠不下心打我，现在我又背诵了文章出来，大父是不是就不会打爹了？”
叶太公老脸颤抖，只是叹息。
言外之意是，这篇文章一定在叶景的心目中极为重要，若是不重要，怎么会成为叶春秋的护身符呢，这个儿子……为了个妇人居然离家而逃，可是……他的心里……也并非全然不是没有这个爹的。
叶太公心情复杂，面带倦容，也没了动用家法的心思，只是冷冷地看了叶景一眼：“从今日起，禁足在家，一年之内不得外出，再有下次，老夫非打死你不可。叶松……”
那二叔已从震惊中缓过了劲，冷漠地扫了叶春秋一眼，却是恭顺的道：“爹有什么吩咐？”
叶太公淡淡道：“给他们父子俩收拾个院子住下，让叶三去伺候。”
老太公一言九鼎，大家便都明白，叶家的老大又重新的回到了叶家的门墙。
叶松不敢不应：“是，儿子这就去办。”
老太公的眼睛这才漫不经心的落在叶春秋的身上，对叶春秋刻意地表现出疏离，很冷淡地道：“方才你有一处背错了，那一句真若天造地设，后头一句是然地利不如人和，不过……小小年纪能记得这些，也还过得去，好自为之吧。”
他一甩袖，便落寞而去。
二叔将叶景父子安排在了府中东南角的一个小院里，谈不上奢华，不过即便那二叔再如何过份，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这是老太公吩咐下来的，所以小院还算不错，有个小厅，两个厢房，又给叶景父子准备了一个照料起居的家仆叶三。
叶家在叶春秋眼里自然是陌生的，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很快，叶春秋读书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叶景一再向二叔要求，如今管着家的二叔终于还是磨不住，总算给族学那儿打了招呼，让叶春秋去进学。
南方的雪总是吝啬的下了一两日之后，那一片银装素裹便销声匿迹，只余下屋瓦上残留了一丝残雪，过些日子，小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便添了一抹绿色，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叶春秋已经上了半个月的学，他每日起得很早，雾还未散去，便穿衣洗漱。
呃……没法子，因为父亲起得更早。
而叶春秋在过了卯时之后推开窗，晨曦便透过浓雾，投入他的厢房中来。
起来了半个时辰，他的小厢房里已经乱七八糟地摆了许多字帖。
一幅幅小楷已经有些模样了，叶春秋对此并不满意，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行书代表一个读书人的脸面，一个人有没有学问，只需下了笔，便能初见端倪。
老爹每日都在督促自己的功课，不过叶春秋的功课却总是在书法的练习上。
倒不是他想躲懒，或者是出于对书法的爱好，实在是有人学富五车，而他却是学富光脑，光脑之中的知识五花八门、包罗万象，诗词文章，甚至于八股文都可以信手捏来，若是把心思花费在这上头，这种人，神经病啊。
叶春秋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现成的东西在，实在没有必要去悬梁刺股的学八股不可。
可是行书却关系到动手能力，投机取巧不得。
他已搁了笔，口里呵着白气，叶三送了茶点来：“少爷，赶紧吃，大老爷有交代，吃完了，少爷得及早去族学，不要迟了。”
叶春秋享用着叶三送来的‘蒸饼’，这蒸饼又大又硬，在叶家的日子里，他总是对这里的伙食满带牢骚，因为大多数都是隔了夜，一看就是给府里的长工吃的，对此，叶三也很无奈，问及这件事的时候，叶三总是耸耸肩，说自己去了厨子那儿，得来的就是这些吃食，厨房是二夫人管的。
二夫人乃是二叔的妻子，也是叶春秋的二婶，不是叶春秋想骂人，可是他最后还是腹诽一句，那个二叔……不是东西啊。
叶春秋因为伙食的事也向老爹提及过几次，老爹只关心自己的读书情况，对物质上的事反而不关心，叶春秋一说二叔的不是，他便板下脸，说一些侄不言叔过的道理。
老爹不开窍。
既然如此，叶春秋也就不好再提了。
吃过了早饭，时候已经不早，叶春秋忙是背着自己的书箱往族学去。
叶家的族学靠着祠堂，江浙一带，大户人家最重子弟的教育，所以这族学很是气派。
此时已有三三两两的直系、旁系子弟来上学，大家见了叶春秋，表情各异，却是没有人来打招呼。
孩子都是这样，最擅长拉帮结派，何况叶春秋是‘插班生’。
“长房少爷来了。”有人低声咕哝一句。
只是这语气，却带着几分嘲笑。
“哪里是什么少爷，他娘是……大脚的村姑……”
叶春秋对此充耳不闻，大喇喇地进了学里，身后听到有人道：“春秋……”
叶春秋回眸一看，只见是自己的堂兄叶良辰。

第四章 万般皆下品惟有抄书高
叶良辰是叶春秋二叔的儿子，年龄比叶春秋还大一些，据说是叶春秋的爹因为要醉心举业，所以二叔的孩子都出来了，老爹却还是孑身一人，等到考中了秀才，家里张罗着给他操办的时候，却不知老爹发了什么魔怔，带着叶春秋的娘，跑了……
叶辰良作为二房的大少爷，因为知书达理，书又读得好，叶太公对他极尽喜爱，而他也一向以叶家的接班人自居。
叶辰良抿着嘴：“春秋的功课做了吗，周老夫子待会儿要查阅的。”
叶辰良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让叶春秋很是不爽，他不带喜怒地道：“多谢堂兄提醒，昨天熬了一夜，总算做完了。”
叶辰良淡淡一笑，功课是他自傲的资本，很矜持的样子笑了笑，才道：“春秋肯用功就好，不能学大伯一样，好不容易中了个秀才，结果……哈哈……你要为大伯争口气。”
叶春秋禁不住暗道：“逗比”，嘴里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便懒得理他。
叶辰良却是笑着继续道：“你既来了，就该好好听夫子讲课，来，我把我的座位留给你，最靠前的位置，好教你把从前的功课补上。”
后头的人顿时一阵哄笑，自叶春秋来上学，叶辰良就一直针对着叶春秋，他让出自己的座位，让叶春秋靠前，殊不知那周夫子对叶春秋也很有成见。
想必是因为……老爹私奔的缘故吧，这个时代，像周夫子那样的假道学，恨屋及乌，自然是不喜欢这个叶家大少爷私奔之后生出来的孩子的。
更何况，周夫子还是二叔聘来的，平时在上课时，周夫子一向对叶春秋爱理不理。
叶辰良到了自己的案牍上，捡起了放置笔墨的竹篮子，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知道叶辰良的坏心思，只见其他的族兄弟们也跟着一起起哄，道：“是啊，是啊，春秋，不要浪费了大兄的美意。”
“坐在前头，夫子更关照一些。”
去坐前头，那就傻了，周夫子正看着我碍眼呢。
叶春秋心想要找个偏僻的角落，懒得跟一群小屁孩较真。
正在这时，周老夫子却是咳嗽一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学子们一看，顿时噤若寒蝉，忙是回到自己的座位，叶辰良眼疾手快，提着竹篮便已坐在了靠后的位置。
这时候……叶春秋突然发现自己悲剧了。
除了那正中最靠前的座位，其他的座位都已有人落座，这个二房大兄，好阴险啊。
叶春秋无法迟疑，因为这时候，周夫子那双杀人的眼睛已经瞪视在自己的身上了，叶春秋索性当做没有看见，大喇喇地坐在了空位上。
这个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几乎就在周夫子的眼皮子底下，周夫子提着戒尺，为了显露自己治学严厉，授课激动时，便将戒尺挥舞起来，嚯嚯作响，带着阵阵的劲风，那劲风刮面而来，因为离得近，叶春秋有种吓尿的感觉。
至于周夫子，却是见叶春秋坐在前座，脸顿时拉了下来，他只道叶春秋厚颜无耻，这个叶家的私生子主动抢了好座，这是暴殄天物啊，还是叶辰良坐在这里让他心旷神怡一些。
于是他吊着招牌式的三角眼，阴测测的看了叶春秋一眼，却是不便发作，当先便道：“县考在即，诸生要更用功一些，今日授的是……”
周夫子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叶春秋也听不懂，他歪着脖子假装自己认真听课的样子，倒不是他不肯用功，实在是周夫子对他的厌恶之情总是流于表面，再加上周夫子讲课没有任何趣味可言，叶春秋宁愿自己下学时靠着光脑自学，多练习行书，也不愿听周夫子那冰冷冷的之乎者也。
现在听到周夫子那‘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之类的催眠曲，他终于吃不消了。
起先还勉强能支撑，到了后来，啪的一下，脖子一歪，脑袋便磕到了案头上。
哈哈哈……
哄笑传来，叶春秋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到周夫子杀人的目光正瞪着自己。
遭了！
叶春秋忙又危襟正坐，可是脑袋昏昏沉沉得厉害。
周夫子厉声道：“叶春秋！”
叶春秋终于打起了精神，道：“学生在。”
周夫子满面狰狞，手中的戒尺在半空虚舞了一下，破空的声音嗖嗖作响，周夫子的功力极为深厚，这戒尺猛地在半空一顿，那双眼眸却是带着渗人的光泽，他突然昂头，脸色又恢复了平静，不过那双眼睛却依然盯着叶春秋，那眼眸深处，似乎潜藏着一股锥入囊中的锐利。
尼玛……
这是君子动口，还要动手的征兆啊。
叶春秋虽然和周夫子打交道不多，可是也深知往往周夫子这样的表情，接下来应当就是揍人了。
“你……站起来！”周夫子故意慢条斯理地道。
叶春秋只得站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才十二岁，不装孙子，还装好汉吗？
叶春秋恭敬地道：“夫子有何吩咐？”
周夫子眼皮子都懒得抬，一字一句道：“方才老夫讲授的是什么？”
叶春秋愣住了，下意识便回道：“是啊，夫子讲授的是什么？”
顿时又是满堂哄笑，坐在叶春秋身后的叶辰良更是笑岔了气。
周夫子捶胸跌足，心绞的厉害，败类啊败类，你这个大脚婆娘生出来的孽子，一看就晓得不会有什么出息，偏偏还要抢这样的好座位，抢了好座位倒也罢了，你竟还睡觉，睡觉也由你，这厮居然还如此恬不知耻的说“是啊，夫子讲授的是什么。”
于是，周夫子用马景涛式的咆哮朝着叶春秋大吼：“老夫今日讲授的是冬官考工记。”
叶春秋虎躯一震，早说嘛，冬官考工记……立马光脑搜索。
而这时候，周夫子已经挥舞着戒尺，迎面劈来。
“且慢！”叶春秋连忙道：“夫子且慢动手。”
周夫子的戒尺下意识地一停，不过怒火更胜，也幸赖他不曾学九阴白骨爪，否则下一刻，非要把叶春秋撕了不可。
叶春秋接着道：“夫子方才讲授的冬官考工记讲得很好，学生犹记得夫子念的是：‘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辐也者，以为直指也。牙也者，以为固抱也。’此句摘自周礼，周礼实是博大精深，尤其是夫子讲授的也很精彩，轮人制作车轮，砍伐三种木材必须依照一定的季节，对吗？圣人推崇礼，所以礼不可废，小小的匠作车轮之道，居然都隐含着各司其职的道理，方才听夫子一席话，实是胜读十年书，学生受教，受教……”
那戒尺还悬停在半空，却是一下子凝滞不动了。
周夫子呆住了，这家伙……居然倒背如流，可以说是一字不差，他……不是在睡觉吗？
同窗们本要笑，现在却是笑不出来了，尤其是叶辰良，笑脸僵硬，有点面瘫。

第五章 本是同根生
叶春秋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看上去，光脑还算靠谱，他后怕地看着悬停在空中的戒尺，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周夫子没了先前的底气，却还是厌恶地道：“你方才在睡觉，如何知道老夫教授的是什么？”
叶春秋淡定从容地道：“夫子，学生身子有些不适，所以难免坐无正形，不过夫子的课，学生却还是用心听了的。”
这个借口，连叶春秋都很佩服自己。
周夫子却是怒气难平，他难受啊，心口堵得慌，总觉得自己在学生们的眼里失了威严，继续道：“可是方才何来的鼾声？”
啊……原来我睡觉还打呼噜啊。
叶春秋依然淡定从容，慢吞吞地道：“诚如学生方才所说，恰好学生染了些小风寒，所以，夫子懂的。”
“懂？懂什么？”
叶春秋只得耐心解释：“因为染了风寒，所以不免鼻塞，鼻子塞住了，气息不畅，所以呼吸粗重，于是……”
这一下，周夫子真懂了。
他竟发现一时再难找出什么借口，只得恶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用心听课，再敢不用心，老夫……”
夫子就是夫子，当他觉得口头的威胁不足以震慑一个坏学生的时候，便用了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戒尺在半空狠狠一挥，那破空之声便呼呼而来，而后熟稔的在空中一顿，戒尺一收，很有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风范，夫子眼皮一沉，见到满堂诧异的学生，便冷冷道：“叶春秋坐下。”
终于下了学，周夫子又重复了县试的事，叶家所在的宁波府奉化县，每年要参加童生试的人极多，不过也不是什么人想要参加就能参加，这不但要找齐其他几个童生联名俱保，同时还要本县廪生具保，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前者考生联保，是为了防止作弊，五个童生相互写具保单，一人作弊，五人连坐。
而后者却将大多数没有门路的人拦在了门外，找不到一个廪生秀才给你作保，你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对叶家来说，这都是小事，所以凡是没有取得童子试资格的人一般都会参加，管你学问如何，有没有把握，重在参与，考中了最好，考不中就当热身，叶家想要找人来担保，闭着眼睛的事。
周夫子说完了，脸色一冷，道：“今日就讲到这里，尔等要及早完成老夫的课业。”
叶春秋忙是将笔墨纸砚放回书箱，此刻的他一觉醒来，显得精神奕奕，龙精虎猛，恨不得插翅飞出学里。
叶春秋背了书箱便站起来，身后的叶辰良笑脸上带笑地看着他道：“春秋啊，县试要到了，你要好好努力。”
看到这张很欠揍的脸，叶春秋的心里就渗得慌。
叶春秋亦是笑着回应道：“多谢堂兄关心，我一定好好争气，堂兄也要争气，一定要考中县试。”
叶辰良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本大少爷的功课一向做得好，一直深受老太爷和周夫子的喜欢，小小童子试，此次是必中的，还需要你这个渣渣来鼓励？
他的脸抽搐了几下，想要反唇相讥，叶春秋已经背着书箱一阵风的跑了：“堂兄再见。”
叶辰良看叶春秋离开的方向没了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败类！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日功夫下来，叶春秋的肚子有些饿了，急匆匆地要回家，却在此时听到后头有声音道：“春秋，春秋……”
叶春秋回头一看，见是二房的叶俊才，这厮提着盛笔墨的竹篮子，也是下了学，一直尾随自己的后头。
叶俊才是三叔的二子，虽然比叶春秋年纪小一些，却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激素，虎背熊腰，比叶春秋还要高半个头。
叶俊才和叶春秋一样，在周夫子的眼里都是不受欢迎的一类，按说应当是物以类聚，谁晓得同行是冤家，叶俊才一直看叶春秋不顺眼，孩子嘛，都欺生，叶春秋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长得太过善良，所以那叶俊才看到自己就手痒。
叶春秋不想理他，继续背着书箱赶路。
叶俊才怒了，大喝道：“站住，叶春秋，我在问你话，你这大脚婆娘养的。”
等叶俊才跑得近了，叶春秋才发现叶俊才满面怒容，捋起宽大的袖子，像是要揍人。
尼玛……招谁惹谁了，我和你又不熟，还能不能讲道理了？
叶春秋发现叶俊才这家伙有些不可理喻，要逃也迟了，叶俊才已到了面前，扬着拳头朝他耀武扬威：“叶春秋，别以为你是我兄长，我就不敢揍你。”
叶春秋很无辜的样子道：“俊才，怎么了？”
叶俊才恶声恶气地道：“你还问我怎么回事？你居然敢四处说我是叶家的败类，说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是不是？”
叶春秋心里一惊，虽然他早就有这个想法，可是他不敢说啊，毕竟他不是那种敢于直面人生的勇士。在族学里读了半个月的书，叶春秋怎会不晓得这个虎背熊腰的堂弟是出了名的混账，仗着有几分力气，桀骜不驯，叶家子弟挨他揍的人可是不少。
叶春秋苦着脸道：“这是谁说的？”
叶俊才冷笑一声，他像一头小蛮牛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春秋：“辰良说的，你不要抵赖，我不会听你的狡辩的。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我兄长，今天是非揍你不可。”
叶辰良……
这就难怪了。
二房的二叔，还有这个二叔的儿子，一直看自己不顺眼，那个叶辰良，平时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呵……
两世为人的叶春秋怎么会不知道，那一对父子是巴不得自己和老爹一辈子都不回叶家，老爹不回来，二叔就是叶家的继承人，叶辰良也就是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孙。
这家伙会在背后搞一些小动作，也就不奇怪了。
看到扬起拳头的叶俊才，叶春秋发现自己和这个俊才堂弟完全无法交流，这智商，只有给人当枪使的份啊。
“嘻嘻……来了……来了……”
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
叶春秋眺目一看，却见叶辰良和几个叶家的子弟在远处的假山那儿看热闹，叶辰良还摇着扇子，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一定是满脸期待之色。
叶春秋已经来不及骂这几个贱人了，因为不耐烦的叶俊才已经摩拳擦掌，决定用拳头来传播真理。
“你什么都知道了？”叶春秋突然显出一脸震惊的样子。
什么都知道……这句话听着怪怪的，叶俊才冷眼道：“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俊才堂弟……那么……”
叶俊才一愣，喂，小子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本少爷只是为了尊严而揍你，可是你为何要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俊才拳头一顿，怒气冲冲地道：“你要说什么？”

第六章 纯洁如斯
叶春秋一脸紧张的样子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自然什么都知道，可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叶俊才显得很不耐烦。
叶春秋小心翼翼地道：“那么……堂弟也知道三婶身上有一颗痣的事？”
叶俊才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三婶就是他娘，娘身上有一颗痣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都不知道的事，春秋又怎么会知道？叶俊才的胸口开始起伏，疾言厉色地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春秋耸耸肩，淡淡地道：“大兄说的呀，我说你没出息，大兄说这是注定的，我问为何，他说三婶的身上有颗痣，那是破运的痣……”
呼……呼……叶俊才喘气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似的，然后咬牙切齿地道：“他怎么知道我娘身上有……有……”
叶春秋歪着脖子很纯洁的样子想了想才道：“或许是三婶和他说的吧。”
年轻就是好，十岁出头的孩子，一看就不会有太深的城府，对于那方面的事，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叶春秋纯洁得就像一张白纸。
叶俊才虽然年纪也小，可是他并不纯洁，他很龌蹉，他思想很肮脏，然后他想到了很多很不好的东西，再然后，他暴怒了。
“嗷嗷……”叶俊才仰天长啸，早就顾不得揍叶春秋了，下次吧，反正跑不掉。冤有头债有主，他仿佛一头饿疯了的捷豹，眼中冒出瘆人的绿光，嗖的一下朝叶辰良方向扑去。
叶辰良远远的在看热闹，眼看着叶春秋就要被揍个半死，想到即将见到叶春秋鼻青脸肿、邋里邋遢的样子，叶辰良心里就有一种很畅快的感觉。
哼哼，什么堂弟，不过是大伯在外与人苟合才有的私生子，你们回来又如何？叶家，是二房说了算的。
“咦……”这时，身边有人疑惑道：“俊才怎么往这边来了……”
叶辰良摇摇扇子，果然看到叶俊才朝这里拔足狂奔。
“怎么不揍了啊！”叶辰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叶俊才已是面目狰狞地到了咫尺之外。
叶辰良是个‘知书达理’的乖宝宝，和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差不多，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一个硕大的拳头借着叶俊才的全身之力带着嗖嗖的拳风迎面而来。
叶辰良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到挨近的叶俊才面目扭曲，朝他歇斯底里的咆哮：“敢偷看我娘洗澡，揍死你！”
啪……
结结实实的一拳下去，叶辰良直挺挺地倒地，鼻子火辣辣的疼，拿手一摸，流血了。
还来不及多问，叶俊才已经骑上来，那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叶辰良的身上：“叫你不要脸，叫你偷看我娘洗澡，揍死你……”
“啊……啊……俊才……我是你兄长。”
叶俊才更怒，力气又加大几分，拳风嗖嗖的响。
边上的叶家子弟们都吓呆了，看着三少爷揍大少爷，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叶春秋却是排众而出，这个大兄居然阴自己，现在也算是报应，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少了自己呢？
叶春秋忙是上前：“别打了，别打了，兄弟之间要和睦……”他冲上去假装要拦叶俊才，叶俊才一身蛮力，叶春秋哪里‘拦’得住。
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挺阴的。
不过叶春秋却是恬不知耻地想：干得漂亮！
“叶春秋，你这狗娘养的！”叶辰良被揍得鼻青脸肿，可是他用屁股也能想到，这定是叶春秋捣的鬼，眼看叶春秋要拦叶俊才，却一点都不领情，恶狠狠的咒骂。
不是东西啊！叶春秋连表面的功夫也懒得做了，索性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住手！”一声厉喝，打破了这激动人心的场景。
众人纷纷朝着声音处看去，却见下了学的周夫子阴沉沉地走来。
是周夫子，许多人吓得面如土色，一哄而散。
只留下了捂着自己脑袋、衣衫褴褛的叶辰良和依旧愤恨不平的叶俊才，叶春秋也没有走，事实上，他倒是想跑来着，只是周夫子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的身上，让他无法脱身。
叶辰良一见到周夫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轱辘爬起来，往周夫子的身后钻，口里大叫：“先生，先生……叶俊才和叶春秋打我，他们打我，哎哟……哎哟……”他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接着开始抽泣。
我去……我动手了吗？
叶春秋感觉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分明是你挑衅了叶俊才想来揍我，结果自食其果，现在倒好，反而诬赖我打你，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转是三房的那位堂弟啊。
“孺子不可教也。”周夫子痛心疾首，叶俊才素来混账，他是知道的，周夫子早就厌透了他，至于叶春秋在他眼里，也是个渣渣，现在看到叶辰良这个样子，周夫子勃然大怒：“为何要打人？”
叶俊才道：“打了就打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霸气侧漏！
叶春秋居然有一种，叶俊才才是穿越者的错觉。
周夫子气得不轻，狞笑道：“好，好，好，好一个打了就打了，你……真是……”似乎有点忌惮叶俊才他爹，一些太狠的话说不出口，于是那带着凶光的眼神落在叶春秋的身上：“还有你，叶春秋，你才来学里没多久，不学无术倒也罢了，居然还敢打人，你……真真是猪狗不如，你读的是什么书，呵……呵呵……好，好啊，走，这件事不能这样罢休，老夫管不了你们，可是这叶家自然有你们姓叶的管，我们这就去见老太公，让他好好地看看你们，好好地看看！”
猪狗不如四个字，显然骂得重了。
叶春秋的脸阴沉下来，这周夫子对叶俊才虽然也厌恶，可是拐着弯的骂，可是到了自己的时候，却是恶毒到了极点。
听到要见叶太公，叶俊才有些害怕了，脸色有些发青，反是那叶辰良听了，忙是起哄：“不错，要见大父，这件事不能这样算。”
周夫子捋着须，眼眸里掠过了一丝阴冷。
他是二老爷礼聘来的，叶家现在也是二老爷当着家，自己的饭碗，其实都在那叶二老爷的身上，前几日他见二老爷闷闷不乐，便晓得二老爷心烦的是什么，无非是原本这长房突然成了二房，他的兄长回来，这叶家往后说不准就是老大的了。
周夫子是何等练达之人，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巴不得将此事闹大才好，对叶春秋针锋相对，矛头却是指向那位大房的叶家大老爷，据说老太公从前还是颇为喜爱那个大老爷的，只是这大老爷犯的事太大，所以现在一直给他冷遇，可是时间久了，说不准这父子之间的隔阂也就破去了，若是不在这里头做点文章，让老太公看看这长房的人有多不争气，这叶家的族权，岂不是到了大老爷的手里？
周夫子这个做法，等同于是给二老爷示好。
他阴冷着脸，大喝道：“倒要看看，这治家甚严的叶老太公如何收拾你们。”

第七章 很傻很天真
大少爷被揍了。
整个叶家都已经被惊动。
听说揍人的是叶俊才和叶春秋，二老爷叶松第一时间赶到中堂，叶老太公已经到了，瞧父亲老脸凝重，叶松就晓得这爹气得不轻。
老三叶柏也到了，他依旧还是病怏怏的样子，与叶松只是点点头，这个三叔的神色显得有些焦虑，揍人的毕竟也有自己的儿子，老太爷动怒起来，可不是玩的。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还牵涉到了周夫子。
周夫子一副泰然的样子坐在一侧，叶柏晓得老太公的性子，假若只是自己人，关起门来，可能还好，一旦牵涉到了外人，老太爷是最注重展示家风的，这件事不会善了，一定会重惩。
众人已经各自坐定，周夫子又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只是他的说辞，却是让叶柏松了口气。
“最可恶的便是这春秋，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段，对自己的大兄这般痛下杀手，此子在学里读书时就不用功，不学无术，荒唐无稽，老太公，老夫这些话本是不该讲的，可若是避讳不言，将来再闹出什么事，老夫为人师表，又如何向老太公交代？老夫授馆多年，不曾见过这样顽劣的孩子。”
周夫子火力全开，尽数地针对在叶春秋的身上。
老太公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个好面子的人，现在叶家出了这么个‘不肖子’，若是传出去怎么好听？何况他非常清楚，周夫子是受聘来教馆的，即便子弟们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多也会遮掩一二，免得话说得太丑，惹人厌烦，所以尽管叶俊才平时也很调皮，周夫子也只是在老太公的面前微词几句，不会连不学无术、荒唐无稽遮掩的话都说出口。
看来……那叶春秋……实在是不成器……
叶老太公板着脸，却还是显露出淡然的态度：“把人叫进来吧。”
须臾片刻，外头便传出喧闹的声音，先是叶辰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凄声道：“大父，叶春秋和叶俊才打我！”
老太公看到叶辰良鼻青脸肿，衣衫也是撕破了，满面尘土，叶辰良扬起他那张已不见清秀的脸，满面都是血，很是吓人。
叶老太公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疼的是自己乖孙成了这个模样，怒的是叶春秋和叶俊才和叶辰良都是兄弟，居然下手这样狠。
老太公收回目光，反而出奇的平静，因为这时候，叶俊才和叶春秋也走了进来。
别看叶俊才在周夫子面前拽得不行，可是在老太公的面前却像一只病猫，碎步进来，双手搭在腰下，垂头丧气的样子。
叶春秋不得不鄙视他，尼玛……原来也是三秒钟英雄啊。也由此可见老太公一定是个治家苛刻的人。
不过叶春秋是打心底的佩服叶良辰这个大兄，好厉害，装可怜的本事，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叶辰良听老太公的口气，便晓得老太公心疼他，于是有了底气，更加撕心裂肺：“大父要为我做主啊，县试马上就要开始，孙儿被打成这样，还怎样去考？这一次必定要折戟沉沙了。”
这一句话，使老太公绷着的脸终于不再淡定了。
老太公最看重的就是今年的县试，士绅人家，纵有天大的事，比得了子弟们夺取功名要紧吗？若是因为叶春秋和叶俊才，而导致这一次最有希望的孙儿错过了县试，这可和天塌下来差不多。
老太公震怒，他将手里抱着的茶盏狠狠一摔，趴的一声，茶盏落在地上，碎瓷顿时飞溅。
一旁的二叔只是冷冷地看着叶春秋，儿子挨了揍，他固然心疼，可是他现在似乎对叶春秋会受到什么惩罚更有兴趣。
兄弟的回家，已让二叔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虽然现在还是自己掌着这个家，可是名义上，这个家是长房的，即便是分家，他这个次子又能分到多少？
最重要的还是老太公的态度，老太公对大房越是厌恶，自己才越安生。
老太公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了：“你们……你们为何要打自己的兄弟，说，说个清楚！”
叶俊才一下子踟蹰着说不出话来了。
叶春秋倒还算平静，他徐徐出来道：“大父，孙儿没有打大兄。”
矢口否认。
这当然没有换来老太公的好感，反而让老太公没来由的有些厌恶，难道叶辰良被揍成这样，还在骗人不成，又难道周夫子会说假话？
叶春秋却是不理会老太公的感受，继续道：“大父若是不信，当时有许多人在，叫了人来一问便知。”
叶辰良你不是很会装吗？其实我也会。
所以叶春秋说话的时候，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眼眸里流露出了无辜的样子。
叶辰良也晓得当时许多人都在场，真要追究起来，未必就能证据确凿，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叶春秋能如此淡定的去为自己辩护，换作别人，即便大胆如叶俊才，也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叶辰良连忙大叫：“你虽然没有动手，却是你挑唆着俊才来打我的……”
挑唆二字，让老太公更加愤怒，一个屁大的孩子，打人就已经不对了，假若心思险恶，挑唆其他人打自己的兄弟，这样的孩子，未免也太过恶毒了吧。
老太公已经显出了几分不耐烦，他拍案而起：“春秋，你不要再狡辩了，你……”他本想说一句重话，却见叶春秋一脸纯真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冷哼几句：“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不好好惩治你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来人……”
看着老太公对叶春秋失望透顶，甚至是嫌恶的样子，二老爷叶松心里松了口气，况且，接下来就该动用家法了，叶家的家法，可不是孩子能承受的。
叶松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
几个壮仆在外探头探脑，听到老太公的吩咐，正待要进来应命。
“大父，孙儿才来家里半月，和俊才堂弟平时也没打过什么交道，如何能唆使他打人？”叶春秋看着厅中众人不同的表情，依然还是镇定：“俊才堂弟确实来找过我，只是恰好问了三婶的事，谁知孙儿老实答了，俊才堂弟便气得不行，冲过去便揍了大兄，孙儿冤枉，还请大父做主。”
老太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厉色，杀气腾腾地道：“三婶？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叶春秋挠挠头道：“这就不知了，反正俊才堂弟念叨三婶的痣，还说大兄怎么知道，大父，真是奇怪，三婶身上有痣有什么稀罕，春秋身上也有痣呢，就生在肚皮上，也不见大兄和俊才堂兄在意。”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露出很纯洁的笑容。
很傻很天真，很纯很诚恳。
半大孩子干净的脸上那天真无邪的表情，叶春秋已经将一个孩子的角色诠释到入骨的境界了。

第八章 纯洁才是王道
厅中骤然此起彼伏的咳嗽起来。
在这礼教森严的时代，妇人身上有什么是绝不能乱说的，当然，叶春秋可以胡说，他还小嘛。
老太公老脸一沉，叶俊才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敢打叶辰良，既然叶春秋说叶俊才母亲身上有痣，难道……这牵涉到三媳妇的私隐？
他心里大惊，这种事不能再问了。谁晓得叶春秋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叶春秋年纪小，不晓得里头的轻重。至于叫叶俊才私下去问，那更不成，自己若是问俊才，你为何打辰良，俊才把他娘的事抖出来，自己岂不成还要打探三媳妇的隐秘？
这对于一个诗书传家的一家之主来说是极不体面的事，但凡是透露出一丝半点出去，有人嚼舌根子，鬼知道会传出什么话。
老太公不由瞥了一旁的周夫子。
周夫子是外人，他若是传出一点闲言碎语，叶家就沦为笑柄了。
不能让叶春秋继续说，也不能问叶俊才。
此事到此为止，否则……
“大父……”突然见老太公神色有异，叶辰良怎肯干休，他没猜透老太爷的心思，可是这辈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叶俊才那个渣渣居然敢打他，还有叶春秋这个败类……
他顿时滔滔大哭，泪流满面地道：“大父，俊才揍得孙儿好狠，你看，鼻梁都要断了……”
以往莫说是哭闹，就算只是一丁点小别扭，疼爱他的老太公都会安慰几句，现在他哭得泪如雨下，心里认定老太公必定会为他做主。
叶春秋心里摇头，方才这个家伙阴我的时候，不是挺聪明的，今日怎么就这么蠢呢，莫非被叶俊才打傻了？
老太公本就阴沉的脸唰的拉下来，他眼里掠过一丝愤怒，叶辰良说得越多，就越可能惹出让叶家贻笑大方的笑话来，他厉声道：“辰良，你不要说了。”
叶辰良惊呆了，老太公今儿怎么这样待自己？自己可是挨了揍啊，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肯服输地继续道：“可是……”
“啪！”老太公恶狠狠地拍了梨木翅椅的扶柄，再次厉声道：“辰良，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他豁然而起，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句句诛心，叶辰良呆住了，这尼玛的怎么回事，不对啊，他抬头看了一眼叶老太公，再看自己的爹，叶松显然脸色很难看，朝他使了个眼色，叶辰良犹豫了一下，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孙，挨了揍啊，他心真是凉透了，咬牙切齿地再看着老太公，道：“大父……我……县试在即，我被叶春秋和叶俊才打成这样，我……我……我考不成了……”
这杀手锏，在叶辰良心里觉得还是很管用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叶春秋可是毁了我的前程，我可是你的嫡孙，难道连自己孙儿的前途都不要了？
老太公的脸色变得更沉，他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家伙……真是……现在这事儿追究下去，叶家还有脸做人吗？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孙儿很不懂事，更不希望叶辰良胡搅蛮缠下去，于是更是拉长了脸。
老太公的态度，一旁的叶松怎么会不明白？
好端端的掺和进了自己弟媳进来，而且还牵涉到了弟媳身上什么痣。老太公可是把家族声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的，叶辰良继续纠缠，二房在老太公心中的地位……
叶松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快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叶辰良的脸上。
啪……
下手很重，清脆得很。
叶辰良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颊，顿时大哭起来。
叶松厉声道：“混账东西，叫你成日游手好闲，你也知道县试在即吗？还敢胡闹，滚回去！”
叶辰良吓得瑟瑟发抖，既觉得冤枉又是委屈啊，可是迎着叶松那杀人的目光，让他再不敢说话了。
倒是叶老太公终究还是疼这个孙儿的，有些不忍，便道：“松儿，孩子不懂事，就不要为难他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叶松也顾不得寻叶春秋的麻烦了，只是恨恨地瞪了叶春秋一眼，匆匆地带着叶辰良离开。
叶春秋被叶松那愤恨的目光一瞪，心里有些发毛，这个二叔……看来不会善罢甘休了。
不过话说回来，二叔当机立断，看大父眼色的本事倒是教人佩服。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此时，老太公突然道：“春秋。”
叶春秋回过神，连忙彬彬有礼地道：“大父有何吩咐？”
老太公拉下脸：“周夫子说，你平时不学无术是吗？你要知道，叶家家教甚严，绝不会纵容子弟胡闹。”
叶春秋汗颜，老太公似乎想要敲打敲打自己，想必这个周夫子没少在老太爷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吧。
周夫子这种人在后世的职场，其实就是个小人，借着打压自己来讨好二叔而已。
叶春秋却是露出一副很是诚恳的样子道：“是，孙儿刚刚回来，有些规矩不是很懂，周夫子对孙儿很好，平时嘘寒问暖，对孙儿也很是关照孙儿以后一定谨遵周夫子的教诲。”
认错态度很好。
最重要的是……
周夫子微微愣了一下，察觉出了一点不同。
这几天，周夫子可是每一次都是气冲冲的来状告叶春秋多么调皮，多么的不敬师长，叶老太公的耳朵都出茧子了。
可是呢，叶老太公看着这个孙儿，虽然不甚喜欢，却也没出什么大错。最重要的是，叶春秋将周夫子夸得一朵花似的，在叶春秋的心目中，周夫子对他真这样好吗？既然在叶春秋面前如此好，为何到了自己跟前……
周夫子感觉有些不妙，他知道这可能在老太公心里留下他两面三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坏印象，他有些感觉这个叶春秋竟像是妖孽一样，似乎每一句话都是柔中带刚，很有杀伤力。
幻觉，这应当是幻觉，一个屁大的孩子，能明白什么？可能只是无心之言罢了。
周夫子连忙说：“春秋，你刚刚进学，又不肯用功，这县试就在即了，老夫自然要格外的敦促你，你自己说说看，你上课时总是昏昏沉沉，下了课也是背着书箱跑得飞快，这是读书的样子吗？老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受了叶老太公的重托，总要严厉一些。”
叶春秋也懒得和他争辩，只说了是，便告辞而去。
厅中众人纷纷散去，只留下叶老太公和周夫子。
周夫子沉默了片刻，才道：“叶公，学生有些话，实是不吐不快，叶春秋的学问，简直就是一团糟，这一次县试，我看，就不必他去了。”

第九章 县试在即
本来周夫子是借着叶春秋的事来讨好叶松的，谁晓得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叶春秋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自己的爱徒叶辰良却是挨了训，周夫子索性做一些弥补。
叶老太公已是有些疲惫了，沉吟片刻道：“还是去吧，权当是磨砺也好。”
周夫子满是遗憾，却还是点点头：“哎……就怕闹笑话啊。”周夫子带着推脱的意思，这个叶春秋可不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若是被人耻笑，可莫说和我这做先生的教导不力有关。
叶老太公没有做声了，周夫子的言外之意，他很明白，这个孙儿肯定是一塌糊涂，只怕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呢，还指望他能做什么文章吗？叶老太公当然没有对叶春秋抱有什么期望，心里只是唏嘘：“笑话就笑话吧，但愿栽了跟头能浪子回头，从此努力。”
于是叶老太公笑了笑道：“权当是熟悉熟悉县试也好，若是文章太差，被人取笑，也但愿他能知耻后勇。”
叶春秋回到自家的宅院，才感觉到轻松，老爹正在书房里读书，叶春秋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对于外界的事并不知情，叶春秋心里摇摇头：“这个爹啊，哪里晓得这个大宅子里的险恶，你儿子差点要被人整死了。”
次日清早，叶春秋赶早去了学里，县试迫近，学里的气氛变得尤为紧张。
此时来学里的人并不多，大堂兄叶辰良却是很早就来这里读书了，只是他一脸鼻青脸肿的样子很是滑稽，他用眼睛剜了叶春秋一眼，对叶春秋不予理睬。
倒是三房的叶俊才凑到了叶春秋的身边，笑嘻嘻的道：“春秋堂兄，哈……你做了功课吗？糟糕，昨夜我爹揍了我，没来得及做……”
恰逢周夫子来了，叶俊才顿时感觉脖子冷飕飕的，忙是回到自己的座位。
“检查功课。”周夫子面无表情。
昨日的功课，叶春秋已经做了，可是周夫子一一到了学生们的案牍前，捡起他们的功课看，却是把叶春秋当空气，压根就不检查他的功课，越过了叶春秋，便到了叶辰良的案牍前，周夫子看了叶辰良的功课，忍不住摇头晃脑，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道：“小楷又有长进了，功课也做得很细致，孺子可教也。”
叶辰良谦虚地道：“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周夫子颌首点头，将功课放下：“此次要努力，可不要学某些人。”
某些人……说的应该是自己吧，叶春秋哑然失笑。
等检查完功课，周夫子又说起县试的事，在他心里，今年县试真正抱有期望的也不过叶辰良寥寥几人，县试是在七月十六，县里已经放了榜，开始要具保了。
周夫子是叶二爷聘来的，既然教授族学，今年若是能中几个童生，对他来说也格外重要，选定了明日考生联名具保的名额之后，他便开始教授功课。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理叶春秋一句，连管都懒得管了。
授课完了，便对叶辰良几人道：“你们留下，其余人散了。”
这显然是要给叶辰良几人补课，开小灶了。
听到放了学，叶春秋照例提起自己的书箱子便一阵风的跑出去，结果到了院落，叶三急匆匆的道：“少爷，大老爷被二老爷邀出去了。”
被二叔邀出去了？叶春秋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叶三此时多了几分怒色，继续道：“还有，方才我去厨房那儿打饭吃，打来的饭菜竟是馊的。少爷，这定是有人捣鬼，真是可恶。”
“哦。”叶春秋反倒很平静，昨日二房的人被整得那样惨，若是二房的人不搞一点小动作才见鬼了，相比于粗茶淡饭，叶春秋反而更担心和二叔一道出去的爹。
就着一些咸菜，随便吃了晚饭，叶春秋便回到自己的房里，拿出文房四宝，依然练字。
两世为人，叶春秋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虽然有光脑，可是现在自己毕竟还小，许多惊世骇俗的事不能去做，唯一能做的，就是考试。
这不只是父亲的期望，也不全然是为了读书做官，最重要的是在叶家这种士绅人家，任何的阴谋诡计，还有别人的嘲讽耻笑，都可用功名去让他们住嘴。
所以……有一手漂亮的小楷，尤为重要。
每次吃完晚饭，叶春秋都要在这里练习两三个时辰才睡下，一段时间的苦练，虽然这手行书还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已经不再稚嫩了。
当然，光脑的作用也是不小，练习书法不只是靠苦练，最重要的还是参照，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一辈子都无法看到那些名家的字帖，埋头造车，即便苦练几十年，也难有什么长进。
所以历来的书法家，大多都是非富即贵之人，他们的书阁里，有的是名家的真迹和多如繁星的拓本、抄本，只要有兴趣，完全可以从中体悟到书法的精义，若是再加上一点勤奋，便可自成体系，成为一代名家。
在叶春秋光脑里的各种书法影印资料不少，叶春秋只需动个念头，便可将许多名家的字帖浮现于脑中进行比对和揣摩，这使得他进步十分神速，远非一般人可比。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苦练。
一笔一划，取巧不得。
到了夜半三更，叶春秋有些乏了，外头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叶春秋知道老爹回来了，忙是开门，果然看到叶景摇摇晃晃的回来，在惨白的月色下，他似乎是喝醉了，脚步有些踉跄。
“爹……”叶春秋清脆的叫了一声。
叶景抬眸：“还不去睡？”
叶春秋的眉头忍不住的皱了皱，他怎么睡得着，二叔请爹去喝酒了，什么时候二叔这样的好心？
叶春秋上前搀住叶景，扶他进屋。
叶景嘴里带着酒气：“你去睡吧。”
叶春秋哦了一声，却是去烧水给叶景泡茶，将茶水端在叶景的手上时，叶景愣愣的看着茶水，呆了老片刻，却是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春秋，在学里读书要用功，今日周夫子……”
叶春秋皱眉，他明白了，只怕今日吃酒，周夫子也在场，理应没有少说自己的坏话吧。
“爹，我会好好读书。”叶春秋已经看出了叶景脸上的忧虑，连忙道。
“我信。”叶景几乎毫不犹豫的道。
这没来由的相信，让叶春秋心里一暖。
叶景长叹口气，又道：“儿啊，那周夫子这样看轻你，爹不求别的，只求你一件事。”
叶春秋道：“爹要儿子做什么？”
叶景苦笑道：“只求你争口气，能有出息，不指望你能中秀才，可是至少到了爹这样大的时候能中一个童生，若是能如此，爹到了九泉之下，也对得住你娘了。”
呃……原来老爹所谓有出息的标准，就是在他这样大的时候能中个童生，叶春秋哭笑不得，老爹这是望子成龙呢，还是望子成虫呢？
叶春秋感觉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有一种想撞豆腐去死的冲动。
服侍了叶景睡下，叶春秋才疲惫不堪的歪头去睡。

第十章 赶考
第二天，叶春秋依然早起上学，对那周夫子，他已懒得理会了，可是上学做做样子却还是要的。
更何况今日是联保的日子。
廪生具保是叶家的事，不必考生们负责，自然会请县里的廪生来出面。
而联保却需要五个考生签署保单，送去县里，为的就是防止作弊，一人作弊，全部连坐，取消一辈子的考试资格。
周夫子今日没有授课，当然，他如往常一样没有正眼看叶春秋，只是拿出一个名册来，唱喏着名字：“叶辰良、叶欣……叶子辰……”
叫了五个人的人名，然后五个少年上前，在保单上各自签署自己的名字，而后画押。
周夫子又开始唱喏。
直到最后的时候，他念道：“叶春秋、叶俊才、叶文、叶武、叶俊杰……”
这五人，有两个是三房的，还有两个是叶家的远亲，当然，他们都和叶春秋一样，都是学里最熊的孩子，素来不为周夫子所喜，基本上，他们的人生都已经规划好了，是作为叶家的废物般存在。
方才大家具保的时候，周夫子几乎是指指点点，告诉大家应当把自己的名字签署在哪里，又该在哪里画押。可是叶春秋这几个人上来，他却只是脸色冷漠，把脸别到一边去，懒得理会。
叶春秋没来由的好笑，话说……自己才是孩子好不好，这周夫子的气度连自己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都不如啊。
不过对于这么明显的歧视，叶春秋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对叶春秋来说，考试才是要紧。
……
县考的日子终于到了，这一天，叶景起得特别的早，和叶三一起为叶春秋准备了考篮和随身换洗的衣物，不免还要唠叨几句，告诉叶春秋一些考试的事项。
叶春秋磨刀霍霍，初生牛犊不怕虎，笑吟吟的对叶景道：“爹，我考个案首回来。”
叶景笑呵呵的道：“当然，考了案首，光耀门楣。”
虽然这样说，但显然安慰的成分更多一些，叶景说罢，似乎是想到什么，神色有些黯然。
叶春秋吐了吐舌头，这个爹心事太多，简直无法沟通。
等到了府外，叶家十几个去县里赶考的人早已侯了多时。
带队的是一个远房叔公，和老太公是一个辈分，叶景见了他，都要喊一声叔公，老叔公此时早已双鬓斑斑，老态龙钟，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子，指挥着小辈们把行李聚在一辆大车上，便倚在车辕，命人出发。
叶春秋坐在车尾上，这种敞开式的牛车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沿途看风景，不过车子很颠簸，一会儿功夫，屁股就酸麻了，叶俊才几个忙是鞍前马后的坐在他身边，至于叶辰良今儿没有和叶春秋打招呼，在另外一辆大车上。
这一路走着，叶老叔公居然很热络的凑到叶春秋的身边来，捋着须摇头晃脑，亲昵地道：“你可是大房的春秋？你爹回来了？回来了好啊，落叶总要归根的。”
叶春秋行礼道：“叔公好。”
叶老叔公很愉快的向着叶春秋点头道：“乖，我和你爹是老相识，哎……哎……如今转念一想，往事如昔啊，想当初你爹随老夫去县试，起初的时候，他也和你一般大，啧啧，你爹人不错，老夫与他很投缘，不过啊……他是文曲星，一次就中了童生，老夫……哈哈……老夫是一年又一年，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说到这里，叶老叔公拼命咳嗽起来，老半天才缓过神来：“这人哪，若是消磨了志气，这辈子可就完咯，老夫如今六十有三，考了五十多年，照样是老骥伏枥，壮志不减当年……”他说罢，便仰天长叹。
叶春秋也是醉了，老叔公考了五十多年的童生，居然还考出优越感来了。
不过毕竟是长辈，叶春秋忙道：“是，是，老叔公教诲的是。”心里没来由的有点难受，怎么感觉你像反面教材似的，考了一辈子，头发白了，牙齿没了，背也驼了，以后的我难道也是你这样？
叶春秋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不说他有多大的智慧，他不是还有光脑吗？也不会混成老叔公这样吧！
不过话说回来，光脑的用处有多少，叶春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是，你说什么？”叶松有点耳背，听不太清，便弓着身，耳朵朝叶春秋嘴边凑来。
叶春秋目瞪口呆，我了个去，叔公你要不要这样，你耳背还坚持科举第一线啊。
他只好大着声音对着叶老叔公的耳朵大嚷：“叔公教训的是！春秋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最后三个字，余音缭绕。
叶松像是听明白了，直起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惊诧的道：“妓……妓什么妓？噢，是狎妓吧，什么！汝父居然还去狎妓玩乐？这……这真是糊涂啊，有辱斯文，荒唐，荒唐……”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幽幽的看着叶春秋：“一别十数载，汝父学坏了啊，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术不正，何以持家，糟糕，糟透了，下次若是遇到，我非要代叶家的列祖列宗好生教训教训他不可。”
“……”
叶春秋傻眼了，这……没法儿沟通啊，身边的叶俊才笑得岔了气，哈哈大笑：“春秋，叔公是个聋子，哈哈……哈哈……”
谁晓得这句话，叶松却是听明白了，勃然大怒，直接给叶俊才一个暴栗：“狗东西，没大没小，看看人家春秋，他爹虽然狎妓，可是春秋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你这不知礼数的混账！”
叶俊才被老叔公一通猛揍，哇哇乱叫，叶春秋开始也笑，后来仔细一回味，咦，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我爹好冤枉，没狎妓啊。
叶家的庄子距离县城并不远，也只是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县里，叶春秋看着这只类似于集市的小城，并不觉得稀罕。
叶叔公老马识途，熟稔的带着众人到了距离县学最近的一家客栈，客栈的店伙和老叔公很熟稔，嘻嘻笑道：“叶老先生又来考了，呀，今年你们叶家的阵势倒是不小。”
叶老叔公不与粗鄙人语，只是捋须，含蓄的笑了笑，老规矩，开了七间客房，两人一间，叶俊才凑来要和叶春秋一个房间，接着一干人便下楼用饭。
一楼很热闹，因为马上要开考，这客栈大多都是赶考的人，叶家和本县的人都有一些牵连，叶老叔公很快就与一个老‘先生’勾搭上，讨论起今年的县考。
叶辰良鼻青脸肿，脸上的淤青还未消散，不过他在县里认识的人多，风光得很，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大名，这个道：“叶兄此番可有把握吗？”
叶辰良谦虚得体地道：“没有放榜出来，谈何把握。”
“别人不敢说，叶兄此番是必中的。”
话说叶辰良因为学问蛮好，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人缘倒是不错，便有人笑道：“叶兄太谦虚了，叶兄若是不中，我等岂不是也要名落孙山？此次榜首，我最看好叶兄的。来，叶兄来这里吃茶。”

第十一章 县令也好八卦
叶辰良走上前去，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叶家子弟也跟着去，叶辰良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让人禁不住又称赞起来。当然，那张脸总有些遗憾。
反观叶春秋和叶俊才这种‘败类’，在一个角落坐下，就显得有那么点灰溜溜的了。
却在这时候，叶辰良那一桌有人道：“那几位是不是叶家子弟，为何不来坐？”
叶辰良一听要请他们来，脸色就开始僵硬了。
当着外人的面，叶辰良很快和颜悦色地笑起来，亲昵地朝叶春秋他们招手：“春秋、俊才，来见见这几位赵家的朋友。”
菜都已经上了，叶俊才啃着猪手正大快朵颐，满手油腻腻的，一边囔囔：“是赵家的几个书呆子？我才不去。”
“春秋……春秋……”见二人还躲在那里，叶辰良觉得面子放不下，顿时有些恼怒，他不敢招惹叶俊才，叶俊才是熊孩子啊，惹恼了会打人，已经挨过叶俊才揍，叶辰良不敢重蹈覆辙，叶春秋虽然也是个人渣败类，不过他身子瘦弱，身体还没长开，小胳膊小腿的，危险系数很低。
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叶春秋烦透了叶辰良，可是他在客栈里这样叫，叶春秋只好走过去，与叶辰良同坐的人，他都很陌生，大家都看着他，其中一个道：“噢，这是哪位叶家的俊秀？”
叶辰良道：“舍弟叶春秋，我大伯的儿子。”他故意把大伯二字咬得很重。
一下子，那些‘朋友’们便都挤眉弄眼起来了。
叶家老大啊，那不是传说中跟一个大脚妇人私奔的那一位？啧啧，这位春秋少爷，想必就是那大脚妇人所生的吧？
有人虚伪道：“久仰，久仰。”
叶辰良呵呵笑道：“春秋读书挺刻苦的，来……春秋，背一段《子曰：学而篇》给诸位兄台听听。”
一下子，大家都放下了筷子，心里嘀咕，叶良辰说这个堂弟刻苦，既然刻苦，学问想必是好的，可怎么是让他背学而？要知道，这科举最基础的就是先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否则考官出了什么题，你都不懂，还考个屁啊。这就好像一个即将参加中考的高中生，却让他去背九九乘法表来检验学问。
叶春秋看到众人一脸的疑惑，心里骂，这个堂哥是要看自己出丑！
他懒得跟叶辰良这些人虚情假意的相互‘请益’，便挠挠头道：“学而，什么学而……周夫子有教过吗？呀……那日我肯定睡觉了。”
“哈哈……”众人哄笑起来，有人饭都要喷出来，学而篇都背不出来，也好意思来参加县考。
叶辰良便拉着脸，一副长兄如父的口吻道：“春秋，你要好好用功。”
“哦。”叶春秋点头，而后道：“走了啊。”
叶辰良挥挥手：“去吧，去吧，记住，要给大伯争气。”
见叶春秋小身板又躲去靠着木梯的座位去了，有人笑嘻嘻地道：“这位春秋小弟，倒是……倒是……咳咳……哈哈……”
又有人忍不住笑了。
叶辰良的嘴角也微微勾起，心里十分鄙视叶春秋，口里却是道：“舍弟年纪尚轻，这一次只是来熟悉一下县考而已，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只好忍住笑，其中一人道：“他有辰良时刻教导提点，迟早会有出息的。”
接着话题就引到了科举方面，叶辰良是周夫子的得意子弟，平时读书刻苦，又得到了周夫子的真传，说起经义文章头头是道，众人纷纷点头，都是佩服。
而叶春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叶俊才边吃着东西边咕噜道：“那家伙真是欠揍。”
叶春秋深以为然。
和这个堂弟，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不过至少二人在对叶辰良是属于同一个战线的。
“别理他，这个家伙，最是阴阳怪气的。”
难得有一句暖人心窝子的话，叶春秋心里舒服了一些，摇头道；“我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不计较，不计较，啊……饿了，猪手呢，我方才特意留的猪手呢。”
叶春秋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火冒三丈，在家里吃了半月的盐菜萝卜，好不容易见到一点肉腥，叶俊才，你不是东西啊。
叶俊才一脸无辜的样子，大袖子轻轻一掩，将满桌啃剩的骨肉不露声色的盖住。
第二日清早，寅时三刻不到，十几个叶家的子弟已经聚到了楼下，店里的伙计晓得他们要去考试，所以早就打着哈哈掌了灯，叶老叔公点齐了人，巍巍颤颤地开始一个个人嘱咐：“俊才啊，记得搜身的不许对官差胡说八道，你这小子最没规矩。”
叶俊才挨过骂，忙是赔笑答应。
“辰良，蒸饼要带足，到时莫要饿了。”
叶辰良含蓄一笑，彬彬有礼道：“谢叔公提点。”
“叶文，你就知道吃吃吃吃吃，不像话。”
叶文吓得忙是把口里咀嚼的东西咽下去。
倒是走到了叶春秋面前，老叔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春秋啊，听说你才刚入学，老朽也就不指望你中试了，去考一考也好，所谓……”他摇头晃脑，突然脖子一顿，半颗脑袋歪着的悬着，似乎没有想到合适的词句，便叹口气：“总之，莫学你爹，狎妓像什么话，咱们叶家，是诗书传家……”
叶春秋感觉脸上的肌肉不由的抽了一下。
县考是在县学里进行，此时，这里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叶老叔公是老油条，现在他数十年的经验得以发挥，带着一行叶家子弟并不急于进场，而是在附近的茶棚里闲坐，时候差不多了，人也寥寥，这才好整以暇地将保书发给大家，让大家逐一进场。
县考只是初级考试，算不得十分苛刻，不过依然还要验明正身、搜身、唱保，除此之外，为考生作保的廪生也要到场，一起向考官见礼。
考官便是本县的县令，此时在县丞、教谕、典吏的拥簇下坐在西间，面东点名。
叶春秋一揖之后，县令恍惚了一下，左右四顾，对身边的人道：“此子年幼，何故本县竟好似与他熟识一样，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
叶春秋有点傻眼，难道叶家还和县令沾亲带故？
倒是站在县令身边的教谕提醒道：“大人，此人是叶景之子，保单上写的是叶春秋，其父叶景，生母刘氏。”
县令恍然大悟，笑了：“噢，难怪，原来是叶景，那个据闻……”
声音很低，听不见了。
这父母官，也挺八卦的。
叶春秋要呕血三升，原来自己的爹居然还是名人来着。
县令与教谕嘀咕了片刻，方才对叶春秋道：“少年人，功名是最紧要不过的事，莫要学汝父，好好考。”
叶春秋一脸郁闷的到隔壁去领了一个木牌子，木牌子写着：“丁丑”二字。
丁丑……循着考了几十年的叶老叔公传授的经验，叶春秋立即想到丁丑号的考棚在哪里了，那个位置靠着龙门，离茅厕远，年久失修的考棚是在龙门对面，丁丑号的考棚面北朝南，不怕有阳光刺眼，这是个好地方。

第十二章 应试
因为抽到了好位置，叶春秋心里舒服了一些。
提着考蓝便到了丁丑号考棚，果然和叶老叔公说的一模一样，叶老叔公还说，靠着龙门附近有一块大石，所以入考场时要小心，注意脚下，叶春秋坐进考棚之后，看到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心里百感交集，老叔公啊，考了半辈子，总算也得以发挥了一点余热了。
“是叶春秋……那个便是连《子曰：学而》都背不熟的叶春秋……”
“他真来考了啊……”
叶春秋屁股没坐热，附近的考棚已经坐满了，便听到有人叽叽喳喳的在嬉笑。
叶春秋懒得理他们，他知道昨日叶辰良让自己背学而篇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大家纷纷拿这件事来取笑。
顺着叶老叔公的嘱咐，叶春秋并不急着准备笔墨纸砚，一场考试需要一天时间，当然你也可以作死的去提早交卷，不过叶春秋不至于这样惊世骇俗，所以首先要把早准备好了的蒸饼取出来，莫要捂得久了，到时馊了。
接着才在案上摊开笔墨纸砚。
细心的研磨之后，便有差人举着牌子来放题了，看了那牌子上的考题，叶春秋吓了一跳。
子曰……学而……
我去……居然是子曰学而……
他有一种抓狂地冲动，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巧合罢了，而且这个题目很常规，说明本县县令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不至于弄一些怪题、截题来刁难人。
叶春秋阖目，脑子里的光脑已经高速运转，很快，关于子曰学而的出处便印入了脑海里，这句出自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于是叶春秋又大致浏览了一遍朱子对这番话的注释和理解。
最重要的环节到了，叶春秋只是草草看了看，而后便开始搜索相关的文章。
明清两朝，八股的考试数以十万，各种考题早就被人写烂了，而至于这个题目算是常用题，转瞬之间，叶春秋便搜索出了近百篇之多。
嘉靖二十六年三甲进士熊勉学的《子曰：学而》，洋洋上千言，叶春秋看得一知半解，不过……这厮只是个三甲进士，out！下一个。
嘉靖二十六年二甲进士张居正。
这人倒是很出名，不过为什么是二甲，逼格太低，out！
这嘉靖二十六年的会试恰好考的就是这个题目，所以可以浏览的文章极多，最后叶春秋将目光定格在了该科状元李春芳的文章上。
文章好不好，尚且不论，可是状元公的文章拿来考一场童试，想必就是大炮打蚊子了，要低调？去他娘的低调，低调了这么久，叶春秋憋了一肚子的火，低调还考个屁的试。
打定了主意，叶春秋也就不迟疑了，顺着光脑中的文章直接下笔。
他的行书已经有了一些火候，平时练得多，今次不过是写千字的文章而已，一会儿功夫，文章便做成了。
来时，叶老叔公还教诲，说是文章先打一遍草稿，而后再正式抄录在答卷之中，可是叶春秋不必草稿，直接算是大功告成。
一抬头，天色开始亮了起来，进考场时是曙光才初露，乌漆墨黑的，而如今总算可以一览考场的全貌，叶春秋把考卷放在一旁用镇纸压着来风干墨迹，一面开始搜罗蒸饼和清水，饿了。
蒸饼硬邦邦的，只能就着一点清水吃。在叶家苦惯了，勉强也可以将就。
此时，所有的考生都在搔头摸耳，用心做题，这个考题虽然很大众，可是考的人这样多，若是不写出一点水平来，是很难脱颖而出的，因此不少考生反而很为难。
对面考棚的人不经意的抬头，见叶春秋刚刚消灭了小半块蒸饼，心里顿时一万个草泥马踏过：“这厮想必还没做题，居然还有如此闲情雅致，他是来考试还是来胡闹的？噢，对了，他是连子曰学而都背不出的叶春秋，连考题都不知所以然……想必就是来走过场啊……”
到了日上三竿，烈阳当空，对于考生们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一面要搜肠刮肚的做题，一面是烈日炎炎，于是挥汗如雨，偏偏一旦汗水滴淌到了试纸上，又可能导致字体模糊，便疯狂的去擦拭额上的汗水，做完了题的叶春秋已经开始准备午餐了，午餐还是蒸饼，水深火热啊，叶春秋心里这样感叹，却浑然想不到同年们现在都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一场考试下来，叶春秋是被梆子声吵醒的，吃了蒸饼就不免犯困，犯困了就要睡觉，一觉醒来，天要黑了，叶春秋不禁也佩服自己，忙是交了卷，出了考场，与叶家人会合。
叶老叔公的脸色不是很好，他这个年纪考试就是遭罪，几乎是被人搀着出来的。叶俊才几个一见到叶春秋，顿时围上来：“春秋，做题了吗？”
一般人出了考场，别人问的大抵都是考得如何，而叶俊才的话很伤人自尊，做题了吗？呃……我像交白卷的渣渣吗，巴巴的赶来考试，不做题像话吗？
倒是另一边，叶辰良出来，顿时许多人呼啦啦的涌上去，叶辰良面带微笑，颇为得意，道：“考得尚可，尚可。”
众人又问他破题，他脸上又添了几分神采，道：“学不轻仕，惟求其优而已。”
许多人沉默，这个破题很巧妙，从学而引申到了对学问的求索，一下子就把文章的逼格提高了几个档次。
有人道：“这是必中的了，莫说是童试，便是院试，也绝不会名落孙山。”
于是许多人感慨起来，自己怎么就不是叶辰良呢，瞧瞧人家，再看看自己，自惭形秽啊。
叶辰良看到了角落里的叶春秋，似乎忘了和叶春秋从前的嫌隙，一脸笑意地走过去，道；“春秋考得怎样？”
叶春秋晓得他今次考得好，所以得意洋洋，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出来和自己对比一番。
叶春秋笑道：“啊……我啊……我清早就做完了题，然后就吃了蒸饼，睡了觉，考得理应不错吧。”
县试是在卯时进行，那时候天还没亮呢，不过距离天亮也不过小半时辰，一般人做文章，至少需要半天的时间，叶辰良一听说叶春秋小半时辰就做完了题，居然还考得理应不错，就忍俊不禁，身边的人都笑了，叶辰良打趣道：“春秋有大伯任侠之风。”
任侠之风这句话，可不是说叶春秋的老爹讲义气，更像是任性胡为的潜台词。
叶春秋干脆盯着叶辰良的脸看。
叶辰良禁不住道：“你看我做什么？”
叶春秋笑了笑：“看大兄长得英俊而已。”
叶辰良摸摸脸，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跟猪头一样，他顿时恶狠狠的瞪了叶春秋一眼，心里骂着：“臭小子，等我中了童生，有你好瞧的。”
叶春秋懒得理会他，一行人回到客栈，过不了几天，县里就要放榜，不过叶家距离县城近，有专门的人在放榜之日去看榜，这么多叶家子弟留在县里也让家中的人挂念，所以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便打道回府。

第十三章 叶家出案首
“爹，我回来了。”
从县城回来，叶春秋的心情大好，县城终究不是自己家，而且天天看着叶辰良在自己面前晃悠，实在讨厌。还有叶俊才那厮，自从考砸了之后，总是一脸怨天尤人的样子，让叶春秋看着揪心。
叶景已从厢房里出来，一看到挎着行礼的叶春秋，脸上虽有掩饰不住的喜色，却还是假装板着面孔：“考得如何？”
“还不错。”
叶景一副我懂的样子，叹口气，知子莫若父啊，儿子说不错，绝不是谦虚，吹牛的嫌疑反而更大，于是他的眼睛眯起来，露出只有自己儿子才懂的高深莫测，摸摸叶春秋的头：“下次继续努力，路漫漫其修远兮，尔当上下求索。”
没办法沟通……
叶春秋心里摇头，我真的有这么弱吗？
……
而此时，在县城里，又是另一番的光景。
说到县试，其实只是科举最初级的考试，所以阅卷并不太正式，甚至童试根本不必糊名。
即便如此，本县的王县令对此却不敢懈怠，此时在后衙的廨舍，王县令坐在案牍之后，将教谕和书吏遴选出来的文章做最后的决断。
县令往往是进士出身，八股文的水平自是极为高明的，这使他应付这些试卷起来提不起兴致，童试的文章往往良莠不齐，有些文章水平低的可谓令人发指，从这么多的文章里，勉强有几篇还过得去，其中一个叫叶辰良的‘学不轻仕，惟求其优而已’的破题，也算是让人耳目一新，不过这在进士出身的王县令看来，也只能算是中上的水准罢了，勉强能应付院试，再往上就不太容易了。
宁波府虽处江浙之地，不过其民好从商，市侩气重了，文风不算鼎盛，所以王县令现在是矮个子里拔将军。
“今年看来大抵也只有如此了。”王县令的心里想着，最后几篇文章落在了案牍上，他随手拿起一份，单看这篇文章的行书，并不显得特别出色，可接着，王县令被吸引了，然后他眼前一亮，竟是爱不释手地抱着这份试卷，嘴唇轻动，不自觉的跟着文章轻声吟诵起来。
足足过了老半天，所有的文章大致已经批阅完毕，今年参与童试的考生有三百零九人，点选的童生五十余人之多，有书吏在王县令最后定夺了之后，便抱着所有的试卷前去封存，过不多时，这书吏回去复命，王县令只是点点头：“后日发榜，三月初三，名列前茅者提坐堂号。”
这都是老规矩，书吏点头称是。
书吏刚刚出了廨舍，便见一个差役偷偷的在廊下等候了。
这个差役一脸谄媚的笑，道：“刘书吏，如何了？”
书吏怒斥他道：“你这狗才，这么急做什么。”
差役苦笑道：“不急哪里能抢这头喜。”
原来县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般等到放榜，就有人去各家报喜，而考中的人家往往会给丰厚的喜钱，只是宁波府这里市侩气重，所以报喜的人如过江之鲫，若是人人来报喜，哪里来这么多钱打赏，自然是谁先到谁得，先到的往往重赏，后来者给个一两文钱就打发了。
县里的那些差役们就想了一个办法，想要拔得头筹，就免不了要在放榜之前把喜报过去。
书吏没有再和差役啰嗦，而是捋须，慢悠悠地道：“清塘赵氏，中一人；河西叶氏，中四人，蹊跷的是，案首也出自他们家……”书吏只说中几个人，却没有把高中的人名字道出来，这既不耽误报喜，又可以防止县尊追究。
听到叶氏有四人，还出了个案首，差役眼睛一亮：“叶家今年是怎么了，撞了这么大的运。”
……
叶春秋此时已经没有将太多心思放在县试的事情上了，如往常一样，依然早起练字，这练字并不轻巧，需要很大的体力和毅力，所以他在光脑中搜寻了一个晨练的最佳方案，每日在院中晨练之后，出了汗，再去洗个澡，方才通体舒泰的提笔。
今儿清早和往日不同，却见几个奴仆四处悬挂灯笼，叶春秋觉得奇怪，便是连叶三都被叫了去帮忙，眼看着叶三攀上树上给桂花树结彩，叶春秋站在树下，好奇地道：“叶三，你在做什么？”
叶三扑哧扑哧地拿着红绸子绑在树丫上，一面道：“少爷，今儿老太公要大宴宾客，噢……是叫谢师宴，少爷你不知道吗？清早有衙里的人来报喜了，说是咱们叶家县试中了四人，连本县案首都出自咱们叶家，许多人得了消息，都来庆贺呢，老太公高兴极了，说辰良大少爷争气，还说其他子弟也争气，所以要设宴款待亲朋好友，还要谢周夫子，咱们叶家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想当初啊，除了大老爷中了秀才的时候大张旗鼓的张罗了一次，啧啧，连我们下人都有猪头肉吃。”叶三吞吞口水，怀念他吃猪头肉的日子。
不是还没放榜，怎么就出结果了？
叶春秋心里狐疑，禁不住道：“案首是叶辰良？其他人呢？”
“这可就不知道了，只晓得中了四个，案首肯定是叶大少爷的，大少爷回来之后，把自己县试的文章默抄出来给老太公和周夫子看，老太公和周夫子都说是一篇好文章，必定名列前茅，现在又说案首在咱们叶家，可不就是大少爷吗？老太公可高兴了，当即就赏了二夫人一套镶宝石的赤金首饰，说是二夫人教子有方。大少爷现在可得意了，二老爷也高兴极了，现在四处吩咐人去发请柬呢，少爷，你什么时候也考个童生呀，你要是考上了，我也跟着沾光。”
叶春秋顿时感觉肚子里一串火气直往上冒，这家伙吃里扒外啊，赤裸裸的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叶春秋怒气冲冲地道：“我不是考了吗？”
叶三本想说，少爷虽然是去考了，可是考了也不会中啊，话到嘴边，却是咽到了肚子里，他不敢说，惹怒了少爷，少爷会生气的。
叶家上下果然是在忙谢师宴的事，叶春秋很快听说了许多消息，给四乡八里的人都发了请柬，老太公这是打算大操大办。
吃午饭的时候，叶景显得闷闷不乐，神情有些恍惚，叶春秋吃着粗茶淡饭，心里在嘀咕：“晚上有酒宴吃，这中午就只吃野菜，这是要让大家饿着肚皮去吃大锅饭的节奏啊。”心里又在想，这一次中试有没有我的份呢，那篇文章应该必中的吧。
可是结果不出来也难以预料，正思量着，叶景突然喟然长叹，叶春秋抬头道：“爹，又怎么了？”
叶景忙是摇头，吱吱呜呜地道：“哦，没什么，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叹口气突然道：“春秋你还小，尚需磨砺，江山代有人才出，过几年肯定要中的。”
呃……
叶春秋看着叶景，不知该怎么说好。

第十四章 教子无方
草草吃过了饭，叶春秋忙是溜出去，待在这里还不如跟着叶俊才去后园里玩泥巴呢，虽然这几天都含蓄的拒绝了叶俊才玩泥巴的邀请，觉得逼格太低，可是现在叶春秋居然有些兴致了，至少总比整整一下午面对满带幽怨的老爹好。
傍晚时分，一家人穿戴整齐，便是叶春秋也被迫换了一件新袍子，接着叶景带头，领着叶春秋去正堂那儿。
天还未暗，不过正堂这儿早已张灯结彩，高朋满座，进入了正堂，便看到叶老太公高坐在案首位置，周老夫子今日也很是得意，叶老太公非让他坐主座不可，毕竟他是此次叶家童试的大功臣，而且此宴又是谢师宴，一来是光耀门楣，二来是为了酬谢周夫子。
周夫子自是捋着长须，接受着许多人的奉承，却显得并不得意的样子，含蓄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自信。
叶松与叶辰良则是坐在老太爷右手的位置，叶辰良靠着老太公最近，此时正和老太公低声说着话，不少人对这位大少爷极尽奉承。
这孩子有出息啊，此次中了案首，想来秀才也是十拿九稳了，将来若是中了举，叶家可要出个官人了。
至于叶家各房的人，都环绕着叶老太公，与请来的本地保长、甲长坐一起，其余宾客，乃至于府里的长工也有坐，不过都在屋堂外面。
叶春秋一见到坐序，眼睛就落在叶俊才的身上，叶俊才在次坐的位置，那儿恰好有空位，他要走过去，却被身后的叶景一扯，叶景拉着他道：“到那边去，去那儿坐。”
叶景所说的那边，则是厅堂里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那座位都要挪出厅堂了。
叶春秋指了指叶俊才，道：“跟三房的一起坐不好吗？”
叶景神色淡然，依然很执拗地拉着叶春秋往角落里去。
“啊……原来是叶景阿，近来还好？”
怎么声音很熟悉？
叶春秋抬眸，发现这角落里同坐一起的居然是老叔公，他是远亲，所以也只在这僻静的地方坐下，叶景淡然的脸色终于泛出了一点笑意：“原来是七叔，七叔，今年考得如何？”
老叔公没太大的把握，只是捋着花白的山羊胡须，淡淡笑道：“啊……叶景啊，我正要去寻你，你我虽是差了一辈，却也是投缘，你回了家是好事啊，可是你糊涂啊，你当初与女子离家倒也罢了，谁年轻时没有昏头的时候，可是为何却要去狎妓？”
叶春秋本来捡着桌上的干果吃得正香，听到狎妓的事，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忙是小心翼翼地看叶景的反应。
叶景也愣住了，呆呆地看了老叔公老半天，才道：“这……这是谁口没遮掩，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老叔公本就耳背，叶景的话听不甚清，只看到叶景情绪激动，像是骂自己，老叔公勃然大怒，不由拍案而起，怒斥到：“叶景，你这不肖子，你狎妓还有理了？你……你……狎妓伤身，你不知吗？狎妓消磨心志，你也不知？你怎么变得如此放浪形骸，你……你混账！”
耳背的人往往声音洪亮，没法子，自己声音再大，在自己耳里听来也是有若蚊吟，何况老叔公震怒，于是声若洪钟，仿佛这一刻被圣人附体，一通训斥，把堂中所有的声音全部掩盖。
叶景呆住了。
叶春秋脖子一缩，丢人啊，早说要跟叶俊才坐一起的。
叶景气得发抖，他正要解释，却被一边的叶春秋拉住，叶春秋低声道：“爹，老叔公年纪大，糊涂了，不要再招惹是非了，你看，许多人看着我们呢。”
这个时候不做和事佬，叶春秋很害怕老叔公把自己抖出来，这要是让老爹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起，亲爹也要变后爹。
叶景只好点头，憋屈地默不作声。
老叔公见叶景‘识相’，就消了怒火，仍坐在叶景一边，苦口婆心劝着：“你年纪不小了，你叔是为了你好，且不说狎妓靡费钱财，就说你若是不小心惹了花柳来，不成了笑话吗？听叔的劝……”
叶春秋正儿八经的在一边吃着果儿，心里为叶景默哀。
倒是这边的情形，却是惹来了周夫子的注意。
他起心动念，眼眸眯起来，便带着一丝深意地笑着道：“噢，老夫恰好想起了一件事来。”
周夫子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堂中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
案首的恩师发话了啊，今儿他是主角。
坐在对面的叶辰良乖巧地道：“恩师想起了什么。”
周夫子喟然长叹道：“老夫教书育人，也有许多年光景了，不敢说桃李满天下，却也出了几个还算成器的得意门生，就说辰良吧，平时用心苦读，很是乖巧，此番又是扬眉吐气，真是让老夫老怀安慰啊。”话到这里有了转折，他脸一拉，接着道：“可是这座下却有个不肖之徒，有个叫叶春秋的，这孩子，真是顽劣，目无尊长，对老夫多有腹诽之言，天地君亲师，这师者如父也，老夫不禁要问，此子可堪为人吗？孺子不可教也，不知敬畏，与禽兽何异？”
这句话很重，宾客们都傻眼了，心里都在嘀咕叶春秋是谁。
周夫子又道：“老夫受雇于叶家，既然叶家出了这样的不肖子，理应劝他迷途知返，这总没有错吧，于是少不得拜访叶春秋的父亲，谁晓得这恶父对他的儿子多有袒护，呵……老夫真是寒心，今日趁着叶太公在此，老夫少不得要申明一二，老夫没有叶春秋这样的学生，他也没有老夫这样的先生……”
满堂哗然，当着面和自己的学生一刀两断，这真是奇闻了。
叶老太公愕然，他完全想不到这时候周夫子会借题发挥，这让老太公感到十分难堪，却又无可奈何。
固然周夫子是狠狠地踩了叶景父子，可是不要忘了，周夫子也是叶家的大功臣，若不是他，叶家怎么出得了案首？
这位案首的恩师既然发了话，肯定不会有错的。现在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叶老太公有些下不来台。
他只好火冒三丈，怒斥道：“叶景，你出来。”
一声棒喝，宛若惊雷。
叶景也是躺着中枪，方才被人冤枉狎妓，接着周夫子突然针对自己和春秋，好在他在外时与叶春秋相依为命，也没少受别人的白眼，倒是从容淡定。
叶景轻觑了周夫子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疾不徐地起身，向叶老太公行礼道：“父亲有什么吩咐。”
叶景不能为自己辩解，只能承受。
叶老太公巍巍颤颤地拄杖而起，眼神可怕得吓人，他一步步走近叶景：“你……你教子无方，知道错吗？”
叶春秋看到叶老太公青筋暴出，像是动了真怒，他心里真是恨透了周夫子，两世为人的自己岂会不明白，周夫子是故意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说出这番话，叶老太爷要顾忌叶家的面子，怎么着都要收拾老爹一顿，方才有台阶下。
想到一切因自己而起，叶春秋也连忙出来：“大父，请容孙儿解释。”

第十五章 报喜
周夫子坐在一旁，看到叶春秋出来，不禁嘲弄的笑了。
他现在一点都不介意老太公恼怒他不合时宜的言行，现在自己是案首的恩师，是叶家的大恩人，现在的他更希望看一场好戏，他的目光无意地与坐在对面的叶家老二叶松触碰一起，二人俱都会心一笑，随即眼神错开。
叶老太公表面上是在气头上，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晓得不声色俱厉一番，叶家的门风就毁了，便冷若寒霜地道：“解释？解释什么？你不学无术，不好好读书，整日混账，你……你真是太教人失望了，你……真是不肖子孙，现在你还想要解释……难道……难道周夫子的话会有错吗……”
有错吗三个字刚出口，却在这个时候，有人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喜报，喜报……衙里的喜报……”
叶老太公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那刚进门，还不清楚场面深浅的公差振振有声地喜道：“恭喜本县案首叶公子名列头名，恭喜……”
来了……
场中的宾客顿时哗然，看着这冲进来的差役。
“果然是辰良争气，咱们河西第一个案首……”
“了不得，后生可畏。”
叶辰良并不急着起来，而是徐徐起身，他心里激动莫名，好不容易平复自己的心情，暗暗告诫自己，这么多的叔伯都在，万万不可失了礼。
一念之间，他目光落在周夫子身上，周夫子捋须，朝他鼓励的笑笑，叶辰良朝他点头，眼角余光不可避免的落在叶春秋身上，那个家伙……呵……叶辰良想笑，这个渣渣，现在想必很羡慕自己吧。
可又如何呢？
他心里哂笑，却是平静的迈步上前，身上连一丝的褶皱都没有，恭谦的走到差人勉强，抬头，挺胸，而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有劳差人。”
每一个字，吐得都很清晰，叶家良好的家风，在他身上尽显。
众人啧啧称赞起来，心里为这个叶案首喝彩。
差人上下打量他，笑嘻嘻的道：“恭喜叶公子，恭喜……”连说了几个恭喜，便道：“小小年纪，了不起啊。”
叶辰良露出含蓄的微笑，他抿抿嘴：“尊长过誉了，辰良不过是侥幸而已，能中案首，全凭县尊高看，实在汗颜。”
说到这里，众人都笑，辰良一如既往的懂事啊。
反观另一边的叶春秋，还在和他的大父嘴硬，大脚妇人生的孩子，果然……
可是差人脸色却是一僵，他不由道：“辰良，不是春秋吗？”他忙是取出红纸，一字一句的念：“点选叶春秋为宁波奉化县县试案首……”
“……”
此前和谐的厅堂里，骤然冷静下来。
每一个人脸色都有点僵硬，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叶辰良如遭雷击，一脸铁青，老半天回不过劲。春秋……怎么可能是春秋……是不是搞错了，方才……方才他说叶什么来着……啊……是叶公子……可是……叶公子怎么是春秋。
他面如死灰，想要去问，差人却急着报喜，毕竟大老远从县里赶来，突然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磨蹭了半天，耽误了吉时可就糟了，他一把将叶辰良推到一边，高声大叫：“哪一位是叶春秋公子，恭喜叶公子高中……”
堂堂叶家大少爷，居然就这么像是垃圾一样被推开了，叶辰良脸色唰的白了，依然一脸不信的样子。
本县案首……叶春秋……叶春秋……是叶春秋？
怎么可能是叶春秋！
何止是那被退到一边打了个踉跄的叶辰良，整个厅堂的人都觉得不可置信。
叶老太公也不太确定，周夫子不是说了，若是案首花落叶家，辰良必定是第一的吗？他不确定地道：“哪个叶春秋？”
公差毫不犹豫地道：“正午县尊发案放榜，贵府的子弟名列第一，姓叶名春秋，还有哪个叶春秋？”
满堂顿时哗然。
周夫子豁然而起，就在这短短一会，他脸上沉如死灰。
不是叶辰良，竟然是叶春秋？
叶春秋从不用心读书的啊，而且还目无尊长，这样的渣渣，也能成案首？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错了！
周夫子不相信这个事实。
可是公差拿出了红纸，交给了老太公，老太公的手杖顿时吧嗒落地。
周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看来真的是叶春秋，这种人渣居然做了县案首？
周夫子的脑子很乱，忍不住低声说：“怕不是县里弄错了吧。”
可是没人理他，因为其他人的心更乱。
叶辰良本来很风光，他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应付，比如谦虚的说几句，后学末进，侥幸蒙县尊垂青，点了第一，惭愧啊惭愧。或者学生愚钝，唯有勤能补拙，总算没有辱没了家门云云；他甚至想好了要勉力一下叶春秋和叶俊才这些渣渣一番，劝他们要好好进学，要拿出一点兄长的样子来。当然，主要‘勉励’的对象还是叶春秋，叶俊才是吃激素长大的，虎背熊腰，叶辰良已经挨过他的揍，不敢再招惹他。
可是现在……
叶辰良难以相信刚刚所听到的一切。
他觉得这报喜的人肯定有问题，怎么可能是叶春秋呢？叶春秋是个败类啊！
他咬着下唇，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没来由的扇了两个耳光，啪啪作响。
“叶春秋，是叶春秋，案首是叶春秋……”
这个时候，嘹亮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厅中的平静。
叶老太公一把扯住公差的衣襟，眼睛红得吓人。
差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啧啧……前年去报喜，一个老童生听说高中，直接脱了衣服围着村子里裸奔了三圈呢，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而他必须得拿出公人的威信来，斩钉截铁地道：“正是叶春秋叶公子，县尊看了他的文章，很是高兴，发案之后，还命人将他的文章传阅给了本县的廪生。绝不会错的，县尊今日提及过三次叶春秋了。”
那公差说到了这个份上，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案首是叶春秋没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指着叶春秋道：“春秋，春秋，中了案首，要向差人回礼。”
“啊……春秋了不得啊，我从小看他长大的，就晓得他会有出息……”
叶春秋也有点儿发愣，不是透露出消息说是叶辰良吗？他被人推上前，听到耳边有人的夸赞，心里不由吐槽，卧槽，我要吐了啊，还看着我长大，我才刚刚回到叶家，回到河西好不好。
可是这样的溢美之词却是不绝于耳：“恭喜，恭喜……小小年纪，了不起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叶兄教子有方……”
叶老太公虽然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可是看到无数人道贺，总算是缓过神来，叶春秋不是没出息的吗？这是什么鬼。可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个，也没心思去追究方才的事，还是回礼要紧，又不忘对公差道：“差人请坐下喝一杯水酒，来人，去准备一下。”
准备一下就是赏钱了，公差哈哈大笑道：“噢，叶太公客气，你教出了好孙儿啊，我还道叶春秋是成人，想不到是个少年，就这样，县尊还夸他文章作得极好，啧啧……河西叶家了不起。”
奉承的话，谁都会说，可是这些奉承话听在周夫子和叶辰良的耳里，又是打耳光的节奏。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都是推头丧气和不甘。
那公差是个极会来事的人，把叶老太公哄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又去奉承叶春秋，这小子不简单，十二岁就中了案首，县令都褒奖，将来还了得？
于是笑容可掬地道：“叶公子小小年纪，叫人佩服，真是神童啊，便是甘……甘……”他挠挠头，琢磨了老半天，才接着道：“便是甘什么什么的都比不及叶公子。”
“笨蛋，是甘罗！”叶春秋心里纠正他。
虽然觉得有些出人意料，叶春秋还是醒悟过来，自己成案首了，看来光脑应付考试没有什么问题，很是值得庆幸，看着老爹叶景欢喜得要泪流满面的样子，叶春秋心里还是挺满足的。
不过差人的话不得不应，大家都希望案首说几句话呢，所以目光都聚焦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咳咳……叶春秋笑了笑，道：“噢，差人谬赞，学生何德何能。”
谦虚，你以为我不会吗？我装给你们看看，哼哼，我叶春秋最好的品德就是谦虚。
叶春秋又道：“小子侥幸高中，这自然要感谢县尊的青睐；这其次嘛，自然是要拜谢恩师周夫子的教诲。”
叶春秋很认真很‘天真’地走上前，深深地朝周夫子作揖。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夫子的身上，周夫子现在仿佛自带了聚光的效果，看着叶春秋朝他行弟子礼，他的老脸却是火辣辣的疼。
许多人低声嘀咕起来：“啊呀……这案首真是知书达理，懂事啊。”
“天地君亲师，为人子弟就该如此。”
“咦，方才周夫子不是说此子不学无术的吗？”
大家一脸周夫子你逗我的表情，不学无术还能考中案首啊。
“对了，方才还说叶春秋目无尊长。”
目无尊长，怎么会如此彬彬有礼？被周夫子如此羞辱，振振有词的说叶春秋不是他的弟子，可是看看人家春秋如何，春秋还不忘对他致谢呢，这是目无尊长吗？
于是大家看向周夫子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在座的都是成年人，大家当然不会认为一个少年郎会玩什么心眼，你看人家执礼甚恭，对周夫子的敬意也是油然而生，怎么可能作假？若是个成年人倒可能虚情假意，一个少年有这么妖孽吗？
周夫子头皮发麻，居然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要是哈哈一笑，接受了叶春秋的大礼，岂不是说方才他先前的话都是假的，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这样的辱骂他，甚至都逐出了门墙，别人会怎样想，肯定会说你周夫子的脸皮也太厚了。
可若是不肯接受，又显得自己小气，人家……只是个孩子啊。
而这一切都看在叶春秋眼里，叶春秋心里只是想笑，软刀子捅人，其实更让人撕心裂肺。

第十六章 挑衅
老半天，周夫子才白了叶春秋一眼，他发现自己说什么话都不合适，还是及早开溜才是，否则这老脸没地方搁了。便道：“噢，往后要好好上进，嗯……老夫累了，告辞，告辞。”他匆匆要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与叶春秋交错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打了个趔趄，摔了一跤。
摔在地上的周夫子，看着这大庭广众之下，许多双眼睛都看着他，除了觉得丢脸外，心里只有深深的悔不当初。
谁晓得叶春秋这个渣渣能中案首呢？
周夫子忙不迭的爬起来，突然听到有人噗嗤笑了一声，他心里恼怒，谁，谁在笑我，侧目看过去，却是叶俊才那个渣渣，他心里暗恨，哪里知道这时候有人先忍俊不禁，其他人也没绷住，都禁不住失笑起来。
“还以为周夫子有什么本事，调教出了案首，谁晓得，竟和他没关系。”
“中的案首是叶春秋，不肯上他学的春秋都成了案首，反而……”
周夫子的脸一下子苍白如纸，他浑身打了个冷颤，这一次，显然是成笑柄了。
在这笑声中，周夫子落荒而逃。
周夫子的辞去，叶太公似乎表现得无动于衷，心里反而暗怪周夫子失礼，但还是难掩喜悦，朝叶春秋招招手，道：“来，陪老夫坐坐。”
叶春秋也不客气，边点头说是，边坐到了首位的次坐，恰好与叶辰良对坐一起，叶辰良脸色铁青，他抬头看着叶春秋这个渣渣，心里还是难以置信，猛地，他想起了一个疑惑，当初自己让他背子曰学而，他尚且背不出，而那一日恰好考的也是子曰学而，他连题目都不知是什么，怎么做的案首？
走了狗屎运？
叶辰良心里摇头，觉得不对，又不禁在想：“莫非是作弊？对，就是作弊，他不学无术，哪里有一鸣惊人的道理。”
念及于此，叶良辰抬头看了老太公一眼，本想戳破叶春秋，可是细细一思，若是现在说出来，岂不是拆叶家的台？不好，不好……这样反而显得自己小鸡肚肠，甚至会成为害叶家的罪人。
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这时不由在想，他既是不学无术，是作弊得来的案首，何不向他讨教，好让他露出马脚呢？
想到这里，叶辰良精神振奋，他先是看了叶老太公一眼，发现叶老太公看叶春秋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同，叶辰良心里妒火中烧，本来自己才有机会成为案首，结果闹出这样的笑话，叶春秋这个渣渣，真是可恨，他笑了笑，道：“春秋中了案首，恭喜，恭喜，为兄说来惭愧，虽痴长你几岁，竟是学问不及你。”
这家伙想做什么？
对这个堂兄，叶春秋可是一点儿也不敢松懈的，他微微一笑道：“这只是侥幸而已，若不是平时大兄三不五时勉力，春秋怎么肯用功，我的成功有你的一半。”
叶辰良差点气得咬碎了银牙：“作弊，一定是作弊，作弊你还有理了，哼……”他忍着怒气，努力泛出几分笑意道：“今日愚兄方知你的学问精深，哈……愚兄有个不情之请。”
叶辰良不等叶春秋拒绝，继续道：“愚兄作了一首词，想向本县的案首请教。”
叶春秋明白了，这个家伙要当场打自己的脸。
叶老太公和主位上的宾客大多都是当地的士绅，多多少少爱附庸风雅，这时一听，倒是都来了兴致，老太公捋须道：“噢？辰良作了词？拿出来看看。”
连那只识得几个大字的刘甲长也醉醺醺的道：“辰良少爷的词肯定是极好的，来，给大家看看。”
叶辰良又是含蓄一笑，只是这笑容带着几分酸楚，本来今日的宴会，自己才是主角，无奈何……他愤恨地瞪了叶春秋一眼，让下人拿来了纸笔墨，当场一气呵成地写出了一首词，当然，这词是他以往闲日所作，现在默写出来罢了。
众人纷纷引颈来看，有人忍不住朗诵：“光阴如矢十寒暑，昼耕夜诵……金榜题名时……好……好词，好一首《临江仙》，字里行间，尽彰显了辰良的志向。”
这是一首励志的词，以叶辰良这个年纪来说，水平只能算是不错，明清时代，诗词已经衰落，大家作词也不过是自娱而已，当然更多的人都像叶辰良那样‘励志’的词比较多。
所谓的励志，无非就是向全世界嚷嚷，我读书很用功，很刻苦，你们快来夸我吧。
所以但凡是励志诗词，且不说水平好坏，大家都是不吝赞美之词的，人家志向高远嘛，何况是少年人，只要格律说的过去，一般无法指摘。
这首词的大意是，时光一晃过去了十年，我每天用心苦读，虽然很辛苦，可是我立下了志向，一定要为家族增光，不负父祖的重托，要报效国家，为黎民苍生立命，有一日我吃醉了酒，突然在梦中自己回到了家乡，而那个时候我已经金榜题名，得以光耀门楣了。
见到许多人点头，连老太公都不由颌首称许，叶春秋不禁无语，自己的这位堂兄，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五道杠啊，就好像前世的小学作文，你若不说几句孝敬父母、报效祖国，特么就算文笔再好，立意再高，那也是渣渣一样的道理。
天上为什么这么黑，因为有好多牛在飞。为什么好多牛在飞，因为叶辰良在地上吹，尼玛不吹牛不装逼会死吗？
听到长辈们的赞许，叶辰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何不品评一二？”
评价诗词，当然不是叶春秋的强项，《临江仙》这个词牌名，他是知道的，可是格律是什么，他是一概不知。
当然……叶辰良这是要借故戳破叶春秋这个渣渣的真面目，自古文章与诗词不分家，能作好八股文的人，且不说能不能作出什么好诗词来，可是品鉴的能力却是不会差的。如果连这个都不会，不是作弊得来的案首又是什么？
叶春秋接过他的词，虽然看里头的词不至于像看天书一样，可是一时无法下嘴，这一下有点为难了：“堂兄，诗词的事，我们慢慢讨教，我饿了，要吃饭。”
饭桶！叶辰良心里骂他，心里更加确信叶春秋就是个渣渣，心里不禁大喜，我就是来戳破你的真面目，好让你丢人现眼的，还想从长计议？他笑意可亲地道：“春秋啊，这个时候叔伯们都在，怎好让他们失望。”
众人见状，纷纷劝起来：“春秋啊，你是案首，我们正好听听你的高见。”
叶春秋愁眉苦脸：“主要是我饿了，能不能让我先填饱肚子。”心里说，正好趁着吃饭的功夫，查一查光脑，看看这格律是怎么回事。
叶辰良将眼睛眯起来，仿佛一下子已让叶春秋无所遁形，他笑呵呵的道：“春秋若是不点评一二，难道我的拙作还要大伯来品鉴吗？”
言辞之中，带着讥讽。
叶春秋看着得意洋洋的叶辰良，一肚子的火都给勾了起来。
打人不打脸，自己的爹当初离家出走，惹来了多少非议，方才老爹不肯冒头而是坐在角落里，就是不愿让人说闲话，那些闲言碎语听到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现在叶辰良把这道伤疤揭出来，是要让老爹曝露在阳光之下。

第十七章 打脸
此时在座的许多人，似乎已经闻到一丝火药味了，刘甲长最是油滑，仔细一咀嚼，感到叶辰良有些咄咄逼人，这叶家大少爷在拆新案首的台啊，于是他连忙笑着打圆场：“春秋既是饿了，就先吃了酒菜再说，不急一时，不急一时的。”
大家见风使舵，也感觉到不对劲，纷纷道：“哈哈……吃酒……吃酒……”
叶辰良现在已经抓住了叶春秋的把柄，知道这个不学无术的渣渣遇到了难题，想到今日受到的气，自己的风头和光芒被一个私生子掩盖，已经恼羞成怒，他斩钉截铁道：“品鉴也就是一时的事，不耽误事，就请大伯来吧……”
“我看……就不必劳动我爹了吧，杀鸡焉用牛刀。”叶春秋笑呵呵的接过了叶辰良的话头。
叶春秋叹口气，娓娓动听的道：“本来……我是不愿品评的……”
叶辰良心里一喜，道：“噢？春秋不屑于我的词吗？”
众人又打起了精神，想听听叶春秋怎么说。
叶春秋道：“你是我的兄长，所谓弟不言兄过，我若是说诗词不好，就显得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规没矩了。”
言外之意，叶春秋看不上这首词。
叶辰良心里冷笑，你这种渣渣，靠着作弊的案首也敢说这样的大话，他踌躇满志道：“我的词，不好？”
“大兄真要我说真话？”看到叶良辰毫不犹豫地点头，叶春秋终于收起谦虚道：“不堪入目！”
这一次真不怪他要打叶辰良的脸，实在是这个家伙脸皮太厚：“至少在愚弟看来是狗屁不通！”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春秋这话口气太重了，这词还是蛮好的嘛，怎么贬的一文不值，看来两兄弟是对上了，方才大家本来还有点觉得叶辰良过分，现在却又隐隐觉得叶春秋不留情面。
叶辰良有个好爹，有个疼爱自己的祖父，又是叶家的嫡长子，更得了老师的青睐，一辈子顺风顺水，还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的脸拉了下来：“是吗？你说不堪入目？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堪入目，哪里不堪入目了，春秋，你太放肆了，大伯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三句离不开一个大伯，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叶家的老大曾经跟个大脚女人私奔了，叶辰良一遍遍的提醒，就是往叶春秋父子伤口上撒盐。
叶老太公见局面有些失控，不禁恼怒，此时，叶春秋微微一笑，却是道：“堂兄，是你叫我品评，本来我想吃饭的。”
叶辰良冷笑道：“吃饭不急一时，还请赐教。”
“这个容易。”叶春秋道：“我往日在梦中偶得了一首临江仙，那么就让诸位也来公评吧。”
既然来不及研究格律了，叶春秋就选择围魏救赵。
你不是要玩临江仙吗？那就用临江仙来玩死你！
到了这个份上，大家都没有台阶可下，不过宾客们却都精神一振，似乎叶案首也要作词了，梦中偶得……这又是什么鬼。
刚才叶良辰作词，笔墨纸砚是早就准备好的。
叶春秋开始下笔。
叶老叔公爱热闹，挤在人群中，捋须摇头晃脑的念起来：“滚滚长江东逝水……”
许多人点头，格律过得去，虽然这一句平淡无奇了一些，不过这开头，倒是很开阔。
叶老叔公又念：“浪花淘尽英雄。”
厅中鸦雀无声起来。
虽然没有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走路，看客们未必作的出什么好诗词，可是这时代的人但凡读过书，对诗词的理解却都深厚无比，浪花淘尽英雄结合上一句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当真是慷慨，这一开笔就有点收不住的感觉啊。
其他人纷纷点头，目露惊讶。
这词倒是好，就是怕收不住，大家摇头，觉得有些可惜。
叶老叔公又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呼……
“好啊！”叶老叔公念完，神采飞扬，禁不住大声叫好。
何止是他，其余人纷纷拍案而起。
若说前两个短句是慷慨，本来大家还有担心，可是接下来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却是峰回路转，竟一下子将这慷慨化为了悲壮和苍凉。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念完这一句的时候，在座有不少与他同龄的人，年纪都是不轻，词写到了这里，竟都不禁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悟。
若是某个意气风发的进士老爷在这里，大可以将这厅堂中的所有人吼一遍：‘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想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没有错，在这个小地方，虽然能坐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士绅，可是在人生的道路上，比如老太爷，他不过是个秀才，也曾考过几次乡试，也都铩羽而归。老叔公就不必说，其他人大抵也都是如此的经历，这词的上半厥，与他们的人生何其相似，他们也曾风光过，也曾落寞过，他们经历了多少世事的变迁，最后却是青山依然在，依然的日出和日落，你的前半生所经历的成功和失败，不过是虚幻而已。
叶老太公的眼睛已经模糊，老叔公则是声音哽咽，其他几个士绅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眼眶通红，便是那只是粗通文墨的刘甲长此时也不禁为之动容，一时抿嘴不语，连个好字都叫不出。
叶辰良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了，他或许不能感悟到词中的感情，却有足够的水平去体悟到词中的悠长意境，自己的词跟这词一比，简直就是黄金和粪土的区别。
叶老叔公继续哽咽的念道：“白发渔樵江楮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叶老叔公禁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只是转瞬之间，心里地那股沧桑和委屈，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家都是这样的感觉，你看，江上白发渔翁，早已习惯于四时的变化，和朋友难得见了面，痛快的畅饮一杯酒，古往今来的纷纷扰扰，不过是笑谈罢了，何必要在意呢？
是啊，人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许多事本就应该放开，连一个白发的老翁，尚且能够放开和超脱，我等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其中滋味，也唯有叶老太公、叶老叔公和许多老士绅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叶春秋把笔一搁，这一手字，还算不得精美。
可是这时候再没有人笑话，当大家再注意到叶春秋的时候，竟是突然发现，这个十岁出头的稚童，竟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尼玛，好歹两世为人，虽然有时候装孩子会逗比一下，可是写完了这首词，叶春秋也被感染了，不容易啊，前世没混出什么名堂，这辈子不能让人轻贱了，是非成败转头空，我还没成功呢。
叶春秋从所有人的眼里都读出了震惊。
叶辰良更是身躯作抖，脸色苍白如纸。
方才叶春秋说他的词不堪入目，大家还在想，叶春秋有些失礼，现在看了这词，这尼玛哪里是不堪入目，简直就是垃圾啊，你叶辰良就那水平，也敢厚着脸皮去作词？
“这词……”一向不太爱说话的王太公忍不住说话了，王太公是邻村的地主，和叶家的家世差不多，他今日一直少言寡语，倒不是王家和叶家关系不睦，实在是王家今年的县考全军覆没，而叶家却是风光一时无俩，心里总是不是滋味，可是现在王太公已经没心情去计较这个了，欣赏的看着叶春秋道：“可是春秋作的？”
所有人一动不动的盯着叶春秋看。

第十八章 叶案首威武
叶春秋淡笑道：“方才说了，是梦中偶得。”光脑那儿抄的，应当算是梦中偶得吧。
叶辰良不信，他脸色铁青：“怎么可能，这词意境如此悠远，若无感悟，怎么作得出？什么梦中偶得，春秋，是不是你抄的？”
叶春秋耸耸肩：“堂兄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权当是抄的好了。”
叶辰良气得咬牙切齿。
不过他却被叶老叔公转手卖了数钱，叶老叔公捻着山羊胡须道：“老夫也算是遍览诗词，不曾见过这首《临江仙》。”
其他人纷纷道：“是啊，是啊，不曾听说过，如此好的词，若是此前有人作出来，早就脍炙人口了。”
“春秋平时都在家里，极少出远门，去哪里抄？”
还有人更加直接，道：“方才辰良所作的临江仙，词意是少年人要追求功名利禄，可是春秋这首，分明……分明……”
后面的话没有说透，可是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后面的临江仙，本来就是打叶辰良脸皮专用啊，叶辰良说吾辈当努力，叶春秋的词说，乖，别闹了，是非成败转头空。叶辰良说我认真苦读，后面的词说，你丫脑子坏了，一壶浊酒喜相逢，叶辰良说我要金榜题名，后面的词说，渣渣，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你金榜题名个毛线。
有人身躯一震，怎么可能叶辰良做一首词，叶春秋就恰好抄到一首前所未有的佳作来打他堂兄的脸，春秋有这好运气，我们为何没有？这……也太巧合了吧。
叶辰良那铁青的脸顿时红了，虽然他百般想证明这是叶春秋抄袭，可是别人不信啊，偏偏叶春秋还一副‘好吧，我就是抄袭’的表情，可是那脸上的平淡，却又好像在嘲弄叶辰良，叶春秋越是承认，大家越是不信，叶辰良越是想证明，大家越是觉得叶春秋的才学惊为天人。
天哪……
叶辰良悲哀的发现，厅中的人再没有愿意多看一眼自己这个‘天子骄子’了，所有热切的目光都落在春秋的身上，仿佛自己和自己的词，都是粪土一样。
他心里只好暗暗安慰自己：“他定然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迟早会败露……”虽是这样想，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他正待要说什么，却有人抢了他的话头：“春秋啊，有空去府上坐坐，我家几个孩子不成器，还望你指教他。”
叶春秋带着亲切的笑容道：“刘叔客气，末学后进，其实作诗作词的事我也不懂，这词……抄来的。”
哈哈……大家一起哄笑，太谦虚，太谦虚了，小小年纪，就这样谦虚，啧啧……回家揍那些没出息的熊孩子去，看看人家叶家的叶案首。
叶辰良不甘心，铁青着脸道：“此词道尽人间沧桑，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会作得出。”
意思就是说，我写不出，叶春秋怎么写得出。他是气疯了，才说这样让人反感的话。
叶春秋却是显然毫不在意地道：“堂兄，我本来就说这是抄来的啊。”
叶辰良气得又要吐血，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胡说！”叶老叔公发话了，道：“不是抄的。”
叶老叔公一下子抢了所有人的目光，却听叶老叔公道接着：“这首词，正是春秋他爹的生平写照，他爹也曾风光得意过，历经多少世事，人生大起大落，于是才有是非成败转头空，这……”
于是许多人目光落在叶景的身上，有些炽热。
莫不是叶景作的？叶春秋拿来活学活用？这让想要低调的叶景有点儿不太适应了。
可是别人却是不这样想，心里琢磨，哎呀，那更加了不得，儿子是县案首，老子才高八斗，这爷俩咋不飞天呢？
有个叶家的叔伯断然道：“反正不管，无论是谁作的，总是叶家大房作出来的，断不会有错。”
态度很蛮横，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叶家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傻子，这首词的版权，不归叶家归谁，春秋不懂事啊，他爹也糊涂，这么长脸的事还低调，我们还得仗着这首词出去吹吹牛呢，以后见到了文友、连襟什么的，也好有个吹嘘的资本，你看，我们叶家牛不牛，牛不牛，屁大的孩子都是案首，他老子都能做出这样的词，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诗书传家，是家教啊。
此处……应有掌声。
众人恍然大悟，刘甲长笑了：“哎呀呀，实在……实在……佩服，佩服。”
“不愧是案首啊。”
老太爷脸色红润，看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呵呵一笑，眼睛不忘狠狠瞪了叶辰良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多事，这是多好的一段佳话，你来煞什么风景。
叶辰良如遭雷击，连大父对自己的态度，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同了，他立即意识到，词的版权无论是叶春秋还是叶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是叶家，否则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灰头土脸，咬了咬牙，再不敢做声。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而散，女眷们已经先回各房去了，叶春秋和叶景孤零零的顶着月色回房，叶景喝得半醉，叶春秋不得不搀着他。
“儿啊……出息了啊，哈哈……案首，爹来问你，这案首是真的吗？那词是写给爹的吧，春秋懂事了，晓得疼爹了……”
又走了几步，终于酒醒了一些，脚步也开始不那么踉跄了，叶景似乎也觉得方才这样不像话，便摆出案首他爹的态度出来：“春秋，不可自傲，要好好上进，将来才有大出息。”
“春秋啊，爹不争气，可是你要争气，爹这辈子就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了。”
叶春秋听得耳朵长出茧来了，不知觉的，就到了自家院落，送摇摇晃晃的叶景回房，叶春秋心道好险，还好中途出了这么多事，否则老爹肯定要瞎捉摸狎妓的事，他若是知道，这狎妓的事是因自己而起，估计自己是难逃挨揍的节奏了。
回到房中，叶春秋倒是兴奋得没有睡意。
中了案首，若说不高兴那是假的，他能感受到，一个小小的县案首出来，顿时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比如老太公，眼中已经不再那样冷漠，比如羡慕嫉妒恨的二叔，比如喝得一塌糊涂的三叔，还有……其他的远亲近邻。
呼……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不可自满。
其实对叶春秋来说，最重要的是光脑在科举中的效果，既然县试有用，那么府试……院试……乡试……会试……
叶春秋不敢想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两世为人地叶春秋怎会不明白，功名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人有多大的作用。
深吸一口气，反正睡不着了，练字。
他抖擞精神，脑子里依然还回荡着方才许多人的喝彩和夸耀，那不可置信的眼眸聚焦在自己身上，还有二叔与大兄铁青着脸的样子。
哈哈……铺开了白纸，叶春秋下笔。
因着这几日筹备着去县里见县令，这几乎是童生们的殊荣，所谓的过堂，其实就有面试的意思在，叶家对此格外的看重。
准备了两日，老太公那儿送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衣衫来。
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这位叶家真正的一家之主，似乎对叶春秋这个私生子的态度有了一点松动，在这个家里，老太公就是土皇帝，决定着一大家子的人的命运，至少现在来说，老太公对自己的态度十分重要。

第十九章 威武县老爷
次日清早，叶春秋动身，叶三也随行，所以这一次不必大包小包的叶春秋亲自拎着，叶家平素不开的中门，如今因为要送四个童生，所以也特意开了，这是老太公特意吩咐过的。
叶春秋在这里看到了叶辰良，叶辰良虽然也换了新衣，却是一脸疲倦憔悴的样子，显得神情落魄，叶辰良看到叶春秋，脸就拉下来，叶春秋如沐春风的打招呼：“大兄好，春秋有礼……”
叶辰良本要冷笑，可是有外人在，却换了一副笑容，勉强和叶春秋寒暄。
一行人到了县城，因为沿途有几个仆役照顾，倒也省事，大家依然是在上回下榻的客栈安顿。
叶辰良的人缘不错，与其他两个一起来的族兄去街上采买东西了，另两个中了童生的族人年纪都是不小，自然不愿意和叶春秋这‘小屁孩子’玩，所以虽然是主仆十几人来，叶春秋却是形影单只。
叶春秋才不计较这些，躲在房里倒头大睡，傍晚时起来，叶三兴冲冲的给他带了饭菜上来，低声道：“辰良少爷又出去了。”
出去就出去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叶三踟蹰了一下道：“少爷，方才我在楼下看到周夫子了。”
周夫子？
叶春秋的眼睛眯起来，就在自己考中案首的次日，这家伙便向叶老太公辞了馆，从此在叶家消失匿迹，周夫子是奉化人，相必也不会跑去其他地方，在奉化县里逗留很正常，不过他来县城做什么？
难道想要报复自己？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叶春秋对叶三道：“你在楼下守着，看大兄什么时候回来。”
一夜过去，曙光初露，叶春秋依然起了个大早，这是他养成的习惯，这里不是叶家，所以也没有什么开阔的地方锻炼，叶春秋索性就在自己屋子里做了几套体操，等到浑身是汗的时候，本想练习行书，可是想了想，待会儿就要去县学，索性作罢。
清早叶三兴冲冲的赶来，道：“少爷，辰良少爷昨夜子时回来的，带着酒气。”
带着酒气……
叶春秋眼睛眯起来，大兄爱和人打交道这没有错，叶家的交际花嘛，天天招蜂引蝶装逼吹牛什么的，叶春秋早就习惯了。可是叶春秋就是觉得这一次有些不同寻常。
夜半三更的，还和人去喝酒，喝酒的人是谁？
难道周夫子？
只是时辰不早，叶春秋来不及多想，洗漱一番，楼下几个住在这儿的新晋童生早就在这等了。
众人急着去见县令，奉化的王县令官声很好，能蒙县令亲自召见，这确实是一件与有荣焉的事，不可怠慢，所以童生们一齐到了县学，紧接着便有差役安排他们进去，在廊下等候。
奉化的县学规模宏大，不过却显得有些老旧，叶春秋是案首，所以站在首位，远处就是明伦堂，明伦堂的建筑新一些，几乎县学的每一次修葺，有钱了明伦堂要重修，没钱了，其他地方都可以不顾，唯独大成殿和明伦堂却是绝不能忽视，这是县学的脸面，最是紧要，在这恢弘的建筑之外，数十个差役一字排开，又有县中官吏在此久侯，叶春秋本以为县令已在堂中等了，可是过不多时，却听到县学外传出锣鼓声，紧接着王县令带着一干差役进来，他没有看廊下的童生，径直在众官吏的陪同下进了明伦堂，才有差役过来道：“诸生入见。”
好大的架子。
话说叶春秋还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来着，好歹也是过关斩将，好歹也算是斩了几百个像叶俊才那样的‘废柴’才跻身进了童生的行列。
叶春秋对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还是很自信的。本以为今日的场面会像自己脑补的那样，县老爷笑容可掬、嘘寒问暖，谁晓得这样的灰头土脸。
他当先打头，与诸生一道鱼贯入明伦堂。
抬头一看，便见到了孔圣的画像，上悬匾额‘万世师表’四字。王县令蛮谦虚的，没有坐在孔圣和万世师表的匾额下，而是侧坐一边，县中教谕则坐在右手方向。
叶春秋来之前晓得一些规矩，乖乖的和诸生先向孔圣的画像行弟子礼，而后一起向王县令行礼。
“治下童生见过父母大人。”
王县令眼眸只是阖了阖，懒洋洋的样子：“嗯，不必多礼。”
没有太多客气，叶春秋心里挺憋屈的，话说，好歹也是知识分子好吗，这王县令不是素来被本县人称赞他官声卓著、遗爱民间，最重教化的吗？我是案首呀，是你教化出来的杰出人物，怎么瞧着，像是没睡醒似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众人接着又向教谕行礼，这教谕也只是皮笑肉不笑一下，颌首点头。
然后众人一字排开，便是听领导讲话了，王县令开始之乎者也，叶春秋听不懂，傻乎乎的，县令是在夸我们吗？于是打开光脑，将他一段话截进去，我去，这哪里是什么领导讲话，分明就是诫子书中的内容：“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
啰嗦一大通还不是自己的话，这位王县令，倒是真够敷衍的。
王县令的话说到一半，居然还累了。
没错，这位县中的大领导才说几十句话，就顿了口，有差役揣摩他的心意，忙是给他递了一盏茶来，他才慢悠悠的呷了一口，像是缓过了神，继续滔滔不绝：“非志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一干童生像孙子一样垂着头假装自己听得很认真。
王县令边喝茶边引经据典，他甚至懒得抬头去看这些童生。
走过场而已，对于王县令这一县之主来说，是何等大的官，况且人家是堂堂进士出身，怎么会对一群童生感兴趣。
叶春秋显然不太明白所谓的童生和王县令之间有多大的鸿沟。
你今日是童生，明日考了府试才有了参加秀才考试的资格，即便你过五关斩六将成了秀才，那也勉强只有可以坐着和县令说话的资格而已，离真正的统治阶级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县令每年都要录取数十上百个童生，即便你出类拔萃，可是这江南出类拔萃的人比狗还多，多少人曾经一鸣惊人，最后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堂堂一县父母，管着这么多事，今日不过是履行约定成俗的义务，连自己讲话稿都不酝酿，直接信手捏来一些经典，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爱听听，不听就滚！
说到最后，王县令似乎也厌了，看到这群童生就讨厌啊，瞧他们一个个没有朝气的样子，罢，走完了过场，还有事要办，于是把茶盏一放，总算开始要客气一二，他含笑道：“哪一位是叶春秋？”
终于来了，叶春秋眼眸一亮，我就说嘛，好歹是案首，肯定还是要区别对待的。
叶春秋上前一步，道：“学生在。”

第二十章 争田
王县令上下打量叶春秋，又狐疑了，禁不住道：“本县在哪里见过你吗？”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然后一句更耳熟的话让叶春秋想要撞墙。
侧立一旁的胥吏笑吟吟的道：“大人，叶春秋的生父是叶景，河西叶家的大老爷。大人，这是活脱脱的小叶景啊。”
王县令又恍然大悟，笑了：“噢，原来如此，后生可畏，叶……”说到这里，王县令又微愣了一下，身侧的胥吏提醒：“春秋，叶春秋……”
王县令八成脸皮很厚，哂然笑了：“对，叶春秋，你此次考得很好，文章……本官略看过，颇为老辣，本县点你为案首，望你不可自满，下月就是府试，好好用心。”
叶春秋已经彻底对王县令没什么兴趣了，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还说什么看重自己，逗我玩呢，他作揖敷衍：“是。”
王县令也懒得再说，吩咐了教谕几句，便起身离去。
那教谕见县令走了，这才有了出头的机会，便又开始板着脸，开始絮絮叨叨……
一日下来，除了身心疲惫，实在没什么有趣的，下午回到客栈，一些童生打算留在县里备考，邀叶春秋一起留下，要和叶春秋切磋制艺，叶春秋不愿逗留：“家严来时叮嘱，让我早些回去。”
便有人表现出遗憾，有人去问叶辰良，叶辰良道：“家慈也盼我早些回家。”
估计是觉得没成为案首，怕丢人吧。
叶家兄弟们便启程还乡，一路无话，等到了叶家的大院，门房一脸焦急的道：“哎呀呀，几位少爷这就回来了？回来就好，老太公很是担心，本来还想捎信让你们赶紧回来。”
叶辰良很有主人翁的精神，道：“出了什么事？”
门子哭丧着脸道：“黄家人又来闹了，还是为了河东那块地的事，他们黄家的老二前年中了进士，本来是在户部观政，这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听说……朝廷有命，调他去了南京都察院做了浙江道的巡按御史，黄家有了这个底气，便又来索问河东的地，还放出话来要收拾我们叶家，太老爷听了，怒火攻心，如今已经病倒了。不巧，二老爷清早就去了杭州，三老爷呢，说是病了，黄家现在气焰很嚣张。太老爷身子又不好，于是大老爷去斡旋了，太老爷生怕你们在县里遇到什么事，便吩咐人赶紧叫你们回来。”
“啊……大父病了……”叶辰良一脸揪心的样子，二话不说，便冲进了府里去抱老太爷的大腿，嘘寒问暖去了。
我爹去交涉了？
叶春秋感觉很不妙。
黄家和叶家都是河西的大族，不过关系一向不好，真要追溯，恩怨几乎可以从爷爷的爷爷辈算起了，至于河东那块地，却是一笔烂账来着，本来那块地就是叶家的，不过因为有一年河水泛滥，那儿的上百亩地被河水冲击，成了泽国，叶家损失重大，等到水退了之后，黄家却是跑去河东开垦洼地，叶家人自然不肯，认为地是自己家的，而黄家却说，这是他们自己开垦的荒地，七八年前，为了这事，双方使出了所有的关系和手段，最后才勉强达成了协议，那块地双方一人一半。
不曾想，黄家腰杆子硬起来，便又来惹事。
其实百来亩地，也没什么，两家之所以互不相让，为的就是个面子，若是吃了亏，肯定要被人看轻的。
叶春秋觉得这事儿的起因，理应不是地，而是那个黄家的老二。
黄家老二新近升了官，成了南京都察院巡按御史，对于这官职，叶春秋却是一窍不通，他忙是在光脑中一查，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巡按御史不算什么高官，也就是七八品的样子，说起来连本县的县令在品级上也与他不相上下，叶家在本地也有一些关系，倒也不至于被人随便欺到头上。
不过光脑中搜索的结果还是让叶春秋心凉，因为巡按御史是风宪官，监督辖内的官员风纪和政绩，凡有地方官吏以权谋私，或者政绩不彰，都可直接举报弹劾，所以地方官最怕的不是上司，而是巡按御史。
这就好像，本县的县令未必就怕宁波知府，可是听到巡按要来查你，十有八九他是要吓尿的。
“黄家突然闹事，原来是家里有了这么个出息的人物，他如今是浙江的科道御史，本县县令哪里敢招惹他，有官府的偏袒，老爹这一去，是羊入虎口啊。”
噢，老爹去了河东，那还等什么……
叶春秋二话不说，忙是对叶三道：“驾车，我们去河东。”
那门房忙道：“春秋少爷，不可啊，太老爷有吩咐。”
老太公吩咐个毛线，叶春秋现在哪里理得了这么多，对叶三道：“走。”
叶三不客气，捋起袖子，赶车便走。
一路上，叶春秋转了许多个念头，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他一直坚信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老爹是个好人，若不是好人，也不至于会被二叔这样欺负，他宁愿吃亏，也不愿声张出去。
现在黄家有备而来，二叔却突然去了杭州，三叔呢，恰好又病了，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这两个叔叔嗅到了什么，觉得这件事很棘手，所以就能避则避了。
连他们都解决不了，脚底抹了油，老爹可是十几年没有回家，在本地几乎可以说一丁点关系都没有，面对那有备而来的黄家，岂不是作死？
等到了河东，河东这儿良田无数，虽然这里地势低洼，经常河水泛滥，不过也正因为大水的冲击，所以土地十分肥沃，叶三沿着田埂去打听，却是哭笑不得的道：“春秋少爷，糟糕了，方才听了这里的庄客说，黄家的人和大老爷发生了争执，还说咱们叶家夺了他们的地，他们指使了几十个庄客押着大老爷去了县里，说是要拿大老爷去治罪，大老爷揪扯不过他们，已是被他们带走了。黄家的人放了风声，说是这一次一定要让大老爷吃板子，枷号示众不可。”
够狠。
虽然叶春秋很喜欢这种霸道，毕竟霸道总裁什么的一直是他混吃等死之余的偶尔幻想，可是这种霸道针对到了自己的爹身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叶春秋心里琢磨，这一次黄家这样做，倒也未必就是为了几十亩地的事，很有可能是因为此前的种种宿怨，让他们希望借着这个由头一次性的把叶家打痛，想要一劳永逸的把叶家踩到脚底下去。
而老爹，不过是撞在枪口而已。
“去县里。”

第二十一章 真正的勇士
叶春秋发现自己别无选择了，他感受到黄家的雷霆手段，而他们的手段完全足以碾压叶家，自己无权无势，现在去县里，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可是叶春秋非去不可，在两世为人的叶春秋心里，他真正的亲戚，可能就只有这个老爹了，别人的事，他管不着，可是老爹的事，他绝不能临阵退缩。
大不了，跟着他一起挨板子就是。
天色还早，叶春秋和叶三匆匆赶到县衙，远远看到这里已经是人满为患，数十个短装打扮的黄家庄客还在这儿聒噪什么，兴奋莫名，狗腿子大抵就是如此。
叶春秋冲过去，叶三护着他，道：“让让，让让，叶老爷是不是在衙里？”
那些庄客听到叶老爷，一个个露出鄙夷之色：“噢，叶家来人了，啧啧，这是要来助战吗，哈哈……叫了个娃娃来。”
叶春秋没有和他们计较，忙是排众而出，到了衙前却被差人截住，那差人正色道：“县尊正在过堂，审理叶氏侵占田地一案，闲杂人等，不得进去。”
过堂……
事情显然比叶春秋想象的更加严重，因为一般乡绅们的纠纷，大抵都是县令私下里斡旋，不会把矛盾公开，可是一旦过堂，这就有了原告被告，有点不死不休的意味了。
叶春秋道：“我爹是叶景。”
这句话和我爹是李x一样，只是效果好像是反的。
那差人冷笑道：“噢，你是他爹也不成，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去。”
叶春秋怒了，欺人太甚。
叶春秋瞪着那差人，足足几秒。
这几秒的时间里，却是在匆匆浏览光脑中关于明朝诉讼的一些内容，便在恍惚之后，叶春秋正色道：“国朝以孝治天下，孝大于法纪，我现在要进去见我爹，是为了孝道，你从中阻拦，难道没听说过湜萦救父大典故吗？这是朝廷都提倡的事，谁敢阻拦，就是恶吏，阻人尽孝，也是要吃板子的。”
差人呆了一下，这小家伙说得弯弯绕绕的，有些话听不太明白呀。
叶三在旁添了一句：“我家春秋少爷是今年的县案首。”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起了作用，差人迟疑了一下，就放水了。
叶春秋冲进去，来不及欣赏县衙的威严肃穆，绕过了影壁，便看到大堂之中的老爹欠身坐在正堂的门槛处，黄家似乎只来了一个人，年纪四旬，目光严厉，也好整以暇地坐在堂下，冷冷地看着叶景。
和叶春秋一起站在堂外观看诉讼的人也有不少，好多个是黄家的人，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就是秀才的好处，因为老爹是秀才，所以即便被人状告，现在依然还不至于受辱，叶春秋心里轻松了一些。
叶春秋来得巧，恰好案子刚刚过审，便见那黄家的人捋着须，冲着人五人六坐在高堂之上的王县令摇头晃脑的道：“河东的地，素来就是黄家的，远近的亲邻都可作证，可是叶家将黄家在河东的地占了近半，黄家与邻为善，本不愿声张，只是这几年委了人去讨要，谁晓得他们叶家个个都是凶神恶煞，不但不肯还地，反而变本加厉，还要和我们黄家争水源，生员实在是忍无可忍，只好来报官，久闻大人明察秋毫，恳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脸皮很厚，明明是来砸叶家场子，偏偏是一副小受的样子。
叶春秋也算是见识到黄家的厉害了。
而在堂外观看诉讼的黄家的人在那人话音落下之后，纷纷鼓噪：“是啊，是啊，叶家欺人太甚。”
“叶家人本来就霸道，向来是仗势欺人啊，青天大老爷要做主。”
“革了叶景功名，打他板子……”
尼玛，这就是传说中“群众的呼声”吧，黄家居然还提供一条龙的服务，居然连路人甲乙丙丁都准备好了。
叶春秋便大叫道：“黄家欺负人，姓黄的欺负人，没有天理了……”
人群中突然出来这么一个杂音，黄家人纷纷侧目，恨恨地瞪着叶春秋。
叶春秋继续喊：“黄家人裸露下体，无耻之尤，我是亲眼所见。”
呸……无数人捋起袖子要准备揍叶春秋了。
叶春秋却不在乎，睁眼说瞎话就你们姓黄的会啊，我也会，而且这里是县衙，我就喜欢看你们很想揍我，却又不敢揍的样子。
堂里的叶景听到儿子的声音，忙是惊讶地回头看，见叶春秋一人面对着数十个黄家“不明真相”的群众，凛然无惧。
叶春秋心里倒是有点得瑟了，真正的勇士，总是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这尼玛，我是不是太有勇气了。
明镜高悬之下的王县令厉声大喝：“不得喧哗！”
大堂内外，这才安静下来。
王县令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有点恼火，他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纠纷，一边的黄家自然不必说，听说他们家出了个浙江科道御史，今日若是不给黄家一个交代，自己被黄家的御史盯上，岂不是要糟糕？
只是就这样草草的收拾了叶家，叶家就是省油的灯吗？
何况自己看黄家眼色行事，不免影响自己的风评。
头痛啊。
不过，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王县令现在琢磨的不再是到底偏帮谁的问题，而是怎么样合情合理的给黄家出气。他沉着眉，心里对坐在堂下的叶景有些同情。
不过，这人很面熟啊。
“堂下何人？”王县令猛拍惊堂木，大公无私地大喝一声。
“治下叶景。”叶景不疾不徐，起身作揖，他脸色很不好看，或许是因为叶春秋不知怎么的跑了来，今日若是治了罪倒也罢了，自己有秀才功名在，打屁股是不成的，唯一担心的是黄家还勾结了学官，革了自己的学籍。
现在儿子跑来，反而让叶景更为忧心。
王县令冷着脸道：“叶景，生员黄荆的状告之词，你可听清了？”
叶景道：“学生听清了。”
王县令猛拍惊堂木，厉声道：“那么，叶景，你可知罪？”
叶景道：“大人，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叶家所有，十五年前，两家还为此私下有过洽商，最后才将这河东的田地一分为二，互不干涉，学生那里想到黄家会突然反口，还要告我们叶家侵占田地。”
坐在一旁的黄荆捋着黄须，笑吟吟地道：“洽商了什么，老夫怎么不知道。”
黄家矢口否认，叶景又抓着洽商不放，王县令不由皱眉，便道：“叶家洽商的人有谁，又是谁人作保。”
叶景苦笑道：“作保的是从前衙里的王书吏，不过……王书吏已经作古了。”
黄荆冷笑一声道：“拿一个作古的人出来担保，还言之凿凿，你们叶家难道不觉得可笑吗？老夫只问你，当初可有契约？”
听到这儿，叶春秋不由的抚着自己额头，姓黄的有备而来，就算是作保的人还在世，只怕也不会这样轻易作罢。
叶景道：“当初只是口头约定，本以为是近邻，不需立什么字据。谁料今日黄家反悔食言。”
坐在一旁的黄荆绷着脸，厉声道：“大人，学生抗议，黄家是积善之家，叶景侮辱黄家失信于人，罪加一等。”

第二十二章 礼多人不怪
王县令有一种想要撞墙的冲动，姓黄的有点儿咄咄逼人，处处争锋相对，分明是要把叶景置之死地。可是叶家不肯还田，王县令的耐心也已到此为止，他冷面瞪着叶景，道：“叶景，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你若现在认罪，肯退还黄家的田，本县尚可以网开一面，如若不然，可就别怪本县不客气了。”
叶景又羞又怒，叶家的子弟，何曾在公堂上被人羞辱，河东的那块地本来就是叶家的，失地是小，可是面子事大，今日若是在这里认了罪，明日奉化县上下，谁还看得起叶家？叶景想到黄家出了个巡按御史，王县令有意巴结故意欺负叶家，他心里顿时怒火中烧，瞬间失去了理智，他冷哼着轻视道：“大人，地就是叶家的，这绝没有错，治下自知黄家出了个浙江巡道御史，所以……”
“胡说！”王县令脸色大变，脸色愈加的阴沉，带着杀气腾腾的口吻厉声大喝。
大堂之中，气氛更加紧张。
叶春秋这时想到了一个故事，小白兔遇到了大灰狼，大灰狼二话没说抓住小白兔就打，边打边说“我叫你不戴帽子，我叫你不戴帽子”。
第二天，小白兔戴着帽子在森林中散步，遇到了大灰狼，大灰狼二话没说又抓住小白兔就打，大灰狼边打边说“我叫你戴帽子，我叫你戴帽子”。
眼下叶家不就是小白兔吗？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有错，反正就是非要逼迫你认罪伏法不可。
不及叶春秋多想，便见王县令狞然一笑：“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本县早知奉化县总有一些劣绅不法，也早有整顿的心思，好杀一杀这股歪风，既然你不肯招认，那么本县……”他举起惊堂木，便要放下狠话。
一县父母真要动怒起来，绝不是闹着玩的，人家若是当真横了心，所谓灭门知府，破家县令，叶景这一次只怕是死定了。
叶春秋几乎要惊呼出来，他知道事情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老爹背对着叶春秋，叶春秋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看他蓄势待发的样子，就晓得平素老实不谙世事的老爹犯了倔，绝不肯放下身段，而王县令动了真怒，又有黄家人怂恿，这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啊。
黄荆眼见如此，不禁得意洋洋起来，他眯着眼睛，捋须晃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且慢！”
叶春秋的小身子从人群中排众而出，现在已顾不得许多了，救父要紧。
王县令定睛一看，顿时又是觉得叶春秋面熟，立即想到，这是今儿一早在县学里见到的案首叶春秋，不过王县令本来就对县学的童生不太看得上，今日又动了真怒，怎么肯轻易罢休。他厉声道：“大胆何人，竟敢咆哮公堂。”
直接就来一顶帽子，咆哮公堂也是大罪，这分明是警告叶春秋，让他知难而退。
叶景吓了一跳，他是铁了心索性要挨一顿板子，也绝不肯让叶家丢了这个脸，可是儿子突然冲出来，就让他揪心了：“春秋，快退下。”
黄荆本以为会出什么变故，听到且慢二字，不禁微微一愣，可是抬眸看到冲进来的只是个孩童，旋即又变成了轻松之色，小屁孩而已，来一个，杀一双。哼哼……
叶春秋不理会王县令的威胁，上前一步，几个差役作势要将他赶出去，叶春秋出奇的冷静，当然……这是装的。
他‘冷静’的双手抱起，朝着王县令作揖，道：“学生叶春秋见过恩府。”
那几个差役面面相觑，学生……恩府……看这少年理应不是秀才，却自称学生，所谓的恩府，便是老师的意思，县令是他的恩师吗？于是他们有些进退失据，不好拦了。
嘴甜的少年总是不惹人烦的，何况算起来，叶春秋确实是王县令亲点的案首，自称学生，将王县令当作是老师也说得过去。
王县令冷峻的脸也不禁软化了一些，伸手不打笑脸人啊，何况还是个小屁孩子，自己跟一个小屁孩子较真做什么，况且人家这一句恩府叫的挺甜的，很让人受用，他朝左右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们垂手退开。
汗……果然还是脸皮厚有用。
王县令道：“叶春秋，本县正在办公，你贸然前来，所为何事？”
语气之中显然带了转圜的余地，不似方才那样声色俱厉了。
叶春秋神色自若，显现出了少年难有的老成，他又深深一揖：“今日被审之人，正是学生家严，家严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请恩府见谅。”
大意就是，我爹口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计较了。
王县令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叶景固执，冥顽不灵，怎么他的儿子小小年纪，居然很明事理的样子。
本来王县令对这个叶春秋的印象，也仅限于今年的县试考的不错，王县令喜欢那篇文章，那篇八股的水平很是老辣，不过他并不太稀罕，因为八股的题目大抵都在四书五经之中，许多世家的子弟，都会猜题，然后再让子弟们将一些长辈们作的文章背诵出来，若是运气好，恰好出的题正是自己背的滚瓜烂熟的答案，考个第一也就没什么出奇了。
所以单单一个县试是不可能真正显示考生水平的，除非能真正过五关斩六将，运气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次次都能猜中考题，也不可能事先准备好答案，那才算真正的出类拔萃。
不过现在王县令倒是真正对叶春秋有了些好感，这个少年人在这公堂上的表现居然出奇的冷静，而且谈吐得宜，倒真有点儿名门子弟的气派。
对叶景的火气，自然而然也就消了一半，王县令猛的醒悟，自己为何非要和叶家反目成仇，虽然黄家那儿势大，自己不好招惹，可是偏袒一下黄家，满足黄家的一些要求也就够了。
他心念一动，朝叶春秋颌首：“你们叶家侵占人田地，这可是有的？既然侵人田地就理应退还，何故要闹到这样不休的地步，本县本要全你们两家之义，也不愿横生枝节，你既是叶景之子，就该好好劝劝汝父，让他见好就收，只要肯认罪退田，本县岂会刁难你们叶家。”
认罪退田？
叶春秋可一点都不天真，什么是乡绅，乡绅可不是靠几块地来支撑家业的，乡绅靠的是影响力，底下的佃户们之所以托庇于叶家，也是因为知道叶家家大业大，在本地有足够的人脉，否则早就墙倒众人推了。
今天叶家若是在这里吃了官司，连河东的地都保不住，奉化县多少如狼似虎的人，迟早要把叶家撕咬得连骨头都不剩。
叶春秋若是认了罪，就是整个叶家的罪人。
叶春秋叹口气，道：“恩府不知，河东的地一直都是叶家所有，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地，学生虽是叶家不肖子孙，可怎敢认这个罪。”
王县令脸色凝重起来，说来说去，你们就是不肯认了？
坐在一旁的黄荆起初见到叶春秋和王县令攀关系，也不敢对叶春秋大意，这时见叶春秋口口声声说这是他们叶家对祖产，顿时大怒，立即道：“你说这是你们的祖产，岂不是说我们黄家诬告你们？岂有此理，你小小年纪，也敢信口雌黄？这地，你们不退也要退，退也要退。”
叶春秋看了黄荆一眼，然后露出了很萌很纯洁的笑容。
换而言之，这种笑容也可以称作是很傻很天真。不过这种招牌似的笑容，可是小屁孩专属，老爹那样的人玩这一套，早就被人打断腿了。可是叶春秋露出来，却很有亲和力。
叶春秋道：“这位可是黄世叔？”
“哼！”黄荆铁青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二十三章 高尚情操
叶春秋叹息道：“黄世叔与我们叶家也是世交，噢，小侄一直没有来得及去贵府探望，实在罪该万死。”
卧槽……你他娘的还真是见什么人都攀亲啊。
黄荆有一种想要吐血的冲动，他脸皮再厚，也有一股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憋屈，人家都舔着脸叫你叔了，而且还是个‘很傻很天真’的少年郎，这到嘴的狠话，你说得出口吗？奉化县就这样大，若是传出去，大家只会说你心胸狭隘，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叶春秋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又道：“黄世叔方才说，这田不退也要退，可当真是因为那位在杭州的黄御史吗？有黄御史在，我们叶家确实是招惹不起黄家，这是实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春秋给人的好印象到此为此。他居然跟他爹一样，都把黄御史搬了出来。
王县令沉眉，老脸在抽搐，有点想要发作。
黄荆怒斥道：“黄口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叶春秋抿嘴，道：“说起这位黄御史，却也不知小侄和他是不是有缘，今儿清早，我捡到了一封书信，恰是黄御史寄给黄世叔的，黄世叔，你说……这不是缘分吗？”
叶春秋居然有一封黄御史给黄荆的书信……
这让所有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了。书信传送，偶尔会有遗失那也不足为奇，只是恰好遗失，又恰好被叶春秋捡到，那就有点太过巧合了。
黄荆怎么会信，你这个黄口小儿，满口都是胡言乱语，谁愿意搭理你，他冷漠的道：“家兄与我并无书信往来，你休要胡说八道。”
叶春秋却是不理会，自顾自的道：“小侄捡了这封书信，禁不住好奇心，居然把信拆了。”
“哼！”黄荆冷哼，不予理会。
叶春秋装模作样，当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纸来，道：“黄荆吾弟，尔之家书兄已阅过，今题一诗，与弟一观。”
这个逼装的显然是零蛋分。
因为王县令一见叶春秋也扯到了黄御史，让他有些下不来台，所以脸色很不好看。
至于黄荆，也只是冷笑，因为兄长给他的家书，绝不会如此‘简约’，更不会没事非要做劳什子诗的，叶春秋的信是假的，这小小少年居然还敢伪造人的书信……哼哼，反正都是叶家的人，一并收拾了吧。
黄荆见缝插针的朗声道：“县尊，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见教。”
王县令道：“但说无妨。”
黄荆道：“敢问大人，伪造人书信嬉闹公堂者，所犯何罪？又当如何处置？”
王县令几乎是脱口而出：“流放三千里，若是念其年幼无知，打十几个板子，赶出去即是。”
王县令还是决心留几分情面，念在叶春秋喊自己恩府的份上，不愿流放叶春秋。
黄荆虽然觉得有些遗憾，却还是颇为满足，他呵呵一笑，挑衅似的看叶春秋，道：“好吧，不是还有诗吗？叶家的少爷，你念来听听，且看这是不是家兄所书。”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就等叶春秋念出来，然后证明这是假的书信，最后一顶嬉闹公堂的帽子盖上去，且不说叶春秋的爹认不认罪，先打了小的再说，看你们叶家屈服不屈服。
叶景脸色铁青，他知道叶春秋爱胡闹的，这时候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忙道：“大人，春秋还是个孩……”
吓我？真当我是吓大的？
叶春秋对叶景道：“爹，这真的是黄御史的书信，你不要急，黄御史的诗实在妙极……”
叶景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浑身已是冷汗淋漓了，他咬咬牙，索性想把这个罪认了，却见叶春秋摊着纸，摇头晃脑的念出来：“千里修书只为田，让他百亩又何妨……”
很普通的诗，甚至有点打油诗的味道，不过……王县令当然知道叶春秋不可能恰好捡到黄家遗落的书信，这个小家伙，当场便效黄御史的口吻即兴作诗，而且格律说得过去，似乎……
叶春秋又念：“万里长城今犹在……”
王县令眼眸猛的一张，从一件争田的小事，下半阙却是突然一转鸡毛蒜皮，开口就是万里长城，这就有点建瓴高屋的意味了，上半阙是打油诗，下一半的第一句，却仿佛一下子将格局抬升了起来。
叶春秋念出最后一句：“不见当年秦始皇。”
呼……
意境深远啊，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再结合上半截的叙事，这首诗虽然用词平实，却是充满了人生寓意。
王县令甚至怀疑，这当真是黄御史的书信了，因为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即兴作出这么一首诗吗？
他眼眸眯起，叶春秋忍不住道：“这确实是黄御史的家书，恩府不信，一看便知。”
有书吏接过了书信送到王县令案前，王县令狐疑的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他不由失笑起来，哪里有什么诗，更不是什么家书，这分明就是一张白纸而已。
不是家书。
可是……
王县令居然笑了，叶春秋表现出来的急智让他大开眼界，诗很不错，十一二岁的少年能作出来，已算神童，而更重要的是……王县令抿嘴微笑，居然淡淡的道：“看来……果然是黄世兄的家书。”
黄荆急了，这怎么可能，哪里有这样的事，他忙是上前，接过了信，仔细一看，却是一张白纸，忍不住大笑：“哈哈……这哪里是什么家书……简直就是一派胡……”然后……他的眼眸不经意之间，与王县令的目光交错，他猛的打了个激灵，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见黄荆突然一顿，看来黄家的人也不蠢啊，叶春秋心里叹息。
然后叶春秋肃然起敬的道：“这诗作的好，不但寓意高远，足见黄御史文采斐然，尤其是此诗下半阙，万里长城今日还在，但是当初命令修建长城的秦始皇早已不在了。黄御史胸襟开阔，豁达如此，难怪受朝廷如此恩荣，春秋理应向黄御史学习做人的道理，功名利禄，只是一时，可是看的开的人，古今又有几人，在这奉化县，唯黄御史而已。”
王县令也是喜滋滋的，他捋着须，居然会去附和一个小屁孩子：“正是，黄世兄豁达如此，吾辈不及。”
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些假装的‘路人甲乙丙丁’，本来还想喊打喊杀几句，现在却一个个目瞪口呆。
黄荆的脸色最是精彩。
其实就在他说到一派胡言，那个言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方才猛然有所醒悟。
我是猪啊我，居然差点否认了这封家书。这封家书的问题不在于家书的真假，而在于这首诗上。
诗当然是好诗，寓意也很深刻，这一点黄荆不敢否认，像这样带着哲理的诗，往往是比较容易流行的，这就好像李太白的诗往往流传最广泛的不是他的《将进酒》，而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样。因为这种诗往往朗朗上口，而且最易表达某种情怀。
黄荆几乎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这首诗就会流传开去。
这首又是什么诗呢？这分明是吹牛的诗啊，全诗的意思是，小弟啊，你怎么能因为几亩地和邻居斤斤计较呢，我虽然现在做了御史，可是我做人堂堂正正，绝不会徇私舞弊，仗势欺人，反而要劝你一劝，人的心胸要豁达啊，不要锱铢必较，你看秦始皇富有四海对吧，可是现在他修的长城呢？所以你应该做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君子无争嘛。

第二十四章 世交
想象一下，写这封家书的人会是什么人？
当然是好人，不但是好人，而且还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每一个做官的都自称自己是好官，自吹自擂居多，可假若有个官员在私信之中劝诫自己的亲戚要安分守己呢？
难怪了……难怪王县令分明看到这不是家书，却一口咬死了这是家兄的书信，他这是故意给我们黄家卖一个人情，今日这首诗传出去，谁不晓得黄荆的家兄品德高尚？
黄家今日能欺负叶家，不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根本的原因就在于，黄家出了黄御史，御史是清流官，这和地方官不同，地方官的政绩来自于修桥铺路，征税修学，没有实打实的政绩，升迁是无望的。
而清流官却是没有评判标准，唯一的标准，就是你的名望，假若人人提到黄御史时都会禁不住问，这黄御史是不是那个两袖清风，修书劝说家人与邻为善的家伙，黄御史这个乌纱帽，还不得金光闪闪啊。
今日黄荆在这里否认了这封家书，就相当于把黄御史到手的政绩给丢了，更是辜负了王县令的成人之美，这样的佳话你都不要，还非要和叶家鸡毛蒜皮的意气用事，这人，神经病啊。
黄荆深吸一口气，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叶春秋，这个小子……分明是给了黄家一个大礼包，自己再跟叶家为难，总是说不过去。
家兄的前途要紧。
王县令的美意总是要领。
叶春秋的这份大礼更该承情。
表演的时候到了。
而这恰恰难不倒黄荆，黄荆满是惊讶，兴奋的道：“这果然是家兄的家书！”
除了王县令和叶春秋，所有人都傻眼。
黄荆狠狠的再看了一遍信，生怕这首诗别人听不见，又高声念诵了一遍：“千里修书只为田，让他百亩又何妨……不见当年秦始皇……”念到这里，黄荆老泪在眼眶里泛滥，捶胸跌足道：“家兄教训的是啊，可怜我斤斤计较，只看眼前之利，若非家兄教诲，几乎要铸成大错。”
卧槽……这演的怎么跟真的似的，叶春秋被他的演技吓着了。
黄荆猛的窜起身，跨前几步，而后一把到了叶景面前，老泪纵横：“叶世兄，叶世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有愧啊……”
叶景目瞪口呆，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而且黄荆热情得有些过份，几乎是紧紧抱住自己，嗯……有点透不过气了，喂，眼泪都把我衣襟打湿了，真是见鬼，能不能不要往我袖子上擦鼻涕。
叶景就这么成了黄荆的世兄，然后老怀安慰的王县令看着这一场其乐融融的场面捋须微笑，对王县令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黄家没有得罪，而且自己还送了一份人情；自己也没有得罪叶家而坏了自己的官声，然后他眼角余光撇撇叶春秋，那眼眸里不禁饱含了些许的深意，这个小子……不太简单啊。
“大人……”幡然悔悟的黄荆在经历过一场戏码之后，振振有词的道：“河东的地确实有些争议，不过方才是学生孟浪，本不该因为些许田地而坏了邻里的关系，学生不告了，不但如此，黄家在河东的令五十亩地愿无偿让给叶家。”
“什么……”叶景愣住了，黄家的人什么时候这样大方过，想当初两家为了这些地争了这么多年，怎么今日黄荆不但不索地，连原先占的地也一并……
王县令趁热打铁，很是欣慰的道：“如此甚好，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尔等愿化干戈为玉帛，本县甚是宽慰。”
黄荆似乎还不满足，非要当场立下誓约，让王县令作保，将河东的地重新订了田契这才作罢。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一场官司，不知不觉已打到了天黑，叶春秋见事情完美解决，心里也松口气，只是突然觉得饿了，又想到深更半夜，自己和老爹怎么回家，这似乎是一个问题，这时代毕竟不比后世，前去河西也没有官道，乌漆麻黑的夜路难行倒是好说，若是遇到了强盗，那就真是欲哭无泪。
黄荆笑吟吟地凑上来，道：“天色不早，只怕黄世兄和黄世侄回家也是迟了，黄家在县里有一处别院，不妨就请你们在舍下下榻一晚，叶世兄不要客气，我们是近邻，到时少不得要喝几杯水酒，亲近亲近。”
他的表情很真挚，已经没有了起初的浮夸了。
这很好理解，相比于两家的仇恨，叶春秋送的这封家书，对于黄家来说珍贵无比，这关系到了黄御史的官声，同时也就关系到了黄家的荣辱，现在这段佳话传出去，当然还会有后续的故事，这个故事无非就是，从此之后叶黄两家和睦相处，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生活云云。
无论从现实来说，还是出于对叶春秋的小小感激，黄荆都要作出这个邀请。
叶景本就是心善的人，婉拒了几下便同意下来，于是叶家父子到了黄家的别院，喝酒的事，自然是不劳叶春秋这种小屁孩费神的，所以自有人给叶春秋收拾了一个厢房住下。
叶春秋又困又乏，很是为自己能够圆满处理这件事而小小骄傲，光脑的好处真是让自己受用无穷啊，今日在公堂上，叶春秋正是搜出了这个清朝时期的典故，这才急中生智，他在榻上，拿手枕着自己的脑袋，一旁的烛光还在摇曳，照的他的小鼻梁泛着红光，他嘴角微微勾起，昏昏欲睡，接着便传出轻微的鼾声。
第二日的大清早，天还蒙蒙亮，夜雾没有散去，黄家别院里只朦胧的起了些许的灯火，叶景带着酒气来唤叶春秋起床：“春秋，春秋，快，不早了，得赶紧回去，你大父昨日病倒了，我们得早些回去看看。”
想到老太公的身体，叶春秋不敢拖拉，忙是趿鞋起来，洗漱一番，黄家的人预备了一碗小米粥，将就着喝了，便急匆匆的要走。
黄荆听到动静，也是披衣过来，得知是叶老太公病了，便晓得多半是自己气病的，昨晚和叶景喝了半夜的酒，已经建立起了友谊，不知是出于弥补过失还是因为叶景的情谊，他虽然没有挽留，却让下人们赶了车，赶紧把叶家父子送回去。
眼见这一对活宝父子在夜雾之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团树影婆娑的迷雾之中，黄荆本想要回去睡个回头觉，不禁想到，昨日王县令顺水推舟的给黄家送了份人情，于情于理，也要私下去道个谢，便让人准备了藤轿，赶去县衙。
“噢，黄老弟……今日起的这样早，那叶家父子如何了？”
王县令见黄荆来，很是高兴，请他到了偏厅，呷了口花茶，与黄荆寒暄。
黄荆先是道了谢，然后道：“叶太公病了，所以清早便赶回了河西。”

第二十五章 这是要完
“病了？”王县令皱眉，若有所思，他突然道：“黄老弟，有句话本县不知当说不当说。本县问你，春秋的那首诗如何？”
那首诗是出自叶春秋之手，这一点别人不明白，可是王县令和黄荆心知肚明，黄荆道：“好诗，就算是学生搜肠挂肚，只怕也未必能作得出，可是却出自一个少年郎之手，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了。”
王县令苦笑：“你作不出，本县只怕急切之间也做不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说的不错，一个孩子有如此妙手，真是难得啊。”他眼睛一闪：“只是问题却不在于此，问题在另一篇文章上。”
“文章，什么文章……”黄荆一头雾水。
王县令便命一个文吏去取了一篇文章来，道：“黄老弟不妨看看。”
黄荆一看，是一篇八股文，题目乃是今年县试的‘学而’，他聚精会神看下去，顿时大惊失色。
这篇文章的破题，承题，堪称典范啊，而且对仗之工整，让人叹为观止，单凭这篇文章，便是会试，只怕也能入榜了，他再往下看，署名的人居然是奉化县考生叶春秋，黄荆惊讶的道：“难怪他能中县案首，有此文章，什么功名得不到？”
这绝不是夸张，叶春秋的文章，摘抄的可是几十年后状元公的八股，得不到功名才怪了。
王县令不禁苦笑，道：“本来……老夫见了这篇文章也是叹为观止，不过很快也就不在意了。为何？无非就是做文章的人是个少年，按理是做不出这样文章的，当时本县觉得可能是他家中必定有什么高人，恰好写过这么一篇八股文，春秋呢又恰好熟读过，于是在县试之中用来做题，这种事在童生试上稀松平常，童试的考题并不刁钻，只要运气好，撞到了也没什么稀奇。所以本县不以为意，可是昨日叶春秋急中生智作的那首诗……”
黄荆惊骇的道：“大人的意思是，既然叶春秋能作诗，那么如此老辣的文章，也极有可能是叶春秋所作？一个少年人，怎么可能……真若如此，说是神童也不为过了。”
王县令抱着茶盏，若有所思，徐徐道：“是啊，本来以为即便后生可畏，也不至于作出这样的文章来，可是现在看来，此子的天资真是恒古未见，黄老弟……”王县令又呷口茶，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黄荆一眼：“小小年纪，若是真有这样不凡，奉化县怕是又要有人攀上凤凰枝咯，现如今哪，他的大父却是病了是……”
黄荆的心思也不禁开动起来，他知道王县令这是暗示和提醒自己什么，他眼眸半阖，带着万千的思绪：“是啊，大人教诲的是，鲤鱼跃龙门的事，谁说的准……不出意外……他的大父病了……大人提醒的是，学生感激不尽。”
王县令呵呵笑起来，低头去吹着茶沫，眼睛落在浮起的茶屑上：“哪里，哪里，黄老弟太客气了。”
有一种心思在二人心中各自荡漾，心照不宣的默契自此建立了起来。
……
叶家人已经一宿未睡了。
叶老太公的病又加重了一些，请来的大夫说的是忧心成疾，偏偏这个时候，整个叶家三个老爷都不在，几个近亲叔伯们倒是来看过，只是苦笑摇头，解铃还需系铃人，叶老太公病成这样，不就是因为黄家吗？
大家都束手无策，老太公这个心头病，看来是治不好了，叶家的老大被抓去了衙门，老二在外未归，老三也是一病不起，现在黄家威风了……叶家这是要完了啊。
几个叔伯只是摇头，眼中透着无奈，叶景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叶家应当做好最坏打算才是。
不过唯一让老太公老怀安慰的是，自己的长孙叶辰良一直陪在病榻之前照料，老太公只觉得头痛心闷，叶辰良匍在榻前睡了一夜，起来也顾不得洗漱，一面道：“大父，我看理应去修书一封给我爹，让他及早从杭州赶回，爹在官面上理应认得一些人，寻一些人主持公道，或许会有转机。”
这个爹既是叶辰良的骄傲，也是叶老太公的骄傲，他打理家业，也结识了不少人，不过老太公只是摇头，远水救不了近火啊，等老二有了音讯，只怕叶家的老宅都让姓黄的拆了。
叶辰良又是抱怨：“孙儿说句不当说的话，大伯是不济事的，现在他去出面，事情可能会更加糟糕，还有……春秋听说大父病了，也不来探望……哎……我是不该说这些话的，平添了大父的烦恼。”
可是隔了一些时候，他又不禁嘴痒：“黄家把事情闹到县里，王县令肯定要偏袒黄家，不肯善罢甘休，昨日我去见王县令，王县令对我似乎印象不错，或许事情可能有转圜的余地，怕就怕大伯鲁莽，冲撞了王县令，这可就糟糕了。孙儿本不想说的，春秋学问……是好的……”承认叶春秋学问好，对叶辰良来说实在是一件难受的事，他小脸抽了抽，继续道：“可是他总是胡闹，听说他也去了县里，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老太公心烦意燥，看天色亮了，曙光初露，可是心里依旧是沉甸甸的，黄家有的放矢，不会轻易放过叶家的，叶辰良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大伯确实是没用啊，他在外十几年，这才刚刚回来，县里的复杂关系，他怎么懂，现在……只怕凶多吉少了。至于叶春秋……老太公倒是渐渐印象有了改观，可是太年幼，也不知怎么了。
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便拼命咳嗽，叶辰良忙是乖巧的给老太爷抚背，一面喋喋不休：“其实……孙儿倒是不担心其他的，最担心的是大伯吓破了胆，若是……”
老太爷眼眸一眯，心中的烦躁更甚，他知道叶辰良的意思，是说老大可能怕事，最后代表叶家进行了妥协。
想到这里，一股怒意自丹田升起，老太爷怒道：“咳咳……咳咳……若是示弱，将来叶家凭什么在河西立足？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叶景……断不会如此，不会如此的……他虽不争气，却也不至于如此不肖。”
叶辰良就不敢说了。
倒是这时，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有门子急匆匆的来报：“大老爷和春秋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
老太爷焦虑的脸上终于缓和了几分。
叶辰良却在一旁低声道：“怎的清早回来，黄家肯这样轻易放过吗？”
一句‘无心之言’，让老太公的心沉了下去，他感到胸口更闷，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是啊，事有反常即为妖，莫非真如辰良说的那样吗？

第二十六章 驾到
过不多时，叶景和叶春秋爷俩便匆匆进了大堂，都是一脸的风尘仆仆，清早的露水把他们浑身都浸湿了，叶景抹了把脸上的露水，纳头便拜：“爹，身子可好些了吗？”
叶春秋倒是不必拜，靠向榻前讨好卖乖：“我和爹听说大父病了，清早就赶了回来……”
老太爷一脸病容，这时候却是打起精神，一双浑浊的眼眸深深地盯着叶景，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叶景喜滋滋的道：“都办妥了，黄家那儿撤了诉讼，王县令也肯秉公而断，河东的地不但保住了，而且黄家还肯拿出从前占了我们叶家的五十亩地出来……”
叶老太公一听，却是怒了。
这消息乍听之下似乎十分圆满，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王子和公主总是手拉着手在城堡里开始他们的幸福生活，可是老太公久经世故，怎么会相信这样天真的结局，他厉声道：“老大，你直说了吧，你到底允了黄家什么？”
叶景感觉莫名其妙，道：“爹，没有允什么啊，黄荆对我们叶家很客气，昨夜还请我吃了酒，我和春秋夜里就在黄家别院住了一宿，因为担心爹的身体，所以清早就赶回来了。”
老太公的额上爆出青筋，拼命的咳嗽起来。
叶春秋一看就知道不对，发现老太公的态度有点儿超出预料，他不由看了一眼叶辰良，心里说：“不会又是这个长孙捣了什么鬼吧？”他忙要给老太公抚背，表现出一点孝心。
谁晓得叶辰良比他快一步，身子一挡，将叶春秋隔绝在老太公之外，一面道：“大父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叶家怎么办？”
言外之意，是叶家要大难临头，大伯肯定和黄家苟且了，这个家还要靠老太公撑着。
叶辰良，你能不能要一点脸，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是我和我爹跑前跑后，还差点遭了罪，你倒是好，躲在这里享清福，顺带打黑枪。
老太公动了真怒了，叶景越是解释，在他听来越是刺耳，他怒气冲冲地道：“果然，果然啊，果然是和姓黄的狼狈为奸了，还吃了他的酒，睡了他的屋，这真是家门不幸啊，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你对的起叶家吗？你没出息就罢了，你，你，你现在还要气死我是不是？那就实话说，到底许了黄家什么好处。你不说……辰良，你去拿我的杖子来，我打死这个不孝子，打死这个畜生。”
叶辰良兴冲冲的要去取手杖，一面还道：“大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父不要动怒。”
见过不要脸的，不曾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眼看着叶辰良跑去取了老太公的手杖，叶春秋哪里肯依，拦在他的面前，叶辰良大叫：“让开，大父让我拿的。”
叶春秋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叶辰良，叶辰良又要冲上来，叶春秋一把要推他。
只这轻轻用手一挡，便听叶辰良啊呀一声的哀嚎，然后楚楚可怜的道：“大父，春秋打我。”
卧槽，叶春秋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了，自己只是轻轻推他一下，他比自己高半个头，居然也好意思说自己打他。
不过……叶春秋猛的意识到了什么。
反正……状都告了，打不打，他都会说自己打他。而且……在大父面前，他只懂装可怜。
既然如此。
从清早心急火燎赶回来，再加上方才发生的事，早让叶春秋压了一肚子的火，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气沉丹田，而后一拳挥出。
既然是两世为人，打架的经验还是有的，这一拳贯注全力，直捣叶辰良面门。
啪的一声脆响，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叶辰良的面门。
叶辰良愣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挨揍了，火辣辣的疼痛从他的鼻头传来，他立即发出凄厉的喊叫：“大父……大父……春秋打人。”
他不敢还击，在大父面前做惯了乖宝宝，现在宁愿以可怜兮兮的形象来博取大父的同情，挑拨大父对春秋的怒火。
只是……真的好痛。
他眼睛闪出泪来。
叶春秋眼里已经掠过了一丝冷然，遇到这样的贱人，手痒了。
他毫不犹豫，又是一拳朝叶辰良的脸上打去，叶辰良嚎啕大哭，索性应声而倒，装作自己要被打死的样子。
老太公怒气攻心，便大吼一声：“春秋，住手！”
“够了！”却在这时，一个偌大的声音却是压制住了卧房里的局面，却见叶景沮丧的大吼一声，道：“春秋，不要动手。爹……我这做儿子的是没有出息，若是有出息，又怎么会被人戳戳点点，连自己的侄子也阴阳怪气。好罢，没用就没用吧，叶家的老大，谁不晓得跟女子私奔的事，外头人怎样闲言碎语，我早已习以为常了，可是昨日，叶家出了事，是谁挺身而出的？是谁去吃的官司？今日我这做儿子的，总算把叶家的地保住了，爹不信，我这做儿子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是无用之人，是不肖子孙，爹要打我，就打吧，打死了才好，死了，叶家就少一个别人茶余饭后讥笑嘲讽的谈资。”
他索性走到老太公的榻前，跪倒在地，把头一抬，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
叶春秋已经收了拳脚，看着一脸悲愤的叶景，有点哭笑不得。
趁着叶春秋一晃神的功夫，鼻青脸肿的叶辰良却是飞快地将手杖送到了老太公的手边：“大父，你要的手杖。”
老太公也不由精神恍惚，看着叶景，想到叶家面临的困境，还有叶春秋的‘放肆’，他悲由心生，有一种徒呼奈何的感觉，可是想到叶景极有可能向黄家让步，他的怒火又勾了起来，高高的举起了手杖，歇斯底里道：“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叶景昂着头，不肯屈服。
那手杖在虚空划过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落在叶景的身上。
叶春秋只好闭眼，这就是私奔的下场吧，一日为渣渣，终身别人看你都是渣渣，好事绝没有你的份，坏事你永远逃不开。
“太老爷，太老爷……王县令来了……王县令来了……”
外间传来惊慌不安的声音。
手杖在半空中顿住。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来的还有黄荆，黄家的那个黄荆……”
啪嗒……老太公的脸更加蜡黄，整个让瞬间苍老了十岁，手杖也随即落地。
“大父，王县令莫不是听信了黄家的怂恿，还有大伯在那儿不知落了什么把柄给他们，所以……他们这是要来拿人的吧。”叶辰良捂着自己青肿的鼻头，怨恨的盯着叶春秋，还不忘恪尽自己的职守。
这一句话，像是勾起了老太公的心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叶家难道真的要完？
叶家虽然也是大户，可是在整个奉化县，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豪门，平时即便有什么婚丧嫁娶，邀请的也不过是一些保长甲长之类，再多，也就是请本县的典吏或六房的书吏来。当然，若是平时叶老太公去县里拜谒县令，一个座位总还是会有的，父母大人若是尊敬一些，喊一句叶公就足够给了叶家体面，再多，就真没有了。
叶老太公可不相信一县父母登门是来探望自己，这分明是犯了大事，惊动了县令，要来抄家的节奏啊。

第二十七章 今非昔比
老太公的喉结滚动，脸上带着不安，这时候他恨叶景惹来了弥天大祸，却已经没有心思打儿子了，良久，他长出一口气，虽是病魔缠身，却还是抖擞精神：“不要怕，天塌不下来，来……来……给我更衣，我去会一会，去会一会，总不至于要赶尽杀绝吧，叶家……也不是任人可欺的。”
“爹，我陪你去。”叶景乖乖的道。
外间两个丫头进来，伺候着老太公更衣，随后叶家的几个男丁，纷纷往中堂去。
王县令和黄荆早已安排在这里吃茶，叶老太公在叶景的搀扶下微微颤颤的进去，两个孙儿在后亦步亦趋。
进了中堂，叶老太公定睛一看，便见王县令和黄荆几乎是并肩坐着，中间虽隔了个小几子，不过二人身子都朝着几子方向倾斜，脑袋都快撞一起了，低声说笑，不亦乐乎的模样。
这是要完了啊。
叶老太公又生出悲呛的感觉，看这架势，黄家和王县令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他打了个激灵，见到本县父母，总是要行礼的，于是将叶景推开，双手抱起，艰难地要作揖。
王县令见了却是忙道：“叶公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本县是来探望你的病情，怎可还受你的大礼。”他连忙起身，箭步上前，一把将叶老太公虚拖住。
黄荆更加夸张，居然毫不犹豫的拜倒在地。
黄荆居然跪下来了，只有自己的子侄，才会行这样的大礼啊。
叶老太公懵了。
黄荆道：“听说叶世叔病了，黄家与叶家既是世交，又是近邻，小侄理应来探望，平时小侄来这里走得少，今日又来的仓促，只是备了些区区薄礼，还望世叔不嫌，却是不知世叔的病好些了吗？”
“……”叶老太公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这是演的哪一出，难道不是来治罪抄家的？
王县令的态度实在是殷勤得过份，至于黄荆，这个叶家素来的死敌，在自己面前虚情假意的话，叶老太公倒是能理解，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的是子侄大礼，黄荆疯了吗？
可是无论是王县令还是黄荆的表情都十分恳切，叶老太公本有疑窦，却又觉得人家没有必要戏耍自己，假若当真要为难叶家，何必要多此一举。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王县令搀着叶老太公要去上坐，叶老太公不肯，忙道：“大人理应坐上才是。”
王县令却是坚持摇头，道：“你是县中耄老，本县毕竟是后辈，况且本县是客，岂有坐上的道理。”不等叶老太公继续客套，王县令请他上座之后，便在右侧陪坐，其余人当然只有站着的份了。
王县令便愠怒的对叶景道：“叶兄也真是，令尊卧病在床，你在县里也不事先知会，匆匆就孑身一人赶回来，本县若不是得黄老弟的提醒，只怕还懵然不知，到时不能来河西探病，岂不是要本县遗憾吗？”
叶景也没料到王县令会来，叶家虽然是河西大姓，却从没有县老爷亲自来拜访过，他只是惭愧一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
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自信满满道：“学生叶辰良，家父讳恒茂，见过县尊。”
众人看去，却是鼻头青肿的叶辰良。
叶辰良这个时候冒出来，脸上的自信就更别提了。方才他见王县令热情过份，仔细一想，明白了。能让王县令和黄家改变态度，叶家谁有这样的能量？我爹啊，我爹平时可一直在打理着家业的，虽然不是官老爷，更是远远及不上黄家的那个御史，可是官面上总是认得一些人物，肯定是王县令和黄家准备收拾叶家，最后王县令一打听，噢，叶家居然还有一个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所以不但没有和叶家反目，反而跑来探望，这一切……可都是他爹的功劳啊。
叶辰良眼眶里一汪热泪禁不住要流出来，爹啊，孩儿在这里被人欺负得好苦。
如今他吐气扬眉，这番话就等于是告诉王县令，我叫叶辰良，叶松叶恒茂是我爹，快来看我一眼吧。
虽然鼻青脸肿，不过叶辰良依然还是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谦虚和知书达理。
然后……王县令只看了他一眼，只稍作沉吟，便微微一笑，目光一转却是落在叶春秋的身上，道：“春秋，你来。”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把叶辰良最后一丁点的骄傲都击得粉碎，王县令疯了吗，怎么不理会我，反而去寻叶春秋那个渣渣。
叶春秋上前去，王县令笑着对叶老太公道：“春秋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文章作得极好，聪慧少年，教人称羡，本县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学问还不及他，叶公，你可有个好孙儿啊，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有吗？原来我竟这样的优秀？叶春秋歪着脑袋，目光之中自然还需乖乖露出很纯洁的样子，赶忙道：“恩府过誉，学生惭愧得很。”
老太爷听王县令如此夸奖，喜笑颜开，也客气了几句，黄荆在旁呷了口茶道：“春秋下月初九要去府里开考，恰好那时，黄家也要去一趟宁波府，不妨同去吧，乡里乡亲的。”
再之后，就没什么叶春秋的事了，毕竟年纪小，待客的事还轮不着叶春秋。
反正老太爷现在高兴着，至于叶辰良，叶春秋已经懒得理他了，这就是个小贱人。
……
叶春秋告辞出去，因为府试在即，叶春秋倒也不敢怠慢，话说中了县案首就是有一点麻烦，被人的期望太大，若是在府试名落孙山，就演变成了英雄变狗熊的笑话。
想起来，叶春秋哂然一笑，别看这个时代的人总把中庸之道挂在嘴边，可是牵涉到了科举，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他索性将自己关在房里，凝神定气，铺开纸张，继续练习行书。
快过正午的时候，外头有人探头探脑：“春秋……春秋……”
叶春秋抬头一看，却是叶俊才。
这个渣渣……
不知什么时候，叶春秋自从‘上进’之后，就开始对叶俊才有点鄙视了，这么大了还天天脏兮兮的玩泥巴，能有什么前途？
自然，这种情感不能表露，会挨揍的。
更何况，和叶辰良那个小贱人一比，叶春秋觉得府里的任何人都很可爱，嗯……即便是叶俊才也是如此。
“俊才怎么来了？”叶春秋‘惊喜’的道。
叶俊才从门缝中钻进来，笑嘻嘻的道：“听说你从县里回来了，找你玩……我娘说的。”
后头一句我娘说的，让叶春秋心里不由感叹，只怕三房那边，已经大致收到了一些消息，这个大脚村妇所出的叶春秋有了出息，三叔和三婶，怕也存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心，只是他们又不好来联合纵横，索性就让叶俊才来了。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第二十八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跟叶俊才这种小屁孩子也没什么可沟通的，耐着性子听叶俊才滔滔不绝的说他与叶文叶武拿石头砸人家的窗户、将小猫踢进粪坑里的事，叶春秋禁不住打哈哈。
好不容易将叶俊才打发走，叶景心情不错的回来，他兴致盎然道：“吃饭了？叶三，叶三呢，给我添一些黄酒，嗯，春秋喝不喝？算了，你不要喝。”
他摇摇头，寻了叶三去取饭菜，正午的饭菜很是丰盛，自从二叔不在家，再加上县令来访，总总的因素合在一起，终于让叶景父子有了老太公亲儿孙的待遇。
叶景满面红光的喝着黄酒，满脸欣慰，不过他却还是憋着，虽然这一次对叶春秋刮目相看，让他突然对叶春秋更加寄以厚望，可是他转眼又想，不可让叶春秋太过自满，所以绝口不提今日的事，只是道：“春秋啊，河东那块地现在是要回来了，你下月就要府试，可不要掉以轻心，我都已经想好了，不能让你分心，河东那百亩地边上有一座庐舍，你大父和爹商量了一下，让人去收拾好，明日你就到那儿去，安心的读书，那儿清静，没人打扰，依山傍水，能修身养性。”
叶春秋楞道：“爹，这是什么意思，家里就不可以读书吗？”
叶景抿嘴笑了笑，道：“这自然是为了你好，读书嘛，总是要收心，总之，就这么定下了。”
想到要去那河东，还是草庐，叶春秋一下子没了精神，心里不禁琢磨：“这是大父的意思吗？大父为什么这样安排？就算是要去，那也理应让他的乖孙叶辰良去。想必……是王县令说了自己许多好话吧，让大父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改变？”
次日清早，叶三在一边背着一个大大的书箱，里头装着文房四宝还有许多吃食，以及一些必备的书籍、换洗的衣衫之类随叶春秋出了门。
一主一仆穿过了田埂，一条如玉带般的河水湍湍的摆在了叶春秋的面前。
叶三寻了船翁过江，等到了对岸，一片平川一览无遗，因为河水冲击，所以两岸都是淤泥，县里在这里修了河提，河堤上有碑亭，大抵上是撰述了当初某县令修河时的功绩，沿着河堤杨柳依依，往前一些，就是叶家的百亩土地了，几座孤零零的草庐便矗立在其间，庄客听说叶家少爷来了，纷纷来见，这里有三户人家，现如今都是叶家的佃户，住得不远。
此时，只见在田埂处，一个披头散发的六七岁娃娃撅着屁股不知在泥里掏弄着什么，一个庄客的妻子发出杀诸似的嚎叫：“虎头，再玩泥巴便打死你。”
叶春秋打了个冷颤，这位妇人的音量，让他对所谓的清静读书不抱什么希望了。
一旁的庄客显然是晓事的，知道自己婆娘的声音吓着了这位金贵的小少爷，于是怒容满面地冲上去嚎叫：“你这臭娘们，叫什么叫，叫什么叫。”
那婆娘水桶腰，一脸横肉，不肯示弱的声音更加凄厉：“你也在号丧，你可以叫，我为何不能叫。”
“啊……你这臭婆娘……”庄客二话不说，从柴门抽了藤条就要打。
那婆娘便滔滔大哭：“赵大虎，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又打我，我和你拼了。”肥硕的身子冲过去，一把将庄客撞倒，然后是抠眼、咬耳朵、撩阴。
叶春秋看得目瞪口呆，另外两个庄客急了，便冲着骂：“赵大虎家的，你们这是做什么，小少爷在呢，明年加你们租，啊……呵呵……春秋少爷，我们先给春秋少爷安顿吧，他们打个半时辰也就和睦如初了。春秋少爷读书的柴院可是当年黄老爷读书的地方，黄老爷晓得吗？哎呀呀，这是咱们的奉化的文曲星下凡，中了进士，现在做了好大的官。”
原来这地方是原来黄家子弟读书的地方，现在田地给了叶家，连这读书的草庐也就一并相赠了。
叶春秋进了草庐，里头倒是干净，显得一尘不染，书架、书桌应有尽有，墙面上还悬着几幅发黄的书帖，大抵是书山有路勤为径之类的话。
虽然外头还在吵闹，不过这里还算是满意的，叶三已经开始收拾起屋子了。
叶春秋决心出去走走，待他出门的时候，外头的赵大虎和他婆娘突然消停了，然后那婆娘‘彬彬有礼’地来致歉：“春秋少爷，是我们没规矩，冲撞了少爷，还请少爷见谅，少爷肤色真好，长得也好看，真像是天上……啊……我想起了，当初的黄老爷，十几年前在这里读书时，也是这样的好相貌，黄老爷待人很和气，我记得……”
赵大虎怒气冲冲地道：“你看上了黄老爷是不是？我说为何你还在做姑娘的时候总是殷勤的来这儿看我。”
婆娘一插手，叫骂道：“是啊，是看上了，可黄老爷瞧不上我，可怜我只能嫁你这粗货。”
汉子又要打，叶春秋哭笑不得地道：“喂，能不能给我一点薄面，要打，到河下游去，眼不见心不烦。”
汉子听了叶春秋的话倒是不好动手了，只得赔笑：“春秋少爷说笑，是我失了礼数，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婆娘二话不说，抬腿就把汉子踹翻在地，道：“再胡说，撕了你不可。”
“哎哟哟，没法活了，春秋少爷你看看，你们读书人说的话真是至理啊……”
叶春秋心里说，是啊，是啊，我们读书人还说过，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我还是躲一躲才好。便道：“我到远处去走一走。”
叶春秋心在淌血，悲催啊……在这里读个鬼书。
沿着河堤一路上去，却见前方是一处桃园，叶春秋心里不由在想：“这又是谁家的地？竟是这样的奢侈，这样的好地拿来做桃林。”
信步进去，此时桃花早已谢了，只剩下许多光秃秃的枝桠。
不远处便见一处小亭，亭里很萧瑟，却看到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居然还有人……
叶春秋颇觉得诧异，等上前去，发现是个五旬上下的人，穿着一件孝服，蜷身坐着，眼睛正盯着石墩上的一个棋盘，沉吟不语，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叶春秋的存在。
此人是在戴孝，看来是家里有近亲过世了。
叶春秋恍然大悟，在这个时代，披麻戴孝是天大的事，一些士绅人家，为了守孝更是到了变态的地步，足足三年不见外客，谢绝声乐和酒肉，过着最朴素的生活。
只是看到石墩上的棋盘，叶春秋笑了，居然是象棋，话说这年头雅士都玩围棋的好吗？
好吧，只是一个人下，也有意思？
仔细看下去，却见这人皱着眉，手捉着黑红的棋子左右搏杀，叶春秋对象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显然楚河汉界的双方是杀得不亦乐乎，很是惨烈。
“有点意思。”叶春秋莞尔笑了。
话说……这样左手打右手，好像也不失为自娱自乐，不如自己也弄一副象棋来，玩左右互搏的游戏，反正也是无聊透顶。
正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帽的人端了一壶暖酒来，远远看到自家老爷身边站了一个少年，顿时愕然，快步到了亭子里，低声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快走，快走，莫要打搅了我家老爷下棋。”

第二十九章 士可杀不可辱
叶春秋道：“我只看看，又没有碍着你家老爷。”
本来是想走的，偏偏这个仆役态度可憎，像极了趾高气昂的叶俊才，尼玛……我个头小，也没必要总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对吧。
“不许看，快走，再啰嗦，可要打人了。”仆役捋起袖子，挥动拳头，当然，更多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老者方才醒悟了什么，愕然地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来福，莫要打人，打发了就是。”
态度之中带着倨傲，仿佛全天下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一样，这是将叶春秋当蝼蚁了。
叶春秋眼珠子一转，朝老者作揖道：“小子叶春秋，误入此地，见先生在此下棋，不禁驻足一观，打搅了先生的雅兴，实在该死。”
对付这种人最大的武器，往往就是礼貌，尤其是叶春秋这样的年纪，少年人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老者果然是老脸微红，似乎也觉得有些无礼过甚，便点点头：“姓叶？河西叶家的？噢，不必多礼，去吧。”
看来河西叶家似乎在他眼里并不太值得尊敬，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也不过是敷衍罢了。
叶春秋只好点头，转身要走的样子，那老者又低头去看棋盘了，身后的仆役为老者斟酒，见叶春秋落寞而去，鼻孔里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鄙视我啊……
叶春秋心里无语，他眉头一挑，他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叶春秋又旋过身去看向老者，那仆役见叶春秋‘去而复返’，不禁愠怒。
叶春秋一脸欠揍的样子道：“先生，小子误入此地，冲撞了先生，真是万分该死，本来小子这时候理当要走的，俗话说……”
那老者已经抬头，有几分不耐烦的样子，宽大的孝服微微一颤，他收回了落棋的手。
叶春秋继续说：“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不过小子方才看了这残局，实在是技痒，忍不住总要讨教一下。”说着叶春秋跨前一步，手中捉起方才老者下的红子，将一枚红炮放回原位，却是直接推车上前：“你看，方才红子若是如此，必定要吃亏，不妨上车将军。”
老者顿时愕然，仔细去看，果然是自己有所疏忽。
他哪里晓得，叶春秋因为有光脑，只需大致扫一眼棋局，便能立即分析出最佳的落子，只是想到自己的疏忽是被一个小小少年捉住，不禁有些恼怒：“噢，知道了，看来你也是棋艺精湛，快走吧。”
哎呀……这老家伙人品不行啊，自己指出他的错误，他居然还这样赶人，心胸狭隘。
叶春秋笑得很纯洁，他很享受老者羞愤的样子，又道：“不过黑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要对付红子，不妨立即相走田，而后……先生你看，直接上推卒过河……”
老者老脸阴沉下去，你以为就你懂吗？难道老夫不知道？
偏偏伸手不打笑脸人，碰到这么个热心少年，让他无力发作，这家伙越庖代厨，还上瘾了。
只见叶春秋此时又摇头道：“不好，不好啊，这样的棋局没什么意思，我这里有一个残局，先生要不要看看？”
“……”老者被这热情的架势吓住了，若是平日遇到这种观棋观着观着就把自己当主角的家伙在这里指手画脚，早就让仆人将这不要脸的打出去了。
叶春秋捋起袖子，很认真地将现在的棋局打散，而后摆出了一副残局。
老者本来恼怒想要爆发，可是看到棋盘上的残局，却是愣了，黑子一方几乎是稳操胜券，而红子一方呢，却只余下了寥寥数子，眼看着就要被将军，红子几乎是必死之局啊。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先生觉得，红方胜，还是黑子会胜呢？”
老者满不在乎的样子：“自是黑子。”
叶春秋笑道：“那么不妨先生来试试看。”
一听到要自己去试试看，老者顿时恼怒，这种稳操胜券的残局有什么试的，自己就算胜了，那也是胜之不武。
偏偏叶春秋道：“若是先生胜了，小子立即就走。”
一听叶春秋的口气，倒像是自己会输一样，老者怒极反笑，便好整以暇地喝了杯温酒，也不打话，直接架起一枚车向前推进——将军。
然后他含笑抬头，心里得意的想：“小孩子，你输了。”
叶春秋脸色平静，却是直接一个士推出，却是道：“先生，你输了。”
“啊……”老者一看，顿时愕然，果然……自己的将军被在叶春秋化解，反而是自己被反将，而且输了个彻底。
这……是什么局。
他哪里知道，这种残局在后世最是流行，街边上一群人靠着这种残局专门骗人钱用的，表面上黑子是局面大好，几乎是必胜之局，而实际上却是必输无疑。
叶春秋的光脑里，不知搜罗了几千几百种高难度的残局，要虐他，还不是跟玩一样。
老者苦思冥想，居然无计可施，他便索性道：“重来。”
又将残局摆好，这一次不用车，而是架炮，又是将了叶春秋的军。
叶春秋却只是呵呵一笑，相走田，又是反将。
又输。
怪哉！
老者眉头皱紧，手中捏着棋子，反复摩挲，竟发现又是必死之局，毫无胜算，这……分明是自己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啊。
他足足沉思了小半时辰，不由苦笑道：“不如重来，老夫再试试。”这一次语气缓和了很多。
叶春秋却是站起来，他看到老者的奴仆这时候也侧立一旁，焦灼的看着自己的主人，显得忧心忡忡。
嘿……打的就是你这恶仆的脸啊。
叶春秋心里想笑，却是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道：“时候不早，小子要回去吃饭了。”
老者一看天色，果然天空晦暗不明，桃林本就萧条，如今更是弥漫着森森的气息，他只好道：“好吧，你这残局倒是很有意思，正好，老夫回去好生琢磨一夜，明日我们再战。”
再战？
叶春秋温雅淡然道：“不来了，下棋只是杂业而已，小子要读书，恐怕不能来了。”
方才赶我走，现在却说明天再来，明天再来就见鬼了，就是要让你百爪挠心。
老者脸色一僵，也不好说你别读书了，好好跟我下棋，这话说出口，多半叶家几十口人要扛着锄头杀到桃园来拼命的，误人子弟啊，天王老子也照打不误。
偏偏他总是心怀不甘，不由道：“若有闲暇时便来，老夫在此恭候。”
叶春秋却是笑了笑，起身作揖：“府试在即，当真来不了，望先生见谅，告辞！”
老者目中流露出诧异，这个半大的孩子，居然已经过了童子试，即将要参加下月的府试了吗？他一时无言以对，叶春秋已是徐徐而去，看着叶春秋的背影，老者目光又陷入了残局之中，左右互搏，竟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
天色暗淡下来，仆役忍不住道：“老爷，天色不早……”
老者这才惊觉，不由苦笑：“去打听打听，那是叶家的哪位少年。”

第三十章 虎狼药
住在河东的草庐里，生活总有诸多的不便，尤其是那赵大虎夫妇，总是打得惊天动地，让叶春秋睡觉都不安生。
隔三岔五，叶家便会送一些东西来，叶三近来倒是和庄客们打得火热，叶春秋也懒得理会这些，他心思在府试上，所以也不再走动，更懒得去那桃园。
可是等到第三日的下午，桃园那儿却是来了人，正是那个起初嘲笑叶春秋的仆役，那仆役提了些礼物来，口称：“小人见过春秋公子，春秋公子还在苦读吗？我家老爷日夜盼着春秋少爷去桃园，不知春秋少爷什么时候有闲？”
叶春秋已经将这事忘了，不曾想那个老者居然还惦记着自己，他不禁苦笑，道：“我要读书，开考在即，若是我爹晓得我在这与人下棋较技，非要打死我不可。”
那仆役顿时脸色阴沉下来，老爷那残局，却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已经到了日思夜想的地步，就盼着和这个少年再试试，现在人家不来，还说自己有正事要做，尼玛，你早干嘛去了，当初赶你走的时候，你不是非要赖着和老爷研究棋艺吗？
“这……只需抽空一见就好，耽误不了多少时候的。”仆役苦着脸，可怜巴巴地看叶春秋。
叶春秋摇头道：“这可不成，若是府试中了还好，若是不中，族亲们岂不是要怪在你家老爷身上，说你家老爷荒废了我的学业？”
仆役忍不住失望起来，只好泱泱道：“那么就叨扰了，告辞。”
他一脸失望地出了庐舍，口里忍不住咕哝几句：“神气什么，你以为你们叶家……”
他哪里晓得，自己的一句牢骚话，却被草庐里的叶春秋听了个真切。
这人嘴真贱，不去会晤你家老爷，就要口出恶言，人品败坏啊。
一念至此，叶春秋坐不住了，推开柴门，叫住那仆役：“且慢。”
仆役本是要走，听叶春秋叫住他，忙是兴冲冲地回来：“春秋少爷……莫非……”
叶春秋眼睛带着几分冷然地看着他，他最讨厌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恶奴，道：“你家老爷既是盼着与我切磋棋艺，奈何我却无法亲自登门请益，不妨这样，我画几幅残局，与你家老爷看看。”
仆役精神一振，这姓叶的不肯去，回去确实不好交代，现在叶春秋肯用书信来切磋，总算能给老爷一点安慰，于是喜滋滋地道：“这样最好，有劳春秋少爷了。”
叶春秋心里想笑，你这个笨蛋，本来你家老爷就因为一个残局要死要活、茶饭不思，现在再给他几副残局，这分明是虎狼药啊，你居然还很开心，真以为捡了什么便宜吗？
没文化……真可怕啊。
当然……让你这恶仆记住一点教训也好。
叶春秋二话不说，回到草庐准备好笔墨纸砚，画出几幅残局来，又修书一封，书信之中自然客气无比，只说自己惭愧，不能当面请益，还望见谅云云。
坑人归坑人，可是礼数却是要周全的。
将书信交给那恶仆，恶仆喜笑颜开，忙不迭的致谢，便兴冲冲地告辞而去。
……
次日一清早，叶春秋打着哈哈起来，今儿倒是难得，住在附近的赵大虎夫妇居然没有争吵，叶春秋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洗漱之后，远远看到远处阡陌处有几个壮丁抬着藤轿徐徐而来，等藤轿走近了，那老者从停下的轿里出来，老者一脸疲惫，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他看到了草庐前洗漱的叶春秋，眼睛一亮，忙是上前道：“可是叶贤侄吗？叶贤侄功课作得如何？噢……老夫只是途经此地，顺路来看看。”
还途径此地……叶春秋心里想笑。老先生的来意，叶春秋当然懂，本来一个残局就已经让他神魂颠倒，现在又送了几副去，只怕这个时候，老先生已经要疯了。
叶春秋一脸惊讶的样子道：“先生远道而来，小子未能远迎，实在该死。”
老者无语，这少年客客气气，却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热络不起来，他讪讪道：“不知贤侄现在有闲吗？不妨你我对弈一局。”
“啊……”叶春秋一副惊讶和遗憾的样子，道：“我还要看书，府试越来越近，小子心里实在没底，不过……”他为难地继续道：“不过若是先生当真要下，小子作为后生晚辈，即便偶尔荒废一些学业，也该奉陪的。”
话说得很好听，却是一枚十足的软钉子，你要下棋是吗？没关系，我不读书了，陪你下好不好？
有诚意吗？当然很有诚意。
只是……老者的老脸不禁抽搐，他一个大老爷们，好意思让人家一个少年读书人不务正业，陪着自己下棋？
传出去是会让人戳脊梁骨的，老者讪讪道：“啊……不必……不必……老夫也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好生读书，不要辜负了你家父兄祖辈的期望，老夫方才说了，只是途径此地，呃……举业要紧。”
他口里这样说，却是挪不动步，心里痒啊，满脑子都是那一副副的残局，让他欲罢不能。
偏偏又不好叨扰，最后咬咬牙道：“好生用功，老夫还要拜访故友，告辞。”
他泱泱而去，心里五味杂陈，满是遗憾。
叶春秋反而有些不忍了，他没有痴迷过什么，却是知道像那种沉迷于某种爱好之人的心情，叶春秋差点想要将老者叫住，那去远的老者却被那随身带着的恶仆搀住，恶仆道：“老爷，这叶家的……”
后头的话听不甚清了，叶春秋却也晓得那人嘴里吐不出好话，心里禁不住一笑，肚子饿了，还是果腹要紧，他家老爷能不能解得开那些残局，和我有什么关系？
……
老者已上了藤轿，脸上郁郁不乐，有一种抓狂的冲动，看着那少年已回了庐舍，晓得今日是要空手而归了，哎……今夜看来又要苦思冥想一阵了，念及于此，心里莫名烦躁，为什么就解不开呢，不如……
他心念一动，道：“来福。”
“老爷有什么吩咐。”
老者坐在轿里掸了掸自己孝服上的灰尘，不露声色地道：“打道回府，噢，这几日，你去南京一趟，老夫要修书一封，与松山兄讨教一下棋艺。”
来福忙道：“是。”他心里知道，老爷这是无计可施，只好寻自己的棋友协助了，想到那少年居然用几副残局让自己老爷茶饭不思，他心里不禁有些恼怒。

第三十一章 府里有人
叶春秋随着叶景回到了叶家，刚刚进门，门子便道：“太老爷听说今日春秋少爷回来，说让春秋少爷去太老爷那儿用饭。”
叶春秋知道老太公也很看重自己在这次府试中的表现，便和叶景分道扬镳，去寻老爷子。
叶老太公的病好了，显然精神矍铄，尤其是大房孙子去了河东读书，二房的大孙子也很争气，每日都在府中刻苦读书，有闲就来这里陪伴自己，本来老太公是不想见叶春秋的，祖孙二人毕竟还有隔阂，可是想到王县令上次说的一些话，让他陡然对叶春秋抱有很大的期望，还是见一见的好。
叶辰良也早就来了，叶辰良比半月之前要沉稳了许多，脸上的青肿也消了，在老太公面前更加乖巧。
叶春秋进来，给老太公行了礼，又对叶辰良作揖：“大兄好。”
老太公乐了：“瘦了……在河东那儿读书想必很辛苦，不过河东那儿曾是黄御史少年时读书的地方，去去也好，沾沾他的文气。”
对黄家叶老太公不再愤愤不平了，两家似乎有修好的意思，前几日，黄家还送了一些礼来，让叶老太公心里好受了许多。
叶辰良对叶春秋只剩下了满腔的妒意，叶春秋竟然能去河东读书，这个大脚妇人生出的儿子，真是糟践了那一处幽静的地方。
叶辰良几乎可以料定，叶春秋依然还是那个渣渣，可是他为何会中案首，为何会有那么多优异的表现呢？
不及多想，叶辰良顺着老太爷的话道：“大父，春秋越来越懂事了，我听说，他在河东很用功，这一次府试是必中的，说不准，又能中一个案首呢。”
叶春秋心里笑了，这个大兄是在挤兑自己呢，即便是中了一个县试的案首，可是奉化县毕竟不是文风鼎盛的地方，至少近几十年，还没有一个奉化的县案首成为府试第一，叶辰良故意这样说，分明就是捧杀啊。
老太公听了却是很高兴，不断的捋须，笑着说：“若是如此，那就真正光耀门楣了，辰良也要好好努力。”
用饭的时候，叶辰良不断道：“大父，我要多多向春秋学习，春秋悬梁刺股，读书很用功。”
叶春秋笑嘻嘻地道：“大兄用功比我多，我哪里比得上。”
哼哼，捧杀吧，捧杀吧，随你怎样捧杀，反正不掉我一块肉。
用罢了饭，又是喝茶，老太公勉励了一番，才让二人回去，于是叶春秋和叶辰良告辞出去。
出了老太公的院落，叶辰良叫住叶春秋，道：“春秋，春秋，你是明日成行吗？我舅舅明日派车马来送我们去宁波府，啊呀……不知道有没有位置，我得去帮你问问，最好你随我一道去，沿途也有照应。”
叶辰良的娘舅在宁波府里公干，虽然只是个不值一提的书吏，不过据说混得还算不错，听说自己的外甥要进行府试，便叫了人来接。
“哦。”叶春秋也不知道自己父亲会有什么安排，叶辰良虽然假惺惺的，却也没有必要戳穿他赤裸裸的炫耀之情：“大兄若是有位置，同去也好。”
叶辰良眉飞色舞，道：“同去就好极了，我正有许多的学问要请教你，你和我是兄弟，你现在是县案首，我也与有荣焉，前几日我修书给了几个外县的朋友，一直都在称赞你的学问，等到了宁波府，为兄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认识。”
叶辰良一下子改变了态度，叶春秋假若当真只有十一二岁，怕是早就被他蒙了，偏偏叶春秋两世为人，你这种小伎俩，还敢班门弄斧，扑街去吧。
反正他说什么，自己就应什么，叶春秋痛快地答应下来：“好极了。”
见叶春秋告辞去远，叶辰良看着这个个子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小堂弟，眼眸里掠过一丝冷色。
哼……看你的运气能到什么时候！
次日清早，叶景便来叫唤：“春秋，春秋，快起来，要去府城了，二房那儿叫你速去呢。”
叶春秋迷迷糊糊地起来，听到二房那边叫自己动身，想不到叶辰良果然是‘言而有信’，当真叫上自己同去。
不过，这位总想给自己挖坑的堂兄又在玩什么花样？
也罢，先起了再说。
叶春秋洗漱、穿衣，叶景一直在外头等，早给他准备好了行囊，叶三也及时到了，既是去府试，路途可比去县里远得多，叶三正好可以沿途照料。
临行时，叶景不断嘱咐，道：“荷包里有些散碎的钱，你平时花销用的，在你的包袱里则有三两银子，可用来应急，叶三那儿也藏了一些钱，他照料你起居不妨事。真要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难事，跟你堂兄打个招呼，他们总能想办法妥善处置，人在外头，却不可滋事，莫要与人发生口角，那儿不是奉化，许多事，家里也是鞭长莫及。晓得了吗？时候不早了，本来为父想托叶虎赶车送送你，不过既然辰良那儿约你同去，你和良辰相伴也好，快去吧。”
叶春秋带着叶三匆匆到了中门，外头果然已经有了两辆大车，前头的车装饰得倒还尚可，后头那辆就惨不忍睹了，连个车棚都没有，上头还堆砌着一袋袋的粮食，麻布上硕大的宁波通判厅的字样。
还是官车……
叶春秋哭笑不得，听到动静，前头的车已是掀开了帘子，露出了叶辰良人畜无害的脸，他惊喜道：“春秋，等你很久了，你瞧，我阿舅的车昨夜才到，正好宁波府要来这儿收些粮，娘舅便托人调了两辆官车来，只是可惜得很……”他一脸遗憾的样子：“只有两辆车，这辆车我要堆放书籍和行李，还要在车里看看书，只怕容不下你，你坐后头那辆车吧。”
叶春秋顿时恼火。
后头这辆车能坐人吗？你宁愿放行李也不肯让我坐，若是去县里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去的是宁波，要赶几天的路，一路日晒雨淋，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难道让我蜷在毡布里？
叶辰良看叶春秋的脸拉下来，心里却是绷住笑。
他满是为叶春秋遗憾的口吻：“春秋，你先委屈委屈，半途若是下了雨，我让你在我的车里躲躲雨，你看，这可是官车，是宁波通判厅的车马，寻常人哪里坐得到，县老爷的轿子也没这样舒服呢，快走吧，再不走，天夜之前就赶不到奉化县安顿一晚了。”
叶春秋才不信半途上若是真的下了雨，叶辰良会让他进自己的车里躲雨，这个大兄的小鸡肚肠，他早就见识得多了，叶春秋撇撇嘴道：“算了，大兄先去，我随后让叶虎送一送。”
叶辰良笑了：“啊……春秋不与我同去啊，不过可惜叶虎清早便出了门，我娘让他赶车去临县采买东西了，明日晚上才回来，那个时候，就算春秋要出发，怕也来不及。春秋啊，我们是去宁波府试，又不是去享清福，只是让你将就几日而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现苦其心志……”
原来他早就谋划好了，先是说让自己同去，然后再借机把赶车的叶虎差遣开，叶春秋心里恼火，却是不露声色。

第三十二章 承蒙垂青
叶辰良心里得意极了，他知道，这一次自己这个堂弟是非跟自己同去不可了，到时自己在车厢里读读书、睡睡觉，中途下雨了才好，后车帘车篷都没有，淋他个落汤鸡，就算不下雨，这样的烈日炎炎也够他受了。
正在这时，远处却有一队车马粼粼而来，叶辰良愣了一下，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车马，便听有人招呼道：“春秋贤侄，春秋贤侄……”叶辰良探出头去看，竟是黄荆，黄荆从车上跳下来，道：“看来我赶得及，不是早说了坐我们黄家的车去宁波府？”
叶春秋愣了一下，他倒是记得黄荆当初提过一次，不过那时候也只是以为随口一说，例行的客套而已，想不到黄荆居然如此守信，果真来了。
他上前给黄荆行礼：“黄世叔。”
黄荆满脸笑意道：“恰好我要去宁波一趟，本是昨日就要成行的，不过料想着你今日要去赶考，所以就多侯了一日，本来清早就要来，可惜还是被俗务耽搁了，总算还来得及，快上车。”
这明显是自己的亲戚还不如别人家好啊。
叶春秋忙是感谢，瞥了叶辰良一眼，见叶辰良脸色铁青，叶辰良想要给黄荆打个招呼，毕竟叶黄两家已经修好，而且黄家近来出了个御史，若是交好黄家，对自己很有帮助。可是黄荆眼里只有叶春秋，看都没看他一眼，这让他很是沮丧，何况……黄家特地来叶家接叶春秋，更让他妒火燃烧起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黄家的车，哪有我娘舅的官车好坐，他心里这样安慰了自己一句。
叶春秋正待要上车，一面和黄荆寒暄，叶辰良放下帘子，也准备催促车夫前行。
谁知远处传来马蹄声，只见一个差人气喘吁吁地飞马而来，大叫道：“哪位是春秋少爷……”
叶辰良又禁止住不动了，他忍不住掀开帘子，见一个差役模样的人勒住了马，道：“我家县尊听说春秋少爷要去赶考，说是待会儿过奉化县的时候可在县里下榻一日。县中刘教谕明日也要去宁波府城公干，刘教谕也吩咐，说是到时候与春秋少爷同去。”
“啊……”叶辰良一下子愣住。
王县令这是吃了迷魂汤吗？春秋这个小童生要去赶考，他也关注……还有……刘教谕必定是个马屁精，他凑个什么热闹。
不过……王县令对于叶辰良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至于刘教谕，虽只是个八品的学官，可是叶辰良想要和刘教谕说上话，那至少也得过五关、斩六将成为了秀才，这才有了到教谕面前拱手作揖自称学生的资格，这对叶辰良来说，也是高不可攀。
叶辰良咬着唇，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一边叶春秋应下了差役，便回身过来，对叶辰良道：“大兄，本来我还想和你同行来着，只是黄世叔热情相邀，明日又要与刘教谕同行，真是天公不作美，春秋先行一步，大兄，到时候我们宁波再会。”
叶辰良很是恼火，却又碍着黄荆在，很是尴尬：“去吧，去吧，到了宁波，我住在娘舅家，到时候来会你。”
……
黄荆对叶春秋一路很是照顾，跟他同处，倒是很愉快，当然……叶春秋心里也知道，黄家和自己的感情是建立于利益共生的基础上，自己念的那首诗已经传开了，那位黄御史现在获得了刚正不阿、公私分明的美名，对于黄御史来说帮助极大，将来吏部若是功考，肯定是有黄御史好评的，毕竟这样好名声的御史，若是你给他一个差评，必定会招致非议，还不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也跟着沾一点光。
官僚体系中的许多潜规则，叶春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从黄荆对自己热络的态度来看，显然他想继续将这段佳话保持下去，叶家和黄家的关系越和睦，那一段公堂上的故事方才更引人瞩目。
夜里在县里住下，叶春秋和黄荆一道去拜谒了王县令，王县令很是高兴，狠狠地勉力了叶春秋一番。等到次日的时候，刘教谕的轿子便到了黄家的别院，叶春秋现在只是童生，只有将来考上了秀才，方才有和刘教谕打交道的机会，现在却有了同行的机会，先接触接触这位未来的‘恩师’，也是一件好事。
刘教谕和蔼可亲，也很健谈，不过说话时总是要摇头晃脑，脖子又是细长，叶春秋经常很担心他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脑袋摇下来，所以尽量不敢去询问什么，否则一旦滋长了他的谈兴，他又要剧烈的晃着脑袋之乎者也一通，这尼玛的要是酿成了人间惨剧，叶春秋会感觉很内疚。
好在刘教谕和叶春秋同行，不过是因为王县令对叶春秋的关注，他也没心情天天跟个小屁孩说许多话，倒是黄荆与他年龄相仿，总是有许多的话题。
叶春秋也只是同行时静听，听他们说起各地的风俗，还有一些宁波今年府试的事，自然不免还有男人们永远离不开的八卦：“据说知府与同知大人关系不睦，前几日周知府当着诸官的面训斥了通判厅的几个书吏。如此看来，柳同知定是惹得周知府不快了。”
“这是当然，自古以来主官与副官哪有和睦的，况且柳同知在南京也有一些关系，他是不甘寂寞之人，自然不怵周知府，但凡一府之地，同知若是背后有人撑腰的，往往就是龙争虎斗。哎……神仙打架，惹得各县都猜疑，本来这次公干王县令是要亲自去的，就是碍着宁波府主副官的不宁，索性就或躲在县里，差遣老朽去，此番去宁波，却又不晓得会平添什么事端，好在老朽人微言轻，倒也不必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且看他们各使手段就是。”
黄家出了个御史，所以对于浙江官场的任何举动黄荆都极为关注，他眯着眼：“宁波府的鸡犬不宁，据说和南京的一些事牵扯不清……”
刘教谕摇头道：“这些纠葛，哪里说得清，也罢，老朽只做木鸡就是，衮衮诸公的事，与我何干？”
“哈哈……”黄荆也被刘教谕的态度逗笑了。
尼玛……这也好笑吗？
叶春秋觉得‘大人’们的世界太复杂，或者说，从前习惯了被叶俊才追着揍，天天跟大兄勾心斗角的，早已习惯了那种家里长短，现在突然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总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当然……连刘教谕这样的官都上不得那种衮衮诸公们斗法的台面，更别提现在的叶春秋。也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叶春秋又想到自己似乎实在没有读书的必要，自己有光脑呀，好吧，一心只假装读圣贤书，其实练字才最是要紧。他躲在车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抱着手枕头，浏览着光脑之中关于这个时代的种种信息。

第三十三章 力争上游
走走停停，过了三五日，宁波城便在眼前了。
与奉化那样的小城郭相较，宁波堪比北上广，这里本就是大明朝最重要的转运中心，无数的使节都在这里登陆，同时又是浙东第一大城，还未进城，外城就已是街巷密密麻麻，行人如织，此起彼伏的街络绎不绝。
刘教谕要去府学公干，便提早和黄荆分道扬镳，越是靠近城里，马车便越发难行，黄荆索性舍了大车，与叶春秋带着几个仆役同行，进入了宁波城里，在一处客栈下榻下来。
府试还有两三日，时间很是充裕，不过叶春秋是懒性子，不愿意出去走动，在客栈休息了一日，叶三兴冲冲地冲了进来道：“少爷，少爷，今儿我又瞧见周夫子了。”
又是他，他怎么像是阴魂不散似的，在县试的时候出现，到了府试又出现。
叶春秋一时也想不明白，恰在这时，客栈的楼下有人叫唤：“春秋，春秋……”
是叶辰良的声音，对这个大兄，叶春秋是彻底心冷了，若不是他在下面叫得急，真不愿理会他，他懒洋洋地出了自己的房门，从楼梯处往下看，便见叶辰良带着几个书生在下头候着。
叶辰良一看到从楼梯间处探出头的叶春秋，立即惊喜道：“春秋，快下来，不要怠慢了几位朋友，这几位都是鄞县的童生，他们听说你的大名，都来会你。”
书生之中，有个二十岁上下的人摇着扇子，一脸的不耐烦，不由道：“春秋贤弟便是奉化县的案首是吗？我叫陈蓉，幸会，幸会。”
叶春秋下了楼，彬彬有礼道：“陈兄你好。”
叶辰良笑呵呵地在旁介绍道：“陈兄和你一样，都是案首，你是奉化县案首，他是鄞县案首，哈哈……这岂不是缘分吗？”
叶春秋心里说，整个宁波府十几个县案首呢，哪里来的这么多缘分。
陈蓉眉毛一挑，傲然道：“奉化县的案首，想不到如此年轻，这就难怪春秋贤弟放出话来，说是今年的府试案首非你莫属，愚兄听了这话，所以特来向春秋贤弟请教。”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个鄞县都不约而同地冷笑起来。
鄞县是宁波府的府治之地，相当于浙江省的杭州城，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口最多，学风自然也是最盛，历来府试案首都是花落鄞县，几乎没有任何例外。
现在听说一个奉化县的小屁孩子，居然大言不惭，笃定了这次府试必定名列第一，鄞县上下都同仇敌忾起来。
陈蓉是鄞县的案首，这次对府试案首也是志在必得，所以听了消息，便怒气冲冲的赶来，想要称一称叶春秋的斤两。
叶春秋明白了，也不知是哪个嘴贱的家伙到处打着自己的名义去胡说八道，以至惹来了这些麻烦，叶春秋眼角扫视了一眼叶辰良，心里知道这个搬弄是非的人多半是自己这个大兄，叶春秋心里冷到了极点。
见叶春秋默然无语，陈蓉冷冷道：“春秋贤弟为何不发一言，莫不是看不起愚兄吗？”
言辞之中，咄咄逼人，何况他们又是本地人，更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叶春秋淡淡道：“指教就不必了，我一路从奉化来，旅途劳顿，要睡觉了，几位走好，不送。”
现在解释什么也没有意思，这群小屁孩，别看年纪都比自己大得多，却多有少年人的盛气，自己无论如何解释，人家也未必肯谅解，那就懒得理他们。
叶辰良不禁道：“春秋，你怎么能这样对陈兄说话，陈兄是想和你交朋友，你……你……”
叶春秋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老虎不发威，你这是当我病猫啊，他盯着叶辰良，今日这个少年，眼神竟是突然变得可怕起来，那小屁孩惯有的浑浑噩噩，却多了几分锥入囊中的锐利，叶春秋厉声：“叶辰良，你闹够了吗？”
叶辰良竟是觉得眼前这小小身体里迸发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他不禁后退一步，不由自主地期期艾艾道：“你……你……我是你的兄长。”
叶春秋脸上的怒容却是突然一闪即逝，撇撇嘴，不屑于顾的样子：“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兄长，就理应做出兄长要做的样子，你姓的是叶，何故要帮衬着外人来训斥我？你们既然认为我放出什么豪言，说什么府试头名非我莫属，那么就这样认为好了，是不是头名，等放榜之后便能见分晓，几位兄台，春秋不过是侥幸中了个县试的案首，想要来向我讨教，我却是汗颜之至，就不奉陪了。我累了，该多睡觉才是，怠慢了诸位，还请见谅，告辞。”
然后作揖，蹭蹭的上了楼，接下来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楼下的几人都是面无血色。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叶辰良的脸上闪过得逞的意味，低声道：“真是不晓礼数。”
陈蓉森森的抬眼看了那空荡荡的楼梯间，抿了抿嘴，冷声道：“奉化县的人读书未必好，可是脾气却都大得很，大家听到他的话吗？他说我们要这样认为就这样认为好了，这显然是当面承认了府试案首非他莫属，还说要去睡觉，哈……大天光的，说要睡觉，这分明是说他睡觉也能做拔得头筹，也罢，如他所言，放了榜，方知深浅，陈某倒是拭目以待，且要看看，奉化县出了怎样的人物。”
几个童生也都鼓噪起来，怒容满面的样子，讥讽道：“不晓得天高地厚，历来就没有奉化人做宁波案首的事。”
“小小年纪，这样猖狂，以后还了得。”
叶辰良居然脸红了，他原本是想鼓动着鄞县的人看看这个堂弟的笑话，谁知陈蓉却是连奉化人都一并鄙视起来。
陈蓉鄙夷不屑地收了自己的扇子：“罢，不过是个狂生而已，县试还可以靠运气，可是到了府试，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一切等府试后放榜了再说。”
于是众人笑骂着拥簇陈蓉而去。

第三十四章 好好考
府试与县试的规则差不多，报名、结保以及考试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只是考场是在宁波府的贡院举行，主考是知府大人。
相比于县试，府试要考的内容要多一些，足足需要考四天，住宿的棉被也由考场提供。
据说那里的棉被臭不可闻，叶春秋想到四天要囚禁在考场里，心里就禁不住的哆嗦。
那里理应和猪圈差不多啊。
既然如此，在此之前当然要有所准备，比如，多吃几顿好的，权当是断头饭好了。
其实来宁波后，叶春秋的生活起居都有黄荆关照，便是住客栈的银钱，黄荆也事先垫付了，这位黄世叔也是饱练世故，可是既然受了人的好处，叶春秋对他还是心怀感激的。
等到了开考那一日，叶三早早起来，提着考蓝与叶春秋一道几乎是冲进文庙改造成的贡院，此时卯时一刻还未到，考生倒是不多，毕竟县试已经刷下了一批人，有资格参与府试的人不过寥寥数百人而已，天色很昏暗，只有贡院门前燃着两团火把，却只将夜空照亮了一些。
叶春秋接过了叶三的考蓝，打发他回去，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保书，叶春秋只是在人群中等着。
“堂弟，你来得真是早。”身后传来叶辰良的声音。
叶春秋没有理他，继续翘首以盼。
想必是叶辰良没有得到叶春秋的回应，也是讪讪然，接着叶春秋又听到他的声音：“陈兄，马上就卯时一刻了……”
陈蓉的声音道：“噢。”回答得不咸不淡。
叶春秋仿佛感受到自己的后脑有一束视线射来，接着便听陈蓉笑嘻嘻的道：“哟，府试的案首春秋贤弟也来了，此番春秋贤弟是必中的了。”
他话音落下，幽暗之中，叶春秋顿时感觉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这些小屁孩子，就晓得争强好胜，真是讨厌。
陈蓉又嘲弄地笑了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今年的府试案首居然出在奉化。春秋贤弟小小年纪，真是让人佩服之至。将来……还请春秋贤弟提携才是。”
逗比……
每一次陈蓉阴阳怪气说一通的时候，边上的人就随之笑起来，然后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就古怪地看向自己。
叶春秋很恼火，大庭广众，你特么的就不能闭嘴吗？
“春秋贤弟……”陈蓉正待要说什么，就连边上几个伙伴也准备好了哄堂大笑。
只是这时，陈蓉眼前一花，昏暗之中，叶春秋居然到了自己身前。叶春秋放下考蓝，朝着陈蓉深深一揖，然后仰首，借着昏暗，陈蓉只看到叶春秋那依然人畜无害的纯洁笑容，那双眼眸清澈见底，不见丝毫的杂质。
接着叶春秋道：“原来是陈兄，假若春秋当真高中案首，怕是要多谢陈兄的吉言了，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春秋饱读诗书……”说到饱读诗书，叶春秋脸上刹那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哎……骗人还会脸红，看来我还真是很纯洁呀。
当然，别人察觉不到叶春秋这些许的异样，只是许多人屏住呼吸，听叶春秋继续道：“况且又被家中族亲寄予厚望，此番府试，是抱着取案首的决心来的。”
许多人本来要哄笑，此时却都僵住了。
在场的，哪个人不曾是用功苦读，哪个人不是被家人寄予厚望？你嘲笑小春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道自己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吗？嘲笑他，岂不就是嘲笑自己？
陈蓉脸色阴沉，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变化，便道：“春秋贤弟既然信心十足，奉化县第一个府试案首，只怕就要应运而生，可喜可贺。”
分明是挑拨鄞县人对奉化县人的矛盾，现在鄞县人在府试是主场，有主场优势，考生也是最多，陈蓉是故意祸水东引，想要形成统一战线。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不过人总要有些自知之明，就怕马前失蹄，前头话太满，等到放榜之后，可就不好收场了。”
叶春秋一脸纯洁道：“自知之明是有的，宁波府不知多少俊杰，春秋怎敢将所有人不放在眼里，不过……”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他厌恶地看了陈蓉一眼，正色道：“不过总要比陈兄强一些才是。陈兄若是不服，就好好的考，否则……冷言冷语，多说也是无益。”
别废话，有种就在考场上压住我，否则，闭嘴！
一个十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有点过份，不过许多人都能听出陈蓉的挑衅之意，除了几个与陈蓉交好的人干笑几声，显出对叶春秋的不屑，其他人也只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陈蓉震怒，禁不住道：“哼，奉化的野人……走着瞧。”
愚不可及。
叶春秋心里摇头，陈蓉中计了。
叶春秋方才的话虽然咄咄逼人，可也只是针对陈蓉而已，这是故意要让陈蓉暴跳如雷，而陈蓉呢，却是左一口奉化，右一口野人，这其实很容易理解，现在考试还没开始，叶春秋和他又都是案首，所以他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唯一的优势也不过是他是府治之地的‘城里人’罢了，叶春秋几乎可以预料，激怒了这个笨蛋之后，他一定会借此攻讦。
可是……叶春秋已经悄然而去，懒得理会他的地域攻击。
方才哄笑的人的脸都拉了下来，本来大家有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习惯，可是现在……尼玛，我就是奉化人啊，我还是慈溪人呢，你们鄞县人了不起？
到了另一边，叶春秋继续等待，却不妨身后有人扯了扯自己袖子，叶春秋回眸一看，这个年近三旬的考生有些眼熟，不正是当初县试的时候，跟着大兄混在一起的一个童生吗？
“春秋……”这人笑了笑，带着善意地压低声音：“好好考。”
“嗯……”叶春秋朝他颌首。
那时候看到这个人，没少嘲笑当初连学而也背诵不出的自己，可是现在，看向自己的眼神，既有几分对陈蓉的不忿，也有对叶春秋的鼓励。
卯时一刻，贡院的大门洞开，一队队的差役明火执仗出来，顿时将天空照的通亮，有人厉声道：“诸生入院。”

第三十五章 道不远人
便有四名提着‘贡院重地、闲人退步’的灯笼引着诸考生入内。
这一次没经验呀，叶春秋没有当初县试时的轻车熟路，只是跟随着大流，而后便是验明正身，检查保书，然后被人引着到山门处去唱名，接着向知府大人行礼。
天色太昏暗，即便是四处火光冉冉，叶春秋也只能对知府遥遥作揖行礼罢了，看不甚清他的面容，只是在叶春秋行礼的时候，知府打了个哈欠。
知府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所以才伤了身，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吧，嗯……一定是的。
心里腹诽了几句，叶春秋拿着考引，寻了自己的位置。
府试的考棚和县试不同，县试只有一个蜷身之地，而府试却有一席之地，这是因为府试需要考四天，而且还在这里住宿三夜，所以考棚要大一些，不过也只是勉强容身而已。
笔墨纸砚都是考场提供，叶春秋不疾不徐，开始研磨。
有了光脑，别的可以偷懒，可是研磨行书还是要练的，当然，经过这么多时日的‘苦练’，叶春秋的字不但端正有力，还有了几分神韵。
不容易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叶春秋心里感叹，那么多天辛勤的汗水，在看到成效后，让叶春秋深感书山有路勤为径的真谛。
有时候他自己都很难想象，若是没有光脑，凭借着自己苦读，想要在江南数十万考生中脱颖而出，会有多么困难。
古人的智慧，绝不会比两世为人的自己要低，何况刻苦用功到极致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吁了口气，叶春秋摒弃了杂念。
用不了多久，便有人举牌出来。考题放出，天色亮了一些，接着这灯火，叶春秋看到了大大的‘道不远人’四字。
叶春秋倒没有闲着，大抵搜索了一下释义，晓得这句话出自《中庸》，原文是：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道就是真理，人要追求真理，就不能脱离人群，说穿了，就是不能脱离群众。
很简单的一句话，题目也是中规中矩，这位知府大人倒是够懒的，直接就出了这么个题。
叶春秋也只是笑笑，他现在为难的是，自己到底该用哪一篇文章，光脑之中，搜出的相关八股文多达四十篇之多，因为崇祯年间的时候，一次会试考的就是这个题目，从状元到三甲的进士，这些文章都有收录，好吧，反正自己也不识货，照例拿状元公的文章就是。
做题对于叶春秋来说很轻松，可是考试却是煎熬，他好整以暇地开始作文，等写完了后，却发现无所事事，折磨啊，还要等三天的时间。
百无聊赖地等待到了夜里，炎炎夏日，夜里倒是不冷，蚊虫却是不少，考场发放了被褥，比叶春秋想象中要干净一些，原本他是不愿意盖被而眠的，却因为这该死的蚊虫，不得不将自己捂起来，于是大汗淋漓。
辗转难眠，一直到了天光微亮，这才堪堪睡去，偏偏这里又不能洗澡，浑身臭烘烘的，用不了多久，铜锣却是响起了，紧接着要考的是策论，这东西倒也不难，无非是针砭一下时弊罢了，而宁波靠海，知府大人很实诚，题目也很简单，就是让考生们分析海政的利弊。
若是换了其他人，少不得要虎躯一震，这尼玛是难得的表现自己才华的机会啊，两世为人，怎会不晓得海政的利弊，大爷我要开海，要做海洋贸易……朝廷这些笨蛋，误国误民，我要……
要你个毛线，扑街去吧。
叶春秋才没有穿越者的王八之气，他可不会蠢到跟知府真正去研究什么海政的问题。
一般这种请你批评朝廷利弊得失的策论，都需小心谨慎，最好的回答方式无非就是：‘领导既然让我来批评，那么我就要严肃认真地提意见了，领导啊，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注意身体，一心扑在工作上，经常废寝忘食，不注意休息，不注意劳逸结合。还有你经常不遵守规章制度，经常提早上班，推迟下班，甚至节假日也擅自工作。还有你不关心家人，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以事业为重，对自己家庭和家人关心不够。你再这样不节制自己，我可要生气了。’
这策论，大抵也是如此，叶春秋从光脑中搜出一些信息，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地打了腹稿，这才小心翼翼地答题。
光脑中搜出了一些相关的策论，有了这个模板，便是添加一点‘批评’而已。
提出的问题，自然不能耸人听闻，无非是在当今海政的基础上，润色一些，无论你是认为这是中庸之道也好，还是犬儒思想也罢，叶春秋不在乎，国计民生，距离自己这小屁孩子过于遥远。
等考到了第四日，叶春秋已经接近崩溃了，其他考棚的考生更惨，个个活像是乞丐，蓬头垢面，筋疲力尽。
八股、策论、帖经一路做题，等到锣声一响，便有人高喊：“诸生静候，不可喧哗。”
这是让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笔，将自己的试卷摆在一边，然后正襟危坐，等待收卷了。
收了卷，静谧的贡院顿时哗然起来，俨然是菜市口一样：“哎呀呀……你是如何破题？”
“这下完了，承题是我……”
叶春秋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东西，飞快地出了贡院，急匆匆地赶回客栈，恰好黄荆刚刚进来，黄荆笑着道：“春秋，考完了？如何？”
叶春秋道：“尚可。”
听到尚可二字，黄荆不置可否，只是含笑捋须，鼓励了几句：“你的县试文章，老夫看过，若是不出意外，是必中的，你毕竟年轻，若是当真马前失蹄，也不必遗憾。况且，你在河东读了半个多月的书，”黄荆似乎想哄叶春秋开心：“那可是我兄弟读书的地方，他是二甲进士，沾了他的文气，坏不到哪里去。”
这年月人都迷信啊，总喜欢跟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牵连上点关系。

第三十六章 声名远播
黄荆又补上一句：“何况，那里便是栎社杨家也在那里置了别院，栎社的杨家，你是晓得的吧？哈哈……杨家一门五进士，诗书传家，满门都是学富五车之士，你读书的地方，距离他们家的别院不过咫尺之遥，有这样的风水宝地，没有不高中的道理。”
卧槽……叶春秋心在滴血，本来自己还琢磨，因为有光脑，等到真正高中，自己还能嘚瑟一下，享受一下被人膜拜的感觉。可是黄世叔，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半点‘才华’也无，就算中了，那也是沾了杨家和你们黄家的光啊。
怎么感觉怪怪的……
栎社杨家，似乎很厉害的样子，那个下棋的老人，就是杨家的吗？
叶春秋不好细问，心里有点慌慌的，那位杨家的若是晓得自己拿象棋残局去逗弄他，会不会整死我呀？
……
南京。
南京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黄信刚刚从杭州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去都察院点卯，便急匆匆地去了永义巷。
永义巷靠近秦淮，又与南京的许多官署相连，所以是许多南京官员的寓居之所。
此时，黄信心里嘀咕开了，刚刚到南京，吏部尚书王华便请自己去府里一叙，这让他受宠若惊。
南京吏部尚书王华可是成化年间的状元，此后历任翰林院修撰，翰林院学士、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詹事府少詹事，尤其是詹事府少詹事，这可是太子的老师，天下无数人称羡的显职，如今太子已经成了天子，王华作为帝师，很快就升任了礼部侍郎，位列庙堂，却因为得罪了刘瑾，这才明升暗降，成为了南京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乃是天官，甚至有与内阁宰辅们分庭抗礼的资格，当然……如果这吏部尚书前头加了南京二字，就没有那么值钱了。
或许现在的王尚书已经被逐出了朝廷的核心，可是在这江南一地，又或是在御史黄信的眼里，可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何况人家又是状元出身，不肯攀附刘瑾，声誉卓著，还掌握着江南的吏治，一言就可断绝大多数人的生死荣辱。
最近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份的，刚刚升任了浙江道的监察御史，紧接着弟弟黄荆就修书而来，说了与叶家的事，平白无故的就让黄信突然成了刚正不阿的人，以至于此事传到南京和杭州，便是自己的上司，都察院的佥都御史都对他态度有了不同，当着同僚的面称呼他是黄明镜。
这只是个脱口而出的外号，取自明镜高悬之意的称呼，显然奠定了黄信在南京都察院中的地位，黄信骤然感觉自己的前途开始越发的光明起来，所以前几日，他在绍兴办了一桩案子，弹劾了几个官员，也受到了极好的评价，人就是如此，一旦被贴了标签，大家都晓得黄信是黄明镜，是不徇私情的御史言官，自然他做的任何事，在时人眼里都是利国利民。
“说起来……真该感谢那个叶家的子弟啊，是叫叶春秋……对，就是他。”黄信心里感慨着，已到了王府门前，便递上了自己的拜帖。
他现在还是有些不明白，吏部天官为何要寻上自己，毕竟相较于堂堂吏部尚书还有帝师的王华来说，自己这个在浙江颇有能量的监察御史也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虽然王华也是宁波人，不过他是余姚，而自己却是奉化，在北京若是相见，还算是两眼泪汪汪，可是在这南京，同乡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过不多久，有门子出来道：“黄御史，请。”
黄信颌首点头，整了整衣冠，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穿过王府的影壁、前廊，本以为是在正堂相见，谁知那门子折了弯，却领着黄信穿越了一个月洞。
是去内宅吗？
黄信心里更加愕然，一般人见客都是在正堂，而引入后宅花厅的，倒没有对客人的不尊重，反而是因为私交较好，所以不需要有太多避讳。
王尚书是自己高攀都高攀不上的存在，哪里有什么私交，可是为何……
黄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内心深处开始悸动起来，自己这是走了狗屎运吗？
果然那门子引他到了花厅，黄信入内，见王华一身宽大的素服，正拿着一封书信，愁眉不展地细看着。
他年纪已是不小，须发黑白掺杂，神色凝重，细细一看，便发现他的精神有些萎靡，倒像是几日没有睡好。
“后进黄信，见过王公。”黄信肃然起敬，忙不迭地作揖行礼。
自居后进，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是在正堂相见，他会不假思索的自称下官，可是现在显然是以私人会晤的身份，舔着脸自称学生，再呼王尚书为恩府，这显得有些冒失，而且姿态太低，可能会惹来反感。偏偏这个后进，不偏不倚，既不唐突，也能拉近关系。
“噢。”王华淡淡地点头，当他抬眼时，黄信与他的目光一触，分明看到这位王尚书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哎呀呀……王公日理万机，竟到了形如枯槁的地步，真是教人佩服啊。
“子义，来，不要多礼，坐下说话。”王华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指了指一旁的座位，他没有用官话，用的却是宁波的方言。
黄信心花怒放，王尚书没有称呼自己官职，而是以自己的字号相称，这分明是把自己当做是‘晚生后辈’，似乎很有提携的意思，再加上用的是乡音，就更显得亲昵了。
黄信忙用宁波的口音道：“多谢王公。”
王华已将手上那封书信放下，笑道：“你的事迹，老夫已有耳闻，朝廷任你为御史，本意就是要你这样刚正不阿的御史纠察风宪。一纸书来只为田，让他百亩有何妨；万里长城应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呵……诗能明志，你有此胸襟和志向，实在难得。”
黄信就差泪流满面了，这诗不是自己作的啊，当然，这诗朗朗上口，再加上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故事性，如今早已广为流传，黄信心里对这个叶春秋更加感激，一首诗简直就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想不到，连天官都知道这首诗，这是组织上要重用的节奏。

第三十七章 春秋你认得吗
虽然明知诗不是自己的，可是黄信眼下也只能承叶春秋的情，厚着脸皮接受：“后进惭愧，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
王华郑重其事地摇头：“话不是这样说，为官之人两袖清风者大有人在，可是真要做到公私分明，却是难了，老夫历经宦海，见识多了那些清廉自守之人，可是能做到约束自己亲眷者却是寥寥无几，莫说是别人，就是老夫，也未必能做到。”
黄信有些飘飘然，怎么听怎么舒服，夸奖自己的可是比自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的吏部天官，蒙他器重，甚至不必他亲自出面，只需要一个眼色，不晓得朝中多少他的门生故吏就会把自己高高捧起来，他心里打着腹稿，在想如何谨慎的回应。
谁知王华突然道：“子义，叶春秋你认得吗？”
“啊……”黄信满脸诧异，叶春秋……这个人，他可是化成灰他却是记得，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王公问起叶春秋，难道他叫自己来，是专门为这叶春秋的？
想到这里……黄信狐疑起来，叶春秋现在只是个童生吧，噢，这时候应当参加府试了，可是他的层次，莫说是距离王公，便是距离自己，那也是十万八千里，王公怎么会突然关注这么个小小童生？
“认得，此子大才啊。”黄信几乎是脱口而出。
开玩笑，且不说叶春秋赠诗之恩，单说黄家和叶家的这段佳话，黄信也要为叶春秋吹捧到死啊，把叶春秋捧得越高，自己的名声就越大，黄信现在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正能量，搜肠刮肚的搜罗了一肚子的溢美之词，再加上他这御史天生自带的三寸不烂之舌，立即文思如尿崩：“此子恰好与后进为邻，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看着……从前看到叶家的人，黄信可是捏着鼻子走，不瞪上几眼，再踹上一万脚都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不过现在，他仿佛身临其境一般，绘声绘色地道：“他小小年纪便才思敏捷，知书达理，勤奋用功，在奉化四乡八里之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虽是出自绅士之家，却是待人谦和。”
“这些时日，后进与他有一些书信来往，据闻他已过了县试，高中了奉化县案首，在一干童生之中脱颖而出……”
王华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也不禁微微被一丝愕然取代，本来问起叶春秋，是因为鄞县杨家来的一封书信，自己和杨贤弟最爱象棋，那杨贤弟修书送来了几份象棋残局，这几日王华苦思冥想，居然发现这残局玄妙无比，竟是无解。
人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无解的难题，何况还是自己的兴趣爱好，王华饱受这样的折磨，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注意到了书信之中提及到的叶春秋，虽然只是寥寥几语，王华想到这叶春秋既然是奉化县人，恰好与黄御史是同乡，就索性请黄御史来问一问。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谁晓得黄御史竟把叶春秋捧上了天。
王华哭笑不得，心里不由说，杨贤弟在书信之中说此子不过十一二岁光景，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么像是圣人一样。
学问又好，品德又高，知书达理，乖巧懂事，这还是孩子吗，分明是妖怪吧。
本来这种较为夸张的吹捧，王华也只是一笑而过的，偏偏吹捧一个孩子的人是黄御史，黄信刚正不阿的形象已经树立，尤其是那宁愿自己吃亏，也要劝说家人与邻为善的事迹也已传遍了大江南北，这样的人胸襟广阔，公私分明，怎么可能会睁眼说瞎话呢？
虽然只是个小小御史，可是公信力却是满满的，不由不信啊。
“啊……竟有这样的孩子吗？”王华不由感慨，他脸上没有露出太过的复杂情感，哂然一笑：“奉化人杰地灵，若真如黄荆所言，此子倒是很教人期待。”
黄信眉飞色舞，他感觉到自己的话没有生出王华的反感，于是猛地意识到，似乎这个叶春秋成了自己与王华之间的桥梁，叶春秋……还真是自己的幸运星啊，嗯……理应好和这个小子多亲近亲近了：“自然，春秋不过是少年人而已，比起王公……”
王华却是摇头笑了：“都是宁波人，何来的高下尊卑之分，老朽不过是痴长你们这些后辈几岁罢了，噢……”他低头，不露声色地扫了案牍上的棋谱一眼，然后淡淡道：“天色不早，子义若是回去下榻，怕也只有残羹冷炙，不妨就在老夫这里将就用一顿便饭吧。”
黄信这一下真是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说自己和王华关系将来会到什么地步，只说今夜自己在王家用了饭，消息传到都察院里，那都御史、副都御使，还有佥都御史等上官和同僚们，看自己的眼睛还不要流出血来？
他忙是应下，心里感慨万千，这人的时运来了，真是城墙都挡不住。
“子义，叶春秋棋艺如何？”
棋……黄信心里猛地想到，据闻王尚书最好下棋，他讪讪道：“这就不知了。”
“哦。”王华不置可否地笑了，这笑容在黄信的眼里显得高深莫测。
……
五月初三。
天气已是越来越炎热起来，叶春秋在客栈里住了七日，等着放榜，府试和县试不同，回家一趟不易，所以叶春秋只能在这儿住着，甚至情况允许，叶春秋打算要这里等着院试。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府试能够过关。
毕竟考试依靠着的是光脑，县试已经得了案首，不过这一次府试，叶春秋还是不太有把握。
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啊。

第三十八章 放榜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难道真让自己捡起四书五经去读？靠自己实力的话，叶春秋虽然自认自己智商不低，可是他却深知，若是不借助光脑，就算让自己从新去学习，只怕用三十年时间，每日用功苦读，也难在两京十三省无数考霸之中脱颖而出，想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去玩科举，这是自取其辱啊。
所以虽然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他也会从光脑中提取一些资料去研究八股文的大致格式和规律，却从未想过自己去作文章，光脑中的文章实在是多如繁星，无论是任何的搭题、截题，都有的是精彩文章，自己不必献丑。
说到底，八股文是敲门砖，自己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借着这敲门砖将那道通往康庄大道的门敲开罢了。
练字是他的主要兴趣，即便现在有了光脑，就意味着自己从‘草包’成了宗师，可是别的可以掩饰，唯独这行书是否老练，却只需要一下笔，就能让人看出高低。
宁波是个繁华的城市，许多考生考完了试，便开始四处游乐了，无论是会文交友，还是去喝酒狎妓，都是不亦乐乎。
叶春秋却只关在自己房里练字，前世所阅的繁华太多，宁波这样的古代城市，提不起他太多的兴致，足够让他定下心来，去慢慢借着笔下饱满的墨水，渐渐融入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
黄荆偶尔会来，见叶春秋用功，会和叶春秋闲聊几句，其实跟叶春秋也没什么好聊的，无非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鼓励罢了，这主要还是叶春秋的藏拙，这家伙总是把自己扮作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从不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事实上，他这个年龄若是扯出什么淡来，也会让人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那就是神经病。”
慢慢摸透了门径，叶春秋便有了现在的处世之道，考试高调，做人低调。
这一日是放榜的日子，叶春秋的心头带着几分紧张，一大早，客栈便喧闹起来，同住在客栈的许多考生都相互邀着要去看榜，叶春秋本来不想去，考的过考不过都在那里，何必要凑这个热闹。
不过黄荆对此倒是兴致勃勃，他叫人来请，说是雇了藤轿，约叶春秋一道去文庙。
叶春秋拗不过他，心里禁不住琢磨，这位黄世叔当真不是一般人啊，这尼玛的当初要整人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非要把叶家逼到山穷水尽才肯罢休，可是要和你交朋友，那真是让你如沐春风，没有一处让你不痛快的，细细算来，这才来宁波不过十天，便欠了他不知多少人情。
古人的人情练达，可见一斑。
叶春秋也显出几分兴致，随黄荆出了门，外头果然有两顶藤轿等着了，各自上轿，接近文庙的时候，已是人山人海，于是只好下轿步行，黄荆身躯肥胖，在这人群之中穿梭，已是挥汗如雨，好不容易挤到了榜下，眼下时辰未到，还未张榜，他这时候虽然已被挤得前胸贴后背，还禁不住道：“春秋，小心，莫要摔着了，这里人多，一旦摔了，你年纪小可经不住踩踏。”
叶春秋哭笑不得，黄世叔，你顾好自己吧。
叶春秋此时的心情，却是小鹿乱撞，似少女怀春一样，光脑里的文章，在这个时代还未出现，理应不会有问题的，不过据说考官各有自己的性情，即便是几十年后状元公的文章，怕也未必能对人家的胃口，这若是不中……就真要卷铺盖回家，却不知会受什么奚落。
心里这样想着，冷不防几个强壮的家丁驱开人群，拥簇着几个考生来，为首那个便是陈蓉，陈蓉嫌热，不忘焦躁的摇着手中的折扇，叶辰良居然也尾随在他后头，见了叶春秋，叶辰良笑呵呵的道：“春秋啊，这么急着来看榜。”
叶春秋假装没有听见。
陈蓉便将折扇一收，笑吟吟的打趣：“叶案首，可准备了赏钱吗？待会儿放了榜，叶兄高中府试案首，差人报喜，这赏钱是必不可少的，呵呵……”他满脸带着嘲讽，这一次府试，他的文章做的很好，府试的文章，他回家之后凭着记忆重新抄写了出来，然后给了家中的西席看，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陈蓉这种世家子弟，还未开考之前，家中就有族亲和一些亲朋打听好了知府大人对文风的喜好，而这些人得出的结论是，此次陈蓉是超水平发挥，而且文风极对知府大人的胃口，不出意外，案首必定花落陈家。
所以陈蓉这一次来看榜，心情颇为轻松，继续道：“若是叶贤弟身上钱不够，可以到我这里取一些，毕竟是府试案首，若是太寒酸，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这般讽刺了几句，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
黄荆倒是一肚子的火，年轻人争强好胜，这也是常态，毕竟是文人相轻，可是这陈蓉显得有些过分了，他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省得叶春秋尴尬，眼角的余光却是扫了叶春秋一眼，却见叶春秋不为所动，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浅笑，竟像是一丁点都没有受到影响，那清晨的晨曦初露，温柔的光线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显得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如精雕细琢的谦谦公子，与那相貌同样俊美的陈蓉相比，判若两人。
黄荆不由自主地愕然了一下，竟是发现自己的定力不如一个少年，不禁哑然失笑，便也静下心来，等候放榜。
过不多时，人潮开始涌动，原来是文庙的门开了，紧接着便有红衣的差役拿着红榜出来，喧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等差役在墙上刷了米糊，将文榜自下而上慢慢贴上墙面，无数双眼睛，便疯了一样开始在榜上逡巡。
叶春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那眼眸宛如一束光一样，飞快搜索自己的名字。
身边的人突然大叫：“陈公子，陈公子高中，高中了，名列榜首……”
陈蓉已经面露喜色。
一听到这个激动的声音，叶春秋不禁有些失望，看来案首不是自己，哎……不免还是有些遗憾，考试嘛，总是力争上游才好，他虽是心里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就算不是第一，可是中试的名单还有上百人。
突然，身边的黄荆大叫：“榜首不是陈蓉，是春秋，春秋，你是榜首，你是榜首，名列第一。”

第三十九章 高中
叶春秋听了黄荆的话，忙是眼睛上移，因为差役将红纸贴到了最顶端，原来在榜首位置的陈蓉成为了第二行。
自己的大名赫然出现在榜首的位置。
榜首叶春秋！
叶春秋微微一愣，大喜过望。
那陈蓉刚听到有人说他是榜首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弹冠相庆，万万料不到上头还有一行名字，本是带笑的脸瞬间煞白，他难以置信的瞪着榜单，整个人蒙了。
差役敲了铜锣，开始唱诺：“奉化考生叶春秋，高居头榜第一……”
呼……
叶春秋感觉像是心头压着一块大石，终于放了下来。身边已经开始喧闹起来，黄荆激动地扶住叶春秋的肩，兴奋劲还未过去，若说此前一个县案首对黄荆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府案首就不同了，因为府试案首，几乎是必中秀才的，这是小二元，完全证明了叶春秋的实力，叶春秋年纪还小，今年能得个秀才功名，将来的前途大为可期啊。
何况……叶春秋这里府试案首的消息传出去，连中小二元，必定要引起许多人的讨论，自己的兄弟和叶春秋同舟共济，但凡有人谈到自己兄弟的清廉自守，就不免会言及叶春秋，而讨论到了叶春秋，当然有人会想到那位两袖清风、与邻为善的黄御史，自己的兄弟，这一次只怕又要再出一次名了。
另一边的陈蓉脸色非常的难看，自来宁波府的府试案首都出自鄞县，可是这一次，居然是个奉化人得了案首，而自己竟是屈居第二，他心里难以接受，本来他家学渊源非比寻常，先是鄞县案首，便以为宁波案首志在必得，到时候再冲刺院试案首，如此一来，小三元收入囊中，光耀门楣，谁晓得因为一个小小奉化叶春秋，让他满盘皆输。
站在陈蓉身后的叶辰良也在紧张地看榜，他没希望成为案首，但起码有机会成为府试童生，这是考秀才的通行证，极为重要，可是一路看下去，竟是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心里一下子落空，滚动着喉结想要再看一遍，明知无望，却还是在绝望中留存一丁点的曙光，可是这时，耳畔有人疯狂大叫：“案首是叶春秋……”
“奉化的叶春秋是谁……哪个是叶春秋……”
叶春秋……叶辰良感觉脑袋像是炸开了一般，他几乎打了个踉跄，脑子嗡嗡作响，自己名落孙山，这个不知名的私生子，居然成为了案首。
这若是回了家，老太公那儿还会看得上二房吗？无论大伯曾经再怎样荒唐，无论叶春秋是哪个大脚的女人所出，他若是没出息倒也罢了，可是一旦有了出息，谁会管他的生母是谁？书香门第的人家，想要在家中获得尊重，当然靠的是功名，否则嘴里抹了再多的蜜饯又有什么用？
陈蓉已是收了折扇，再没有一丁点的公子哥做派，他回过身，狠狠地瞪了叶辰良一眼，叶辰良在他身边可没少说自己那个堂弟如何草包，可是现在呢人家却是案首，自己屈居在他之后，于是陈蓉把一肚子的火气都发泄在了叶辰良的身上，白眼当然是少不了的。
他冷冷一笑，才冷声道：“走。”
几个仆役便要打开人群，拥簇他离开。
叶春秋浑浑噩噩的被黄荆保护着送回客栈。
尼玛，要不要这样，看着黄荆紧张兮兮的样子，带着几个奴仆，如临大敌，好似自己会被歹人劫持一样。
不过很快，叶春秋就知道什么叫做抢劫了。
报喜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这些嘴里抹了蜜饯的人，真把叶春秋捧到了银河系之外，这个道：“叶老爷公侯万代。”老爷……听到这两个字，叶春秋心里有点哆嗦，可是腰杆子还是不禁一直，朝叶三努努嘴，叶三晓得了，掏出家底来，将一枚枚铜钱分发下去。
据说还有人去叶家报喜，叶家这样的大户，可不是发赏钱，而是直接一簸箕的铜钱直接泼出去，叶春秋没有这样财大气粗，可是他依旧破产了。
成为案首的心情，真像过山车一样，一下子冲上了云霄，等到要钱的时候，便落入了十八层地狱，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总算府试案首的福利却是来了，店里的伙计送来了长生面，上头足足三个鸡蛋，笑嘻嘻的道：“我家掌柜吩咐，请案首吃面，案首小小年纪，了不得啊，啧啧，难怪自叶案首住进了小店，这店里几日都比从前要亮堂了一些，这不正应了蓬荜生辉那句话吗？”
这样也行？
叶春秋饿了，甩开膀子窸窸窣窣的吃起面来，黄荆方才帮衬着叶春秋应付报喜的人，因此已是气喘吁吁，他坐下，禁不住感叹：“果然是沾了文气了，叶贤侄一鸣惊人，只在旦夕啊。”
叶春秋吃着热面，额上已是腾腾热汗，这时代的人啊……他心里摇头，似乎总喜欢牵强附会，自己中了案首，又是光亮了许多，又是沾了什么文气，仿佛不弄出点鬼怪的东西，就无法来解释自己能高中一样。
叶春秋不在乎，中了就中了，吃面要紧。
只是看着那店小伙和叶三这些人一个个眼中放光的样子，叶春秋不由感叹，这个时代，还真是考霸的温柔乡啊，无论你是腰缠万贯，又或者你家中曾有多显贵，可是在那些考霸们眼里，其实都是浮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番话在后世，可能不过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句古话，可是真正身处在这个时代，叶春秋感受这种社会的氛围，方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考生们的舞台，考中了便是老爷，考不中即是小人，老爷高高在上，受万人膜拜，小人则是既卑且贱，不值一提。
知识改变命运、考试决定人生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旋律。
呃……叶春秋胡思乱想了一阵，察觉自己飘飘然的过头了，自己距离老爷，似乎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小二元，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两试案首，叶春秋深深吸一口气，在这喜悦的心情之中，却不忘警惕，低调、低调。
他吃了面，便跟黄荆告了辞，回房歇息。

第四十章 天降大任于斯人
府试尘埃落定，而院试却已迫近了，现在叶春秋得等衙里公布院试的时间和流程，本来府试的生员，知府是该提堂见大家一面的，不过有消息说，知府身子不好，据说因为染了风寒，大病一场，府试的提堂也就暂时耽搁下来。
莫非这又是‘日理万机’的节奏吗？
不过见不见知府也没什么关系，有了上一次提堂的经验，固然这一次是府试案首，叶春秋也不太指望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器重了。
上一次在县学里的经历，叶春秋只要想起就不禁莞尔。
长年累月的锻炼，叶春秋虽然年纪还小，个子并不高，不过身子却越发的结实起来。
古代不比现代，现代医学昌明，即便不注意调养也往往不担心短寿，可是在这个没有青霉素的时代，任何一场小病都可能致命，叶春秋才对锻炼格外的费心，他除了在光脑中搜寻一些四书五经的大致知识，免得考试时能做出花团锦簇的文章，却在和人谈吐时露了什么马脚，另一方面，就是琢磨养身之道了。
在经过许多遴选之后，一套行之有效的锻炼方法也就应运而出，清晨的时候，曙光初露，暑气还没有如期而至，叶春秋便短装布鞋的下了客栈，当值的店伙这时候倚着柜台犯困打盹，听到叶春秋的咳嗽，却是不敢怠慢的，这我叶案首对客栈里的生意很有好处，掌柜早有吩咐，要殷勤一些伺候着，他忙不迭的驱散了瞌睡虫，去卸了门，打个招呼：“叶案首又去晨练？”
叶春秋也朝他打个招呼，便出了街道，沿着鄞河小跑去了。
等到大汗淋漓，日头也开始出现，街面上人渐渐多起来，叶春秋才大汗淋漓的回到客栈，不过今日，客栈这儿却有点不同，似乎围了不少人，有人见他回来，禁不住叫道：“叶案首，叶案首，有官差寻你。”
官差……和官差也打过一些交道，叶春秋并不害怕，排众而出，果然见几个差役跨刀神气活现的伫立，为首一个觑见了叶春秋，立即拉下脸来：“你便是叶春秋？”
一声厉喝，气势十足。
以为我是吓大的？叶春秋心里虽然有点儿感觉不太妙，可是遇到这样的事，毕竟不会像普通少年那样战战兢兢，他朝官差作揖：“学生府试童生叶春秋，却不知差人有何公干？”
公差冷笑：“你府试舞弊，已是东窗事发，以为没人知情吗？”
“卧槽……舞弊，他们居然还能知道我脑中有光脑的存在，这到底是大明朝还是二十二世纪？”叶春秋心里不禁在想。
公差：“来人，将他拿下。”
身边已经传出无数的窃窃私语中，许多人狐疑的看着叶春秋，小小年纪，就连中小二元，这确实说是天才也不为过，现在官府来人，看来这个案首……
“且慢！”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做了两辈子的人，至少遇到事，总还能保持冷静，叶春秋不慌不忙：“敢问公人，何以见得学生府试舞弊，既要拿人，总要有个证明才好。”
公差已是取出了捕人的牌票，恶狠狠道：“你休要抵赖，这样的人见得多了，今儿有人去同知厅里状告，同知大人已受理此案，命我来拿你。”
呼……叶春秋松了口气，还以为官府的人有火眼金睛，原来是有人状告，同知才受理了此案。
叶春秋觉得怪怪的，科举舞弊，这可是大罪，而且既然有人舞弊，肯定就有人包庇，而叶春秋乃是知府大人亲点的案首，自己作弊，这岂不是就是打知府的脸，明着说知府包庇吗？
即便知府不是包庇，那也是失察，组织小考是地方官的重中之重，有了疏失就是永远抹不去的污点啊。
叶春秋将许多的信息串联起来。
首先是知府和同知不和，这二人一个是一府的一把手，另一个是佐官二把手，嗯……然后呢……知府恰好病了，显然，那位敢与知府不和的同知肯定不是省油的灯，他敢和知府翻脸，肯定不只是同知这样简单，说不定……人家上头有人。一个上头有人的佐官现在趁着知府生病，突然要查知府点选的案首，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叶春秋心里打了个冷战，那同知既然打算从自己入手，要整垮自己的上官，那么必定是有一定把握，甚至是非要把这个案子坐实不可的，否则，一旦自己洗脱了作弊的罪状，知府自然也就不可能包庇了，到时候那知府竭力反击，一旦反噬起来，他的乌纱帽保得住吗？
卧槽……同知大人是志在必得啊，而自己不过是他用来打击政敌的棋子，神仙打架之中，一不小心踩死的小蚂蚁罢了。
出大事了。
叶春秋想明白这些，自然就晓得，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心里又有了一个疑问：“既然如此，状告自己的人是谁呢？”
到底是谁，去了同知厅，一看便知。
叶春秋不疾不徐道：“只是有人状告，怎么我就成了舞弊？我是知府亲点的案首，既然有人状告，我去应讼就是，公人为何这样大呼小叫？”
这公人碰到一个软钉子，原以为对方是个少年，吓唬一下也就老实了，这是差役们最拿手的手段，讲究的是先声夺人，无论对方有没有罪，先一声棒喝下去，挫了你的锐气，也就乖乖俯首帖耳了。谁晓得这个少年一脸平静，不为所动，而且他的话入情入理，根本让人无从驳斥，反倒是公人这儿气势弱了，这公人只好道：“既如此，便随我们走吧。”
叶春秋临危不惧，随着公人排众而出。
这里早已围满了许多人，其中不乏好事者，听说今年的府试案首竟是牵涉到了科举舞弊，都是议论纷纷起来，不少人远远尾随其后，想要一探究竟。
同知厅就在知府衙门不远，虽然知府和同知官阶差别不大，可是一个恢弘，一个却如城隍庙一样，很是不起眼。
显然府试舞弊的案子影响很大，早有许多人在同知厅聚起来了，为数不少的都是今年的考生，远远就听人喊：“不公，不公，今科府试舞弊，理应发还重考。恳请大人做主，重考……重考！”
每一次考试，喊不公的人都是多数，有人因为没有取得理想的名次，有人是因为名落孙山，此时听说此次府试牵涉了弊案，不少人便激动起来，纷纷跑来推波助澜，他们巴不得重考一次。

第四十一章 原来是你
人群之中，叶春秋看到了陈蓉，陈蓉叫的最是卖力，见到叶春秋来，他精神一振，大笑道：“叶案首，原来你是舞弊成的案首，哈哈……真是贻笑大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叶春秋懒得理他，陈蓉却不肯罢休，还想要靠上前来冷嘲热讽，差役忙是将他挡下，押着叶春秋进入同知厅。
同知厅里也是人头攒动，不少人在里头寻了位置，就等同知大人公断，叶春秋没有被这浩大的声势吓倒，反而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其实不是事大，而是私设刑堂。
假若消息没有传出去，自己押送到同知厅，关起门来过审，有冤都没处申去。
现在倒好，来了这么多人观审，自己好歹是府试案首，人证物证不确凿，那同知难道还能指鹿为马不成。
须臾功夫，正堂里传出声音：“传叶春秋。”
叶春秋步入正堂，便能察觉到一股浓浓的肃杀气息，本府同知赵德一脸正气凛然，身穿绯服高高坐在案牍之后，他眼眸轻描淡写的在叶春秋身上扫视一眼，显得漫不经心，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一个小小的府试生员放在眼里的。
叶春秋朝赵同知行了礼：“学生见过大人。”
赵同知从鼻里发出一声轻哼，不予理会。
倒是叶春秋身边，却有人冷冷笑起来，叶春秋侧目去看，竟是周夫子。
周夫子老神在在的坐在一侧，他有秀才功名，所以有资格在公堂上增设一把座椅，此时他捋着胡须，一双三角眼睛，阴测测的盯着叶春秋。
一下子，叶春秋全明白了。
周夫子自从叶家辞了馆，想必日子也并不好过，他的事已经闹得县里人尽皆知，好不容易有个学生中了案首，结果他却脱离了师生关系，于是成了大家的笑柄，这样的人，谁还敢请他去授馆呢？
这时代，德行是最重要的，一个没有师德的老师，下场可想而知。
周夫子恨透了叶春秋，上次叶春秋去县里，他就曾出现，似乎一直都在谋划什么，现在出现在了宁波府，叶春秋高中府试案首，这时他图穷匕见，跑来状告，却恰好对了同知的胃口，二人一拍即合，分明是要联手将叶春秋往死里整的节奏。
“是周先生。”叶春秋心里痛骂周夫子无耻，脸上却展露出了他的纯洁笑容，尼玛，真是不要脸的老东西。
周夫子冷哼，道：“叶春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一来便居高临下的先声夺人，还是差役的套路，看着叶春秋年纪小，先吓一吓。
赵同知没有制止周夫子的‘咆哮公堂’，捋须不言。
叶春秋心里想笑，这周夫子这样恫吓自己，真把自己当十岁出头的孩子？
叶春秋一脸诧异的道：“先生何出此言？”
周夫子凛然正气的道：“你在县试、府试舞弊，难道还要抵赖吗？”
叶春秋平静道：“舞弊？先生说话可要有证据。”
“当然有证据。”周夫子冷笑连连，朗声道：“老夫曾是你的恩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原来状告叶春秋的是叶春秋的授业恩师。
别人的话，大家或许可以不信，可是人家恩师站了出来，这话可就不得不信了，毕竟学生有多少斤两，在外人面前可能藏拙，可是作为老师，心里却是清楚的。
堂外的人不少人情绪激昂起来，议论纷纷：“恩师状告学生，这必定是学生有大过了。”
“周先生挺身而出，想必这叶春秋，当真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吧。”
赵同知深藏不露，拍了拍惊堂木：“肃静。”
堂外这才安静下来。
周夫子看到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继续道：“你叶春秋初入学时，连文章都做不出，四书五经也只是粗通而已，数月之前，在学里还是浑浑噩噩，何以才一下子功夫，就过关斩将，做出那么多花团锦簇的文章，先是夺得县试案首，接着又高中府试案首？”
这番话有致命的杀伤力。
事有反常即为妖，你的学问哪里来的？
周夫子摇头晃脑：“除此之外，老夫还打听过，在县试即将开考时，你的大兄曾向你讨教学问，问你‘子曰：学而’何解，你竟是不知所以然，哈哈……真是笑话，子曰学而你尚且不知，岂不是个草包，更妙不可言的是，县试的时候，恰好考的就是‘子曰学而’，你连题目都不知是什么，又如何做得出文章？你说你不是舞弊，那是什么？”
一番质问，让所有人都朝叶春秋投来鄙夷的目光。
原来是个草包，居然连子曰学而这样浅显的经义都不知道，这样也成了案首。
周夫子显然很懂的煽动情绪，他音量加大，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吗？”
周夫子一番质问，似乎很有道理。
虽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可是他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证据。毕竟这个人是叶春秋曾经的授业恩师，他的话不由让人起疑。
啪……
赵同知一声惊堂木响，他恰到好处的厉声道：“叶春秋，生员周立夫所言的可是实情？”
这二人一个声色俱厉，一个是气势夺人，在他们看来，对付一个无知少年显然已经足够了。
叶春秋抿抿嘴，对于这个时代的律法，他是多少知道一二的，这毕竟是人治的社会，被告有没有罪，完全靠官老爷的自由心证，周夫子显然看穿了这一点，而且他以自己老师的身份出来揭发，足够让人信服，再加上一些佐证，完全可以让叶春秋背负一个舞弊的罪名。
科举作弊，轻则驱除考场之外，永不录用。一般的，那也是充军发配，流放千里之外。若是再重一些，甚至是杀头灭族，以儆效尤的也是常有。
今日若是认了这个罪，叶春秋这辈子也就完了。
要冷静啊，绝不能中了这些人圈套。

第四十二章 其实我很强
叶春秋想了想，朝赵同知行礼：“大人，能否让学生询问周先生几句？”
这个要求……很合理，既然把人抓了来，总要给人开口的机会，虽然赵同知很想搞一言堂，可是毕竟外头有这么多的看客，总要让叶春秋有辩解几句才好。
“你要问什么？”
叶春秋笑了笑。
他的镇定自若，让赵同知和周夫子都不禁有些心虚了，这个家伙难道吓傻了，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这是不知死活，还是……
便听叶春秋对周夫子道：“周先生既然是言之凿凿，说学生舞弊，那么敢问，学生如何舞弊？”
周夫子想不到叶春秋问这样的问题，他冷冷道：“当然……当然……”
叶春秋却是不给他机会，打断他的话：“若是夹带了文章进去，可是学生根本不知道考题，又如何夹带呢？”
周夫子冷哼一声：“这个……”
不等周夫子说完，叶春秋便道：“那么……学生舞弊，唯一的可能就是买通了考官是吗？周夫子，学生中了县试，而事先知道考题的，只有王县令一人，如此看来，王县令必定是学生的同伙，是也不是？此后学生又中了府试，这题是知府大人放的，学生事先知道考题，因而高中，那么知府大人也是学生的同伙？周先生果然很有勇气，既然要揭发弊案，那么为何只独独状告学生一人，此案关系重大，首先要告的，乃是本府知府，其次，便是奉化知县，最后才是学生。”
既然你们要闹，那就把事情闹大吧，叶春秋当然知道，同知这是想借着自己，背后给知府一刀子，可是这并不代表赵同知有把知府抓来这里审问的勇气。而对于周夫子，周夫子可以说是投赵同知所好，可是这基础却是建立在自己整死了叶春秋，同时知府大人也垮台的基础上，现在知府还没完呢，他有这个勇气吗？
于是周夫子脸色僵住，老脸抽了抽，想说什么，却不知从哪里下口？
叶春秋声音洪亮了一些：“舞弊这样大的案子，居然只审学生一个小小的府试童生，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同知厅出门左转就是知府衙门，虽说知府大人病了，可是只需命人将他抬来，一审便知，赵同知清正廉明，有古大臣刚正不阿之风，做这样的事，想必也不难吧，至于周夫子，不畏强暴，仗义执言，学生很佩服。”
这……
其实这个漏洞，许多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
之所以大家不提，最重要的是心照不宣，这叫以小搏大，先从叶春秋这小处着手，把叶春秋的舞弊办成了铁案，接下来再酝酿一二，知府就遭殃了。
一开始，赵同知道和周夫子都认为叶春秋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所以虽然知道这一次状告可能漏洞百出，不过不要紧，惊堂木之下，这小子就已经吓尿了。
赵同知恼羞成怒，他眼眸掠过一丝冷然：“大胆，本官判案，难道还需你这待罪之人言传身教吗？”
这尼玛……
叶春秋的嘚瑟到此为止。
因为很多时候，你面对官老爷，其实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说你大胆你就是大胆，说你胡说八道就是胡说八道。
叶春秋虽然无语，却没有因此气馁，叶案首为战斗而生啊，其实一开始他心里挺担心的，可是渐渐地掌握了节奏，也就不再担心害怕了，叶春秋笑吟吟道：“学生不敢，大人秉公而断，学生岂敢干涉。”
赵同知冷漠道：“既如此，你可知罪吗？”
叶春秋道：“不知，学生没有舞弊，如何知罪？”
“大胆！”赵同知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叶春秋却道：“大人无非是说，学生从前不学无术，所以这一次过关斩将，连考两场，俱都成为榜首，所以有舞弊的嫌疑，既如此，那么学生为了清者自清，就只好献丑了。”
献丑……
赵同知和周夫子有些无奈的发现，原本审问一个小小的府试童生，手到擒来，谁知审了这么久，居然被这个少年开始带起了节奏。
这个少年……很不简单。
只是这个时候，警惕也已经迟了，赵同知虽然明知好像被人牵住了鼻子，只是现在众目睽睽，似乎也不好蛮不讲理。
他不待开口，叶春秋道：“学生记得，府试的题目是《道不远人》，大人认为学生作弊，学生就索性再作文一篇，请大人品鉴。”
当场做文章……
所有人傻眼了。
要知道一场考试，往往需要几天时间，也就是说，你想要做出一篇好文章，不花费几天时间是不可能的，毕竟你需要酝酿，需要打腹稿，需要仔细的推敲，所以从一开始，赵同知就没有想过当场来测试叶春秋的学问。
而叶春秋现在提出来，有点惊世骇俗，莫非他要即兴作文章不成？
赵同知看他颇有底气，便冷笑：“难道你还要让本官在此枯坐，看你搜肠刮肚不成。”
叶春秋摇头：“自然不敢耽误大人的时间，咦……真是说来就来，学生有了。”
有了……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有了什么……大家宁愿相信叶春秋有喜，也不相信此时叶春秋突然文曲星附体，文思如尿崩能，文章哪有这样好作的。
却听叶春秋摇头晃脑道：“道在人中，而远人为道者，误矣……”
嗡嗡……破题一出，周夫子就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眩晕。
这篇破题，他是闻所未闻，显然不是叶春秋府试的那一篇，而且单看破题，十分精彩，可谓文思巧妙到了极点，这样的文章，若是早有人作过，只怕早已登载了出来，许多人传抄了，可是闻所未闻，就意味着这是叶春秋即兴而作。
这家伙……难道是妖孽吗？
叶春秋的声音再堂中回荡：“盖道即人而具者也，远人为道，即非道矣。求道者，其知之否耶？”
嗡嗡嗡……
堂外已经开始议论开了，承题已出，依然精彩，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八股典范的标准，教科书式的文章，无论是破题、承题，完全有大宗师的风范。
聚众的考生很多，既然是考生，当然都是识货的，叶春秋寥寥几句破题和承题，就已经语惊四座。

第四十三章 我即是王法
即兴作诗的有，可是即兴做文章的，这尼玛没听说过啊，这个家伙，到底是人还是妖？
叶春秋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不是说作弊吗？那就作弊给你看看，光脑里道不远人的八股文有七百三十二篇，每一篇能收录进光脑的，不是历届科举的状元、进士们的文章，就是名人的手笔，哪一篇拿出来，都能秒杀在座的垃圾，舞弊？那就让你们见识什么才叫宗师级别的舞弊。
“尝思道在两间，无非人性之发越……”
起讲已出，依旧是惊艳无比，文章老辣，便是同进士出身的赵同知心里也哆嗦了一下，见鬼了啊……这真是活见鬼了……怎么可能……这家伙是妖怪，绝对是妖怪。
算起来，当年的赵同知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考霸，不是考霸也不可能金榜题名，可是当年的考霸遇到这么个即兴作文的家伙，赵同知已经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
大抵，是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呼啸而过吧。
他心里突然有点慌了。
“明乎其不远，则即人即道也……”
赵同知心乱如麻，他显然是想拿叶春秋来做文章，最后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策。
一篇文章，在花费小半盏茶功夫念完。
而当叶春秋话音落下的时候，堂内堂外却依旧是落针可闻，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
所有人古怪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微微一笑，看向有些失措的赵同知：“大人，不知这篇文章如何？大人若是还认为学生不学无术，是通过作弊来求取功名，那么学生为了自清，只好继续献丑，大人不满意的话，能不能容学生再想一想，咦，今日不知怎么了，学生一见大人，便觉得大人和蔼可亲，顿时文思如泉涌，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恰好……又有了……”
又有了……
到处都是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堂外大叫不公的人，嘴巴都合不拢了，连那夹在人群中还想落井下石的陈蓉，都打了个冷战，就算生孩子也没你这样的啊，什么叫又有了。
赵同知已经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你可以说方才他那篇可能是有备而来，说不准，是不知从哪里抄袭来的文章，可是现在……他又有了……又……他娘的有了……
叶春秋含笑：“只要大人喜欢，学生在这里作十篇八篇……也是无妨，大人和周先生，高兴就好。”
“……”
十篇八篇……
方才那一句又有了，就已经是惊世骇俗，现在一句十篇八篇，周夫子差点没有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瘫坐下去。
“大人……大人……”
赵同知听到有人唤自己，愕然抬眸，不是叶春秋还是谁。
方才赵同知神游了，他已经心乱如麻，想到自己这一次发难，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是抱着趁知府病要他命的心思，可是一旦这个案子铩羽而归，反应过来的知府大人必定会采取疯狂的反击。官场之上本来做事留一线，而一旦撕破了脸，这一次你整不跨他，接下来就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赵同知打了个寒颤，这个案子绝不能无疾而终，无论如何叶春秋舞弊的罪名定要坐实。
他看着还要作文的叶春秋，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没有选择了，只能背水一战，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狞笑写在了他的脸上，他杀机毕露的道：“叶春秋，你好大的胆，谁知你这些文章，是不是……是不是……早有预谋，你科举舞弊，其罪当诛，到了现在，还敢在公堂上信口雌黄，该死，你罪该万死！”
赵同知的声音明显是在颤抖，他有些疯了，这可是众目睽睽啊，可是又能如何，虽然明知道自己可能遭受无数的质疑，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便是咬着牙，也要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他恢复了官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此等刁民，本官岂能容你，来人，给我打，狠狠的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空气之中，骤然肃杀之气十足。
堂外原本凑热闹的人，本来还兴致勃勃，想要在叶春秋身上踏上一万脚的人，此时都沉默了。
显然……这是要屈打成招。
甚至是那陈蓉，这时候居然也欢呼雀跃不起来，大老爷的官威，固然是展现的淋漓尽致，可是……傻子都看的明白，这是冤案哪。
周夫子已是反应过来，本来他已自觉地自己已是死定了，今日状告叶春秋本是险棋，毕竟牵涉到的是宁波知府和奉化知县，只要自己走出这个衙门，那些老爷们会轻易放过自己吗？
他一听同知大人要动强，反而松了口气，忙是道：“对极，对极，叶春秋，你寡廉少耻，还敢死鸭子嘴硬，打，就该打，敢不认罪，哈哈……打……”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却还是叉着在水火棍上前。
上官有命，谁敢不从？
衙门八字开，本来就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赵同知已是眼睛通红，他此时已顾不得这里，满心想的是，接下来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屈打成招之后，拿了口供，就应当想办法去南京寻自己上头的人，接下来……只要上头的人……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焦躁，心里闷的厉害，却听叶春秋道：“大人，莫非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赵同知烦躁的道：“狠狠的打。”
“大人怎可如此无视王法。”
赵同知憎恶的大喝：“本官就是王法！”
……
同知厅外，西驿驿臣亲自骑着快马赶到，他急匆匆的翻身下马，见这里已是围拢了许多人，这驿臣和同知关系匪浅，算是同乡，一向是巴结着赵同知的，因此时常来这里走动，外头的差役都认得他，见他心急火燎的样子，还未打招呼，便听这驿臣劈头盖脸的道：“同知大人在哪里？”
“大人在审案。”
“什么，已经开审了……”素来与赵同知交好的驿丞已是脸色铁青。

第四十四章 本府神童也敢冤枉
这个案子驿臣岂会不知，同知与知府不和，他更是知之甚详，宁波城里突然传出科举弊案，涉案的人是府试案首叶春秋，虽然案发时间很短，可是已是惊动了宁波所有官面上的人物。
听到案子还在审，驿臣不敢怠慢，忙是冲进衙里去，等到了堂外，便听到赵同知厉声一句：“本官便是王法。”
驿臣的额上已是冷汗直流，他犹豫了片刻，眼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已是拿住了叶春秋要动手，他便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大人……这里有叶春秋的书信。”
一听到书信二字，赵同知已觉得这个驿臣真的疯了。
自己正在审案，你来添什么乱，莫非是来拆台吗？
不过这驿臣与自己相熟，赵同知总算还存着几分理智，他不耐烦的道：“书信，什么书信，刘驿臣，这里……”
本来还想暗示刘驿臣，让他不得喧闹，有什么事，都先审了案子再说，可是这刘驿臣却一点面子都没有留给赵同知，他立即道：“这两封书信，一封乃是南京吏部尚书王华所修，另一封乃是南京都察院浙江道御史黄信所书，两封书信刚刚送到了驿站，下官觉得兹事体大，不敢怠慢，便立即送来……”
“……”
霎时之间，一旁的周夫子已是瘫坐在了地上，形同烂泥。
赵同知脸色一变，瞳孔收缩着，脸色苍白如纸。
浙江御史道黄信，虽然级别比赵同知低，却是风宪御史，他修书给叶春秋，可见他们之间是有私交的了，今日在这里栽赃叶春秋，那黄信得知此事会肯罢休吗？御史虽然不是赵同知的上官，却是捅娄子专业户，随时可以上书弹劾，上达天听，将这里的事大白于天下。
假若黄信只是个御史，赵同知上头的人勉强还能应付，能将此事压住。那么南京吏部尚书王华对于赵同知来说，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王华或许因为得罪了刘瑾而遭到了明升暗降，这位当今天子的老师，本来是最有希望进入内阁成为当朝宰辅的人，却很不幸的被黜为南京吏部尚书，此时的王华，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也不过是发挥一下余热而已。
只是这个政治生命已经死亡的王华，只是对于京中那些衮衮诸公们而言，像芝麻绿豆般的赵同知，在南京吏部尚书眼里简直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说的再难听一些，王华为官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且不说王华出面收拾赵同知，就是随便拉出一个门生故吏出来，也能在转瞬之间将赵同知甚至是赵同知上头的人碾压成粉末，南京吏部天官和你这小小的同知，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南京吏部尚书或许只是闲职，可也只是相对于北京的那些核心人物来说，在江南，王尚书主持江南数省六年一度的京察考功，连北京的吏部都无权干涉，也就是说，赵同知想要升官，或者说为了保住自己现在的乌纱帽，就得去南京吏部活动，别说是接触那位王尚书，就算是南京吏部一个看门的小瘪三，他也得屈膝奴颜的好生伺候，乖乖的赔笑奉承着，至于部堂里的小小一个堂官，你想请他叙叙旧，吃个饭什么的，每日递上自己的名帖上去，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你熟吗？
部堂里头的郎中、主事，你每年得乖乖送去冰敬碳敬之类的贿赂，不过即便你挖空心思送了礼，也不过是那浩瀚礼单中的沧海一粟罢了，你的名字，可能只在人家小舅子的小账本里，不过寥寥一语，然后就没你什么事了。
而这些人统统都是王华的下官，随时都得看着王华的眼色行事。
现在……王部堂居然修书给一个小小的府试生员。
赵同知已经彻底的懵了，这一次是真见鬼了，他原本是想屈打成招，至于后续还有什么麻烦，自己若是压不住，便让南京方面的上头人来压住，可是现在看来，叶春秋上头也他娘的有人啊，而且这个人完全是自己上头人的上头人见了都得乖乖挤出笑容，好生巴结的存在，他有些难以置信，禁不住道：“什么，是王部堂和黄御史的书信，取来，本官看看。”
赵驿臣犹豫片刻，正待要呈上去。
叶春秋起初也是懵了，黄御史他是晓得的，算起来自己和他虽然素未谋面，却也算是关系匪浅，修书过来表达一下善意，交个朋友也是理所应当。可是王华是什么鬼，自己和他很熟吗？
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纠结这个问题了，叶春秋咳嗽两声：“大人，书信是学生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同知显然太有主人翁精神，一直将自己当做这公堂上的老爷存在，王华和黄信修书来，不管是送给谁，自己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拿来看看，可是叶春秋一句提醒，却让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检查这两封书信的资格，他浑身打了个冷颤，小心翼翼的看叶春秋一眼，忙是朝赵驿臣摆摆手，示意不用送书信来了，这时候……他脑中升起一个念头，这是要完啊，惹知府还好说，惹御史也罢了，自己终究是上头有人，可若是连王部堂都招惹上，那便是连神仙都难救自己了。
还要屈打成招吗？
赵同知冷汗淋淋，嘴唇都要被咬破了，半途而废，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只是，继续坚持下去，他知道自己会死的很惨很惨。
跟知府斗，或许还只是双方上头人之间的斗法，自己和知府大人不过是各为其主。
可是假若招惹到了王部堂、王天官、王帝师，这就形同于是单方面的碾压，人家起心动念，大袖一挥，自己和自己背后的人都要被碾的粉碎。
何况这案子本来就屈打成招！
稍一犹豫，赵同知眼眸里掠过厉色，惊堂木一拍：“生员周立夫！”
瘫坐于地的周夫子面如死灰，他期期艾艾的道：“学……学生在。”
赵同知咬牙切齿，眼睛都已经通红了，他扶案而起，怒道：“府试案首叶春秋，乃是本府神童，学富五车，更难得的是，他小小年纪，竟还温文有礼，本官……本官倒想问问，你何故要诬告于他？你身为本府秀才，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这一番话声色俱厉，就仿佛赵同知和周夫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周夫子吓得瑟瑟发抖，心知大难临头了，忙道：“学……学生……”
赵同知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宛如国仇家恨当头一般，抄起案牍上的惊堂木便朝着周夫子砸去。
啪……
惊堂木直中周夫子的脸上，周夫子惨呼一声，捂着脸蜷成一团，口里大叫：“冤枉……冤枉啊……”

第四十五章 志向需高远
“冤枉！”赵同知狞笑：“诬告他人者，罪加三等，你是秀才，本同知立即报请本府学正，先革了你的功名，本来按理，本府不该打你，你毕竟有功名在身，本官不该有辱斯文，只是你这等恶徒，若不严惩，如何服众，来，扒了他的纶巾，给本官动刑，打，狠狠的打。”
一声令下，差役们已是卷起了袖子。
周夫子想要大叫，便被人用一团脚布堵上他的嘴，有人扒下他的裤子，差役们娴熟的举起水火棍，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他的臀部。
呜呜……
周夫子叫不出，屁股只一下，就已是皮开肉绽。
赵同知虽是虎视周夫子，咬牙切齿状，眼角余光却不禁偷偷朝叶春秋看去，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顾不上知府的反噬了，赵同知更为担心叶春秋不肯罢休，他见叶春秋见案情翻转，会有什么表情流露，却只见叶春秋抿着嘴，伫立一旁，神色从容的看着差役们动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
妖孽啊。
这哪里像是个少年，瞧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真是让人猜不透。
啪……啪……
一棍棍打下去，周夫子的臀部已是鲜血淋漓，他拼命哀嚎，却不知有没有悔不当初。
叶春秋只是冷眼旁观，起初还有些于心不忍，可是随即想到，假若这次是周夫子得逞，现在的自己，只怕境况不会比周夫子好到哪里去吧。
呼……他轻轻舒了口气，人的心肠或许就是如此慢慢变硬的，害人之心固然不可有，可是对周夫子这样的人，叶春秋却是睁大眼睛，仿佛是要将眼前的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十几棍下去，周夫子几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便有差役取了桶水来，泼在他的脸上，他愕然惊醒，接着又是虎虎生风的水火棍重重拍下，他眼睛猛地一张，从喉头又发出呜咽声。
一顿打下来，周夫子气若游丝，立即收监，押了下去。
周夫子既是栽赃，那么叶春秋自然也就恢复了清白之身，那驿臣将书信送到了他的手上，叶春秋小心翼翼的收藏好，两封书信可是救了自己一命，无论是王华，还是黄信，或许他们并不知自己无意间的举动救了叶春秋，叶春秋只好心里默默的记下这份人情。
话说……似乎最近欠的人情有些多。
叶春秋哂然一笑，便听赵同知道：“叶贤侄……”
还贤侄，赵同知的脸皮颇厚。
叶春秋脸色平静，这个贤侄他当不起，至于给赵同知一个教训，这显然是玩笑，堂堂同知，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还不是自己这个府试童生能招惹的，所以……叶春秋心里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道，难怪人人都要叫老爷，难怪茶肆的小二，被人称为博士，难怪做人丈夫的，要被妻子称呼为相公，这博士乃是学识的象征，相公乃是士大夫的敬语，其实本质上这不过是官本位的副产品罢了，人人都想做博士，人人想做相公，因为这世界，本就是博士、相公和老爷们的世界呀。
叶春秋抖擞精神，继续考下去，自己距离真正的博士和相公还差得远，路漫漫其修远兮，回去之后，行书更要用功练练，这文章的结构也要好生揣摩，即便不尝试做文章，也要懂它的结构，至少谈吐之间不露马脚。
他淡淡一笑，朝赵同知作揖：“大人既已证明了学生的清白，学生便是无罪之身了，学生告辞。”
态度冷淡，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敬畏，因为他是官，自己是民，这样的人，叶春秋不愿与他为伍，所以还是走远一些。
赵同知脸色又青又白，假笑道；“来人，送叶案首。”
他把叶案首三字咬的很重。
一场官司下来，叶春秋回到客栈，分明看到许多人眼中对自己多了一些敬畏。
这场官司在城中的影响不小，虽然衙门里发生了什么还没有传到客栈，可是大家却知道，叶春秋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回来，绝不是等闲之辈。
店伙殷勤的给叶春秋端茶递水，也准备了热水要为叶春秋洗去身上的晦气，叶春秋道了谢，洗浴之后，草草吃过了一些东西，叶三这才回来，见叶春秋无恙，惊喜道：“少爷没事吧，吓死我了。”
说罢又愤愤然道：“听说少爷招惹来了官司，我一个下人也没什么主意，本是想去找黄老爷，奈何黄老爷却是今早去了临县会友，实在没了主张，便去寻大少爷，心说无论如何，大少爷也是叶家的人，总不可能见死不救，谁晓得他听说少爷惹了官司，便当下回奉化去了。”
很奇怪吗？
叶春秋很平静，指望自己那个大兄才是见鬼了，人情冷暖，何况还是叶辰良。
叶春秋安慰气喘吁吁的叶三几句，便孑身一人在房里取出两封书信，一封是黄御史的，只是嘘寒问暖的话，告诫他要好好读书云云……没有营养，不过倒也是情理之中，大家毕竟还不熟，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话题。
王华的书信却是让叶春秋哭笑不得，话说，王部堂这云里雾里的是什么意思？里头只是很勉强的问候了几句，大意就是，噢，听说过你，然后……没有然后了。
只是有一个细节，却被叶春秋捕捉到，这没头没脑的书信之中，却是提到了杨贤弟，说是杨贤弟与你亦是同乡，老夫与他偶有书信往来。
叶春秋终于冷俊不禁起来，杨贤弟不就是下棋的那位吗？王部堂没有直接说棋艺的事，却只是一笔带过杨贤弟，真相藏在细节里，这是十分隐晦的想和自己切磋棋艺吧。
大人物都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吗？
叶春秋笑了笑，却是对王华的行书颇有兴趣，怎么说呢，自己光脑中也有字帖，可是脑海中所呈现出来的光影虽然让自己悉心去揣摩名家的行书架构，对自己的帮助很大，可是现在一幅行书真正摆在自己面前，却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更清晰，更直观。
行书之中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气质，这绝不是光脑中收藏的拓本可以比拟。
叶春秋心念一动，便拿出笔墨，铺开纸来，提笔开始临摹，竟是连回信都忘了，就这样写写画画，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他觉得全身酸麻，却一边揉搓着手脖子，一面傻笑，似乎自己还真有一点进步。

第四十六章 上有所好
原以为接下来宁波城会很热闹，偏偏一连许多日都是平静的很，那位养病的知府大人并没有请叶春秋去相见，话说……大家也算曾在一个战壕里扛过枪的战友吧，知府大人不仗义啊。
不过黄荆从临县回来，听说了此事，也是心有余悸，他听说自己兄长修书给叶春秋，心里便点头，自己那兄长肯修书来，肯定是因为春秋而得到了实在的好处，瞧这架势，家兄的仕途肯定一帆风顺，这是要升官了啊。
可是当听到王部堂也有书信，黄信骇了一跳，不可置信看着叶春秋，却没有多问下去，这种私信确实不好多问，他心里暗道：“或许家兄修书，和这王部堂有关？王部堂虽得罪了刘瑾，可终究是帝师，陛下对他还是颇为信重的，又是太子少傅和南京吏部尚书，而且官声极好，素来为士林所敬仰，任谁得到他一些青睐，固然不可有平步青云，前途却是可期。”
说起知府的表现，黄信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道：“春秋啊，虽然舞弊的案子已经澄清，可是知府大人现在闭而不出，显然还是为了避嫌，你想想看，若是此时请你去见，岂不是又让人猜忌，他与你当真有什么瓜葛吗？其实知府与你互不相干，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今日这个案子固然告一段落，可是知府的仕途还长，谁晓得几年之后，又有人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就算已经不可能定罪，而且也已无从查证，可是总是对清誉有所影响。”
叶春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觉得黄信有些不简单，似乎看问题很透，自己对官场上的事一无所知啊，若不是因为这个案子，只怕官场依然距离自己很远，他不禁好奇道：“可是赵同知背后捅了知府刀子，这知府大人，怎的还没有动作，虽然他还在病中，可是……”
黄信似笑非笑的摇头，道：“可能老夫说话难听一些，不过你既要问，那么我只能给你一个答案：会咬人的狗不叫。”
叶春秋不寒而栗，我去，黄世叔很专业啊，如此一想，似乎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叶春秋想了一阵，哑然失笑，逗比青年欢乐多，这官场距离自己甚远，琢磨这个做什么，考试要紧。
这两日，院试的榜文放了出来，院试一般是在府试之后，由本省学政主持，各府的府试童生不必赶去省城，只需在本地等候学政大驾光临即可。
宁波府乃是大府，所以学政先在杭州府监考之后，便会驾临宁波，开始依旧还在宁波的贡院进行，时间则是定在下月的初三。
还有半个月，还算充裕，叶春秋并不着急，依旧还在客栈住着，这几日来拜会的人不少，叶春秋只闭门学‘读书’，他也不想这样低调，不过却是得了黄信的指教，黄信特意嘱咐他，你已是县试和府试两场案首，风口浪尖，院试之前，最好还是低调为好，否则很容易惹来非议。
枪打出头鸟嘛，这个时代是最看重风评的，叶春秋现在也算半个名人了，在夺取功名的最后一场考试中，绝不能出现什么意外。
北京紫禁城。
天子登基不过两年光景，这位不过十五岁的天子，登基不久，便惹出不少是非。
好在几个阁臣还有些影响，正德天子不敢过份，今日刚刚听朝回来，正德脱下冕服，嘴里咕哝着什么，大抵是这下好了，瓦剌人又犯边了，他抬眸，对身旁伺候的伴伴刘瑾道：“刘伴伴，你知道不知道，瓦剌人又犯边了，这是杨阁老亲口说的，说是边塞之外，瓦剌人浩浩荡荡，遮云蔽日的。边镇处处告急，狼烟四起。”正德天子精神一振：“来得好啊。”
刘瑾一脸便秘状，瓦剌人袭的是天子的江山，倒像是咱们大明军直捣了龙庭似的，他不敢胡说，内阁的那几位阁老可不是等闲之辈，隔墙有耳，于是笑吟吟的道；“陛下，厂卫的奏报来了。”
正德天子一副曲高和寡的样子，只好耐着性子捡起案头上的奏报心不在焉的看起来，这厂卫的奏报与其他奏疏不同，搜集的都是各地的风土人情，还有一些地方的阴私，正德对此并没有太多兴致。
只是正德的眼眸落在宁波府的一桩公案的时候，不禁低声道：“这个童生，有些意思。”
寥寥一语，便此揭过，将奏报丢到了一边，刘瑾却是抖擞起精神，忙是用眼睛瞄了一眼，见奏报上写着‘童生叶春秋’的字样，心里不由狐疑，天子这样说，可有什么深意不成？
他若有所思，似乎起了什么心思。
……
距离考试还早，据说提学大人还在杭州府，只是每年科举总是会惹来许多谈资，比如这位提学乃是山西人，竟和本府同知是同乡，却不知有没有什么交情。
除此之外，这位提学历来性格严谨，据说是不苟言笑，喜欢四平八稳的文章，又喜欢颜真卿的行书。
揣摩考官心意，本就是历年科举的传统项目，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文章的好坏，只要相差不是太大，拼的就是是否对考官的胃口了，小比不比乡试、会试那样的大比，虽然录取是糊名阅卷，可是排序时却不必糊名，所以能揣摩出考官的喜好绝对不是坏事。
叶三也不知听了外头谁的话，竟也加入了八卦大军，每日都从外头打听出各种消息回来：“少爷，这位提学本是翰林院侍讲，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早几年任了云南提学，今年又从云南平调到了浙江……”
叶春秋听了，心里琢磨，翰林院出来的侍讲，是极有机会留在翰林院，将来是很机会入阁的，结果这位提学放到云南去做了提学，这就有点屈才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云南提学几年，论资排辈也该回京去了，谁晓得居然是平调，还是提学，这位考官似乎仕途不太顺利。

第四十七章 上达天听
也罢，打铁还需自身硬，他仕途如何，与我何干？
叶春秋摇摇头，哂然而笑。
过不多时，却有小二来敲门：“叶案首，叶案首，有人来找。”
叶春秋本在练字帖，便将笔抛下，忙道：“不知是哪位尊客。”
正说着，门却被很不客气地推开，一副铁塔般的身子占据了门的半边，这人眼眸如刀，只在屋子里一扫，那店伙吓得躲在外头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来人打量了叶春秋一眼，很不客气地在屋中坐下，他的目光很有侵略性，仿佛要将叶春秋生吞活剥的样子，最后，他淡漠地笑了笑，才道：“可是府试生员叶春秋？”
叶春秋从没有见过这样无礼的人，可是此人的傲慢仿佛是与生俱来，有一种老子天生就是眼高于顶的样子，他想了想，作揖道：“鄙人叶春秋，却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这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腰牌自他手中抓出来，只是一晃，那腰牌上明晃晃的‘锦衣卫右所’字样便落在叶春秋眼里，叶春秋愣了一下，我去，原来是锦衣卫啊。
这锦衣卫在后世可谓是凶名在外，叶春秋怎会不知，不过在如今，锦衣卫其实给人的印象还不算太坏，弘治天子驾崩不过两年，那位宽厚的天子在朝的时候，锦衣卫岂敢作恶？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因而锦衣卫在现在更多的只是亲军的形象。
锦衣卫找上门来，这让叶春秋有一种会被人抓去局子里谈人生理想的感觉，叶春秋道：“却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招谁惹谁了啊，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了锦衣卫？话说……自己好像没有作奸犯科吧，可是就算自己作奸犯科，竟还劳动锦衣卫捋起袖子来抓人？这似乎级别也不太够啊！
来人风淡云轻，不过叶春秋还算镇定，让他有些意外，他淡淡道：“我家公公有请，想请你去北京。”
北京……叶春秋皱起眉头，还是个太监请自己去，叶春秋仔细想了想，似乎叶家的亲戚里还真没出过太监，这有点儿匪夷所思，他不由道：“你家公公是何人？”
“当今天子身边的大红人，刘瑾刘公公是也。”
叶春秋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传说中，皇帝身边八虎之一的刘瑾！这家伙确实是如日中天，虽然天子才登基两年，却很会来事，据说最受天子信重，连阁臣们都忌惮他几分。
只是……他请自己去北京做什么？
来人似乎看穿了叶春秋的心思，脸上横肉微微一抽：“我家公公想要提携你，令你且先去东厂经历司公干，当然，只要做得好，将来还有很多好处。”
叶春秋听到这里，却变得镇定起来。
东厂历经司是东厂内部的文职机构，是东厂的核心部门，而且又有宦官作为大树，所以一般人若是能进去，前途还是有的，不过叶春秋心里却想笑。
你在逗我吗？
如果叶春秋没有光脑，科举这条路走不通，或许他会去东厂碰碰运气，虽然……名声会臭一些，不过好歹也算是一官半职，可是现在的叶春秋，却是对此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堂堂县试、府试案首，眼看着考过了院试就可以称为秀才老爷，若是运气好，还能成为举人、进士，就算是进入了士大夫阶层的门径，一辈子就算打秋风，糊里糊涂的混日子，那也是衣食无忧的官老爷，受人敬重，光耀门楣，凭什么去那臭名昭著的东厂里做那种人憎鬼嫌的勾当？
什么是士大夫？士大夫就是，即便可能你一时得罪了人，即便是被贬官，可是只要你还在这个圈子，三五年后，你照样可以起复，依然还是官身，比如王华，得罪了刘瑾又怎么样？大不了不干了，到南京来照样可以养老，最惨的结局也不过是致仕罢了，若是能骗到皇帝老子一顿庭杖，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即便没了乌纱帽，却能声名大噪啊！人有了名，地方官吏和士绅争相都要拜访，躲在家里读几年书，等到风头过去，照样起复为官，而且你的名声大，还可能直接一脚踏进权力核心。
叶春秋可是专门在光脑中查过资料的，至少在弘治朝，就有一群专业碰瓷的家伙，以骂皇帝为荣，而且据说还混得风生水起，所以科举这条路，叶春秋自认为走对了，这时代的士大夫混得开啊。
厂卫固然也很有前途，甚至运气好，还有一飞冲天的可能，若是得了圣宠，便是转眼之间位居极品也不无可能。不过这条路玩的是心跳，你看刘瑾现在风头正劲吧，可是失了圣宠，就什么都不是了，一旦失利，可能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大明朝的宠臣，几乎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想要保持恩荣长盛不衰，何其难也，更何况叶春秋现在这个年纪，若是跑去北京，纯洁的像白纸一般的少年，别说一飞冲天，怕是很快就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北京绝不能去。
叶春秋几乎没有犹豫，他笑了笑，作揖道：“大人明鉴，学生何德何能，蒙受刘公公厚爱！只是学生举业要紧，科考在即，怕是去不得北京，请大人见谅。”
断然拒绝，绝对不能给对方一丁点念想。
来人的脸色顿时一变，他也料不到一个少年居然会拒绝这个诱惑，他的横肉抽了抽：“你说什么？”
叶春秋脸上古井无波，道：“科考在即，学生绝不会在此时去北京。”
来人冷冷一笑道：“是吗？你既敬酒不吃，那也无妨，我不过是传话罢了，再会。”说罢，也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叶春秋目送他离开，轻吁口气，至今他都不明白，为什么那刘瑾要找上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了。不过这番子走时有些恼火，却不知会不会记恨，记恨就记恨吧，这里毕竟是江南，文风鼎盛的地方，自己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而已，还能怎样？
多事之秋，总是扰人心志，叶春秋索性也不练字了，收拾一下出门出去散散心。

第四十八章 以德服人
宁波城依然是一派祥和，这里离市集远，更是清幽，因为许多考生驻留，所以总有游手好闲的人走过，叶春秋居然见他们个个都有些眼熟，这些人算起来理应是自己同年了，也有人和叶春秋过来打招呼的，叶春秋忙是回礼，突然觉得局促，事后一想，忍不住拍了额头，两世为人，加起来都有四十岁了，自从穿越之后光顾着装孩子卖萌，似乎连和人打交道的手艺都生疏了，于是就自省起来，找机会确实该与人多交流才是。
锦衣卫的飞马往返京师极快，几日功夫后，在紫禁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偏殿里，有人磕头如捣蒜，朝着幽深的位置期期艾艾道：“干爹，儿子也料不到那小小童生竟不给干爹面子，儿子该死，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不能为干爹分忧，该打。”他竟真的跪直身子，啪啪啪的扬手往自己的脸上狠狠的打起来。
啪……啪……啪……
巴掌狠狠摔下去，脸上顿时多了一道道鲜红的印子。
这偏殿门窗紧闭，只有外头的阳光透了点儿微光进来，里殿黑乎乎的一团，只能依稀看到案牍后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子，刘瑾一半的脸被黑暗遮住，谁也看不出他的喜怒，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案上的茶盏低头吹着茶沫，对这儿子的‘自残’充耳不闻。
十几巴掌下去，儿子的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了，巴掌打下去再没有先前那样干脆利落。
刘瑾呷了口茶，将茶盏放下，摇头叹息道：“你呀……”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儿子不揍自己了，马上趴在地上伸长脖子聆听干爹的训斥。
刘瑾这才道：“不怪你，咱是讲理的，你这样让咱很为难啊，出了点儿小事就吓成这种样子，也幸好咱们父子是关起门来，若是被人瞧了，还道是咱平时刻薄了你，这样……不好。”
儿子一脸委屈，却忙道：“爹的舔犊之情，儿子怎会不知，儿子该死啊。”说罢，又要给自己掌嘴。
刘瑾觉得这个儿子简直无法沟通，他手中捻着腰间的一柄匕首手柄，摩挲着手柄上的金线。
这匕首是天子赐予的，正德天子好武，恨不得身边的人都是将军，去岁的时候赐了刘瑾这柄匕首，让刘瑾好生护驾，刘瑾便一直佩戴在身上，连睡觉都不敢取下来。
本来天子觉得那个童生有意思，刘瑾投其所好，索性把人招来先安置着，若是天子早就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自然也就不必理会了，可假若天子有一日提起，自己不是正好把人叫到天子跟前邀功吗？正德天子年少，性子咋咋呼呼的，刘瑾自然要做到有备无患才好。
反正天子爱玩，寻个人陪他玩也好，自己提前把人控制住，这不是更使自己简在帝心？
可是，人家不给面子啊。
刘瑾叹口气道：“咱明白，咱是阉人嘛，大家都瞧不起咱，可是这怪得了咱吗？家里自小就穷，穷了就要饿肚子，会饿死人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啊，这不，我爹就把咱送进宫里来了，哎呀，别人不晓得咱的苦啊……可是咱是讲道理的人，那……那个……叫什么来着……”
“叶春秋。”
“哦，叶春秋，他不懂咱，读了书嘛，读了书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的，学了一点儿酸文章，就眼高于顶了，咱早就有所领教，外朝那些人不都是如此吗？瞧不起就瞧不起吧，咱还是得跟他们讲道理啊，难道咱还仗势欺人不成？仗势欺人不好。”
“干爹太宽厚了。”
刘瑾把头微微抬起来，露出曲高和寡的落寞，他满带深情地道：“咱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哎……这首李太白的诗，真是对咱的胃口啊。”
这儿子愣了一下，老半天没回过神，李太白写过这样的诗吗？况且，这是诗吗？
刘瑾接着摆摆手道：“算了……不要成日喊打喊杀，搞得好像咱就晓得杀人放火一样，要讲道理。”
“就这么算了……”
刘瑾呵呵一笑，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扯着嗓子道：“以理服人嘛，那……叶……”
“叶春秋。”
“哦。”刘瑾恍然大悟：“叶春秋不是要考秀才嘛，浙江提学可是何茂？此人，咱是知道的，他在翰林的时候，内阁的谢迁不喜欢他，所以被放到外头任提学，和咱一样，都是苦命的人，前些日子他还和浙江织造的老曹偷偷送过礼来，想跟咱套点近乎，咱没理他，现在想想，有些失策啊，不过不打紧，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咱这就修书一封，总之，就是不准他让叶春秋中试，叶春秋还年轻嘛，让他栽个跟头也好，年轻人太顺风顺水了，风头太盛，反而对他这辈子很不利。”
“干爹高明。”
刘瑾眯着眼，亲手去铺开纸来，淡淡道：“这叫诛心，读书人的玩意，杀人太低档了，而且容易遭人骂，咱还是喜欢以理服人。”
儿子忙是翻身起来给干爹研磨，刘瑾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突然顿住：“春字如何写？”
“呃……”儿子也愣住了。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刘瑾怒了：“早叫你多读一些书，多识几个字，你这不学无术的蠢物！”
“干爹教训的是。”
“丢人现眼！”
“干爹真知灼见。”
“滚！”
“干爹字字珠玑，儿子佩服。”

第四十九章 宗师案临
提学何茂案临各府，最后只剩下了宁波，倒是他还算及时，在月底之前赶到了宁波。
这在宁波府看来是一件大事，好歹是省里的高官，况且提学隶属清流，全称为提学御史，挂职于都察院之下，专管一省学政，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实权，却能约束学校和生员，偏偏大明朝的学院，如府学、县学等都是地方官头等大事，某种程度，教化的事也是地方官的政绩之一，若是在吏部功考时，被提学弹劾一本你教化不彰，那便算是倒了大霉了。
所以对于提学官，巴结是不必的，可是应有之礼却不能简慢。
知府抱病在身，迎接提学的乃是赵同知，会同本地的学官、士绅人等在宁波渡口接了何茂的大驾，而后便在明远楼设宴。
夜色下的明月楼，在各种五彩漆和灯笼的渲染下光怪离奇。
星月蒙在一层薄雾之下，可是楼上的灯影却是冲上了云霄。宛若有礼花绽放，又定格在夜空之中。
不远潺潺的姚水稀里哗啦，却是掩盖不住那伶人的清唱：“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声音婉转悠扬，如空谷幽兰，酥软人心。
何茂高高坐于此，这些时日，临案各府主持院试，他已是显露出几分疲态，这宁波府的院试算是最后一站了，考完了宁波今年的院试，就算是结束，所以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侧耳倾听着帘后伶人的清唱，如痴如醉，偶尔抬眸，见座中宾客亦是侧耳静听，都是心满意足。
一曲终毕，何茂不由捋须含笑，赞叹道：“甚好，甚好，此天籁之音也。”
众人纷纷赔笑，这位何提学的乡音很重，一口山西的腔调，不过陪坐一旁的赵同知也是山西人，忙是操着山西口音道：“这几个伶人能得何提学赞叹，也属难得了。”
一个老士绅咳嗽一声，跟着道：“何提学一席话，足以让他们的身价百倍了。”
大家都笑起来。
何茂放下筷子，笑容可掬的道：“大家抬爱。”
寒暄了几句，何茂便与坐一旁的赵同知低声寒暄，老乡见老乡，似乎总有许多话要说。
酒过正酣，就不免说到学政的事，何茂微醉，笑吟吟的道：“宁波素来文风鼎盛，老夫这两月临案各处，为朝廷抡才，不过总难寻到什么旷世的好文章，此番来了宁波，或许不会教老夫失望。”
说到这里，气氛已经活跃，有人道：“何提学难道不知，本府新出了一位神通吗？此子年纪轻轻，就已连中县试、府试案首，出口成章，世所未见啊。”
“还有这样的人？”何茂面带微笑询问：“又不知作了什么文章？”
坐在一侧的赵同知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僵硬了。
有人道：“此人叫叶春秋，他的文章，老夫倒是记得一些。”
说罢，此人摇头晃脑的背诵出来。
阁楼之中甚是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何提学，何提学只是侧耳倾听，面上的笑容不减。
等一篇文章背诵完毕，那人道：“何提学以为如何？”
何茂老神在在地呷了口酒，却是避而不答，转而问赵同知：“赵同知以为如何？”
赵同知讪讪道：“这……不错。”
何茂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酒盏，道：“诸公亲至，为老夫接风洗尘，老夫别无长物，唯有水酒一杯，且让老夫先敬一杯。”
他绝口不提这篇文章了，也没有发表任何对叶春秋的看法。
先前那兴致勃勃推崇叶春秋的人微愣了一下，其他人若有所思，有人不禁嘀咕：“何提学绝口不提此子，似乎对于叶案首并不欣赏，这到底是和赵同知有关，又或者是因为何提学不喜少年人风头太劲的缘故呢？”
何茂不作表态，大家自然也就不便相询，于是纷纷举杯道：“大人客气。”
满满的酒水一饮而尽，大家脸上又恢复笑容。
院试依然还在宁波府的贡院举行，这几日从杭州来的兵丁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何提学也正式入驻贡院，到了开考这一日，拂晓未至，天色昏沉沉的不透一丁点的光亮，而这时候，客栈早就灯火辉煌了。
每到开考的时候，客栈的掌柜就是一宿未睡，忙前忙后，早早准备好了热水、平安面，而后再催促考生们早起。
叶春秋如今也算是考出了心得，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也再不只是初哥了，穿戴一新之后，准备好了考蓝，便匆匆下楼，下头已有几个考生低头窸窸窣窣地吃着平安面，店伙给叶春秋端来一碗，笑容可掬地道：“叶案首必定要中小三元的。”
说到这里，叶春秋当然也谢他吉言。
于是他挪了长条凳坐下，冷不丁却见几个同客栈的考生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脸上有画吗？
叶春秋还是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几个考生面面相觑，勉强挤出笑容：“叶案首早啊。”
然后匆匆吃了面，也不唤叶春秋同去，便匆匆地走了。
一路上便低声在议论：“这叶案首想必还蒙在鼓里呢，现在都在盛传，何提学不喜这叶案首，想必是他连中二元，风头太盛了，何提学不喜这样出风头的人，势必要压一压。”
“我怎的听说是和赵同知有关，赵同知和何提学乃是同乡，这一次，何提学怕是要给赵同知出气。看来叶案首麻烦了，莫说是再中案首，能不能中试都是两说。”
“是不是太言过其实了，无论怎么说，叶案首的文章，我是看过的，这样的文章，怎么会不中？何况开卷采取的糊名……”
“嘿……糊名固然是糊名，可是院试是小比，不比乡试、会试，真要压下哪个考生，有的是办法，保管教你有冤无处伸去。”
“若是如此，这就太不公了。”
“不公？哪一场考试，无论录取的是谁，名落孙山的都会大叫不公，可这又能如何？两京十三省，满打满算，天子敕命的提学不过十五员，哪个不是请贵无比，谁敢说他不公？”
……
看了一个书友的评论，写的很好，不过不是老虎想压一压啊，因为刘瑾和何提学是贯穿这本小说的重要环节，或者说写到这里，牵涉到了明朝的生态问题。
这本书肯定是爽文，老虎从来没写过苦情戏，大家都懂的。
拭目以待吧。

第五十章 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些议论叶春秋却是不知的，吃过了平安面，再检查了一遍考具，便向掌柜告辞，掌柜在柜后笑着道：“叶案首再中小三元，小店就蓬荜生辉了。”
叶春秋也会以淡笑道：“谢掌柜吉言。”说罢，便提着考蓝，领着叶三儿往贡院去。
贡院那儿现在还门可罗雀，除了凶神恶煞的官兵，便是三三两两来应考的考生，因为天色还早，况且有资格参与院试的考生并不多，满打满算，今年宁波府录取的府试生员也不过三百来人，因而这一次考试，算是最冷清的了。
可是即便如此，这里的戒备却是森严了许多。
连门口的差役都已经换上了省城的人，他们确定了叶春秋的身份，天色朦胧之中，有人提着灯笼搜检了叶春秋一番，这才放叶春秋入内。
因为考生不多，所以主考的提学何茂在明伦堂里高坐，考生们要一一去拜见，叶春秋进入明伦堂，见诸多官员拥簇着的何茂，何茂一身大红绯服，头顶翅膀，明伦堂里灯火通明，烛火映着他的脸使他带着几分红晕，他好整以暇的吃着茶，叶春秋作揖行礼道：“童生叶春秋，拜见宗师。”
立即边上有个学官在何茂耳畔咬着耳朵，大抵是说，这位便是县试和府试案首叶春秋之类。
何茂不为所动，面色古板，眼眸只是在叶春秋的身上稍作停留，而后风淡云轻地道：“本官听闻过你的事迹，少年人沉稳庄重才好，不可浮躁。”
此言一出，在外候着的其他童生们都是挤眉弄眼，提学不只是管你考试，最重要的职责还是纠察各学的风气，说穿了，还要监督读书人品行。
叶春秋只是来考试而已，这位大人居然来了一句要沉稳庄重，按照缺啥补啥，你没啥跟你说啥的理论来说，何提学这是觉得叶案首不够沉稳庄重，而且太过浮躁了。
看来坊间流言不虚啊，别看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告诫，可是堂堂提学官，是不可能指着鼻子骂娘的，这样说，透露出来的信号已经十分明显了。
叶春秋作揖：“学生谨记。”他心里有点想吐槽，不过想想，自己是来考试的，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又行了礼，到了一旁的耳房去领了号牌。
何茂的态度让叶春秋有了那么点儿警惕，看来这一次考试不会那样的一帆风顺，一定要考得更好，莫要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他到了考棚，院试的考棚虽然也是简陋，不过比县试、府试的待遇要好了一些，不再那样的局促，位置也还尚可，因为要连考几天，所以必须做持久战的准备。
叶春秋摩拳擦掌，准备好笔墨纸砚，这时候天还没亮，这里虽是挂了灯笼，不过光线依然太暗，他索性便干坐着，闭着眼睛养神。
等听到了炮响，这是要放题了，远处传出雄鸡鸣叫的声音，曙光初露，乍泄出来的丝丝光芒将这阴霾的天空破开，便见朦胧之中，高举木牌的差役唱诺着来回巡视，那木牌上则是今日的考题：“尽信书不如无书。”
看了这个考题，叶春秋哑然失笑，我去，题目倒还好，偏偏这个题目对于院试的考生，想必是有些难度的。
这些日子，他也研读过一些四书五经，因而大致对于经义有了那么点粗浅的认识。八股出题，其实无非是摘抄四书五经的段落罢了，心肠好的考官，索性犯懒，直接摘抄一句，譬如子曰诗三百，比如学而优则仕，这种题目比较好考；心肠坏一些的就不太要脸了，明明一句学而优则仕，他偏偏要截下其中一段，譬如学而优则仕，本是出自论语中的“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偏偏出题的人不这样玩，反正都不要脸了，索性就出个“子夏曰：学而”。
当然，更不要脸的题目也不是没有，就如这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属于陷阱题，表面上，你若是顺着这个题目答下去，保准是要落榜的。
读书才是读书人的本业，若是连书都不信，你考个毛线。
因而要作这样的文章，最紧要的是分清信和不信，什么书不能信呢，少不得你要拉一个人出来批判一番，什么书可以信呢？这就牵涉到你的信仰问题了，你是读书人啊，是圣人门下啊，当然信得是孔圣人、孟圣人还有朱圣人，若是非要做一个总结，那么全文的思想必定是，除了孔夫子，我们谁都不认。
叶春秋忍俊不禁之余，便开始搜索光脑了，这个题较为偏门，可即便如此，仍是搜寻到了一百三十余篇文章，这是因为崇祯四年的丁丑科会试考的便是这题，叶春秋几乎毫无悬念地选择了丁丑科状元刘同升的八股文，因而开笔：“书不可无，大贤特为尽信者之焉……”
每次考试，都是一次身心的折磨，连续考了三日，等到终于响起了梆子，贡院中三百来号人都像牲口一样赶了出来。
好在叶春秋这个年纪还没有长胡子，否则跟其他人一样，一个个双目无神、胡子拉碴，身上的泥垢有三尺厚，那就真的跟乞丐没有分别了。
“春秋，春秋。”身后有人喊他。
叶春秋驻足回眸，便见到陈蓉。
陈蓉也早没有入考场时的潇洒，他朝叶春秋哂然一笑，道：“春秋这一次可有把握吗？”
虽然这一次比从前谦虚了很多，不过叶春秋依然还是从他脸上看到了嘚瑟。
“话说……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信呢？”叶春秋心里想笑，却还是道：“陈兄有事？”
陈蓉上前几步，道：“考得如何？你是如何破题的？哈……春秋啊，这一次院试才是至关重要，府试，毕竟只是小试牛刀，提学大人掌一声教化，可不是好糊弄的，噢，你知不知道，提学来宁波的时候，吾父还随本地官长去为他接风了，提学很关注宁波的考生啊。”
他说很关注，就恨不得告诉叶春秋，提学很关注自己。

第五十一章 我家有女初长成
可是……叶春秋心里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院试是糊名的，何提学就算是你爹那也没用。
陈蓉似乎这一次自信满满，道：“你我是君子之争，上一次你既是府试第一，可是这一次，我却是志在必得，春秋还住在那个客栈吗？发案的时候，我们同去，一起看榜，如何？”
脸上颇有一点死不悔改的样子，似是这一次的案首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我今日就要收拾东西回去，只怕不能在宁波停留了。”
陈蓉愕然道：“这是为何？发案也就是这几日功夫，多等几日有什么妨碍？”
叶春秋一摊手，坦然道：“囊中羞涩，再住下去，非要饿死不可。”
“呃……”
简单、直接、暴力，而且毫不掩饰。
叶春秋确实已经一贫如洗，再让黄世叔付账，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老爹那儿怕也指望不上，家里的钱是二叔管的，叶春秋的窘迫可想而知。
所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回去，反正发案之后，看不看榜都无关紧要，中了就是中了，自然会有人去报喜。
陈蓉见叶春秋窘迫，也就愈发有些得意起来，口里说着遗憾的话，心里则不以为然。
好歹陈蓉出自府城的名门，自己的父亲可是连提学官都有幸见一面的。于是他决定，懒得再和叶春秋这穷酸为伍。
叶春秋也懒得计较他的心思，提着考蓝回去。黄世叔又有事，只是不知去了哪里，便修书一封留在掌柜那里，让客栈代为传送，无非是表示了感谢，说明自己今日回家云云。
鄞县这个地方什么都有，既然要回奉化去，只需让叶三去牙行里问一问，打听了片刻，便知道会有商贾押着货物要到奉化去，这些商贾喜欢扎堆，愿意有人结伴，尤其是叶春秋这样的考生，毕竟没有什么危害，沿途也有照应，虽然路上太平，可是人多声势众一些，可以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约定了时间，接着便在南门集合，这商贾是贩卖药材的，本来听说同去的是个府试的童生，也没太在意，可是见叶春秋如此年轻，倒是小小震撼了一把。
沿途上也多承他的照拂，甚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本来这商贾只雇了一顶藤轿，结果索性他不坐了，非要让叶春秋坐不可，自己则拖着肥硕的身子蜷在压货的大车里，叶春秋突然有一种误入传销的既视感，旋即开始害怕起来。
半途上他将叶三拉到一边：“三儿，这些人会不会是匪类，我总觉得怪怪的。”
“少爷你可莫要这样说，陈老爷好着哩，怎么是匪类，方才路过集市，还给我买了双鞋。”
“……”叶春秋觉得叶三智商低，没法儿沟通，他几次想着是不是索性到了下一个集市还是走为上策，毕竟那位陈老爷总是殷殷的盯着自己，让自己心里有些发毛。
尤其是得知叶春秋还是府试案首的时候，他一脸的肥肉夸张得抖了一抖，几乎震惊的说了一句：“呀，春秋还是案首？”
这意思仿佛是土匪惊喜地遇到了肥羊。
不过一路总算无事，眼看进入了奉化的地界，叶春秋才渐渐心安了。
等入了奉化城，叶春秋便与陈商贾告别，陈商贾满是不舍，非要留叶春秋在奉化的宅里住一夜，叶春秋拒绝道：“并非是春秋无礼，只是在宁波长住一月有余，家父不免忧心，春秋也是归心似箭。”
陈商贾一脸遗憾，道：“这样啊，那就下次来奉化，记得来寻我，噢，有件事一直想问，就怕冒昧。”
叶春秋见他扭扭捏捏，还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接着便听他道：“我看春秋年纪轻轻，想必还未婚配吧，家中可定了亲吗？我家中有一小女，待字闺中，虽比春秋痴长三岁，不过女大三，抱金砖。春秋是读书人，想必是明事理的，若是你不嫌，我大可以立即选定一个日子，前去你家提亲，固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后头的话，叶春秋已经没心思听了，话说……我才刚发育好吗？你这样不好吧，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原来这个童生身份居然还是颇有吸引力的，自己竟成了抢手货。
只是这种事，他却不敢答应，倒不是瞧不起商贾人家，只是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婚娶的心思，这若是真上了门，就算是亲事不成，假若让家中的老爹觉得自己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然后四处给自己配种……想到这里，叶春秋不寒而栗。
规矩自己是懂的，父母之命嘛，和种猪配种也没什么分别，可是话又说回来，虽然叶春秋能够接受，可是作为种猪的自己，总要先发育完全才好，于是连忙婉言拒绝。
陈商贾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一脸幽怨地送走叶春秋，满脸遗憾。
到了傍晚时分，叶春秋总算是回到了叶府，门口的老门子一见二少爷回来，喜滋滋地道：“春秋少爷回来了，叶家的府试案首回来了。”
声若洪钟，顿时闹得阖府震动。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架势，自己从前在叶家可没有这样待遇啊，过不多时，便有人来请：“老太公请少爷去。”
祖父对于的自己态度一向是若即若离，想必是因为自己尴尬的身份，所以总是刻意的疏远，可是叶春秋又还算争气，又对叶春秋抱着希望。
他对叶春秋是如此，叶春秋对他也差不多，爷孙的情谊硬要说有，实在有些牵强，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穿越到了这里，毕竟这身肉体与老太公血脉相连，亲近感还是有一些。
只是现在自己一回来，老太爷便叫让自己去，却不知会发生什么？
叶春秋去了主院，等到了正厅，便见这里已有许多人了。
坐在首位的，自然是叶老太公，叶老太公红光满面，显得颇为高兴。
府试高中头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叶家，自己孙儿连中县试、府试案首，大有可为啊。

第五十二章 奔为妾
只是看着这个小案首，老太爷还是有些遗憾地看了一旁乖巧侧立的叶辰良，想不到这一次府试，大孙子沉沙折戟、名落孙山，反而是叶春秋一鸣惊人。
他心里不禁唏嘘。
除了老太公，叶春秋的两个叔叔也来了，二叔陪坐在下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三叔依然还是那没有神采的样子，显得很不耐烦。
老爹则坐在另一边，父子二人许久没有见面，现在看到儿子回来，自是喜上眉梢，只是碍着老太公，所以只是目光温柔地看向叶春秋，没有太多的表示。
唯一不同的是，在老太公的另一边，却坐着一个陌生人，这人年约四旬，纶巾儒服，一看就是有功名傍身，而且老太公对他似乎颇为敬重，所以开口就道：“邓先生，这便是春秋，春秋，快来拜见邓先生，邓先生乃是杭州人，此番被你二叔邀来做客，在此闲住几日。他乃是举人，现在正等着吏部选官，你平时要多向他请教。”
叶春秋恍然大悟，原来是个举子，难怪地位超然，老太公要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举人几乎等同于是半个官了，虽然到了正德朝，因为举子越来越多，可是官员的空缺却是少了一些，凭着举人身份能选去做县丞、主簿的机会已经越来越难，可是举人的功名放在奉化县这样的地方，却已是十分难得了。
瞧这样子，这位邓举人还是二叔的朋友。
叶春秋便朝邓举人行礼：“见过世叔。”
邓举人笑了笑，道：“哦，府试案首，不错，院试想必也考了，眼下还未发案，不过以贤侄的聪慧，必定是能高中的，小小年纪，不简单哪。”
老太公笑着道：“邓先生莫要太高抬他，少年人听不得吹捧的。”
邓举人哂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叶春秋的眼神带着似笑非笑，怪怪的。
老太公虽然这样说，还是夸奖了叶春秋一番，又问起院试的事，转而道：“若是中了秀才，也算是光耀门楣了，过几日，便是你高祖的祭日，你理应要准备一下，随家中男丁去宗祠里祭祖，以告列祖列宗。”
老太公话音落下，二叔叶松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不过这不喜之色转瞬即逝。他笑了笑：“爹，这怕是不妥吧，叶家不是向来有规矩，庶男是不能在祭日祭祖的吗？得隔了祭日再去才好，避一避才好。”
庶子……
终于还是说到了关系叶春秋身份的问题了。
显然叶春秋到底是嫡子还是庶子的问题，此前都被这个家族所忽略，可是现在二叔突然提起，当然有很深的用意。
叶春秋是长房，假若是嫡子，那么对于老太公来说，就是长房嫡孙，长房嫡孙，拥有无可辩驳的继承权，这就意味着，将来老太公若是故去，叶家就是叶景当家，迟早还要传到叶春秋的手里。
可若是庶子就不同了，如此论起来，二叔的儿子叶辰良乃是长孙，而且也出自嫡系，他虽是二房所出，地位却比叶春秋这个庶出要高得多。
叶松现在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也是形势所迫，他虽是次子，可是自己的兄长早年离家出走，本以为自己已成为无可辩驳的继承人，可是谁能想得到，这个长兄又跑了回来，本来叶景父子没有出息倒也罢了，偏偏叶春秋一口气连中县试、府试，而且连院试也在望，到时候大房那儿再出一个秀才，老太公即便对于叶辰良有所宠溺，可最后多半还是会把希望放在大房的身上。
赶紧确认叶春秋的身份，就成了当务之急。
叶家的家规里确实有这么一条，这是为了明确嫡庶之间的地位，所以祭祖向来是分开来祭祀的。
叶春秋听到这番话，已是火冒三丈，什么庶子，什么时候自己的娘成了婢妾了，这几乎等同于是骂人。
一向和善的叶景，这个时候也拉下了脸来：“二弟，春秋什么时候成了庶子？”
叶松早有说辞，毫不犹豫地道：“如何不是？他的母亲并非是明媒正娶，难道还是嫡出吗？”
叶景正色道：“绣娘与我已经拜过堂，成过亲了。”
叶松笑容可掬地看向老太公，道：“是否明媒正娶，当然得问问爹的心意。”
所有问题，推到了老太公的身上。
老太公皱眉，在他心里，他自然是万般不同意叶景给那私奔的女子当是嫡妻身份的，可是这个孙儿叶春秋确实很有出息，他不禁有些为难起来。
正在老太公踟蹰不决的功夫，叶松与那邓举人的眉目却是都微微动起来，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邓举人笑了笑道：“咳……太公，想不到今日竟牵涉到了你们叶家的家事，好吧，学生就此告辞，总要避避嫌才好。”
他越是这样说，老太公自然不肯打发他走，老太公是最重脸面的，虽然在商议家事，可是贵客在此，却也不能失了礼数，老太公忙道：“不可，邓先生，让你取笑了，邓先生交游广阔，老朽倒是厚颜想问一问，邓先生怎么看待此事？”
邓举人不禁捋须笑了，他似乎早料到老太公会问到他的头上，便道：“太公既然问起，那么学生有些话就只好直言了，若有莽撞之处，还望叶太公勿怪。”
“这邓举人分明就是二叔请来的救兵，这是要完啊。”叶春秋心里已经感觉不太妙了。
却听邓举人淡淡道：“春秋确实很争气，若是这一次中了院试，做了秀才，便是有功名的人了，说是光耀门楣也不为过。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下的事总是逃不过礼法二字，叶景贤弟与女子私奔，从而生下了春秋，按理来说，他们在外确实拜堂成亲，在叶景贤弟眼里，将其视作自己的妻子也是无妨，只是历来只听说过聘为妻、奔为妾，春秋的母亲并非三礼六聘迎娶，便只算妾礼，这礼法之事是断然不能轻易更改的，否则……”
邓举人眼眸一撇，见老太公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心里不由想笑。
自己来时，叶松就曾说过，他这个爹最看重面子，也最重门风，更怕别人取笑，现在看来，果然所言非虚，于是邓举人继续道：“纲理伦常，马虎不得啊，否则不但家中不宁，而且传扬出去，也会遭人取笑，学生自然知道春秋也是太公的孙儿，做人祖父的，哪有不疼自家孙儿的道理，可是礼法断不可废，叶家诗书传家，更不能开此先河。”

第五十三章 祭祀
老太爷默不作声了，规矩终究是规矩啊，聘为妻、奔为妾，这短短六字，还真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使他不敢逾越半步。他只好讪讪对叶春秋道：“春秋……”
叶景豁然而起，在其他地方他处处忍让，可是今日却格外的强硬，他冷着脸道：“孩儿不孝，先告辞了。”
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多说什么，旋身就走。
在他心里，似乎只有一种固执，绣娘便是自己的正妻，而春秋自然是自己的嫡子，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和礼法无关。
老太爷显出几分尴尬。
一旁的叶松道：“爹，大兄这……太不晓事了。春秋……去叫你爹回来。”
叶春秋看到二叔叶松一脸怒不可遏的样子，又看老太爷抿着嘴不肯做声的无奈，还有那邓举人抿嘴微笑，轻松写意的端着茶盏呷了一口。
叶春秋笑吟吟的道：“二叔，我爹不晓事。”
听到连叶春秋要代自己的父亲道歉，叶松心里有几分得意，正待要说几句。
却听叶春秋道：“可是我爹都不晓事，春秋才十二岁呢，就更不晓事了，春秋也告辞，你自个儿玩自己吧。”
叶春秋没有说什么，抬起脚步，庶子？呵呵……二叔你还真是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啊，衣袂一敛，理都不理这二叔，走了。
“春秋，你……你回来，呵……了不得了，这样目中无人……果然是……”
“住口。”老太爷终究还是开了口，正色对叶松道：“休要再闹了。”
回到了阔别已经的小窝，老爹方才脸上布满寒霜，现在却缓和了许多，无论如何，儿子中了府试案首，这绝对是一件喜事。
叶春秋本来还担心老爹因为二叔的事心中郁郁，不过他在老太公面前虽然强硬，神色却还算从容，似乎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春秋，饿了没有？”
不等叶春秋摇头，叶景便笑着道：“我去给你做下酒菜，夜里，咱们爷俩吃顿好的。”
做菜……
叶春秋愣了一下。
话说，什么时候，老爹会做菜了？
原来叶景已在小院的拆房里垒起了个灶台，里头也架着铁锅，更不知从哪里捡了柴来，想必是因为知道叶春秋这一两日会回来，所以菜都已经准备好了，却见叶景这白皙的老书生伸出保养还好的手提起菜刀……呃……叶春秋表情古怪，有点怪怪的，握刀的样子哪里像是个家庭煮夫，分明像是杀猪的。
好吧，不能太过计较，深吸一口气才好。
叶春秋不由道：“爹，这些鱼肉哪里买来的？”
鱼肉在乡下其实算是奢侈品，不过叶家这样的大户不算什么，可既然是开小灶，叶景从何而来？
叶景已经开始歪歪斜斜地切肉了，一面道：“集里的人总要与人书信往来，我反正也有空闲，也能落几个余钱，当初我们在外头的时候，为父就是靠这个养活你，这叫重操旧业，快，去添柴。”
叶春秋乐了，忙是上去帮衬，不过他心里不免忐忑，老爹做菜……这是让自己做小白鼠吗？
“果然还是小白鼠啊……”当叶春秋把一块乌黑的肉塞进自己的嘴里时，突然有一种想撞豆腐的冲动，早知道就许下那药商的亲事算了，也省得遭这样的罪。
勉强吃过了饭，叶景看叶春秋一脸郁郁的样子，便到一边去，捧起一本书神色从容地看起来。
叶春秋收拾了碗碟，不由道：“爹，看的什么书？”
“菜经！”
“……”居然还懂得充实理论工作，读了书的就是不一样。
叶春秋见他看得认真，便也不理会了，乖乖地到自己房里跟从前一样，取出笔墨纸砚，练字。
这几日，乌云滚滚，总仿佛有一场豪雨要来，偏偏总是不见雨点落下，给人平添一丝烦躁。
叶春秋在家闲住两日，掐指算了算，也该当放榜了，却不知中没中，虽然知道自己的文章属于顶尖，理应不会有什么差池，可是没有一锤定音，总难以胸有成竹。
叶家则是为了祭祀的事已经忙碌开了。
不过自从二叔和邓举人的一席话之后，老太公也顾念着他叶家的面子，似乎也没什么举动。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祭祀，就和叶春秋无关了，也罢，他们祭祀他们的，嫡系是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老爹还是要去告祭祖宗的，他毕竟算起来还是长房嫡男，只是准备祭祀的事，叶景却是不肯去帮衬，每日看着叶春秋，似乎也怕叶春秋心里不舒服。
叶春秋假装自己并不介意这些事，每日依然练字、强身，心里默默念：“爹啊，你儿子两世为人，难道不知我脸皮厚吗？何必这样小心翼翼。”
这一日清早，便是祭祀的日子，叶春秋刚刚洗漱，叶俊才便匆匆过来，道：“春秋，春秋……”
他兴冲冲地道：“快去，快去，邓举人请大家去吃茶，大父说了，大伯和春秋一定要去，说是什么好茶……”
他说得语焉不详，叶春秋好不容易才琢磨过来，多半是那邓举人在耍宝，也就欺负一下叶家这样的乡绅人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老太公的心思，大抵也就是上次和自己父子闹翻，想要弥补一些，或是想修复一下关系吧。
只是，今日不是要祭祀吗？
“不是说要去祭祀，为何还去喝茶？”
叶俊才挠挠头：“吉时是在正午呢，现在还早，这几日都在忙祭祀的事，如今也算是大功告成，就等吉时了，大父多半是想边吃茶边等着，不急。”
去还是不去呢？
叶春秋忙是进去问叶景。
叶景则是捧着《菜经》看得入神，口里还喃喃念着：“盐三钱，生姜些许，油……”他抬头，一听到那邓举人要请吃茶，脸上不由露出厌恶之色，道：“邓举人？此人不似什么正经人。”他本不想去，可是老太公发了话，神色缓和了一些：“去吧，喝喝茶也好。”
等父子二人到了正厅，便见叶家的人居然都来了，邓举人的人缘很好，此时听他高谈阔论，许多人都不禁跟着笑起来。
二叔叶松更是捋须，面带得色，为有这样一个好友而自豪。

第五十四章 举人老爷
叶景父子进去，显得有点儿灰头土脸。
不过父子二人也不打算和邓举人有什么交集，在一方长案后坐下，老太公见了他们，本想打声招呼，却听邓举人道：“说起杭州，杭州名士多如繁星，邓某不才，倒也认得几个，诸位可听说过杭州王尚书吗？”
众人有点迟钝，一时不知是谁，不过听到尚书二字，便晓得此人不简单。
叶松眼睛一亮，道：“这人我却是听说过，他当然不是尚书，却是弘治十二年已未科进士，此人才名极大，曾作诗一首励志，因而才有尚书之名，据说他现在是在户部观政，前途大为可期。”
邓举人风淡云轻地接口道：“我与他也算是同年，当初一道乡试，谁料他此后一飞冲天，不过他虽已有了官身，却时常修书与我和诗。”
老太公一听，老脸抽了抽，这个邓举人真是不简单，所结交的竟都是名流雅士。
邓举人哂然一笑，又道：“其实在宁波，我最倾慕的，自然还是鄞县的杨家，天下门科第禄位之重，自弘治而至如今正德，无过于鄞县杨氏者。去岁的时候，我曾修书杨氏的贞庵公，叙了叙同乡之情，他也曾回书，说我如今虽中举人，却不必急于去求官，理应把心思继续放在举业上，勉励我定要会试登科不可。”
老太公可能没听说过杭州的王尚书，却是晓得鄞县杨氏的，这鄞县杨氏才是真正的考霸之家啊，自弘治初年到现在，家中已经出了五个进士，举人、秀才更是不计其数，以至于连天子都惊动了。如今杨家的人大多身居高位，今年年初时，杨家有人过世，朝廷追赠其为礼部尚书，以彰显荣耀。
这杨家老家虽在鄞县，不过因为家业实在鼎盛，所以族中子弟大多迁去了北京，老宅那儿虽然有人守着，却不太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便是本县县令拜访，一般都会吃闭门羹，知府大人上任，也是要去杨家走一遭的。
料不到，邓举人居然跟杨家的人也有书信往来。
老太公目中透着炙热，禁不住道：“邓贤侄交游广阔，钦佩啊。”
邓举人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其实都是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没什么稀奇的。”
他在这里，仿佛永远都是焦点，叶春秋禁不住想，这家伙应当是属灯泡的，卧槽，还自发光啊。
不过……他懒得理这家伙，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
叶春秋端起仆役递来的茶，正待要呷一口，却见邓举人发现了这个举动，含笑道：“春秋贤侄……”
“啊……”叶春秋抬头，不料这位高高在上，和无数牛逼人物打交道的邓大举人居然会关注到自己这个小小的童生。
邓举人道：“这茶乃是我自杭州带来的美人舌，是初春时节，请那未出阁的少女上山，将舌尖采下来的，几经烘制殊为不易，所以这茶唯有在七分热的时候下口，方能体会到这浓香，你莫要心急着吃，再等一等。”
邓举人说罢，顿了一下，才似笑非笑地接着道：“春秋第一次吃这样的茶，不懂的细品也是无妨，不知者不怪。”
脸上是满满嘲讽……
隔壁的三叔叶柏本来也要端起茶来喝，一听这么说，顿时露出一点儿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惭愧，连忙不露声色的把茶轻轻放下，假装自己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
叶春秋哦了一句，还是轻抿了一口，其实茶水入口倒还不错，挺香的，叶春秋不由道：“我看着八分热喝着也挺好。”
邓举人愕然了一下，恨不得想骂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粗鄙之人，却碍着这么多人在，不好发作。
二叔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添了一句：“春秋，你要晓规矩，你是读书人了，已经参加了院试，说不准等放了榜来，你便有了功名，将来要向邓世叔请教的地方多的呢，能认识邓世叔，是你的福气，将来保管让你受益匪浅，你怎么可以这样跟邓世叔说话，邓世叔都不嫌你是庶子……”
说到庶子两个字，一旁的叶景，脸色顿时一沉，有点忍耐不住了。
叶春秋晓得二叔的意思，他抬高邓举人，想在老太公面前露露脸而已，更何况，借着邓举人之口，好坐实自己庶子的身份。
对这个二叔，叶春秋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非要说，那也大抵只能来一句贱人就是矫情而已。
叶春秋含笑道：“不是春秋无礼，实在是春秋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有吃过什么好茶，其实莫说好茶，在这家里便是连饭也吃不饱呢，平时都是吃厨里的残羹冷炙……”
话一出口，二叔的脸色就变了，叶春秋这是揭他的底啊。
果然叶太公一脸狐疑，觉得不可思议。
叶松连忙道：“谁说的，倒像是家里有谁薄待了你，你……真是没出息，我是你二叔，你这样和我说话？你还妄称自己是读书人，你平时读的书都去了哪里，我固然晓得你中了县试、府试案首，这一次院试，怕是一个秀才也是稳稳当当了，可是学问再好，品行败坏又有什么用？”
他一下子把所有的矛盾都推到了叶春秋的身上。
在他心里，叶春秋毕竟后生晚辈，自己是他的叔叔，只要咬死了这个身份，叶春秋如何辩解都是理亏。
叶春秋只是冷冷一笑，不想理他。两世为人，自己可没有逆来顺受的习惯。
却听邓举人突然道：“秀才？春秋中不了秀才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春秋中不了秀才？
老太公也是愣了一下，有些不悦了，他觉得邓举人有点乌鸦嘴。
便是三叔，虽然对叶春秋也是淡淡的，可毕竟叶春秋也是自己的侄子，叶春秋有了功名，自己也能沾点光，现在都还没放榜，你一个外人胡说什么。
邓举人看着叶春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邓某本来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不过方才春秋顶撞他二叔，这就有些不知礼数了。好罢，我还是说了罢。我在宁波那儿也有几个朋友，这几日虽在奉化小住，却也与他们略有书信往来……”

第五十五章 言之凿凿
说到此处，邓举人故意的顿了顿。
他还是很有公信力的，现在他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老太公已经有点惊慌失措了。
这一次考试，除了叶春秋，其余的子弟都已经铩羽而归，老太公可是把希望都放在了叶春秋的身上，因为按理来说，府试的案首一般院试即便不能名列前茅，可是几乎是必定上榜，也就是说，至不济叶春秋也能落一个秀才功名，现在邓举人一语惊人，让他不禁心乱如麻。
邓举人继续道：“宁波那儿的几个朋友都是官面上的人物，消息都是灵通，断然不会有错，他们修书来便提及了此事，说是春秋在宁波行为不检，何提学深恶之，几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春秋，何提学都是无动于衷，甚至面露憎厌之色。前几日阅卷时，更曾和幕友们谈论学政的事，说是读书人学问乃是其次，而德行却最是紧要，这一次，何提学正打算严办一批放浪形骸的生员以及童生，此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宁波上下的生员，哪个不晓得？”
听完这些，叶家人慌了。
老太公顿时感觉胸口堵得慌，叶景也有些失措，甚至茫然，不由道：“我家春秋，怎么就行为不检，这是谁说的？”
邓举人面露得意洋洋之色：“还有消息说，何提学曾提及，说是现在的读书人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惹上官司，四处招摇，自以为自己有一点学问就目中无人；这样的童生，理应压一压，过十年再考。”
十年……
邓举人说得可是有鼻子有眼，让叶景手中抱着的茶盏没有拿稳，噗通一下便落了地，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叶春秋也有点傻眼了，自己在宁波可是乖巧得很，怎么就德行不好了？何况自己和何提学素不相识，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因为赵同知，还是……
邓举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又呷了口茶，口齿间感受着茶香，徐徐又道：“何提学放出这些话，难道不是明摆着吗？春秋这一次是必定落榜了，春秋啊，我辈人读书，可不只是为了求取功名，更重要的是在于修德，你年纪轻，若是有错，就应当改之，尤其是在这家里头，对待自己的长辈，断不可出言顶撞，否则何提学容不得你，其他人能容得下你吗？我是过来人，有些事怎会不知呢，想当初我考举人的时候，曾去拜访王公……王公你晓得吧？那可是你们宁波最大名鼎鼎的人物，成化十七年辛丑科进士第一人，状元及第，此后更为帝师，恩荣望外，如今赐南京吏部尚书，何其尊贵，当初他在任南京翰林侍讲的时候，我便与浙江诸生前去拜谒，他便教导我们，读书人要做璞玉，朴实而无华，光华内敛其中，万万不可读了一些书，就不晓得天高地厚了，这一次你栽了跟头，不要紧，从今往后，却要三省其身……”
他絮絮叨叨的，又说起了自己的牛逼事迹，可是这时候，却是无人有心思听了。
老太公心乱如麻。
叶景浑身颤抖。
叶春秋也有些错愕。
二叔叶松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先有些不信，可是邓举人说得如此肯定，心里顿时一阵狂喜，他一直都在烦恼叶春秋的问题，虽然自己坐实了叶春秋庶子的身份，可若是人家考中秀才，这一旦有了功名，在家中的话语权自然就不轻了，将来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还稳固吗？
可是如今，真是天助我也啊。
叶松借机板起脸来，厉声道：“春秋，你……你……你的大父将今年的期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你肚子里有一些墨水，这是实情，可是怎么能在宁波胡闹，以至于连提学大人都嫌恶了呢？你不在乎名声，可是叶家还在乎，你真是荒唐至极，从此以后，咱们叶家人还怎么做人？”
叶松一通训斥，偷偷去看老太公，只见老太公已是气得面色发青，浑身抖得厉害。
是啊，功名没了事小，可是连何提学都放出这些话来，到时候满城皆知，谁不晓得叶家没有家教。
叶松趁机继续道：“你虽是庶子，却也是叶家的子孙，如今祖宗蒙羞，你可知耻吗？”
叶景脸色很差，却还是不甘心：“邓举人不会是弄错了吧。”
叶松却差点跳起来：“吓，邓举人什么身份，他交游何其广阔，怎么会弄错？”
叶景咬着牙道：“我就是不信我家春秋……我家春秋……”
他不辩护还好，一辩护反而给了叶松口实，叶松厉声道：“大兄，你是我的兄长，本来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今日到了这个份上，还是不吐不快为好，这春秋，根本就是个野孩子，当初你带着那绣娘走的时候，那绣娘可是庄户的女儿，贫贱的女子能是什么德行？我说句难听的话，也就是大兄被她蒙蔽，谁知她是个什么残花败柳，这孩子是不是咱们叶家的，还是两说的事，况且大兄自带他回了叶家，这宅子里发生了多少事，从前他打了我家辰良倒也罢了，如今还使咱们叶家蒙羞，咱们叶家诗书传家，子弟之中愚钝的有，考不中功名倒也罢了，却从来不曾听说德行败坏的，现在倒好，咱们的恶名算是传去了宁波，往后还怎么做人？依着我看，春秋有辱门楣，就是个丧门星，我不过对他稍事惩戒，也是为了咱们叶家好，大兄却这样袒护他，难道那绣娘就是大兄的命根子，当初为了她，大兄连这个家都不要了，如今为了春秋，就连叶家的脸也都可以丢了？”
他这是趁热打铁，反正叶春秋的前程是没了，有学问又如何，一旦坏了名声，连提学都嫌恶他，往后怕也难有什么出息，考不中秀才，将来他就是个不值一钱的庶子。
叶景脸色一沉，已是火起，说自己儿子没出息倒也罢了，居然还怀疑叶春秋是野种，素来不喜与人争的他，此刻眼眶也发红起来。

第五十六章 为何状告本官
邓举人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眼角的余光却只是去看老太公，这老太公似乎是心绞得厉害，却是无人关注他身上，邓举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不忘阴阳怪气地加一句：“叶兄，算了，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弟，为这样的人动气不值当，这狗肉终于是上不了宴席的。”
他说话时，浓浓的讽刺味道很明显。
本来他对叶春秋还有一点忌惮，毕竟是府试案首嘛，将来说不准是要做秀才的，好歹年轻轻的就有功名在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宁波那儿的流言蜚语传来，他就不再把叶景父子放在眼里了，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叶景：“叶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当年好歹也是个秀才，怎么就和一个贱妇……”
“贱人！”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愕然一下，朝着声源看去。
这一番吵闹，老太爷已经怫然不悦了，一方面是担心叶春秋院试的事，另一方面是邓举人说话有些太过，即便他不喜欢叶春秋的娘，可也不代表他喜欢自己孙儿的母亲被人称作是‘贱妇’，听到有人骂贱人，他侧目看去，不是叶春秋是谁？
叶春秋只是骂了一句，然后却是故作平静，低头去喝茶。
可他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就算中不了秀才，可是这个邓举人，实在讨厌，若不是自己年纪小，又碍着这么多人的面，叶春秋只怕早就掀翻桌子了。
好在他两世为人的年纪毕竟没有活在狗身上，他心里自然知道，过激的举动于事无补。
不过……这个邓举人确实是个贱人。
邓举人暴怒啊，堂堂举人，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厉声道：“你骂谁？”
叶春秋喝了口茶，抿抿嘴，这茶味道不错，不过坐在这里的一些人却是大煞风景。
固然知道自己地位尴尬，可是叶春秋平时也还算努力，因为他知道，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只有自己。
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软弱可欺，他能体谅到自己父亲的愤怒，也能体谅到祖父的犹豫，还有那三叔，虽然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不过看得出来，他对这邓举人也有点恼火。
叶春秋一字一句道：“骂的就是你。”
“你……你……”邓举人想不到叶春秋居然如此‘野蛮’，他手指叶春秋，气得浑身颤抖：“再骂一句。”
叶春秋站起来，他看出堂中有人想制止他，却是毫不犹豫地道：“贱人！”
“春秋，你荒唐，邓举人是我们叶家的贵客。”叶松暴怒。
叶老太公也皱起眉头，觉得邓举人虽然放肆了一些，可是春秋终究还是……
邓举人暴跳如雷，大叫道：“哈哈，哈哈……你竟敢羞辱我……”他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是如何吊打叶春秋：“你一个小小的府试童生，居然敢咒骂我……”
说到这儿，外头却有门子探头探脑，看到里头闹起来，不禁咋舌，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邓举人气急败坏地继续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我乃浙江省举人，你不过是一个庶子，哼，你这是有辱斯文，我只需一封状纸送到衙里，便保管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他放下了狠话，眼里血红，显是不打算善罢甘休。
不过这些话还是颇有效果的，他毕竟是有功名的举人，而叶春秋固然过了府试，终究还只是一个小小童生，真要去告，就算官府不治罪，也足以坏了叶春秋的名声，叶春秋的前途只怕要完了。
老太公有些慌了，连忙起身道：“邓贤侄，孩子不懂事……”
本来老太公以为有情面可讲，可是暴怒中的邓举人却是一点余地都没有，见老太公巍巍颤颤的上前，他一把将老太公推开，恶狠狠地狞笑道：“有什么好说的，似这样德行败坏的少年，我是从未见过，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过也，我不但要告他有辱斯文，还要告他父亲管教不当，告他的老师坏人心术，否则怎会教出这样的斯文败类，现在怕了是吗？哼，咱们走着瞧，我这就去衙里……”
他拂袖就要走，老太公却是被他推着打了个踉跄。
其实这邓举人哪里把叶家放在过眼里，本来他在杭州结识了叶松，见叶松用了心思的巴结他，反正也是闲着，得了叶松邀请，便索性来这乡下地方散散心，这叶家的人，他是从未放在心上的，权当是任自己打几天秋风的乡巴佬罢了，自己这堂堂举人，鄙视了叶春秋一番，这叶春秋居然还敢还口，当然不能善罢。
叶家三个兄弟见老太公差点摔倒，纷纷要抢上来搀扶叶太公，邓举人阴冷一笑，又补上一句：“不但要告这叶春秋，告他的爹，他的老师，你是他的大父，也要一并告了，这样有辱斯文的人家，我是见所未见，权当是为民除害。”
叶老太公已经心如死灰，举人的能量素来是惊人的，而且这事只要闹到官面上去，无论什么结果，都会让叶家成为笑柄，他拼命咳嗽，勉强被叶景搀住，还想要开口说几句软话。
邓举人却是落下最后一句话：“告死你们！”
这时……
突然一个声音道：“所告者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犹如晴天霹雳，堂中一下子鸦雀无声。
只见这时候，一个身影跨过了门槛，正好站在了邓举人的跟前，他年不过中旬，脸上却是不怒自威，双眸顾盼自雄。
所有人看着这个贸然来访的人，从这人身后，此前在外探头探脑的门子一脸苦笑：“太爷，此人前来拜访，早已久侯多时了，因为……因为……”
可是没有人听这门子的话。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不速之客上。
邓举人怎么肯示弱，大叫道：“你是何人，敢拦我的路？好狗不挡道，你不曾听说过吗？”
来人却是皮笑肉不笑，从嘴缝里蹦出一个个字来：“本官宁波知府，途经此地，特来见一见自己的门生叶春秋，恰好在外听到你要状告他的老师，说来也巧，他这府试案首，正是本官亲点，算起来，本官也是他的座师，你既要告本官，也好，本官就受理你的案子吧。”

第五十七章 诬告
座师乃是明、清两代考生对主考官的尊称，意为自己被考官垂青，所以一般是以门下相呼，论起来，知府点了叶春秋为案首，说是老师也不为过。
此人自称知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这人神经病啊，没事自称知府好玩吗？
邓举人想要笑，达官贵人他见得多了，本想告诉大家，自己什么样的世面没有见过……这又黑又矮之人若是知府，我便是天皇老子。
只是这位‘知府大人’背着手，一脸阴冷，徐徐走入堂中，此时首座上空无一人，知府大喇喇地坐下，他端起案前老太公方才用过的茶盏，举起之后，宛如惊堂木一般的狠狠拍下。
啪……
“本官再问一遍，堂下何人！”
恰在这时，两个公人冲了进来，腰间佩刀，在门前垂立两边。
公人……
晴天霹雳啊。
邓举人如遭雷击，老半天没有回过劲来，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还真有可能是官身。
他抬起眸，见‘知府’一脸肃杀，口吻不容人质疑的样子，使他不由自主地道：“学生邓贤达。”
刘知府眉头一锁：“邓贤达，你因何状告本官？”
邓举人即便是举人，在河西这种乡下地方或许牛气哄哄，在奉化县里也算是很体面的人，可是在知府面前，而且还声言要状告知府，这就是鸡蛋碰石头了。
这年月，哪一个知府背后不是树大根深，有极深厚的关系？人家在官场上倾轧多年，岂是你一个举子敢告的？
即便邓举人被选了官，也不过是在县里去做一个主簿、典吏或是县中教谕，屈居末流，在堂堂知府面前屁都不是。
邓举人脑子还是有点发懵，硬着头皮道：“学生要状告的是叶春秋，这叶春秋，德行败坏，有辱斯文，胆大包天，他……他骂我贱人。”
事到如今，也只有奋力一搏了，邓举人咬咬牙，决定死硬到底，反正自己是举子，所谓刑不上大夫，只要功名还在，宁波知府终究不能将自己怎样，何况自己是杭州人呢，想要处置自己，那也是杭州学政的事，你宁波府管不着。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宁波知府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春秋，他所言属实吗？”
问题好像是抛到了自己的身上，叶春秋也被宁波知府的架势吓住了，他很快回过神来，现在有举子状告自己，这举人终究是有功名的人，即便是宁波知府，只怕也不好偏袒吧。
一个不好，还真可能阴沟里翻船。
叶春秋定定神，暂时不去管宁波知府为何要来叶家，上前深深作揖行礼道：“学生叶春秋，见过恩府。”
知书达理最是重要，无论你对自己的敌人多么凶恶，可是面对其它人，尤其是长辈，却需要将嘴巴抹上蜜饯。
宁波知府颌首点头，见叶春秋镇定自若，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叶春秋便道：“邓举人所言尽都属实。”
此言一出，却让刘知府不禁愕然了一下，这叶春秋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吗？
老太公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却被叶春秋这家伙的大实话气得没有背过去。
这个浑小子，真是愚钝啊，这个时候当然是应该抵死不认，毕竟除了姓邓的，这儿尽都是叶家的人，刘知府似乎也有袒护叶家的意思，只要邓举人无法举证，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邓举人一听，好像是抓住了叶春秋的话柄，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大人，听到了吗？他一个小小童生，竟敢辱骂我，我乃浙江举人，他对我造次，便是有辱斯文，恳请大人做主。”他眼眸眯起来，旋即又道：“若是学生在这里讨不到公道，那么就要去杭州府状告，要去学政状告，甚至去提学都督衙署，普天之下，学生就不信没有伸冤的地方。”
又是赤裸裸的威胁，我就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这里不能公断，我就去其他地方，只要四处去告状，舆论就会起来，到时候士林清议一起，且看你们怎么收场，你们就算是有什么私交也不怕。
宁波知府皱眉，不禁转头又问叶春秋：“春秋，你还有何话说？”
叶春秋却是抿了抿嘴，笑了：“学生无话可说，就请大人公断。”
宁波知府哂然一笑，只好道：“邓贤达，你再说一遍，你是要状告叶春秋什么？”
邓举人正色道：“自然是状告他有辱斯文，品德败坏。”这时候他学聪明了，不敢再告叶春秋的老师了。
宁波知府把脸一拉，突然正色道：“当真吗？”
邓举人冷笑：“自然当真。”
叶春秋眼眸里掠过一丝笑意，却是突然插嘴道：“大人，学生也要状告。”
宁波知府觉得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起来：“你要状告何人？”
“学生状告邓举人，告他诬告学生。”
宁波知府皱眉道：“这样啊，一个是有辱斯文，罪责不小，另一个则是诬告，若是诬告，可就是反坐罪，这可是要革去功名的。邓举人、叶春秋，你们当真都要告？”
邓举人狞笑道：“叶春秋的罪证已经确凿，大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己也承认……”
叶春秋同样大叫：“大人，邓举人的罪证才是有目共睹，请大人治邓举人诬告之罪。”
邓举人觉得不可思议，这叶春秋是疯了吗，你自己承认了自己辱骂，现在却还敢血口喷人？
邓举人洋洋得意地晃晃脑袋：“倒要看看，老夫如何诬告了你，难道你不是品行败坏，不是有辱斯文？你自己承认辱骂了我，众目睽睽，还想抵赖不成？”
叶春秋乐了，这个逗比，到现在居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真是愚蠢啊：“是吗，这么说来，邓先生是说何提学识人不明了？”
说到此处，知府已是眼睛一亮。
可是其他人却是一头雾水，邓举人脑子有点儿发懵，这怎么就跟何提学有关系了呢？
他冷笑道：“胡说八道。”

第五十八章 小三元
叶春秋却已经不给他任何机会了：“何提学此前就曾放出话，说是要压一压某些品行败坏的生员，今年院试若有品德败坏的生员，尽都不得录用。可是现在，何提学已经点我为院试案首了，既然我能被点为案首，自然是获得了何提学的认可，这不正好证明了我品行良好吗？难道你想说，何提学亲自点选的案首品行败坏，有辱斯文？你有多大的胆子，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既然我并非品行不端，那么我要问你，你是不是诬告？”
何提学已点我为案首……
这一截话说出口的时候，所有人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大家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春秋，见鬼了，你怎么就知道何提学已经点你为案首了呢。
邓举人惊愕地道：“你什么时候成的院试案首，我怎的不知，我知道的消息却是你品行不端，何提学对你嫌恶至极……”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本官可以证明，本官来时，确实已经放榜，此次院试，叶春秋被点为院试案首！”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宁波知府！
听到这番话，邓举人愣了一下，而后一下子的瘫坐在地，他的脸色也一下子铁青下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竟是再不敢发一语。
院试案首……小三元……
每一个人都震惊了。
而叶春秋反而心中平静，其实当知府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谜底，自己高中了。
想当初的时候，因为牵涉到了府试的弊案，这知府大人差点儿阴沟里翻船，谁晓得自己力挽狂澜，自己虽然和他素不相识，却也算是建立起了革命友谊了，可是在案子结束之后，知府并没有见自己，这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虽然案子告一段落，可是叶春秋和知府毕竟有作弊的嫌疑，外间总还会有一些流言蜚语，因此在澄清这个‘嫌疑’之前，知府大人是绝不会跟自己会面。
今日知府却是破天荒的上了门，叶春秋虽然并不知道知府来奉化的目的，可是他却是知道，知府既然愿意登门，这就说明作弊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了。
怎么样才可能洗清呢？当然是自己再接再厉，又中了院试，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同时这一次只怕还是案首，也只有何提学亲自点的案首，才证明了知府大人的清白。
叶春秋连院试案首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一个府试呢？这样的实力，又何须去跟知府勾结一起作弊？
这也是为何叶春秋如此深信自己已经高中的原因，知府只要出现，必定和院试高中榜首有关。
可是这个邓举人，居然浑然不知，还想状告自己有辱斯文，宁波知府当然不能把一个杭州举人怎么样，可是不要忘了，知府不能奈何邓举人，可是专管一省学政的提学却能轻而易举的将邓举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浙江省这么多举人和秀才，或许他们未必怕地方官，可是一个个在提学面前便是蚂蚁一般的存在，人家只要找一个品行不端的理由，就可以直接革掉你的功名。
状告刚刚被提学点为案首的叶春秋，就等同于是直接指着何提学的鼻子骂他识人不明、好赖不分……这是作死！
叶春秋能想明白的事，邓举人还能想不明白吗？
告叶春秋就是得罪何提学，何提学保准会收拾了他。
可矢口否认叶春秋骂自己，这不但是自打耳光，而且还是诬告，诬告者反坐，罪加三等啊。
邓举人惊怒交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刘知府满脸肃杀，厉声喝问：“邓贤达，本官再问你，叶春秋是否辱骂了你，是否有辱斯文！”
“我……我……”邓贤达早就吓呆了，最后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仰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刘知府一看，也是有些无语，这姓邓的方才还油嘴滑舌，想不到竟是如此胆小，他慢悠悠地道：“寻几个人，暂时将他送去奉化县看押起来，此人的行径，我去传文给提学都督署，眼下何提学正要整肃学风，杀一儆百，此人恰好就是最好的榜样。”
邓举人完了。
刘知府带来的几个仆役在外探头探脑，听到了大人发话，连忙进来，七手八脚的将邓举人抬走。
处理了这件事，刘知府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徐徐站起来，显然早就注意到一边满是诧异的叶太公，刘知府朝老太公抱手道：“敢问可是叶乡贤吗？恭喜，恭喜，本官自宁波来时，何提学已经发案，令孙叶春秋高中宁波院试头名，他先中县试、府试案首，如今又名列院试第一，一举夺得小三元，宁波府已经数十年不曾出过三元了，本官来奉化，本有些公务，不过途径此地，便赶着先来报个喜，尊府出了这样的少年俊彦，连本官也不禁羡慕啊。”
小三元……
老太公只是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到现在，他都有点难以置信，这刚刚还是品行败坏的孙儿，怎么就一下子成了院试案首了呢。
他干瘪的嘴唇嚅动了片刻，面对刘知府，居然有些手足无措。紧接着眼角里竟是弹出了星点的热泪。
叶家这些年，人丁还算兴旺，唯独是难有什么出息的子弟，原本叶辰良倒还有些期望，可也折戟沉沙，好不容易出了个争气的叶春秋，却又误以为这一次要被压下来，可是万万料不到，居然又是案首。
三场案首，就是小三元，单凭这个，就足以让叶家扬眉吐气，在奉化县里横着走了。
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好，好，好……小三元……小三元……争气……争气啊……”
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堂堂知府大人，居然亲自来家里，说是来看望自己的门生叶春秋，叶家虽然也算是地方的乡贤，可毕竟格局太小，这几代也没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影响力也勉强只在河西，再多也就是奉化还有一些关系罢了，这宁波知府大人居然亲自屈尊而来，给叶家报喜，即便只是途经此地，也足见知府大人对叶春秋的器重了。
叶太公的心中一阵狂喜，哆哆嗦嗦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五十九章 祭祖
已到了正午，家中的主事蹑手蹑脚地进来，道：“太爷，主祭的吉时要到了。”
叶太公有点儿脑子混乱，他这时有点儿犹豫起来，知府大人在此，自己怎么能怠慢尊客，不过祭祀祖宗，这也是头等大事，此时他脑子里只是乱哄哄的，居然完全失去了主张。
倒是刘知府听了：“原来今日是你们叶家祭祀宗祠的日子，无妨，无妨，叫人斟一副茶来吧，本官一路舟马劳顿，在此闲坐片刻也好。”
叶太公这才定了定神，连说惭愧，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带着家中的嫡男们统统往宗祠去了。
叶家的男丁几乎都走了个干净。
等仆役上茶来，刘知府呷了口茶，却是诧异的发现叶春秋居然还留在这里，他倒是并没有询问，多年宦海，心里自然跟明镜似的，凡事有因必有果，叶春秋既然不去宗祠，肯定是他在这叶家的身份有些不同。
想必……出身并不好吧。
唯一让刘知府觉得有些异样的是，按理这时候，叶春秋中了案首，理应狂喜才是；而祭祀宗祠，他必定是在叶家身份卑微，此时也理应流露出一些不忿，又或者是尴尬。
可是叶春秋居然很平静，只是坐在下首，静静地陪着他喝茶。
这个少年的城府不一般啊。
刘知府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茶是好茶，春秋也爱喝茶吗？”
一开口，和叶春秋从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样，依然还是装逼成性，反正跟这种人打交道，他就算跟你说一百句话，也不会说到正经事，永远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比如……叶春秋就很想知道，知府大人为何会来奉化，按理来说，就算他再看得起自己，也不可能专程跑来道贺报喜的。不过叶春秋也不想问，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他不卑不亢地道：“恩府，学生粗劣，只知喝茶止渴，却不懂得细品。”
刘知府又笑了，也不计较叶春秋是不是谦虚，并没有深究下去：“你院试的文章，本官已经看过，很好，宁波府竟是出了你这样的神童，也算是老夫一桩政绩了，何提学想来很器重你，你受他恩泽，再过些日子，他就要回杭州官署，你理应去送一送。”
叶春秋连忙应下。
刘知府便不再多言了，他似乎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便专心喝茶起来。
叶春秋则是想着心事，连中三元，说来既是光脑的功劳，也有些侥幸，现如今连中小三元，总算成了秀才，想到这里，他有一丝喜悦，可是转念想到自己这个庶子身份，心里还是有点儿堵得慌，这牵涉到的不是自己名分问题，更关系到了自己过世的生母。
虽然是穿越在这个叶春秋身上，和那生母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是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也是她的血脉，自己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刘知府的茶水喝得差不多了，便站了起来，道：“好啦，本官在此休憩了片刻，也算养足了精神，也该去办一办公务了。”
叶春秋连忙起身，将刘知府送到叶家的大门，外头早有几个差役和一顶官轿等着，刘知府要入轿的时候，突然回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春秋：“春秋，不必送了，哦，还有一件事……”
叶春秋忙作揖：“不知恩府还有什么见告。”他心里闷闷的，跟这样的官人打交道实在是乏味，难道每一个人做了官，都是装逼犯不成？
刘知府已是屈身入轿，却还是打起帘子，淡淡道：“本官也是庶子……”他话音落下，帘子也被他放下。
可是临别刹那的眼神，却流露出某种刻意为之的鼓励。
叶春秋身躯一震，突然觉得轿中的知府大人和自己亲近起来，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轿子已是由几个轿夫抬着远去，叶春秋猛地一拍额头，我去，最重要的事居然忘了，他禁不住大叫：“恩府为何不吃一顿饭再走，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照顾不周啊。”
失策啊失策，平时知书达理惯了，装惯了好孩子，这尼玛今日一失足成千古恨，居然连最重要的虚礼客套都忘了。
看来……距离装逼犯的潜质还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那轿子没有停顿，已是去远。
……
祭祀祖宗，是最不可马虎的。
老太公素来将这当做头等大事来办，一丁点纰漏都决不允许。
可是现在，叶家的嫡男们鱼贯而入，为首的老太公却是一丁点心思都没有。
自己的孙儿叶春秋光耀门楣，这可真是祖宗积德，一个秀才或许不算什么，可是一个小三元，若是祖宗们泉下有知……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可糟糕的是，这样争气的孙儿，居然是庶子，眼下祭祀祖宗都不在列，祖宗们是否会责备呢？
叶太公心里矛盾极了，恍恍惚惚的，差点儿连祭词都念错。
其实站在叶景身后的叶松比叶太公的心情更加糟糕。
那个私生子居然又中了案首，小三元啊，而且连知府大人都来看望。
邓举人误我啊。
眼下该怎么办，他心乱如麻，眼睛却是不自觉地落在了站在末尾的叶辰良身上，心里便不禁有些恼火，怎么自己的儿子就没有这样的出息呢。
哼……一个私生子……
“子春，子春！”
子春是叶松的字，叶松连忙回过神来，便见叶太公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厉声道：“还不跪下。”
叶松这才发现，叶太公的祭词已经念毕，所有人都朝着祖宗们的牌位拜倒，唯独自己疏忽，竟还站着。
看着老太公要杀人的目光，他脖子一凉，连忙跪倒在地。
祭祀之后，接着便出祠堂，到一旁的房里休息，一大家子人在叶太公的带领下到了一旁的耳房，耳房里早有几个女眷在此等候了，为嫡男们端茶递水。
这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座椅，叶太公坐下，大家只能站着。
今日的气氛却很是沉重，似乎每一个人，都怀揣着心事，老太爷心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假若这个时候，春秋能进来拜一拜祖宗，这该多好，他小小年纪，连中三元，已有了秀才功名在身，将来重整门楣，靠的不就是他吗？
庶子……庶子……
老太公心念一动，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似乎起了什么心思。

第六十章 上阵父子兵
叶春秋早早的回到了自己的宅院，这里依旧冷清，他没有被院试案首所冲昏头脑，这才只是第一步，只是他心里有些奇怪，那何提学不是很讨厌自己吗？怎么这一次点自己为案首。
虽然科举考试确实算是公平公正，可院试乃是小比（考）而非乡试、殿试这样的大比（考），何提学如何当真有心，即便不能让自己名落孙山，可是让自己成不了案首，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管了，修炼内功才是王道。
叶春秋摊开纸，现在虽是白日，不过屋里却有些昏暗，他点了一盏小油灯，在这黄豆般的灯光下，凝气提笔，对了，是该给那位王尚书回一封书信了，该怎么回呢？叶春秋稍稍沉吟，随即落了笔，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爹回来的很迟，等听到柴门咯吱的声音，叶春秋才搁笔，猛然一看，那油灯里的火油已是少了大半，自己行书只怕花费了不少时候，按理来说，祭祀早该结束了，叶春秋连忙出去，叶景已步入庭院，他心情很是不错，脚步从容轻快，见了叶春秋，不禁笑了：“来，房里说话。”
叶春秋虽然心机不浅，可是对这个老爹还算是实诚的，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乖乖随叶景到了小厅。
叶景落座，今日他的表情居然很奇怪，奇怪的盯着叶春秋，似乎在打腹稿，良久，他道：“祭祀结束之后，你大父让为父去一边说了一些话。”
“难怪了，大父很少主动找老爹说话，这个时候和老爹私聊，一定是要紧的事吧。”叶春秋打起精神：“大父说了什么？”
“续弦。”叶景语不惊人死不休。
卧槽！
叶春秋小脸抽搐，这是给自己找一个后娘啊，本来他对那祖父对印象还尚可，可是转念之间，便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黑名单里。
刚刚中了案首，就怂恿着自己对爹续弦，不是东西！
叶景解释道：“你大父的意思，是让为父明媒正娶一位夫人进来，而你呢，认你这后娘为亲娘，如此一来，你便不再是庶子，而是嫡子了。”
关系好像有点复杂。
大抵是叶春秋之所以是庶子，是因为自己母亲身份的原因，所以老太爷决心走曲线救国路线，怂恿着叶景娶一个正妻，再将叶春秋挂靠在正妻名下，如此一来，叶春秋身份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比如当今文皇帝朱棣，他起兵靖难夺得天下之后，就死乞白赖的宣称自己是马皇后的儿子，本质上也是要解决他身份的问题，假若他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妃子所生，合法性就遭让质疑，可若是马皇后所出，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嫡子身份。
叶春秋愣了老半天，仔细一琢磨，突然发现大父挺奸诈的，只是真让自己被人认定，还莫名其妙的多一个后母……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啊，叶春秋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叶景，老爹莫不是也动了什么花心思吧。
见叶春秋一脸忐忑，叶景突然笑了：“哈……你大父为了你，也算是费尽了心机，哎，其实爹也知道，你这庶子的身份在身，确实辛苦一些。”
叶春秋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说辛苦才有鬼了，尼玛，一说辛苦你还不光明正大的打着为自己的名义找老婆啊，怎么算自己都亏本啊，家里突然多一个后娘，日子没法过了。
叶景却是一笑：“为父左思右想，还是回绝了你大父，本来差点动了心，是想为了你好，可是为父有私心，不能对不起绣娘，所以我对你大父说，春秋的母亲固然在你们眼里低贱，可是在我和春秋眼里却是高贵，她是为父的正妻，是春秋的亲娘，她既进不了祠堂，被人取笑，可是这世上的理只有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便是田舍郎都能登入天子堂，你们瞧不起，指望靠让我迎娶一个夫人过门来高抬春秋的地位，那倒不如……”他在这里顿了顿，从牙缝里毅然决然的蹦出一句话：“倒不如我和春秋挣点气，去为绣娘讨诰命！”
霸气啊……
叶春秋先是一愣，终于明白了，老爹的意思是，父子一起科举，而一旦能登第，成为了进士，那么朝廷往往会敕封诰命夫人，也就是说，只要二人能够鲤鱼跃龙门，叶春秋的亲娘，便也是‘官身’了。
叶景凛然正气道：“所以，从今儿起，不但春秋要继续考下去，为父也该捡起书本用功，明年就是乡试，你我父子二人一起考，呵，为父就不信，咱们父子就考不中，为父制艺倒是生疏了，可当年好歹和你一样，也曾中过案首，春秋，往后我们一起读书。”
呃……
这样啊……
叶春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如果两个人都考中了，当然……一个人要中乡试都很难，可是叶春秋想得是，假若有这个万一呢。
卧槽……这岂不是自己和爹的关系，成了同年？
叶春秋打了个寒颤，觉得怪怪的。
叶景现在气势如虹，追问道：“春秋，有信心吗？”
叶春秋回过神，抬眸看灯火之下的老爹，老爹抿着嘴，一副为了亡母背水一战的样子。
叶春秋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好啊，爹有信心就好。”
叶春秋终究还是低估了科举的难度，或者说，他自认为科举只要有信心就可以，而叶景却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学海无涯苦作舟，次日一大清早，卯时还未到，外头的天色乌戚戚的没有月色，叶春秋便被叫醒，叶景弯着腰轻拍了拍他的脸：“春秋，读书了。”
还没到卯时啊……
叶春秋想死，早上四点出头呢，可是还未等他起来，便听到厅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疯了……

第六十一章 书山有路勤为径
叶春秋无奈，只好起来，勉强拿着本书，心不在焉的看，可是叶景却觉得叶春秋这样读书不好，督促他朗诵出来。叶春秋只好高声朗诵：“子曰：学而时习之……”
叶景又道：“怎么还在读论语，你已中了秀才，又是案首，还要背四书吗？”
呃……
叶春秋看着叶景严厉的目光，心里挺惭愧的，说的很对啊，一个中考状元，背个毛线九九乘法表，他只好硬着头皮：“儿子去练字。”
叶景摇头：“不可，不能总练字，制艺才是关键，来，你我之间相互讨教吧，你坐下，为父问你，老吾以老，何解？”
叶春秋感觉自己挺逗的，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老爹娶个后娘回来还清净一些，他忙是心急火燎的去查光脑，小片刻功夫，才道：“此句出于《孟子梁惠王》，原句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叶景皱眉：“怎么这样慢，你既是案首，理应脱口而出才是。”
接着又继续考较，连续问了七八个问题，叶春秋已经感觉头大了，脑子像是要抽空一样，手忙脚乱的搜索。
足足折腾了一上午，叶春秋已不知回答了多少个答案，气喘吁吁，不过叶景依然还是觉得不满，等到叶三送了早餐来，这才作罢：“明日继续考校。先吃饭，待会儿你我父子比试文章。”
叶春秋哦了一声，早餐很丰盛，甚至有点过了头，居然不再是盐菜萝卜，叶春秋心里知道，自己这个案首含金量很高，那位二叔还有二婶不敢胡来了。
或者说，自己和他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他们现在想争，连资格都没有。
这便是功名的好处啊，一边的叶三道：“大老爷，春秋少爷，今儿一大清早，就有许多人来道喜了，都说春秋少爷乃是神通，出口成章，将来有大出息的，还说奉化县一个甲子都不曾出一个小三元，春秋少爷了不起。”
“那我去看看。”饱受叶景折磨，叶春秋想要溜之大吉。
叶景却是板着脸：“不许去，好好温习功课，为父上午还要和你一起共同研习制艺，才是一个秀才，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现在还早着呢，报喜和奉承的人，自然有你大父去招待，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
叶春秋没法子了，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以此推论，不怕老爹心肠狠，就怕他对自己更狠。一个为了功名对自己都这样狠的人，做他的儿子可想而知。
好吧，读书。
父子之间相互‘讨教’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除了让叶春秋对于八股和四书五经有了更深的理解，叶春秋搜索光脑的速度居然更快了，任何刁钻问题，不需要费时的搜索，便能立即敏锐的察觉到关键词，而后识海之中心念一动，自己要搜寻的东西便立即映入脑海之中，下一刻叶春秋张嘴脱口而出。
而叶景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家儿子的天才之处，无论是笔帖诗还是八股文，居然没一处难倒叶春秋的，他从中的收获也是不小，有时考较叶春秋，叶春秋的回答可谓精辟，反而令他得到了反思，从中获益匪浅。
被老爹折腾了两天，县里已有人来通报，让叶春秋及早赶去宁波，参加入泮礼。
所谓入泮，其实就是入学的意思，这个学可不是普通的学堂，而是府学和县学，从此之后，自己的名字要进入儒学名册，正式成为一个秀才，官府会给予许多的特权，譬如免一定的税赋，免除徭役，若是成绩最优的廪膳生员，每月还可以从儒学那里领到七斗米作为补助。
以上只是显性的特权，许多隐形的特权也是有的，譬如见官不拜，譬如犯了罪，地方官不得处置，需要先让学官处置，譬如你有了闹事的资格，可以偶尔骂一骂地方官了。甚至你出门在外，离乡背井，不再需要路引，若是嫌路上不安全，甚至你还可以佩剑，总之你是秀才，已经成了大明朝的储备干部，是天之骄子。
入泮礼之后，叶春秋就算是正儿八经的进入了官学，所以叶家对此格外重视，老太爷亲自吩咐准备了马车，本想除了叶三之外，再让一个健仆同去，叶景却是拒绝了，老爹铮铮傲骨啊，叶春秋有时也受不了他这倔强的脾气。
也罢，在第三日的拂晓，叶春秋便出发了，待到正午抵达了县城，这一次终于做了秀才，叶春秋理应去见见自己县试的恩府王县令。
王县令这几日似乎颇为忙碌，叶春秋瞧他瘦了两圈，待叶春秋行了礼，王县令便笑了笑：“春秋很争气嘛，咱们奉化也算是出了神通，本县甚慰。”
接着又寒暄几句，王县令似乎有事要办，显得有些神魂不属，还未喝一盏茶，县里一个书吏匆匆而来，低声向王县令谈论什么，叶春秋坐的远，只依稀听到‘下棋’‘知府’‘布政使司’之类的字眼。
叶春秋倒是识趣，便起身道：“学生要急着赶赴府城，就此告辞。”
“既如此，本县也就不多留了，不过你年纪轻轻，路上可有人照拂吗？”他顿了顿，对书吏道：“取本官的时凭勘合来，暂借春秋一用。”
叶春秋本来对王县令是有些意见的，好歹也是‘高考状元’好吗，而且上一次王县令亲自登门，大家还是挺愉快的，今日却疏忽怠慢了一些，给叶春秋泼了一盆冷水。
可是王县令要借时凭勘合给叶春秋用的时候，一切的不快叶春秋都打消了。时凭勘合是官府使用驿站的凭证，借着这个凭证，可以在大明各州府的驿站歇脚，奉化到宁波有一些距离，途中有两个驿站，正好可以供叶春秋休息。
看来王县令对自己还算不错，看来是真的有事。
叶春秋接过书吏送来的勘合木牌，这牌子沉甸甸的，很不客气的收入囊中，这个时代特权很重要，可以省却无数可能发生的麻烦。

第六十二章 赏识
带着勘合动了身，一主一仆一个坐车，一个与车夫靠在车辕上，叶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也只有牛车，这老牛最可恨的是走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吃路边的青草，任凭怎么打都不动。车里的叶春秋呢，看着这胃口极大的牛，也是饿了，好吧，行囊里有不少吃食，都是老太爷特地吩咐准备的，甜枣、肉干之类，放在口里咀嚼几下，轻松写意。
不几日抵达了宁波，重游故地，也算是熟知门径，叶春秋告别了车夫，约定了返程的时辰，便带着叶三寻了上一次下榻的客栈打尖，让叶三整理卧房，叶春秋却是匆匆出门，入学礼还有两日功夫，不过既然来了，当然该去拜见知府大人，何提学明日要走，今日也得去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去见一见，毕竟是自己的宗师，礼多人不怪。
叶春秋的好运气似乎到此为止，他先到了知府衙门，拿着自己的名敕递上去，差役却道：“知府大人前日回到宁波，已是病了，现在悉心调养，闭门谢客。”
又病了……
叶春秋目瞪口呆，这尼玛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又或者是，根本不想见自己？
前者有点可疑，因为这病的次数过于频繁，而后者，又让叶春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知府前几日还去了叶家见过自己一面，应当不至于这么早翻脸吧。
或许……另有隐情也是未必。
他接着到了何提学所住的行辕，依旧还是递上名敕，差役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却是出来，道：“提学都督明日要回杭州，今日要及早歇息，若是叶案首有意，不妨明日至码头相送，叶案首今日请回。”
连续吃了两次闭门羹，叶春秋有些麻木，不过他只好摇摇头，便回到客栈，一路旅途劳顿，他也实在累了，索性倒头睡下。
到了次日，倒是有几个也有几个参加入泮礼是新秀才听说叶春秋也下榻在这间客栈，就邀叶春秋同去。
往后大家都是同学了，叶春秋虽然年纪最小，可是学问‘最高’，渐渐的也被他们所接受，这一路便往鄞县码头去，叶春秋沉默寡言，几个新秀才一个个穿着的纶巾儒衫，显得有些骚包，叶春秋可跟他们不一样，家里虽然也准备了纶巾和儒衫，可不是还没入学吗？所以还不至于现在就穿着招摇过市，所以他倒像是几个秀才小跟班，跟在他们背后，低调做人是对的，枪打出头鸟，装逼谁不会，可是绝大多数装逼的人都死在了装逼的路上。
叶春秋心里想着，几个秀才叽叽喳喳：“鄞县的刘文已经闹起来了，说是要去陈情，说是此次院试都有不公，提学大人走了眼，倒是有不少人附和。”
呵呵……
新秀才们都冷笑，其中一个道：“哪一场院试不是有人大叫不公的？这是人之常情。”
叶春秋听到不公二字，心里就哆嗦，忍不住道：“赵同窗，他们这样嚷嚷，官府也不管的吗？”
赵秀才对叶春秋是颇为尊敬的，春秋有才啊，无愧于案首二字，几场考试的八股文都已经流传出来，让人击节叫好，赵秀才道：“春秋年纪小，有所不知，一般这种喊不公的，固然晓得结果难以更改，可是若是不嚷嚷几句，他名落孙山，岂不是要被亲邻们嘲笑？喊了不公，总可以说这是考官的问题，而不是他们学识浅薄。而诸位考官呢，一般情况也不会为难这些落弟的童生，只要不闹的出格，总要给他们留点斯文体面，所以任他们嚷嚷几句，也就是了。此次何提学要返程，知府大人又病重，这一次少不得又是同知大人带着宁波诸官相送，我等算是他的门生，也该去送一送，咱们人多，那几个落弟的人终究是少数，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等到了码头处，果然这儿已是人山人海，他们是新秀才，所以不至于被人挡在外头，便靠近了码头，数十个秀才都在这儿束手而立，赵同知也已带着诸官到了，他的脸色显得不好，看到了叶春秋便将脸别过去，假装没有看到。
叶春秋在人群中很不起眼，叶案首按理是很风光得意的啊，不过这样的场合，就有那么点儿普通了。
足足等到了日头上了三竿，人群已有些不耐烦了。
亭子里坐着的几个鄞县士绅挥汗如雨，一面埋怨：“何提学架子太大，我等这样枯等，他竟是姗姗来迟，虽说是学官清流……”
“他年纪轻，难道还这样磨磨蹭蹭吗？”
“年纪不过四旬，能都督一省提学也算是本事，不过我听说，何提学与内阁谢迁不睦，只怕再难有什么作为了。”
“啊……有谢公压着，看来是难出头了，也难怪此前一个翰林，如今却连着两任提学……”
叶春秋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却听一声锣响，人群躁动了一下，有官轿来了，于是亭中的赵同知打头，领着本地官吏、士绅一拥而上，去和出轿的何提学见礼。
秀才们只能远远在那儿看着，等候提学的接见，不过这个架势实在让人咋舌，叶春秋看不清晰何提学的相貌，却见他被人拥簇，与人一一见礼，官仪远远的扑面而来。
擦，大丈夫当如是也。
叶春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这才是快乐的人生啊，与之相比，自己这个案首算个毛线。
那何提学接着在众人拥簇下到了码头，至亭下见诸新晋秀才，叶春秋和众秀才纷纷向何提学行弟子礼：“恭送大宗师。”
何提学捋须，淡淡一笑，道：“哦，有劳诸生了，诸生既已进学，就理当好生用功，读书明理，也该修身修德，勉励的话也就不赘言了。”他意味伸长的顿了顿：“此次老夫案临宁波，也并非没有收获，就如案首叶春秋的文章，深的我心，宁波在浙江之中，文风不算鼎盛，此次相较于各府却是大放异彩，叶春秋，你上来，老夫见一见。”

第六十三章 提学肚子能撑船
叶春秋此前听到人家说何提学厌恶自己，信以为真，不曾料到何提学对自己如此青睐。
他忙是上前，道：“门生叶春秋，拜见大宗师。”说罢真要拜下行礼，何提学是自己的座师，这时代师生的关系是和君父等同的。
何提学却忙是将他搀住，对周遭的众人道：“年纪轻轻，就如有此作为，羡煞旁人了。不必拘礼，你是老夫的得意门生，往后有闲去了杭州，定要来谒见。”
其实小考的座师不似乡试、会试那样的座师关系紧密，一般情况，考了也就考了，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是何提学特意加上这么一句话，这对叶春秋的青睐可想而知。
众人在旁都是啧啧称赞，叶春秋固然文章做的好，可现在只是个秀才罢了，历来科举，多的是马前失蹄，何提学如此看重，叶春秋这个家伙是祖坟冒了青烟吗？
叶春秋有点儿受宠若惊，连忙说：“学生若能去杭州，定要向宗师请益。”
何提学脸上堆笑，居然不急着登船，又将所有人晾在一边，拉着叶春秋的手，问道：“家里有几口人？”
叶春秋答了。
何提学捋须：“你父亲是弘治十三年的秀才吧，此前还是廪膳生，不过老夫查阅过，此后十几年，他都没有去学里，因而学里只好将他列在了诸生之末，他的文章老夫看过，颇为老辣，何以消沉了十数年？却不知明年乡试，他还愿考吗？”
叶景的情况确实很糟糕，当初虽然和叶春秋一样都是一等的廪膳生，可因为私奔，虽然秀才功名还在，却成为了附生，每年学里都会进行一些考试，来检验生员们的学业，再将生员们分门别类，划分为三等，附生最惨，不但没有官府的供养，而且连乡试的资格都没有，除非叶景在今年能够在学里能够力争上游，否则明年的乡试，又要耽搁了。
叶春秋道：“家父确实有重拾举业的打算。”
何提学阖首：“你们叶家家学渊源深厚，汝父既有意，老夫便和奉化教谕打个招呼，明年就是乡试，老夫在杭州等你们父子。”
边上的人听得耳朵都直了，见鬼了，叶春秋固然是案首，可是这何提学一反常态，却是对这个叶春秋青睐有加，还说他们是师生的关系，这若是平辈，如此英雄惜英雄的，莫非还要烧黄纸做兄弟么？
赵同知老俩有些抽筋，一省提学不和自己这个同知寒暄，却偏偏拉着一个秀才不放。
难道当真是爱才心起吗？可是这也太过了吧。
许多人朝着叶春秋投去嫉妒的目光，叶春秋这家伙得了何提学的青睐，这是要一飞冲天啊，一个小小秀才而已，值得提学嘘寒问暖吗？
正说着，远处却传来声音：“不公，不公……院试不公……”
这突然来的噪音，打断了叶春秋和何提学之间的对话。
何提学微微皱眉，一旁的赵同知忙是装腔作势的样子道：“是谁这样大胆，来人，打走。”
何提学这时却是呵呵一笑：“哦，不必如此，去问一下，谁喊不公，叫来近前说话。”
众人又是愕然。
喊不公是常态，本来考官是不予理会的，只要不闹的满城风雨，不可能影响到考官的清评，可现在何提学却是要将人叫来近前，这就有点儿摸不透了。
过了不多时，便有差役领着一个人来，道：“大人，喊得是鄞县府学童生，姓刘名文，已经押来了。”
刘文是个矮胖的人，年纪已经五旬了，一脸岁月沧桑的样子。
众人只一看，顿时都明白怎么回事了，一个老童生，考了这么多年，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下一场院试能不能活着参加都不知道，如今依然名落孙山，跑来喊几声冤，也是情有可原。
老童生刘文到了何提学面前，顿时潇然泪下，拜倒在地：“学生就是觉得不公，何以案首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子，老朽考了这么多年，为何不中，大人理应发还重考，重考……”
众人默然，对这刘文虽然觉得好笑，却又有同情，只怕他所说的不公，并非是考官，而是命运吧，造化弄人，这一边小小叶春秋春风得意，另一边的他却是垂垂老矣，一事无成。
何提学忙将他扶起，安稳道：“国家伦才之典，怎有重考的道理，你的心情，本官能够体谅……”
刘文摸了一把泪，却依然止不住涕泪横流，依然大喊：“学生的文章并不差，叶春秋的文章也好不到哪儿去，何以他能名列第一，我却是落榜，我听人说，叶春秋认得许多高官，必定是你们有意包庇，不公，非重考不可。”
这就有点儿耍赖的意思在了。
何提学的脸拉下来了一些，倒是一旁的府学学正见了上官怫然不悦，便趁机喝道：“刘文，你大胆，你竟敢质疑大宗师，大宗师不计较你胡言乱语，你却还敢继续大放厥词！”
何提学却是风淡云轻的笑了笑，压了压手：“不必如此，大可不必……”
叶春秋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何提学有点不太简单，方才他对自己的礼遇，似乎在背后总隐藏着什么，此时见何提学从容不迫，徐徐道：“童生刘文，大喊不公也是理所当然，历来科举总是屡屡曝出弊案，朝廷严厉打击，却也是屡禁不止，况且老夫不才，偶尔看走眼也为可知。”
众人都不禁愕然，万万想不到何提学有如此气度。
却又见他风淡云轻的从袖中取出一张书信来，交给学正道：“朱学正，你来念给大家听。”
信……
众人一头雾水，这信朴实无华，倒像是一封私信，不是公文啊，难道这封书信，会和刘文有关吗？
学正打开了信，脸色顿时一变，在何提学的目光之下，却只得咳嗽一声，朗声念道：“咱乃刘瑾……”
先声夺人，前头四个字，让无数人倒吸口凉气。

第六十四章 三百六十五度全方位吊打
刘瑾……是哪个刘瑾，可是半年之前，陷害了忠良，打击了帝师王华的刘瑾吗？据说因为这恶宦带坏了当今天子，庙堂上诸公怒不可遏，要一起弹劾他，他事先得到消息，跑去天子面前痛哭流涕，这才没有被打发掉，如今是更加甚嚣尘上了。
刘瑾的恶名，在江南流传甚广。这恐怕也和一些被刘瑾打击的大臣有关，许多人被他打压之后，便发落来了南京，比如王华，他们大多数地位崇高，又是士林典范，如今大多都在南京待着，这些大人们对刘瑾深痛恶绝啊。
至于刘瑾的民间形象，那就更坏了，叶春秋好几次在客栈里听说书的说过好几个刘瑾烂屁股的故事。每每说书人只要说到刘瑾屁股又烂了，于是听众们便一起叫好，纷纷拿出铜钱来打赏。
我了个去。
叶春秋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的座师一眼，他突然感觉，今儿这事……怎么瞧着是人家早就谋划好了的啊。
何提学又念道：“咱……对何学十……”
不该是第四声的士吗，怎么是第二声，众人一脸狐疑。
“日名已久……今儿有件事，还请何公学巾忙，如右办成，咱必有州谢，滋有宁波生员叶春火……”
呃……原来是自己得罪了刘公公，只是刘公公睚眦必报，可是为啥，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不该是记错，是写错。叶春秋很是无语，他见学正念出书信来的时候，一脸便秘的样子，这封书信，倒是念得挺为难的。
一封信念毕，何提学捋着须伫立亭下，大袖摆子无风自动。
而此时，所有人已经色变。
那阉宦刘瑾修书，不许叶春秋录取，想要让何提学使叶春秋名落孙山，这真是用心狠毒，国家伦才大典，他也敢插手？
啊……幸赖何提学刚正不阿，不怕得罪那阉宦，结果叶春秋出类拔萃，竟是点为案首，可以想象这位何提学冒了怎样的风险，刘瑾可是一向睚眦必报的，怎么会肯罢休。
书信一下子从学正手里脱手，顿时被风卷走，噗通一声，学正跪地，他一脸肃然，眼中满是敬仰的看着自己的上官，郑重其事的拜倒：“大人……”他声音哽咽，眼眶发红：“大人刚正不阿，实乃下官楷模，下官无以为敬，请受一拜。”
赵同知也呆住了，现在知府不在，他在这里便是最大的官，虽然他有些畏惧刘瑾的势力，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还这么无动于衷，只怕明日士林清议闹将起来，自己就成众矢之的了。
这是立场问题啊，你不表态，你就是阉党，阉党毕竟距离宁波太远，可是南京那些老大人们可都是阉党的死敌，更别说内阁诸公、翰林诸贤、南北都察院的御史巡按了。
他忙拜倒在地，一脸感动：“大人承受这样的压力，却依然保持本心，下官也是佩服之至。”
一个个人站不住了，感动的一塌糊涂，什么是清官，什么叫刚正不阿，什么叫不畏强暴，这就是了啊。这尼玛就是活生生的国家忠良啊。
无数人拜倒下去，有官员，有士绅，有秀才……
不畏强暴的何提学很写意的完成了他人生中对一个恶棍的暴击。
叶春秋看的实在目瞪口呆，他是万万料想不到，自己只是不愿屈从刘瑾，结果这位刘公公居然想给自己穿小鞋。他更想不到，刘瑾给自己穿的小鞋，结果换来了何提学的致命一击。
何提学只是微笑，忙将一边喊着‘宗师，是学生无礼，学生该死，竟敢质疑宗师不公’的老童生刘文扶起，笑容可掬道：“这是做什么？老夫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老夫案临宁波为朝廷伦才，不料居然收了这封书信，哈……春秋的文章做的极好，若是老夫使他名落孙山，岂不是于心不安？况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分内之事，怎会因为一封书信，而改变老夫的心意？”
此起彼伏的啧啧称赞声又响了起来。
“正德天子登基，本是励精图治之时，可是老夫却是听说，阉宦刘瑾蒙蔽天子，巧言令色，排挤忠良，这样的人老夫岂可与他为伍？”
何提学一甩袖子，晨曦洒落在他的脸上，这一张像是木头雕刻一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庄重：“罢罢罢，无非就是得罪了权阉而已，大不了，马放南山，再坏，也不过是梃杖，流放，抄家，老夫但求无愧于心，如此而已，老夫在昨日，已经上了奏疏，上告陛下，请陛下格外开恩，准老夫告老还乡，回到杭州之后，朝廷的申饬只怕也就要来了，无妨，乌纱帽不要也罢。”
无数人眼角里闪烁着泪花，竟有人开始呜咽起来，有人大叫：“阉宦误国，其罪当诛。大人这样的忠良，岂可受小人戕害。”
人群沸腾起来，一个个要挽留何提学，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高声痛斥。
何提学抿嘴笑了笑，一副淡漠之色，似乎对于刘瑾接下来的报复不以为意，却是转身拍了拍叶春秋的肩：“老夫本不欲将这书信公布于众，只是有人大喊不公，若不澄清，只怕于心难安，叶春秋，你好自为之，老夫也只能帮到你这里。”
叶春秋有一种感觉，感觉这是一场预谋。
在这场预谋里，刘瑾是主角，何提学也是主角，而自己很不幸，却成为了他们之间角力的一枚棋子，何提学利用这一封意外得到的书信，对刘瑾进行了一次三百六十五度全方位无死角的吊打，也因此将得到一个名垂青史的诺大名望。
这个人屌爆了。

第六十五章 大难临头
叶春秋突然发现，这个宗师虽然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他的名字，可是手腕之高，却给刚刚得到功名的自己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叶春秋一脸崇拜的道：“恩师如此保护学生，学生感激涕零。”
“呵……”何提学笑了笑，意味深长看了叶春秋一眼，又拍了拍他的肩：“来日再见。”
叶春秋恍惚了一下，他发现何提学居然朝他不经意的眨了眨眼，那眼中的神情居然带着促狭。
然后，他看到这位大宗师已是整了整衣冠，步履轻快，走上了码头。
码头上，无数人高山仰止的目送着这位不畏强暴的提学，一个个高声挽留，人头攒动，那称赞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何提学已是登船，腰间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柄油伞，他目光看着码头，一脸洒脱，随着波涛翻滚，官船徐徐荡漾开水花，他的身影已是越来越远。
明日……他就要名动江南……不，名动天下了吧。
叶春秋抿着嘴，目送着舟船顺水而下，翻滚的河水拍打着河堤两岸，却很快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压下去，声音中有不甘，有愤怒，有惋惜，也有人意味深长的看着那湍急的河水，似有领悟，于是和叶春秋一样，若有所思。
而这时候，再没有人呼喊什么不公了，一个不畏强暴，与恶人做殊死斗争的大宗师，怎么可能会有不公允的地方呢，连那刘文都是心服口服，没法儿，来年再考吧。
叶春秋几乎趁机赶紧回到客栈，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今日接受的信息太多了啊，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而且他有一个预感，这事儿没完。
……
北京紫禁城。
在一处偏殿，一声咆哮嘶声而起：“他……他……好哪，好哪，真好，这读书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啊，怎么读了书，就会有这样的花花肠子，缺德啊，真是缺了大德了，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跪在殿中的刘瑾干儿子刘欢瑟瑟发抖，干爹怒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暴怒。
居然被人耍了，当宁波来的快报送来的时候，干爹还有些不可置信，谁不晓得今儿是刘公公一手遮天，谁不晓得，连帝师王华都不是干爹的对手，让他滚，他不照样跑去南京玩泥巴去了吗？
刘欢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到这殿中阴暗的空间里，穿着一身钦赐鱼服的干爹握着拳头红着眼睛在殿中来回走动，而后发出不甘的咆哮，反反复复的念：“呸，不要脸！”
刘欢赶紧低头，不敢去看干爹的怒态。
刘瑾咬牙切齿道：“咱要撕了那狗东西，非要撕了不可，做人怎可缺德至此，怎可如此厚颜无耻，他……他……居然将咱的私信公布于众，居然……”
说到这里，刘瑾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招谁惹谁了，做了这么多年的太监，入宫来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翻了身，按说好歹现在自己也是一个人物吧，办点小事让人通融下有什么，天知道那杀千刀的，居然把自己的书信拿出去嚷嚷，这不是打脸吗？
刘欢眼看着这样不是法子：“干爹，不如索性……”
一脚便迎面飞来，正中刘欢的面门，踹的刘欢七荤八素，他更冤枉，自己这又是招谁惹谁了。
在地上打了个滚，刘欢忙不迭又赶紧趴下，磕头如捣蒜：“儿子死罪。”
刘瑾气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身如筛糠的看着刘欢。
过不多时，有个小宦官魂飞魄散的冲进来：“不妙，不妙了，银台通政司送去了一大箱的弹劾奏疏往陛下那儿去，都……都是红头的奏疏，是弹劾刘公公的。”
刘瑾倒吸口凉气，山雨欲来呀。
现在这事儿闹的人尽皆知，那些御史们可想而知早就摩拳擦掌了，这一次是新仇旧恨，是要一并来算。
刘瑾感觉自己特委屈，不就是写了封书信吗？怎么那些御史就好像苍蝇盯上了臭鸡蛋一样。
他哪里晓得，外间的清议早已是沸腾了，何提学的刚正不阿已经感染了所有人，现在到处都是群情激愤，这个时候无论是哪个御史，即便是不敢捋刘瑾胡须的，也得乖乖上书骂上几句，你得合群啊，别人都骂了，你却不骂，你配做御史吗，你还好意思自称清流，你要不要脸？
刘瑾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刘瑾不禁道：“那杀千刀的，他的请辞奏疏，陛下还没有批吗？”
小宦官哭笑不得：“送去了内阁，内阁的刘公、谢公、李公、焦公都勃然大怒，也是闹的厉害呢，几次要请见陛下，陛下都没有准，不过递了条子进去，说是要请辞，若是陛下准了何提学的请辞，他们就辞官，不干了。还说陛下要远小人，近君子。”
远小人，小人不就是说自个儿吗？
可是刘瑾这时候却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感觉事情没有这样简单，那姓何的，不是素来和谢迁关系不和睦，所以才一直郁郁不得志吗？可是现在谢迁居然跳出来力保姓何的，刘瑾感到四面楚歌，仿佛天下人都成了那姓何的朋友。
更可怕的还不只如此，问题出在那小宦官所提到的焦公身上，这焦公乃是焦芳，去年的时候，因为刘瑾闹得实在不像话，所以有一些大臣串联起来，想要弹劾刘瑾，本来刘瑾几乎要大难临头，焦芳却想巴结刘瑾，暗中让人给刘瑾私传了消息，于是刘瑾事先跑去天子面前哭告，说自己要遭人陷害，这才转危为安。也正因为如此，刘瑾每日在天子面前吹风，焦芳这才成为了文渊阁大学士，得以位极人臣。
在刘瑾心里，内阁的焦学士可是自己的亲密战友啊，万万想不到，居然连他也跑去保姓何的了。
刘瑾是何其聪明之人，这时细思恐极，竟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他万万料不到，小小一个提学风淡云轻的公布一封书信，再上一封请辞的奏疏，就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还……还有呢……”

第六十六章 仗义执言
刘瑾瞪着眼睛，老半天才道：“说，说，一并说吧，咱……咱受的住。”
“南北国子监现在都已经闹将起来了，北国子监更是不像话，一群生员跑去了午门，说是要清君侧……”
清君侧……
刘瑾眼泪都要出来，自己有这样坏吗，怎么好似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似得。
他一下子急成了热锅的蚂蚁：“不成，不成，陛下素来怕麻烦，若是闹的这样大，收不了场，陛下一时松了口，咱可就完了，这是真要完啊，那些读过书的，姓何的，姓叶的，还有姓刘、姓李的没一个是好东西，咱啊……心太善……太善……”
他捶胸跌足，只恨自己平时没在天子耳边多说这几人的坏话，现在悔之晚矣。
“刘欢。”刘瑾有点六神无主了，他毕竟在宫中长大，哄天子虽然有一套，可是应付这样的事却经验不足，他忙不迭道：“去内阁打听一下，问一问焦阁老，无论如何，看他怎么说。”
刘欢忙道：“好嘞，干爹少待，儿子这就去。”
刘瑾手足无措的在殿中等候，他坐立不安，时而站起，时而又坐下一脸蹉跎的样子，偶尔发出几句感叹：“东宫的时候，那些人多单纯来着，怎么进了紫禁城里，人都坏到这样的地步，可怕啊可怕，真是太可怕了，原以为最坏不过张永，现在看来人人都比张永可怕。”
张永也是当初东宫的旧人，和刘瑾一样都是当今天子的伴伴，几个宦官里头，刘瑾和张永关系一向紧张。
此时的刘瑾，毕竟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幼鸟，凭借的不过是天子的宠信而已，如今遇到事，已经开始六神无主了。
焦心的等了半个时辰，那刘欢才马不停蹄的赶来，挥汗如雨道：“儿子要见焦阁老，焦阁老不肯见，儿子没法儿，就跪在他的值房外头，他便开了门，斥责儿子，说是干爹欺人太甚，何提学是何等清正之人，居然也敢欺负，还说叶春秋一个小小秀才，干爹也容不下……”
刘瑾脸拉下来，这焦芳又是演哪出，难道真跟自己翻脸了，不至于吧，大家之前不还是亲密战友吗？他有些恼羞成怒，禁不住要痛骂读书人几句，却有听刘欢说下文：“焦阁老还说，到了今儿这个地步，公公还敢在宫中闲坐吗？换做是他负荆请罪都来不及，解铃还须系铃人。”
刘瑾却是微微愣住了，他似乎听到了一丝弦外之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最后不甘心的喃喃自语：“咱明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哎……坏透了，打了咱、骂了咱，咱还得赔笑，不甘心哪……走，咱得立即去见陛下，陛下还在暖阁吗？”
“在呢，陛下在躲诸公，便关在暖阁里，假病不出。”
刘瑾已是不敢怠慢了，忙不迭的匆匆去了暖阁，这暖阁近着崇文殿，乃是天子休憩读书之所，阁前白玉为阶，黄墙之上便是闪闪生辉的琉璃瓦，蔚为壮观，数十个大汉将军穿着鱼服按刀顺着玉阶一字排开，不怒自威。
刘瑾蹑手蹑脚推门进去，便见那阁楼的深处，小天子隐在阴影之中，御案上的金漆烛台打翻在地，地上还散着一地的碎纸片儿，刘瑾晓得天子动怒了，忙弓着身，谄笑道：“陛下，怎的不掌灯，这儿门窗小……”他习惯性的掏出火石，正待要将烛火都点上，那个子还未长开的天子哑着嗓子道：“不许点。”
“是，是，奴婢不点。”刘瑾连忙收了火石，退开几步。
“今儿不是你当值，你怎的来了。”天子看着阁边满架子的书，却没有回头看刘瑾一眼。
刘瑾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天子的背影一眼，哭笑不得的道：“陛下，奴婢听说，浙江提学都督何茂上书请辞……”
“嗯？”天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
刘瑾继续道：“奴婢私以为，陛下万万不可答应，何茂乃是忠良，素有贤名，连奴婢也听说过他，他学问好，品德又高，为人率直，最紧要的是他还两袖清风，这样的人陛下万万不可将他马放南山，不但不能准他致士还乡，还理应将他诏入翰林，许以侍讲之职，好生重用不可。”
“啊……”天子不禁发出惊诧的声音，这时他旋过身，只是内里实在有些阴暗，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他的清澈的眼眸却乍现刘瑾眼前，眼眸里显然带着狐疑：“朕以为刘伴伴巴不得他告老还乡。”
刘瑾像是一下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何茂这样的大忠臣，正该为陛下效命，奴婢怎会起这样的心思。奴婢是什么样的人，陛下难道不知吗？”
“哦。”天子显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朕只是没想到罢了，想不到你竟如此懂事，倒是为朕省却了一个大麻烦。你当真认为何茂可堪大用，不会糊弄朕吧？”
刘瑾伸长脖子，一脸神圣：“此乃仗义执言。”他脸不禁抽搐了几下，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然后小心翼翼的道：“还有一个宁波秀才，叫叶春秋……此人……”
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见陛下的脸上凝重的神情舒缓了许多，他也不有舒了口气：“此人也是极好的，奴婢很喜欢他，国家有这样的俊杰，都是因为陛下的福气。”
天子扬了扬眉，叶春秋……有一点印象，他嘴角微微勾起，又将脸侧到一旁，留下了半张稚气未脱的脸在朦胧光线下。
天子抿抿嘴：“哦，那么，就如此吧，朕也可以松一口气。”

第六十七章 穷
宁波住了两日，叶春秋反而不急着回去。
如今是秀才的身份，出门在外已经便利了许多，从前出门还得让叶家准备好路引呢。说句难听一些话，当初自己老爹若不是秀才，想要跟自己的娘私奔，只怕都是寸步难行，因为只有秀才才可以离乡，其余的人走出家门口十里，一旦没有路引，都可能被抓起来治罪。
总算轻松下来了，于是一大早，叶春秋便带着叶三出去闲逛。宁波是大府，市舶司所在地，许多藩国使臣都要经过这里，大明禁海，几乎不与各国贸易，仅有的一些贸易也只是朝贡而已，不过海外的奇珍不少，民间也有人愿意高价购买的，所以许多藩国使者往往会私带一些货物，买通市舶司的官员在宁波兜售。
这也间接的带动了宁波的繁荣，叶春秋逛了几圈，如今老爹再过两月就要过寿，他想给自己的父亲买些礼物带回去，只是转悠了半个宁波，铁鞋都要踏破，结果失望而回。
倒不是宁波没有什么稀罕物，实在是……贵啊。
这一次叶春秋倒是带了不少钱来，老爹给了一些，太爷也另外塞了十两银子，按说这应该算是一笔巨款，可是这些日子打尖、吃喝，只余下了六七两银子罢了。
叶家虽然是大户，不过这个时代的大户和后世的大户是全然不同的概念。
在这个乡下人都是自给自足的世界里，无论是最寻常的小农、佃农，或者是叶家这样的地主，其实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他们衣食住行，绝大多数都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就比如叶春秋身上这一身儒衫和纶巾，虽然是簇新，可是所用的布却是叶家后头十几颗桑树里养蚕结出来的，而后自己用织出布来，裁剪一番，也就穿出来了。
至于家里的吃用，那就更不必说，鸡鸭鱼都是自家养的，油也是自家榨的，除了食盐，几乎都是叶家出品。
叶家的经济活动，就好像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老太爷既要养活叶家这么多人口，同时也需要养活一大帮子佃户和长工，多余出来的粮食则是藏入地窖或者是冰井中储藏，至于拿出去换钱，这就有些想当然了。
一般的丰年，粮价并不高，可是交通却是不便，几百斤粮食用大车拉着四处去兜售，耗费了人力物力，其实也卖不上多少钱，因而除了一些榨出来的油或是鸡鸭勉强可以兜售之外，真正能交易的东西并不多。
这就导致，别看叶家家大业大，有上千亩地，家里有佃户和长工二十多户，各房还都有些长随和丫头，可是实际上，家里的钱并不多，金银首饰，大多是祖传来的，家里的宅子也是几代人修修补补，叶春秋这一次出门，老太爷拿出十两银子，已经有些肉痛了。
穷啊……
可笑的是，叶春秋这个秀才，官府将来发放的补助，也是七八斗米几斤肉而已，当然，叶春秋的情况算是好的，因为王县令更惨，他的薪俸连实物都不是，而是宝钞，工资一到手，就得赶紧拿着宝钞去兑换一些实物，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明儿这宝钞会不会贬值。
而在这宁波，生活又是另一种形态，在这里家财万贯的巨贾不少，界面上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也不是叶春秋买得起的。
没钱万事难，叶春秋这时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活脱脱的穷鬼。
总要想办法挣些钱才好，可是从哪里入手呢？
光脑虽好，可是真让叶春秋去造玻璃，造自行车，叶春秋不有吐舌，我去，会不会被人吊起来烧死？噢，想必是不会的，这儿毕竟不是中世纪的欧洲，不过成本太高，自己这样的穷光蛋，只怕连人都雇佣不起。
他败兴而回，刚回到客栈，那店伙就迎上来，道：“叶案首，方才有人找，他自称是您的舅舅，好似是个大夫，说是来认亲。”
“认亲？舅舅？”叶春秋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自己的爹似乎和自己提过，母亲确实有个弟弟，至于人去了哪里，却是不知了，毕竟当初老爹带着娘私奔，这娘家人当然也是河西人，自家的人跟着叶大少爷跑了，那叶家怎么甘休，肯定无法在河西立足，可是到底搬迁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叶春秋不由道：“那人是不是姓孙？”
店伙忙道：“是，是，是自称姓孙。”
果然是了，原来他们搬来了宁波，最近自己着实出了风头，在宁波城也有了一些名气，所以这时候他们打听到自己是叶家大房的少爷，这才来认亲的吧。
除了老爹之外，叶春秋对于叶家人没有太多的好感，即便是老太爷，虽也是尊敬，可是心理上却是疏离的，倒是这娘家的母舅，却让他心里却能感觉一点亲近。
也不知他们过的好不好，因为被自己那昏了头的爹娘拖累，背井离乡的，一定是倍感艰辛吧。
“却不知人在哪里？”
“噢，听说叶案首不在，因此说过两日来。”
叶春秋抿抿嘴，他本是打算这两日动身回家，现在看来，却要在宁波多呆几日。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那个舅舅来，叶春秋以为弄错了，只好去追问店伙，店伙言之凿凿的道：“小人哪敢欺瞒叶案首，他分明说这两日来的，说来也是奇怪，不过我看他面熟，倒像是同济堂的大夫，好似就住在不远，是在柳叶巷，不过到底是不是，小人就不敢确认了。”
叶春秋心想自己不能再等了，在这宁波枯等下去每日耗费都是不少，他心里有些肉痛，来时除了太公给了十两银子，老爹也给了二两碎银，这可都是他平时的积蓄，在宁波要打尖用饭，处处都用钱，于是他便带着叶三，往那柳叶巷去看看。
一路询问，是不是有个姓孙的大夫，总算在一处小宅外站定，看着这座占地不大却不算寒酸的小宅，叶春秋不禁有些意外，自己那舅舅虽然不是富贵人家，日子过的却并不算坏，他让叶三去敲门，便有人开门来，是个三旬上下的中年人，头发有些稀疏，愁眉苦脸的样子，见到叶春秋显得有些惊诧。

第六十八章 小小秀才
叶春秋作揖道：“敢问可是孙大夫？”
“你是？”
叶春秋抿了抿，笑道：“学生叶春秋，前几日孙大夫登门，自称是学生的母舅……”
孙大夫脸色微变，忙道：“哦，不过是戏言而已，开玩笑，你快走吧。”
叶春秋皱眉，他不敢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母舅，不过他分明来访亲，却又急着下逐客令，这又是怎么回事，见鬼了啊，哇靠，难道真的是逗我玩来着？
叶春秋还要再问，孙大夫便打算要给叶春秋闭门羹了。
恰在这时，却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外，下来一个富态的汉子，身后几个捋着袖子的壮仆拥簇着他，孙大夫见状，脸色更是难看的厉害，那肥胖的富人道：“孙大夫，这帐怎么说，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我这儿白纸黑字，若是再拖欠下去，我一张状纸递上去，少不得让你打板子，鄞县主簿，我是认得的。”
这人说话十分嚣张。
叶春秋本是要走，现在却不走了，却是伫立一边，他扫了一眼孙大夫，孙大夫见了那富人，立即脸色胀红起来，怒道：“赵高，你还有脸来，你串通人设局害我，你……你……”
叫赵高的人挪了挪肥胖的身子，却是冷笑连连，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契约：“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是买通了人兜售你一车药草，还买通了人在你的同济堂里做了手脚，可是无论如何，当初你自己动心，却是向我借的钱，这笔账，总该算的吧，你看，三月为限，这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你这钱还还不还，别说我欺你，好吧，我就是欺你又如何，你若是拿不出这二百两银子来还债，那么你的药堂，还有你这宅子，我可统统都要收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背着手一副吃定了孙大夫的样子，接着来回踱步，打量着孙大夫的宅子，啧啧道：“屋子是破旧了一些，不过也无妨，我大人有大量……”
叶春秋站在一旁不露声色，却是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大抵是这个疑似自己舅舅的孙大夫被赵高设了局，一面请人卖了一批假药他，另一方面却有伪善的要借钱给孙大夫买药，结果孙大夫发现上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假药卖不出去，这笔账却非还不可，这一次只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至于赵高坑孙大夫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赵高的药堂就在同济堂的边上。
同行是冤家！
可怜孙大夫血本无归，如今却被赵高逼债，现在被赵高一刺激，已是勃然大怒，捋起袖子要冲上去打人，赵高却是不避让，身后几个壮汉却是跃跃欲试了，赵高扯着嗓子道：“嘿，还想动手不成，来，你来试试，现在就绑你去见官，姓孙的，老子好言说尽，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今日就算是打死了你，也是我占着理，来，打……县中的主簿，和我交情匪浅，怕个什么。”
那几个壮汉便各自冷笑，纷纷要冲上前去。
宅里头似乎有人在偷偷看外头的情况，眼看如此，便传来妇人和孩子的哭声。
孙大夫显然已经是绝望到了极点，被一个壮汉扯住，却还听赵高厉声道：“你要打人，也不打听打听，瞎了你的眼睛，你以为你是谁？嫌我仗势欺你吗？哈……我就是仗势欺你，不但欺你，还让你无法在宁波立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一个外乡人，本是个小小农户，自己的姐姐却与人家的公子哥私奔了，人家寻上门来讨人，你们才举家搬迁来的宁波的是不是？一个外乡人，在同济堂给王家做学徒，被那姓王的看中，才可怜你，让你入赘到了他们王家，接掌了同济堂，哈……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吃定了你，你待如何？打，先打他一顿，再绑去送官！”
一旁的叶春秋听了孙大夫的底细，终于再没有疑窦了，这人当真是自己舅舅。
眼看着其中一个壮汉将舅舅如小鸡一般的提起，正待要挥拳，那赵高还抖动着一身的肥肉噗嗤噗嗤喘着粗气，大叫道：“今日打死了你，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乡偶宁’也敢做我的同行。”
“慢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刺耳的传入赵高的耳里，赵高愕然一下，顺着声音看去，却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几个壮汉本要动手，也被这一句厉喝吓了一下纷纷看向叶春秋，等看清叶春秋时，都不禁笑了，哪里来的小子，莫不是这个孙大夫的儿子吧。
孙大夫见叶春秋站出来，神情有些慌张，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只是哀叹连连。
他前几日本来想去认亲，自觉地自己已成了大夫，管着一个药堂，在宁波也还算体面，而又听说中了案首的叶公子乃是河西叶家大房的公子，大房不就是叶景吗？再推算叶春秋的年纪，恰好与自己姐姐与叶景私奔的时间吻合，因而认定了是自己外甥，想去认认亲，本来叶春秋不在，他又急着去顾着自己的药堂，所以决心过两天再去，谁晓得这两日才发现自己收购的一大批药材居然全是假货，又发现自己药堂里的活计居然卷了药堂里不少钱逃了，当初对自己‘和睦’的赵高也突然翻了脸，拿着旧账跑来催债，他顿时明白，自己是中了仙人跳，叶春秋登门，他也没有认亲的心思，毕竟自己眼看着要血本无归，家破人亡，实在不愿让外甥看到自己现在这‘丑态’。
叶春秋对着赵高这么一喝，让孙大夫隐隐有些担心，生怕这个从未见过的外甥惹毛了赵高，这赵高可不好惹啊，自己都被他害成这样，何况自家的外甥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接着便听到赵高的狂笑：“小子，这里也是你多事的地方吗？”
叶春秋不疾不徐，上前一步，道：“多事？好吧，学生确实是多事，方才见你们吵闹，因而再旁驻足观看了片刻，因而想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叶春秋将学生二字咬的很重。

第六十九章 万般皆下品
这似乎一下子提醒到了赵高，因为他这才发现，叶春秋穿着儒衫，头上顶着的也是秀才才能佩戴的纶巾，这个小子居然是个秀才。
虽然小小一个秀才，也未必就怕，可是秀才身份确实不一般，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赵高心里思量了瞬间，接着冷着脸道：“公道，什么公道？”
叶春秋淡淡一笑，道：“此事嘛，前因后果，学生也认为孙大夫做的不对，他一个外乡人，有人欺负他，他居然还敢不服；噢，赵兄……”说起来叶春秋称呼这年过半百的赵高为赵兄也蛮搞笑的，不过他是秀才，就是这样任性，叶春秋继续道：“赵兄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噢，还认得县中的主簿是吗？你看，他孙大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殊不知这世道讲的不是理，以势压人，这不是常有的事，偏偏他居然如此不识趣，这不是糊涂吗？”
赵高一听，乐了，这秀才倒是有点意思，似乎是在帮自己说话。
赵高便道：“这是自然，他不过是一个……”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这时候，就在他面前的叶春秋突然攥紧了拳头，狠狠朝他的面门挥来。赵高瞳孔收缩，料不到秀才居然敢打人，不等他反应，却听啪的一声，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鼻头上。
啪！
叶春秋接着抬腿，一脚飞踹出去，狠狠踹中赵高的腰，赵高打了个趔趄，赵高连忙后退，这叶春秋别看只是个少年，可是每日锻炼身体，力气却是不小，赵高被打的龇牙咧嘴，疼的直打哆嗦，他捂着自己的鼻子，厉声道：“好大胆，来，来人……”
几个壮汉吓了一跳，忙是舍了孙大夫冲上来摩拳擦掌。
叶春秋厉声道：“我乃宁波新晋生员，院试名列第一，今科宁波府案首，怎么，你们还要打人？瞎了你们眼睛，你们谁敢辱秀才的斯文？”
这句话威慑力不小，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了。
案首，听说院试的案首姓叶，最近风头很劲院试案首他们却是知道分量的，人家是秀才，光天化日之下敢打秀才，甭管有理无理，可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赵高大叫：“捉这个打人的秀才去报……”
叶春秋笑了，叉着手道：“报官是吗？这话本来该我来说，官自然是要报的，去鄞县县衙也没什么意思，我和鄞县县令、主簿之类的人也没什么交情。”
没有交情都被叶春秋说的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没有关系走后门还特有理似得。
接着他道：“要去就去知府衙门，走，现在就去，我正要请我的恩府，宁波知府刘大人为我做主。”
恩府就是老师的昵称，叶春秋先说自己鄞县不认得人，后头一句说去知府衙门，却是让赵高有点懵了。
叶春秋满肚子都是火气，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人，何况欺的还是自己的母舅，他冷笑道：“方才我是怎么说的，说你欺负孙大夫，这是理所当然，他无权无势，居然还敢不服气，欺他都是白欺；你不是认得鄞县主簿吗？那你便去寻那鄞县的主簿来为你做主，你要见官，那也无妨，去知府衙门也好，就算你要去寻府学的学正大人状告我叶春秋打你，说我有辱斯文也罢，这些都由着你，我就是仗着恩府和秀才的功名来欺你，你待如何？想要动手，来……”
这个少年，居然目露出凶光，这凶光之中，又带着不屑之色，扫视了众壮汉一眼，轻描淡写的道：“今日就是欺你们无权无势，欺你不过是个小小的药商，卑贱之人，带着几个泼皮，也敢太岁头上动土？怎么样，谁敢上前试试看，不怕死的放马过来！”
赵高脸色已经惨然，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不过关于叶春秋的传闻，他是略知一二，譬如那位何提学为了保他，不惜和宫中人翻脸；譬如知府大人和他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关系，譬如本府同知还想整他来着，结果叶春秋毫发无损，倒是同知大人里外不是人。
他不过是个药商，欺负孙大夫可以，在纶巾儒衫的叶春秋面前瞬间没了底气，他忍着痛，又不肯示弱，养着手中的契约：“谁要报官，我跟你讲道理。”
“……”母舅孙大夫眼睛都直了，至少他的认知里，赵高绝不是讲道理的人。
叶春秋却是冷笑：“讲道理，谁和你讲道理，你也配和我讲道理？”
“……”赵高脑子转不过弯，横的怕楞的啊，他只好咬牙切齿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莫说你是秀才，就算你是内阁阁老，难道还想赖账不成？”
这句话还是点中了要害，撕逼归撕逼，白纸黑字的债券，却是赖不掉的。
叶春秋道：“不是说了三月为限，还有一个月时间吗？既如此，一个月后见吧，还死赖在这里做什么，滚开。再见你一次，打断你的腿。”
叶春秋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平时都是装斯文，今儿彻底的暴怒了。
赵高犹豫了一下，面子有些拉不下来，又觉得招惹叶春秋不起，只好冷笑：“好，倒要看看，一个月之后怎么说。走……”放下了狠话，带着几个狗腿子扬长而去。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忙是到了孙大夫面前，道：“春秋见过舅舅。”
孙大夫老半天回不过神，终于还是大喜过望道：“啊……方才实在惭愧，哎……本不该让你掺和这些事的，进屋说，进屋说话。”
宅子的门也从里头打开，却是几个躲在门缝后的妇人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出来，叶春秋心说，这个一定是舅母和自己的表弟了，于是向舅母行礼。
这舅母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人，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外甥，又见叶春秋生的唇红齿白，方才虽然凶神恶煞，现在却是文质彬彬，一时也有些扭捏，只是揉着自己的发鬓应了。
表弟年纪小，小心翼翼的看着叶春秋，低声在咕哝：“这就是秀才老爷呀，原来秀才老爷是这样的。”

第七十章 只争朝夕
进了屋，里头的陈设很简单，桌椅齐全，舅母王氏忙去斟茶倒水，舅父本名叫孙琦，此时也忙跟着去帮衬了。
小表弟孙欣则在一旁问东问西，叶春秋最讨厌熊孩子了，叶家的熊孩子实在太多，可能是因为自己年纪不大的缘故，自带了吸引熊孩子的天生神技，孙欣拉着自己问东问西，叶春秋只好温柔的摸摸他的头：“表弟真乖，好了，到院子里去玩泥巴去。”
孙欣鼓着眼睛抗议道：“谁要玩泥巴，我已经八岁了，又不是光腚的小孩儿。”
卧槽，孺子可教啊，叶俊才那个渣渣那么大都还玩泥巴呢。
“欣儿，不要吵你表哥，一边去。”舅父从里屋出来给叶春秋解了围。
舅甥二人初次见面，颇有些不习惯，好在叶春秋素来晓得装巧卖乖，所谓礼多人不怪，又行了礼：“除此登门拜见舅父，竟是没有带礼物来，实在万死。”
孙琦忙是摇头：“不不不，自家人不必这样客气。哎……春秋，你真是出息了，年纪轻轻就做了秀才，你……你娘……”
叶春秋只好把大致的情况说了，孙琦只是唏嘘，叹口气道：“想当初，叶家就不同意这门亲事，那时候闹得不可开交，谁晓得……哎……也罢，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阿姐总算还生了个好孩子，她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吧。”
叶春秋见他神色黯然，便转移话题，道：“舅父，那个赵高到底怎么回事。”
孙琦有些扭捏，不过方才叶春秋的表现，他却不敢小瞧叶春秋，便将前因后果说了。
孙家为了躲避叶家的责难，便举家到了宁波，过了两年叶春秋的外公便撒手人寰，孙琦无依无靠，却蒙同济堂的东家王老大夫收留，不但学了医术，后来看孙琦老实，还将自己独女嫁给了孙琦，自此之后，等到王老大夫故去，孙琦也就成了同济堂的主人，因他的医术还好，所以同济堂倒还有声有色，那赵高的医馆就在他的隔壁，平时赵高对孙琦颇为热络，赢取了孙琦的信任，谁料这赵高其实包藏祸心，买通了一个药商合伙一起贩了假药给孙琦，孙琦当初钱不够，为了买药，竟还借了赵高二百两银子，约定以同济堂作为抵押，孙琦原以为，三个月时间有充裕时间将药兜售出去，便可还账，谁料竟是假药，同济堂的周转顿时出现问题，如今已到了濒临破产的地步。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他皱了皱眉，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叶家那儿若是东拼西凑倒是有可能筹措出来，可是老太爷只怕是绝对不肯的。
从前他只是一心只想着考取功名，现在虽然还没当家，可是人在外头，叶春秋也能体谅到没钱万事难的苦处，他思虑片刻，道：“同济堂都是其次，最可恨的是那赵高，决不能让他得逞；舅父肯信我吗？若是信我，那么我们一起，一个月之内，将这同济堂起死回生。”
孙琦苦笑：“哪有这样容易，如今同济堂的几个学徒都跑了个干净，医馆里倒是有一些存药，不过即便如此，一月下来，莫说二百两银子，便是二十两银子也难。”
叶春秋却是道：“反正到了这个地步，总要拼一拼，我决心留在宁波，和舅父一道共渡难关，呃……”他脸一红，很现实的道：“不过我现今住在客栈，每日的开销都是不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刚刚认得亲，确实有点儿难为情。
孙琦忙道：“这个好说的，你待会儿就搬来，宅子是小了一些，不过欣儿的屋子可以腾出来，让他和你舅母一起住。”
这时舅母已经斟茶上来，叶春秋却已经没心思喝茶了，他现在在琢磨着药堂的事。
同济堂肯定是快要完了，伙计们跑了，一个月内还得筹出二百两银子，这绝不是小数，寻常人家辛劳一辈子，只怕也挣不到这个数字，从自己舅父口中得知，他医术还算好，所以同济堂里的生意还算不错，可是一月下来，刨去所有开支，也不过净得八九两银子而已。
叶春秋一面让叶三回去客栈结账，顺道把行李搬来，舅父的宅子不大，所以叶三怕是住不下了，索性叶春秋让叶三回河西去，自己修书一封，并没有提到舅父的难处，只说在宁波读书，恰好遇到了舅父，决心住一些日子。
一切安顿下来，到了次日便随孙琦去同济堂。
同济堂坐落在鄞县的市集附近，人流是不少的，算是精华地带，铺面前后两进，是舅父的老岳父留下来的最大遗产，里头是药房，外头则是看诊的地方，大致总计有百来平米左右。
叶春秋随着舅父刚刚到这里的时候，恰好便看到了隔壁还有一间药堂，上头打着旗帜，写着‘博仁堂’的字样，铺面比同济堂还大一些，几个学徒正在外头招揽着什么，孙琦看到了其中一个学徒，便气的脸色发青，怒气冲冲道：“那小子叫邓茂，本是我的学徒，现在……”
被人挖了墙角嘛，我懂的。
叶春秋心里为舅父默哀，他打起精神，劝了几句，拉着孙琦进了同济堂。
眼下所有的问题，显然都是围绕着如何保住同济堂，说穿了，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靠着同济堂把钱挣出来。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所以现在也不是消磨时间的时候，叶春秋当机立断，道：“舅父看病，靠的是什么？”
“啊……”孙琦愣了一下，道：“自然是先岳父传授的医术。”
叶春秋苦笑，我去，怎么感觉一蒙二骗三糊弄一样。

第七十一章 明知山有虎
中医的问题确实不小，倒不是说中医的水平差，后世中医和西医之间最大的差距其实不在于治疗的水平，而在于少了一个衡量的标准，西医培养一个大夫，只需要让他按部就班的学习就可以了，化验出来是什么病，该用什么药，都有一个流程，出错的几率小。
而中医的大夫水平却是参差不齐，遇到了神医，再久治不愈的病，人家一剂药下去却能药到病除，神奇无比。可是遇到了庸医，说弄死你就绝对弄死你，今日给你下了药，就绝对不会让你看到明日的太阳。
至于这个时代，那就更别提了，所谓的大夫，靠的都是口耳相传。
叶春秋想了想，凝神开启光脑，大致浏览了一遍，某种程度来说，对于舅父这个半吊子大夫来说，水平大致还停留在唐朝时期的千金要方的水平，至于对药材的理解，肯定是不可能超越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这个时代要获取知识实在太难太难，毕竟只是一个府县的小大夫，能接触到的医书极少，即便是名医，其药理也不会超过本草纲目，治疗的水平大抵也就在《千金要方》上下而已。
本质上，他们缺的不是经验，而是一套系统的理论，从中医来说，光脑之中比较靠谱的应该是后世关于中医的‘教科书’，这种教科书几乎集成了数千年来所有中医的理论和知识，同时在后世已经经过了较为科学的检验，也就是说，把这一套经过了后世科学检验，同时集合了中医数千年结晶的教科书抄录出来，只要能够掌握，孙琦想不成为名医也难。
只是要抄录却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而且现在也来不及，叶春秋眯着眼，这显然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度过眼下的难关。
药堂的生意，一定要好起来，而且还要大好，得想法子打出知名度。
叶春秋跑去后头的药房大致记录下同济堂里剩余的药材，心里逐渐有了一些印象。
一炮而红……如何做到一炮而红呢？
前来看诊的人只是寥寥几人，毕竟这儿不是什么知名的医馆，生意还算尚可，只是一些小病小痛而已，舅父已经开始坐馆了，接待了几个病人，不过他显得心神不宁。
外头总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探头探脑，多是隔壁药堂的人，似乎是想要打探什么。
叶春秋从里屋出来，便厉喝一声：“看什么看？”
这时候必须有气势。
那探头探脑的人连忙把头一缩，不见了踪影。
药堂里没有了病人，叶春秋百无聊赖，便出门去闲逛，坐在这里想对策是不行的，得多走动走动才好。
他刚刚出了药堂，便见赵高鬼鬼祟祟想往里头张望，一见到他，正待要躲，可是叶春秋已经出来，使他避无可避，于是赵高便冷冷一笑，虽然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显然又怕叶春秋对他动粗，赵高假惺惺的道：“叶案首，你们同济堂的生意还可以，足足一上午，已有三个人看病了。不过……照这么算，这一日下来的诊金，怕也不会超过一两银子，就算你们不吃不喝……”
他说到这里，嘿嘿一笑，摆明了吃定了叶春秋的样子。
叶春秋才不会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呢，只是抿抿嘴，笑了：“哦，是吗，拭目以待。”
赵高眼珠子一转，满带嘲讽的道：“过了一个月，欠债还钱，还不上这铺子可就是我的了。我可以看在叶案首的面上，让孙大夫来我的药堂里坐诊，也省的他一家人衣食无着。”
这种恶意的嘲讽，叶春秋却懒得计较，揍你揍你了，你还凑上来摆出一副欠揍的样子，这种人真贱，他冷哼一声，懒得理会，正待要走。
赵高却是嘻嘻一笑，眼眸里透着算计的意味：“不过你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就譬如，前些日子不是海宁卫出海剿倭贼吗？结果却是铩羽而归，哈哈……伤残者可是不少，足足七八十余人，他们今早退回了府城，现在四处招募大夫诊视伤兵，许下了赏金，叶案首若是有心，不妨去试试看。”
叶春秋却是愣了一愣，伤兵……还有重赏……咦，似乎还真是一个机会，得去看看去。
他开口道：“海宁卫是沿海特设的备倭卫？敢问赵兄，卫所驻地在哪里？”
赵高嘴角的笑意越发甚了，这几年海上不太平，因此朝廷在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台州、温州等沿海六府特设了备倭卫，让他们专事剿灭海贼，海宁卫主要的职责就是防守宁波一线海域，这数年来屡屡剿贼，胜负不定，不过几乎每隔一年半载都会有伤兵进城，若是遇到战败，伤兵就更多了，军中的大夫不够用，水平自然也是有限，便张榜求医。
虽是如此，愿意去应诊的大夫或者是药堂却是寥寥。究其原因，是因为丘八们太难缠了，这伤兵大多受的是刀伤，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几十个伤兵即便治好了一半，其余人一命呜呼，谁晓得丘八们会不会挑事，人家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不是要吓尿？
更何况丘八们不讲理啊，一开始说的是赏金若干，等到真正看完了诊，说不准就抵赖了，这兵匪不分家，你敢要丘八的赏金，不怕死么？
因此但凡是卫中看诊的，无论先前说的多好听，宁波的药堂都是避之不及，唯恐落到自己头上。果真呀，呆秀才病急乱医，让他去找死吧！
赵高眼里掠过一丝阴狠，肥嘟嘟的脸庞带着笼络的笑：“就在鄞县县衙不远，那儿是海宁卫御所，叶案首快去。”
哼哼，秀才又如何，案首又怎样，秀才遇上兵，有你好受的，我就等着你倒霉了。

第七十二章 我上头有人
叶春秋记下地址，便赶去宁海卫御所，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儿很是破败，四周也没什么人踪，只有几个老卒懒洋洋的倚着辕门守卫，见到有人来，眼睛也懒得看，等到叶春秋走近了，这才意识到人家是寻上门来的，便挺了腰，厉声道：“大胆，御所重地，谁敢造次。”
叶春秋被这气势吓着了，却还是上前一步，定了定神：“学生叶春秋，听闻军中悬赏求医，特来应诊。”
应诊。
两个老丘八面面相觑，然后打量着这个少年，嗯……胆子倒是不小，虽然隔三岔五，御所都要张榜求医，不过这几年，几乎是没有人敢来应诊了，所以这个悬赏，也不过是走个形势而已，谁曾料到，今儿居然还真有冤大头来，嗯，这家伙是个少年，难怪了，嘴上无毛，瞧来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嘛……蚊子大小好歹也是一块肉……咦，为何自己会想到这个词儿，呸呸……管他，先稳住再说。
其中一个歪挎着刀的军汉道：“小相公稍等，我这就去通报指挥大人。”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生怕叶春秋跑了，便朝着隔壁的军卒使了个眼色，似乎是暗示他好生看着，便匆匆进去。
过不多时，那老卒回来，请叶春秋进军所，说是指挥大人召见。
指挥官在大明属于三品武官，不过其实并不值钱，全国的卫所有三百之多，也就是说这样的三品武官就有三五百人，到了浙江，指挥就更加不值钱了，为了备倭，朝廷先设卫所，后来又不断的增设备倭卫所，单单宁波一府，就有内地卫和备倭卫三个卫所，上头又有巡海副使看着，再上还有总揽海事的巡海正使，正使之上，又有都司，都司之上，这还只是武官的系统，更别提地方上的官员，也几乎是把这些丘八们当丫头使唤的。
海宁卫指挥使钱谦确实很头痛，这一次攻鬼公岛大败，折损的将士有数百多，现在营中伤患遍地，哀嚎阵阵的，瞧着也是难受，最可恶的是，自己的小妾居然也……
听说有人来应诊，钱谦精神一振，忙是让人请来，等到见了叶春秋的真容，钱谦顿时失望起来，原来是个毛孩子，一个毛孩子不在家里玩泥巴，跑来这儿添什么乱。
却见叶春秋作揖，道：“学生叶春秋，见过大人。”
钱谦听他自称学生，头戴着纶巾，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子居然是个秀才，只是……秀才有个什么用？他勉强道：“哦，听说你是来应诊的，你是哪个堂号？”
叶春秋彬彬有礼，这时代知书达理可是出门必备的东西，反正不管遇到什么人，先用这一套忽悠一通，往往不会有错的：“学生出自鄞县同济堂，听闻海宁卫为保我宁波海疆，将士折损诸多，伤患无数，又听说大人张榜募医，这才来试一试。”
钱谦心里失望，原来是个书呆子，不过反正来了，本着雁过拔毛的精神，他嘿嘿一笑道：“哦，叶秀拥军之心，实在是让人感佩，同济堂……是在市集那一家吗？好吧，既如此，就请叶秀才前去军中……”
叶春秋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道：“不，不，不，既然要治伤，大人就得按着学生的规矩来。”
还有规矩，钱谦觉得新鲜，便笑呵呵道：“你来说说看。”
叶春秋道：“既然是悬赏，那么这赏金，得先给，学生听说，赏金是纹银百两是吗？除此之外，学生保证受伤的将士能够药到病除，只不过嘛，军中诊视可不成，大人得把人带去同济堂，否则……”
钱谦脸色变了，纹银百两……这是老规矩，从前张榜悬赏一直都是这个数，不过历来都是榜文张贴出去，大夫们却不敢来，因而借着这个由头报到都司那里，等都司拨下银钱，却大多收入武官们的囊中的，这小秀才，居然还真想要钱啊，疯了。
钱谦顿时大怒，恶狠狠地道：“叶秀才，似乎不太明白海宁卫的规矩。”
叶春秋假装一脸愕然的样子：“规矩，却不知是什么规矩？”
钱谦笑的更冷，一副气势如虹的气势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恶声恶气道：“海宁卫的规矩，就是老子便是规矩，你既然应了诊，就一切听本官说了算，本官让你看病，你就得看病，要你如何，你就要如何？”
叶春秋很郁闷，怎么瞧着，自己好似是进了土匪窝了，不科学啊，明明门口挂着的是海宁卫的招牌，别急，叶春秋依然淡定，又深深的朝钱谦行了个礼，温文尔雅的道：“大人，总要讲道理吧。”
钱谦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杀气腾腾的压迫感，厉声道：“道理，谁和你讲道理，老子这辈子，就不晓得什么叫道理，你个臭秀才……”
叶春秋叹了口气，这一届的丘八不行啊，他只好道：“大人，宁波刘知府乃是学生座师。”
“呃……”钱谦脸色有些僵硬，虽然文武殊途，知府的品级比他低到不知哪里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刘知府是地方官，这却不是他好招惹的，如果得罪了刘知府，双方闹将起来，到了省里，省里的诸公们一般情况之下，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他钱谦的板子，谁让你是粗人呢。
叶春秋又道：“都察院宁波巡按黄御史和学生是同乡，我家在河西，他家在河东，一河之隔，乃是世交。”
“这……”钱谦眼睛一下眯起来，上下打量叶春秋，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敢来应军中的诊，偏偏今儿一个酸秀才跑来，本来还以为这个家伙是脑子进了水，现在细细思来，细思恐极啊，这你娘的，人家没有一丁点背景真敢来捋虎须吗？
如此一想，钱谦便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了，其实现在营中伤患太多，折损的太厉害，这一次剿贼大败，当然按着老规矩，当然是要报一个大捷的，可是既然报了大捷，若是将士折损太多，难免说不过去，所以这些伤患若是再不赶紧救治，真要出个好歹来，他日子也不好过。

第七十三章 铤而走险
钱谦咬咬牙：“叶秀才，本官和你讲道理！”
“……”叶春秋发现其实跟老丘八打交道挺好的，至少这种人压根就不要脸，态度转变之快，让他有些咋舌。
却见钱谦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叶春秋：“只是你年纪轻轻，当真能做到药到病除？本官可是说好，这伤患可是不少，而且重伤的也有许多个，这可不是你开下海口就成的。你说按着你的规矩，这也不是不可以商量，赏金可先行垫付，人呢，也可以去你们同济堂诊治，可出了岔子，这个干系也未必就是有几个同乡座师就可以挡下来的，你明白吗？”
叶春秋信心满满道：“大人放心，学生不敢担保其他的，可是至少比寻常的大夫更有效。”
立下许诺，钱谦将信将疑的命人取了赏钱来，他一直都怀疑这个镇定的过了头的少年应当是在忽悠自己，不过细细一想，在这宁波府，谁敢糊弄到海宁卫上头，不急，不急，银子先给，等这小子耍什么花招，再十倍百倍索要回来。
叶春秋心下已经了然了，自己这一趟来的有些凑巧，海宁卫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多半也是急于要救治伤患，颇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意思。
只是在接银子的事，叶春秋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些丘八的底线，‘一百两纹银’可是不轻，叶春秋掂量一二，不对劲，他脸皮厚，忙道：“大人，这银子，我要称一称才好。”
钱谦恼火道：“小秀才哪有这么多事，难道本官堂堂海宁卫指挥，还会糊弄你一个少年不成，本官是那样的人？”
叶春秋可不傻，非要称一称不可，等叫人取了称来，叶春秋一脸郁闷的看着钱谦：“大人，你看，七十八两啊，足足差了二十二两。”
“是吗？是不是称有问题。”钱谦显得理直气壮：“不过在军中，七十八两就是一百两，赏钱你要不要，不要就拿回来，本官拿出真金白银，难道还找不着大夫，小秀才，本官已经跟你讲了许多理了，再要喋喋不休，可莫怪本官翻脸无情。”
“好吧。”看着钱谦的忍耐到了极限，叶春秋只好收了‘一百两银子’，满是郁闷：“学生告辞。”
等叶春秋一走，从耳房里却是蹑手蹑脚的闪出一个书吏来，书吏朝钱谦行了个礼，道：“大人，当真让这小大夫……此人看上去……”
“你懂什么？”钱谦呷了口茶，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精光：“此次大败，虽然向都司报捷，扬言大胜，可现在最怕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本官虚报战绩，近来风头紧，如今营中重伤者太多，军中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真要死了太多，本官如何向上宪交代？现在这个小秀才既然主动请缨，岂不是正好吗？治好了自然是好，治不好，就把所有干系都推到他的头上，就说误信了此人，不料却被庸医所误，这小伤治成了重伤，重病治的一命呜呼，总而言之，总要有人来背这个干系，那就让他来背好了。”
“大人高明。”
钱谦抿了抿嘴，风淡云轻的样子：“赶紧去上报，咱们悬赏了二百两银子，招募了大夫为弟兄们看病，得赶紧让都司拨诊金来，一刻都耽误不得。不，不，还是二百五十两吧，真是头痛，近来手头紧……该死的婆娘，就晓得打叶子牌，日子没法活了，索性剿贼的时候死了干净。”
叶春秋回到了同济堂，将七十二两银子搁到了舅父面前，孙琦吓了一跳，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张大了嘴老半天才期期艾艾道：“这……哪里来的？”
叶春秋将自己去领悬赏的事说了，孙琦吓得面如土色，老半天回不过劲来，就这样呆坐着，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银子就好像蛇蝎一样。
等他回过神，满是惊恐道：“春秋，你惹大祸了，海宁卫的赏银你也敢要？你……你这是与虎谋皮，那海宁卫，吃人不吐骨头的，何况……救治伤兵，哪里能做到药到病除，一旦给了他们口实，他们能将我们生吞活剥了，哎……你来宁波才几日，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叶春秋抿抿嘴，智珠在握的样子：“舅父放心，何况，现在同济堂已经最糟糕不过了，情况再坏，能坏到什么程度？”
孙琦只是拨浪鼓似得摇头，脸上的惊恐没有减少半分，哀叹连连：“不不不，这不同，筹措不出银子，同济堂大不了就没了，固然你舅父现在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可是即便是去码头做脚夫，总不至于饿死，事在人为；可是招惹上海宁卫，却可能丢了性命的啊，这些人可不好惹。”
叶春秋挠挠头，犹豫了老半天，本想说其实我看那老丘八虽然脸皮厚了一些，其实还挺和善的。不过这话他不敢说，舅父在气头上，叶春秋为了给他信心，便精神振作道：“舅父，到了如今银子想退回去也难了，既然如此，明日伤兵就来，我们无论如何，想法子救治才好，其实那些伤兵都是刀伤，只要寻到良药，也保准他们挑不出刺来，若是这一次救治的好，同济堂也可在宁波城里扬名立万，到了那时，生意更好一些，其他的银子就有着落了。舅父你信我一回吧，对了，现在治疗刀伤，用的是什么药，请舅父指教。”
孙琦这次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这外甥信心满满的去领了悬赏，居然不知道刀伤如何救治，这是要完啊。
不过孙琦是老实人，又念在叶春秋是自己新认的外甥，何况叶春秋本心不坏是为了同济堂好，他只好捋着胡须忧心忡忡的道：“大抵是草灰止血，再敷以三七等药……”
呃……很普通的治疗方法。

第七十四章 救死扶伤
叶春秋当然深信，这个时代一定有更好的止血药或者是刀伤药，不过这里是宁波，虽然不是穷乡僻壤，不过想必那些名贵的药材和神医们也不可能拿出什么秘方来给丘八们看诊，至于这样治疗的药效，几乎可想而知，用是有些用的，不过能不能好，就得看命了。
尤其是伤口止血之后，虽然包扎起来，在这炎热的天气里也可能感染，叶春秋想了想：“这样治疗，恢复的几率有多少？”
孙琦对此倒是了若指掌：“这就得看命了，熬得过的，固然十之六七，至于其他的嘛。”
叶春秋明白了，这和他的认知大致符合，这时代的医疗水平十分低下，倒并非是说中医发展到现在不够顶尖，根本的问题还在于知识的传播普遍偏低，这就导致医生的水平良莠不齐，真正的名医，譬如那些征辟去北京城的御医们，叶春秋绝对相信，小小的刀伤不在话下，因为他们敢于用药，毕竟他们接诊的对象都是达官贵人，而在这宁波，真正的名义谁肯花心思去给丘八们看刀伤，总而言之，自己需要找到一个较为廉价且高效的治疗方法，方能一炮而红。
“那么，舅父，时间仓促，为了接诊，我们这就配药，我来写药房，你来配药。”
“啊……”孙琦觉得这个外甥怪怪的，他哪里来的自信，自己才是主治的大夫好不好。
足足忙活了一夜，叶春秋已经成了熊猫眼，至于孙琦早已是哈欠连连，整个人几乎瘫在椅上不愿起来。
这就是年轻的优势啊，虽然熬了一夜，可是叶春秋依然龙精虎猛，并没有太多的疲惫，当然，情绪激动也是其中一个因素，走到这一步，显然是有些冒险，所以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那海宁卫当然不会是好惹的，即便自己有秀才功名也不成。
可是吊打赵高才是叶春秋现在想做的事，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有备无患。
整整一夜，都在搜索光脑的资料中度过，比对药方，寻找最廉价且最高效的治疗手段，叶春秋伸了个懒腰，却发现药堂这儿居然没有洗漱的工具，无论如何，先不管了，开了店铺门，挂上了堂号的号旗，迎着清晨的第一缕晨曦，叶春秋从同济堂中露出了他的身板，个头比年初的时候高了一些，已经初具成年人的雏形，稚气未脱的脸带着几分俊秀，只是他的眼眸，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晨曦落在他的眼中，这个稚气未若的少年郎，更显沉稳。
“开门大吉！”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呼吸着清晨的气息。
……
“有人去海宁卫应诊了。”
“据说是同济堂，那东家我晓得，姓孙，真是疯了。”
“今儿有许多海宁卫的人就要去药堂里应诊，足足七十多个伤兵呢，重伤的只怕有十几个之多。”
“那姓孙的疯了吗？”
“听说和他外甥叶案首有关。”
“是那个新晋的院试案首叶春秋？”
宁波城已经轰动了，任何时代都不乏好事者，何况在这生活闲散的正德朝。当然消息是赵高放出去的，赵高听到叶春秋当真去应诊，心里便乐开了花，这个案首确实有些棘手，自己能动用的关系统统动弹不得，现在倒好，他自己要找死。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他赵高不仁了，赵高兴奋了足足一宿，放出去这些消息当然是为了让全宁波人看这一对舅甥的好戏，他不但要让孙大夫在宁波无法立足，还要将可恶的同济堂一并搞臭，至于那个叶春秋，呵呵……肯定是向宁海卫夸下了海口，惹恼了宁海卫的丘八，必死无疑。
总之……今儿有热闹瞧了。
赵高抵达自己的药堂时，这儿已有不少好事者了，大家聚在外头，低声议论，这事儿新鲜啊，既牵涉到了案首，又和宁海卫有关，足以拿来作为谈资。
赵高乐了，他眼睛一瞄，同济堂已经开了门，然后他看到叶春秋出来伸伸懒腰，居然好整以暇的开始舒展身体。
过不多时，人群中传出一声低呼，有人道：“来了，来了……”
赵高抬眼一看，果然见到海宁卫的人来了，轻伤的还能步行，可是十几个伤重的却是被人抬了来，赵高也是大夫，他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些重伤之人，心里就大致了然了，这些人已经回了宁波几日，虽然伤口进行了止血和包扎处理，可是这样炎炎的天气，很容易伤口出现溃烂，这时候寻常的药物很难起效，孙大夫的水平他是知道的，回天乏术。
其中伤的最重的一个，整个人几乎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包扎的伤口处有血渗出来，血色乌黑，赵高眯着眼细细打量之后，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整个伤患几乎已经必死了，或者……活不过半个时辰。
而且这个几乎奄奄一息的人，似乎来头不小，有几个亲兵保护着他，而且几个士兵将他抬着，一刻都不敢耽误。
“此人……只怕是个武官，至少是个千户，他死在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假若死在同济堂……嘿嘿……”赵高又禁不住想要笑。
海宁卫指挥也来了，他几乎是护着这奄奄一息的人匆匆进了同济堂，而此时，孙琦和叶春秋也已经迎了出来，孙琦眼睛很毒，只一看这病患，便晓得几乎已经没救了，他脸色一沉，真是要完啊。
而此时，病患的气息已经薄弱，孙琦禁不住对海宁卫指挥钱谦道：“大人，此人已死，无力回天……”
钱谦脸色拉了下来，指着病患道：“你知道他是谁？他乃是海宁卫中军千户赵熙，他若是他有三长两短，你们提头来见。”
好事者不敢过分靠近，可是耳朵却尖，一听到这海宁卫的人连死人都往里头送，顿时哗然，都晓得这一次同济堂是真正要完，一个个交头接耳，有人心怀着恻隐之心，不禁暗暗皱眉；也有人幸灾乐祸，巴不得待会儿人一旦断了气，海宁卫开始砸药堂。

第七十五章 治死人了
叶春秋倒是镇定，道：“既如此，就得赶紧急救，来，舅父，我来处理，你进里头去取药。”
叶春秋根本不打算把人抬进去，反正哪里都是救治，里头太狭隘，且光线有些阴暗，反而在门口这儿亮堂一些，人也有转圜的空间。
奄奄一息的赵熙已经被放下，平躺在架子上，叶春秋小心翼翼的揭开他的患口，那包扎的地方早已是满是血污，自他的大腿之间，一条猩长达一寸的猩红口子却没有结痂，反而断断续续的有污血渗出。
“伤口太大，虽然此前用了药，不过显然不足以止血，时间长了，伤口发炎。”叶春秋自言自语的道：“眼下必须尽快消炎止血，噢，最重要的是消浓。”
赵熙在这时突然猛地咳了一下，只是他气息太微弱，颇有些像是回光返照，一口血自他口中喷出来。
“呀……吐血了。”赵高心中更是狂喜，一般这样的伤咳了血，就说明伤了肺腑，这是真正死定了啊。
其他好事者见状，几乎已经可以确信，赵熙必死无疑，至于孙琦这一对舅甥，只怕也是死定了。
钱谦皱着眉，不发一言。
叶春秋却还是不徐不慢，自言自语的道：“原来还有内伤，难怪了，伤了肺腑，理应神仙也难救吧。”
这时候孙琦已经取了药来，这药是叶春秋昨夜配好的，不过对于这个外甥到底有什么本事，他却是全无信心，现在的他大抵就是反正我也束手无策，索性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而且他去而复返回来，看到赵熙嘴角吐出来的血渍，脸色顿时变了，外伤还有得医，这内伤如此严重，分明伤了肺腑，哪里还有得救？
他不禁有些哆嗦，却听叶春秋的声音道：“阿舅，快，取我配好的药给他吞服下。”
孙琦的脑子嗡嗡作响，只是机械式的去端了昨夜煎好的药给赵熙吞服，待药服下，赵熙当然没有反应。
不过所有人见叶春秋煞有介事的样子，都不禁觉得好笑，人都几乎死了，还瞎忙活什么。
等赵熙吞服了药，叶春秋却是皱着眉看那伤口，他取了酒，接着寻了一团布，开始擦拭伤口处的血污，当然，里头的酒精也有一些杀毒的成份，等到清洗的差不多了，这才又取了药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倒到伤口处，完成这一切，他突然叫一声：“拿针线来。”
针线……
都是昨夜准备好了的。
孙琦见叶春秋镇定自若，反而生出了一线希望，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个外甥也是案首，瞧他的样子，似乎还真有办法也是未必。
取了针要送到叶春秋手里，叶春秋却是皱了皱眉，用手擦拭了一下自己袖子，方才问：“舅父会缝针吗？”
“啊……缝针？”孙琦不明白为何叶春秋这样问：“会，会一些。”
叶春秋笑起来，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这样就好，舅父先将针用火烧一烧，而后在这伤口处缝针，嗯，要缝的紧密一些。”
外甥很自信嘛，似乎被他的自信所感染，孙琦连忙去用火烧针，接着叶春秋还嫌不足，又让他将针用酒水泡一泡，孙琦小心翼翼的开始缝针。
而站在一旁的叶春秋却仿佛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指挥使钱谦看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都要死了，你们还绣花？他忍不住道：“缝针？叶秀才，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你不缝，让你舅父来缝？”
“啊……”叶春秋不料钱谦‘不耻下问’，他愣了一下：“噢，是这样的，我不敢缝，下不了手，所以让我舅父来。”
孙琦本来小心翼翼的缝着患口，听到这句话，禁不住手哆嗦一下，脸都绿了，他还道这缝针是春秋的独门秘技，毕竟外甥这样自信，或许还真能起死回生，结果连外甥都没有缝过啊。
他眼睛都要湿润了，捏着针的手有些发抖，死也。
叶春秋则开始寻找赵熙身上其他的伤口，检查了一遍，突然忘了，抚额低声喃喃念道：“竟是忘了，不知他有没有发烧？”于是有忙不迭去摸他额头，烫烫的，哎，看来是伤口感染得十分严重，再加上内伤，以至于产生了炎症。
指挥钱谦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老半天回不过劲，越来越觉得这个叶春秋……不太靠谱。
孙琦缝完了伤口，钱谦却是注意到赵熙居然没了多少气息，他在赵熙的鼻下一探，禁不住皱眉：“叶秀才，似乎没气了。”
“没有吗？”叶春秋皱眉，不会真的死了吧，毕竟第一次治病，心里也有点毛毛的。
钱谦听到叶春秋的疑问句，顿时也是恼了，正待要放几句狠话，不过这边的动静却被远处的赵高看得一清二楚，赵高一看，顿时心花怒放，人死了……折腾了这么久，人终于死在了同济堂，他跃跃欲试，急不可待的上前几步，朝钱谦行礼：“小人也是大夫，略知一些病理，大人若是不嫌，不妨让小人看看病人还有没有救。”
围观之人一个个翘首以待，都在私下议论，因为看着有些不妙啊。
钱谦点了点头。
赵高大喜，捋着袖子上前，探了探脉搏，接着阖着眼睛摇头，叹道：“哎呀，已经不治了，准备料理后事吧，脉象微弱，至多也就小半时辰，必死无疑，哎……或许不经这同济堂救治，还可以多活几日，这同济堂……”他一副不愿意言人之过的模样，继续摇头。
治死人了！
看客们哗然。
其实治死人也没什么，反正抬来的人也差不多奄奄一息，可大家兴奋点就在于，这人是要死在同济堂，死的人还是海宁卫的人，同济堂完蛋了啊。

第七十六章 药到病除
钱谦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磨了个干净，他脸色骤然一变，拉的比驴还长，厉声道：“叶秀才，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说，能起死回生，现在怎么说？你拿了本官的悬赏，人却死了，是不是该有所交代？”
医闹！
叶春秋绷着个脸，脑子冒出一个名词来，然后他发现，钱谦身后的几个士卒已经磨刀霍霍的样子，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卧槽……怎么感觉你们是在玩仙人跳一样，故意把这将死之人送来，摆明着就是要‘敲诈’呀。
不过无论是不是讹人，那也是叶春秋自己撞到枪口上去的。
钱谦牛气哄哄的道：“今儿不给一个说法，莫说你是秀才，你便是举人、进士，本官也要拆了你的破医馆，还有你……你……”颐指气使的指了指叶春秋还有孙琦：“你们统统罪该万死，都拿下了，这就绑去都司法办！”
赵高在一旁笑了，秀才又怎么样，脑子都不清楚，这不是找死吗？他笑嘻嘻的道：“大人，小人还有一事想要见告，这姓孙的大夫欠了小人一笔银子，欠债不还，早就该法办了，而今是老天有眼啊，这位军爷……”指了指躺在担架上一点声息都无的赵熙，眼珠子转了转：“他的安葬费，小人出了，只不过这两个贼子实在可恨，请大人在法办他们之前……”
钱谦眯着眼睛，微微托着下巴，赵高这个家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看来也是大夫，还和叶春秋他们有私仇，噢，不过跟自己没有关系，自然，人家肯出安葬费，似乎很好，他这边买了棺材，另一边自己恰好可以呈报都司，请都司拨付一点银钱让赵千户入土为安：“你叫什么？”
“小人赵高。”
钱谦拍拍他的肩：“好说，好说……”
赵高受宠若惊，一下子感觉自己腰杆子直了，什么狗屁秀才，有个座师就了不起，今儿收拾的就是你，他脸色一拉，狰狞看向叶春秋，握着拳头，高高在上的样子，厉声道：“叶春秋，有一笔账我们还没算……”
咚……
赵高眼前一花，又是拳影砸来，带着劲风。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下一刻，就真的熟的不能再熟了。
叶春秋一拳再一次砸中赵高的鼻梁，赵高的鼻头才好了没两天，猛地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眼花都落出来，他脑子有点空白了，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人哪里是秀才，简直就是强盗啊，说打人就打人，不知死活。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赵高已经躬身要趴下了。
只是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赵高还忌惮叶春秋是个秀才，今儿你好大的胆子，自己都和海宁卫指挥搭上了线，你还敢造次？
赵高忍痛，大叫：“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秀才，这哪门子的秀才，指挥大人，要为小人做……”
“住嘴！”一声厉喝，叶春秋显得格外的严厉。
赵高愣了一下，打人你还有理了吧，当着指挥大人的脸，你还……
接下来，却听叶春秋道：“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否则，赵千户有个什么好歹……”
赵高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大叫道：“好歹……人都死了……”
“你自己看看。”叶春秋却是朝他冷笑。
赵高低头一看，却像是见了鬼似的，方才几乎是在弥留之际的赵熙，此刻居然张开了眸子，虽然脸色依旧没有血色，可是比方才，脸上却没了那将死之人的灰败之色。
回光返照？
不对啊，怎么瞧着似乎恢复了不少。
这怎么可能……赵高下巴要掉下来，多年从医的经验，这赵千户分明是不行了，神仙也难救活啊，且不说伤口上的腐肉已经开始蔓延，单说这五脏六腑都伤了，这样都不死？
赵高觉得不可置信，他手微微颤颤的搭住了赵千户的脉搏，脉象……
赵高的脸彻底拉了下来，脉象比方才要平稳了一些，也不似方才那样微弱了。
“起死回生？”赵高喃喃自语：“这如何可能？”
所有人都骇然了，这些看客固然看不到赵千户的病情，可是赵高简直就是同济堂的大喇叭，起初言之凿凿，说是非死不可，神仙都救不活，这转眼之间用了药，居然在赵高口里，就成了起死回生。
固然民间传说中总有许多神奇的故事，神医之类的传闻也是屡见不鲜，可是亲眼所见的却不曾有几个，今儿倒是让大家见识到了。
“水，水……”赵千户似乎恢复了一些，口里带着虚弱的喃喃念着。
孙琦和指挥钱谦俱都大喜过望，孙琦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而钱谦除了被叶春秋的神术所震撼，而另一方面，赵千户若是保住了性命，自己无论对上宪还是部下都有一个交代，赵千户毕竟是老兄弟，平时也是一起喝过花酒一起扛过枪的，怎能不喜？
于是孙琦忙不迭要去寻水，叶春秋却道：“去熬粥，小米粥，煮的稀烂一些，把人抬进去，好生照料，口服的药要一日三次，三天换一次外敷的药，哦，赵大夫，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再惊吓到病人，我还打你，很抱歉，赵千户性命攸关，打扰到赵千户养病，你也吃罪不起，方才打你是为你好，下次再一惊一乍，我还会为你好的。”
叶春秋这时口里说出来的话就犹如圣旨，谁也不敢质疑，钱谦精神一振，忙是指挥着几个士卒将人抬进去，这海宁卫上下，对叶春秋的态度都好上不少。
刀口上舔血的人，谁不希望自己认识一个神医？毕竟命只有一条，身上被插几刀都是常有的事，有这么个神医在，连赵千户都能救活，难保以后自己要求到人家头上。

第七十七章 声名鹊起
叶春秋自然不必对他们和颜悦色，接着便让其他的军卒来看诊，其他人大多是外伤，倒不至于伤到肺腑，叶春秋给他们一一用了药，足足忙活了一天，气喘吁吁的发觉自己肚子饿了，一看天色，外头天色昏暗，不知不觉间，连同济堂都点起了烛火，他方才过于专心，居然没有意识到，正要苦笑一声，心说找点吃的吧，一盏茶却是递到了叶春秋的面前，却见钱谦一脸贼兮兮的样子奉茶到自己手边：“叶秀才，不，不，不，叶神医，渴不渴，来，喝口茶，叶神医你饿不饿，本官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叶春秋很是无语的看着这位指挥大人，这人挺奸诈的，少和他打交道为妙。
“大人还会下面？”
钱谦捋起袖子，红着脸道：“我若不是世袭的军职，便是一个厨子了，奈何身不由己，我不但会下面，还会……”
“且慢！”虽然指挥老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可是和叶春秋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累得气喘吁吁：“指挥大人的盛情，学生心领，学生累了，先歇一歇。”
钱谦眯着眼睛，又恢复了贼兮兮的模样，挥挥手：“无妨，无妨，叶神医但管去歇息，这儿交给本官了。”
药堂的后屋有一处小耳室，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只是这儿到处弥漫着药草的味道，有些刺鼻，叶春秋不太习惯。
他和衣歇了歇，便起来用饭，而孙琦却是脚不沾地，没有停过，这么多的人需要问诊，哪里停得下来？
不过这些军士受的大多是刀伤，而叶春秋配的药也极为神奇，用叶春秋的说法就是，只要是外伤，尽管开这种药就是，即便伤了五脏六腑，也可治愈。
开玩笑，这是云南白药啊。
这可是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依然还被奉为中华瑰宝的国际级处方，此药乃1902年由云南名医曲焕章创制，被奉为圣药，甚至在那个青霉素和阿司匹林泛滥的时代，正因为它的药效极强，因而自此药出现之后，几乎成为了军中的标配。
自然，它是国家级的绝密处方，叶春秋并没有它的真正的配方，现在这个，不过是后世经过后世各种仪器检测，根据它的成分配出来的‘山寨版’，功效嘛，大抵也只有正品的七八成，不过放在这个时代却是完全足够了。
赵千户因为受了刀伤，一方面是伤口发炎，这个很好处理，白药有活血化瘀和抗炎的作用，而且对伤口愈合的效果也尤为显著，敷药之后进行了缝合，而后进行包扎，这种外伤很容易解决。
而最重要的是他伤到了五脏六腑，偏偏，白药对于内伤的功效更强。
其实单从药效来说，这天下之大，什么样的神药都有，白药固然是在后世驰名天下，而让白药风靡天下甚至被奉为圣药的原因其实不只于此，而在于它所需的药材并不名贵。廉价的药物谁不喜欢？此药之所以在清末民初时成为军阀们的宝贝，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假若配药时需要什么千年灵芝、万年老参，即便当真它能起死回生，多半也只是御医们的玩物罢了。
孙琦已是二十四个时辰没有睡了，眼睛肿的比熊猫还大，可是他现在依然精神奕奕，仿佛一下子人有了盼头，做什么都精力充沛，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几十个军士，难得舅甥二人面对面的坐在一起，他看着叶春秋的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
“贤甥……”
“呃……”叶春秋愣了一下，这称呼怪怪的，于是他忙露出纯洁的笑容：“舅舅，叫我春秋就好了。”
孙琦只好深吸一口气：“春秋啊，这药实乃神药，是以药的配方，却要小心看管。”
舅舅其实挺精明的，叶春秋对此深以为然，他固然也有菩萨心肠，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天真烂漫，暂时来说，同济堂想要渡过难关，只能靠着这个圣药了。
见叶春秋点头，孙琦便道：“舅舅已经想好了，海宁卫那儿有七十八两银子的悬赏，舅舅手里边也有二三十两银子，剩下的一个月，凭着这个药，把诊金提高一些也不难，挣个百八十两银子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若是再不够，大不了，再东挪西借一些，总也能渡过难关。只是这一次多亏了这药，否则同济堂必定保不住，这都是你的功劳，从今往后，这同济堂便是春秋的，你舅舅呢，给你打个下手，如何？”
“啊……”自己要做‘老板’了。
叶春秋有点适应不过来，理是这个理，也难得舅舅不肯贪这个财，可是话又说回来，叶春秋感觉挺不好意思的，他扭捏道：“舅父，我主业是读书，同济堂即便给了我，春秋也没多少时间料理，既然舅父觉得有了这药，将来不愁同济堂挣不来银子，虽然……谈钱挺俗的……但是小甥其实也挺需要钱，往后这同济堂还需舅舅打理，你我算是合股，五五对开，如何？”
孙琦沉吟片刻，便不吭声了，算是默认。
同济堂出名了。
当满大街的人都在信誓旦旦的声称亲眼所见同济堂如何让宁海军的赵千户起死回生的时候，顿时此事便如风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时间，医馆里人满为患，人嘛，若是得了病，都希望能够早些治愈，即便是最普通的人家，家里若是男人病了，这顶梁柱躺在家里多几日，就少了一个劳力，谁也吃不消。假若是孩子病了，那就愈发是揪心了。在这个任何一个小病都可能因为一时的耽误变成绝症的时代，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因此前来看病的几乎从同济堂的门前排到了街尾，即便诊金和药费增加了不少，前来应诊的人依然是多不胜数。
接下来的日子，舅甥二人都没有回过家里休息，每日都在这药堂里待着，忙得脚不沾地，配药、看诊、煎药，叶春秋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第七十八章 厚颜无耻
那些丘八隔三岔五来应诊，有了白药，他们的恢复速度尤为惊人，从前久治不愈的刀伤，一剂药下去，那伤口在一夜之间居然开始有了愈合的迹象，而抗炎才是重中之重，因为炎症若是不能及时救治，可能是要死人的，海宁军不知多少人就曾因为原先一个小小的伤口，最后伤口化脓，即便不死，也不得不用烧红的烙铁甚至是截肢来去除腐肉，落下一个终身的残疾。
既然赏银已经收过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时不时来问诊、换药属于吃白食，叶春秋索性指点他们做一些粗浅的事，力所能及嘛，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给老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这些丘八们起初是不乐意的，有脾气暴躁的梗着脖子红着脸要跟叶春秋讲道理，叶春秋却只好双手一摊，很抱歉，太忙了，既然如此，你们再等一等，等个十天八天就可以换药了。
对付这些丘八，叶春秋已有了心得，态度绝对不能软，你软一些，他们就上房揭瓦，反而态度强硬，他们倒是乖巧懂事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是赵千户的救命恩人，赵千户还在医馆里养伤，病情缓解了许多，他的家人都提着母鸡和鸡蛋上门来致谢了，场面很感人。另一层的因素，多半也是丘八们不敢做得过分，一旦叶春秋翻了脸，将来自己再有个什么骨折、刀伤，可就不太好说话了。
海宁卫指定医疗救治中心哪，这个招牌可比什么神医要响亮的多。毕竟宁波谁人不知，海宁卫是专业的医闹，而且一般闹事都是提着刀的，敢给他们治病当然要嘛就是不怕死，要嘛就是当真的神医，能药到病除，绝对让人挑不出错来。
既然有了人使唤，那么一些煎药、捣药的工作自然也就交给了别人，叶春秋有了一些空闲，便在耳房里习字，他铺开纸，聚精会神，下笔千言，每日都是厚厚一沓，很是用功，练字是其次，而书写的内容，却多是后世对于中医医理的总结，还有一些后世整理出来的药方。
这个时代的人眼界不开阔，中医太过庞杂了，所以后世整理出来的资料对于自己这个舅舅极为有用，再加上，后世有了科学的临床检验，这就导致，一些这个时代无用的药方可以剔出去，让舅父少走一些弯路。
自己趁着这个功夫，能写一些是一些，往后让这个舅父自行去学习领悟，毕竟舅父的根底还是有的，对于医理也略知一二，自己现在撰写的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夫来说，不啻是武侠小说之中的葵花宝典。
呃……不用割鸡鸡的葵花宝典。
……
南京义永巷王宅。
王宅的内府主事王安兴匆匆的拿着书信，待老爷下值回来刚刚在书房落座的时候，便前去禀告：“老爷，有宁波来的书信。”
以往的时候，王安是不会这样冒失的。
王华治家极严，宅中的亲眷或是仆役凡有不规矩，都是严惩不贷。
前些日子，老爷不知怎的总是茶不思饭不想，人都消瘦了，好几次都来问自己，宁波那儿是否有书信来，可是宁波的书信倒是有，都是一些老宅那儿送来的书信，偶尔也会有一些地方官吏的私下问候，结果老爷看了也只是撇撇嘴，依旧是闷闷不乐。
王安也有点儿糊涂，老爷这是怎么了，因而但凡有宁波的书信，他都心急火燎的送来。
王华双眉一沉，又是宁波的书信？他放下手中的书，漫不经心的道：“是何人所送的？”
“不是经过传递铺子送来，却也不知是何人。”
王华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不同的意味，他捋着胡须，立即明白了，传递铺乃是大明驿站系统的一环，主要负责的是官方公文的传递，自然，几乎所有的官人传递一些私信也会用传递铺来传书，这在眼下并不算是徇私，反而成了风尚，就比如王华在宁波的家人即便有书信送来南京，也是经过传递铺的。
王华交往的人，多是鸿儒、官绅，这些人大多都有动用传递铺的权利，那么这封书信是谁送来的呢？显然，这已经不言自明了。
叶春秋啊叶春秋，那黄子义说你聪明伶俐，可是现在来看，你并不聪明，老夫给你传书，你倒是好，这都过了一个月，才慢吞吞的回信；真是一个猖狂的小子。
王华道：“拿来老夫看看。”
取了信，用裁刀剪开信封，取信出来，王华顿时大失所望，没有象棋的图谱，也没有那几副残局的讨论，只是不咸不淡的问候，当然，语气是挺恭敬的，先是来一句王公尊鉴，末尾处，则添了一句，学生叩首。
态度很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竟是没有一丁点棋艺的讨论。
王华的脸黑下来，堂堂吏部天官，虽然是南京的，可好歹也是位居极品哪，你这个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呢。假傻？这不可能，这个小子应当还不至于敢戏耍到他的头上，那么就是真傻了。
亏得那黄子义还将这个小子夸到了天上，噢，前些日子他还中了院试案首，这个，王华是略知的，不过想必也只是个书呆子而已，作为曾经的状元公，天子帝师，王华可一丁点不会把小小的院试案首放在眼里，之所以对叶春秋感兴趣，一方面是棋，另一方面则是黄子义吹嘘的太过，当真将叶春秋吹捧成了一个妖孽般的少年。
可是现在，王华已经一丁点兴致都没有了，书呆子罢了，理他作甚，老夫这样的暗示和机锋藏在信中，他都瞧不见，将来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王华漫不经心的将书信搁到一边，要束之高阁，只是转眸之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禁不住喃喃自语：“怪也！”
他重新拿起信，禁不住又看了一遍信，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何以这叶春秋的字，竟是和自己的字迹有些相似，他这么一想，顿时去寻找字中的蛛丝马迹，还真是如此啊，几乎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尾，显然都有模仿的痕迹。
每一个人的字都是不同的，那叶春秋不可能和自己有一样的习惯。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家伙在临摹自己的行书。
此人的字嘛，看来是用过功夫的，不过还是生硬了一些，和自己的行书虽然行似，神韵却差得远了。
“这个书呆子……这是要做什么？”王华喃喃自语，有些不解，可是很快，他眼眸一张，禁不住身躯微微震动，脱口而出：“他这样厚颜无耻？”
这是一个反问句，实则却是一句肯定句。

第七十九章 妖孽
王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这小子不要脸都是轻的，往重里说，这是妖孽啊。
自己写了一封书信去，十分隐晦的在书信之中提了一些杨家有人和自己探讨了棋艺的事，这就是告诉叶春秋，自己也想和叶春秋切磋切磋。
叶春秋的回信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官话，可是却用这种临摹的字迹在隐喻着什么，隐喻什么呢，这厮是看上自己的行书了。
他这是要做买卖啊，他和王华切磋棋艺，王华得教他习字。
这……不是赤裸裸的要拜师吗，不拜师，不教授他行书，他就装傻卖萌，太不要脸了！
王华抿抿嘴，禁不住抓住了他的大胡子，这个叶春秋很放肆啊，老夫怎么会因为……因为想和你切磋棋艺，就乖乖就范，中你的奸计？
唔，如何是好呢？
终究，王华将书信搁到了一边，他神色不动，似乎没有受这书信的影响，只是喝完了一副茶，吩咐人道：“这封书信束之云阁。”
云阁是王华的藏书楼，那儿的书籍典册不知凡几，当然与友人的书信也足足有十几箱子，一封书信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显然王华对这封来信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兴致。
……
“用了这药，过几日若是还不见好，你再来看看，噢，你叫什么名字？”
叶春秋低垂着头，手提着笔唰唰的开了药方。
这年头的病人还算实在，对大夫是尤为敬重的，看病的是个老妪，少不得千恩万谢。
叶春秋微微一笑，却又拿了个竹牌子，写下了一行小字，问了老妪的姓名住址，将药方和竹牌一并交给老妪，道：“这个牌子你收好，上头有同济药堂的认证，以后你便是咱们同济堂高级金牌VIP会员，下次再有个什么头昏脑热的，尽管来，诊金给你八折。老太太，你好福气，有这么个孝顺的儿子。”叶春秋胡扯了一通，站在老妪一旁的汉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做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脸皮厚，忽悠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得和人自来熟，既不能太夸张，可是礼数和适当的夸奖却必不可少，这里头有一个度，叶春秋两世为人最会来事，将这老妪与她的儿子哄得高高兴兴。
至于这所谓的高级会员，也是忽悠的一环，打开门给人治病，回头客最重要，如何吸引回头客呢？好的医术固然要紧，可是给人一种捡便宜的感觉却最重要，拿着木牌就能来打八折，下次再病了，若是去别的医馆，就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就好似自己少了两折的医药费一样，吃亏。
虽然其实本质上羊毛出在羊身上，后世这一套早就不流行了，所谓免费和打折的东西往往是最昂贵的，可是这时代的人单纯啊，单纯到叶春秋都觉得自己使出这种商业手段，良心颇受谴责，好吧，在商言商，挣钱要紧。
老妪眼睛一亮：“当真八折？呀，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叶神医才好。”
“呃……”看到老妪殷切的目光，叶春秋的良心又多受了一丁点的谴责，他避开老妪的目光，脸上依然挂着招牌式的微笑：“老太太是高级会员，理所应当嘛，说起来倒是小生感谢你才是，你是小生的衣食父母。”
老妪还不肯走，嗫嚅了老半天，才道：“叶神医可婚配了吗？这宁波城的大家闺秀可是不少，叶神医既是秀才，自然是不怕寻不到良配的，就说那左春坊，就有一个闺女，姓赵……”
叶春秋愣住了，他不由道：“老太太莫非是给人保媒的媒婆？”
老妪笑道：“哪里，哪里，叶神医真是慧眼如炬，这样都瞧得出来，那赵家的闺女……”
呃……原来还是同行啊，都是靠装巧卖乖混饭吃的；叶春秋突然感觉自己的良心得到了治愈。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个金牌高级会员，目送着老妪絮絮叨叨的离开，叶春秋松了口气，世道不好啊，竞争对手太多，脑子有点不太够用。
如今已到了月末，初秋时节的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在舅父家里住了一个月，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医馆，不过那舅母给叶春秋缝了一件秋衫，不知不觉，叶春秋又长高了少许，这些日子他长得很快，整个人显得壮实了不少。
医馆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推出的会员已超过了两百多个，看病的人如过江之鲫，再加上诊金又高，月末算账的时候，竟是发现加上舅父的家底和悬赏，如今已攒了二百二十三两银子。
有了这笔钱，就意味着还账不成问题，医馆保住了。
当然，对叶春秋来说，这个月他并非没有收获，闲暇时抄录的医学宝典已达洋洋洒洒十万字，浪费的纸张无数，单单各种药方就多达两百多种，他郑重其事地交给孙琦，虽然没有添油加醋的多说什么，孙琦却是知道这份‘中医宝典’的分量。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嘛，春秋能起死回生，那么他的医术自然深藏不露，虽然不知春秋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医术，不过保持着这种神秘感，反而让孙琦觉得更加不可思议，现在他将这医学宝典送给自己，显然是要倾囊相授，当然要好生钻研，否则就是暴殄天物了。
孙琦已打算雇请几个学徒了，只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留了心，至少药方得绝对保密，学徒们要做的无非是看一些寻常的小病，开一些医馆里的特效药而已。
至于还账的事，叶春秋自告奋勇的要亲自去一趟，这个舅舅是恨透了那赵高，叶春秋怕二人之间言语冲撞又打了起来。
所以他怀揣着二百两银子，在月末正午时分，便直接出门左转到了博仁堂，几个伙计见了他来，都显得表情古怪，叶春秋倒是一丁点客气都没有，直接落座道：“将赵高叫出来。”

第八十章 上头有人
有个伙计忙是匆匆到后堂去了，过不多时，赵高脸色阴沉地走出来，同济堂自从上一次让人起死回生，生意自此火爆啊，反而博仁堂前来问诊的人却是少了许多，自己挨了叶春秋两次揍，赵高对叶春秋更加有点儿忌惮了，他黑着脸：“叶秀才来，不知有何见告？”
叶春秋开门见山道：“不是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吗？我舅父欠你的银子，今日如数奉还，借据呢？拿来！”
赵高知道近来同济堂的生意很好，但是万万料不到短短一月之间，同济堂就挣来了二百两银子，羡慕嫉妒恨啊，当初的时候，他料定了孙琦拿不出二百两银子来，想要趁机兼并同济堂，而如今，这同济堂反而抢了他不少的生意。
同行是冤家，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赵高的脸色都绿了，再这样下去，他这博仁堂还怎么经营？人家的诊金可比博仁堂贵了三成哪，就这……去看病的还趋之若鹜呢？
赵高强忍住心底的不高兴，嘿嘿一笑道：“好说，好说。”便叫人取了借据来，叶春秋看了借据一眼，收入怀中，而后道：“还有一件事，却总要说个明白。”
赵高皱着眉道：“你还想说什么？”
叶春秋对这个家伙厌恶到了极点，却还是平静的道：“当初我舅父是因为买药，所以才借了你的银子，可是这那一大车的药却是假的，我舅父说那药商和你是串通的，这没有错吧？”
赵高并没有表现得情绪激动，反而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虽然这一次栽了跟头，可是说来说去，那姓孙的还是上了自己的当，现在看叶春秋蕴怒的样子，反而老神在在起来，捋着须道：“哦，这事啊，这种事可不能凭空污人的清白，无凭无据的，你怎么就说老夫与卖假药的老孙串通？话又说回来，就算老夫承认了，你又如何，凡事……得有凭据对不对。”
本质上，同济堂还是吃了大亏，起初濒临倒闭，虽然挣了钱来还账，保住了同济堂，可是仔细一想，这同济堂当初亏的药钱其实还是落入了赵高手里，赵高串通人合伙空手套白狼，依然还是春风得意。
叶春秋的脸上透出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这件事虽然可气，他却知道没必要暴怒，这只会让赵高笑话罢了，不过他的口气却是步步紧逼：“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了？”
赵高笑了：“噢，你说承认就承认吧，不过你若是告到衙里，我是不会认的，还有，小子，你莫要嚣张，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知府大人固然是你座师，可是你不过是数百人中的一个生员而已，你是秀才，老夫固然不及你，可是嘛，你要知道，老夫在鄞县立足，自然也有根本，主簿大人……”
叶春秋似乎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你这博仁堂也有主簿大人一份，是不是？兜售假药的事，你一个小小的大夫怎么有这胆子，这背后之人也是鄞县主簿是不是？”
赵高脸色阴沉，这时候反而没什么担心了，反正已经撕破脸：“有些事，你少知为妙，没听说过县官不如现管吗？你终究只是个秀才而已。”
长长的吸一口气，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所谓同济堂和博仁堂之争，本质就是鄞县某个‘大人物’巧取豪夺的把戏，赵高一个医馆的大夫如此嚣张，有这样的胆子，根本的问题就在于在他背后有一颗大树，博仁堂名义上是赵高的产业，而本质上只怕是县里那位主簿大人的私产，看来……这个主簿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叶春秋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过现在他的笑容只剩下了当初糊弄人时的纯洁：“很好，小生明白了，不过有一句话，小生想要烦请赵兄代为转达。”
赵高冷笑，只以为叶春秋服了软，其实若不是不得已，他也不会隐晦的点醒叶春秋，这儿是鄞县，鄞县里头，县老爷固然很大，可是主簿却是县里的事务官，别看县老爷高高在上，可是绝大多数如钱粮、税赋、转运之类的事可都是主簿负责，一般县中的主簿，最次也需举人才能充任，既有功名，又是官员，再加上盘踞在这鄞县，可谓是地头蛇般的存在，明面上的力量可能远远及不上县老爷，可是要对付一个药堂，能够动用的力量却远在县官之上。
“叶……案……首要传什么话……”赵高故意在说到叶案首的时候，故意拉长了尾音，讽刺的意味很明显。
小子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啊，以为靠着有一身的功名，有一点医术，就可以翻盘，哪里晓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叶春秋凝视着赵高，依然带着微笑，笑容也照旧纯洁如初，他一字一句道：“请告诉那位主簿大人，从今儿起，我叶春秋要吊打他到悔不当初为止，也请转告主簿大人，有同济堂，就没有博仁堂，有博仁堂，我叶春秋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从今儿起，我和你们不共戴天，走着瞧吧，后会有期。”
叶春秋抛下这一句话，居然还不忘朝赵高作了个揖，然后返身而去。
走着瞧……
赵高愣了一下，他有点儿发懵，这个叶春秋是疯子吗？主簿大人的虎须，他也敢捋？
不过……那么就走着瞧吧。
看着叶春秋的背影，赵高笑得有些冷，低声道：“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这件事自然不能善罢，其实叶春秋就算是肯服软，没有兼并同济堂的博仁堂也绝不可能收手，毕竟现在同济堂的利润实在太大，怎让人不眼红？
赵高想了想，没有犹豫，立即叫了伙计看着医馆，接着便出了门。

第八十一章 经营之道
鄞县衙门附近有座茶楼，本是专门供一些听差的差役们歇脚的地方，差役们每日清早点了卯，大多数都会来这儿闲坐，且看县里有什么事，随时候命听候差遣；在茶肆的二楼有一座雅室，里头已传出了蕴怒的声音：“不是已经说了，没有什么别的事，不要在衙里来寻本官。你糊涂了吗？有什么话，不可以等到老夫下了值之后再说？”
说话的是个四旬的干瘦之人，因为正对着窗，遥看着对街的鄞县县衙，所以看不甚清相貌。
赵高弓着身站在他的身后，大气不敢出。
“说罢，到底什么事？”
赵高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嗫嚅了片刻：“博仁堂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同济药堂的孙琦自从认了个案首的外甥，如今风生水起，海宁卫的事，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自从那事之后，宁波城里许多人都将他当做了神医，问诊之人络绎不绝，博仁堂现今反倒是门可罗雀……”
“哦，你说的是那个叶春秋？此人……老夫是略知一二，他是新晋的案首，小三元，近来风头正劲，后生可畏啊。”
赵高皱眉道：“可是眼下，博仁堂有些难以为继了，今儿那叶春秋跑来还了此前的帐，同济堂……”
“只是这些？他们既然风生水起，月底还清了欠款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连这些，你都没有预料？”背对着赵高的人，语句之中带着几分恼怒。
赵高忙道：“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的意思是，叶春秋在还清了帐之后，还让小人代传一句话给大人，说是从此之后，同济堂与博仁堂不共戴天，还说，要让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赵高话音落下，原以为这时候主簿大人会恼羞成怒，谁料雅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良久，主簿呼出一口气，不禁笑了：“哦，是吗，小小年纪，颇有志气，那就试试看吧，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换做是别人，敢说这样的话，本官早就教他家破人亡了，不过此人……终究近来风头大，又有功名在身，不急，治大国尚且如烹小鲜，何况是你我呢，凡事要谋而后动，这几日，你好好的盯着那同济堂，那人叫叶春秋是吧，叶春秋，有些意思……”
“是，是……”虽然主簿的语气还算平淡，可是赵高依然还是感受到主簿大人平静的语气背后带着一腔的怒火，忙道：“小人一定盯牢什么，有什么消息，随时禀告大人。”
主簿坐下，眼睛依然落在对街的衙门里，他徐徐道：“离入冬的时间不远了，南京各部堂的冰敬却是拖不得，同济堂……”他冷笑一声，雅室里又陷入了静寂。
……
吊打博仁堂。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就已经没有反悔的可能了。
当然，这事儿还得跟自己的舅舅商量。
孙琦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不过这一次，他固然是有些心乱如麻，却没有表现的得像上次一样的慌张无措，反而是镇定下来：“春秋，我早听说博仁堂与本县主簿不清不楚，想不到博仁堂竟是他的产业，所谓民不与官斗，主簿虽是九品小官，却也不是随便开罪的。春秋要有所准备。”
叶春秋却比他看得远一些：“舅父，那主簿早有吞并同济堂的心思，现在同济堂名声大噪，油水更加丰厚，他会轻易放过吗？既然迟早还是要面对他，那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我已想好了，我们不妨筹措出一笔钱，将隔壁的铺子顶下来，先扩大同济堂，现在同济堂生意越来越好，将来可多雇请一些大夫和学徒，反正药方掌握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来这里看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既然已经翻了脸，那么就索性让博仁堂无路可走，且看他撑不撑得住。”
叶春秋的想法十分大胆，说起来，同济堂不过占地百来平米而已，作为一个糊口的医馆倒还尚可，可是如今名声大噪，看病的人这么多，无论是大夫和学徒都有些不足，单凭孙琦和叶春秋，怎么忙活得过来，可是一旦要雇请多一些人，那么店铺就显得小了，既然想要把买卖做大，门脸、人手、药材的储藏量都必须增加，隔壁的博仁堂门脸就不小，而且大夫和伙计有十几人，占地有三百多平米，不过博仁堂的主意暂时打不了，叶春秋却是看上了同济堂另一边的一处店铺，这儿原是家米行，不过生意并不好，前后有三进，占地很大，前头有三四百平，后头有个储藏谷物的大仓库，还有个小院，加起来有近千平米之多，规模很大，若是能将这间米行买下来扩充同济药堂，那么同济药堂的规模将会极大，前头可以改装成看诊厅，后头既可以储藏药草，还可以改装一些大夫们休息的场所，再预备几个囤积药材的仓库。
同济堂的名声是有了，不愁没有人登门，唯独缺的就是规模，有了规模，看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现在却因为规模太小，导致许多人左等右等也瞧不上大夫，所以索性就在隔壁的博仁堂里问诊，这无疑是造成了病人的流失，假若扩充了店面，不但同济堂的生意可以蒸蒸日上，而且能将博仁堂最后一点病人的资源都抢夺干净，使他们无路可走。
孙琦听了，也是动了心，这一个月来的买卖，他是一清二楚的，生意很是火爆啊，他毫不怀疑若是扩大了铺面，同济堂的收入会翻上几番，这药堂最讲口碑的，现在整个宁波，口碑最好的药堂除了同济堂还有谁？
只是他接下来又为难起来：“话虽如此，只是那米行的周东家虽然想将铺子兜售出去，可是价格却是不菲，这铺子占地不小，没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是不行的，可是一千二百两银子，这……”

第八十二章 神医
一千二百两银子绝对不是小数，放在正德朝，完全是一笔超级巨款，若是单以米价来计算的话，这笔钱搁在后世就是百万巨款，或许在后世人眼里，一百万不算什么，可莫要忘了，这个时代的人收入却是极低，许多人操劳了一年，也不过挣来三石米而已，也就相当于两千多人民币而已，在平均月薪不足三百的时代，一百万就是天文数字。
叶春秋现在的处境，其实和穷光蛋也没什么分别，一个穷出了新境界的人，现在却想盘下宁波最繁华地段且一个占地不菲的铺面，实在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叶春秋却是笑笑：“舅父，我听说那米行的东家一直想转手，只是一直寻不到人接手，这才耽误了下来，不过也不要紧，整个宁波买得起且有意愿买他铺子的人并不多，舅父若是和他去好好谈谈，索性就以咱们同济堂和药方来作保，约定这店铺的价钱在一年之内还清，每月还他百两银子，到时再寻个德高望重之人居中作保，他未必不肯同意，实在不成，价格高一些也无妨，大不了就以一千三百两银子购入，我们同济堂现在的生意好得很，药堂里的秘方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只要有抵押，他难道会不肯？”
孙琦听罢，顿时醒悟过来，喜滋滋的道：“不错，这药方就算是万金也买不下来，何况，若是我们赊欠不还，大可以在保书上约定卖家可以随时收铺，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铺子买来，修葺一番，多招募人手，这宁波城里半数人都会来同济堂看诊，博仁堂哪里还会有人登门，就这么办，我去和周东家谈一谈。”
孙琦是个老实人，可是老实人也未必就没有野心，现在这个外甥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大礼包，此时他对叶春秋可算是言听计从。
美好的前景就在眼前，他毕竟打理过这么多年生意，经验丰富，对同济堂的未来也有信心，现在这个小门脸一月下来就有一百多两银子进账，假若扩大规模，能随时接诊，一年之内还清欠债不成问题。
孙琦去谈铺面的事，而叶春秋也不闲着，他写了一个招牌出去，招募大夫和学徒，给的价钱倒是颇为优渥，不过每个来应征的，却需让叶春秋过过眼。
因为白药对于外伤、骨伤以及内伤都有很好的效果，所以现在叶春秋倒是不愁大夫和学徒的医术如何，至少治疗这方面疾病的，只需要懂的下药就好了，所以叶春秋更看重人品的好坏和家世的清白，有一些即便资质差一些的，只要品德过得去，也可考虑。至于擅长其他病诊的大夫暂时却不太好寻了，毕竟真正的名医都是用钱砸出来的，一般都有家学渊源，寻常的大夫，叶春秋又觉得不甚满意。
心里为此烦恼了一阵，固然外伤也能挣钱，可也不能做专科啊，人总要有追求，叶春秋现在不但需要钱，而且还需要信守自己的承诺，说好了吊打博仁堂和那个什么主簿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本该就是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没有足够的噱头，怎么吊打？
这一日正午，叶春秋还在看诊，正与几个病人嘱咐着用药，医馆里除了叶春秋，就只剩下新近孙琦叫来的一个远方亲戚了，他只是个小学徒，现在只能做一些杂事，至于孙琦，今儿又去和隔壁的周东家吃酒，买铺子的事还需要再谈一谈。
好在这时候因为正巧是午饭的时候，所以病人不多，叶春秋起身去送最后一个病人，少不得又赠送金牌VIP会员出去，说了诸多会员的好处，将人送走，长舒一口气，却见一个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门前，马车里的人却没有出来，车夫倒是顺着车辕下了车，到了门前道：“我家老夫人差我来问，敢问可是叶神医吗？”
虽然只是车夫，叶春秋的礼数却是周全，作揖道：“神医不敢当，小生叶春秋。”
车夫又问：“我家夫人还问，伤口生脓，乃是何故？”
这……
叶春秋一开始觉得那所谓的老夫人理应是个病人，可是细细琢磨，又不像，一时猜不到来意，只好道：“噢，这个，伤口生脓是因为感染的缘故，这个，不是小生傲慢无礼，只是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车夫朝叶春秋笑了笑，道：“请叶神医少待。”说罢返身回去，对着车里的人低声细语几句，车帘子这才掀开，叶春秋一看，才发现车里坐着的乃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老夫人伸出手，车夫忙是将她搀下来，接着下了车，等这夫人徐徐走到医馆门口，她抬眸看了一眼同济堂的匾额，道：“老身也略知医理，听闻这儿出了个神医，所以来看看，叶神医能请老身进去坐坐吗？”
“这……当然可以。”叶春秋连忙让过身去，道：“请。”
老妇人年纪虽是不轻，可是步履还算是矫健，她入了医馆，鼻子一嗅，不露声色地道：“你这里有剧毒之物是吗，让老夫猜一猜，可是草乌？叶神医果然名不虚传，敢用剧毒之物用药的大夫，若不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就是对医理尤为精湛的名医了，叶神医的名声不小，据说能起死回生，想来不会是草包，那么还真不枉老身自无锡赶来。”
叶春秋顿时呆住了，草乌确实是剧毒之物，而且叶春秋的白药之中也确实用了草乌，只不过经过处理之后，减去了它的毒性而已，可是这老妇人只一进来，便能从味道之中判断出草乌的成分，这个人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老妇人的话其实也很有道理，就好像后世电视剧里的大夫，总喜欢用砒霜入药，其实真正的大夫，哪里敢用毒药去给人治病，治死了人可不是好玩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用药之人对病理和药性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有这样神医中的神医，才有这样的自信。

第八十三章 妇科圣手
她根据这个，一口断定叶春秋乃是‘神医’，叶春秋心里也是苦笑，不过却不敢对这老妇人怠慢了，忙是殷勤的端茶递水，心里在想：“这个老妇人，只怕也是同行，而且瞧她闻药识药的本事，绝不是平庸之辈。”
只是……这个时代，女人也有大夫吗？
寒暄了几句，老妇人道：“老身乃是无锡谈允贤，恰好听闻了宁波出了叶神医，尤其是一剂药便能起死回生的传闻，这才来与叶神医讨教，叶神医这样年轻？你的医术，可是家学渊源？”
谈允贤……
叶春秋的光脑已经启动，紧接着，一个个信息摆在了叶春秋面前。
还真是名医啊。
光脑之中，谈允贤的祖父谈复、祖母茹氏都是当时名医，而她的伯父与父亲还曾做过官。她自小聪慧，祖母就让她学医，就在祖母的教导下学会的精湛的医术，祖母去世前将一生所收集、编写的药方病理都传给了谈允贤。此后她嫁作人妇，等到她的丈夫病逝之后，她便索性出来行医，还曾撰写过一本《女医杂言》，这本书也在光脑中收录，算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妇科病宝典。
叶春秋顿时来了精神，面对这样的前辈，他哪里敢有丝毫造次，忙是说：“久仰，久仰，小生的医术，乃是恩师所授，说来也怪，是在梦中所授，或许谈夫人不信，可确实如此，因而小生的医术和对医理的了解，在世人看来有些荒诞，所以……”
谈允贤却是道：“荒诞就言过其实了，若如此，岂不是孙思邈见了扁鹊，这孙思邈对医理的认知，在扁鹊眼里也荒诞吗？”
谈女神医开明啊，叶春秋顿时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孙思邈是唐朝时期的人，而扁鹊却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医，谈允贤一句话，反而解释了叶春秋所有关于医术上难以解释的事。
跟女神医聊天不费心，叶春秋便兴致盎然起来。
二人彼此交谈了片刻，叶春秋倒不至把病菌、细胞之类的话说出来，不过是见招拆招，寻了些后世对于中医鞭辟入里的总结拿出来放肆了一通，谈夫人有时候听得皱眉，觉得这个小子怪怪的，不像是精通医理啊，有时候却是若有所思，觉得也并非没有道理。
彼此相谈甚欢。眼看着便有病人来问诊了，叶春秋先是让那远方亲戚挡一阵，一面问：“谈夫人可是擅长妇科？”
谈允贤这时觉得这个小家伙颇为有趣，尤其是叶春秋的本事居然是梦中为人所传授，这就更了不得了，这个时代的人，显然对于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总有那么点儿敬畏之心，谈夫人阖首：“不错，老身颇善妇科，怎么，叶公子也懂吗？”
呃……
叶春秋脸有点发烫：“小生略知一二。只是还想讨教，却是不知谈夫人暂居何处，下次小生若是得闲，还要登门请益。”
谈允贤道：“怎么，叶公子这么急着赶老身走，你既要看病，老身坐在这里看着也无妨。”
叶春秋就不客气了，人家摆明着是想看看自己治疗的效果啊，忙碌了足足一下午，接待了十几个病人，叶春秋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好在身体不错，否则早已趴下了，那谈夫人只在一边看着，有时若有所思，或是有人来换药时，她见那病人声称昨日是被柴刀割伤，可是取下缠布的时候，那伤口之处明显已经开始生出了一些肉芽，谈允贤满是震惊，昨日的伤口，今日就能大好，这到底是什么神药？她心里固然也知道一些治刀伤的秘方，而且效果比之叶春秋的药不遑多让，可问题就在于，那药都是宫中御医的顶级秘方，所需的每一味药方都弥足珍贵，在民间想要筹措这些秘方，没有百十两银子连门径都摸不着，叶春秋的秘方显然价格十分低廉，毕竟那来看病的汉子分明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寻常百姓，难道舍得用那种一下子就能消耗寻常人家几年开销的‘仙药’？
她越看，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心里又开始嘀咕，这叶春秋声称自己乃是有人托梦传授的神术，那托梦之人莫非是神仙吗？
人便是如此，谈允贤只是个妇人，在这个时代妇人大多时候都只是在家做贤妻良母也就是了，她的家世良好，谈家在无锡也算是大族，虽然丈夫死了，可是儿女们也都颇为争气，到了她这个含饴弄孙的年纪，早就该颐养天年的，偏偏她依然出来四处游医，便已说明她对于医术发自内心的热爱，现在见到叶春秋这种不同寻常的小神医，使她有些忘乎所以。
天色渐渐暗淡，舅父还没有回来，叶春秋命那远方亲戚关了铺子，因为太累，想要倒头大睡，这时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贵客。
女神医啊，不说别的，至少在这大明朝，绝对算是一等一的女神医，而且专治妇科，堪称妇科圣手。
叶春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抹了把汗，向谈允贤行礼道：“小生接诊，是以有些忘乎所以，怠慢了夫人，还望见谅。”
这个小家伙，不但藏着一身神术，而且还彬彬有礼，噢，谈允贤这才发现，他居然还戴着纶巾，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秀才了吗？谈夫人和蔼了许多：“无妨，无妨，正好让老身增长了见识，你治病的法子与人不同，方才你说，你还涉猎了妇科？”
“这个……这个……”叶春秋又开始难为情了，最后道：“小生不便深谈，不妨如此，小生在梦中得了一部妇科的医书，不妨学生写出一些，请夫人品鉴。”
不能动嘴皮子，只能用写的。
这倒是情有可原，谈夫人给人看妇科看久了，再加上年纪又大，反而不在乎这些避讳的东西，虽然大家纯属学术研究，可是年轻人脸皮薄也是情理之中。

第八十四章 图穷匕见
“现在可以写吗？”
叶春秋心里想笑，夫人很性急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人都有爱好嘛；叶春秋倒也不客气，去寻了文房四宝，而后打开光脑，搜了一本后世关于中医治疗妇科的全书，叶春秋开始动笔，谈夫人则只是坐在一旁喝茶，足足一个多时辰，叶春秋才直起腰，活动了胳膊，挺累的，将书稿交给谈夫人，谈夫人细心看起来，越看，她越是心里有些震撼，怎么说呢，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和平常的医术全然不同，平时所见的医书，大多都只是说一些治病的方子，或者说一些病理，可是这医书虽然只是开言，却有点高武建瓯的味道，你说它是空谈，偏偏每一个字都尤为精炼，又有许多道理，似乎是在暗示，想要治病，首要是寻病根，只是看到一半，下面没了。
谈允贤意犹未尽的抬眸：“只是这些？”
叶春秋苦笑：“这医书可是百万言，学生一下子怎么……”
百万……谈允贤满是震惊，单单这两三千言，就吊足了她的胃口，后头百万言会是什么？
叶春秋笑呵呵的道：“不妨这样吧，学生往后若有什么空闲，就帮夫人写下来，慢慢积少成多，什么时候写完了，再给夫人看如何？”
谈允贤现在是百抓挠心：“这……只怕需要数年的功夫吧，只怕难为了你，老身反正四处游医，就在宁波等你的佳作。”
老夫人很精明啊，其实她倒不是等不起，而是担心自己若是走了，叶春秋被其他事耽搁，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岂不是一辈子都看不到这本神书了？这可是上百万言，人家和自己又没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每日这样上心给自己写？留在这儿，每日在叶春秋面前晃悠晃悠，叶春秋能偷懒吗？
叶春秋故作惊讶道：“怎么，夫人要留在宁波？假若在宁波，就怕夫人有所不便，哎……那么不妨，学生为夫人寻一处住址，噢，夫人待在这里会不会百无聊赖，这可不好，不妨如此，恰好医馆里也差一个大夫，老夫人擅长妇科，驰名江南，是否能给春秋一点薄面，就留在医馆里，帮人看看诊？”
图穷匕见哪，这时候终究还是要脸皮厚，这样的名医在这里坐诊，对于医馆有极大的效应，这个时代的女人很难抛头露面，尤其是宁波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家里的夫人、小姐若是得了妇科，又不能请男大夫，只能靠一些偏方和一些略知一二的老妪诊视，效果嘛，大抵和跳大神是差不多的，想想这年代的家乡妇人们如此，叶春秋很揪心哪，而谈夫人在此就不同了，一来她早有一些名声，二来擅长妇科，而最最重要的却是，她是个女人，这等于是填补了医馆妇科方面的空白，医馆往后不但会得到广大男人的趋之若鹜，便是女子也会青睐有加。
谈允贤微微愕然了一下，心里也转了许多念头，叶春秋的心思，她懂，可是话说回来，人家既然得了神书，还肯倾囊相授，且不说别的，单说抄写出医书来，就是一件费时费劲的事了，便满口答应：“如此甚好，只是老身自有住处，倒不必费心。哦，还有一件事。”
叶春秋心里松了口气，一下子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有一位擅长妇科的女神医，对于医馆的作用，显然远远要高于十个二十个驰名江南的男大夫，这年月，女人地位低，寻常的女子哪有机会接触什么医术，更遑论是出来给人看病了。
“夫人有话，但问无妨。”
谈允贤抚了抚额前的银丝，而后看着叶春秋，道：“你年纪轻轻，就已有功名了吗？后生了得，却不知你是否娶妻……料想应当是还未娶的，只是已定了亲事了吗？老身也有几个世交，家中的小姐都是贤淑有礼……你不必害羞，男儿大丈夫，怎可无妻，这无妨的，你若是……”
呃……叶春秋感觉怪怪的，怎么无论是女病人、女神医都爱这个调调。
摇头，叹息，禁不住想要仰面三十度，看着房梁，房梁固然没有长出花来，可是清秀纯洁的脸上，那清澈的眼眸里，散发着淡淡的哀愁，叶春秋低声喃喃念：“其实，我还没有发育好吗？”
……
送别了谈允贤，叶春秋一直在医馆里等到了子时，舅父孙琦才醉醺醺的回来，他兴致显得很高昂，道：“一切都已经办妥了，明日正午就去米行，直接订立契约，连保人也已请了，乃是县中的周举人，周举人肯赏这个脸，也是因为春秋，他对春秋很欣赏。”
“是吗？”叶春秋笑了笑，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嗯，累了，就在医馆里将就睡一夜，谈允贤的事，明日再和舅父说。
到了次日一大清早，照旧是开门看病，叶春秋其实挺苦恼的，只希望医馆赶紧的扩建起来，多招募一些大夫，从此之后自己也就可以抽身，坐地收钱就可以了，固然学业对他来说也并不紧张，可是他现在终究还是要以举业为重，总不能每日跑来做蒙古大夫。
等到正午生意冷清了一些，便随着舅父一同去隔壁的米行。
这是舅父强烈要求下来的，既然自己是医馆里真正的幕后东家，这么大的事，定要自己亲自过目见证才好。
叶春秋头戴着纶巾，穿着舅母缝制的秋衫，这衫子缝线倒是很用心，唯一让叶春秋有点那啥的就是显得有些宽大，怪怪的，总之就是不合体；自然，舅母对此是振振有词的，自己在长身体的时候，现在大一些，明年就合身了，后年再长高一些，那就更加贴合。当然，假若叶春秋早点成婚，早点生娃娃，这衣服还可以再改一改，用这布料改几件小襁衣，大抵就是如此循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第八十五章 捷足先登
这是赤裸裸的小农思想，偏偏叶春秋只能接受，这终究是舅母一番好意，缝制一件衣衫可没这样简单，每日日头落了，忙碌了一天下来疲惫不堪之际，还得靠着烛台和油灯小心翼翼的穿针引线，慈母手中线，这短小精悍的五个字，背后却是熬红了眼睛和被针扎了许多次的指尖。
嗯，舅母挺好的，我要开心。
叶春秋咧嘴笑，虽然这样挺傻的，可是细细一想，作为一个现代思想的人，有时候可能不能理解身边人的思维，可是你却必须在耳濡目染中去接受，那么唯一的办法，似乎也只有这样自我的精神安慰了。
不止要开心，还要焕发真挚的笑容。
于是叶春秋的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纯真和烂漫。
这就对了，继续保持，以后装乖卖傻、坑人有用，多学一门手艺，才能在这个世界保护自己，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米行的招牌已经收了，伙计也早已遣散，只有米行的周东家在这儿候着，随叶春秋舅甥二人同去的还有保人周贤，周贤是鄞县的举人，似乎对叶春秋很感兴趣，一方面是叶春秋的八股，另一则却是叶春秋的医术；前者在周举人看来，叶春秋大可以仗着这个鲤鱼跃龙门，将来有很大希望高中，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是也；至于后者，毕竟但凡是人都会有头昏脑热的时候，结识一个神医不是什么坏处。
三言两语几句，周举人就大言不惭的直呼叶春秋的名儿了，叶春秋觉得怪怪的，发展得是不是有点快了，这跟闪婚有什么分别？心里虽这样想，这个穿着过于宽大的叶案首却还是嘴巴甜滋滋的喊周举人一句世叔。
一进米行的门槛，周东家神色显得有些不太好，孙琦怕他反悔：“周兄，保人已经请来了，咱们现在就订立契约，如何？”
“啊……呃……”周东家神色更显得不安，迟疑了片刻，道：“有些事，老朽只怕……”
“周东家不必说了，还是我来说吧。”有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周东家的话，那周东家听了，顿时面露惭色，却见这个时候，居然赵高嘿嘿笑着自外头背着手进来：“噢，叶案首和孙大夫都来了啊，嗯……我正要去寻你们呢，既然你们来了，这样也好，老夫一并和你们说清楚。”
孙琦诧异的道：“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赵高轻蔑的看了孙琦一眼，趾高气昂的道：“这是我的店面，你问我做什么？我该问你才是？你不知道吗？昨儿夜里，周东家已经将店铺卖给我了，所以……你们想要买铺面，哈哈……看来是休想。”
周东家一脸无奈的看着孙琦，道：“是，是，昨夜高大夫提着现银……罢了，老朽惭愧，既然店铺已经卖了，还是告辞为好，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他没有面目待下去，忙不迭的落荒而逃。
不等众人反应，赵高便冷笑继续道：“听到了吗？现在这米行是博仁堂的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想要扩大规模是吗？哈哈，同济堂庙小，即便是名声在外，可是就这么大的地方，能接待几个病人？所以你们四处搜罗大夫，为的就是买下这米行后，扩大你们同济堂，只有如此，才能挣更多的银子，才能将博仁堂和附近医馆的生意都抢了去，可惜啊可惜，你们虽打了好算盘，可是我高某人也不是吃素的，这个医馆现在是我高某人的了，至于你们同济堂，左右两边的铺面都是博仁堂的店铺，想要再扩张，却是不容易了。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其实你们若是将店址搬去他处，倒是可以盘下一个大一些的铺面经营，不过现在宁波人都认准了这永春坊的同济堂，你们搬去了其他地方，人家就未必知道了，平白了这好名声，不过高某人嘛，也是心善的，你们若是想要扩大经营，这也无妨，来求我就是，跪下磕个头，这个店铺，五千两银子卖你们，否则……嘿嘿……”
赵高打了个好算盘，主簿大人既然吩咐下来，他当然极力盯着同济堂的一举一动，当得知孙琦的举动之后，立即就感觉不妙，这若是让孙琦扩充了同济堂，现在的博仁堂就已经门可罗雀，往后博仁堂的生意就更加不堪了。于是他忙去通知了主簿大人，主簿大人当机立断，决定抢在同济堂之前先盘下米行。
博仁堂铺子在手，虽然花费不小，却等于是捏住了同济堂的命脉，同济堂左右两边都是主簿大人的产业，他们还能扑腾上天不成？何况，现在同济堂生意好，不扩充这些生意就无法消化，这一年下来损失的银钱是多少？
到时候这舅甥二人一定会就范，希望高价把买下米行，到了那时，他为鱼肉、我为刀俎，还不是漫天要价，想开多少是多少。你们同济堂有本事就伴到其他地方去，不过这宁波城，永春坊的地段本就是最好的，何况虽然同济堂名声在外，可是大家知道的却只是永春坊的同济堂，去了其他地方，你就能保证生意会有这儿好吗？
赵高此刻春风得意，眉飞色舞，心里暗叹主簿大人高明，想到这舅甥二人买不到店铺即将要跺脚的模样，更是禁不住噗嗤一笑，他抬眸，却发现叶春秋也看着他，只是脸上却没有一丁点的焦灼。
哼，装，让你装！
这时听叶春秋道：“哦，原来是博仁堂捷足先登，如此……倒是恭喜赵兄了。”
不疾不徐，依然还保持着谦谦君子的样子，温润如玉，甚至连这个少年的眼角深处都带着笑意。
赵高皱眉，他所希望看到的可不是这个，毕竟裤子都脱了啊，就等你痛哭流涕求饶，怎么，你们同济药堂不打算扩大规模了吗？

第八十六章 斗法
赵高冷笑：“过几日，我便将这儿修葺一番，等到这博仁堂新医馆开业的时候，还望你们舅甥二人莅临，嘿嘿……少不得要请你们吃一杯水酒的。”
孙琦怒不可遏，他想不到赵高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叶春秋却轻轻拍了拍舅舅的袖子，给他一个不要动怒的表情。
然后叶春秋笑了：“好的，届时一定会到，不过……”
赵高很享受这一对舅甥吃瘪的样子，得意洋洋道：“不过什么？”
叶春秋脸上平静，道：“不过这是你们逼我的。”
什么？
赵高错愕的看着叶春秋，却见叶春秋已是扯着自家的舅舅扬长而去。
逼你？
呸……
赵高狞笑的看着二人背影，就是逼你，逼你又如何，不过是个秀才而已，不过是作了几篇好文章，就以为自己是谁了？不知天高地厚，嘿嘿……等着瞧，到时候，有你们好受的。
……
店铺没买成，孙琦自然懊恼无比，他为了买这个铺子，已经和那米行的东家交涉过许多次了，如今铩羽而归，他心情郁郁。
周举人也挺郁闷，甚至有点恼火，本来这个事嘛，他作为保人也是卖了面子的，大家都已经谈好了，结果有人出来截胡，让他空跑一趟，有点儿面子搁不下。
不过毕竟这件事和他关系不大，他隐隐感觉这事儿有些蹊跷，却不便多问，心里觉得现在孙琦和叶春秋肯定是恼火，也没心思理他，所以正待要告辞。
谁晓得叶春秋这小子的表情居然比他舅舅更沉稳一些，等回到同济堂之后，叶春秋朝他作揖，道：“劳烦世叔空跑了一堂，是我舅甥二人行事不密，惭愧的很，世叔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吃一顿便饭吧。”
周举人不禁暗暗称奇，这小子沉得住气啊，这时候，他也不好拒绝，便坐定道：“这样也好，有劳了。”
酒足饭饱之后，周举人与叶春秋又寒暄了一阵，接着便是告辞，他对叶春秋的印象更好了一些，此前答应帮忙是因为喜欢叶春秋的文章，而如今，却更惊诧于他的处事不惊，叶春秋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他塞了个红包，本来请周举人来作保，该有的红包是要给的，不过现在事儿没办成，算是可给可不给，不过叶春秋没有显山露水，只是悄悄的塞过来，这显然有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大家都是读书人，牵涉到了钱的事，却不能满世界嚷嚷。
有钱不拿王八蛋，周举人怎么会不爱钱，但凡有功名的人，但凡人家婚丧嫁娶之事，大抵都要请去的，不但有饭吃，还有钱拿，这是应有之义，可是周举人手里接过了那红纸包的碎银子，掂了掂，分量不少，他却心念一动，朝叶春秋友好的笑了笑：“告辞，贤侄不必相送。”临走的时候，却是将那红包漫不经心的又搁到了医馆的柜台上。
这个钱，他不想拿。
叶春秋这个小子，知书达理，遇事不喜不怒，文章又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最重要的是为人处世，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哪里像个少年，与其拿了钱一拍两散，倒不如让叶春秋欠自己这个芝麻绿豆般的人情。
叶春秋见他将红包放在柜台上，也没有点破什么，送他到医馆的门口，周举人不忘嘱咐一句：“小心这博仁堂，你少年有为，莫要被小人耽搁了前程。”
叶春秋作揖：“世叔教训的是。”
送别了赵举人，孙琦显得郁郁不乐很是惭愧，这点小事没有办好，觉得挺对不起叶春秋的，好在叶春秋也没有过来和他说这件事，让他心里渐安，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看诊。
到了下午的时候，便听到一声嚎叫，这声音洪亮无比，声振屋瓦：“孙大夫，孙大夫，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孙琦忙是上前，看到一个壮汉背着一个老妪进来，老妪的腿上，鲜血淋漓。
壮汉惭愧的道：“俺只有七十个钱，若是不够……”
这时在后屋里配药的叶春秋听到动静，便走出来，一面让孙琦给这壮汉的娘看诊，叶春秋一边将这壮汉拉到一边：“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大牛……大夫，诊金……”
叶春秋呵呵的笑了，一如既往的笑的纯洁如一朵寒冬凛冽中的腊梅花：“哦，不要诊金，大牛啊，我很欣赏你，来，来，来，我们进里屋谈一谈。”
……
一连过了几日，赵高都在忙活，这几日心情不错，想到那舅甥二人一脸郁闷的样子，他便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盘下这个米行，自然是主簿大人的意思，博仁堂这一次可是要发财了。
虽然米行的价格不菲，为了买下这个米行，主簿大人和赵高可是筹措了足足一千四百两银子，虽说主簿大人的家底还算厚实，可是一千四百两对于他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大人虽然有官身，平时的油水，还有似博仁堂这样的产业暗中经营，进项确实不少，不过……即便如此，筹出这么一大笔数目，依然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甚至卖了一些田产，几乎是将所有的身家都搭了进去。
可是架不住这笔买卖值钱啊，现在同济堂确实是声名鹊起了，可是这个医馆门脸就这么大，应诊的大夫也只有舅甥二人，这么多人慕名而来，怎么招架的住。
将来博仁堂在同济堂的左右隔壁都开了医馆，而且招募数十个大夫和学徒在这儿看诊，那些等的不耐烦的病人自然而然还得来博仁堂看病，这同济堂的名声，最后岂不是便宜了博仁堂？
赵高经营医馆多年，深知这种底细，他甚至可以断言，这一次博仁堂的扩大，往后的生意完全可以增加十倍，这里头有多大的好处？
最重要的，还有对同济堂的打击，哼，什么神医，什么鬼秀才，都去死吧。
还说什么吊打博仁堂，要和主簿大人不共戴天，你也配吗？
赵高已经招募了不少的大夫，除此之外还有学徒若干，至于店铺的修葺自然也是花费了很大的气力，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主簿大人有吩咐，说是新店要及早开张，钱不够，即便告贷也是无妨，最重要的是抢着同济堂吸引来的看病风潮赶紧把新店开起来，将那些慕名而去同济堂的病人能抢多少抢多少。
所以赵高真是把老命都搭进去了，额外又贷了二百两银子，总算把事情办妥当。

第八十七章 开张大吉
所以赵高真是把老命都搭进去了，额外又贷了二百两银子，总算把事情办妥当。
选择好了良辰吉日，接着少不得是要请一些人来捧场，首先要请的当然是主簿大人，外人不知这是主簿大人的产业，不过却可以以官面上的名义，新店开张，也算是为宁波百姓造福嘛，主簿大人肯赏脸来一趟亦无不可。除此之外，还有衙里的上下人等，从典吏到小役，地方上的士绅名流自然也是要的，叫人将请柬送了去，自然少不得还要送隔壁的舅甥二人一份，孙琦和叶春秋的请柬，是赵高亲自书写的，一边写，一边乐，哈哈，你们也有今日，这才只是开始呢，好戏还在后头。
八月初三，开张大吉。
这一日不但是吉日，而且天公作美，金秋时节，日头暖洋洋的。
赵高穿了一件簇新的红绸员外衫，已经指使着伙计们开始忙碌了。
宾客们来得都很早，很给赵高面子，主簿大人领着衙里各色人等来的时候，赵高连忙迎了上去，笑嘻嘻的道：“周主簿肯赏光，博仁堂实在是蓬荜生辉。”
这二人本来关系紧密，不分彼此，可是此刻却是假装主簿与博仁堂没有什么瓜葛，主簿被县中的官吏们拥簇着，捋着长须，只微微颌首：“噢，博仁堂造福乡里，今日又新开了医馆，本官怎可不来。”
说罢，众人哄笑，赵高引着主簿到里头高坐。
宾客已经越来越多，赵高一边迎接，一边与人说笑，只是他心里仿佛有心事。对了，同济堂的人还没有来呢，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孙琦那一对舅甥过来，想要看看他们吃了苍蝇似的丑态。
于是他交代了一个伙计在此迎客，便起身去了隔壁的同济堂：“老孙，老孙……”赵高叫得很热络，恰好见孙琦出来，赵高道：“老孙，博仁堂新店开张，怎的不来坐坐。”
孙琦道：“啊，恰好同济堂也有个新店开张，只怕现在没什么空。”
同济堂居然也有新店开张，赵高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怎么可能，他们哪里来的新店？
“孙大夫，你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孙琦却是正色道：“骗你做什么，你看，春秋已去对面的店里忙活了。”
赵高忙是朝着对街一看，便见对门那儿，叶春秋果然与几个伙计站在那儿，噢，对面那小店上头居然还新挂了匾额，不过匾额却是用红绸子挡住，果然是新店开张啊。
赵高不禁失声想笑，新店嘛，倒还真是新店，不过对门那个小店他却是知根知底的，这店的门面小得不能再小，不过是二十来平米见方，这个小铺子，以往只是卖一些杂货，卖杂货的也不过是个老翁，一个这样的小破店面，能翻起什么浪来。
姓孙的，还有他那个神经兮兮的外甥，还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啊。
赵高笑嘻嘻的道：“那么，倒要恭喜了，哈哈……”大笑几声，外头爆竹声便响了，所有的宾客都已出来，周主簿在众人拥簇下，也站到了新店门口。
赵高忙到了新店门口，大声道：“吉时到了。”
许多伙计开始忙活起来，众人正待要说恭喜，也有伙计准备拆下门板，迎接客人们入新店休息。
正在这时，对面的小店门口，却见叶春秋道：“吉时到了，开张大吉。”
这声音不小，对面的宾客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有点反应不过来，怎的这边博仁堂新店开业，对面那同济堂的人也要开新店？
不过这等事，大家却是不好说什么，只等周主簿的反应，毕竟周主簿是所有宾客之中来头最大的人。
周主簿捋着山羊胡须，眼眸却是落在对街的叶春秋身上，那一双眼眸像刀子一样掠过一丝厉色，旋即又归于古井无波的状态，他只淡淡道：“今日也是同济堂开新店的日子吗？”
赵高连忙道：“是，同济堂也开了新店。”
“哦，同济堂近来声名鹊起啊，不过……这样的小店也需开张，不晓得的，还以为宁波是穷乡僻壤，都没见过世面呢。”
这风淡云轻的话，实则却是讽刺叶春秋小题大做。
宾客们见周主簿表了态，也都跟着笑起来，似乎有人猜知主簿大人对那姓叶的没什么好感，为了讨好周主簿，便应和道：“叶案首是奉化人，格局小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哈哈……”众人都笑，本地的人，一般都有排外的传统，这宁波毕竟是大城市，而宁波鄞县恰恰是府治之地，大家有优越感是理所应当的。
又有人道：“秀才不好生读书，这叶案首，怕是太骄傲自满了。”
“所以说从前的弊案，真假未知，此子不像是悉心向学之人。”
众人七嘴八舌，一边将同济堂和叶春秋踩在脚下，一面出言讥讽，周主簿只是笑，却淡淡道：“好啦，让这博仁堂开店吧。”
一声令下，赵高正待要叫人燃放鞭炮，这时对街小店门口的鞭炮倒是响了，惊天动地，赵高心里只是冷笑，心说，迟早有一日，让你姓叶的知道厉害。
这时，却见叶春秋身后站着一个壮汉，这壮汉正是大牛，大牛中气十足，大吼一声：“同仁堂新店开张咯！”声震九天，直上云霄。
被这声音一吼，大家想不关注对面都难了，便听叶春秋一声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曲调：“当当当当……”
那新店的门吱吱呀呀的打开，等到店门一洞开，便见一副棺材赫然的摆在了门前，那上头赫然用红漆写了一个大大的‘奠’字。
门脸上方，是一个匾额，匾额用红布遮着，现在却有伙计拉下了红布，顿时，金漆写就的几个大字刺瞎了赵高的眼睛——同济棺材铺。
棺材铺……

第八十八章 升官发财
周主簿方才的脸上还带着微笑，此时笑脸便开始僵硬，而后老脸便拉了下来。他眼珠子都直了，本来以为同济堂开的是医馆，可是他万万料不到，居然是棺材铺。
赵高也是吓的脸色发青，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周主簿一眼，这时便听一个健壮的伙计用破锣的声音高吼：“卖棺材，卖棺材咯，同济棺材铺，令你生前死后高枕无忧，上等桃木，防虫防蚁，精心定制，独家专享，卖棺材啦，同济棺材铺顶呱呱，谁用都说好啊！”
这声音，嘶哑又雄浑，特么居然还带着一点秦腔的韵味。
赵高两腿有点打哆嗦，差点没一屁股跌坐下去。
他有点疯了。
不要脸啊这是。
他小心翼翼的侧目看向周主簿，就见周主簿用杀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赵高脖子一凉，这是要完啊，主簿大人动了真怒，棺材铺要是开了起来，博仁堂的生意还做的下去吗？博仁堂可是花了大价钱开的新店，还等着财源滚滚，填补上买店的银子呢。
只怕这时候，主簿大人杀了叶春秋的心都有，当然，也不排除主簿大人也想一并将他赵高一起宰了。
至于其他的宾客，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棺材铺啊这是……他们现在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赵高急了，连忙冲上去，到了叶春秋面前，厉声道：“叶春秋，你……你……你开棺材铺……你疯了。”
叶春秋喜滋滋的道：“赵大夫，我为何不能开棺材铺？你看，我们同济堂可谓是一箭双雕，生前给人看病，死后卖人棺材，这是生前死后一条龙。最最重要的是，这个铺子价格低廉，买下来也不过七十多两银子，其实小生早就想开棺材铺子了，何谓棺材？升官发财是也，这是一个好兆头，正好可以使我走运，将来高中，升官发财。”
赵高厉声道：“你……你……这……这医馆门口卖棺材，你……你……往后谁还敢来看诊？”
赵高可不是胡说，这个时代的人多多少少对于那玩意都有点儿忌讳，现在博仁堂可是顶下了两个大店铺，都是价值不菲，特么你在对街居然卖棺材，那我这铺子怎么办？看病？吓，人家本就病怏怏，还指着到你医馆来把病看好呢，现在倒好，人一来，便看到那一副副棺材摆在门前，时不时有人号丧几句，这一听还不扭头就走，宁可绕路去别的地方治病，也绝不来触这个霉头。
就算你不开医馆，无论你是卖米、卖布，也没人愿意来啊。
叶春秋正色道：“这是什么道理，医馆门口为何就不能卖棺材，难道许你们博仁堂开新店，就不准我叶春秋开棺材铺子，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的法律吧；何况，只要医术精湛，还怕没有人上门求诊？赵大夫，开医馆可不是投机取巧，最重要的是提高自己的医术，吃这行饭可不能总想着歪门邪道，提升自己才是正道。”
“你……”赵高咬牙切齿，他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且不说博仁堂，就说这米行，本来花了重金买下来，一方面是打击同济堂，另一方面也是扩大博仁堂的规模；可是现在门口有了这么个棺材铺，这等于是所有的买卖都可能要黄的节奏啊。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主簿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叶春秋莞尔笑了笑，眼睛落在博仁堂新店门口的周主簿身上，周主簿恰好也朝这儿看过来，那目光杀气腾腾，叶春秋却只是抿抿嘴，淡淡道：“拭目以待吧。”
赵高脸都阴了，他还要再骂，便见许多自己请来的宾客已经纷纷散去。
都到了这个份上，谁还吃饱了没事做来道贺啊，门前一口这么大的棺材，这恭喜二字还说得出口吗？
周主簿似乎是和身边的官吏们说了什么，官吏们纷纷告辞，此时周主簿还负着手，遥遥的看着棺材铺这边，准确的来说，他那双死鱼眼，死死的瞪着叶春秋。
赵高可怜兮兮的跑回周主簿跟前，小心翼翼的道：“大人……大人，这姓叶的……”
狠狠一个巴掌令赵高的话戛然而止，周主簿很不客气的给了赵高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赵高一脸肥肉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猩红的血印。
周主簿恶狠狠的留下了一句话：“你做的好事！”说罢，拂袖而去。
赵高捂着自己的腮帮子，看着周主簿恼羞成怒含恨而去的背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身边有个伙计小心翼翼的凑上来：“东家，这新店还开不开！”
赵高脸上扭曲，狞笑着跺脚道：“滚，滚开！”
……
什么叫做生意一落千丈，现在的博仁堂就真正有体会了。自那棺材铺子开了几日，博仁堂此前每日还有寥寥一些看诊的人，而如今，是真正的连苍蝇都看不到了。
几十个大夫和学徒现在都百无聊赖的或是打盹，又或者拿着拍子打蚊虫，煎药的童子撅着屁股趴在长凳上呼噜声震天，赵高急的上火啊，这日子没法过了，足足几天功夫，连一个病人上门的都没有，更可恶的是，从前的熟客也一点踪影都无了。
博仁堂里的一个老大夫更是捋着山羊胡须，摇头晃脑，老神在在的絮叨：“我说，晦气啊，你听听，你听听，这有病人上门才怪了，东家啊，有些话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哎……哎……罢了，不说，不说。”
还真没什么可说的，没生意就意味着现在博仁堂得空耗着，花了大价钱买下来新店门可罗雀，导致博仁堂自己都自身难保，毕竟此前招募了这么多人手，养着这么多人呢，固然没生意，可是薪水还是要给的，除此之外，前些日子进的药材，怕也不能消化，这药材还得小心的储藏着，得防虫防蚁，一个不好若是朝了，又是天大的损失。
所以现在博仁堂等同于是开一天的门，别说挣钱了，反倒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连个响都没有。
偏偏当初为了买米行，主簿那儿可是花了所有的本金，还欠了不少钱呢，这样亏下去，可如何是好？
而最最恶心的还不是如此，最最恶心的是那棺材铺里的那位叫大牛的伙计，这家伙也不知是叶春秋从哪儿寻来的，那破锣一样的嗓子真是惊天动地，时不时在外头吼一句：“同济棺材，居家好伴侣，呵护您的下半生。”又或者是：“上等桃木，精工锻造，最新人体学巨献，舒适宜人，保管睡进去，下辈子也不愿爬起来。”
听到这些‘胡话’，赵高差点没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偶尔，那棺材铺也会有生意，去买棺材的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自是一大帮子人哭哭啼啼，有的还没开口，那悲恸的声音就响起，偶尔再配上几个穿着孝服戴着孝帽的人在门前晃悠，赵高已经想死了，没法活了啊。
不成，还是得去跟主簿大人商量商量，再这样下去，可真就要完了。
现在博仁堂的账面上已经空空如也，再这样下去，下头的大夫和学徒可就要讨薪了，一旦这些人弃了博仁堂而去，将来连东山再起的可能都没有。
赵高心急火燎，本想雇顶藤轿，后来想了想，算了，没钱，还是步行吧。

第八十九章 了断
叶春秋高高坐在医馆里，对于外头的噪音充耳不闻，大牛确实是个人才，不枉自己高薪聘请来啊，这嗓子实在是酸爽的不行。
至于同济堂的生意……
同济堂和博仁堂还是有区别的，那博仁堂就是个普通医馆，可替代性太强，这儿治病晦气，绕过几条街就可以到别处的医馆去就医，这宁波城的医馆多着呢，博仁堂不是必需品。
可同济堂就大大不同了，宁波谁不知道，永春坊的同济堂有神医和神药，最擅长的便是内伤、外伤和骨伤，但凡哪里伤了，在别家不但久治不愈，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因为伤口化脓和感染而没了性命，可是去了同济堂，敷下了叶神医的白药，第二日伤口就可以见好，因而对于绝大多数这一类的病人来说，与其到别家医馆耗着，还不如去同济堂，毕竟病多拖一日那真可能是要去买棺材的，固然同济堂对门的那家棺材铺有点儿犯忌讳，可是架不住人家药到病除啊，非去不可。
所以现在同济堂，可能其他的病痛上门的少，可是这刀伤、骨伤之类的病人却照旧还是登门，本来同济堂的规模就小，平时看个病，舅甥二人也忙不来，现在倒还好，人虽是少了一些，可是每日该看的病照样看，该赚的钱一分不少，只是再没有从前络绎不绝求诊的情况而已。
棺材铺对叶春秋来说是七伤拳，对方一拳下去会被直接打死，而同济堂呢，只伤个三四分，照样活蹦乱跳。
好不容易闲下来，舅甥二人便凑在一起喝口茶，这几日，赵高的情况显然很糟糕，孙琦感觉出了一口气，可是他依然还有隐忧，所谓万事留一线，赵高只是台前的棋子，人家的背后可是主簿大人啊，真要把人逼急了，这鄞县的主簿狗急跳墙也不是好玩的。
不过看着自己的外甥依然镇定自若的样子，孙琦倒是放了心。
这时候对街棺材铺的大牛匆匆的赶来，道：“大东家，小恩公，不妙，不妙啊，赵高出门了，往县衙里去了。”
叶春秋抬眸，看着虎背熊腰的大牛，大牛二十多岁，是个粗汉，平时都是游手好闲的，不过为人倒是很孝顺，他母亲摔伤了，因为没钱看病，这大牛便跑来医馆里哭求，叶春秋帮他母亲治好了病，也就将他留下来；待遇嘛，自然是三餐管饱，每月给一两银子，嗯，他娘的药钱从工钱里扣，不是叶春秋小气，在商言商嘛，毕竟同济堂不是善堂。
叶春秋和颜悦色的道：“大牛啊，你叫的很不错，不过这叫喊可不只是比声音大，得酝酿情感，要用悲戚去感染别人，好了，你继续盯着，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牛对叶春秋这小神医是打心底的佩服，直将叶春秋当做自己的救母恩人，挠挠头道：“好，我试一试有没有悲……悲戚感……小恩公，我继续去喊了。”
他兴匆匆的又跑回去，不一会儿功夫，便听到惨痛的声音：“卖棺材，卖棺材，上好的棺材……”
叶春秋摇摇头，悲剧啊，这喊声还是差了那么点儿意思，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大牛要栽培起来，只能自学成才了。
舅父孙琦呷了口茶，忧心忡忡的道：“赵高已去了县衙里三次了，那主簿可不是好招惹的，他在县里人脉很广，树大根深，春秋……不得不防啊。”
叶春秋怕孙琦担心，安慰道：“舅父，无妨的，我们是做正经生意，在官面上，他们奈何不得我们，甥儿好歹有功名在身，打官司也不怕。假若他们想暗中动手脚，只怕也不易，他毕竟是主簿，真要玩阴的，甥儿和黄御史那边有一些关系，他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遭人弹劾吗？”
孙琦听了觉得有理，自己的外甥现在可是小名人，既是案首又是神医，是舆论的焦点，越是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人，越是无处下口，因为外甥出了一点事，就会人尽皆知，关注的人越多，同济堂反而越是安全。
他摇摇头，叹道：“不容易，春秋有出息啊。”心里颇为感叹，当初自己的姐姐与叶家大少私奔，孙家可谓是大祸临头，这十几年来，背井离乡吃了多少苦头，孙琦跟着人学徒，又入赘到了王家，才勉强情况好转了一些，现在这个外甥出现，更是让人刮目相看，孙琦心里很满足。
叶春秋欲言又止，道：“不过，那主簿为官多年，也绝不是一个草包，眼下倒是有一个隐忧。”
孙琦皱眉，抿抿嘴，把茶盏放下，忧心忡忡道：“啊，隐忧？什么隐忧？”
叶春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几案上：“这是黄御史从南京给我写的一封书信，除了寒暄之外，还说了一件事，说是此次都察院要各省巡按御史巡按诸府，黄世叔特意提到了一些，此次他巡按的是杭州府，他一个同僚，也即是浙江巡按御史邓健，此人奉命巡按宁波、台州，黄世叔说，这位邓巡按素来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之人，眼中容不得沙子，在都察院里是出了名的牛脾气；他大致会在本月月中抵达宁波，本来这封书信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现在细细思来，那主簿在宁波官面上很难对同济堂下手，说不准会借用外力。”
孙琦失声道：“你是说他会利用这个巡按？”
叶春秋阖首点头道：“极有可能，我现在在宁波也算是有一些名气，所以无论是鄞县县令还是宁波知府，都不会轻易治我，这对他们不会有好处；那主簿浸淫官场多年，哎……小甥这几日在宁波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晓得这做官之人的厉害，所以……还是有备无患为好。”
“舅父，你得托人四处去打探一下巡按的行踪，还有……得盯着那赵高，我总觉得他们引而不发，不会这样罢手。”
喝完了茶，叶春秋逮空便去后头的耳房里练字，他现在每日拿着王华的行书来练习，进步已经不少，话又说回来，自从上次给了王部堂修书之后，现在还没有回音，不知是不是惹恼了那位王部堂，算了，现在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去多想了。
练习行书有个好处，就是一方面练，同时还可以为谈允贤抄录医书，谈夫人现在刚刚在宁波安顿，所以暂时也不必来同济堂坐诊，可是既然答应了每日将那妇科的医术抄录出来，叶春秋自然要信守承诺。
偶尔，他会给家里修书报个平安，老爹也会偶尔托人送来书信，大抵是一些勉励的话，因为住在舅舅这，所以叶景也颇为放心。
现在似乎最重要的还是将医馆的事解决干净，等到步入正轨的时候，凭着药方还有几个大夫以及谈神医在此坐镇，医馆就可以财源滚滚，自己手头上也就没那么拮据了。
嗯……看来是时候了，也该和那些苍蝇一般的人做一个了断了。
叶春秋目光之中，透着一股自信，他稳稳当当的下了笔，笔下的小楷更加端正一些。

第九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人，这次可真的不妙，足足四天，竟是一个病人都没有，此前招募的十几个大夫和学徒，如今只能在那干坐着；无人来看诊，每日的开销却是不少，一月下去，要储藏药材，给付薪金，单这两项，就是几十两银子，这样下去可是要坐吃山空的啊，不，不，如今这山已是空了，柜台里连周转的银子都没有，只能借贷，修葺新店的时候，几个木匠和瓦匠的钱还没付呢，如今也是隔三岔五的上门来讨要，再不想想办法……”
依然还是在鄞县衙门对面的这座茶楼雅室，周主簿一脸铁青，看着急得跺脚的赵高，他脸上的怒气更胜，咬牙切齿的道：“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如今你我都是告贷不少，博仁堂的新店和旧店的开销，只怕也难以维持了。”
“不如请县里的差人，直接封了他的铺子……”赵高压低了声音趁机道。
周主簿来回的踱了几步，正待要急转过身，大袖子却是拉扯住了灯架子，那灯架顿时打落下来，周主簿心情更坏：“封铺子？用什么名义，你当本官是天子吗？鄞县是府治之地，本官的上头有县尊和县丞，再上头还有知府、同知，这么多双眼睛，无缘无故的封了一个秀才的铺子，还嫌闹得不够吗？”
赵高吓得大气不敢出，显得垂头丧气。
周主簿将眼睛眯了起来，那瞳孔收缩了一下，掠过了一丝杀机：“办法也不是没有，今夜，你去烧了博仁堂。”
“什么？”赵高吓的面如土色，打了个冷战：“烧博仁堂？”
周主簿冷笑：“不错，就是烧了博仁堂，当然，要小心，火情要控制住，烧得差不多就成了。”
赵高眼睛一亮：“烧了之后，便来县里状告，就说这是叶春秋烧的？”
周主簿却是摇头，狞笑道：“这官司不能走县里，那叶春秋与知府大人的关系不清不楚，而且就算县里来审，叶春秋是秀才，非要经过学官才可，你说他叶春秋纵火，只要不是证据确凿，学官绝不会采信，莫要忘了，那何提学可是将叶春秋视为得意门生，何提学据说要高升了，此番要入京师，进翰林任职；继任的学官绝不会给何提学难堪，多少会袒护何提学这个得意门生一些，下头的这些学官，谁会和叶春秋为难？”
赵高听了，心里有些绝望：“这么说，那叶春秋……”
周主簿却是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颇为可怕：“可是即便县尊和学官会袒护他，却有人绝不会袒护，杭州那儿已经送来了公文，都察院巡按御史邓健即将抵达宁波，呵……此人性情如火，出了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让他知道这叶春秋仗着有秀才功名，欺负良善百姓，而且还和知府大人、提学大人关系匪浅，反而绝不会留情，所以……要告，得尽快去邓巡按那儿告，这天底下的御史啊，本都是属苍蝇的，没缝的蛋都要叮一口，何况是咱们送一条缝去呢。叶春秋……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周主簿说罢，目中的杀机更浓，他狠狠的握起了桌上的一副茶盏，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狠狠地将茶盏砸落在地，随即，他没有再理会赵高，背着手要出去，抛下一句话道：“其他的事，就不必老夫来教你了，叶春秋那舅甥二人若是还能逍遥自在，你我二人都没好日子，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往后不必来找老夫，你好自为之。”
啪，门狠狠的合上。
雅室里只留下了赵高。
赵高打了个冷颤，他清楚，这是周主簿让自己去以命搏命，叶春秋舅甥二人若是不死，他赵高必死无疑。
赵高的脸色也变得狞然起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
自棺材铺开张，叶春秋和孙琦也就清闲了一些，不至于忙到夜半三更才打发走所有病人，所以天一黑便关了铺子回舅父家。
一回到家，便见小表弟在那儿写写画画，孙欣才开蒙，大抵也只会念几句学而时习之之类的话，每次叶春秋回来，舅母王氏便道：“春秋累了吧，快，去歇一歇，我去热热菜。”虽是这样说，眼睛却狠狠地看向孙欣。
孙欣便愁眉苦脸，捧着一本书读：“子曰：诸夏之有君，不如狄夷之亡也。”
叶春秋听着不对，尼玛，虽然考试都靠光脑，可是平时没有少接触这些东西，如今四书五经，他每日从光脑中摘出来熟读，多少还算涉猎了一二的，叶春秋的性子里有点强迫症，不愿意不完美的东西在自己身边发生，他便叹口气：“表弟啊，念错了，是狄夷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来，来，来，我来问你，这出自哪里……哎呀，你蒙学先生没有教过吗？这出自论语，来来来，你坐我这儿来。”
“来了。”孙欣连忙凑上去，捧着书朝叶春秋讨好的笑。
叶春秋便开始跟他讲解，只是有些事，他心里如明镜似的，自己这‘案首’魅力太大，或者说舅母一心想让孙欣成才，家里摆着这么个案首，自然是巴不得叶春秋教授表弟一些东西，只是又不便说，于是起心动念了一些心思。
这是人之常情，叶春秋反正也不急着睡，索性就当和小表弟交流，王氏进出的时候，见表兄弟二人相谈甚欢，口里虽说，欣儿，莫要吵你表兄，心里却是喜滋滋的。
不过对孙欣，叶春秋也很喜欢，没有叶辰良的狡诈，也没有叶俊才的傻气，虽然和这屁大的孩子没什么可沟通的，却有一种讨人喜欢的亲切。
等到吃了晚饭，孙琦见孙欣还缠着叶春秋要说话，便不再让叶春秋和他交流了，吓唬了孙欣几句，孙欣这才咋舌：“表兄，你的练字时候到了。”
这是叶春秋睡前的习惯，因而便回自己房中，文房四宝是舅父前几日新买的，现在有了钱，他觉得叶春秋的笔毫有些光秃秃的，过于陈旧，便琢磨着去买支笔，结果被那书店的人一通忽悠，连笔架、砚台统统整了全套。
用这新笔有些不习惯，不过写得多了，等到融入进行书的境界中，叶春秋也就渐渐找到点感觉，难得忙中偷闲，他完全沉浸入这种忘我的状态。

第九十一章 算账的时候到了
只是偶尔，那么一丁点的思绪飘过，现在父亲在家中理应还好吧，他的家书，像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嗯，但愿无事。噢，还有，他书信来的时候，行文更加老练，看来这些日子也没少用功，哎……他一大把年纪还要乡试，我应当更用功才是。
老太公不知怎么样了，他年纪大了，虽然有些古板……
想到这里，心思一乱，行书便有些疏淡了，老太公太要面子，其实对自己还算不错，哎……可是他……罢……这个不要多想了。
哈哈……还有那位谈神医，见了我就问我婚配的事，倒是够八卦的，婚配个毛线，等我将来科举高中，这医馆也能日进金斗，什么样的妹子娶不着？呃……低调，低调，不要冲昏了头脑，现在首要任务是吊打那主簿还有赵高。
次日清早，草草用过了饭，便和孙琦去医馆，可是到了医馆，孙琦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隔壁的博仁堂，居然现在还在冒着乌烟，显然是遭遇了一场火，虽然火势灭了，可是那残垣之中还冒着青烟，这儿已聚了许多人，便听赵高哭天抢地的喊：“天杀的，这必定是有人纵火。”
似乎是觑见孙琦舅甥二人来了，赵高便冲上来，到了叶春秋面前，张牙舞爪的道：“定是你们，定是你们妒忌博仁堂，所以才暗中纵火，没天理啊，叶春秋，你好歹是读过书的，你……你……丧尽天良。”
周围的看客俱都议论纷纷起来，有人觉得赵高过于武断，有人则狐疑的看着叶春秋，更多人只是觉得有好戏看，嬉皮笑脸。
孙琦怒道：“你说什么，你胡乱攀咬人。”
叶春秋只一看其实就明白了，这博仁堂烧的只是前头的门脸，看上去损失惨重，而实际上一个药堂最关键的地方则是在后头的仓库，那儿可是堆药材的地方，却是完好无损，他笑了笑，道：“赵兄这是想要诬告吗？”
赵高冷笑道：“哼，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撑腰，晓得你是秀才，你这是仗着自己有关系，有秀才功名，而欺压我。”
这话风，显然是将自己比喻为弱势群体了。
不过这一招很有效果，其实历朝历代，但凡是撒泼吵闹的，十有八九都是将自己比作是弱势者的，就好比这大明朝，但凡牵涉到了诉讼，往往状纸里头，有钱的说自己无势，有权的说自己贫寒，一个赛一个的说自己如何凄惨，对方又如何仗势欺人，非要给对方贴上一个权贵的标签不可。
叶春秋却是笑了笑，这笑容被赵高一瞧见，立即心里哆嗦一下，这个小少年，他可是打过许多次的交道了，每一次露出这种纯洁的笑容，他就感觉有点不妙。
此时众人都是议论纷纷，似乎都觉得叶春秋当真是仗着功名仗势欺人，禁不住指指点点。
叶春秋是秀才，若是被人栽了个仗势欺人的帽子，往后的前途可就要糟糕了。
却见叶春秋突然整了整衣冠，朝赵高作揖，而后一脸纯洁的道：“赵兄店中失火，心中的急切，春秋可以理解，不过无论这火是谁烧的，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这断壁残垣清理一下，先收拾收拾再说，远亲不如近邻，来，大家都来搭把手，帮忙清拣，否则若是变了天下了雨，许多能用的器物就要泡汤了，赵大夫刚刚遭了灾，大家都出点力。”
他这么一招呼，便将许多人同情心引发出来，大家顿时觉得这个小秀才果然是读过书，如此知书达理，几个人已经捋袖跃跃欲试，等叶春秋带着孙琦动了手，大家便一拥而上。
赵高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一下子，本该是主角的自己，立即便被乐于助人的小秀才所取代。
这时候，赵高若是再说叶春秋烧了他的药堂，只怕还没开口，就要被人喷了，你还是人吗？猪狗不如啊，人家好心帮你清拣，你倒是好，像疯狗一样乱攀咬人。
假若此时，赵高跑去衙里状告，那就更糟糕了，到时候不知多少人踊跃去作证，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乌压压的人很快将这断壁残垣清点了个干净，叶春秋像大将军一样，指使着人将能用的东西搬到后头的库房，至于前头的残破之物只好让人弄了几个大车装走。
许多人在这个过程中，精神得到了升华，虽然浑身热腾腾的冒汗，可是心里美滋滋的。
便听叶春秋道：“舅父，快去熬一些绿豆水，给大家消消热气，莫让大家伙儿中了暑气。”
孙琦叫了一声好嘞，便往隔壁去了。
赵高就这么楞楞的站着，突然有一种老子把自己的药堂白烧了的感觉，怎么瞧着，害了自己，还便宜了这叶春秋似的。他这时候无法指摘叶春秋，偏偏大家更加觉得叶春秋知书达理，自然，也有人心里抱怨赵高的，大家帮你忙，结果却是春秋惦记着大家要消渴解暑，赵大夫啊赵大夫，你这一大把年纪，是活在了狗身上啊。
等到绿豆水来了，大家纷纷去接了瓢子来喝，顿时感觉痛快，叶春秋则是一个个向众人致谢：“诸位乡亲，有劳，有劳了。”
这仿佛就像是叶春秋家着了火一样，大家顿时啧啧称赞，却又暗怪赵高没有规矩。
等到众人散去，赵高才回过神来，却见叶春秋和孙琦收拾着装绿豆水的桶子，正待要回同济堂，赵高忙是跨前一步，咬牙切齿道：“叶春秋，且慢。”
叶春秋笑吟吟的驻足，朝他道：“赵大夫，不必谢我，我们是近邻，这是应有之义。”
“你……你……”赵高突然有一种半辈子活在狗身上的感觉，好勇斗狠玩不过叶春秋倒也罢了，人家毕竟是秀才；可是居然连耍奸磨滑的本事也及不上一个小小少年：“叶春秋，我和你没完。”
叶春秋风淡云轻道：“赵兄不是一直没完没了吗？”
呃……
赵高有一种抓狂的感觉，而这时，舅甥二人已经提了空桶回到医馆。
孙琦忧心忡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本要准备开门坐诊，却还是有点憋不住，拉扯着叶春秋到了一边：“春秋，这火怎么看着像赵大夫放的，他烧了自己的铺子来冤枉同济堂，定不会善罢甘休。”
叶春秋这时候反而是智珠在握了，活了两辈子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舅父，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方才我帮着清拣东西，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他想拿这个来生事，宁波府里的人不会相信，只会令他自取其辱，所以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我们要早做准备。”
叶春秋说着，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一次是该算总账的时候了。”

第九十二章 拦轿状告
都察御史虽然位卑职浅，可是巡按到了州府却是超然的存在，甚至连知府都不必卖什么面子。
巡按宁波的御史邓健此时坐在船舱中，坐的乃是自驿站中的官船，不过这所谓的官船寒酸了一些，不过是两艘乌篷船罢了，船上只有邓健以及两个随人，再就是船上的船翁和几个脚力。
一路顺水而下，邓健显得有些烦躁，他忧国忧民啊，那刘瑾祸国，惹得天怒人怨，好不容易提学何茂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阁老们都惊动，本以为这一次刘瑾必死无疑，谁晓得最后还是给和了稀泥，最后的结果不过是何茂升任翰林侍讲学士，刘瑾罚俸半年，南京诸公固是义愤填膺，却终究还是挽不住这个时局。
此次巡按宁波，不过是走走过场，只是……据说知府和同知不和，却不知传言真假。
只是他现在一丁点心思都没有，现在日头落下，天边的云像是烧红一般，洒落万道霞光，水面波光粼粼，夕阳的余晖映射其中，宛若鱼鳞。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郁郁，恨不得吟出长恨歌，或将自己化作一柄利剑，去刺破朝堂上的阴霾黑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便听船尾处几个船工在低声议论：“到了宁波，得去同济药堂买几副白药放在身上，有备无患，倘有磕磕碰碰，也不至无药可医。那白药可真是神药啊，叶案首更是神医……”
叶案首……本来邓巡按没心思听这些闲言碎语，可是听到叶案首三字，倒是想起近来在宁波声名鹊起的一个少年，莫非是他？什么时候，他还是神医了？
他卷了卷袖，便扶着船舷，不再发出动静。
“呵……”有人冷笑回应：“你说的是那个叶秀才，亏得你上当啊，什么圣药，都是糊弄人的，你这就不知道了，这叶秀才可精着呢，从前那同济堂默默无闻，何以最近名声大噪，不就是那叶秀才最擅长搬弄是非吗？你想想看，此前闹出一个海宁军起死回生，后来又弄出卖棺材，这是什么？这摆明着是故意的，同济堂隔壁有间博仁堂你是知道的吧？宁波那儿有人都在说，博仁堂与同济堂势同水火，叶秀才甚至和那赵高大夫几次要打起来，嘿……近来还听说，博仁堂烧了药铺，赵高说是叶秀才烧的，又是吵闹个不休；你们啊，太年轻，你以为事实如此吗？人家分明就是在演双簧哪，故意把事儿闹大，惹得满城皆知，这同济堂的名声不是更大了吗？叶秀才最擅长造势的，我有个亲戚在博仁堂里帮工，这是他亲口说的，博仁堂的赵高和叶秀才好着呢，摆明着这是在做局，给药堂打响招牌的，那叶春秋仗着有功名，又有学官袒护，什么事做不出？哎，所以怎么说来着，读书人的事哪，说不清。”
“等着瞧，再过几日，那赵高保准还要去告官，说叶春秋烧他家的药堂，保准那时候，整个宁波又是满城皆知，那同济药堂可真要财源滚滚咯。”
邓健听到这儿，不禁皱皱眉，他不料一个秀才居然如此险恶，于是手抓着船舷更紧，脸上铁青。
便又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告官，难道诬告不是反坐吗？那赵高，难道就不怕？”
“怕什么，人家衙里有人，怎么会怕？所谓官官相护，不就是如此吗？最后如何，还不是老爷说了算？”
船尾的人正说着，却听这夜色之中，有人咳嗽两声，几个穿工便没了声音。
邓健回到船篷，想要和衣睡下，一时却是睡不着，一时和衣起来，义愤填膺的点烛，铺开宣白大纸，在这昏暗的灯火之中，虽然船身微微摇晃，可是胸中有一股郁郁之气却是难平，他提笔，想要写下什么，最后突然冷哼一声，眼眸里怒意难平，将这狼毫笔投掷于地。
……
次日一大清早，雾气还未散去，官船已抵鄞县码头，邓健素来不爱摆官架子，所以并没有事先知会府县衙门，轻车从简下了船，带着两个随人出了码头，一个随从忙去雇轿，待那青色小轿雇来，一宿都睡不踏实的邓健屈身进入轿中，昨夜的坏心情总算在他心里平复了一些，靠着小轿的厢中打了个盹，还在神游之际，便听外间传来嘈杂的声音，轿子也停了，有人凄声道：“大人，小人冤枉啊，有请巡按大人为小民做主！”
邓健打了个激灵，万万想不到刚刚下船就有人陈冤，拦轿陈冤是御史最喜欢的事，邓健咳嗽一声，轿夫们会意，忙是落轿，有人掀开轿帘子，邓健掸了掸袖子，踩着皂靴走出轿来，便见道路中央，一个肥胖的人拜倒在地，痛哭流涕。
“请大人做主。”
邓健铁着脸，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小人赵高……”
听到赵高二字……邓健本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却突然微微拉下来了一些，他脑子里立即浮现出昨夜的话：“近来还听说，博仁堂烧了药铺，赵高说是叶秀才烧的，又是吵闹个不休；你们啊，太年轻，你以为自己真在看热闹嘛？人家分明就是在演双簧哪。”
邓健的眼眸微微眯着，旋即露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赵高继续道：“小人要状告宁波府秀才生员叶春秋……”
噢，是叶春秋，这就没错了，那船工说什么来着，赵高一定会状告叶春秋，这二人演双簧，是想借此让同济堂名声大噪，这是一伙的。
邓健抿了抿嘴，淡淡道：“你状告叶春秋，可是因为他烧了你的铺子是吗？你是博仁堂的赵大夫，本官说的对不对？”
赵高本来哭天抢地，这一次他可是穿了件旧袍子来，趴在地上也是灰头土脸，就是要营造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听说这位邓巡按嫉恶如仇，叶春秋死定了。
可是……怎么邓巡按什么都知道？莫非……他神机妙算不成？

第九十三章 你知罪吗
一看到赵高错愕的样子，邓健心里就更加了然了，昨夜那船工说的真是一点儿也没错。
邓巡按现在是一肚子的火，你们这些宵小之徒，演双簧生利去县衙里倒也罢了，本官巡按地方，主要纠察的是地方官吏的不法事，想不到你们的胃口这样大，居然碰瓷碰到本官这儿来。
细细思来，这叶春秋和赵高是想将自己当做猴子耍，堂堂巡按御史，清流中的清流，为民请命，为国清弊，你们当是什么？
邓健气得发抖，他这火爆的脾气却是死死压住，于是不得不握紧拳头，而后他一字一句问：“是与不是？”
赵高不敢抬头看邓健，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心里便安慰自己，莫不是……这位邓巡按此前在宁波就有暗访？无妨，无妨，主簿大人说了，邓巡按锄强扶弱，只要做出弱者的形象，料来不会吃亏。
他忙是抽泣道：“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小人要状告的正是此事，青天大老爷，那叶春秋素来张狂，仗着有人撑腰，欺压良善，穷凶极恶，小人……小人被他屡屡欺辱，实是万不得已，这才斗胆……”
“你不必再说了，本官已经很清楚了。”邓健不耐烦的打断赵高的话，道：“你既然要拦轿状告，那么本官应诉就是，来人，拿本官勘合，火速报去鄞县县衙，本官要在县衙升堂，亲审此案。”他目中似要喷出火来，意味深长的看了赵高一眼：“定要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说罢取出自己勘合，交付一个随从，又叫来另一个随从，低声密语几句，那随从颌首，连忙去了。
赵高心里松了口气，巡按大人看上去很生气啊，主簿大人果真料事如神，这位巡按大人脾气火暴，嫉恶如仇，现在瞧这架势，那叶春秋非要倒霉不可了。
想到那叶春秋，赵高心里便禁不住冷笑起来：“叶春秋啊叶春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走着瞧。”
……
巡按大人的勘合一到，鄞县县衙里顿时乱作一团。
对于本县几位大人来说，这巡按大人便是阎王爷，自己的前程可都掌握在人家手里。
李县令虽然年迈，这时候也龙精虎猛起来，倒是县丞今日不在县衙，便将周主簿叫了来，道：“早听巡按要来，何故才刚刚抵达县境，就要升堂，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周主簿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是赵高那儿的事办成了，他这时候反而放下了心，这件事只要告了，巡按大人不将此事压下去就好办。他面上却是故作不知：“下官也是不知。”
李县令只好叹气，吩咐周主簿连忙张罗一下，准备去迎接巡按大人，谁晓得还未成行，巡按大人便如疾如风似得到了，李县令更加觉得不安，早听说邓巡按是出了名的急脾气，现在看来传言非虚，这样的人可不好打交道啊。周主簿则跟在后头，心里窃喜，这样看来，事情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了。
众人到了衙外，要去和邓巡按见礼，邓巡按则是铁青着脸，不予理会，连寻常官场上的寒暄都没有了，对李县令更是拉长着脸，半分情面都不给。
他直入公堂，而后坐定，大袖一摆，那乌纱帽端端正正的顶在头上，宛如怒目金刚，李县令无奈，只好陪坐在下首，周主簿敬陪末座；接着便是赵高进来，拜倒在地，邓巡按看都不看他一眼，惊堂木狠狠一拍：“带宁波秀才生员叶春秋。”
一听到叶春秋三个字，李县令便愕然一下，叶春秋，他是略有耳闻的，这个人不知是什么路数，反正才气是有，而且据说近来被人称作神医，社会关系就更复杂了，也摸不清他到底和某些人有没有什么瓜葛，总而言之，这样的人，李县令没有必要去深交，但是也属于绝对不会冒犯的人。
这叶春秋怎么了？
还有……跪在地上的胖子是谁？
可是他抬头一看，便见巡按大人杀气腾腾，似是跟这叶春秋不共戴天的样子，见鬼了啊，巡按才刚刚到了地方，那叶春秋招他惹他了吗？
差役得了捕票，不敢怠慢，忙是去拿人。
只是要叶春秋要拿来过堂，时候还早，本来这个间隙倒是可以寒暄几句的，偏偏邓巡按只是不发一言，脸色凝重，嘴角微微勾着，似乎带着几分冷笑。
这样子，像是有杀父之仇啊。
左等右等，差役们早摆开了架势，偏偏就不见叶春秋来。
邓巡按显得不耐烦，道：“何故一个秀才，这么久都没有带到？”
这就有责怪县里的差役们磨磨蹭蹭的意思了，也不排除有李县令治下不严的埋怨。
李县令觉得自己见鬼了，偏偏莫可奈何，倒是一旁的周主簿起身：“下官去看看。”
等邓巡按点了头，周主簿便起身，忙是出了公堂，便看到叶春秋在两个差役的押送下来了，叶春秋是秀才，公差不敢对他动强，所以还算体面，现在周主簿看到了叶春秋，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周主簿冷冷看了叶春秋一眼，他背着手，得意洋洋道：“叶秀才，小心了。”
叶春秋倒是颇为平静，同样报以微笑：“多谢大人提醒，噢，大人脸上有些发青，说不定会有祸事发生。”
“是吗？”周主簿笑的更冷，这个家伙，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叶春秋已是步入了正堂，抬头便见怒气冲冲的邓巡按。
叶春秋没有拜倒，因为他是秀才，见了县官都不必拜，这御史的品级和县官也差不了太多，权利再大，甚至能够上达天听，可是规矩还是规矩，所以叶春秋依旧站的笔直。
邓巡按也不禁惊叹于叶春秋的年轻，只是一股怒火还是迸发了出来，他铁面无私的猛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叶春秋行礼道：“生员叶春秋。”
邓巡按随即又是拍案，啪的一声，厉声喝问：“叶春秋，你知罪吗？”

第九十四章 诬告
这下子，所有人都傻眼了，李县令看看周主簿，周主簿也是一头雾水，不对啊，于是有看向赵高，赵高脑子有点懵了，自己还没陈述案情呢，怎么就直接喝问叶春秋是否知罪。
叶春秋却明白怎么回事，那船工是他特意收买了的，目的就是将那一席话传递给邓巡按。
现在的邓巡按，多半还在想，你叶春秋居然跟人串通，假借打官司，糊弄御史来给自己牟利；没错，邓巡按问的是这个罪。
叶春秋知道真正的好戏开场了，伫立在公堂上，深吸一口气，叶春秋道：“学生不知。”
邓巡按狞笑：“是吗？”此时的邓巡按，只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好啊，你叶春秋把本官当猴耍，到了如今，居然还敢抵赖了。
邓巡按是个火爆脾气，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厉声道：“来人……”手已摸到了签桶，抽出一根火红朱签狠狠掷地：“给我打！”
满堂哗然。
这邓巡按够狠的。
李县令吓的面如土色，没见过这样审案的啊。
至于周主簿，虽然也觉得事有蹊跷，不过却还是笑了，无论是什么缘由，既然邓巡按一言不合就要打人，似乎不算什么坏事，他笑嘻嘻的看着叶春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赵高更是狂喜，周主簿英明啊，果然是寻巡按有用，叶春秋年纪这么小，真要打，非死即伤，哈哈……
一个差役捡了朱签，却是愣住了，既然是打，那自然是行刑了，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这家伙却是纶巾儒衫，这是秀才，秀才是打不得的啊。至少在没有确凿定罪之前，巡按一言不合就动刑打一个秀才，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此事若是闹出去可不是好玩的。
于是差役们犹豫着不好上前。
邓健也不是傻子，方才实在是气坏了，现在细细一想，无缘无故打这叶案首，确实大为不妥，可是不打，他如何肯招供呢？而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旦收回成命，只怕要威信全无，他眼眸一转，却猛地将目光落在了赵高身上。
哼，此人和叶春秋同谋，而且还跑来告发，与叶春秋是一丘之貉，这二人必定是同党，大抵有焦不离孟的关系，既然如此……
邓健的目中已是掠过一丝寒芒，他捋起袖子，而后握住惊堂木的手臂露出一截来，狠狠一拍，‘啪’：“打这赵高。”
秀才不能打，还不能打你秀才的党羽么，打了再说，看你叶春秋是不是铁石心肠，看到这同党遭殃，还会铁石心肠，哼哼。
“啊……”赵高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出了惨叫：“大人，小人是原告，是原告啊……”
李县令和周主簿都惊呆了。
叶春秋却只是微笑，直视着邓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居然还如此风淡云轻？哼，必定是假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想要迷惑本官，你真以为本官是猪吗？”邓健心里想着，更加怒不可遏：“狠狠的打，动刑，动刑！”
几个差役再没有迟疑了，秀才不敢打，难道连一个赵高都不敢打吗？于是一拥而上，摆了长条凳，使赵高趴在长凳上，扒下裤头，那雪白的肥硕臀部露出来，几个差役举起水火棍，便狠狠打下去。
“啊……啊……大人，大人……小人是原告，是原告啊……呃啊……”赵高都要疯了，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他想不通啊，自己明明就是原告，怎么一言不合就挨打？他还要大叫，为自己辩护，那水火棍重重拍下，雪白的臀部顿时开了花一样，他身子打了个激灵，发出惨叫。
哀嚎声声振屋瓦，那赵高已被打的要背过气去，口里还叫：“我是原告，原告，大人……”
周主簿坐不住了，这……怎么回事……他硬着头皮，忙是起身，朝邓健作揖：“大人，赵高乃是原告，他何罪之有？”
邓健却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叶春秋，想要从叶春秋的脸上寻出蛛丝马迹来，他心里残忍的想：“你的同党遭了殃，本官就不信，你就能站得住。”
可是叶春秋的脸上却是古井无波，一脸淡定的样子。
这个家伙挺会装的，再配上少年本有的那么点儿稚气和一股子书卷气，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问题就在于，邓健想看到的是他兔死狐悲的神情，而不是这种淡定从容的气质，邓健心里已经勃然大怒，这个少年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厉声道：“都没吃饱饭吗，打，狠狠的打，打死勿论！”
差役们本来见主簿出来为赵高说话，还有点想放水，现在见邓巡按声色俱厉的样子，便一个个加大了气力，狠狠抡起水火棍，打的更是啪啪作响。
赵高疼的要昏死过去，可是那仅存的一丁点意识里，似乎有了那么点儿‘明悟’，主簿大人这是坑人哪，还什么寻巡按状告，这巡按大人一定会为自己做主，狗屁，这叶春秋上头有人，巡按跟他一伙的才是，否则怎么自己一个原告说打就打，没听说过跑去告状的人，刚刚到了衙门就被人扒了裤头一通狠揍的，这叶春秋到底什么来头，连巡按御史都如此偏袒他？
越想，越是害怕；再加上那屁股已被打的开了花，赵高精通医术，晓得自己伤的不是皮肉，而是筋骨，再这样打下去，今日别想活着走出县衙了。
心里转了一个念头，恐惧便开始蔓延开，坊间传言，说是这个叶春秋还和吏部的部堂有关系，从前他是不信，现在细细一思，还真是啊，否则那巡按和叶春秋没亲没戚的，凭什么要袒护叶春秋？
这下真的要完了，得罪了这样大的人物，今儿自己能不能保命还在其次，自己的亲族会不会跟着遭殃？
啪……啪……
一棍下来，赵高的腰部传出一声脆响，他嗷嗷大叫，心知这是骨头断了，心里已经恐惧到了极点，连忙大叫：“大人，大人……我招，我是诬告，是诬告……”
诬告……
满堂的人脸色都变了。

第九十五章 我招供
邓巡按自然是急于水落石出，只等着赵高把事情前因后果招认出来，叶春秋这个小子，小小年纪这样多的算计，哼哼，现在你的同党就要招出你了，一切就要水落石出，且看你是不是还站得住。
李县令脸色错愕，原来这打原告还能剧情反转，这是什么过堂之法，邓巡按到底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还是业务能力精湛，真正明察秋毫呢？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周主簿打了个冷颤，已是吓的魂不附体。
只有一个人，依然还是神色从容，叶春秋只是抿了抿嘴，眼眸依然毕恭毕敬的落在邓健身上。
邓巡按打起精神，厉声道：“诬告，是何人指使，你快快说来，若是敢胡说八道……”
赵高凄声道：“是周主簿，是周主簿主使，大人，大人……小人万死啊，是周主簿想要侵吞同济堂，不想却杀出了个叶春秋，因此周主簿怀恨在心，便屡屡刁难，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周主簿便授意小人，放火烧了自己的铺子，要赖在叶春秋身上，周主簿说，大人性情如火，若是得知有生员欺负百姓，必定会严惩不贷，大人……小人……小人罪该万死啊，小人尽都招了，小人虽说是经营了医馆，实际上这医馆却是周主簿的产业，这几年小人为他挣钱，供他做官打点，小人绝无虚言，大人不信，小人有账簿，有账簿……啊……疼死小人了……”
“胡说，你胡说，你胡说八道，大人……大人……”周主簿已经彻底的要疯了，他万万料不到，最后会是这个结局，他忙是冲上去要厮打赵高，口里道：“你……你这畜生，你胡说什么，你想死吗？你莫要忘了，你儿子杀人的事，还是本官为你料理的，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几个差役不敢拦主簿大人，周主簿已是红着眼冲到赵高面前，抡起拳头便是一顿狠揍，以至于动作过大，头上的乌纱帽落在了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把所有人惊呆了。
邓巡按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他哪里想到，自己所要寻找的真相居然是这个……
一下子，他突然明白了，若有所思的想，那个船工定是叶春秋寻来的，他误导自己，让自己误以为赵高和叶春秋狼狈为奸，如此一来，嫉恶如仇的邓巡按当然暴跳如雷；他要查个水落石出，当然不能对叶春秋动刑，毕竟叶春秋乃是秀才，至少在查有实据之前，是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叶春秋痛打的。
两个狼狈为奸的人，想要让人招供，既然那么秀才不能打，傻子都知道当然是先捏软柿子，只怕这叶春秋设局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清楚，邓巡按必定是要先吊打赵高。
至于吊打赵高的理由嘛，当然不能说，人家来告的是放火烧店铺的事，你无凭无据的，怎么就能说人家这是合谋来告状？
既然如此，那就先打了再说。
最精彩之处当然是赵高，虽然是被告，可是某种程度他却是弱势群体，没来由的就是一阵痛打，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赵高必定会以为自己已经东窗事发，巡按大人已经知道前因后果，要不然就是叶春秋和邓巡按关系匪浅，反正走到这一步，眼看着性命都不保了，无论邓巡按打他的理由是什么，他都必须招供，不招供就是死，难道他还能咬紧牙关，用生命去给周主簿保驾护航。
一个案子，起初的时候稀里糊涂，到如今的水落石出，足足让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李县令以为审的是赵高告秀才烧屋。
邓巡按以为自己审的是秀才与人狼狈为奸，借着诉讼来谋财。
周主簿以为自己的阴谋已经得逞。
结果……所有人都被叶春秋设计了。
明白过来的邓巡按诧异的看着这个少年，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叶春秋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心里清楚，李主簿和赵高已经完蛋了，一个是诬告加儿子犯法，另一个是包庇凶徒加指使人诬告，还有掠夺人财产，无论是哪一条罪，都足够让他们翻不了身。
而现在，他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自己把邓巡按耍了，假如现在不给邓巡按一个交代，这邓巡按若是惦记着自己，人家还是个孩子好嘛，涉世未深，晚上会吓的睡不着觉的。
叶春秋嘴角勾起，露出笑容，这时候必定要表现的自己年少淳朴且天真烂漫的一面，不管对方信不信，姿态却是要摆正的，叶春秋邓巡按深深作了个揖，道：“大人明察秋毫，不但令奸人伏法，更是还了学生一个清白，学生感激不尽。”
李县令坐在一旁，其实到现在他都没回过味来，不过有一点他却是肯定的，就是这位巡按大人实在是厉害啊，居然一眼看穿了赵高乃是诬告，很快就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水落石出。他心里既有些佩服，又禁不住生出赶紧拍马屁的冲动，起身道：“巡按大人初来乍到，便一举翦除了豪蠹，下官惭愧，虽为一县主官，竟不能察觉周主簿的不法……”
呃……
政绩。
邓巡按脑子转了一下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到了这个份上，他当然不能告诉别人，自己是被人忽悠，自己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秀才给骗了；丢不起这个人啊！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作为巡按御史，大老远跑来宁波，当然不是来郊游踏青，他的职责是纠劾地方官吏，说穿了，就是代表朝廷来查处一些害民官员的。其实巡按也有很多为难之处，到了地方，想要查实贪赃枉法的官员谈何容易，一方面人家知道你来，早就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了，大家不是傻子，怎么会让你发现；另一方面，巡按要查的府县很多，邓巡按这几个月时间可是要走动数十个府县，在这宁波也不过停留七八天而已，时间不充裕，就算知道一点端倪，仓促之下案情也难以定谳，甚至还可能惹来一身骚。
所以一般巡按下去多是走个过场，很难查出什么。

第九十六章 政绩
可是今儿初到宁波，就查出了主簿这么多罪状，而且一条条一桩桩都是一清二楚，人证物证都是现成，这不是老天爷把一份政绩送到自己手里吗？
然后他看到叶春秋一脸得了清白之身喜出望外的样子，再看李县令脸上掩饰不住的佩服之色，就连那些差役，一开始也是稀里糊涂，还以为这位巡按大人脑子有病呢，不曾想居然还查出这么个舞弊大案，他们虽然不知道巡按大人是怎样看出赵高是诬告，可越是想不明白，心里就越是佩服，于是面对邓巡按，一个个奉若神明的样子。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脾气再暴躁的人，这时候，一肚子火气也都销声匿迹了，而今所有人都等他表态呢，于是邓健狠拍惊堂木：“鄞县主簿周通是吗？你该当何罪？”
周通已经面如死灰，他一屁股瘫坐在地，哪还有什么官仪：“下官知罪。”
知罪就好，这样省却了很多麻烦，邓巡按快刀斩乱麻：“来人，立即将这个害民贼周通看押起来，赵高，你自称还有账簿是吗，账簿藏在哪里，来人，押他去取。”他锋利的眸子扫视了大堂一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看着他，等候着这位巡按发落。
邓巡按的目光又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与叶春秋清澈的目光接触，若不是亲自经历了这件事，邓巡按多半是要被这双纯洁清澈目光的主人所迷惑，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妖孽，对了，他是宁波府的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深吸一口气，眼下这件事只能心照不宣，虽然被叶春秋设局，可是无论怎么说，这件事对自己非但没有什么损害，反而得到了一些好处。邓健的脸色便缓和一些：“你就是何学士的高足叶春秋？本官在杭州对你也有耳闻，来，到廨舍坐坐吧。”
李县令觉得自己挺坑的，巡按才到宁波，就查出了县中一个官员的案子，自己毕竟是周主簿的上官，这周主簿肯定是完了，牵涉到了这么多恶形恶状，怎么死都不知道呢，却不知会不会牵涉到自己身上，所以他对邓巡按更加恭敬：“是啊，是啊，春秋，你不要拘礼，随本县一道陪邓巡按喝几口茶水。”
叶春秋乖乖的道：“邓大人与县尊有命，春秋岂敢不尊。”此时的叶春秋心情颇为愉快，借着这个案子，能寻求邓巡按的谅解，同时与李县令打个交道也好。
三人鱼贯到了后衙廨舍，李县令忙叫人去泡茶，对邓健殷勤奉承，邓健暗中打量叶春秋，趁着李县令离坐出去交代差役们拘押人犯的功夫，邓巡按道：“做人油滑固然好，可是油滑得太过了，未必就是什么好事，你宗师何学士是何等清直之人，你既是他门生，理当效仿。”
叶春秋本在吃茶，这入口的茶水差点儿喷了出来，大宗师居然也成了忠直之人了，明明我这点滑头在他面前只是弱鸡好不好？
心里腹诽着，叶春秋在面上却不敢对邓巡按的忠告等闲视之，便悉心受教的样子：“大人教诲的是，学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周主簿好歹是官身，又指使赵高设局，学生怕遭他们构陷，这才出此下策。”
邓健却是一句话把叶春秋堵了个半死：“你这是什么话，莫非你不出此策，本官就不能明察秋毫，还能冤枉你不成？”
叶春秋索性讪讪说了句：“是，是，大人教诲的是。”就不再言语了，这种人没法儿沟通啊，噢，好话你都说了，你要真能明察秋毫倒也罢了，要是失察，我被人栽赃陷害，还翻得了身吗？
邓健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了，便呷了口茶，想要安慰叶春秋几句，话还未开口，便有差役急匆匆的抱着一沓账册来：“大人，赵高的账簿已经缴来了。”
邓健精神一振，便起身道：“寻个清静所在，召鄞县书房书吏人等同本官一道核实。”这才想起叶春秋：“哦，春秋在此坐着，本官有公务要料理，记着本官的话。”果然还是急脾气，心急火燎的带着人去了。
这廨舍里反而是叶春秋孤零零的，叶春秋喝了剩下半盏茶正待要走，便听两声咳嗽，他抬眸一看，见李县令老神在在的进来。
礼多人不怪，好歹也是一方父母官，叶春秋忙道：“学生……”
李县令比邓巡按要圆润的多，不等叶春秋作揖，他便和蔼可亲的压压手：“春秋啊，不必多礼，到了这里就同在自己家一样，啧啧，少年俊秀，本县最喜欢和少年俊秀打交道的，来来来，尝一尝这茶，不要拘泥。”
他捻着长须，走到近前坐下，打量了叶春秋片刻，叶春秋近来名头不小，他作为一县之尊怎会不知，不过他趁着邓巡按去查账的功夫跑来，似乎不只是寒暄这样简单。
叶春秋一脸惭愧的样子，心里说，这李县令似乎心里藏着事，且看他怎么说。
李县令叫人换了一副新茶，这才好整以暇道：“同济堂可是令舅的产业？说起来，那周主簿实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其实他与人搭伙开医馆倒是没什么，却还想夺人家产，一计不成，还做出这样的事，如今有邓巡按做主，此案一旦送去了大理寺，周主簿是逃不过罪责了，便是他的产业，怕也要充公。方才县中有人和本县说了，那博仁堂乃是周主簿的产业，一旦充公，官府要了也是无用，到时候还是不免要兜售出去，叶生对此有兴趣吗？”
李县令和颜悦色的将这番话说出来，然后漫不经心的就去喝茶。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走后门一样，好似要给叶春秋好处似的。可是叶春秋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一旦周主簿的博仁堂被抄没，衙门一般都是转售出去，得来的银子用做修河、兴学之类的用途，毕竟衙门自己不能坐地收租，想必方才李县令出去的时候，也有所了解了实际情况，那博仁堂的两处门面虽然坐拥最繁华的地段，价值很高，偏偏对门开了个棺材铺子，那博仁堂开在那儿经营惨淡，只要棺材铺子在一天，其他人怎么敢将铺子买下来？眼下唯一有意愿且能将铺子发挥最大价值的只有同济堂，也就是说，李县令要卖铺子，除了找叶春秋别无他法。

第九十七章 提掖后进
当然，李县令完全可以摆一摆官威，直接勒令棺材铺关停了，偏偏问题又出现在了叶春秋身上，叶春秋这家伙的社会关系让李县令有点摸不透，而且铺子卖的钱也是充入公库，又不如落入他的口袋，何必为了衙里的钱和叶春秋翻脸呢？
所以李县令唯一的选择就是贱价把博仁堂赶紧脱手，卖给叶春秋。
这种小心思彼此双方都心里了然，而李县令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显然也没有把叶春秋当无知少年来看待，大家既然心照不宣，叶春秋就不能点破这个心思，他含笑道：“同济堂一直想要扩大店面，只是难有机缘，大人若是能将店铺卖给同济堂，学生感激不尽。”
见叶春秋一副很愿意承情的样子，李县令心里颇为满足，他道：“博仁堂两个铺面，本来折价至少两千两纹银，自然，这些日子，价格是跌了一些。”他捋着须，慢悠悠的道：“况且又是衙里兜售，自然不能借机抬价，与民争利，不妨如此，就作价六百两，如何？”
这个价可谓是不偏不倚，本来这两个铺面单单门脸就占了五百平米，再加上后头的库房以及厢房，占地足足有三亩之多，这可是宁波的黄金地段，即便是二千两银子也算是物超所值，只不过现在却因为棺材铺子，价值暴跌，真要放到外头去卖，六百两银子人家也未必敢下手，毕竟铺子是用来做买卖用的，一旦招揽不来生意，要了有什么用？
李县令这样做是一箭双雕，一方面是卖叶春秋一个人情，另一方面反正是卖不出去，眼看就要入冬，鄞县还趁着农闲时节征募劳力修一修河堤和县学，所以得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叶春秋知道这是李县令卖自己一个空头人情，其实李县令就算不开这个口，到时候那博仁堂的两个铺面还是要落在同济堂的手里，只是他两世为人，虽能一眼看清李县令的心思，却依旧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大人太关照学生了，学生不知说什么是好。”
李县令便呵呵笑起来，他显然很满足叶春秋的表现，便又道：“提掖后进而已，不值一提。何况同济堂悬壶济世，本县给你们一些方便也是理所应当。”
叶春秋想了想，颇为为难的道：“只是同济堂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银子能不能缓一缓再给，大人能否先让同济堂先把生意做起来，等过了几月，再如数送上？”
李县令犹豫片刻，便同意下来，没办法，那铺子多半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买家的，反正也不怕同济堂跑了。
叶春秋大喜，如此一来，同济堂用最低的价格拿下了两个店铺，这相连的三个店铺可就规模可观了，再加上现在同济堂的名声，把棺材铺子一撤，宁波城里还有哪一家药堂可以和同济堂媲美？眼看着就要财源滚滚了啊，叶春秋连忙称谢，又道：“大人，据说县里还要修河？这修河乃是大事，同济堂愿意捐纳纹银百两，为鄞县做些微末贡献。”
李县令顿时觉得叶春秋懂事，摇头晃脑道：“好极了。”
“只是这纳捐的银子，咳咳……只怕也要先赊欠几月。”叶春秋笑呵呵的道。
李县令反正是听着怪怪的，买铺子你欠账，连行善你都要赊着，罢罢罢，他端着脸，依旧笑容可掬：“好说，好说。都好说，来来来，喝茶。”
叶春秋本来以为那邓巡按还会回来叙话，谁晓得和李县令喝了几盏茶，天都要黑了，那位邓巡按还在查账，日理万机啊，于是他也就不等了，动身告辞。
他回到舅父的家中，因为叶春秋应诉的时候，舅父孙琦不得不照看着医馆的生意，心里忐忑不安，好不容易打听了消息，说是周主簿伏法，巡按大人明察秋毫，还了同济堂清白，他这才放下心，天色渐暗便回了家中，此时叶春秋回来，舅父一家三口都是喜滋滋的，叶春秋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自然不会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设局，表弟孙欣不由咋舌：“那巡按真是厉害，居然一眼就看出奸人。”
叶春秋摸摸他的头，笑吟吟的道：“是啊，邓巡按是青天老爷，他可是进士出身，真正饱读诗书的，否则又怎会有这样的智慧，所以你孩好好读书，往后也要和邓巡按一样。”
嗯……有点怪怪的，一个大孩子鼓励一个小孩子。
不过孙家的人早就习惯了叶春秋这少年老成的样子了，舅母王氏巴不得孙欣也和叶春秋一样老成，忙是去张罗着晚饭，叶春秋却将舅父叫到一边，将买店铺的事大致说了：“这件事既然敲定下来，过几日就可以可以去衙里订立契约，至于欠的银子李县尊肯开恩宽限几月，那么同济堂要还上钱，买卖就非要扩大不可了；棺材铺过几日就要关掉，眼下最重要的人手，不过寻常的大夫，倒也不难找，那博仁堂一关门，在那坐诊的大夫正好无处可去，这些人平时都在同济堂的隔壁，舅父理应也是认识一些的，是好是坏，舅父自然心里大致也了解大概，只要品行不太坏的，就请他在同济堂里坐诊吧，薪俸可以比博仁堂那儿高一些，能留住人就好。不过药堂里还缺一些煎药和打杂的学徒……”叶春秋的眼睛眯起来，显然他另有打算：“这些不能随意招募，明日甥儿去人牙行里走一趟看看。”
人牙行其实就是人口买卖的地方，叶春秋毕竟有后世的经验，既然打算经营同济堂，那么就必须眼光放长远一些，叶春秋的光脑里有不少中医的知识，这些东西在这个知识传播较为匮乏的时代若是示之以人，对于许多医生来说都大有裨益；可问题就在于，暂时招募的这些大夫叶春秋都信不过，他们今日在这坐诊，说不准明日就被人高薪挖走，既然如此，叶春秋必须得培养一批接班人，否则同济堂名声越大，药堂里的大夫越是吃香，最后被人高薪挖走，难免会让同济堂陷入青黄不接的境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培养出大夫，这也是为何叶春秋要去人牙行的原因，他要买一批少年，让这些人在药堂里端茶递水的打杂，或者承担一些煎药、捡药之类的功夫，表面上是协助大夫们坐诊，却可以使他们耳濡目染，到时叶春秋再请个教书先生，让他们闲暇时学一点识文断字的本事，将来耳濡目染，既能看懂医书，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同济堂的第二代医生也就培养出来了。
孙琦将叶春秋的话一一记下，却没有往深里去想，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甥儿办事牢靠，不知不觉间，居然对叶春秋言听计从起来。

第九十八章 败家
吃过了饭，已到了深夜，叶春秋却没有倦意，他很明白自己终于开始占据了主动权，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于别人，同济堂规模只要扩大，这将成为自己的支柱，财务上获得了自由，以后做什么事也就事半功倍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这是叶春秋第一次独当一面，不再依靠于叶家，念及于此，叶春秋便感觉心中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于是告诫自己，别急，别急，先将架子搭好，同济堂要做的事还有许多，新药的推出暂时还早，叶春秋非常清楚，即便自己有再多的秘方，若是一股脑的推出，也不过引起一股热潮而已，风头一过，热潮退去反而不是好事。因为现在同济堂人手还不足，还只是刚刚开始，有白药就足够了，等到有了一批真正的骨干，再慢慢的抛出一些秘方和新药，打响名声，就可将这同济堂推向各处。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人手问题，嗯，明日去人牙行，今日他破天荒的没有去练字，实在是又困又乏，便回房倒头睡下。
清早起来，洗漱之后，叶春秋便动了身，人牙行靠着鄞河，是一条较为生僻的街坊，叶春秋早就打听了所在，其实这个时代的城市很好认路的，大抵都是迎春坊、平安坊之类的街区，一般问清了大致的方位，就不会有什么错。
叶春秋其实并不急着到人牙行去，一群人贩子扎堆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叶春秋固然已有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却藏在一个稚嫩的身体里，这样贸贸然去，只怕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下。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所以自从中了试，叶春秋总是头戴纶巾穿着儒衫，他先绕道去永春坊那儿的铁匠铺一趟，这儿临着海宁卫，有不少铁匠铺子，其中尤以修补农具的铺子居多，也有一些修补兵器的，多是服务于海宁卫，海宁卫不比别处卫所，内陆的卫所基本上都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而海宁卫却是专为剿倭寇而设，偏偏朝廷发放的兵器大多不堪为用，每天刀头舔血过日子的人，却是拿着一把钝刀，估计这些丘八们早将造作局南京军器局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因而有许多人私下打造兵器，对于这样的事，官府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波的太平还靠着这群丘八呢，其实官老爷们也挺愧疚的，军器局贪墨的有点过份了，连人家卖命的兵器都打主意，不是东西。
所以在这江南，军器局在沿海各卫几乎惹得怨声载道，尤其是卫里的大头兵，骂人狗娘养的一样要加一句，你这军器具生出来的狗崽子，很有特色。
叶春秋寻了一家铁匠作坊，恰好几个军汉骂骂咧咧的出来，一见到叶春秋，有人认得他，连忙给叶春秋客客气气打招呼，这年月，大夫是最得丘八们敬重的，尤其是像叶春秋这样能起死回生的‘神医’，若是稍有不恭，下次假若受了刀伤，谁晓得这叶春秋这小子会不会做什么手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春秋朝他们点头，踏入了铁匠铺子，对匠人道：“学生剑打造好了吗？”
匠人一见了叶春秋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嘻嘻的道：“已经打制好了，就等叶案首来。”说罢，去取了一柄两尺剑来，叶春秋收了剑，并没有急着付账，只是道：“过几日去同济堂结账，辛苦了。”
短剑佩戴在身上，当然不是用来装逼的，叶春秋年纪不大，个头也不过一米五多一些，还未真正长开，出门在外总要有威慑力才好，自然，腰间的剑并不是凶器，只是在这个时代，剑乃是特权的象征，寻常百姓佩剑就是大罪，一个不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佩剑，是秀才的特权，只不过现在的秀才不以佩剑为荣罢了，可是叶春秋年纪小，有时出门有一柄剑在手，一方面可以防止某些突发性的状况发生，另一方面，也是告诉别人，自己属于特权人士，不好招惹。
这柄剑颇为锋利，是叶春秋委托铁匠铺打制的，如今用牛皮鞘裹着，挂在叶春秋的腰间。
这个头戴纶巾腰间佩剑的少年，显得有些醒目。
叶春秋甚至想，这些日子每日早起锻炼，坚持了这么多时间，自己的身体已经颇为结实了，气力也是不小，找个空，不妨在光脑中搜寻一些练剑的法门，以后的早操可以改为练剑，总之，这个时代有太多不可预料的东西，有备无患为好。
准备好了一切，他便到了人牙行密布的街巷，或许是纶巾或是腰间短剑的作用，很快许多牙子便围拢过来：“公子想要男仆还是女婢……需要……”
叶春秋对这些人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却不得不和颜悦色的与他们打交道，大致描绘了自己需要的人，无非是男童、女童，八岁至十二岁，最好世上没有亲人、身体健康之类。
但凡只要有钱，在这个时代也总能让你满意，叶春秋接着在茶摊里吃茶，过不多时，便有牙子各自领了人来给叶春秋相看，他足足挑了十五个男童和九个女童，接着便是与他们讲价，等差不多了，便让他们领着人去同济堂，让舅父孙琦来办理手续之类的事务。
看着这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男童女童们一脸茫然和畏惧的样子，甚至在牙子凶恶的面孔下期期艾艾的朝叶春秋叫老爷，叶春秋面上古井无波，故作老成，心里却多了几分同情。
或许是两世为人的经历吧，哎……这世上本就有太多不平的事，自己有什么好愤怒和无奈的呢，罢，做好自己吧。
他心里这样想，却看到十几个落选的人被人牙子驱赶到一边，一个人牙子似乎觉得自己的‘人’没有被选中，便忍不住扬起巴掌狠狠打在一个男童脸上，怒骂道：“你这吃货，糟践了我半月的口粮……”
叶春秋不忍去看，想把脸别到一边去，可是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瑟瑟发抖的样子。
没有多想，叶春秋豁然而起：“所有人都买了，总共是三十九人是吗？价钱还是原先商量好了的，想拿到真金白银，明日就送去同济堂。”
呼……自己挺逗比的呀，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倒好，钱还没开始挣，就已开始败家了。

第九十九章 机灵的小姑娘
好，下不为例，再同情心泛滥，就……叶春秋愣了一下，莫非就要切小鸡鸡，罢，毒誓还是不要乱发的好。
他厌恶这些人牙子，准备打道回府，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人，同济堂肯定是吃不消的，少不得又要请舅父想办法去借贷一些钱了，如今衙里欠了六百两店铺钱，还有一百两的善款，人牙这里怕也不下三四百两，好在同济堂现在兼并了两个价值两千两的铺子，还不至于资不抵债，再加上同济堂的名声大，又握着秘方，倒也不担心信用问题。
叶春秋动身，走到了街尾处，便听有个女童被个牙婆子拧着胳膊，她大声哭闹：“我不要去，不要去，哪个大爷买了我吧，我不去青楼，我会洗衣，会做饭，还可以下地的，我……我……”
这样的惨事，叶春秋已经见过太多，心理渗得慌，忍住同情心，继续举步往前走几步，又听那女童道：“我会读书，会写字……会缝衣衫……”
听到读书写字的时候，叶春秋驻足，他侧目看向那被牙婆子要打的女童，见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身子还在挣扎，叶春秋连忙走上前去：“这孩子多少钱？”
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贫困出身的男子识字率虽然很低，可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想要识字可以算是万中无一；现在谈神医加盟了同济堂，专治妇科，所以叶春秋打算将医馆一分为二，一个门脸专门应付普通客人，另一个门脸小一些，装饰也要素雅，专门来谈神医来坐诊，接待女病人；女子生病，本来就是隐晦的事，尤其是这个时代，那就更加是不能说的秘密了，可以单单一个谈神医却不成，所以少不得得有一些打下手的丫头，叶春秋早就想好了，谈神医年纪老迈，而且她不过是因为好奇叶春秋的医书而留在这里，两三年后迟早还是要走的，这个时候，培养谈神医的接班人就成了重中之重。
况且，将来同济堂若是开分店，只怕也要经营妇科，就算谈神医不走，少不得也要有女医坐诊。
而医术这东西不比种地、打铁，除了要有慧根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对于读书写字的要求也是不低，现在这个女童居然会读书写字，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毕竟有文化的女子出身非富即贵，诚如谈神医这样的人一样，这谈家可是出了名的官宦人家，若非如此，她怎么会自幼读书写字，学习医术呢。
那牙婆子见叶春秋带着纶巾，腰间还配这剑，方才对那女童还凶神恶煞，见了叶春秋却一脸谄媚：“少爷想买这个丫头？啊……五十两银子。”
漫天要价啊。
寻常的女童也才十几两罢了。
这牙婆子便道：“这孩子比别的孩子聪慧、机灵……少爷……”
叶春秋皱眉，有点买不起。
女童见状，便大叫道：“不，不，我一点都不聪明，我吃的多，挑肥拣瘦，也做不了活，我生的丑，手脚笨……”
牙婆子大怒，抬手要打她。
叶春秋却是笑了，他晓得这女童是想自己将她买下来，所以换了一套说辞，疯狂贬低自己。
叶春秋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道：“哦，本少爷不过是缺个烧柴的粗浅丫头，既然手脚笨就算了，五十两银子……呵呵……”他冷冷一笑，抬腿要走。
牙婆子便连忙追上来，挤出笑来，道：“二十两，只要二十两，也不过是一亩水田的价，少爷……少爷……”
叶春秋驻足，道：“十五两，再多就没有了，我这人不喜讨价还价，你卖就卖，不卖我另寻别家。”
牙婆子犹豫片刻，用目光狠狠瞪了那女童一眼，便笑道：“这娃儿我是素来心疼的，总想给她寻个好人家，少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让她跟着少爷，正合老身的心意，料来少爷会善待她的，好吧，十五两，十五两……”
叶春秋带着一些现银来，也懒得让她送去医馆了，这个女娃儿很重要，他有点怕牙婆子反悔，便从自己腰间的褡裢子里取出碎银，称了重，得了牙婆子的契约，也就人钱两清。
牙婆子千恩万谢的走了，叶春秋懒得里她，再去看这女童，和自己年岁相仿，浑身脏兮兮的，也看不清面容，不过一双眼睛瞧着挺机灵，方才她自贬身价让叶春秋对她有了一个好印象，女孩见牙婆子走远，想要扯住叶春秋的袖子，却发现自己脏兮兮的，立即又将小手移开，眼泪婆娑道：“少爷，少爷，你好心肠，求你救救我姐姐，救救我姐姐吧。”
呃……
叶春秋有点发懵，今日这是怎么了，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设了局一样，这个女娃娃起先先吸引人注意，想要脱离牙婆子的掌控，之后自贬身价，让自己贱价买了她，如今却有哭告着请自己救她姐姐，哎……读过书的人啊……
叶春秋心里发出感叹，人读了书，心思就深了，当然……自己除外，我乃纯洁善良小案首，叶春秋是也。
“你姐姐是谁，为何要救？”
女孩儿哭道：“我和姐姐是家中的庶女，家中本来还算殷实，只是父亲死了，大母便将我和姐姐打发了出去，我们孤苦无依，被那牙婆子拐骗，昨日那狠心的牙婆子将姐姐卖去了秦淮楼，我……我年岁小，人家不肯要……”
秦淮楼是什么东东？
叶春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小女孩像是看穿了叶春秋心思似的：“是妓院青楼，公子好心肠，请救一救姐姐吧，我家姐姐冰雪聪明，也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样样都是精通的，公子……”她比叶春秋矮半个头，所以可怜巴巴的仰脸看着叶春秋，露出一副很揪心的样子。
叶春秋只对读书写字有兴趣，诚如后世所说的那样，好女孩儿已经不多了啊；现在对叶春秋来说，能读书写字的女孩儿实在不多，坏的也要。
好吧，他沉吟片刻，道：“人在秦淮楼？怕已接客了吧，先等一等，我先叫人去打探。”
小女孩儿却是哇的禁不住哭了，拜倒在地上，给叶春秋磕头：“公子，时间不等人，姐姐已被卖去了一天，若再迟疑……呜呜……公子若是肯相救，我与姐姐愿给公子当牛做马……况且公子是秀才，是有功名的人……这些事，对公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叶春秋的眼睛眯起来，似乎发现这个小女孩有点不简单，她知道自己是有功名的人？固然纶巾儒衫是功名的象征，再加上叶春秋腰间的一柄短剑，不过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这个见识也算是广博了。

第一百章 神经病啊这是
救还是不救？
罢，且去看看吧。
叶春秋没有迟疑，道：“那你带我去吧。”
秦淮楼距离这里并不远，那小女孩儿昨日就被牙婆子带着去了一趟，结果人家只买了她的姐姐，某种程度，叶春秋为她默哀，做小姐都没人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似乎也是一件很可悲的事吧，这就如叶春秋虽然没有做鸭的打算，可是假若在海选之中被淘汰出局，呃……挺伤自尊的。
好吧，不许胡思乱想。
此时已到了下午，不过这位秦淮楼装饰的尤为富丽堂皇，一看就不是寻常的青楼，前头有一处门楼，往里通过甬道通往里间，叶春秋第一次来这场所，门口几个龟奴在打量他，而叶春秋却是目不斜视，只是让女孩儿领着进去，本来女孩儿衣衫褴褛，必定是要被截下的，可是叶春秋一身还算体面，而且一看就是秀才，再加上这左右顾盼自雄的样子，脚步不疾不徐，却很是坚实，分明就没有将龟奴放在眼里，这些龟奴最擅察言观色，一看这样，反而不敢去拦了。
等进了里堂，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下子进入了全新的世界，虽是下午，里头却是灯笼高挂，红烛冉冉，将这厅堂照的通亮，墙壁处多是挂着字画，靠墙角又是缕空桃木的灯架，宫纱罩着的灯火和青花的瓷瓶，这里已有不少酒客了，叶春秋一到，立即有人相迎，于是香粉袭来，随即便是银铃般的笑声。
“呀，是叶案首。”几个酒客却是认得叶春秋，其中一个也是读书人模样的人站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带着纶巾，上前就施礼：“想不到在此与叶案首偶遇，来，来，来，坐下喝几杯，叶案首想必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们府试是一同进场的，只是可惜……哈哈……”
他哈哈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多半……落榜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过来看稀罕事，卧槽，叶案首才十二岁，就有此雅兴吗？
叶春秋再会装腔作势，这时小脸也有点发红，读书人来这种风月场所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自己这个年纪，显然似乎有那么点儿怪怪的。
他便道：“我是来寻人的，几位兄台且先高坐。”
正说着，却有个女子下了楼，这女子生的艳丽，不过双十的年纪，扶着梯柄，弱不禁风的样子，身后几个人众星捧月般的拥着她，下头的酒客一看，顿时眼睛都亮了，把叶春秋晾到一边，争先恐后的道：“嫣儿小姐好……”
这叫嫣儿的眼波顾盼，含情脉脉，看的教人发酥，她款款走到叶春秋面前，启开朱口道：“是叶案首，久仰大名，不料竟也肯屈尊到秦淮楼，叶案首要寻哪个姑娘？想必是没有相熟的吧，无妨……无妨……”
被这么一个人盯着，叶春秋神色并不轻松，他正色道：“敢问昨日可有个女孩儿卖在秦淮楼？噢，嫣……儿小姐你好，我并非寻什么姑娘，只是来寻昨日一个女孩儿，她是昨日卖来的，能否请她来相见？”
“噢。”嫣儿漫不经心的颌首，一脸遗憾：“那是叶案首的相好？”
叶春秋连忙打断她：“是我的朋友，嫣儿小姐，能否请这里做主的人来。”
嫣儿吃吃一笑，身边的人都轰然笑起来，先前跟叶春秋打招呼的读书人道：“叶案首，嫣儿小姐就是这儿做主的。”
嫣儿便又朝叶春秋行礼：“惭愧的很，让叶案首见笑了，那个女孩儿倒是我挑中的，不过叶案首想要让她来作陪，只怕要担待些日子，她现在是清倌人，暂时不能接客……”
叶春秋皱起眉，自己就这么像嫖客？他打断嫣儿道：“不，我是想买回她，还请嫣儿小姐开个价，学生知道这不合规矩，太过孟浪，那姑娘也给嫣儿小姐添了麻烦，还请嫣儿小姐莫要往心里去。”
叶春秋一脸诚挚的样子，表达了歉意。
这嫣儿抿嘴微微一笑，道：“那姑娘可是个好苗子，生的……颇有姿容，而且善琴棋，这倒并非是小女子不想成人之美，只是……”她露出为难的样子。
叶春秋就知道不会有这样简单，某种程度，一个识文断字的女子，似乎在哪里都比较吃香，他看身边的女孩儿已是露出焦灼的样子，道：“就请嫣儿姑娘开个价钱，学生尽力就是。”
嫣儿媚眼如丝，眼波在叶春生身上转了转，其实对这个小破孩子，她是颇为好奇的，无论怎么说，十二岁不算大也不算小，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是这家伙又是惭愧，又是谨慎的样子，看上去似乎一副清纯少年的模样，可是嫣儿这样阅人无数的人，却是一眼便能看出，叶春秋绝不只是表面这样简单，若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年，进来了这儿，只怕早已手足无措了，可是他脸上的镇定自若，虽然处处表现的很弱势，却有一种出奇的从容。
嫣儿笑了笑，捋了捋额前乱发，绣眉微微一蹙：“那姑娘是五十两买来的，叶案首还望见谅，有些话小女子可能要说的耿直一些，假若她在秦淮楼，少说也能给秦淮楼挣来几百两银子，这姑娘非同寻常，罢，若是叶案首执意要买，那么……小女子也只好忍痛割爱，叶案首取三百两银子来，小女子……”
三百两……叶春秋脑子有点发懵，敲诈啊这是。
他心里想冷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嫣儿。
嫣儿被他这眼神看的竟有稍稍的失措，像她这样熟谙人性的女子，几乎对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是洞若烛火，这是她吃饭的本钱；今日真是见鬼了，她本来料到叶春秋可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表现居然尽都落空，这个少年居然让她越来越猜不透。
案首而已，对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毕竟来了这儿的人，无论你是案首还是富商，能掏出真金白银才是真的，所以她并不在意这个少年，只是这个少年的眼神，那种无论你说什么他都稳若磐石的样子，却如妖孽一样，她咬了咬唇，笑了：“自然，叶案首若是钱不够，也是无妨，嫣儿是讲道理的人，我早闻叶案首学富五车，这些日子秦淮楼已经很久没有出新曲儿了，叶案首若能效仿柳永，给秦淮楼做一首新曲，权当是买那姑娘的资费，小女子倒也乐意。”
图穷匕见，嫣儿脸上带着浅笑，可是那眼眸里，却带着某种打趣的神色，这神色在叶春秋身上逡巡，仿佛想要自叶春秋身上找到破绽。
边上的酒客们顿时打起精神，纷纷怂恿起来：“嫣儿这个提议好，叶案首不妨就赐她一幅墨宝吧。”
“叶案首的文章锦绣，填首曲儿，料来不是什么难事……”
叶春秋的面色虽然很平和，心里却有点恼怒了。作曲？神经病啊这是。你当我是傻子吗？

第一百零一章 容易冰消
若是一般的读书人，进了青楼，玩点诗词曲艺什么的，也算是一段佳话，譬如大名鼎鼎的柳永，还有那放荡不羁的唐伯虎，甚至到了晚明的时候，不少读书人醉生梦死，放浪形骸，更是令人神往。
不过这种人大多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功名和仕途上失意，也就是说，混的不太如意，所以索性就自暴自弃，大爷我就是要浪，你们管不着。
而一般的秀才或是官员狎妓，固然也不算什么，可是大多还是低调的，毕竟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中庸，凡事不能过份。叶春秋这样的身份，这就更是一件忌讳的事了，这若是传出去，叶春秋不但去了妓院，玩的开心了，居然还做了词让人传唱，那些学官们会怎样想，将来若是做了官，上宪和同僚又会如何想？何况他现在才十二岁，十二岁就如此出格，这哪里是什么佳话，分明就是个坑啊。
今日若是写了，水平太臭，不免让人贻笑大方。
可是写得不错，再加上自己的名声，这秦淮楼就能借着自己这个案首和神医之名增色不少。
但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学官立即要找自己去臭骂一顿了，无非就是不务正业啊，荒诞胡为之类的话。名声在这个时代极为重要，可是名声也有很多种，你大可以去学那柳永、唐伯虎那样，虽然赢得了赢得青楼薄幸名，又能如何？不过被一群烟花女子欣赏，和一些名人雅士打点交道罢了，可是朝廷那个庞大的官僚系统，却并不愿意接纳这样的人，还有各级的学官，对这样的人也素来不喜。
叶春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写是不成，不写也不成，他突然觉得这个嫣儿有点非同一般，因为无论自己做出何种选择，她都赢了，一个姑娘固然再出色，终究不过是挣一点卖笑银罢了，可是一个青楼的经营，名声最为重要，这等于是让叶春秋给她打一个活广告，叶春秋若是写的不好，被人奚落，大家也记得叶案首在秦淮楼里写过一首不堪入目的词，假若写的好，传唱开来，那就更加了不得了。
叶春秋眼眸一转，面沉如水，笑了笑：“三百两银子，学生实在拿不出，不妨如此，嫣儿小姐能否给个折价，百两银子如何？”
嫣儿哪里在乎这百两银子，秦淮楼也算是宁波数一数二的青楼，出入的多是名流巨贾，收益素来是不小的，她嫣然一笑：“叶案首，在这样的场所，谈钱不免俗气，还是吟诗作曲更雅一些。”
叶春秋淡淡一笑，转身便走：“既如此，那么告辞。”
钱买不到，就真没办法了。
叶春秋拉着女孩儿，女孩儿却是张着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叶春秋，低声道：“公子，公子……救救姐姐好吗，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我伺候公子一辈子，求求你，求求你……”
身后的嫣儿咯咯笑道：“哎呀，叶案首这是做什么，这样急着要走，真是……叶案首若是作不出，大可相告，何必如此。”
这分明是激将之计。
不过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叶春秋就这样走了，岂不可惜，于是纷纷起哄：“叶案首，不妨一试。”
“是啊，是啊，叶案首才高八斗，填个词曲举手之劳而已。”
也有人抱着手，对叶春秋不甚友好的，便阴阳怪气：“多半是怕了吧。”
叶春秋被女孩儿的手握着，感受到小手里的冰凉，他想了想，没有理会，举步继续要走。
女孩儿的眼中不禁露出了绝望，几乎被叶春秋拖拽着，一步步碎步前行。
嫣儿便在身后叹息一句：“叶案首的好心肠，看来也不过如此，好吧，今夜就让那新来的女子梳头接客，没法子，不是小女子不承叶案首的情，实在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心肠软不得，慈不掌兵、义不聚财便是这样的道理，公子再会，下次若来，定给你选个好姑娘，包你满意。”
“公子……公子……”小姑娘身躯颤抖，只是低声呢喃。
叶春秋嘴角突然微微勾起，笑了。
他驻足，回眸看了嫣儿一眼，这张动人心魄的俏脸在叶春秋眼里实在有些讨厌。
他的眼眸里却是掠过一丝嘲弄之色：“真要填词作曲？可是一时情急，只能写出一截，却不知好不好？嫣儿小姐肯将人交出来吗？”
只写一截？
嫣儿有点猜不透这个家伙了，因为无论任何时候，这家伙都带着几分自信，其实对于嫣儿来说，叶春秋就算只写一个字都无妨，她要的就是叶春秋的名声罢了。
当然，若是叶春秋水平臭，被人取笑的还是叶春秋。
嫣儿道：“就请叶案首赐曲。”
叶春秋点头：“取笔墨来。”
众人纷纷围拢上来，那嫣儿也假装很有兴趣的样子，本质上，她骨子里就对所谓的词曲没有太多的兴趣，之所以表露出有兴趣，也不过是捧场做戏罢了。
商贾是为了生利的。
只是她总觉得这叶春秋似乎还藏着什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不过这也无妨，暂时不去管它。
正胡思乱想着，笔墨纸砚便摆到了案上，叶春秋深吸口气，熟稔的提笔，这些日子来，他勤练行书，如今只要握了笔，就有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接着铺开纸来，一面道：“随便想的词儿，至于音律，我却是一窍不通，这就是你们秦淮楼的事，你看好了。”
说罢，笔走龙蛇。
大家兴趣更浓，纷纷引颈来看。
嫣儿只是冷笑，觉得这些读书人真是会虚张声势，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们若是不虚张声势，秦淮楼的生意从何而来呢？
她心里对于叶春秋要做出的词曲也是不以为然，倒是这时，耳畔听人顺着笔锋念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众人纷纷点头，颇觉得有意思。似乎这一句，与现在这情景颇为吻合，这儿是烟花之所，一句玉殿莺啼晓和水榭花开早，让这秦淮楼颇有点蓬荜生辉的意味。
嫣儿也不禁笑了，这叶春秋是用前程在作词曲啊，单只这一句，叶春秋的名声就和秦淮楼密不可分了，叶案首这风流之名……
不过……这与自己何干，这是生意，是买卖。

第一百零二章 楼塌了
便又有人跟着下笔之处念：“谁知道容易冰消……”
容易冰消。
嫣儿的笑容有点僵硬，这有点儿骂人的意味在啊，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她本有点愠怒，正待要说什么，口头警告几句，让这叶春秋小心一些，否则自己断然不会将他‘朋友’交出来。却听身边有人纷纷啧啧起来：“好，好，前头玉殿莺啼晓和水榭花开早，尚且还是平淡无奇，无非是用词精炼罢了，只是这一句容易冰消，意味就深长了。”
嫣儿话到了嘴边有不得不吞回去，只好蹙着眉，郁郁不乐，别人都说好，她总不能说不好。
却又听有人念：“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这一句，就太平了。
众人都不做声了。
谁知有人声音高昂几分，念道：“眼看它楼塌了……”
“……”
嫣儿暴怒，恨不得立即把叶春秋撕了，起朱楼、宴宾客，起的不就是秦淮楼，这儿不恰恰是宴宾客，可是楼塌了是什么意思，这就像是大喜的日子，指望着你说几句喜庆的话，你进门来就号丧，这还是人吗？不是东西啊！
她已经准备要让人打发走叶春秋了，至于那个女孩儿，见鬼去吧，打死都不送你。
可是这时，人群中却是爆发出一阵叫好，大家纷纷道：“楼塌了这一句好啊，叶案首寥寥几句，余韵悠长，教人大开眼界。”
“楼若不塌，便稀松平常，显得落入了下乘，可是这前头起朱楼和宴宾客，最后一句楼塌了，实是惊为天人，佩服，佩服，我服了。叶案首只凭这一句，就当得了案首之名。”
嫣儿脸上的胭脂都要气的掉下来，偏偏这时候她无话可说，这么多宾客都激动莫名，一致好评，自己若是跳出来说这词曲不好，岂不是打这些恩客的脸，她笑容越来越僵硬，却是大气不敢出。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写到这里，那种浓厚的悲伤便开始酝酿了出来，所有人都不再做声了，乌衣巷乃和莫愁湖都曾是六朝时达官贵人们的住所和声色之地，这所谓的不姓王，说的是当时东晋时期的第一名门王氏，自从司马皇族南渡之后，王家身价百倍，在东晋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歌谣，前头的那个王便是乌衣巷所住的王家，后头的马才是当时的皇族司马家族。也即是说，当时的天下乃是司马皇族与王家共掌，王家的家业鼎盛，可见一斑，而如今，乌衣巷早已易主，哪里和王家有半分的干系。至于莫愁湖，在当时可谓是盛极，一到夜里，便是花灯如萤，丝竹阵阵，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可是到了后来，却只剩下了凄凉，只能听到鬼的夜哭之声了。
众人默然无语，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天下兴亡，大抵不都是如此吗？就好似今日大家身临此境，在此通宵达旦、千金买笑，入目的尽都是极尽奢华，可是这些若是几十年后来看，又有什么意义？
嫣儿感觉自己被啪啪的打脸，这里可是烟花之所啊，恩科们一掷千金，玩的就是开心，这一句她也看懂了，气氛如此凝重，有天大雅兴的人，现在多半也只剩下了一肚子的悲呛，这词儿若是编了曲唱出来，还开心个毛线。
叶春秋继续落笔：“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秦淮，放悲声唱到老。”
这词句截取自孔尚任的《桃花扇》，叶春秋将哀江南改为了哀秦淮，当然，这里的秦淮自然说的是南京的秦淮河，用秦淮比喻江南没什么不妥。可是放在当下，又有点暗喻秦淮楼的意思。
整个曲儿，大致就是说，看到没有，这秦淮楼很富丽堂皇吧，大家在这儿玩的很开心对吧，不过别急，楼会塌的，百年之后，你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就变成了灰烬，你们身边的美人，至多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你们今日开心，几十年之后，这儿也不过黄土一堆，大家别乐了，找个地方玩玩泥巴，哭去吧，浪什么浪？
写完了，叶春秋搁笔，然后将镇纸盖在纸上，他现在可一点都不担心，词曲就算是传出去，那也没什么。叶案首确实是来过青楼，而且小小年纪，也驻留过这烟花之所，不过别急，别人是来寻欢作乐的，可是叶案首是来思考人生的，佳人在侧，美酒在前，叶案首没有动心，叶案首在感慨天下兴亡，这是什么情操，柳下惠啊。
所以……叶春秋当然不会是柳永和唐伯虎，他是柳下惠，不不不，是范仲淹。
叶春秋露出微笑，看着嫣儿，嫣儿脸上僵硬，脸上的水粉都遮不住她这张臭脸了：“嫣儿小姐，学生只想到这一截，也只能写到这里了，现在……嫣儿小姐满意了吗？方才嫣儿小姐说，只要学生写了出来，便肯放人。就请嫣儿小姐将那人叫出来吧，学生还要读书，不能久留。”
嫣儿别看平时酥酥的，可是执掌这烟花之所的人，哪里是善茬，现在只恨不得叉起腰来撒泼。将这酸秀才狠狠的痛骂一顿，若不是这小子还带着纶巾，甚至寻几个打手狠狠揍叶春秋的心思都有。她现在极力想要回绝，不肯交人出来，这时恩客们纷纷道：“叶案首一鸣惊人啊。”
“叶案首赐词，秦淮楼今儿福气真是不浅。”
楼塌了，楼塌了啊，楼塌了还福气不浅，嫣儿鼻子都要气歪了，只见叶春秋似笑非笑的看自己，仿佛带着嘲讽一样，她咬碎了银牙。
却见叶春秋脸色一板：“怎么，嫣儿小姐想要食言吗？若是食言，可就不好说话了，学生虽只是个小小秀才，在嫣儿小姐面前不值一提，却也绝不是放任别人不守信用的，学生不喜欢惹官司，可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也就不是这样好说话了。”
翻脸堪比翻书还快。
这青楼是什么行当？说穿了，就是灰色行业，固然秦淮楼背后肯定会有官面上的人物撑腰，可是没有必要，却是极力不去惹麻烦的。
嫣儿当然知道这个叶案首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声名鹊起的俊秀之才，若是当真要闹出点事来，最后的结果也只是两败俱伤。

第一百零三章 姐妹花
嫣儿冷冷一笑，却还是松了口，朝身边的龟奴使了个眼色，过不多时，便有人领了一个女孩儿来，这女孩儿已经被打扮了一番，年纪看起来比叶春秋大一点，虽然脸还未长开，却已有了美人的雏形，叶春秋身边的小女孩儿忙是扑上去，大叫：“姐姐……姐姐……”二人相拥而泣在一起。
叶春秋抿抿嘴，朝嫣儿笑了笑：“嫣儿小姐成人之美，学生感激不尽，学生还有事，告辞。”
拉着一对姐妹，辞别而去。
天色已是暗淡，身后的秦淮楼更显堂皇，无数红灯笼高高挂着，偶尔总有欢笑传来，叶春秋左右牵着两个小女孩儿月行越远，没有回头，身后那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的世界不属于自己。
回到医馆，叶春秋落座，将两个女孩儿叫到了近前，打量她们一眼，两个女孩儿拜倒在地，道：“多谢公子搭救。”
叶春秋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姐姐显得沉稳一些，柳叶眉微微一敛，道：“我们自被家中赶出来，就没有姓名了，现在幸得公子搭救，从此之后，我们姐妹即便为公子当牛做马，也是甘之如饴，公子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啊……这样啊。
叶春秋沉吟片刻：“好吧，那么你就叫青霞，嗯，妹妹叫曼玉。”
叫着顺口就好，我乐意我开心。
青霞俏脸上升起些许红晕：“青霞……曼玉……公子喜欢这样的名字吗？”
叶春秋咳嗽一声：“只是熟悉罢了，叫起来顺口一些。”
叶春秋心里想，其实我对波多野结衣、武藤兰这名儿更熟悉一些，不过我现在是读书人，要注意风评才好。
看着这姐妹俩自始至终都手牵着手在一起，仿佛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会被分开一样，叶春秋心知这两个庶女自被大母逐出家一定吃了许多苦，便安慰道：“以后你们就在医馆里做事，给谈神医打下手，嗯，除了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也要学一学如何诊病看病……”
曼玉不禁有些失望，禁不住嘀咕道：“原来公子不要我们姐妹二人照料服侍。”
叶春秋哑然失笑，这两个姐妹能识文断字，看上去又颇为聪明，用来照料谈夫人再好不过了，等她们跟着谈夫人学一些临床的经验，自己再抄录出几本医书给她们充实理论，同济堂的妇科诊所也就后继有人了。
青霞是个很体贴的人，虽然没有妹妹曼玉那样的机灵，却善于察言观色，她对叶春秋有几分担心，不由问：“我在秦淮楼里听说，那赵嫣儿很不简单，在宁波城里很有能耐，公子今天……让她出丑，会不会……”
叶春秋闻言笑了，自信满满的道：“你放心就是，无妨的，她不但不会记恨我，过不了几天，还得乖乖来求我才是，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叶春秋也不是善茬，嗯……你们不要害怕，我是说，我专治恶人的。”
曼玉便咯咯笑起来：“是呀，公子很厉害，一句楼塌了，就把那赵嫣儿吓死了。”
被人夸几句，尤其是美丽动人的妹子，叶春秋感觉还不错，不过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三个店铺都要重新修葺，现在同济堂已经欠了七八百两外债，再加上雇佣的人手吃喝，还有三十多个学徒要安顿，这可都是银子，叶春秋甚至虽然知道，越大的老板理应赊欠的外债越多，可是每每想到还欠着钱，就有点睡不踏实。
唯一让他感到知足的是，同济堂的未来预期还算看好，同时，自己拯救了四十来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假若不是自己，他们现在的处境理应很糟糕。现在看着他们穿着虽然并不体面却还算干净的衣衫，一个个开始忙碌，有的斟茶递水，有的帮忙悬挂蟠旗，有的将柜台擦拭的油光发亮，有的在分药、煎药，虽然有时候手脚笨拙一些，可是叶春秋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
原先的博仁堂，已经专门开辟出了同济女堂。
宁波也可能是整个天下唯一的女医馆就此诞生。
叶春秋很无耻的在外头打了妇科圣手的招牌，这儿的装饰，要显得素雅一些，而且看病的场所却不是在外堂，外堂只负责接待，想要问诊，则在里头较为幽暗的里间，这当然是为女病人们提供一些隐私的缘故，除此之外，门口无论是迎客的，或是负责捣药、煎药、会账的人都是女童，绝不允许任何一个男子在这里闲逛或者出入，在这男女大妨的时代，一般的女子若是得了病，大抵要嘛是隐瞒，不好意思说出口，以至于病情恶化，痛不欲生。要嘛只好请大夫上门来看病，不过女大夫实在是凤毛麟角，所以男医们也不好细诊，大多数时候，也就大抵看看，至于病情是否能确定那也只有天知道了。
也正因为如此，历来中医对骨科、外伤乃至于其他头热寒症之类的症状诊断和治疗方法多如繁星，可是相关于妇科的诊断却是少之又少。
而现在，叶春秋突然想要呼喊，广大的女性朋友们，你们有福了，叶春秋要向大家先表达歉意，因为我特么的来晚了。
无论如何，这个细分市场若是做得好，绝对有利可图。
谈神医看到叶春秋这个架势，大抵明白了叶春秋的想法，再看叶春秋给自己身边安排的十几个女童，她心里就更了然了，叶春秋希望这些人从自己身上学到一些妇科的医术，当然，作为回报，叶春秋每日会送几千字的文稿来。
某种程度，这是一种交易，谁也不吃亏。
谈允贤没有点破叶春秋的心思，对于身边的青霞、曼玉一对姐妹也算是喜爱，尤其是听了她们的身世，更甘心将她们带在身边。
男科那儿，已经招募了几个寒热的大夫，还有几个骨伤外伤的大夫，再加上一些寻常的医生，勉强也足够，大抵还是用白药在撑着，生意坏不到哪里去，孙琦和叶春秋将博仁堂和原先的同济堂合二为一，将这里开辟成一个巨大的医馆，如今虽然已有八九个大夫，再加上近二十个学徒，却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不过眼下只是一个雏形，人手也没有必要增加太多，等将来有了银子，继续招募就是。

第一百零四章 走着瞧
如今架子搭了起来，棺材铺也关了门，大牛却没有失业，如今却是手里拿着一沓沓叶春秋写的广告，四处在宁波城里穿梭，与那些差役打着游击，在城中四处张贴‘牛皮癣’，无非是同济堂药到病除，或是同济女堂妇科圣手之类的话，大牛对于这样的事可谓津津乐道，还特意带了个小学徒，这小学徒也是叶春秋买来的，偏偏他是哑人，如今这小哑巴和大牛一起，一个拿着粥水刷墙贴广告，一个在街头望风，亲密无间。
只是这个时刻，父亲又来书信了。
每一次得到家书，在外的叶春秋总感觉很踏实，来到这个时代，有时梦中醒来，总觉得不真实，唯有这一封封的家书，书信之中那熟悉的文字，叶春秋才愕然想到，自己已成了一个正德朝的秀才，还有……一个人子。
今次的家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可是叶春秋在油灯下却是皱眉，问题出在信纸上，以往大父这种乡下地主别的或许舍不得，唯独这子弟们读书写字，却是最舍得的，所以叶家采买的纸张多是温州的蠲纸，这种纸纸质洁白莹滑，很适合书写，不过价格稍稍高昂一些。
子弟们只要肯读书，大多都会有蠲纸来供应，可是今儿书信之中，用的分明是不知哪里产的劣质纸，按理来说，叶家没有出现什么变故，也不可能会在子弟们读书的纸张上省钱，自己的父亲乃是大房的长男，即便别人用劣纸，可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至待遇如此之低。
排除掉这些可能之后，叶春秋眉头锁得更深，因为他清楚，眼下的可能只有一个，叶家家里家外的事，都是二叔来管着的，各房的月钱，乃至于用度开销，都是二叔掌握，自己的父亲是个老实人，或者说，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自己离了家，二叔只怕又做了什么手脚。
想必父亲在叶家一定很艰辛吧，哎……他即便遇到了什么不平的事，也不肯表露的。
叶春秋即便是遇到了那害自己的周主簿，情绪大抵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可是念及于此，叶春秋却是愤怒了，他冷冷一笑，将信小心翼翼的收起，脸上虽然还保持着不喜不怒的状态，可是那清澈的眼眸幽深之处，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怒火。
二叔，我并没有招你惹你，可是你太过分了，说我是庶子，而我对你们这个家也没有什么感情，我唯一在乎的，不过是自己的父亲罢了。你欺我也就好了，可是欺负那个为了自己读书上进而回到叶家的父亲就是不能，等着瞧吧。
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叶春秋侧目一看，恰见曼玉端着一碗汤水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她自收拾了一番，洗浴之后穿上了干净的布衣，这个十岁上下的女孩儿也露出了娇俏可爱的真容，此刻她到了近前，将汤水放下：“公子，你方才脸色不好看，怎么了？”
“没什么，曼玉，你怎么来了？”
在医馆的后院里，叶春秋专门给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厢房，供自己歇脚用，不过房子有些昏暗，亮堂一点的地方都供大夫们坐诊去了。
曼玉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的道：“谈姑姑命我煎了药，说是滋补用的，本来是给病人喝的，不过我偷偷留了一碗，给公子补补身子。”
呃……叶春秋看着那黑乎乎的汤水，有一点反胃：“这是治妇科的药，我不能吃。”
曼玉争辩道：“谁说的，谈姑姑说了，说是滋……滋……”
叶春秋抚摸自己额头，有撞墙的冲动：“是不是滋阴补肾？”
“呀。”曼玉很佩服的看叶春秋：“公子真聪明，就是滋阴补肾，我差点忘了。总之是滋补的好东西，姐姐说，公子是个好人，我们姐妹要懂得感恩，还说公子平时很操劳，要多补一补。”
“不要冤枉我，谁说我是好人？”叶春秋被人看穿了自己坚硬外壳内的软弱，不由争辩，好人不长命啊。
曼玉只好眨眨眼：“好，好，好，公子不是好人，快补身，喝汤。”
叶春秋有点苦恼：“这是滋阴补肾，其一，我是男人，是阳体，不可滋阴。第二，我不需要补肾。总之谢谢你的好意。”
“呀，公子不需要补肾？这又是为什么？”曼玉好奇心很重。
叶春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顿时语塞，倒是这时，外头一个学徒探头探脑：“公子，公子，外头有人找，是个女子，自称是什么赵嫣儿，说有事来寻公子。”
曼玉一听，便蹙眉起来道：“她是来寻仇的吗？公子要小心。”
叶春秋听罢，却是笑了，又恢复了智珠在握的样子：“不，曼玉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小姐人很好的，你不要黑她，她急公好义，这一次一定又是来为我解燃眉之急了。”
叶春秋说罢，整了整衣冠，而后迈出门外。
他故意在医馆的后厅里见赵嫣儿，赵嫣儿这一次居然没有恼火的意思，见了叶春秋，却绝不敢再大意，将叶春秋当做一个书呆子看待了，她乖乖行礼：“小女子见过叶案首，叶案首这同济堂做的好买卖，尤其是那女医堂，更是稀罕，往后秦淮楼只怕还需要女医堂的大夫们多多关照。”
这是实在话，青楼素来都是妇科病的重灾区，所以某种意义，赵嫣儿不出意外，会是同济女医堂里的大客户。
赵嫣儿一面说，一面暗暗观察叶春秋的脸色，只是结果依然让她失望，因为她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在这个小子这里完全失效了。
叶春秋似乎忘记了从前的不愉快，让曼玉去斟茶，看着来回穿梭的曼玉，赵嫣儿只是啧啧的发出赞叹，被一个老鸨子看上了可爱的曼玉，叶春秋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便道：“嫣儿小姐来此，所为何事？”
赵嫣儿显得有些尴尬，踟蹰着不知该怎么说好。
叶春秋道：“那么就让我来猜一猜你的来意，嫣儿小姐是想让我将那词曲全部编出来是吗？”

第一百零五章 回家
赵嫣儿微楞，这家伙怎么知道那词曲虽然只出了一截，却是很受热捧，她哪里知道，这读书人就是不喜欢喜庆的词曲，偏偏喜欢这悲凉到了骨子里的东西，结果现在许多恩客都催着要唱，偏偏只是这么一小截，也没法编曲，那些感兴趣的人之中，可有不少是秦淮楼巴结着的恩客，不只是人家一掷千金这样简单，而是许多方面都需要人家的关照。
想来想去，只好来求叶春秋将戏曲填完了，好歹有始有终，否则不好向恩客们交代。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把答案揭晓出来，就好似是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似得，她自遇到了这个少年，就处处被动，现在细细思来，这小案首莫不是故意只写一截，为的就是现在吧。
赵嫣儿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人是妖怪啊，心思这样的深吗？
可是她抬眸，看到叶春秋的面容，又有点儿恍惚，因为这是一张稚气未开的脸，脸上带着纯善的笑容，举手投足，又是文质彬彬，那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叶春秋呷了口茶，叹口气道：“这词要填上，倒是要费不少功夫，学生倒不是不肯帮忙，不过总需花费一些时间才能完成。”叶春秋不愿和她打太多交道，对付这种市侩的商人，也没必要掩藏自己的意图：“要帮忙倒是不难，不过总要一些条件，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三百两润笔费，如何？”
三百两，不如去抢。
赵嫣儿又一次愠怒，可是看叶春秋平静的说出这番话，面上却静如止水，就仿佛料定了自己会答应他的条件一样。
三百两银子，当然是一笔巨款。
可问题就在于，赵嫣儿的这个买卖说穿了就是伺候人的，寻常的恩客倒是很好打发，只有这么一截，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就滚，不许瞎鸡巴；可是有的人却是赵嫣儿得罪不起，人家可能只是乘兴问起，或许这一问，很快也就抛之脑后了；只是这种人的些许小事，到了赵嫣儿这里可能就是顶天的大事，无论他们是否已经忘了，自己却非要用一切法子满足他们不可，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世界有一种人，完全可以弹手之间，决定游走于灰色之间的赵嫣儿生死荣辱。
什么是下九流，这绝不只是一个归类这样简单，赵嫣儿固然有再多的钱财，能结识再多的‘贵人’，可是终究，她依然还属于下九流之列，这就意味着，她永远都只是那参天大树上的一根蔓藤，仰人鼻息。
赵嫣儿很不甘心，却只是咬着贝齿，不发一言。
叶春秋脸色平静，道：“若是嫣儿小姐不肯，那么就请回吧。”
赵嫣儿想要狠狠将这该死的秀才痛骂一顿，却终究还是忍住，狠狠的吸了口气：“一百两如何？”
杀价是女人的天性啊。
可是叶春秋却只淡淡一笑：“一百两嫣儿小姐可以寻别人来续作，学生很忙，恕不奉陪。”
“好好好。”赵嫣儿最终还是妥协，只是语气带着不甘，还忍不住瞪了叶春秋一眼。
瞪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所以叶春秋不以为意，他只是笑了笑，这三百两银子，他不打算弥补同济堂的不足，同济堂的经营已经上了轨道，挣钱只是时间的问题，到时候要还上债款并不难。
这些钱对他来说，有更大的用处。
叶春秋不愿意和赵嫣然打太多的交道，于是长身而起：“明日把银子送来，一个月之后，我交稿给你，嫣儿小姐，请回。”
到了八月初十，天气反而更热了一些，连续下了几日细雨，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潮湿。
叶春秋打算回家了，在这里驻留了太久，父亲在书信中也曾催促他中秋节要及早赶回。
本来前两日就要走，奈何秋雨淅沥，带着春雨的缠绵，总是挥之不去，叶春秋只好等了两日，可是如今，依然还没有停雨的迹象，叶春秋怕误了节庆，所以还是决心动身。
孙琦听说叶春秋要走，便专程去寻了一辆乌篷车，又托人寻了几个可靠的人同行。至于那些学徒，叶春秋却也嘱咐着孙琦好好照顾，青霞、曼玉这些人，是医馆的希望。
孙欣听说表哥要走，自然不舍，叶春秋只好破费了不少钱，给他买了一匹木马才干休。
一大清早，叶春秋已撑着油伞到了医馆，大致交代了一些事之后，便背着自己的包袱，腰间系着短剑出门，外头的乌篷车已是等候多时了，同行的几个人也是回乡去过节的，都是操着一口奉化口音，这时代的同乡比后世的要亲切一些，毕竟能出远门的人不多，在外听到乡音已属难得。
叶春秋收了油伞，钻进乌篷车的时候，看到医馆门口许多脑袋纷纷探出头，青霞和曼玉二人显得格外的惹眼，叶春秋与她们的眼眸对视，旋即朝她们微微笑了笑，钻进了车内。
这一路都是道路泥泞，很不好走，路上一个奉化河东的人总是在抱怨着这天气，叶春秋倒还算淡然，大家晓得他是读书人，又有功名，所以对他多了一些关照，他们只知道叶春秋沉默寡言，不过态度却很好，虽是少年，却极少做出什么惹人注意又或者是使人不愉快的事。
本来两日的路，却是走了三日，叶家终于出现在眼前，叶春秋到了门廊下，背着包袱腋下夹着油伞，显得很是狼狈，要请这车夫进来闲坐，车夫却是笑了笑：“文曲星要过节，小老汉也要回去过节，后日就是中秋，可是耽误不得。”
门子这时候见了叶春秋回来，看到这位二少爷头戴纶巾，腰间配着短剑，虽然是很狼狈的样子，可是在他眼里却如神明一般，接过了叶春秋递来的油伞，想要说什么，叶春秋却是吩咐道：“去寻件蓑衣和一些葱油饼来，给这位车夫大叔路上吃。”
车夫连说不必，便赶车走了。
叶春秋见门子的脸色有些怪异，禁不住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门子忙摇头：“没，没事，不过是大老爷病了。”

第一百零六章 叔侄相逢是路人
病了……叶春秋再顾不得许多了，也顾不得打伞了，直接冒雨冲进内宅，等回到那曾温馨的小窝，便听到里头厢房里的咳嗽，叶春秋推开门去，榻上的叶景刚刚被叶三搀扶着要起来，一见到叶春秋，夜景一屁股坐在榻上，惊喜道：“春秋……”
叶春秋忙是抢上去，果然看到叶景脸色并不好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烫，不算什么大病，不过在这个时代，也绝不能等闲视之。叶春秋皱眉，责怪道：“父亲得了重病为何不请大夫？这虽本来不是什么大病，可是这样拖着，长久不愈，就福祸未知了。”
叶景摇摇手：“无事，无事，你回来了啊，戴着纶巾真精神。”
叶三在旁欲言又止，忍不住了才期期艾艾的道：“本来是请了大夫的，那大夫只说无妨，连药都没有开，让大老爷多休息就走了。谁知这病一点也不见好，反而更加重了，昨夜还高烧不退呢，那大夫是二老爷请来的。”
叶春秋听罢，顿时明白了，高热可不是小病，虽然要治愈也容易，可是一旦拖着，便可能引起各种并发症，多少人因为高烧讳疾忌医，最后落了个耳目失聪甚至是危及生命，这么明显的病症，大夫怎么会看不出？
二老爷叫来的？
叶春秋眼里掠过了一丝冷色。
他让叶景睡下，叫了叶三来：“三儿，我开个药方你，你赶紧去抓药，而后给我爹服下，不要耽搁，这药你来煎，不能假手于人。”叶春秋眉毛微挑，那轻薄的嘴唇带着冷冷的弧线，补上一句：“府里的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叶三点点头，连忙道：“是，是，我都记住了，少爷还会治病，那就好极了，我看老爷难受，少爷快开方子，得赶紧。”
叶春秋寻了文房四宝，依然发现父亲的书案上是一些劣纸，他皱眉道：“这纸也是二叔说家中开销大，所以只供应了这些劣纸，是吗？”
叶三犹豫了一会儿：“是，二老爷说今年收成不好。”
叶春秋淡淡一笑，就没有多问了，提起笔来，在这劣纸上笔走龙蛇，因为纸张劣质，所以蘸墨之后，墨汁立即渲开，黑乎乎的一片，好在勉强还能认清字迹。
叶春秋的心里已经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初来叶家的那个叶春秋，秀才功名，独当一面经营了同济堂，使他对人对事更多了几分自信，他搁笔，不露声色道：“赶紧去抓药，不要耽搁。”
回眸一看，父亲叶景已经睡沉。
叶春秋给他掖了被子，搬了凳子坐在榻下，看着熟睡的父亲脸上依然还是烫红，叶春秋枯坐良久，叶三才赶了回来，于是主仆二人去了厨里升起炉灶煎药，等到热腾腾的药出了炉，二人七手八脚的将叶景叫起，喂了他吃下，叶春秋这才起身，吩咐叶三道：“你好生在这里照看在着，三儿，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我承你的情，不过眼下我要出门一趟，你要寸步不离，不能松懈知道吗？”
叶三似懂非懂的点头，忙是应下。
叶春秋撑着油伞，便踱步而出，雨中的叶家带着几分泥腥味，说来也是好笑，虽然在这里住了一些时候，可是除了自己的小院落，还有那族学，其他的地方，他都很陌生。
走了几步，恰好有人迎面而来，叶春秋透过雨幕，便见来人也撑着油伞，脚上的靴子都是泥垢，不过这人，叶春秋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二叔叶松。
叶松穿着一件新缝制的丝绸秋衣，显得格外的精神，见到了叶春秋便驻了足，打着招呼：“春秋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到二房去坐坐，你大父也盼着你回来呢。”
他面带微笑，依然还是那副大家长的姿态。
叶春秋抿抿嘴，举着油伞勉强做了个半揖：“才刚刚回来，听说父亲病了，便先去探了病，二叔这是要到哪里去？”
叶松笑了笑，他眼眸落在叶春秋头顶的纶巾上，眼底深处有掩饰不住的妒忌，他还是挤出笑容：“哦，大兄的病，我已让人看过，不碍事，只是着凉罢了，后日就是中秋，你大父最看重这样的日子的，少不得又要让嫡男们去告祭一下祖宗，除此之外，叶家各房和族中的亲戚也要来聚一聚，这是大事，虽是下雨，我却得照看着。”
这时他脚下的流水成洼，沾湿了他的靴子，他想要挪脚，油伞一偏，雨水又打湿了他新衣的衣裾，叶松露出懊恼之色，举步要去前方的檐下躲雨，不耐烦的说了句：“老夫要去忙了，你下雨天莫要乱走。”
他跌跌撞撞的撑伞与叶春秋擦肩儿过，猛地叶春秋突然道：“二叔。”
“啊……”叶松下意识的驻足回眸，忍不住脚一滑，又溅了一身的泥，他有些恼怒，这新衣是松江的绸子缝制而成，价格不菲，穿穿了一天，本来还指着后日中秋的时候穿出来会客，谁料到已是污浊不堪了。
等他一脸怒气的看向叶春秋，却见这个侄儿正笑吟吟的看他，赞叹道：“二叔的新衣很漂亮。”
“哦。”叶松虚应了一声，表情冷淡。
叶春秋说罢，撑着伞，已是走了。
他才不在乎脚下的水洼，和叶松不同，叶春秋没有新衣、新靴，脏了也就脏了，哎呀，现在父亲病了，脏了好像是要自己洗，失策，失策。叶春秋摇摇头，带着孩子般的斤斤计较，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叶松撑着伞看着这侄儿越走越远，消失在雨幕，等到最后不见了踪影，他才将眼睛眯起来，眼眸里掠过冷色，心里禁不住骂，哼，中了秀才很了不起吗？将来我儿子也要高中，呵……这个小子哪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可是又如何，庶子就是庶子，只要你一天姓叶，就容不得你放肆。
他接着开始为自己的新衣衫惋惜起来，这绸缎可是最上等的料子，松江的丝绸驰名天下，自己还是托人买的，现在倒好……
猛地，叶松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对啊，叶春秋去的方向，并不是老太公那儿，他父亲病了，不好好的在家里伺候，难道四处出来闲逛不成？若说他是去见老太公，倒也说的过去，讨好卖乖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那儿……不是三房的方向吗？
叶松若有所思起来。
……

第一百零七章 叔不如婶
三房的位置，叶春秋这个府上的二少爷居然不能确定，只好撑着油伞四处逡巡，乡下地主就是这点好，别管有钱没钱，只要有地，就可以建大宅子，这一代建好了，下一代若是出息还可以扩建，下下一代若是不争气，就固守着家业便好，等到什么时候又有人光耀了门楣，少不得又要开始扩建了。
叶家诗书传家，最早可以追溯到宋朝时一个中了进士的高祖身上，所以这宅子也算是几经修葺，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偏偏规模却是宏大的很。
叶春秋好不容易逮了几个人来问明了方位，终于到了三房的院落面前，他在门扉外叫了几句：“三叔，三婶在吗？”
里头有人听到声音，却是个妇人推开窗，一见到叶春秋，立即喜上眉梢：“春秋啊，快，进来坐坐。俊才，去给你堂兄开门。”
俊才火速出来，冒雨穿过庭院给叶春秋开了门，叶春秋笑呵呵的撑着油伞给他遮雨，叶俊才则是打量叶春秋，心里酸溜溜的，人家现在成了秀才老爷啊，想当初自己想揍就揍的小破孩子，不过别看俊才五大六粗，可是久受三婶熏陶，却也有了点心计，立即挤出笑容，很友好的道：“二哥好。”
叶春秋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手，道一声乖，却还是忍住了，尼玛，这小子属狼狗的，别看现在人畜无害，真要惹了他，谁晓得他会不会从这里追着自己到河东去？
他笑吟吟的与叶俊才并肩穿过庭院，三婶已经在门廊下等了，连三叔也从另一个屋子出来，叶柏不善和人交际，只是呵呵笑了两句，他永远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三婶却是朝叶春秋招手：“一直听说你要回来，却总是不见人影，哎……真是，你年纪还小，出门在外，婶子一直放心不下，快，进来。”说着让粗使丫头去斟茶。
叶春秋进了屋，三房这儿比大房的屋子亮堂得多，尤其是小厅，装饰得还算典雅，这三婶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三婶让叶春秋坐下，一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长。
叶柏也只好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从前叶春秋来，至多也就是三婶叫他到面前说几句家常罢了，叶柏这样平时躲在房里的，决计是不会出面的，可是叶春秋却是知道，这三叔若是敢怠慢了自己，三婶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拍死他，三婶的河东狮吼在叶家也算是小有名气的。
叶春秋嘴巴甜，一口叔婶的叫得三婶笑着合不拢嘴，接下来自然就是传统项目了，狠狠剜叶俊才一眼，痛骂道：“瞧瞧春秋，知书达理，又肯上进，如今都是秀才老爷了，你这吃货，就知道吃吃吃。”
叶俊才只好把脸别到一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三叔乐呵呵的道：“啊……有客人在呢，骂他做什……”结果三婶狠狠瞪他一眼，他便噤声了。
叶春秋看着有点儿冷场，便笑了笑道：“三婶，其实春秋这一趟来，是想请三叔帮个忙。”
这个……三婶却是笑了，这个叶春秋其实和叶家没太大的瓜葛，半年前才领进了叶家，真要说有什么亲情那是假的，可是架不住春秋争气啊，她可是听河西的那些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说了，春秋中的是三元，奉化县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的，有这秀才功名在，一辈子无忧，将来若是有机会，哪怕只是中个举，都是了不得的。
自己的丈夫是老三，又不争气，多半是没多大出息了，可是她却把希望放在叶俊才的身上，俊才不是嫡长子，若是和他爹一样，最后还得靠着家里人帮衬，老二天天就盯着他的一亩三分地呢，谁打他的主意，他都要拼命，否则怎么跟大房闹得这么僵，让俊才指望着二房，那也是虎口夺食，可若是春秋这个堂兄将来多关照一些，说不准还有出路。
她不怕叶春秋不求她，就怕叶春秋无所求，什么是人情，人情就是我给你一点，将来你给我一点，你来我往了几次，也就渐渐密不可分了，她笑吟吟的道：“春秋，你娘死得早，自幼跟着你爹，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说。”
叶春秋没有迟疑：“我回来时带回了三百两银子，想请三叔出面，收购一些东西。”
三百两，叶柏和三婶都吓住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叶春秋哪儿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只是这些显然不好细问，不等那叶柏开口，三婶便道：“好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他是你叔，帮你都是理所应当的。”
叶春秋从三房出来，外头的雨却是罕见的停了，似乎是老天作美，太阳居然也自云层中展露了边角，叶春秋没有停留，转而往老太公所住的院子去。
既然回来，见老太公是理所应当的。老太公听说叶春秋回来，也算喜出望外，连忙叫叶春秋进屋堂里说话，叶春秋彬彬有礼的行礼问了安。
老太公连连点头：“好，很好，难为你惦念。”说着问了一些叶春秋在宁波的事。
叶春秋轻描淡写的道：“孙儿在宁波尚可，每日读书，不敢懈怠。”
老太公捋着长须笑起来：“是啊，就该勤学不可，来年就是乡试，你现在虽是秀才，可是官身还是白身，就看这一跃了。”
中了乡试成为举人，若是成绩还不错，也可以选择做官了，这就等于是有了一个保底的机会，若是进士中不了，大不了就去吏部参加选官，那周主簿就是个举人，虽然举人进入官场没有什么前途，而且所授的官职大多卑微，却也是一条退路。
叶春秋抿嘴一笑：“孙儿自当努力，力争上游。”他抬眸看了老太公一眼，继而漫不经心的道：“大父，孙儿有事相求。”
老太公对这个庶孙颇有亏欠，最重要的是这个孙儿给自己挣来了很多的颜面，可是又因为才回到叶家不久，某种程度并不亲近，现在叶春秋说有事相求，忙道：“你但说无妨。”

第一百零八章 长幼有序
叶春秋踟蹰道：“孙儿文章之所以写得好，受考官们的青睐，也算是机缘巧合，当初去考县试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书店，便随手翻阅了几本书，其中一本乃是八股作文的古册，其言辞精辟，发人深省，孙儿在书店只看了半个时辰，便大受裨益，当时孙儿想要买下，可是那书商却说这是孤本古籍，天下找不到第二本，开价便是百两银子，孙儿囊中羞涩，只好泱泱而回，如今孙儿想要准备来年的乡试，少不得悬梁刺股，刻苦用功，所以想将书买来，只是……”
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于叶家来说就是如此。
叶家并没有经商，所以要说谷仓里粮食是有的，这就和当今的朝廷一样，因为收的是实物税，所以一年的税赋也不过两三百万两银子而已，而其他的都是实物。
不过叶春秋现在是叶家最大的希望，一旦中举，与现在的身份相比可就是云泥之别了。
老太公和所有的小地主一样，平时生活并不铺张，也是省吃俭用的，可是唯独在子弟们读书和祖宗的祭祀上却是从来不会有犹豫。
一百两……他稍稍犹豫，叫了人来：“去把松儿叫来。”
过不多时，叶松便急匆匆的赶来了，忙给老太爷行礼：“爹，你叫我？”
他说话的功夫，眼角在叶春秋身上瞥了一眼，假装对这个侄子视而不见。
老太公道：“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给春秋，他来年要科举，需要买书，读书的事，是万万耽误不得的。”
叶松愣了一下：“什么书这样贵。”
老太公共素来不喜欢别人东问西问：“叫你支出来就支出来，问这么多做什么，春秋备考是顶天的事，莫说是拿百两银子来买书，就算是两百两、三百两，也不需犹豫。”
叶松禁不住去看叶春秋，见叶春秋虽然脸色平静，却似乎对某样东西有所期待。
他心里冷笑，你一个庶子，以为中了秀才就了不起了，竟拿一百两银子去买书，我新衣衫置办下来才三四两银子呢。
叶松便道：“爹，不是儿子多嘴，只是如今账上没钱了，这两年都不是丰年，家里的人又多……前几日儿子还查过账，如今账上也不过四五十两，就这还要准备好后日的节庆，倒是家里的小油坊榨出来的几百斤油还能换点钱，即便是你现在将油送去，县里的赵东家那儿，那也得下月才把账结了的，爹若是当真要，下月月中倒是可以筹措出来，如今却是使不得。”
老太公似乎也晓得当家的难处，见叶松一脸诚恳的样子，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就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买书的事只怕要耽搁一些功夫，看来得过了节再说了。”
叶春秋忧心忡忡的样子：“就怕迟了，那书商售给了别人。那我明日去县里一趟，先付那书商几两银子定金。”
叶松心里咯噔了一下，还真是一百两银子买一部书啊，什么书这也贵？
这时代的书籍确实价值不菲，可一般的旧书，也不过是几百钱而已，再多，也不过二三两银子，可是一百两银子的书，那就只剩下孤本和古册了，不过一般的孤本、古册，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就和古董一样留着收藏之用，这叶家还不至于有收藏孤本、古册的财力，这书怎么就这么值钱？叶春秋这个小子花这么多钱去买一本书，还生怕卖给了别人，赶着明日要去交付定金，不只是如此，最重要的是，爹平时一向节俭，便是几两银子都抠着呢，怎么就这么支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就为春秋买一本书。
噢，爹方才提到了春秋乡试的事。这书……想必很重要吧。
叶松的眼睛眯起来，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只是这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而这时候，叶春秋和老太公已经把话题撇开了，叶春秋说了一些在宁波所见的奇闻轶事，叶松也没心思听，他心里只想着县里的书商，这个时代的县里其实没有多大，所谓的书商那就更少了，掰着手指头，也就那么几个。
对了，还有，春秋去了老三那儿做了什么？不成，得把事情弄明白。
叶松赶到三房这儿，不过他没有空手来，却是带着一匹松江的绸布，心里挺肉痛的，不过他素来晓得老三的媳妇赵氏素来爱占些小便宜。
见了二兄来，这一次叶柏却是不敢怠慢了，家里的事都是老二做主呢，若是怠慢了，往后不是该和老大一样吃西北风？
赵氏是素来逢人三分笑的人，对叶春秋如此，对这个二叔更是如此，她亲自斟了茶，叶松落座之后也不急着喝，而是开门见山道：“方才我瞄见春秋来了这里，他来做什么？”
叶柏显得有些犹豫，期期艾艾的不知怎么答了。
叶松只一看，就显得其中有猫腻，便指了指绸布：“上次去杭州，带了些绸子来，想着给弟妹做几身衣衫，前些日子都没空，今日恰好抽了空送来，弟妹，这是松江的绸子。噢，俊才年纪也不小了，他既然不喜读书，倒也无妨，族中的人也不只是读了书才成器，你看大兄……”说到这里，他尴尬的笑了笑，点到即止，无非是说，那老大当初不一样中了秀才，可又如何，接着继续道：“我就想着，得让他有点事做，咱们叶家在上沟那儿也有几百亩地，七八户庄户照看着，不过我不放心，得让俊才去历练历练，等秋收之后，让他去收租，老三，弟妹，你们怎么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绸子不算什么，只是一锤子买卖，可是让俊才去收租，这等于是让俊才去插手家中的事了，俊才连童生都不中，想要走科举这条路怕是难了，而且考试还要考，却还需未雨绸缪，赵氏眼眸一亮：“这……二兄实在太破费了，噢，俊才是该历练了。”她眼眸子一转：“春秋方才送了些钱来，让老三为他办点事。”
叶松眼眸一眯：“办事，办什么事？”
“送礼啊，说是中了秀才，多亏大家帮衬，往后他也是领粮的生员了，所以……还说……后日不是中秋吗，请大家帮着他说一些话，呃……呃……”赵氏显得有些犹豫，道：“本来我是不该说的，不过既然二哥问起，好吧，春秋说，中秋节的时候，趁着大家伙都在，得把家里的规矩重新立一立。历来都是长幼有序，还说这世上没有以小欺大的说法。”
重新立个规矩，长幼有序。

第一百零九章 乡试资格
叶松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明白了。
春秋这厮是中了秀才，想要夺权啊。自己是弟，他爹是兄，这是想把家业给夺去。
叶松冷笑，这春秋倒是好算计，还想着收买大家伙，叶家在河西枝繁叶茂，虽然叶松这一脉才是主家，可是河西叶氏开枝散叶，虽然都分了家，可是中秋却是一起过的，在叶家内部，某些叔公颇有一些话语权，若是这些叔公都站在叶春秋那儿，那叶春秋又有个秀才功名，许多事还真说不准。
不过，叶松还是不屑一笑，叶春秋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这些年来，自己在叶家何等树大根深，不说别的，叶家的人逢年过节，哪个不指着他多得一点好处，就说他们的子弟吧，都是在族学里读书，可是族学可是叶松关照的，叶松也没少给某些人一些恩惠，这叶春秋送点好处，就想把人拉走？
呵……看来他是不识相了，既然如此，这样也好。
叶松慢悠悠的道：“老三，弟妹，我说实话，春秋确实很争气，可是我看着，却不像是我们叶家的人。”
“什么？”一直没有吱声的叶柏愣了一下。
叶松徐徐道：“我听到一些传闻，说是那绣娘素来行为不检，勾三搭四，后来让大兄对他失了魂，我还听一些庄客说，当初绣娘跟着大兄走的时候，就已有身孕了，呵……那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这可说不准啊，春秋再怎样争气，可若不是姓叶的……”
赵氏吓了一跳，道：“这……可不能乱说。”
叶松不疾不徐的呷了口茶，好整以暇的道：“孙家有几个邻居，依稀还记得一些旧事，等到了中秋节，叫了来让他们作证，也就一切水落石出了。”他深深的看了叶柏和弟妇一眼，冷冷道：“这事儿，没完。”
他起了身，从叶柏和赵氏眼里看出了几分对他的畏惧，叶松心里满足起来，老三就是胆小怕事，至于这个弟妇，却向来爱占便宜，自己一拉一吓，他们也就乖乖的俯首帖耳了，至于其他叶家的人，大抵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叶春秋翻不起什么浪来，这大房的人留着毕竟是隐患，尤其是那叶春秋，将来假若真的中举，那可就糟了，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并解决了吧，假子……呵呵……这倒是个好的由头。
“好了，春秋送你们的银子，就当是你们自己拿去花，就当是他孝敬你们的吧，你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至于俊才，等过了中秋，就叫到我这儿来，我自有安排。老三，我们是兄弟，我不会亏待了你。”
赵氏强笑道：“是，是，那是当然，自家兄弟嘛，老三一向是听二哥的，天天念二哥的好呢，俊才还要请二哥多多关照。”
叶松笑了笑，起身而去。
……
次日，叶春秋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便挥舞着他的短剑到庭院里练习，光脑之中关于练剑的学问不少，叶春秋寻了几个剑谱，这些剑谱也算是古今中外的杂烩，似乎效果还算不错，只是万事开头难，期初练习的时候，总是大汗淋漓，且好几次被短剑误伤，现在倒是有了一点模样。
技多不压身，这是叶春秋的处世哲学，一个现代人回到了古代，既有其优势，可是某种意义来说，又好似是现代人进入了一个原始林莽之中，处处都有危险，这毕竟不是后世那样病了就可以做手术、四处都满是摄像头的时代，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对于叶春秋来说，都要防范于未然才好。
他耍了一套剑，已是大汗淋漓，练剑和跑步健身不同，不再只是体力的消耗这样简单，更多的是身体和协调和配合，除了打熬身体，对于技巧的要求也高了许多，至于那剑谱自然也不知是比寻常的练剑法门高明到哪里去了，叶春秋擦了汗，吃过了早餐，接着看了看叶景，老爹的病缓解了一些，让叶春秋松了口气，若是再烧下去，落下终身的残疾也极有可能。
想到这个，足以让叶春秋后怕，叶春秋打了个寒颤，他眼眸依旧清澈，可是清澈的背后更多了几分坚定，二叔……是绝不能再当家了。
明日就是中秋，他穿戴一新，吩咐了叶三好好照看好叶景，便动身要去县里，当然……这是以拜谒教谕的名义，自己中了秀才，奉化教谕就是自己的学官，中秋将到，少不得是要去拜访的。
于是他让人备了束脩，清早就启了程，等到日上三竿，抵达县城，先是去了县衙，本欲拜谒王县令，却是得知王县令去了宁波，王县令这是跑关系去了，叶春秋不禁哑然失笑，便到了县学，教谕是老熟人，当初还与叶春秋同行去宁波赶考来着，如今听说叶春秋来，这位经常晃着脑袋总感觉要断了的老教谕显得很是高兴，叶春秋执了弟子礼，送上束脩，刘教谕便留叶春秋在明伦堂里坐，无非是问了一些读书的事，叶春秋年纪虽小，在学官面前却是乖巧的很，说了自己用心苦读，不敢辜负教谕厚望之类的话。
这刘教谕心里很明白，叶春秋是被何提学点的案首，而何提学可是自己上级的上级的上级，更何况，如今何提学名动天下，又入了翰林，成为了侍讲，现在的身份可谓是请贵无比，这叶春秋有前途啊，将来那位大宗师若是肯提携一二，这小子绝对要一飞冲天。
于是他捋须，同时对叶春秋带着很友好的微笑，话锋一转：“前些日子，府学里有交代，说是汝父虽然十几年不曾至学，可是学问还是有的，所以岁末的时候，县学会考教一下本县诸生，以确定明年乡试的名额，你曾对何侍讲说过汝父又意重拾举业的话是吗？既然有意乡试，那么汝父岁末得到县里来，若是学业没有荒废，本教谕自然准他参与明年的乡试。”
虽说口里还说会有一个摸底的考试，可是叶春秋却是明白，刘教谕这是打算好放水了，毕竟何侍讲过问了这件事，府学那儿也打了招呼，老父准考的资格尘埃落定。其实想要考乡试并不容易，尤其是叶景这样足足十几年没有在学里出现的人，生员分为三等，叶春秋是案首直接就是廪膳生，不但官府养着，而且有直接考试的资格，除此之外，还有增广生和附学生员，前者需要进行参加府学、县学的摸底考试，名列前茅的才有机会去省城乡试；至于附学生员，顾名思义，你特么和那同进士出身一样，意思就是本来名额满了，没你的事，只不过是因为朝廷或者是官府开恩，看你学问勉强还好，算了，可怜你，给你一个假秀才或者假进士的身份吧。

第一百一十章 秀才的反击
老爹从前是一等廪膳生，可是十几年没有来参加县学和府学的摸底考试，又没有照过面，自然而然，也就不断降格，成为了附学生员，大抵就是天不管地不收，一边玩泥巴去，少在这儿碍眼的意思。
而附学生员想要参加乡试，没有学官的格外开恩，和各级学官的一路绿灯，也是很不容易。
无论如何，叶春秋很感激何侍讲，何侍讲虽然拿着自己做了文章，借此名扬天下，却也给了自己父亲一个难得的机会，在这个时代，机遇就是恩典。
叶春秋连忙道谢，刘教谕又勉励几句，要留叶春秋吃饭，叶春秋拒绝不过，便陪着刘教谕吃了几杯水酒，这才告辞而出。
他从学里出来的时候，去了县里的同文书铺一趟，这儿是县里最大的书铺，书铺的东家叫张角，嗯，一个反贼的名字，怪怪的。
见了叶春秋来，张角笑呵呵的道：“春秋许久没来了，又来买书？”
叶春秋道：“上次那部书可还在吗？”
张角道：“那部百两纹银的书？说也奇怪，在这儿兜售了这么久，都没人来买，一个时辰前恰好就给人买了去了，要不，春秋看看别的书如何，我这儿有……”
叶春秋神色微微一动，便道：“那就算了，张叔，明儿就是中秋，我得赶着回去，下次再来。”
张角笑吟吟的将他送出书铺，再三道：“真是奇怪，那买书的人眉毛都没有眨一眨，就付了钱。”
叶春秋只是抿了抿嘴，寻了车夫回叶家去了。
……
一部书就这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叶松的手上。
赶车的叶虎也是刚刚接了叶春秋回来，到了叶家，就忙不迭的来寻叶松了。
叶松好奇的翻着这部书，他学业不精，所以对书没有太多的好感，只是喃喃自语：“一部书就要一百两银子？真是怪了，叶虎，你随春秋去县里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
叶虎是叶家的车夫，对管着叶家事务的叶松可谓是言听计从：“哦，春秋少爷去了县衙，又去了县学，在县学里和教谕呆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才回来，小人依着二老爷的吩咐，就去县里书铺打听这书的事了，果然在同文书铺找到了，二老爷让小人此行将书直接买回来，小人一切遵照二老爷吩咐买了书，又去县学里接了春秋少爷，那春秋少爷后来也去了同文书铺……”
叶松笑了笑，和颜悦色道：“你做的好，不枉我平时关照你，今年你兄弟的租子，我给他减三成，下去吧。”
叶虎千恩万谢的告退出去。
“辰良，你来。”叶松拿着书，叫人喊了叶辰良来，叶辰良这些日子都显得有些颓废，本来是家中嫡长子，学问又好，结果沉沙折戟，还让一个野孩子压得死死的。
但在叶松面前，叶辰良还是打起了精神，乖乖道：“爹有什么吩咐。”
叶松将书交给他：“这部书，你看看。”
叶辰良接过书，本来也不在意，可是细细一看，却不由震惊：“此书中的八股文实在是精炼，爹，这是什么书，噢，你看，这里还有《子曰：学而》的八股，咦，居然和春秋的答题一模一样，这真是怪了。”
叶松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说，这当真是一部好书？”
叶辰良已进入了忘我的境界，沉醉在书中一篇篇的八股文中，良久才道：“这书中的八股文有二十三篇，每一篇都精彩至极，儿子这些年读过不少八股时文，从来不曾见过有人作过这些文章……”
叶松眯起眼睛：“这就难怪了，难怪那春秋一个野孩子能屡屡中弟，还非要花一百两银子买下这部书不可，呵……只是可惜，这书……他却是买不着了，辰良，你拿去好生研读，这书……不要示之以人。”
叶辰良一听到春秋二字，便恨的牙痒痒：“爹，春秋现在是越来越神气了，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儿子……儿子……”
叶松脸色却是冷冷道：“这些事，爹自然知道，不过……他张狂不了多久了，嗯，明日就是中秋节，你好生陪在你大父身边，明儿，爹就给你出口气，不，爹要出的是自己这口气。”
他眼眸里已是掠过了一丝冷然，咬牙切齿道：“到时候，将他们父子二人一并赶出去，教他们身败名裂。”
打发走了叶辰良，过不多时，便有人来求见，却是几个孙氏的人，河西叶氏、孙氏是大姓，这孙氏自然就是叶春秋的娘家人，只是叶春秋的娘家近亲都已经搬迁了出去，留在这里的多是一些远亲。
孙婆子谄笑着走进来，脚还未落地，就急不可耐的给叶松行礼，叶松冷冷的扫视她一眼：“孙婆子，明日若是老夫传唤你去，你知道怎么说吗？”
孙婆子连忙道：“知道，知道，哎呀，二老爷交代的事，老身怎么敢记不住，无非是咬死了那绣娘在十几年前，早就和人有染，老身还是她的表姑呢，嗯，这是亲眼所见，是……是……”
叶松冷笑：“既然亲眼所见，那绣娘的相好是谁？”
“这……这……”孙婆子开始犹豫起来。
叶松有些恼火：“自然要寻个替罪羊，自然，最好人不在河西的，要无从查证才好，前些年，有谁死了？”
孙婆子赶紧道：“赵雄死了许多年了。”
叶松淡定下来，端起茶盏：“那么就是他了，明日老夫会传唤你，你照着这个说，当着老太公的面，说仔细了，少了一个字，你家欠我们叶家利滚利的钱……”
孙婆子吓得打了个激灵，忙是道：“是，是，晓得的，老身都晓得的，绝不会出差错。”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光耀门楣
中秋佳节与春节齐名，这个节日出自于礼记，所谓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意思是说，到了春天就要祭祀太阳，而到了秋天就该朝拜月亮了。
叶家这样的大族，最看重体面，也看重成规。
一到清早，叶春秋就不得不搀着叶景起来，叶景的病好了一些，虽然身体有些孱弱，可是今儿的日子，也免不得要跟着老太公去祭祖，他是嫡长子，和叶春秋这种‘庶出’的不同。
所以叶春秋一早便搀着叶景到了叶家的祠堂，老太公已经领着二叔、三叔，还有叶俊才、叶辰良等人等在这儿了，老太爷看叶景来得迟，有点儿不满，耽误了吉时，祖宗们要不高兴的。不过见到叶春秋同来，老太公也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叶春秋头上戴着的纶巾。
纶巾啊，这是读书人的象征，是功名的象征。
叶家祖宗们，哪一个不是以读书为业，有功名的人也是不少，可这几代却没出什么出彩的人，而叶春秋是小三元，还是案首，可叶春秋是庶出，叶家的规矩便是嫡男祭祠堂，庶出不得入内。
他心里只是感叹，有一点点悲凉，甚至他不愿叶春秋在这里，省得到了祠堂外头而不入内，不免显得尴尬。
对叶春秋，老太爷居然有点亏欠的意思。
可是头顶纶巾，身穿儒服的叶春秋呢，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他乖乖的上前，给老太公行礼：“孙儿见过大父。”
老太公勉强挤出笑容：“好，好，好，今儿是过节，好日子。”
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叶柏催促道：“爹，时辰到了。”
老太公的脸色便变得肃穆起来，巍颤颤的掸了掸袍子，领着嫡男们入内，叶春秋则在祠堂外头，目送着老爹进入祠堂。
摸摸鼻子，叶春秋哂然一笑，因为他看到要进祠堂的时候，二叔叶松回过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眸显得有些诡异，二叔……很不友好啊。
叶春秋不以为意的样子，反过身，去正堂里等候。
叶家的许多族人都已经来了，都在堂里候着，许多平时不太露面的叔公，也都在自己子弟的搀扶下赶来，叶家在河西这一脉有不成文的规矩，到了中秋，就得到主家这儿来团聚，所以整个叶家正堂这儿乱哄哄的，大家凑在一起，彼此闲聊，一些吵闹的孩子则被妇人们赶去了隔壁的耳房里吵闹，叶家的长工、短工今儿都在，一面得帮衬着照料宾客，同时还可跟着讨杯水酒，等入了夜，见到了月亮，老太公照例还会给大家散点喜钱，虽然只是十几文，可蚊子大小也是肉，何况这在庄户们眼里也不是小数目。
说穿了，这堂里的人，大抵都是庶出的远亲，不过有的年纪大了，尤其是一些老叔公，也很受人尊重，以至于二婶和三婶在老太公带着嫡男们去祭拜的功夫，也不敢冷落，二婶王氏指挥着人进来，端茶递水，又说了不少吉利话，叔公们年纪大，此起彼伏的咳嗽，都夸老二的媳妇贤惠。
只是当叶春秋出现的时候，堂里许多人都安静了下来。
河西就是这么大，许多人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一些风声，老大和老二在争家业，甚至……是族权呢，这可不是空穴来风，现在二房的夫人王氏在这儿，大房的叶春秋也在这儿，这些人老成精的人，连咳嗽都不咳了，仿佛一个个都吃了金嗓子喉宝似的。
叶春秋抿着嘴，展露出的是少年特有的纯洁笑容，这是他的杀手锏，本来就细皮嫩肉，生的又俊秀，再配上这人畜无害的样子，简直就是无往而不利。他一一上前，给叔公们作揖行礼，叔公们这时候即便是怀着心思的，也都喜笑颜开的点头说好，夸赞几句，等叶春秋到了二婶王氏和三婶赵氏面前行了礼，二婶王氏似笑非笑的点点头：“哦，春秋真是乖巧懂事，果然中了秀才就是不同。”语气之中，别有意味，带着一点点嫉妒的意思。
三婶赵氏则是眼眸有点躲闪，期期艾艾的说是。
见了礼，叶春秋也就乖乖的坐在了一边去了，说句实在话，自己虽然中了秀才，可是在这些‘长辈’面前，自己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也就是孩子的份，不可能会有惊世骇俗，和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
因为是中秋，所以叶春秋耳边听到最多的就是收成的事，今年年景不坏，可也不算是丰年，叶家的主家因为地多，倒也不担心收成的事，因而内宅这儿极少说田里的事；可是其他各家就不同了，毕竟有的一户也才几十亩地而已，一年多收几十斤粮对于一家老小成了顶天的大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这么消磨着时间，熬到了正午，因为嫡男们要在祠堂那儿用饭，下午还有一场祭祀，所以二婶、三婶便张罗了午饭，午饭很简陋，并不铺张，叶春秋在几个老叔公下头作陪，勉强吃了几口，接着便回房去休息。
今日真正热闹的是夜里的赏月，叶春秋睡了个午觉，练了字之后，看天色已经晚了，这才又回去。
而此时，这儿已是高朋满座了。
老太公坐在上首，几个老叔公和叶景、叶松、叶柏三个儿子众星捧月的围着他陪坐，孙儿们也都在不远的地方，妇人们没有坐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只能在男人背后站着。
老太公穿着一件绸布的对襟衫，连胡须都疏理的很是仔细，他笑呵呵的与身边的叔公们说着话，叶景显得有些萎靡，显然是一日的祭祀有些吃不消，这时候月饼和水果都上了来，叶俊才手里拿着咬成弯月的月饼还在大快朵颐。
叶辰良见了叶春秋来，眼中似乎带笑，起身道：“春秋来了，方才大家都在说你呢，说你很争气，中了秀才，光耀门楣。”
本来大家各自在闲聊，可是经叶辰良这么一说，叶春秋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大家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叶春秋定了定神，先是向大家行了一遍礼，这才靠着叶俊才坐下。
今儿气氛有些不同，二叔叶松似乎无时无刻的都盯着自己。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彻底摊牌
叶春秋似乎能感觉到什么，知道今夜是彻底摊牌的时候，所以他也不急，拿起月饼来，本来大家以为他要吃，谁晓得叶春秋起身，到了老太公面前，道：“大父，吃月饼。”
老太公愣了一下，便连忙捋须，笑了，连说：“好，好。”
一旁有人道：“春秋真懂事，颇有孔融让梨的风范。”
大家都笑。
其实现在许多人已经开始吃月饼了，不过老太公因为年纪大，又祭祀了一天，所以没心思吃。除了老太公之外，就是叶松了，二叔一直没有动案前的月饼，多半是在想着什么心事，或是在谋划着什么，所以叶春秋又拿起案头上的月饼，朝向叶松道：“二叔，我见你方才一直没有动口，平时你操持家业，如此操劳，想必为了祭祀的事也是乏了，二叔理应吃个月饼，填饱肚子。”
说罢，将月饼送上。
这月饼如烫手山芋一样，叶松有点儿恍惚了，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他抬眸，看着笑吟吟的叶春秋，眼角的余光便看到周遭老太公和叔伯们赞许叶春秋的笑容，叶松心里有点恼火，这是要坏事啊，任这小子讨好卖乖下去，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本来他还打算等赏月之后再发难的，可是现在看来，还是及早发作的好。
叶松冷着脸，却不去接，突然冷笑道：“春秋啊，月饼的事先放一放，我先问你爹几句话。”
众人本来还等着夸几句春秋懂事，不过看叶松神色冷峻的样子，都有些错愕。
老太公有些不喜了，大好的日子，这是孩子的心意，瞧瞧人家春秋，乖巧懂事，人家把月饼送到你手上，你即便不吃，也该做个样子，莫要凉了孩子的心才好。
这时候却见叶松听到了嗓音，道：“大兄，有些话本来不该说，可是牵涉到了家里的大事，愚弟不得不问了，我想问大兄，春秋到底是不是我们叶家的孩子？”
什么……
整个大堂已是鸦雀无声了。
所有的笑脸尽都僵硬起来，这样的时候，问出这样的话，用意已经十分明显。
叶景勃然大怒：“二弟是什么意思？”
叶松道：“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听到了一些闲话而已。”
老太公见两个兄弟在争执，整个人几乎都要垮了，本来他对叶松已经有些不满，觉得叶松太苛刻，尤其是对春秋，春秋这么淳朴善良，看着他饿了，送来月饼，谁晓得他不领情，居然当着这么多叔伯的面，闹起争执。
不过听到关系到叶春秋的身份，老太公心里又开始添堵，这春秋难道不是叶家的种？若是如此，那不但要颜面尽失，叶家为人所笑，而且此前春秋如此争气，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了。
“二弟，你说什么？什么闲话？”
叶松只是冷笑：“我听人说，那绣娘……”
“二叔！”话到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话了，这时候，叶春秋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突然厉声打断叶松：“凡事要有凭有据，这些话，也是能说出口的吗？”
叶松目中对叶春秋的厌恶已经展露无遗，他不客气的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证据，好，你既要凭据，来人，去请孙婆子来。”
孙婆子，大家或多或少认得的，和那绣娘乃是远亲。
因为是早有准备，所以孙婆子很快就来了，她一进来，见到这个架势，心里就有点发憷，再抬眸，看着叶松，叶松给她使了个眼色。
叶春秋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心里已经有些恼火，这个二叔，还真是够狠的，想要釜底抽薪，质疑了自己的身份，不但使自己再和叶家没有瓜葛，彻底将自己逐出叶家，而且让自己的父亲叶景也彻底被老太公厌恶，失去最后一丁点的继承权，至于自己的生母绣娘，自然也就成了‘水性杨花’的荡妇。
叶春秋只听到这个所谓的孙婆子，便大致了然了什么，他跨前一步，正了正自己的衣冠，道：“你是孙婆子？这么说，也是春秋的娘家人了？你想说什么？仔细听好了，假若是你当真是实话，倒也无妨，可若是你敢胡说八道，呵……”
到了今日这个份上，叶春秋也就没什么好遮掩了，他脸上再看不到任何少年人的稚气，却的多了几分深沉，他眼睛像刀子一样，扫了在座的人一眼，最后落在孙婆子身上：“且不说我是有功名的人，县里的王县令，府里的知府大人，还有我的宗师何侍讲和我都有一点交情，你不怕死，想要颠倒黑白什么，无妨，我立即带你去见官，呵……到时若是家破人亡，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到了而今，叶春秋当然清楚孙婆子是二叔请来搬弄是非的，既然如此，她的话就绝对不能说出口，开了口，即便叶春秋自证了母亲的清白，可是流言蜚语还是止不住。二叔既然威胁利诱人来坑自己，那么自己若是还假装什么小白兔，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他现在头上可还顶着纶巾，腰间还配着剑呢。
孙婆子本来将叶松让她说的话都背下来了，可是听到什么王县令，什么知府，什么侍讲，还有见官，家破人亡这些字眼，一下子就瘫了，她顿时六神无主起来，今儿这话要是出了口，立即就要见官的，瞧这架势，人家不是善茬，她本来做的就是亏心事，这要是见了官，岂不是要糟糕？
于是她小心翼翼的去看叶松。
就在此时，叶春秋厉声喝道：“不必去看我二叔，难道你要说什么，还要看二叔的眼色吗？今儿是不是要闹，好，既然要真闹……”叶春秋真的火了，他侧目看了二叔叶松一眼，嘴角露出嘲弄似得冷笑：“那就闹吧，二叔，这孙婆子不说话，二叔想让她说的是什么？一并就说出来，大家把话摊开来说。”
叶松也被这气势骇住了，他心里有点发急，这孙婆子怎么就不开口啊，这些事，当然只能是让孙婆子来说，自己来说，谁能信服？现在叶春秋一句你想让孙婆子说什么，教他恼恨起孙婆子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相败露
叶春秋脸色阴冷，众人见叶春秋这个少年动了真火，居然都有点畏惧。
尤其是那孙婆子，居然大气不敢出。
其实叶春秋非常明白孙婆子是什么人，这样的妇人最是胆小怕事，二叔既然指使她来挑拨是非，就已说明孙婆子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否则又怎会被二叔控制？既然她胆小怕事，那就好说，二叔能恫吓她什么，自己就恐吓的更凶也就是了。
叶松不吱声，只是心里急的跺脚。孙婆子又不说话，似乎场面有点冷。
叶春秋心里的怒火已是被彻底点燃了，他恶狠狠的看着叶松：“二叔，你方才说，我不是叶家的孩子，这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凭据，无凭无据，今日中秋佳节，当着这么多叔伯和亲戚们的面，你说这样的话，又是什么居心？”
这一番质问，把叶松逼到了墙角。
是啊，方才他可是特意跑去问叶景，叶春秋到底是不是叶景的儿子，本来这只是铺垫，是为了让孙婆子出来作证的一个由头罢了；可是现在，那不争气的孙婆子哑了，既然你没有凭据，你就敢说这样严重的话，这就不是好玩的了。
叶松有点儿慌了，他看向老太公，老太公脸上的怒气已是越来越盛，显然，自己的爹已是暴跳如雷，若不是这么多亲戚在，怕是早就要动手了。
叶松再看其他人，老大自是恨恨的看向自己，至于老三，则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
其他的亲戚，多是一脸尴尬，不过多半是觉得他行事孟浪，有点不顾兄弟之情吧，而且，对自己侄子如此咄咄逼人，这样的话都敢说，实在有点儿过份。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到了如今，叶松想不到，自己居然聪明反被聪明误，万万料不到，这个侄子见到了孙婆子没有慌张，也没有沉默，反而是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让这孙婆子不敢造次；如今自己已经陷入了被动，咬着牙，也只好死硬到底了。
他连忙道：“春秋，你就这样跟你二叔说话？哼，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外头这么多流言蜚语，难道我就不该问一问？”
叶春秋知道叶松这时候有些慌了，自然不会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为了这个家好，还是为你自己好？你说你听到了流言，可是我也听到了流言，本来大家是一家人，我是侄子，是晚辈，本来不该说，今日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么我就说说我听到的流言，我听到的流言是，你把持着家业，损公肥己，平时你们二房大鱼大肉，可是大房却是吃糠咽菜，我爹病了，请了大夫来看，居然连抓药都不肯，二叔身上的新衣衫，却是大房几个月的用度；这些倒没什么，我还听到更多骇人听闻的事，说是二叔害怕我爹回来，抢了你自以为该属于你的家业，所以二叔一直怀恨在心，这些日子，都在外头传播对我爹不利的传言，想要将我们父子赶出叶家。二叔，你自己说，这些流言是真是假。”
叶松打了个趔趄，脸都绿了。
虽然他确实有这个心思，可是现在，这个心思却是暴露出了阳光之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实叶家各房的人，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出点苗头，晓得二房和大房不对付，可是这也只是私下里的议论，大家心照不宣，却又捂着藏着罢了。现在真正摊开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叶松连忙说：“胡说，胡说八道。”
他这是做贼心虚，越是被叶春秋当着大家的面指了出来，他就越得不顾一切来自清，他大声道：“不知是谁在碎嘴，真正是可笑，我叶松受父亲的嘱咐，执掌家业，兢兢业业，操心劳力，无时无刻，都想着这个家，想着孝敬自己的父亲，想着和自家兄弟的友善，便是待咱们叶家的族人，也是没有话说。我……哪里对不起叶家，哪里肥了自己，家中的账目，一笔笔的都是一清二楚，这是谁在造谣生非，春秋，你居然敢这样说你二叔，你……你……你真是太放肆了，叶家谁人不知，我……心里只有这个家，只有这个家……”
叶松有点儿慌了，因为方才他分明感觉到，许多人狐疑的看着他。
自己是当家的，其实早就被许多人不满了，这时候被叶春秋当面揭出来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义愤填膺，一副气的跺脚，又好似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捶胸跌足道：“万万想不到，想不到我平时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到这个地步，外头还有这样的议论，我叶松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自己的妻儿，正因为当了这个家，所以对辰良疏于管教，所以对辰良比别人更苛刻一些，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不让人说闲话，让他们知道，我虽然当了家，可是宁可亏待了自己的孩子，也绝不……绝不……”
叶辰良站在一边，听到老爹叫到了自己，便也开始扑簌扑簌的落泪，红着眼睛：“爹，别说了，平时爹整日不着家，不就是因为执掌着家业吗，儿子平时的用度，在兄弟里都是最少的，这是因为爹每日都教诲，说是咱们不能教人说闲话，爹……爹……”
他眼泪便如雨水一样落下来，声音悲呛力。
方才大家还觉得叶松有些过份，这会反而心里有点儿同情了。
就连老太公本来拉下来的脸，这时候也缓和了一些，叶松毕竟是自己儿子啊，而且……这些年确实很不容易。
叶松见了大家的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他抬眸看叶春秋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侄子脸上的表情居然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这小子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吗？
怎么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好似一下子看穿了自己一样。
从前的叶松，从来没有将叶春秋放在眼里，可是方才叶春秋的表现，已让他感觉到这个侄子不简单，所以当叶春秋这镇定从容，甚至嘴角还隐含着似笑非笑的时候，叶松总感觉有一点问题。

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食其果
准确来说，叶春秋现在的心情不错，他挺佩服二叔演技的，说句实在话，二叔若是放在后世，那就是活脱脱的‘马景涛2.0版’，说哭就哭，还哭的如此放荡不羁，这也算是特长。
只是……
叶春秋看了看堂外的天色，时候差不多了。
果然，就在这时，门子快步进来，道：“老太公，外头有人登门拜访，说是有要事相告。”
说着拿着名刺送上来，老太爷接了一看，皱眉：“叫进来。”
有人拜访……
真是怪了，现在中秋佳节，恰恰是赏月的时候，谁吃饱了没事跑来拜访？
当这人徐徐走进来，向老太公行礼：“学生同文书铺张角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噢，有这么一件事，因为干系重大，所以非要亲自来一趟，前些时日，有人在书铺里寄售了一簿书，开价是一百两银子，昨天上午，贵府的车夫，是叫叶虎，对，就是他，他拿着一百两银子将书买了下来，说是二老爷托他买的，嗯，大抵就是如此吧，本来钱货两清，也没什么说的；只是可惜，今日那寄售书的人却是说，这是他家的传家宝，因为家道中落所以想卖书救急，如今手头缓了一些，想把书赎回，于是托了学生深夜惶惶冒昧来访，想问一问，哪一位是叶家二老爷，噢，这书，能否让学生赎回，学生愿出一百一十两银子，哎呀呀……真是抱歉，抱歉的很，本不该失信的，可是那寄售书的人一再请托，学生只好求上门了，二老爷，二老爷是哪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叶松。
叶松的眼睛有点直了，卧槽，心里已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书……
当初的时候，叶春秋当着老太公说要花一百两银子买这本书，自己可是对老太公说账上没钱的，后来自己偷偷买了来，本来是省得让叶春秋把书买去，让叶春秋有什么痴心妄想，而且叶春秋既然急需要这本书去备考，想必这书一定是有大用，自然偷偷买来，给辰良去温习。
可是现在……卖书的找上门来了。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春秋考试中举，可是被叶家寄以厚望，在老太公眼里，天大的事都及不上叶家出一个举人，这也是为何老太公听说叶春秋买书，即便是一百两银子，眉毛也没有皱一皱。
而自己作为叔叔，没有为叶春秋考虑倒也罢了，舍不得出钱也无所谓。可是这个家是自己当的，当初也是自己对老太公说，账上没有钱，既然如此，那么偷偷买书的钱哪里来的？还有，方才自己不还是说，自己没有损公肥己吗？不是自己说，自己想的都是这个家吗？那么，为什么藏着私钱，还是百两这么多，对自己这么阔绰，对春秋就这么小气，居然还扯谎，说什么账上没钱了。
叶松看着一脸焦急的张角，恨不得将他撕了。
可是张角不明就里啊，他觉得这儿的气氛确实挺奇怪的，可是没法子啊，前些日子，有个怪人跑来说要寄售一本书，还说一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卖，张角起初还觉得是个笑话，没当真，反正寄售在店里，也没什么损失，就把事情耽搁下了，谁晓得过不了几天，那书居然还真有人买了，一听，还是叶家的二老爷，他当时觉得惊诧，最无语的是，今儿人家卖主又跑来请他把书赎回，当然，好处是少不了的，不因为如此，他也不回眼巴巴的从县里跑来这儿找什么二老爷。
可是，二老爷为什么就不应一声呢，不过是打个商量而已，为什么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有点无奈，便只好继续尴尬道：“二老爷，二老爷，哪一个是二老爷，还请见告，哎呀呀，是我的冒失，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不妨如此，那就一百一十五两银子如何……”
叶松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个张角了，而是可怜巴巴的看向老太公，方才他眼里还含着泪花没有擦掉呢，所以现在眼里泪光点点，一脸的委屈，他低声道：“爹，你听我解释……”
这个声音只有蚊子大。
那张角没听见，还在说：“二老爷……二……”
二在这时候念不出来了，因为这时候堂中剧变横生，便见老太公豁然而起，这个时候居然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直接起来，狠狠一个耳刮子打在叶松的脸上。
啪。
这是下毒手啊，干脆利落，没有一丁点的拖泥带水。
叶松猝不及防，直接被打趴下。
此时，他腮帮子已经火辣辣的疼，仔细一想，既然趴下了，索性就装死的好，或许爹气消了，又心疼自己这个儿子了。
谁晓得老太公怒不可遏，已是提着杖子劈头就打，口里大叫：“畜生啊，畜生，你这畜生！”
叶松被打得哀嚎连连，可是其他人……
却都只是这样站着，就连二婶和叶辰良都是大气不敢出，至于其他人，自然是隔岸观火，最无语的想必就是张角了，张角心说怎么回事，我好端端的来找二老爷，怎么这儿就打起来了呢，今儿是中秋佳节啊，这是什么仇什么恨。
叶春秋看着被打的在地上连滚带爬要躲的二叔，心里只是觉得好笑。
这一切，自然是他的安排，书是自己托人寄卖的，二叔之所以上当其实很好理解，自己从一个不可教的孺子一下子连中小三元，别人或许会相信，可是素来对自己有成见的二叔却是万万不会信，既然不信，肯定会猜测各种可能，而且自己求着大父买书，他一定会捷足先登，因为他既然答应了大父过了节拿出钱来买，迟早都要拿出一百两出来，与其买给叶春秋，不如自己花钱买下给叶辰良，既然书已经买了，书铺里无书可卖，叶春秋这书自然也就买不成了。
老太公的心情，叶春秋自然也可以理解。
如果说方才自己和二叔撕逼，即便是老太公知道二叔对大房苛刻了一些，大抵也只是有一些不满而已，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儿子有时候糊涂一些，是可以原谅的，教训一下就好了。
可是这书的事，性质就不同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因果循环
你作为叶家的管事人，居然在账务上敢瞒着自己的爹，你是何居心？还有，春秋是你的侄子，还是咱们叶家的希望所在，现在春秋要备考，这是何等的大事，你赌咒发誓说要拿出钱来给叶春秋买书，却是暗地里釜底抽薪，你还是人吗？你的孝悌友爱呢，你连自己的侄子都不在乎，连自己兄弟都不要，连叶家的脸面都不在乎了吗？你就这么巴不得叶春秋落第，巴不得叶家抬不起头？
更妙之处就在于，方才这二叔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为自己辩护，说自己如何操心劳力的持家，说自己对亲族多么的公允和大方，说自己如何如何。
结果……瞬间打脸，方才他的表演，若说使见者落泪的话，那么等到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此人是个大骗子，当一个人骗的谎言被拆穿，那么这个人的话，只怕在座众人往后是一个字都不敢信了。瞧瞧，人家方才说的多诚恳，多真切，眼泪都落了，结果呢，狗屁啊，演的真好，说的真动听，原来都是骗人的。
“来人，来人！”老太爷已是打得累了，气喘吁吁的坐下，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二儿子是这样的人，虽说是自己的骨肉，假若只是坑蒙拐骗其实都可以谅解，可是糊弄自己的爹就是不孝，欺负自己的兄弟和侄子就是不义，在老太爷心里，叶松已成了不肖子弟，他最要脸面，而如今，老脸都已顾不得了，他的脸拉的很长：“来人，来人，将这孽子带下去，先关进祠堂里，看看他有什么面目见自己的列祖列宗，明日，明日老夫要亲自当着祖宗的面执行家法，不打死这个畜生，咱们叶家……叶家就是笑话，是笑话。”
几个人将遍体鳞伤的叶松拖下去，那本来是想要来收书的张角方才发现不妙，已是趁乱溜之大吉，开玩笑，大过节的都这么狠，怎么瞧着都像是贼窝啊，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说话，只有老太公粗重的喘息声。
老太公厉声道：“辰良，你出来。”
叶辰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碎步而出，嗫嚅着道：“大……大父……孙儿……孙儿……”
本来以为，老太公会顾念着自己这个嫡孙，可是他忘了爱屋及乌的道理，便听老太爷厉声道：“书呢？”
“我……我不知……”叶辰良企图狡辩，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啊，一百两。
老太公眼里要喷出火来，冷冷地道：“我再问你一遍，书呢。”
叶辰良直接吓瘫在地，再不敢说谎了：“在……在我房里。”
老太公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明日交给春秋，春秋要备考。”
这一句话，真正是把叶辰良的心寒透了，叶春秋是你孙子，还是庶孙，我可是嫡亲的孙子，怎么他要备考就要书，我叶辰良难道不要备考吗？
老太公没有再看叶辰良一眼，见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样子，便道：“大过节的，怎么都不笑一笑，哭丧着脸做什么？”
老太公发了威，作为大家长既然说了话，谁敢忤逆，这个时代，除了王法还有家法，大家长一句话，便是找借口浸了你的猪笼你都无话可说的，于是大家拼命咧嘴：“哈哈……哈哈……”
三叔叶柏坐在一旁，眼睛瞥了叶春秋一眼，他对于这个侄儿，已经有了那么点儿畏惧了。
眼下老二显然是完了，其实老太公嫌恶他也罢了，可问题就在于，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他这表演被当众戳穿，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成了骗子的代名词，而今是声名狼藉，哪里还有威信可言，这样的人还能当家吗？
趁热打铁啊，其实叶柏不喜欢折腾的，偏偏这个时候，三婶杀人的目光已经传递过来，他怎会不晓得自家婆娘是什么心思，自己今儿若是不说几句话，回家非要跪搓衣板不可，于是他咳嗽一声道：“爹，有些事，孩儿非说不可。”
“一直以来，都是长子持家，咱们叶家当初呢，遇到了一点变故，可是无论如何，大兄已经回家了，他是家中的嫡长子，持家是理所应当的事，近来咱们叶家失和，我看哪，是因为阴阳……失调，呃，长幼失序的缘故，所以儿子认为，从今儿起，还是大兄管家为好。”
阴阳失调……我去，这个三叔果然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啊，这样的场合，说话竟是语无伦次。
不过无妨，他的意思讲清楚就好了。
老三开了口，其他几个叔公哪里会不明白而今已是大局已定，往后这家里当家的人只怕要换一换了，其他诸家虽然分了出去，可是说到底，平时都少不得需要主家来帮衬一下的，眼下不讨点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老大有秀才功名，春秋也争气，一房两秀才，说出去，咱们叶家人可都是吐气扬眉，凡事都有规矩，确实没听说过老二来把持家业的道理。”
“我看哪，叶景性情温和，如今为人处世也颇为妥当，这个家还是他来操持的好。”
“他读了这么多书，明白事理，这家业舍他其谁？”
“平时老二很抠门，对待庄户也是刻薄的很，叶家是积膳之家，外头对咱们叶家的评价可不好听。”
“方才他的衣衫，可是松江的绸子，我是认得的，本来嘛，他穿着新绸子也没什么打紧，可是太招摇，你看，春秋是秀才，他的儒衫也只是布缝制的呢。”
老太公虽然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的听，怒气也渐渐平了，老二肯定是不能持家了，一个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了的人，还当什么家？他是不肖子孙，想着中秋佳节发生这样的事，老太公心里只剩下疲惫，可是众人纷纷都这样说，认可老大，本来老大当初私奔，确实惹来了许多非议，可是现在看来，老大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既然老二当不了家，这个家除了老大来操持，还能有谁？
老太公颌首：“景儿，你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扬眉吐气
叶景连忙上前，他对于自己二弟的凄凉下场已经没有太多的同情了，老二方才竟是想败坏绣娘的名誉，甚至想证明春秋是野种，这触犯了他的逆鳞，他脸色平静的上前道：“父亲有什么吩咐。”
老太公叹口气，才道：“家门不幸，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竟是做下这么多缺德的事，哎……为父毕竟年迈，半截身子都已入土了，这个家啊，还得让你来操持着，我晓得你平时素爱清静，不喜麻烦，可是祖宗的家业比什么都要紧，明白了吗？”
叶景倒是没有犹豫。
他心里清楚，今儿名正言顺的当了家，往后这叶家的家业就是大房的了，再不会有人有什么疑义，现在当着这个家，也是为叶春秋攒一点家本，再者说，当初的时候，因为老二把持着家业，结果让叶春秋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糠咽菜，现在想想，也是自己这个做爹的没有争气，如今既然有这样好的机遇，怎么可能不抓住？
“儿子定不负父亲所托。”
老太公的脸色有些惨然，他朝叶春秋招了招手，老二的面目，他已看清，使他对叶辰良不再抱有太大的期望，至于叶俊才，呃……若是用叶春秋的心思来形容，这人就是个渣渣。左看右看，除了叶春秋，似乎叶家子弟之中也没几个出彩的，他现在心里很不痛快，便希望有个孙儿在自己身边，能有个慰藉：“春秋，你来。”
叶春秋能体谅老太公的心理，家和万事兴，这想必就是老太公的想法吧，可是现实并非如此，其实叶春秋又何尝不这样想，只是处在他的地位，他若不去争，不去抢，不去反击，那么在这个家里，他永远不会安宁，现在那个讨厌的二叔再不可能兴风作浪，看着大父这一脸倦容和失望的样子，他乖巧的上前：“大父，孙儿也要和父亲一样，不负大父所托，来年中个举人，光耀门楣。”
所谓缺什么补什么，特么叶春秋才不会走寻常路，玩大父别生气之类的老套话，要哄老太公开心，靠几句我很懂事，大父别伤心了什么的话，可是不成的，一句我要中个举人光耀门楣，直接说到了老太公的心坎上，这世上，有什么比这句话更令老太公觉得动听。
老太公果然笑了：“好，好，好，春秋要争气，争气啊……”
当然是好的，叶春秋心里想，他已经明白，从此之后，叶家再没有人给自己添堵了，二叔和叶辰良，从此也再不可能兴风作浪，嗯，打人专打脸，两世为人，我可是专业撕逼小能手好嘛。
一个全新的时代，对叶春秋已经开启。
他笑吟吟的看着老太公脸上那摒弃了不快之后，老怀安慰的表情。
所有人见老太公笑了，也跟着笑起来，耳边自然少不得别人对叶春秋的夸赞，叶春秋很开心的拿起了一个月饼，送到了叶辰良的面前，一脸纯洁又友善的样子：“大兄，饿了吧，吃月饼。”
卧槽……
叶辰良的脸已经垮了下去，这绝对是伤口上撒盐。
他脸色更加难看，连娇柔作态的心思也没了，把脸别到了一边去。
耳边又传来许多声音：“春秋真懂事，友爱孝悌，果然不愧是秀才。”
“啧啧，叶家有福啊，总算是扬眉吐气，有了这么个子弟，何愁家业不兴。”
这些话，本来一向是说给叶辰良听的，可是现在，大家只会对春秋不吝赞美之词。
……
不知不觉，已到了初冬。
此时万物都萧索起来，自家院落里的槐树也已枝叶凋零，天气寒了一些，叶春秋穿上了冬衣，好在他身体不错，倒也不至于冷。
他有太多事要做，早起要练剑，用过了早餐便是练字，偶尔，也会搜寻一些八股文的知识来看，日子过得很充实，自然而然，通过练字的时候，少不得要书写一些中医的知识让人送去宁波，分别送去给孙琦、谈夫人，还有那些自己买来的学徒。
前几日，青霞修书来，说是想要学算学，她已经大致懂了辨识草药，不过这妮子却有一个难为情的地方，她晕血……
我去，还指望着培养你成为女神医呢，你特么逗我。
话又说回来，她若是晕血，将来若是来了月事，岂不是每个月都要晕这么几天？
问题又来了，她到底来没来呢……
叶春秋想一想，顿觉得难堪，这可不妙啊，很糟糕的样子，最重要的是，自己居然流鼻血了，止不住的鼻血流出来，淅沥沥的，吓得叶春秋忙是拿草纸塞住鼻子。
自己……已到了十三岁吧，呃……好似已经开始成熟了一些，当然，是生理上，阳刚之气太重。
青霞提及此处时，似乎生怕自己不能按叶春秋的吩咐学不到医术而被叶春秋转卖出去，忙是在信中自辩，说自己可以帮着算账，可以帮着煎药云云。
算账……女医馆确实需要一个算账的，叶春秋在回书信之中便大致抄录了一些算学的知识，当然，叶春秋绝不会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大抵知识九九算章之类粗浅的东西，年纪还小，慢慢学习，没必要拔苗助长。
那赵嫣儿总是派人来催稿，叶春秋虽是收了她的钱，却是心不在焉，偶尔只是写一些《桃花扇》的段落去，反正桃花扇这出戏词长着呢，隔三岔五挤出一些，慢慢吊着。
自己老爹前几日就去了县里，参加县学的摸底考试，叶春秋是案首，所以不必去考，而这次考试却关系着老爹来年的乡试，所以马虎不得，老爹这些日子用功苦读，而今是骡子是马，也该遛一遛了。
叶春秋心里牵挂着老爹在县里是否平安，因为他知道，身在几十里之外的老爹同样也在牵挂着自己，这时却不知是哪里的冷风，竟是将小窗给吹开，一股寒风灌进来，将书桌上的文稿吹得散乱起来，叶春秋忙是上前去用镇纸压住文稿，转身去关上窗，这时外头传来三婶的声音：“春秋，春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委托重任
在这叶家，情况已经大大不同了，二叔被老太爷执行了家法，打的满地找牙，好不容易养好了伤，便被关在了祠堂，闭门思过。
如今这叶家已是大房来当家了，只不过……话虽如此，老爹和自己现在的心思都在举业上，名义上是如此，本质上是三叔帮着打理家业才是。
当初二叔想要笼络三叔，又是想提携俊才，又是送了绸子，三婶并没有对二叔说尽实话，最后三叔之所以对二叔暴击，毫不犹豫的支持了大房，本质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房的目光在科举上，所以大房持了家，真正打理家业的必定是三叔和三婶，可若是老二还当着家，三叔和三婶就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叶春秋送去的那三百两银子，是让三叔向叶家族人收药材用的，同济堂的买卖越来越大，那么药材的消耗自然不小，尤其是白药中一些配方，反正都要收，不如就从叶家的族人这儿收，三百两是定金，来年大家在地里种植一些药材，这东西便能换成现钱，正好补贴家用，毕竟种粮的收益最低，而配置药材，既然有人愿意收购，只要不出差错，就能做到旱涝保收。
三叔前些日子要办的就是这件事，在这个过程中，他尝到了当家的好处，尤其是平时那些对他爱理不理的族人，如今也要热络的叫几声三老爷了。
三婶进了来，笑吟吟的道：“春秋啊，用过了饭吗？你要读书，可费不少心神，我已叫厨房那儿中午炖一只芦花鸡给你补一补，长身体的时候呢，可不能亏待了自己。噢，还有，这是这半月来的账目，你三叔叫我送来，你得过过目，你三叔说了，这家呀，是大房当的，三叔和婶子呢，只是在旁帮衬，这账目是一定要厘清的，可不能乱了。”
虽然听到的是三叔让三婶送账目来给大房这儿看，叶春秋却是心里了然，这是三婶的主意，三婶是个细致的人，至于三叔，好吧，侄不言叔过。
叶春秋笑道：“婶子也真是，自家人怎么信不过的。”虽是这样说，可是账目还是要看，他接过了簿子，一笔笔看的很清楚，大致上没有差错了，才合上簿子：“没有差错，有劳三婶了。”
叶春秋对于家中的账务是很上心的，这一点和他爹不一样，客气归客气，这个家固然是委托给了三房，可是大房这儿也不能完全做甩手掌柜，固然三房能从中得到不少好处，可是大房这儿也必须得有所威慑，使他们凡事不能过份。
三婶早就摸清了叶春秋了，这侄儿可没表面这样简单，比他爹可是强多了，表面上很好打交道，实际上却很不好应付，越是如此，她越是带着几分小心，同样是叶家的子弟，可是当家的和不当家的却是曲径分明，当初大房被二房这样欺凌，吃糠咽菜，不就是因为二房当着家么？
叶春秋将簿子交回，道：“春秋知道大家对来年种药材的事有疑虑，所以才付了定金，不过也不能让他们白拿，跟着种药固然有好处，可是若有人只是敷衍，或者是拿了定金，明年交不出药，可就不好说话了，三叔得盯紧一些，我听说有几个不成器的家伙拿了定金转手就去县里逍遥了，这样游手好闲之人，可得让三叔去警告几句。三叔今儿去收租了是吗？真是辛苦了他，三婶，你坐坐，我看三叔近来操劳过度，侄儿给他开一个滋补的方子吧。”
三婶笑了，叶春秋有时候很苛刻，她之所以不生气，心甘情愿供他差遣，就是因为叶春秋有铁面无私的一面，偶尔也会展现出一家人的温情，对那个三叔和自己这个婶子偶尔也会体贴，自然，这种老练的为人处世之道别人没有察觉，三婶却是看的一清二楚，她心里只是想，将来若是中了举，中了进士，春秋做了官，乖乖，这还了得。
人嘛，最重要的是有了希望，叶春秋的前途大为可期，这就意味着叶家将来也可能因为春秋而兴旺发达，这个家固然不是三房的，可是老大平时不太爱理家里的事，春秋将来是要出去做官的，说来说去，三婶还是管家婆啊，即便只是如此，三婶也觉得很满足了。
叶春秋写完了药方，交给三婶。
三婶拿着药方致谢，一面眼珠子一转：“春秋啊，有件事得跟你说道说道，你看，你现在出息了，你爹呢，咳咳……我直说了吧，听说近来有人想给你爹说媒。”
呃……叶春秋微微有点脑抽。
三婶眯着眼道：“哼，那些人当初也没见想嫁你爹，现在倒好，见你出息了，你爹又当着家，这不，门槛都踏破了，哼哼，都是些寡妇，有几个好的？即便有几个黄花闺女，那也只是想高攀来着，春秋，你可要盯紧了啊，可莫要给人骗了。”
三婶这样子，叶春秋就晓得她是怕大房真有个新妇上门，同行是冤家啊，本来家里的事都是三婶操持的，大房毕竟没有女人嘛，可有人进门，就没她的事了。三婶精力充沛，现在管着家里的事正得意呢，怕就怕有人来破灭了她的黄粱之梦。
叶春秋顿时被三婶的‘长远目光’给慑服了，这尼玛的，原来也是个撕逼小能手啊，只是多个后娘，叶春秋也是不肯的，总觉得怪怪的，当然，父亲若是要纳妾，他倒是能体谅，于是他深深看三婶一眼：“三婶，这事儿啊，我做儿子的能说什么，家里不是有三婶看着吗，若是有不合意的，三婶回了就是，问我做什么？”
三婶便晓得了叶春秋的意思，她本来还想抬出绣娘出来，劝劝叶春秋，说几句你可得为你过世的娘想一想诸如此类的话，现在叶春秋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便连忙说，春秋真是懂事。
叶春秋实在不愿提起这个话题，便道：“怎么近来不见俊才来寻我。”这是客套话，显得自己和俊才关系友好，自己很珍视俊才的兄弟之情。
三婶反而吞吞吐吐了：“他呀，没出息，婶子告诫了他，叫他不要来打扰你，省得耽误春秋读书备考，他不爱读书，在家里也养懒了，所以便让他跟着他爹去收租，权当是无事找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反差太大
叶春秋心思一动：“也不尽然，难道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婶子，俊才体魄好，我有个主意，你不妨听听，不如让他学武，去考一考武试。”
武试就是武举考试，明朝武举创制甚早，但制度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直到成化十四年才根据太监王直的建议，以文科为例，设武科乡、会试。弘治六年的时候，定武科六年一试，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后又改为三年一试。考试内容主要是马步弓箭和策试。
大明朝重文轻武，武官和武举人、武进士在文官们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可是这也只是相对而言，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个官，在文官跟前低眉顺眼的，可有了官身，总也比平头百姓，或者跟在老爹背后收租或是蹲在家里玩泥巴强。
叶春秋之所以动这个念头，是因为俊才虽然考不中秀才，可好歹在族学也读过这么多年书，文化的底子还是有的，武举所需要的文化功底不需要太高，不过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是睁眼瞎呢，俊才比他们要强，除此之外，就是弓马了，俊才平时就爱耍气力，动不动就要揍人，体格又大，只要苦练，机会还是很大，毕竟考武举的人不多，因为读书的人不屑于去考武举，而有力气的人大多都是底层的庄稼汉子，大字不识，这是俊才的优势。
三婶一听，也是动了心，她心里开始核算，中了武举也是可以做官的，虽然是武官，可是县里的水路巡检，别看只是个九品武官，在县令面前点头哈腰，可是在水路巡检司里却是说一不二，一般的乡绅也是要巴结一下，至于寻常百姓，那就更不必说了。
哎呀……她猛拍额头，这是春秋想要抬举俊才呢，据说学习弓马可是花费不小来着，不是说穷文富武吗，一匹健马的价格可是不菲，是一般驽马价格的数倍，而且每日还要用精细的草料，一日的开销抵得上几个汉子呢，这弓箭就不必说了，真要准备武举，这是不小的数目。
她连忙喜滋滋的道：“春秋怎么说，俊才都听春秋的，你是他的兄长，若是当真想要提携他，他敢偷懒打混，婶子非打死他不可。”
叶春秋被逗笑了，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一向都是俊才追着自己揍的，现在嘛，反正是大房当家，族权迟早要落在自己父亲手里，所以叶春秋也巴不得家里的人都有些出息，将来在一起也有照应，这个时代想要单打独斗太难了。
“那好，什么时候三叔去县里看看，买匹健马回来，噢，只怕还要请一个马夫，那样的马，寻常的马倌可养不成，弓箭也得打造一副，当然，得事前和衙里报备一下，省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修一封书信去吧，县里的主簿和我有过几面之缘，这个小事他肯定愿意帮衬一下。”叶春秋想了想，又道：“不成，县里只怕也没什么好马，总要寻一匹神骏一些的好，过几日让俊才随我去宁波吧，我在海宁卫里有朋友，请他们帮忙，更妥当一些。有人关照，他要考武举也容易。”
呀，春秋在海宁卫也有朋友，三婶一惊一乍的听着，愈发觉得春秋不简单，忙不迭的答应，已是心花怒放。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珍视无比，好吧，虽然是渣了一些。
闲了两日，叶春秋便带着叶俊才出发了，平时都是自己去，不过这一次却是不同，叶家的车夫赶着牛车相送，那车夫叶虎对叶春秋有些畏惧，当初他可是跟着叶松为虎作伥，好在叶春秋对他没什么不同，偶尔也会和他闲聊几句，这让他放下了心，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去宁波，毕竟去的太远，可是要路引的，而这一次不同，有叶春秋这个秀才在，这就是人形自走的路引，不怕沿途的官兵盘查。
叶俊才听说要练武，听说还要为他买马和弓箭，早已是雀跃起来，只觉得这个堂兄比自己的爹还亲，沿途上对叶春秋言听计从。
叶春秋跟他无法沟通，也懒得理他，平时打尖歇脚的时候就练字，起来便是练剑，在车上则是打盹儿。
本来途径县里叶春秋想要去看看自己爹的，可是仔细一寻思，还是算了，难得爹在县学，理应让他独当一面，自己跑去分他心不好，所以叶春秋没有停留，径直到了宁波。
一到宁波，叶俊才瞧着哪里都热闹，若不是叶春秋盯着，早不知去哪里野了，既然把堂弟带了出来，叶春秋当然负有‘管教’的责任，直接拉着他到了同济堂，只是到了同济堂，却是另一番的景象。
本来叶春秋以为，这儿必定是生意兴隆的，而事实上，医馆的生意确实很好，许多人出入，从外头看，里头的大夫们都很忙碌，学徒们也在端茶递水，或者是给人做一些粗浅的包扎工作，分拣药物和煎熬药物的也有，总之一切都如叶春秋预想的那般。
只是隔壁的女医堂就显得有些太过‘清静’了，怎么没有人，莫非自己的想法出了差错吗？瞧着这样子，倒像是……一点客源都没有？
这女医馆对于叶春秋来说乃是杀手锏啊，开医馆没什么稀奇，可是女医馆毕竟是新鲜的事物，而女医馆最难的地方，则是在大夫的培训上，说穿了，病人多了，谈大夫要看的病多，边上的学徒在一边帮衬着，才能学到知识，这批学徒慢慢成长，自己便可收获几十个大夫，将来再招更多的学徒，培养更多的大夫，利用这个市场的空白，同济堂才能与众不同才是。
可是……居然一点生意都没有，门口没有车马，柜台上分明看到几个女学徒在打盹，恰好这时，青霞提着水桶出来泼水，她不经意间看到了叶春秋，手里一歪，水桶便落地，她吃吃的道：“公……公子……”
叶春秋便上前去，用微笑去感染有些慌张又惊喜的青霞：“小心一些，水桶摔了倒是无妨，人摔了可要糟糕，医者不自医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竞争
青霞被叶春秋的话逗笑了，不过她腼腆，不似妹妹曼玉那样外向，浅笑一下，点到即止：“公子，快进来，什么时候来的，啊……曼玉一直想念你，说许久不见呢。”
噢，原来曼玉想念我，按照后世逗比小青年吃豆腐的风格，理应说一句，那青霞有没有想我，不过叶春秋却只抿抿嘴，道：“嗯，有些事，带我堂弟来见见世面，谈神医呢，她在哪里？上次修书来，不是说生意还算不错么，怎的今日门可罗雀？”
青霞俏脸上带着几分忧心，道：“公子看对面。”
叶春秋回眸看向对街，便见对面一个店铺挂了一个招牌——秦淮楼。
青霞俏脸上升起红晕：“就在前几日，这……这什么秦淮楼，在咱们医馆开了一出分楼，公子……咳咳……”她语带踟蹰，露出羞怯之色，难以启齿的样子：“那楼里，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出来，总而言之，都是不正经的事……自此之后，就没人来看病了。”
叶春秋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来看妇科的女子，大多都是不肯抛头露面的，本来就需要一点点的勇气，毕竟这个时代女人有诸多的忌讳，稍稍逾越了一些东西，就可能招来别人的指指点点，这也是为何，叶春秋的女医堂决不允许男子出入，还尽量把看诊的地方选在后堂，前堂只负责做门脸和煎药的事，为的就是保护女病人的隐私，使她们后顾无忧。
种种的举措，再加上谈夫人的名声，一开始来看病的人还真是不少，这种事往往有人吃了第一个螃蟹，慢慢的也就开始陆续有人来，最后成为一种习惯。
可是对面的秦淮楼，却是彻底破坏了女医堂的主意。
妇人们来这儿看病是需要鼓足勇气的，可若是到了这儿，对面却是乌烟瘴气，哪个妇人敢来？
在这个名节比命都还重要的时代，便是途径了这种地方，都觉得是冒犯的事，何况还是停在这儿，进入对街的医馆里看病。
秦淮楼……叶春秋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了赵嫣儿的身影。
这个女人想做什么？叶春秋当然不相信赵嫣儿只是单纯的想要扩展生意，这女人本来就没有表面这样简单，她这样做，颇有些像当初自己开棺材铺子恶心那赵高一样。
除非她想要索取什么，却又不想要付出代价，想要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所以给自己制造难题，逼迫自己就范。
想到此处，叶春秋反而笑了，既然是如此，那么她折腾了这么多东西，急的应当是她，自己若是气急败坏的去找她，她肯定会端架子，反不如等她寻上门来。
两世为人，叶春秋懂得遇事不能焦躁的道理，自己越是急的跺脚，反而遂了人家的心愿，所以叶春秋也就没有再细问，道：“我去见一见谈夫人。”
“谈姑姑在后堂，我带你去。”青霞心里暗暗诧异，以为公子会担心和焦虑呢，谁晓得他脸上竟是古井无波，仿佛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这让她渐渐心安，其实她一直担心，公子会去和人发生口角，不过……现在医馆没有生意，公子会不会关了女医馆呢，若是如此，自己和妹妹岂不是有没了去处，公子会不会把我卖了呢？
想到此处，她心惆怅起来，在这儿，是她和妹妹最安稳和快乐的一段日子，从前在家中虽然锦衣玉食，大户人家嘛，可是随时都要看大母的脸色，稍不如意就可能遭来责打，后来被扫地出门，那就更糟糕了，几经磨难，唯有这里，虽然要干活，事儿不少，却很安心，她很感激叶春秋。
领着叶春秋到了谈夫人的诊房，叶春秋在外道：“小生见过谈夫人。”
里头有了动静，道：“进来吧。”
毕竟是女眷，叶春秋听到她的许可，这才步入，见谈夫人正拿着自己寄来的书稿在看，案头上的油灯移的很近，所以她抬眸的时候，眼里有些发红，谈夫人见了叶春秋，抿嘴笑道：“啊，春秋你来的正好，你这书稿，真的很稀罕，很有章法，这医书和别的医书不同，且不说里头的一些看诊之法，单说这个章法，就已经空前绝后了。”
她绝不是夸奖，而是感慨，古时的医书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往往编撰医书都是个人行为，往往都是一个名医心血来潮的结果，写的大抵都是自己的经验之谈，虽然也会整理，不过看重的还是经验。
可是叶春秋的医书，却是后世中医的教材，这种教材可是国家聚集大批专家进行编写，里头如何开篇，从哪里切入，如何做到深入浅出，为了便于初学者理解，又当如何如何，都是经过了无数研讨会讨论过的，甚至于要增减一些内容，都可能是无数中医领域最高成就者们关起门来几经争论的结果，再加上后期还会经历最严格的校对，这才成书，同时通过了许多年的教学经验，还会适当的进行调整，叶春秋虽然不敢说自己从光脑中抄录的文稿如何精深，不过他可以深信，这部书单从妇科而言，绝对是教科书式的典范。
当然，心里这样想是一回事，谦和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叶春秋道：“夫人过誉。”
谈夫人笑了笑：“对门的事，想必你已知道了吧，这几日看病的女病人渐少，春秋可有应对之策吗？”
叶春秋道：“小生不急的，女医馆闲下来，也有闲下来的好处。”
“哦。”谈夫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被人坑了，居然还能如此淡定从容，便不禁道：“愿闻其详。”
叶春秋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同济堂男医馆那儿，小生看了，病人不少，想必收益不菲，既如此，女医馆现在冷清一些，也可暂时用那边的诊金来弥补不足，医馆打开门来，做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买卖，想要立足，靠的是许多年积攒的声誉，这儿坐诊的大夫只有谈夫人一个，学生惭愧，再难找到女大夫来为谈夫人分忧，现在看病的人少一些，让夫人歇一歇也好，至于其他的学徒，有许多人大字不识，这些日子，我打算让青霞和曼玉费心一些，教授大家读书写字。”

第一百二十章 求才
谈夫人微微愕然，不禁失笑，她对叶春秋越来越有好感了，一方面是书稿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这个少年很稳重，脸上虽然稚气未脱，却总是举重若轻，她道：“青霞和曼玉倒是很好的女孩儿，她们熟读了女四书，也颇有见地，让她们教授大家读书，也是功德；不过就怕她们应付不来，老身也可襄助一二。”
叶春秋忙是道谢。
本来叶春秋是想让学徒们慢慢的习字的，反正也不急，可是现在生意冷清，却恰好有了机会，便将医馆的女学徒都召集起来，大致讲了一些读书的事，这些女学徒非但没有哀怨，反而脸上都露出了惊喜。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们也不知读书有什么好处。
唯一让她们珍视的却是，本来她们自知自己被买来是来医馆做工，而医馆呢，对她们并没有苛刻，虽然煎药、熬药、清理打扫，偶尔也会辛苦一些，可她们从前颠沛流离，从前的苦日子她们怎么愿意回去。
叶春秋让她们读书，就等于是告诉大家，即便没有病人上门，她们也可以留下来，大家自然求之不得。
青霞和曼玉是最开心的，因为她们现在是老师了，嗯……还有责罚的权利，每日教授大家学习十个字，第二日要考教，能熟读的安排轻松一些的事做，若是背不熟的，少不得要去清理茅厕、刷碗洗碟。
嗯……这样挺好的，看着这些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天真的笑容，叶春秋感到很满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虽然到不了兼济天下的程度，可是能让这些人焕发出笑容，对门那秦淮楼的不快也都冲淡了。
呵呵，呵呵……一直作为小跟班的叶俊才也笑。
叶春秋嗔怒的看他一眼，堂弟你笑个什么劲，你这种玩泥巴出身的，当真能理解她们的遭遇，能体会到她们劫后余生的喜悦吗？哎……没办法沟通啊。
“堂兄，我很佩服你，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叶俊才忍不住赞叹。
叶春秋板着脸，道：“别在这儿晃悠，若是有女病人，看到你这一个五大六粗的莽汉在这里，谁敢进来？去后院里练武，每日四个时辰，一刻都不能歇，夜里给我做策论，我昨日给你抄的策论题全部都要做完，不许偷懒，俊才，不要让三婶失望，难道你想玩半辈子泥巴，下半辈子再跟着你爹后头去收租？”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叶俊才倒是不敢躲懒了，一溜烟的跑了。
男医馆那儿，生意很是火爆，因为规模的扩张，坐诊的大夫多，又有镇店之宝在，名气早就打了出去，所以前来看诊的病人络绎不绝，尤其是看外伤的病人，那白药的功效已经是传的神乎其技，大家乐于去相信那种起死回生的传闻，因而即便有十几个大夫，依然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孙琦已经不看病了，只负责配药，其他的事都甩给了专业的人做。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忙得脚不沾地，见了叶春秋也只是打个招呼，还没寒暄几句，便一拍额头：“噢，还要去拣药，春秋，你坐着，随后就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叶春秋本来还想，舅父既然让我坐着，我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可是坐着左等右等，舅父依然还没有随后就来，好吧，叶春秋宁愿去看青霞和曼玉授课。
这些小姑娘们读起书来，都极是认真，仿佛读书写字是很神圣的事，曼玉是个好老师，因为她本就是好动的人，叽叽喳喳的一张樱桃小口便停不下来，绘声绘色的，让叶春秋都觉得佩服，青霞就不成了，扭扭捏捏的，尤其是叶春秋坐在一旁听课的时候，小手就很紧张的揉着衣襟搓啊搓，声若蚊吟的还未说两句，便羞怯的垂头。
很失败，尤其是她害羞的时候，那对着叶春秋如鹅蛋般的侧脸可以看到她清澈的明眸，上头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瑟索，女儿之态尽显。
叶春秋心思一动，便将目光错过去，心里想吐槽的话戛然而止，哎……便不禁感叹，这是要发育了呀。
倒是这时候，赵嫣儿来了。
叶春秋没有在女医馆见她，而是选择在了同济堂，这是一种态度，女医馆除了自己之外，严禁男子出入，至于赵嫣儿，自然也不成，倒不是叶春秋歧视赵嫣儿，只是觉得赵嫣儿这种人思想龌蹉罢了。
赵嫣儿再见叶春秋时，心里有些恼火，又有点得意。
恼火之处就在于，本来以为自己在这儿开了医馆，叶春秋到了宁波肯定要心急火燎，自己可是拿捏住了他的七寸，他肯定主动要上门，最后就范。
可是偏偏，叶春秋不为所动，就好似对于女医馆的生意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赵嫣儿等了几日，最后反而是她耐不住性子索性就登门造访。
原以为叶春秋会紧张一些，谁聊这小子依然还是好整以暇的样子，就仿佛……对自己的事很是漫不经心。
哼，一定是装的，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赵嫣儿露出笑容，她这种人但凡要笑起来，必定是如沐春风，再配上她的美颜，足以动人心魄。
不过这些东西，在叶春秋面前没有任何效果。
“叶案首，你好。”
叶春秋呷了口茶，道：“嫣儿小姐，你好。”
打了招呼，叶春秋不进入正题，赵嫣儿反而横了心，她笑呵呵的道：“说起来，这里实在是风水宝地，你们同济医馆在此发了家，小女子便也想沾一沾这儿的喜气，这不，在这儿开了家新的秦淮楼，叶案首可觉得，小女子是不是慧眼识珠？”
叶春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样子：“哦，这样啊，倒是还好，秦淮楼的女人多，染病也是常有的事，把门楼开在女医堂对面，三不五时来照顾一下女医馆的生意，嫣儿小姐的苦心，我明白，多谢美意。”
这烟花之所，每日上演的都是那‘才子佳人’的把戏，赵嫣儿早就看得厌了，读书人的龌蹉事，她是一清二楚的，所以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酸溜溜的读书人；更可恶的是，自己的千般算计，到了叶春秋这儿尽都不济事，这家伙黑的能说成白的，叶酸秀才，老娘我在黑你，在坑你，在要挟你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别一副酸溜溜的样子，看着讨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威胁
赵嫣儿咬牙切齿，娇躯微微在颤抖，她觉得若是不把事情挑明，这个酸秀才估摸着能绕弯子绕到明儿天亮去，不要脸啊这是，明明坑害人的是我才是，怎么整的自己是受害者一样。
她心一横：“叶案首，我就直说了吧，你这女医馆，倒是奇思妙想，只不过……长此以往，你的女医馆难以长久吧。”
为了显示自己确实是坏人，表示你叶春秋被我坑了，她嘴角故意浮出冷笑，阴测测的样子。
叶春秋惊讶的道：“嫣儿小姐何出此言？”
“这还用说！”赵嫣儿气急败坏道：“秦淮楼就矗立在女医馆对面。哪家的良家妇女和富家千金敢在此驻留，有病也不敢来，她们就不怕名节受损吗？叶案首，你认真一些，别这副鬼样子，小女子敞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不乖乖听我的，便教你倒霉。”
赵嫣儿说罢，颇有些得意洋洋，她很注意观察叶春秋的表情变化，她就不信这个家伙……呃……赵嫣儿娇躯又是一震，有点儿抓狂，因为她看到叶春秋却是摇头晃脑，用一口洪武正韵的口音道：“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赵嫣儿暴怒：“你骂谁？”
叶春秋道：“嫣儿小姐，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对吧，嫣儿小姐既然说要害我，却又是为何？”
呼……赵嫣儿总算是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事态还是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毕竟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她冷冷道：“无仇无怨固然是的，可是你那桃花扇，想必还记得吧，我就实不相瞒，自从这桃花扇出来，秦淮楼的生意便好了许多，可是你今日能给秦淮楼作词曲，明日迟早有其他的门楼请你去，小女子也是没法子，思来想去，只好逼你从此只专心给我作词曲了，你不就是个案首吗，案首终究还是个秀才，没什么了不起，我今儿是花了大价钱，非要逼你就范不可，你若是点头，便和我订立了契约为证，从今往后，你按时给我填词作曲，如若不然……呵呵……”
事情很清楚了，这个赵嫣儿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话又说回来，这么个年轻女子能做到老鸨子，本来就很不简单，还能让这秦淮楼经营为宁波第一烟花之地，也必定的深藏不露的。叶春秋的桃花扇广受好评之后，她立即就意识到了叶春秋的价值，这还不算，对于她来说，叶春秋是一柄双刃剑，在自己手里则无坚不摧，可是假若在别人手里，长此以往，这秦淮楼岂不是凭空制造出来了强大的对手。
这已不再是生意好坏的问题了，真正关系到的却是秦淮楼的存亡，因为看到叶春秋词曲价值的人也不会只是赵嫣儿，其他的青楼虽然其他方面不如秦淮楼，可若是在叶春秋身上做文章，拼了命的拉拢和讨好，宁波第一楼的名头岂不是摇摇欲坠？
她思来想去，便决心不计成本打压叶春秋，为的就是让叶春秋就范，甘愿做她秦淮楼的词客。
一切都了然了，叶春秋抿抿嘴，他不喜欢被要挟，尤其是被一个老鸨子要挟，今天她让自己作词作曲，自己没有反抗，明日她若是让自己做龟公，自己没有说话，后日岂不是让自己去做娈童接客不成？
这时候，赵嫣儿眼眸一亮，因为她发现叶春秋这个总是深藏不露的小子，居然眉头终于微微一皱。
这是一个好现象啊，她便乘胜追击：“你莫以为你有你那宗师就了不起，实话告诉你，这秦淮楼，官家那儿可是不少人都有好处的，即便是知府大人，秦淮楼的孝敬也是不少，他即便是你的宗师，难道你以为，他就会力保你吗？况且，即便是杭州那儿，秦淮楼也是有人，秦淮楼能有今日，就不怕惹起什么官司，叶案首，你可要仔细想明白了，秦淮楼没你想的这样简单，其实呢，在你的对面矗起一座新楼来，你自己也清楚，这花费可是不菲，可是对于秦淮楼来说不算什么，小女子也不想害你，不过是用这个实力，来给你一点警告罢了；你若是怪怪从命，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肯，这点开新楼的钱，不过是个头而已，有了头就会有尾，小女子保管你日子不好过。”
装逼的后遗症终于显现了，平时的时候，叶春秋虽然有光脑，可是一直较为低调，光脑不过是运用在科举之中罢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和年纪，确实不能显露出太多东西，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
赵嫣儿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当然，叶春秋也非常清楚她的实力，宁波这种大邑，秦淮楼不但能站稳脚跟，而且还能成为宁波第一楼，她的背后一定有许多不简单的人物。譬如方才，赵嫣儿直接提及了知府大人吃了她的回扣，一般情况下，假若这位知府大人是赵嫣儿的真正保护伞，她绝不会提及知府大人的姓名的，毕竟这种事心照不宣，可以做但是绝不能说；可是赵嫣儿直言不讳的提出来，这只能说明，即便是自己的座师知府大人吃的也不过是边角料，赵嫣儿不担心自己今日的话传出去，惹来知府大人的不满。
我很牛叉，上头有人，所以，乖乖听话。
叶春秋差一丁点，就犹豫了。他不愿意惹事，可是赵嫣儿一脸吃定他的样子，让他很恼火：“嫣儿小姐莫非是以为，小生若是不答应，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吧。”
赵嫣儿把下巴微微一抬，露出不屑之色：“所以说你们读书人总是酸溜溜的，要答应就答应，该求饶就求饶，何必拐弯抹角？叶春秋，你还年轻，如今已是案首，将来还要中举，有大好的前程，不要误了自己。”
叶春秋只好叹口气，然后仰起脸，纯洁的样子挂在脸上：“好吧，嫣儿小姐说的这样厉害，原来秦淮楼有如此深厚的背景，所以小生想好了。”
赵嫣儿听到这儿，喜上眉梢，瞧着这叶春秋的意思，仿佛是想乖乖的就范了。
接着叶春秋道：“虽然你们很厉害，可是小生想试试。”
“试……试什么？”赵嫣儿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娇躯一震：“你为何说话云里雾里，给个准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绝不妥协
叶春秋挠挠头：“就是试试看，秦淮楼是不是很厉害。”
“呵……”赵嫣儿的脸上已是凝了一层冰霜，她厉声叱道：“叶春秋，那么就等着瞧，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你好受的。”
她不再迟疑，旋身就走。
叶春秋看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晓得这一次是真正得罪她了。
只不过，这辈子都给她们秦淮楼写词作曲？还是算了吧。
秦淮楼……叶春秋这时候有点儿头痛的挠挠头，话说，历来这种地方，都和黑白两道不分家啊，嗯，往后要小心一些。
叶春秋这时候甚至有些庆幸了，庆幸自己好在还有一个功名在身，否则以这些人的嚣张，哪里还会只是在门口开一个青楼恶心自己这样简单，只怕早就在自己上街的时候一根闷棍打过来，拖到城郊的城隍庙里去切鸡鸡了吧。
叶春秋眯着眼，露出很深沉的样子，首先，她们大费周章的这样做，说明她们对自己还是有所忌惮，至于开秦淮楼，除了让叶春秋的女医馆难以维持，某种程度还是耀武扬威，这是在证明秦淮楼的实力，告诉叶春秋，他们随时可以调动大量的资源，彻底将叶春秋像蚂蚁一样的碾死。
哎……原来创业是如此艰辛。
叶春秋心里唏嘘，或许是前世的自己，理应会妥协吧，毕竟那时候自己所过的只是庸庸碌碌的一生，可是现在，还要选择妥协吗？
……
医馆的生意很好，甚至好的有些不像话，连下头各县的病人也都慕名而来，可是反观另一边的女医堂，却是照旧门厅冷清，这几日下了一场小雨，沙沙的雨水绵绵的落地，可是两个医馆却是曲径分明，一边是人潮汹涌，大夫们应接不暇，学徒们一个个累的直不起腰来，而另一边，却是冷冷清清、凄凄凉凉，可是偶尔，却传出隐约的读书声，这稚嫩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宛如一场交响乐，至少在叶春秋耳里听得格外的舒服。
真希望她们永远如此，即便自己这样养着，可是看到她们舒心的笑容，也是值了。
可是旋即一想，叶春秋啊叶春秋，你特么的变坏了啊，女医馆才是真正的未来盈利重器啊，万万再不可冒出这样逗比的想法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穷光蛋的。
想到一个穷字，叶春秋狠狠地扫视了一眼对面的秦淮楼，因为下雨，所以行人寥寥，肯捧场的恩客们固然总是花言巧语，嘴里总是吐不尽的下刀子也要如何恩爱的话，如今却被这霏霏细雨吓的不知躲去了哪里。
几个闲散的女子推开小轩窗，探出头来，咯咯笑着朝对街檐下的叶春秋招手，极尽妩媚，声音都要酥了：“小相公，来喝酒。”
“是个秀才哩，这么小的秀才，头一回见过。”
“莫不是戴的假纶巾，他若是秀才，奴便免了金银与他春宵一度……”
哼！叶春秋高傲的抬起下巴，钻回医馆里去。
这晚秋的天气甚是难熬，总是湿哒哒的，尤其是途径医馆外头的时候，总是听到那秦淮楼里的欢声笑语，令人生厌，叶春秋自然也不能清闲下来，领着叶俊才去了海宁卫。
听说叶秀才来了，卫里的武官还是很热情的，卫指挥钱谦亲自将他迎入了大堂，叶春秋说明了来意，钱谦便眯着眼睛，开始打量起叶俊才来，他托着下巴，作思想者状，道：“这个好说话，自家兄弟嘛。”
他一说到兄弟二字的时候，叶春秋就有点不寒而栗的味道，卧槽，怎么这家伙敲诈勒索的本性似乎又要暴露出来了。
钱谦见叶春秋的样子，便抿嘴一笑，尽量使自己含蓄一些，多半也是觉得过于夸张的手法容易使自己暴露，便含蓄的作笑不露齿状：“战马和弓箭倒是其次，既然他想考武举，岂能闭门造车，本指挥的爹乃是武进士出身，有叶神医说项，本指挥这个忙帮定了，现在你们就回去收拾东西，过几日让这位……这位小兄弟叫什么？”
“叶俊才……”
“好名，单单这名儿，就保管有大出息的。”钱谦一拍大腿：“所以说什么来着，叫做虎父无犬子，你看，叶秀才的兄弟，必定是不会差的，要考武试，就权且来海宁卫待两个月，委屈俊才小兄弟做两个月的亲兵，我自然调教一二，等两个月过去，弓箭和战马，本指挥再想办法，俊才小兄弟回去备考，保准万无一失，俊才小兄弟是好苗子啊，老子……不，本指挥慧眼如……如什么来着，总之，不会看错的，将来必定要飞黄腾达，嗯，就说到这里，本指挥今日要出城去巡守一下关隘，叶秀才啊……”他很有深意的朝叶春秋眨眼：“我最喜欢的就是和你这样的读书人打交道，哈，叶秀才，我很乐意交你这个好朋友、好兄弟。”
叶春秋听着有点肝疼，起身告别的时候，他不由问：“指挥大人久在宁波，却是不知，秦淮楼是什么来头？”
“这个啊……”钱谦犹豫了一下：“到底什么来头却是不知，总之关系很深就是，别看只是一家小小的青楼，可是你要知道，但凡是青楼赌坊，能在宁波立足，且还有如此规模的，就绝不会简单，怎么，你和秦淮楼有什么过节？”
“没有的，没有的，只是问问。”叶春秋把头摇的拨浪鼓似得，这若是让钱谦知道有什么过节，他保管这个好朋友二话不说会把自己和俊才踢出辕门去，这人不要脸啊。为了叶俊才的前途，自己还需忍辱负重才好。
钱谦一听，乐了，饱含深意的看了叶春秋一眼：“要保重身体啊，年纪轻轻的，现在没有节制，等你老了，到了我这般年纪，也就晓得厉害了。”
叶春秋很是无语，忙是告辞。
这一路回去，叶俊才挺开心的，忍不住道：“那位指挥还真是慧眼识炬，居然晓得我是人才，春秋堂哥，他比我爹好。”
“呃……”叶春秋有点后悔带着这个家伙来宁波了，这尼玛这样的货色若是有前途，他叶字倒过来写。

第一百二十三章 欺人太甚
等抵达了医馆，却见对面的秦淮楼闹哄哄的，几个秦淮楼的打手追打着一人出来，口里还在叫：“嘿，没钱也敢来这儿，瞎了你的狗眼，今儿非要打死你不可。”
“哈哈，赵二哥名震宁波，打死他像打死狗一样容易。”
众人追上那可怜的家伙，又是一顿胖揍。
那人只是大叫：“别打，别打，说好了只是三十钱，怎么就成了三十两，你们……你们……哎哟，哎哟……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他很狼狈，赤着的上身满是淤青，瘦条条的身子在这群壮汉之中，宛如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后来只剩下呜咽的求饶省了。
“乌烟瘴气。”叶春秋冷哼一声，抬腿要回医馆，眼不见为净。
却听身边的叶俊才杀猪一般的嚎叫：“爹……”
卧槽啊……
叶春秋眼珠子都直了，忍不住叫了一声：“是三叔……”
三叔来宁波做什么，大白天的，三叔跑去秦淮楼做什么。
这时叶俊才已经不顾一切的跑了去。
关系到了自己的三叔，叶春秋也就不能事不关己了，忙是上前，大喝道：“光天化日，谁敢打人？”
那几个打手这才收了手，为首那个叫赵二哥的家伙抱手朝着叶春秋冷笑：“打人？他该打，没钱也敢在秦淮楼玩姑娘，嘿……叶案首，你虽是秀才，可是咱们教训这人，也不干你事吧，你想多管闲事？嘿嘿，叶秀才也太高看自己了，这宁波城里，论起人物，叶案首一个小小秀才，便从这街头排到街尾怕也轮不着呢。”
叶俊才已一把抱住三叔，一脸幽怨的看他：“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叶春秋只是抿抿嘴，道：“俊才，将你爹送回医馆去治伤。”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盯着赵二哥。
叶俊才将老爹扶起来，搀着他往医馆里去。
赵二哥也不追，和几个打手嬉皮笑脸的看着叶春秋，赵二哥冷笑道：“叶案首似乎对我很不满是不是？此人是你的三叔，我是知道的，我打的就是他，不过……你能奈何，不服气吗？我叫赵二虎，嘿……若是不服气，我赵二虎随时候教，招惹秦淮楼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不过是个开始呢，咱们别急，往后还有的是的人遭殃，我赵二虎从今往后，就专打你的亲朋好友，不服气，咱们大可以上衙门里，又或者，叶案首大可以放马过来，咱们试试身手，别人忌惮你，我赵二虎可不忌惮，秀才而已，我见得多了。”
身边的几个打手听罢，纷纷大笑起来。
叶春秋只是莞尔一笑，不以为意的作揖：“哦，赵二哥，告辞。”
他转过身，回医馆去。
身后的人都是哄笑：“哟，秀才跑了。”
“什么狗屁秀才，他算什么东西，来秦淮楼的恩客，哪个比他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嘿……”
“下次再见你三叔，便打死他。”
那赵二虎的声音更是张狂：“叶案首，可要记着我，我叫赵二虎，莫要忘了。”
医馆里头，孙琦正给哎哟哎哟叫唤的三叔叶柏接骨，叶柏疼的一身冷汗，如今面目全非，伤的不轻。
叶俊才气恼又幽怨的在边上道：“爹，你怎么去那种地方，你对得起我娘吗？你……你……丢人啊，儿子蒙了海宁卫指挥的器重，将来是要中武进士的，你给我丢人，往后我怎么做官？”
叶春秋恰好进来，听了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他上前大致诊视了的三叔的伤口，道：“三叔为何来宁波？”
叶柏不敢去看叶春秋和叶俊才的眼睛，一双眼睛躲躲闪闪道：“呃……疼疼……轻一点……哎呀，一言难尽，这不是让族人们种药吗？春秋给我写了一些药材的培植方法，为叔……哎……为叔教着大家种，可是有人不肯哪，都说虽然付了一些定金，可是同济堂要不要还没准数呢，这若是贸然种了药材，来年同济堂不要怎么办？没法儿，都催着我亲自来这宁波一趟，眼见为实才好……啊呀……轻一些，断了……断了……这一下真的断了……咳咳……春秋啊，为叔这不是磨不过他们，你三婶也说来宁波一趟也好，俊才不就在宁波吗，来瞧瞧春秋和俊才在宁波过的好不好，我听了你婶的吩咐，这便来了，谁晓得不晓得同济堂在哪儿，自然四处打听，结果就是那个赵二虎突然寻了我，问我是不是……呃……咳咳……春秋……三叔糊涂了啊，心说还有三十文这样的好事，那赵二虎言之凿凿，说现在是白日，那啥……咳咳……夜里才忙碌，白日清闲，所以价钱格外低一些。”他慌乱乱的要躲叶俊才杀人的目光：“哎，三叔心说，呀，这么大的便宜都不捡岂不是对不住自己，谁知……谁知后来……竟是……竟是索要我三十两，三叔来宁波，你婶子也不过给了三四两碎银呢，哎……人心坏了啊，这宁波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啊。”
“爹……”叶俊才又拉长尾音，幽怨的呼唤。
叶柏受不了这目光，只好大叫：“哎呀呀，哎呀呀……吃不消了，疼，疼死了，要晕过去了，快……快搀我去休息，我要躺着，静养几天……”
叶春秋无言以对，逮了空，叶柏似乎没有忘了正事：“春秋，你爹回河西了，还让我捎了口信，说是县里的测试已经过了，他本是三等附生，如今得县里的教谕厚爱，提为二等增广生，而且已经取得了来年乡试的资格，你爹说，让你在宁波也要好生用功，啊呀呀……啊呀呀……这一次真吃不消了，得躺着，要清静，俊才，我的好儿，快搀我，搀我去休息。”
叶春秋不由无语，不过有了老爹的音讯，心里还是暖和和的，至于这个三叔，显然是中了仙人跳，他在宁波四处打听同济堂的地址，引起了秦淮楼的注意，这秦淮楼果然是黑道白道都吃得开，消息如此的灵通，那赵二虎这才设下了局，引三叔上钩，秦淮楼要对付，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自己是读书人，他们不敢放肆，可是自己身边的人……呵……

第一百二十四章 楷模
叶春秋心里不禁恼火，偏偏又知道，人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即便真的要去闹，似乎自己也不占多少理。
秦淮楼……他眼里抹过一丝冷色，旋即又和往常一样，恢复了少年人该有的稚气。
三叔需要在这儿养一段时日，当然，虽然大多都是皮外伤，不过三叔这鼻青脸肿的样子多半是不能回去的，回去了最大的可能是被三婶撕了。
话又说回来，这三叔不怎么靠谱啊，倒是三婶却是个持家的好手。
叶春秋此时反而淡定下来，他一直坚信一个道理，越是遇事，越是要使自己冷静才好。
倒是来了宁波半月多的功夫，府学那儿却是来人传信，说是府学杨学正听说叶春秋到了宁波多日，不见去拜访，有责怪的意思。
表面上似乎是责怪，其实叶春秋一个小小秀才，是没有去拜谒学正必要的，毕竟自己现在的老师严格意义来说是奉化县的教谕，而非教谕的顶头上司，秀才贸然去拜访学正，会有些唐突，不过既然那儿传了话，似乎也是善意，表面上是责怪，实则却是说叶春秋生分了。
自从何提学将叶春秋点为案首，似乎这些自成体系的学官对自己的态度都还算不错，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备了礼物，赶去学庙拜访。
杨学正是个显得有些古板的学官，至少据叶春秋所知，各县的教谕都不太敢和这位上官打交道，叶春秋在府试时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见到了人，忙是客客气气的作揖：“学生见过宗师。”
这年月，甭管是谁，但凡是学官，叫宗师总是不会有错。
杨学正颌首点头，他的身前只是一盏白水，连茶水都没有，身上穿着一件儒衫，显得也很陈旧，可是他的表情淡然，一副甘于贫困，且自得其乐的样子，此时他在打量着叶春秋：“年纪轻轻，便能一鸣惊人，殊为不易啊，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叶春秋侧坐在下首，笑呵呵的道歉：“学生来了宁波，几次想要拜访宗师，可是左思右想，又不敢冒昧打扰，还望宗师恕罪。”
杨学正治学严谨，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去年的时候还革了几个不靠谱的生员呢，所以叶春秋在他面前乖乖的，不敢造次。
杨学正对叶春秋的态度，倒是和蔼可亲，他捋须笑道：“无妨，无妨，其实本次叫你来，也是和鄞县教谕提起了你的事，老夫就想，你年纪轻轻便中了案首，单凭聪慧只怕是不够的，想来刻苦用功也是不少，你自己也知道，如今风气不如洪武时期，现在的生员荒废学业的多，肯用功的少，既然你在宁波，恰好可以当着诸生的面，说一说你读书的心得，如此，对那些顽劣的生员，也有激励的作用。老朽老了，前几日学里召集诸生训导，瞧着他们漫不经心的样子，便晓得老朽的话，他们怕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想必这之乎者也的道理，他们也不肯听，即便听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春秋授受他们一些读书的心得，或许能给予他们更多的感悟，也让他们看看，都是老大不小的，竟不如一个少年，若是这样还不用功，且看他们羞于不羞。”
呃……叶春秋明白学正大人的意思了，这是让自己去做报告来着，明着是说自己如何读书，其实嘛，无非就是激励诸生员以自己为楷模。
叶春秋沉吟一想，答应下来：“学生蒙宗师垂青，汗颜之至，不过既然宗师有命，学生岂敢不遵。”
见叶春秋言听计从，杨学正捋须大笑：“既如此，老夫就定下佳期……嗯，三日之后吧，就在这学庙里，召驻留于宁波诸生，好生训导一番，春秋，你要有所准备，新的体悟可要留有腹稿。”
叶春秋忙是应下，对这种事，在前世他就耳熟能详啊，什么先进事迹报告之类，无非就是告诉大家，我读书很用功，才有今日成就，你看，你们不努力，所以逗比了吧，没前途了吧，诸如此类，如此而已。
杨学正又勉励了几句，叶春秋才向杨学正告辞。
回到医馆，刚刚到了廊下，便见曼玉自女医堂里探头探脑出来，稚嫩又无邪的眼眸看到叶春秋，光泽一闪：“公子回来了，公子……那个可恶的女人又来了。”
可恶的女人还能有谁，叶春秋听了皱眉，这定是那该死的赵嫣儿了。
叶春秋问：“人在哪里？”
“在男医堂的后厅，公子……那女子生的很好看，可是蛇蝎心肠，公子要小心。”
本来叶春秋心情不是很好，却被曼玉这关怀的话暖了心窝，他淡淡一笑，随和的道：“哦，谁告诉你，她蛇蝎心肠。”
曼玉睁大眼睛，道：“谈姑姑这样说，孙东家也这样说，还有……嗯，我姐姐也这样说。”
能获得别人的一致差评，那赵嫣儿也算是不容易了。
这个可恶的女人。
叶春秋不愿在曼玉面前显露大多的内情，只是嘱咐道：“快做你的教书先生去，莫在这儿探头探脑。”
“哦。”曼玉吐吐舌头，忙是缩了回去。
叶春秋步入后厅，赵嫣儿已是高高坐在这里，她今日梳了云鬓，唇上的唇脂更加浓艳，那双勾魂的眸子便直勾勾的落在叶春秋身上：“噢，叶秀才让小女子久等，叶秀才，不知今日可考虑清楚了吗？我早和你说了，这秦淮楼可不是好招惹的，啧啧，你莫要这副样子，小女子莫非会吃了你不成，其实啊……大家无冤无仇啊，本来呢，你只要答应下来，什么事都好说，也都好商量，非要弄到自己将来家破人亡，这又是何必？”
叶春秋好整以暇的坐下，抿着嘴，木讷的不发一言。
赵嫣儿冷冷看他，只当叶春秋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心存侥幸：“叶案首，说句实在话，秦淮楼为了让你往后乖乖写词，可是花费了很大的代价，你束手听命，什么都好说，若是不从，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过去，你要知道，小女子虽是柔弱女子，可是……”

第一百二十五章 狐假虎威
叶春秋突然截住赵嫣然的话：“可是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有许多人，这是一张网，这张网背后，既有你这样的台前人物，也有赵二虎那样为虎作伥的打手，还有许多隐藏在幕后的人物对吗？”
赵嫣儿的笑容僵硬：“为虎作伥，叶秀才太言重了。”
叶春秋直视她，他难得这样严肃的样子：“你认为言重，那是因为，赵二虎这样的人不会侵害到你，可是我的三叔，如今却被打的遍体鳞伤，我明白这是你和你身后的人指使，想要的是逼迫我尽快就范，只怕你们想要的不只是我的词，还有我医馆里的秘方吧，词只是第一步，只要我退让妥协，越陷越深，受了你们的控制，你们就会得寸进尺，你们这些贪婪到了骨子里的人，和豺狼没有任何的分别，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点牟利的机会，可是你们失策了，若是你们愿意和我合作，我叶春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是你们既然使了这些手段，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去做，可是有些时候，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非要逼我将事情闹大不可！”
听了叶春秋的话，赵嫣儿的脸上已是寒气更甚，方才还强笑的俏脸，如今如凝上了千年的坚冰，叶春秋的猜测其实没有错，词儿是第一步，至于那秘方，似乎上头的人也有意动的意思，不过相比于秘方，词儿更容易让叶春秋妥协和乖乖就范，所以某种程度，词儿只是一个切入点，那药方……
只是被叶春秋识破，赵嫣儿不怒反笑，她笑的很是妩媚：“闹大？你有什么资格闹大，你即便有宗师、座师，可他们也不会和你休戚与共，秦淮楼不同，秦淮楼背后的人，都从秦淮楼里谋取到了好处，所以你一个小小秀才，还想不知死活吗？叶秀才，你太高看自己了，不要以为一个秀才身份就可以保得住你，我们要碾死你，就似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呵……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叶春秋目光别到了一边：“那么，就看看到时候谁是蚂蚁吧。”
赵嫣儿咬牙切齿的狞然一笑：“好，走着瞧。”
又谈崩了。
事实上，叶春秋现在的处境确实不是很好，比如女医馆那儿，情况已经有些糟糕了，舅父孙琦拿着账簿送到叶春秋面前的时候，也显得很为难。
同济堂现在的生意确实可以，可是毕竟起初是告贷了上千两银子扩充起来的，一个月下来，同济堂的收入比之从前增加了十倍不止，可毕竟只是医馆，不是青楼和赌坊，一月下来刨去各种开支，也不过净赚二百多两罢了。
二百多两，这对于孙琦和叶春秋来说，其实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可问题就在于女医馆那儿，现在的女医馆，基本上处于空转的状态，白白的养活着十几个人不说，现在叶春秋又让她们读书，少不得要花费钱去买笔墨纸砚，再加上有些债务可能到期，一些草药需要补货，这样算下来，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较艰难。
叶春秋深知眼下处境的艰难，只是要节省学徒们读书的费用，他却依然没有松口。
三叔身体已经渐渐好了，自然不敢在这里驻留太久，便要动身告辞，叶春秋写了一封长信，托他带回去，与叶俊才送他到了城外的客栈，叶俊才这几日怪怪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其实……呃……叶春秋还是可以理解的，光天化日之下瞧见自己的爹嫖娼倒也罢了，还特么是霸王嫖，嗯嗯……心里有阴影也是理所当然。
叶柏依然还不敢去看叶俊才的眼神，叶俊才的眼中的哀怨宛如是深宫怨妇似得，一再嘱咐：“爹，这一次回去之后，要重新做人，不要再胡闹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叶柏显得有些不耐烦，又将叶春秋叫到一边：“不可让你婶子知道。”
叶春秋只是说了几句一路顺风的话。
回去的路上，叶俊才像是长大了几岁一样，都是默不作声，待到了医馆，叶春秋才想起去学庙里报告自己事迹的事，吩咐叶俊才乖乖在后院锻炼，不可惹是生非，一面收拾了衣冠，往学庙去。
途经秦淮楼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赵二虎这些泼皮早在这儿等着他似得，一见叶春秋从医馆里出来，那赵二虎便呼喝一声，带着几个泼皮拦住叶春秋，皮笑肉不笑的道：“哟，叶秀才这是往哪里去，要不要去秦淮楼里乐一乐？”
叶春秋懒得理他：“好狗不挡道。”
赵二虎脸色一变，神情狰狞道：“小子，别不知斤两，实话告诉你，我家主子已经有吩咐了，今日就是你的最后期限，若是今夜子时之前没有一个准话，呵……呵呵……到了那时，可不管你有没有功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家主子瞧得上你，这才给了你几分薄面，今日若是再没有说法，明儿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自己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说罢，他挥了挥自己的拳头，在叶春秋面前耀武扬威道：“老子打你这样的秀才，一个可要打十个，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
最后期限了吗？
叶春秋的嘴上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看来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啊，这很好理解，野兽终究是要露出獠牙的。
叶春秋呵呵一句，带着冷漠：“走开。”
赵二虎狠狠瞪他，却还是身子一侧，让叶春秋过去。
其他几个泼皮意犹未尽，有人在赵二虎身边道：“赵大哥，就这样……”
赵二虎只是抱拳冷冷的看着叶春秋离去的背影，嘴角浮出冷笑，他脸上有一道伤疤，此时被嘴角勾起的笑容所牵动，变得格外的狰狞：“无妨，再等一天，一天之后，就该动手了，上头既然说再等等，自然是还有些关系需要疏通，话说回来，本来事情轻巧的很，直接将这小子拿个麻布扎了，沉入了江中也就是了，轻而易举的事，偏偏赵嫣儿那娘们，非要说什么这小子有大用，哼，那娘们……”说到这儿时，赵二虎舔了舔最，目中掠过了一丝贪婪的欲望。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备而来
“无妨，小小秀才算什么东西，要收拾他，就好似是掐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再等一日吧。”赵二虎接着道，撇撇嘴，不以为意的样子。
叶春秋抵达学庙的时候，时辰正好，不过学里的人却是等得急了，此前说好了这个时辰叶春秋去说一些读书心得的，生员们都已经召集来了，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叶春秋的身影，生怕这叶春秋放了鸽子，不免有些难堪。
倒是杨学正坐得住，而今鄞县的大小学官都已经来了，在明伦堂等着，杨学正只慢吞吞的喝着他的白水，自得其乐的样子。
有这样的上官，其实大家心里都挺憋屈的，虽然说学官都穷，素来都是以清廉自守的，可是杨学正清廉的有些过份，他出门不坐轿子，骑着一头老驴，下官们总不能坐轿子吧，好吧，也只好寻一头驽马或者老驴来，他平时见客，都只是一盏白水，大家也就不敢喝茶了，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襦裙，咳咳……大家只好在自己襦裙上打几个补丁。
这造的哪门子孽啊，这样的人，其实最没意思，让下头的人无论有钱没钱的，都得一个赛似一个比谁穷一样，日子没法过。
好不容易，有书吏来：“今岁案首叶春秋到了。”
众人表情不一，杨学正依然淡然：“叫进来。”
过不多时，叶春秋步入明伦堂，一个小小少年，穿着不太合体的衣冠，嗯……这副行头，倒是和杨学正挺般配的，一瞧这小子就‘勤俭持家’，还有，叶春秋恭恭敬敬的朝众人作揖行礼，年纪虽然小，可是宠辱不惊，嘴巴还算乖巧，不会给人什么恶感，不错，不错。
杨学正见了叶春秋，才堪堪露出了笑容：“春秋来的正是时候，诸生们都等得急了，春秋，准备好了吗？”
叶春秋笃定的道：“学生有备而来。”
呵呵……
众人觉得叶春秋居然还特么的有幽默感，虽然这个笑话不怎么样，不过都跟着莞尔。
杨学正颌首，呷了口白水：“那么就召诸生进来。”
钟鼓声响起，鄞县的生员们鱼贯而入，这些生员也是苦逼，这学正出了名的治学严厉，平时又不好打交道，本来一般的学里，除了生员惹是生非，学官还会教训一二，偶尔将生员们召集来训训话，也就是了。可是杨学正不甘寂寞，他是学正，你能奈何，更苦逼的是，学正不可能将各县的生员都三不五时的招来，所以最惨的就是鄞县的生员了。
除了一些老生之外，一些新生员显得格外的惹眼，叶春秋居然看到了许多熟人，都是和自己一起参加院试的，连陈蓉也在里头，陈蓉这一次被叶春秋夺了案首，不过依然成绩名列前茅，还是响当当的廪膳生，不过他见到叶春秋的眼神，就有点仇人见面的意味了，若不是这个小子，自己才是今科的案首啊，现在倒好，就差一点点，让人占了先，结果风头全是他的，人家只记得名列第一的人是谁，谁有兴趣知道谁是第二？
陈蓉狠狠瞪了叶春秋一眼，却还是乖乖的和其他人一道，朝着学官们行礼。
近两百个生员密密麻麻的在这明伦堂站着，让叶春秋有一种密集恐惧症的心悸感，好在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等那鄞县的教谕站起来，道：“大宗师召诸生来，深感诸生荒废学业，有伤教化，今日大宗师并不督导诸生，而是要让今年院试案首叶生来与诸生授受读书的经验，诸生静听，不可左右张望，不得窃窃私语，不得心不在焉。”
说了一通话，教谕便已坐下。
这时候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叶春秋身上。
该轮到叶春秋了。
其实更多人都在等看叶春秋的笑话，这个小子，年纪轻轻，想必是个书呆子吧，书呆子能说出什么来，多半要吓尿了。
便是几个学官对叶春秋也不太看好，小屁孩子罢了，还惹来这么大的阵仗，杨学正，有点儿器重这个叶春秋过头了。
叶春秋咳嗽一声，这才道：“哦，大家都在，今日杨学正让我说几句，说句实在话，我一介少年，岂敢在诸位同窗面前献丑，聆听大家的教诲都来不及，不过今日既然适逢其会，少不得就絮叨几句。”
这一句倒是很谦虚客气，读书人嘛，肠子都是十八弯的，讲话之前绕个弯子谦虚几句理所当然。
叶春秋继续道：“说起读书，其实并非是春秋比别人聪慧，说穿了，无非是比人用心一些，仅此而已。”
依然还是谦虚，不过似乎要进入主题了。
叶春秋没有说什么子曰之类的道理，这反而让人不觉得枯燥。当然，他这不疾不徐的样子，也颇有感染力，若是一个人局促紧张，即便话说的再漂亮，给人的印象也是大打折扣。
这时候，大家似乎已经遗忘了叶春秋的年龄，真正开始用心听起来。
“若当真要总结春秋读书的心得，说出来让人笑话，其实本质上，这与家父息息相关，诸位可听说过孟母三迁的典故吗？孟圣人的母亲，为了让孟圣人好好读书，而三迁其家，这才使他得以满腹经纶，参悟世间的大道理；家父为了让春秋读书，也是同理，使春秋得以有了安静舒适的环境，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这才能奋发而起，不使自己名落孙山。”
许多人纷纷点头，叶春秋没有说自己如何刻苦，可是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自己的父亲身上，这正合孝道，况且谁没有爹娘，谁不能体会到父爱？这种父爱固然有的是严厉，有的是宠溺，可是无论是任何一种形式，都足以让人产生共鸣。
杨学正方才听到叶春秋的话，都是板着脸，看不出喜怒，可是听到这儿，却是下巴点了点，表示了赞同。
其他的学官，对于叶春秋也不再只是冷眼相看的态度了，最少最少，这个少年给大家留了一个懂事孝顺的印象。
生员们则是觉得叶春秋没有之乎者也，而且触动了一些大家的心事，也就津津有味的听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意想不到
叶春秋感叹道：“诸位同窗，便是连那孟圣人，都难免会受到周遭的事所影响，起初他居住在墓地的附近，所以喜欢办理丧事的事；之后搬迁到了市集，却效仿那些商贾与人讨价还价；由此可见，连圣人都会遭受外界的影响，更遑论是你我？《大学》之中有言：心正而后身修，人有了一个好的环境，方才能正下心来，才能认真读圣人的书，去琢磨圣贤所遗留下来的道理。杨学正请我讲述自己的读书心得，春秋的心得说来可笑，无非是读书的时候，无丝竹之乐扰乱心志，也无案牍之事分了春秋的心神而已。”
大家纷纷点头，连陈蓉似乎都觉得有道理，尼玛，谁觉得没道理谁就是王八蛋啊，人家考得好是因为平时没有受外界干扰，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牛叉，以此来反推，大家没考上案首，那是因为受了环境影响，嗯嗯……绝对是的，谁敢说不是就砸烂他的狗头。
叶春秋继续道：“譬如我来了这宁波，见了这花花世界，心中不禁赞叹，这儿的繁华，是我读书之处的十倍、百倍，耳边有丝竹声声，眼前是行人接踵，春秋说句实在话，若是春秋在宁波读书，只怕早已被这世间百态所吸引，莫说读书，只怕早已沦为市井之徒了。”
叶春秋说罢，故意在这里顿一顿：“杨学正认为诸位同窗没心思读书，其实在春秋看来，这并非是同窗们的缘故，说到底，无非是难以自持而已，我在宁波时，耳边总是听到有同窗相聚一起，要嘛是说起他们流连青楼的事，要嘛是沉溺于酒肆和赌坊，这样的环境，怎么能读书呢？”
这一下，许多生员心里有点发寒了，呃，说实话，谁没嫖过娼哪，读书人嘛，乐一乐也没什么，至于酒肆和赌坊，虽然都不常去，可是多少也会流连的。
叶春秋说到此处，突然微微一笑：“可见这环境对于读书息息相关，自然，这只是春秋的一点浅见，当不得真的，前些日子，我途径了秦淮楼，就曾见过几个秀才在那门前徘徊，有一个人，春秋还很面熟，不过……呵……”
他这一笑，让人毛骨悚然啊。
想想看，前些日子，何提学说要整肃学风，杀一杀风气，而如今，学正大人也是说学风不好；现在叶春秋还说环境害人，转眼间，又说看到有人去了青楼，我去……看到的不会是我吧？
许多人把脖子缩起来，低垂着头，生怕被叶春秋看到。
其实逛窑子乃是读书人必备的本领，这事儿和宋朝和晚明的士大夫们不同，是摆不上台面的，可是读书人嘛，风流一下也没什么。
只是现在这么一提，就让人觉得脖子发凉。这就好似，春宫图在私下里一直受大家的追捧，有人甚至不吝重金，还有的读书人提笔就画，自个儿偷着乐，可是你若是全世界去嚷嚷，这就没法儿做人了。
这个叶春秋，不过十二岁，这事儿多半是不懂的，他怎么能说出来呢，哎呀，多半上次是看到我了，这是要完啊。
学官们脸上一个个凝重起来，一个个脸拉的比驴还长，似乎对于学生逛窑子的事大为不满，所以一个个都露出了肃杀之气，颇有一副叶春秋说瞧见了谁逛窑子，就当场像手撕鬼子一样将他们撕了，甚至还有裤裆里藏着炸弹，跟这种厚颜无耻的生员同归于尽的模样。
在这一个个学官的严厉目光之下，更多人心里发毛。
其实……这些心理，叶春秋都是了然，学官就不荒唐吗？背地里多半也是有风流史的，只是现在既然提到这个，作为清贵的学官，当然要表现出和丑恶现象不共戴天的样子，没法儿呢，大家都是讨生活，学官本来就清贫，就靠这点儿名声过日子了，若是不表现出随时要划清界限、势不两立的样子，难免被人起疑，某学官，你是不是也去过？
叶春秋顿了一顿之后：“不过这人是谁，春秋却是忘了。”
呼……大家都松了口气，忘了好好啊，春秋挺懂事的，嗯，最好永远不要记起来。
叶春秋又说了片刻，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自己只是个秀才，其实是没资格在诸生面前侃侃而谈的，若是絮絮叨叨，会让人误以为是喜欢出风头，在这个恪守中庸，讲究谦虚的时代，这是大忌。
所以叶春秋旋身，朝杨学正行礼：“大宗师，学生已经词穷，大宗师见谅。”
杨学正一直旁听，叶春秋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他能感受到这个少年不急不迫的风采，不似寻常少年或者是书呆子那样的局促，他莞尔一笑，挥挥手：“退下。”
叶春秋便躲进了生员堆里。
杨学正站起：“叶生所言，发人深省，孟母三迁，可不就是如此吗？哎……无奈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叹、可叹。”大致说了一些警句，不过字字隐含着肃杀气，吓的大家大气不敢出。
总算是杨学正见天色不早，诸生告退，众人这才告辞而出。
杨学正站起：“叶生所言，发人深省，孟母三迁，可不就是如此吗？哎……无奈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叹、可叹。”大致说了一些警句，不过字字隐含着肃杀气，吓的大家大气不敢出。
总算是杨学正见天色不早，诸生告退，众人这才告辞而出。
生员们如蒙大赦，一窝蜂的从明伦堂里出来，叶春秋这小案首，大家闻名已久，如今听了他的‘训导’，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不以为然，不过人嘛，总喜欢看稀罕，除了像是陈蓉这种平时养尊处优、成绩又是名列前茅的人，大多数很满足于当下，所以对这个新案首也没有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反而觉得这十二岁的少年连中小三元很是新鲜，于是大家少不得将叶春秋围起来，七嘴八舌。
“叶贤弟有没有兴致明日……”
叶春秋却只是抿着嘴，目光幽幽，因为他看到陈蓉和几个相熟的秀才正要走开，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样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字字珠玑
诸生话未落下，叶春秋突然道：“我想起来了。”
众人一听，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什么？这小案首的性子似乎蛮古怪的，连一些想要离开的生员也不禁驻足。
叶春秋淡淡一笑道：“我想起来，上一次是谁在秦淮楼外徘徊了，陈蓉陈贤兄，好似那一日我看到的是你。”
他声音可是不小，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上百个秀才的目光都落在叶春秋的身上，一个个直吸冷气，我了个去啊，这位案首还真能折腾，方才当着诸位学官，说起这档子事，诸位学官们的脸拉得比驴都长，大有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幸好他没有说出是谁，本来以为这事儿就算结束了，谁料这时候，叶案首突然把人给点了出来。
陈蓉……
众人很是同情地看向陈蓉。
以往的时候，其实就算是学官们耳闻了这种事，大抵也只是一笑而过，年轻人嘛，总有荒唐的时候，而且……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赶考的生员，就算是夜宿在青楼也没人会计较的。
可是而今，不是说要整肃学风吗？而且众目睽睽把这事儿揭开了，诸位学官想不理都难了。
当然，现在学官不在，可要是传进他们的耳朵里，这可不是小事，尤其是杨学正这个人近来摆出一副要杀一杀眼下歪风的样子，这若是闹得不好，说不准连纶巾都给你摘了。
生员们可不是寻常老实巴交的百姓，一个个可都是贼精贼精的，固然也有一些书呆子，可毕竟是少数。
这学里所谓的整肃学风，向来都是一阵风的，平时你做什么都没人搭理你，可是一旦这阵风一来，你若是一不小心落了什么把柄，那就极有可能杀鸡儆猴了。
叶案首这家伙……不地道啊，这不是坑人吗。
陈蓉一听，顿时勃然大怒，逛窑子他偶尔也会去，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又在这风口浪尖上，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恼怒道：“叶春秋，你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叶春秋却只是抿着嘴，好整以暇的样子，迎接着陈蓉那要喷出火来目光：“陈兄难道敢说自己没去过青楼吗？”
呃……
这一句话，却是把陈蓉给问倒了。
他真的没去过吗？当然是去过。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诘问，自己若是回答去过，不但面子挂不住，而且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学官那儿，说不准真要杀鸡儆猴啊，杨学正不是一直都想整肃学风吗？风口浪尖的，这可是要革除学籍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即矢口否认：“没有，我是什么人，我去青楼？我陈蓉是这样的人？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是读书人，学的是孔孟之道，只听说过成仁取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我断然不会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叶春秋，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若是再胡说八道，可别怪我不客气。”
陈蓉捶胸跌足，就差赌咒发誓了，他心里早就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叶春秋脸色却是缓和下来：“哦，原来是如此啊，看来是另有其人了？”他目光在诸生的脸上扫过去。
你妹啊……
被叶春秋目光扫视过的人一个个脸都僵硬了，别看我，别看我……
其实这里头多多少少的人，都有那么点儿风流的经历。现在所有人都在努力回想，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去过秦淮楼，那叶春秋看到的人到底是谁，不会是自己吧。
当叶春秋的目光在一个生员的身上逗留的时候，这个刚才元神出窍的生员一下子冷汗打湿了后襟，忙是脸色一正，朗声道：“叶案首，我清清白白的人家，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想一想都觉得可怕，喝花酒？我是这样的人？我……我……”
没说是你啊。
叶春秋心里也苦笑，却是道：“想必这人不在这里。”
大家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连那陈蓉都感觉自己似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个小子……
其实大家为什么不喜欢跟书呆子和小秀才打成一片呢，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这种人都是榆木脑袋啊，不懂得变通，现在这叶案首瞧着，不但是个小秀才，还是个十足的书呆子，两样都占全了，这样的人无法沟通。可是偏偏，眼下风声紧，这若是被这叶案首给坑了，可就当真见鬼了。
“是啊，是啊。”大家都心照不宣，忙是附和道：“春秋啊，想必此人不在这里，我等都是实实在在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春秋肯定看错了，一定错了，这样的败类，不会出自……”
这小子得哄着才好，好让他少滋事。
叶春秋突然又道：“莫不是那些没来听从训导的生员吧。”
这一次被学里招来的生员有近两百人，可整个宁波府，可不只是两百人这样简单，秀才是分为三六九等的，一等廪膳生靠官府供养，一般很积极参与学里的活动，没办法，若是三天两头不见人，一旦降了等级，可就没待遇了。而二等的增广生还指望着进入一等的行列，同时许多人希望得到乡试的名额，所以也不敢不来。至于三等的附学生员就不同了，他们大多数难以参加乡试，官府又没有补贴，虽然也是秀才，可是继续进学前途无亮，自然也就不太热衷学里的事了，即便学正相召，许多人也都借口病了，或者是其他的缘由不来。
听到叶春秋说那个去喝花酒的生员不在这儿，想必是没来的生员，大家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可不就是吗，这人肯定没来，反正自己来了，既然是没来的人，那自己就排除了嫌疑了，众人纷纷道：“不错，不错，叶案首说的很对啊，可谓是字字珠玑，多半那人没来，这样的人，我等羞于他为伍。”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大家折腾了一天，也有点儿筋疲力尽，已经没有太多的心思跟叶春秋纠缠，反正排除了自己的嫌疑，大家都是归心似箭。

第一百二十九章 群情汹涌
叶春秋却是突然道：“不成，我左思右想，想到有同窗被人勾搭了去混账，不但坏了自己的身体，而且还荒废了学业，我心里的浩然正气便蠢蠢欲动，或者，现在那生员，还被那些狐媚子勾搭了去，依着我看，我们得把他找出来，不能再让他这样荒唐下去，害人害己了。”
有人脑子没转过弯来：“找，去哪儿找？”
叶春秋一脸正气凛然：“去秦淮楼，反正我不怕，我非要找出来不可，我行得正、坐得直。”
这言外之意，是叶案首他要去秦淮楼‘捉奸’。
叶案首行得正、坐得直，所以去捉奸，这人……神经病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口气，倒像是若是不去的人，就行不正坐不直似得。
绝大多数人是没多少兴趣的，现在还急着回家吃饭呢。
可是这么多生员，总有那么几个好事者，捉奸啊，这似乎是挺有意思的事，而且去了就是行得正、坐得直，似乎也不坏。
便有人道：“我也去看看，叶案首，我和你同去。”
有人开了这个由头，其他人心里就暗骂：“赵生，你这是吃饱了撑着啊，你上辈子没去过秦淮楼吗？叶案首年纪小，脑子里一团浆糊，估摸着也不晓得什么叫变通，就是个脑子不清不楚的孩子，可是你这么大一个人，去凑什么热闹？”
可也有人动了心，似乎也愿意凑这个热闹，有人道：“我也去。”
果然只要人多，就不怕找到好事的人出来。
一些人见有人踊跃要去，也动了心思，纷纷道：“我也去，我也去。”
也有人道：“噢，家母已在家里准备了饭食，只怕去不得了……”他话音落下，许多人的目光看着他，尤其是那大义凛然的叶春秋。
嗯……他们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猛地，这位他妈喊他回家吃饭的生员一下子悟了。
冤枉啊我这是……
我真的是要回家吃饭，可是你们看我的眼神，怎么瞧着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得，好似是我做贼心虚，我刘恩光是那样的人？
于是，这位刘生左思右想，还是不要让人误会了才好，便道：“不过，吃饭事小，拯救同窗于水火之中却是大事，嗯，算我一个，我也去。”
此时，那些想走的人心里就有点儿发寒了，瞧着这架势，这想不去都不成啊。
陈蓉脸色发青，他是不愿意和叶春秋这小屁孩子为伍的，尤其是方才那家伙还污蔑了自己，差点让自己下不来台，可是现在他却知道自己非去不可，刚才还沾了嫌疑呢，若是不去，谁晓得叶春秋背后会说什么闲话？
没准儿要说自己因为和秦淮楼相熟，所以不敢去。
他咬咬牙：“我也去，大家都去，叶……”他本来想跟别人一同叫叶案首，可是想到案首两个字，心里像刀割一样，最后改了口：“春秋说的没错，不能让同窗糊涂下去了。”
到了这个份上，就等于是所有人都被裹挟起来。
话又说回来，去了也好，去了就洗清了嫌疑，权当是凑个热闹吧。
于是众人轰然响应，叶春秋打头，一百七八十个生员浩浩荡荡的拥簇，这阵势在宁波城也算是空前绝口了。
人多不算什么，可是这人人都戴着纶巾，穿着儒衫的涌上街头，这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这么多秀才啊。
这可都是宁波城的精英，平时一个跳出来，都是受人尊敬，不太好招惹的。
而如今，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全给放了出来。
现在天色晚了，大街上只留下了暗光，许多人已经结束了一日的奔波，本欲筋疲力尽的回家休息。
可是有的人却是走不动路了，怎么看着，似乎有乐子瞧。
这个时代的生活，尤其是对于芸芸众生来说，绝大多数都是枯燥无味的，最大的娱乐，多半也只是赶一个庙会罢了。可是而今，遇到这么大的阵仗，许多人便忍不住跟上来围观了。
百年一遇的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生员们回到一看，咦，后头竟有这么多人，也是吓了一跳，不过人心大抵是如此，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兴致也就渐渐的高昂起来，似乎挺有意思的，尤其是看到那些人指指点点，啧啧称奇的声音。
众人浩浩荡荡的抵达了秦淮楼。
此时的秦淮楼已经开门迎客，已到了生意最好的时候，于是花灯四起，丝竹声响，莺歌燕舞，很是热闹。
门口几个龟奴都是人精，都有一副火眼金睛，在这楼外迎接着恩客，左一口恩公，右一口老爷，嘴巴似是抹了蜜饯一样。
只是此时，他们却是目瞪口呆，以至于平时吃饭的家伙也是张的大大的，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样。
这……是什么阵仗。
一百多个生员，后头还有数百个看客，就这么浩浩荡荡、这云蔽月的碾压而来，他们在外迎了这么多年的客，也有一些人呼朋唤友来玩耍的，十几个人凑在一起的也有，可是这么大的阵仗，他们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
还没等他们反应，这些人已蜂拥着往秦淮楼里去。
龟奴们想要阻止，至不济也要问问，老爷们是多少人，我等好安排一下。
可是当这迤逦如长蛇般的队伍，一下子将他们挤开，后头又是乌压压的看客，这些龟奴们固然是吃惊，也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可是现在，却是作声不得了。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楼里的大堂此时已经高朋满座，不急着上楼去风流的宾客们此刻都高坐于此，在此听着伶人清唱，听到楼塌了的时候，突然，那伶人花容失色，一旁伴奏的人也是琴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朝着正门处看去，便见乌压压的生员浩浩荡荡的冲了进来。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密密麻麻，以至于延伸到了门外，也看不到尽头。
领头的叶春秋虽然个子不高，可是这个少年现在却是沉眉阖目，嘴角微微勾着，带着冷笑，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纯洁可爱的少年。

第一百三十章 打的就是你
围拢在叶春秋身侧的生员们，即便是陈蓉，此刻也是一副怒目金刚地样子，和这里的气氛一丁点也不协调。
不弄点杀气出来也不成啊，毕竟不是来逛窑子的，要显示出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要表现出和这里的恩客不是同路人，所以少不得要金刚怒目，对于这里的人，都要一脸的鄙夷。
这一下子，恩客们的笑容僵硬了，大家是来找乐子的，而且都是花费了重金，最重要的开心，可问题在于，有这么一大票人，呼啦啦的冲进来，然后一副鄙视的眼神看着你，你又不是逗比，你开心的起来吗？
秦淮楼里的人也有点慌了。
那赵二虎一向都在秦淮楼里维持次序，这种烟花之所，有人来捣乱是常有的事，而赵二虎本就是宁波城里出了名的泼皮，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手下有十几个不要命的亡命徒，他本在后院里吃着小酒，一听到动静，便带着自己的人冲了来，他一眼看到了叶春秋，面目狰狞：“叶春秋，正想明日找你，料不到你今儿自己撞上来了，哈哈……怎么，想清楚了吗？”
赵二虎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见是一群秀才，倒也不慌不忙了，他嘻嘻呵呵的带着人迎上去，不过目中却是露出凶光。
叶春秋笑吟吟的看他：“想清楚什么？我认得你吗？”
赵二虎一听，却是狂笑，这个小子，还真有点不知死，也罢，本来说好了，过了子时再给这个小子摊牌，既如此，那么今儿索性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赵二虎捋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咧开嘴，一口的黄牙露出来，脸上虽然嬉皮笑脸，却是露出了狞色：“哈哈……看来你是敬酒不吃……”
赵二虎的罚酒二字还未出口。
站在酒桌边的叶春秋已经直接抄起了桌上的一张碟子狠狠朝他的面门砸去。
啪……
那清脆的瓷碟趁着赵二虎不备，狠狠砸在他的脸上，顿时，瓷碟先是狠狠中了赵二虎的额头，随即碎开，那滚烫的汤汁噼里啪啦的淋在他的脸上，碎掉的瓷碟狠狠扎进赵二虎的皮肉上。
呃啊……
赵二虎发出哀嚎，顿时面上数十个破口鲜血淋漓而下，整张脸都模糊了。
原本在后头摩拳擦掌的十几个泼皮一时呆住了。
叶春秋身后的生员们也都愣住了。
秦淮楼里的恩客们一个个已经无法动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下一刻，伶人们发出了尖叫，恩客们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离座，远远的躲开。
赵二虎发出咆哮：“姓叶的，你敢……打我？”
叶春秋出奇的镇定，赵二虎因为吃痛而身子弓着，他本来个头高，现在因为身子佝偻，恰好与叶春秋平齐，叶春秋冷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你是什么东西，下九流的市井泼皮，低贱如狗一般，也敢在我面前虚张声势，今日打的就是你！”扯住了他的衣襟，左右开弓，十几个耳刮子下去，啪啪作响，所有人都惊呆了，两条腿的读书人见过，可是这么狠的秀才却是第一次见，那耳光啪啪的打下去，每一下叶春秋都是用尽全力，片刻的功夫，赵二虎口里便打出了血来，一颗门牙也自赵二狗口中吐出来。
赵二虎被突然袭击，被打的头昏脑涨，哪里还有什么还手之力，况且叶春秋别看个头不高、年纪不大，赵二狗却发现这小子力气出奇的大，他嘴里含含糊糊：“你……你死定了……你可知道……可知道我的上头是谁，你知道……”
叶春秋打够了，一脚把他踹开，冷冷看他：“哦，想不到你上头还有人，可是你知道我上头是谁？”
叶春秋叉着手，中气十足：“我的上头是至圣先师……”
至圣先师……
有人禁不住打起了哆嗦。
叶春秋身后的秀才们，这一刻激情彻底引燃，本来他们觉得叶春秋这样打人还有些不对，可是现在，他们脑子就好似是一下子炸开！
叶春秋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拉了一把椅子来，坐下，看着地上要爬起来的赵二虎，却是把腰间的短剑抽拉出来，狠狠一下子拍在了桌上。
剑，是读书人的象征，也是读书人的特权。
这柄短剑在华灯之下，寒芒阵阵，剑刃处散发着幽光。
十几个要抢上去为赵二虎报仇的泼皮这时愣住了一下，一个个止步。
叶春秋严厉的看着他们，一身凛然道：“怎么，你们想做什么。也想效仿这赵二虎不知死活吗？不知死活的就上来试试，我正好试试，是你们的拳头硬，还是我的剑刃更为锋利，下贱之人，也敢在我这堂堂圣人门下面前耀武扬威，给我跪下说话！”
跪下说话……
这些泼皮可一向都是跟着赵二虎打混的，现在赵二虎都已经被打的不成了人形，他们一下子失去了主张。
此时又见叶春秋凶神恶煞的样子，身后的秀才们被叶春秋一激，也都热血上涌，但凡是读书人，本来就是目空一切，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个个平时尾巴都翘在天上的人物，不过书里虽然这样说，可是现实中却是不同，若是单独一个秀才，遇到了这种泼皮，往往也是绕路走的，可是如今，想到了至圣先师，回味着叶春秋那一句下贱之人也敢在圣人门下耀武扬威，纷纷摩拳擦掌：“跪下！”
泼皮们吓尿了，都说读书人造反三年不成，他们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凶恶的读书人啊，这可是近两百个读书人，呼啦啦的早将这儿占据了一半，黑压压的看不到头，这若是真要动起手来，卧槽，最起码是个半身不遂。
有个泼皮禁不住吓，啪嗒一下，两腿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有人起了头，也只好一个个直挺挺的跪下去。
一看到这些市井无赖们屈服，生员们爆发出来了一阵欢呼。
这时听叶春秋道：“给我一个个的搜，便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一个个人的身份查个清楚明白。”
“好。”众人轰然应诺。

第一百三十一章 乌合之众
便是平素一向以世家子弟自居的陈蓉，在此刻也早已忘了和叶春秋的嫌隙，现在已是情绪高昂到了极点了，毕竟还是年轻人啊，遇到这种事情绪一下子上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血都沸腾了。
那些想要溜的恩客，现在却是一个个被截住，又有数十个秀才咯咯咯咯咯的踩着木梯上了楼，陈蓉打着头，寻了一个厢房敲了几下，身后的生员低声道：“陈兄，陈兄，不妨踹之。”
陈蓉猛然醒悟，我去，斯斯文文如何盘查，这若是敲门，却不知要敲到什么时候，于是众人退开，狠狠踹了几下，于是，秦淮楼本就是木质的结构，顿时仿佛整个楼都颤抖了几下，接着那不堪一击的木门轰然倒地，里头传出女子的尖叫声，一个身材肥硕的员外赤着身子瑟瑟发抖，见鬼了啊这是，他忙不迭的将一团衣服捂着自己下头，一面恼羞道：“谁，是谁……”
这一下子，足以让他一生都心有余悸了。
却见几个读书人笑吟吟的朝他作揖：“哦，兄台，叨扰了，敢问一下，兄台姓甚名甚，家住哪里，可读过书吗？”
胖子不安的看着这些秀才，依然还是身如筛糠，老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王琚，我叫王琚，家住……家住四海坊，不……不曾有功名，真的，真没有，鄙人经营木材生意，王记木料……”
几个秀才一听，噢，王记木料是有印象的，对王琚一脸惭愧，又是作揖：“哎呀呀，实在是万死，兄台继续，我等就不打扰了。”
说罢，彬彬有礼的退了出去。
这王员外依然还没回过神，见这几人走了，可是附近却依然传出踹门和尖叫声，他一脸郁闷的回过头去，看着床榻上那捂着被子的女子，继续？他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且不说现在能不能继续，现在的问题是，经受了这么个阴影，这辈子还能不能继续还是两说的事呢。
整个秦淮楼，早已是鸡飞狗跳，那些经受了盘查的恩客，一个个不等整好衣冠，已如丧家之犬一样夺门而出，还有一些人，没说清楚自己的身份，自以为自己身份不一般，还在和生员们争吵。有的人口气大的吓人：“你们是哪里人，是秀才？哼，秀才又算什么东西，我报出我的名字，说出来吓死你，滚，快滚开。”
“兄台何必如此，我等也不过……”
“吓，你以为你是谁，在我面前这样说话，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瞎了你们的狗……”
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打。”
于是一群打了激素的秀才便是一拥而上，一个秀才很单纯，两个秀才很善良，可是一窝秀才，只要有一个脾气坏一些，那就活该倒霉了。
这就如后世《乌合之众》的书中所说的一样，当人只是个体的时候，他们可能是个很善良的小商人，也可能是个正直的律师，是一个总是带着微笑的医生，可是一旦这些人凝聚在了一起，所有人原有的个性和情感也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群体的情绪，诚如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议会一样，这些成员在独处时都很有教养，平心静气，可一旦结群，他们就毫不犹豫的支持最残忍的建议，把无辜者送上断头台，违背自己的利益，甚至是放弃自己的权利，也要相互残杀。
一些情绪激昂的人，已经不再只是提出搜出同窗了，而是振臂一挥：“这样乌七八糟害人的地方，不妨拆了。”
无数人响应，开始打砸起来，楼里的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此时谁还敢对他们颐指气使，即便是身份再不同的恩客，在此时此刻，也变成了温顺的羔羊。
叶春秋指挥若定，颇有点像一个将军一般，而楼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赵嫣儿终于还是出现了。
她听到这儿发生了事，忙是带着几个人赶来，一进这秦淮楼，已是花容失色，这儿哪里还有半分雍容和堂皇的样子，那些花费了无数钱财和精力添置的字画、瓷瓶、桌椅乃至于屏风都散落的满地都是，恩客们早已走的一个不剩，自己栽培的那些伶人和妓女，而如今也都一个个披头散发，哪还有半分妩媚或是强作端庄的样子，早就是一个个面目全非了。
只有一群秀才像是野兽一样，一个个红着眼睛，吓得赵嫣儿后退几步，忙是低声让人去官府和某些重要的人士报信，这才怒气冲冲的进去，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叶春秋。
本来，她还指望着明日跟叶春秋摊牌，若是叶春秋再不识相，那么接下来将对这叶春秋致命一击，可是万万想不到，这个小秀才居然……
她咬牙切齿，怒道：“叶春秋，你疯了，你可知道，可知道……”
叶春秋拉了把椅子坐着，笑吟吟的看她。
赵嫣儿心里发寒，她一直觉得看不透这个家伙，而现在，当这个小秀才露出了凶恶的面目，做出践踏一切律法，且最无情的事之后，居然还能面带着纯善笑容的时候，赵嫣儿遍体生出了寒意，这个家伙，本来就是疯子，疯了，绝对是疯了。
她咬着银牙，这可是自己多年来的心血，而如今，已经是毁于一旦，她便恨恨道：“你……你这个大胆的秀才，你等着看，等着看吧，我已经报官了，你胆大包天，你……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却是出奇的镇定：“哦，嫣儿小姐要报官，那就好极了，却是不知，嫣儿小姐想要去哪里告？是去鄞县县衙，还是去知府衙门，是去省城的提刑使司、布政使司，又或者是要去京师里告御状？”
赵嫣儿被他的镇定气坏了，她反而不担心叶春秋气急败坏或者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叶春秋越是平静，越是漫不经心，她便越是恨之入骨：“自然是去知府衙门里告，别以为你是知府的门生，他就会偏袒你，哼，你砸了这么多人的饭碗，他断然不会偏袒你，你以为你一个秀才又什么用，今日就要革了你的功名，要打你板子，要你死无全尸。”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官司
叶春秋不以为意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道：“哦，若是如此，那么就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
赵嫣儿气的吐血。
她本来还想算计叶春秋，可是如今，却被叶春秋弄成这个样子。
知府衙门的人来的很快，毕竟出事的是秦淮楼，而且据说惹事的还是秀才，秦淮楼跟许多重要人物有关系，这衙里的人怎会不知，这儿出了事，若是怠慢了一些，可不是闹着玩的。
过不多久，便有一个典吏带着数十个差役明火执仗的来了，这典吏一出现，赵嫣儿便像是恢复了生气一样，立即大叫：“就是他们，官爷，就是他们，打头的是这个叶春秋，官爷看看，快看看，这些恶徒，把秦淮楼砸成了什么样子，官爷要做主啊。”
典吏看的也是心惊肉跳，本来还以为只是一群吃醉酒的读书人胡闹一通，最多也就是一点纠纷罢了，可是进了这秦淮楼，眼看这一片狼藉的样子，地上居然还有血迹，噢，地上这人不是赵二虎吗？赵二虎可是衙里某个都头的小舅子，他怎么打成了这个样子，整个人趴着，也不知死了没有，有个差役上前去探了他的鼻息：“大人，还有气息，不过……”
不过肯定是已被打的差不多半身不遂了，这辈子恐怕要完，即便身体还能养好，没有几个月怕也下不了地。
至于其他的泼皮，典吏多少都是有耳闻的，他管着的本就是街面上的事，有一些人是作奸犯科的常客，不过这些人大多都和衙里的人有些牵连，大多数时候，只要他们不要太过分，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是这些平时在街面上都是耀武扬威的家伙，此刻却都一个个跪着，到现在居然都不敢起来，一个个惶恐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英雄好汉的样子。
典吏倒吸了口凉气，然后目光才落在了叶春秋身上，秀才们已经闹够了，也都凝聚起来，乌压压的在叶春秋的身后。
大家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不过……事后想想，嗯，挺过瘾的。
反是那个头不是很高的叶春秋却显得老神在在，一副淡漠的样子，这典吏心里大怒，不知死的秀才，伤了人，砸了铺子，把秦淮楼得罪到死，居然还这副样子，知府衙门若是不能严惩不贷，只怕往后对上头无法交代了。
他便趾高气昂的上前，厉声道：“大胆，到底是哪个恶徒，如此放肆。”
叶春秋掸了掸身上的血迹，好整以暇地上前，作揖道：“正是学生。”
一句正是学生，让典吏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怎么瞧着，这家伙不是激情作案啊，他是老刑名，也知道秀才犯法的事，不过一般秀才犯法都是情绪上头，脑子发热，一般情况还是很明白事理的。
叶春秋主动承认，其他人怎么干休，这里的生员半数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而且不少人家世也不低，平时就人五人六的，于是纷纷道：“学生也有一份。”
“还有我，我也是一个。”
“我也动手打了人。”
“屏风是我砸的。”
典吏脑子发晕，嚣张，太嚣张了，这样违法乱纪的事，这些人却是争先恐后的承认，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典吏便厉声喝道：“来，把这些人统统带到衙里去，一个都不能少，到时，自有知府大人裁处！”
一面又命人去请学官来，毕竟这些人都是秀才，既然知府大人要审断，不动刑是不成的；那么就少不了让学官在场，先革了一些功名再说。
这是很严重的事，尤其是事太大，牵涉的人也是极多，破坏就更不必说了。
典吏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差役便要上前，叶春秋却是正色道：“我们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既然大人让我们去衙里，我们自己会走，不劳诸位官人。”
典吏脸上阴晴不定，最后从口里蹦出一个字：“好。”
赵嫣儿心里已是松了口气，眼下该砸的也砸了，秦淮楼的生意嘛，自然也别想做下去了，想想看，那些恩客们遇到这样的事，以后还敢来吗？这么多年积攒的名声，而今毁于一旦，眼下计较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思，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些暴徒伏法。
此时叶春秋已经迈步出去，其他人纷纷在差役的监视下鱼贯而出。
外间早已聚满了数百上千的看客，这时被差役们纷纷驱开一条路，可是耳边却是无数的七嘴八舌，都是情绪激动的议论声音。
……
赵知府的‘病’刚刚好转了一些。
这些日子也是太平无事，眼下马上要入冬，秋收已经结束，所以接下来衙里的许多事务都可以放下，算是到了一年最清闲的时候了。
本以为今年会和往常一样，年底之前至多也就是在农闲的时候，让下头各县征发一些徭役，修一修河堤，谁晓得秦淮楼的事传来，已是吓得他面如土色。
秦淮楼的背景，他是深知的，这座楼里，牵涉到了方方面面的人，而这些台前幕后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其实幕后的那些人，对于他们来说，秦淮楼不过是许多个金母鸡中的其中之一而已，甚至是微不足道，可是被人砸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不说别的，秦淮楼平时节庆和入夏、入冬的时候，都会按时给自己送来节敬、冰敬、炭敬呢，虽然银子不多，可是积少成多也是不少。
现在是谁这样胆子，什么地方不砸，偏偏要砸这秦淮楼。
他不敢将这件事等闲视之，因为他很清楚，到时候肯定会有上头的人来问这个案子的结果，所以连夜召集了三班差役，而后那杨学正也被他请了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住口
杨学正平时生活很简单，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却是连夜被人叫醒，听说是生员闹事，他满肚子都是火啊，他是学官，生员闹事没什么，一般情况下，遇到这样的事，地方的衙门直接告知一下学政衙门也就是了，对于犯事地生员，一般是学官关起门来处理的，毕竟是家丑不可外扬。
可现在知府衙门却是让自己协办此事，这意思就是公审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杨学正留。
杨学正也是无奈，只好抵达知府衙门，和赵知府见了礼，平时大家都在宁波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大家还算是相熟的，偶尔寒暄几句，譬如吃过了吗，或者是前几日某篇文章看了没有，意下如何。可是今日，杨学正感觉到了不同，因为这位赵知府脸色铁青，很有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杨学正暗暗惊诧，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此的严重。
差役们已经站了班，将这衙门里外都围了个水泄不通。过不多时，鼓声响起，便有典吏拿着拘押的牌票来报：“大人，犯事的生员已经带到。”
“统统带上来，再传苦主赵氏。”赵知府冷面道。
谁知那典吏却是一脸为难：“大人……犯事的生员太多，只怕这衙堂站不下。”
赵知府气的吐血，他只知道生员闹事，可是过多是多少，他没有多少概念，只好道：“将主犯人等带上。”
典吏忙是去了。
侧坐一旁的杨学正吐血，过多，这闹事的生员到底有多少？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若是闹事的生员过多，现在又是公审，事情很快传开，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学正，督导不利的罪名肯定是脱不开身的，在自己的治下，闹出这样的事，自己的官声怕也是完了。
赵嫣儿被带了进来，这妇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故意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一进了衙里，便立即喊冤：“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秀才们拆了我的铺面，还打伤了许多人，还……”
赵知府一拍惊堂木：“休要一惊一乍，给本官从实说来，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堂下何人？”
赵嫣儿只好一脸幽幽怨怨道：“民女赵嫣儿，鄞县人氏。”
赵知府又问：“你的铺面是何处？”
“在永春坊，永春坊的秦淮楼。”
灯烛之下，赵知府的脸色骇人的可怕。坐在一旁的杨学正老脸也拉了下来，秦淮楼……他对秦淮楼有一些耳闻，于是他眯起眼，心里似乎已经有所了然了些什么。
“砸你铺面的是谁，打人者又是谁？”
“是一伙秀才，有许多人，天哪，这些该死的秀才……”
听到这些该死的秀才，杨学正差点一口老血没吐出来。
“其中有一个打头的，民女认得他，叫叶春秋。这杀千刀的……”
她满口粗鄙之语，让赵知府和杨学正听了都连连皱眉，其实平日的赵嫣儿不是如此的，好歹也是掌着一个青楼的人，无论说话做事总是能让人如沐春风，可是青楼给人砸了，打手给人打废了，就连恩客们都吓得只怕再不敢登门，几年的经营，瞬时化为乌有，她现在的心情可想而知。
赵知府挑挑眉，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将被告带上来。”
带上来的被告有七八个，都是‘打头’的，叶春秋为首，陈蓉和另一个王权的生员，其余几个生员则尾随其后。
读书人嘛，温文有礼是必备的功课，所以不等赵知府说话，叶春秋几人便作揖：“见过知府大人。”又向杨学正行礼：“拜见大宗师”。
向赵知府只需作揖就可以了，不过面对宗师，却是当真要拜见的，众人屈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起身。
赵知府冷冷道：“堂下除了生员叶春秋，还有何人？”
陈蓉道：“生员陈蓉。”
“生员王权。”
“生员赵毅成。”
“……”
赵知府眯着眼，他和叶春秋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双方曾经还算是有那么点交情在，可是如今，想到叶春秋居然做出这样的事，心里固然可喜他的才华，怜惜他的庶子出身，现在却也知道包庇不得了，他厉声道：“尔等可知罪吗？叶春秋，你出来，本官要问你，你为何要打砸秦淮楼，为何要伤人？尔等乃是读了书有功名的生员，明白事理，本该好好读书，安心举业，却是聚众一起，惹是生非，现在虽非青天白日，可是宁波也是有王法纲纪的地方，事到如今，你们若是知罪，倒还好说，本官自然请学正革了你们的功名，就此打将出去。可若是死不悔改，抵死不认，那么可就别怪本官翻脸无情，今日学正在此，本官可要动刑的。”
他的话语之中，带着肃杀之气，事到如今，不给出一个交代，他这知府的日子也不会安生。
倒是杨学正很是诧异，白日他还见过叶春秋呢，叶春秋虽然年纪轻轻，可是他的温文尔雅却是留给了自己很深的印象，可是万万料不到，几个时辰不到，他就上房揭瓦，还真是恶贯满盈了。
只是今日牵涉到了这么多生员，杨学正即便想包庇也不成了，何况瞧这知府的态度，似乎是兹事体大，所以他只是在旁捋须不言。
叶春秋上前，又给赵知府重新见了一次礼，道：“回大人的话，学生才是苦主，还想上告，恳请大人为学生和宁波生员们做主，万万料不到，这赵氏巧言令色，反而告起学生来了。”
呃……
你才是苦主，你好意思吗？
赵嫣儿勃然大怒啊：“什么，你说什么，叶秀才，你不要脸啊这是，秦淮楼是你们砸的吧，人是你们打伤的吧，还有……”
叶春秋突然厉声道：“娼妇，住口！”

第一百三十四章 问罪
一声厉喝，却是吓了赵嫣儿半死，她居然开始对叶春秋有了一种出自本能的畏惧起来，虽然心里不忿，居然乖乖的闭了嘴。
赵知府皱眉，这叶春秋很嚣张哪。
杨学正的脸色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脸上看不清喜怒，也没有跳出来指责叶春秋咆哮公堂、有辱斯文。
便听叶春秋继续道：“大人，学生乃是读书人，其余的这些同窗，平时也大多都是老实本分，大人治下有方，而杨学正治学严厉，也正因为如此，宁波的教化素来在浙江省内首屈一指。”
狠狠的夸了两位大人一通。
叶春秋抬起头，道：“可是近两年，越来越多的同窗荒废了举业，却是流连于秦淮楼，沉醉在温柔乡中，将家中的父母和妻儿抛之不顾，读书、科举之事，也是不闻不问，有多少同窗大好的前程，就此毁于一旦？”
“秦淮楼是烟花之地，她们要接客是他们的事，那些富商、走卒，想去那儿逍遥快活，也与学生无关。可是学生不忍自己同窗误人误己，是以和大家一道去秦淮楼寻同窗出来劝导他好生读书，又何错之有？太祖、太宗皇帝早有定制，生员当以读书为己任，不得放纵自娱，不得流连青楼酒肆；难道学生与同窗去劝说沉湎于秦淮楼的同窗也有错吗？”
赵知府不吱声了。
这倒真没有错，太祖、太宗也确实对生员早有定制，尤其是太祖皇帝在时，是决不允许生员放纵自己的。
杨学正依旧捋须不做声，叶春秋的辩解还是很给力的，去劝同学浪子回头，这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杨学正觉得叶春秋这个说法，让自己面子上有光，难为还有这么懂事的生员啊。
不过赵知府熟谙刑名，可不会听叶春秋忽悠：“你口口声声说劝说自己同窗，这固然不是坏事，可是何以要打人？”
叶春秋毫不犹豫道：“学生等人进去，谁晓得还未开口，便有市井无赖上前来，其中一个叫赵二虎的，学生也听说过他，一向在宁波城里为非作歹，害人无数，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是纠集市井之徒殴打生员，甚至还侮辱学生说，说学生是什么东西？大人，学生自幼咏诵经义，通读至圣先师的道理，不敢自比自己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可是四书五经，尽在胸腹之间。我朝素来敬重读书人，沿袭宋制，内阁诸公，也素来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来勉励生员。怎么到了那个无赖口里，学生就不是东西了呢？一个下九流之辈，在学生面前耀武扬威，口出粗鄙之语，学生与他发生争执，这才动了手，学生是读书人，他是个无赖，现在他们却状告学生打人，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在宁波，堂堂生员，就该遭一个下九流的泼皮羞辱吗？”
“……”赵知府眼睛都睁大了，卧槽，怎么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
在座的诸公，无论是赵知府还是杨学正可都是读书人出身啊，做人当然不会忘本，这些人平时可都是眼高于顶，莫说是下九流，就算是寻常的百姓，也未必就放在眼里。说句实在话，要是有个下九流的坯子敢在自己面前骂自己是什么东西，赵知府多半也要捋起袖子来揍人了。
可问题在于，你他娘的打人不说，还砸了秦淮楼啊。
叶春秋当然早有解释：“当时发生了冲突，学生确实行事冲动了一些，学生的同窗，也是个个义愤，听那些泼皮的污浊之词，又眼看着那秦淮楼里诸多不堪入目的事，我等都是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万万料不到，清平世界，有这样藏污纳垢之所，有一些生员，确实是怒不可遏，下手没有什么轻重，还望大人恕罪。若是因此，而令大人加罪，那么此事是因生员而起，大人要惩罚，就惩罚生员好了。”
“只不过，大人加罪生员，生员无话可说，大人让生员认罪，生员亦是无话可说；生员自认所作所为，合乎至圣先师的教诲，可是这秦淮楼，收养市井泼皮，侮辱读书人，又勾引读书人行那污秽之事，学生自觉地即便当真将它拆了，也没什么过失。”
这番话有些大义凛然了。
赵知府一时有点儿恼怒，赵嫣儿更是道：“自古就有青楼，怎么别家的青楼相安无事，到了这里，秦淮楼就成了藏污纳垢，成了……”
“住嘴！”
大家以为这一次痛骂赵嫣儿的是叶春秋，可是目光聚拢过去，却发现叶春秋根本没有张口，于是循着声音看去，却是杨学正。
杨学正起身，雄顾四周：“叶春秋人等，为了救助同窗，这是应有之义；那市井泼皮侮辱生员就是有辱斯文，打了也就打了；秦淮楼藏污纳垢，还有什么好说的。赵知府，本官蒙朝廷不弃，授予学官之职，秉承教化生员之责，依着本官看，这些生员初衷是好的，做事是孟浪了一些，可是却有恪守圣人之道的本心，无可厚非。”
什么……赵嫣儿傻眼了。
她本以为，自己来状告，肯定是一告一个准，这秦淮楼背后可是有人的啊。
可是她弄错了一件事，学官是独立于地方官体系的，人家是自成体系的清流，说难听一些，学正只受上头的提学都督管辖，地方官？固然偶尔也需与地方官合作，请他们帮忙修一下府学、县学，可是这并不代表，杨学正需要看她后台的那些人行事。
最重要的是，一下子这么多秀才闹事，若是秀才有错，学官难辞其咎。可是秀才无错，甚至有功，那就是学官教导有方。这也不怪杨学正护犊子，这你娘的，杨学正总不能愚蠢到搬石头砸自己脚，自己承认自己有错吧。
假若叶春秋人等真正是获罪，那也无话可说，偏偏人家引经据典，说得义正言辞，一丁点错都挑不出来。一个青楼，有什么资格侮辱生员？
赵知府脸色也是一变，他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结社
叶春秋所言有错吗？肯定是没错的，如果学官和自己立场一致，这件事好办，严惩几个生员，让秦淮楼的后台无话可说。问题就出在学官若是不肯配合，那可就成了府庙之争了，前头这个府是知府衙门，后头这个庙是学庙，行政与礼法杠上了。
一旦闹将起来，必定是士林一片哗然，赵知府几乎可以想象，到时候士林肯定是一面倒的痛骂他赵知府包庇青楼，甚至可能会流出自己是秦淮楼常客的言论。
言论害死人啊。
士林清议，肯定是帮着读书人的，而且这里头还牵涉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问题，那便是大是大非，谁帮着青楼说话，就不免要被人怀疑必定是做贼心虚，因为三不五时的逛窑子，没心思读书，所以才帮着青楼；既然如此，为了不让人起疑，让人觉得自己是正人君子，多半越是那种私生活混账的读书人骂这秦淮楼和赵知府就越凶，这就好似贼喊捉贼，历来喊捉贼声音最响的，多半和贼都脱不了干系，否则……如何撇清自己的嫌疑？
赵知府又不是糊涂官，想明白了这一节，就晓得事情已经不是他能解决了，他和秦淮楼确实有些关系，也忌惮秦淮楼背后一些人，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把自己的官声甚至是政治生命乃至于自己的各人名誉都贴上去给秦淮楼背书。
他眯着眼，打量叶春秋，他心里有一种预感，叶春秋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不简单。
管他呢，无可奈何花落去。
他心里摇头。
“赵知府怎么说？”大义凛然的杨学正此时步步紧逼：“难道赵知府还认为秦淮楼坏人心术是正确的事？难道赵知府认为，秦少游等人，劝人为善也要担负罪责吗？本官教化一方，不曾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此案固然是赵知府审理，自然是赵知府一言而定，只不过……”
杨学正脸色尤其的凝重，口气中甚至有威胁的意思了，这事儿你姓赵的敢胡乱判决，少不得自己要准备好把事情捅出去，然后找人去上书告御状了。
赵知府心里苦笑，脸上却是肃穆：“杨学正所言不无道理，叶春秋等人，嗯……他们本心是好的，若非是此后因为殴人而引起纠纷，本官治下有这样品德高尚的生员，奖掖都来不及。也罢，此案就此作罢吧。赵氏，你平白状告叶春秋人等，本属诬告，按律，诬告者反坐。不过……本官念你也是苦主，好吧，本官也就不追究你，望你此后好生经营，万万不可与泼皮无赖为伍，更不可贻误读书人，好了，退堂。”
“啊……大人……”赵嫣儿已是面如土色，不应该啊这是，赵知府你平时没少拿我的好处啊。她想说什么，却也知道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事是万万不能说的，等听到赵知府一声惊堂木拍下去，她心里便绝望了，然后她恨恨看向叶春秋。
却见叶春秋此时朝赵知府作揖：“大人秉公而断，学生佩服之至。”
完了……
赵嫣儿仿佛一下子跌入了深渊，今儿这些生员闹成这种样子，秦淮楼损失惨重，若是不严惩不贷，将来谁敢去？大家去那儿是找乐子的，谁不怕行进到了一半，突然门被踹开，来查你三舅表姑大姨妈是谁？
是人都受不了啊。
叶春秋和陈蓉等人又谢过了大宗师，杨学正只朝他们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着当叶春秋等人走出正堂的时候，外头焦灼等待的生员们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
明初的时候，朝廷对于生员的管束甚严，约束也是极多，所以一般的生员都只有好好读书的自由。好不容易等到弘治皇帝登基，风气渐渐开放，朝廷屡屡表示了对读书人的优渥，秀才们地位也就日益高涨起来，可是似今日这样闹了这么大的事，还能毫发无损，现在仔细回想，方才在秦淮楼里，还真是热闹，不枉跟着叶春秋闹了一遭。
叶春秋则是朝着众人团团作揖，少不得说几句：“大宗师对吾等赞许有加，诸位同窗辛苦。”
大家像是过节一样，闹哄哄了一阵，此时天色已是迟了，外头还有不少看客，出来的生员们，一个个抬头挺胸，都如骄傲的小公鸡。
叶春秋反而很是低调，与众人告别，约定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一聚，便就此拜别。
他走上长街，刚要过一个街角，身后有人叫他：“叶贤弟，叶贤弟。”
叶春秋心里发毛，不会是秦淮楼的人打击报复吧，那赵二虎都被打了个半死，难道还敢找茬？他回眸一看，却是一个戴着纶巾的人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噢，原来是陈蓉。
陈蓉这个家伙，叶春秋只要听他叫自己贤弟，他便觉得怪怪的，怎么说呢，这家伙嘴巴太刁，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就是这人欠揍。
叶春秋在怀疑这厮会不会是想找个无人的角落拖自己进巷子揍一顿，这很有可能啊，这家伙的人品大抵就是如此。
念及此，叶春秋却没有转身开溜，虽然一年前还被叶俊才追的满院子跑，可好歹自己也是有练过的，嗯嗯，怎么可能会怕陈蓉，别看他个头高，自己照样揍他。
陈蓉气喘吁吁到了面前，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让叶春秋心中大定：“陈兄，有事吗？”
陈蓉勉强作揖，还在喘着粗气：“哦，哦，是有事，有事和你商量，叶贤……不，春秋啊，我有一个想法，今儿大家热闹是热闹了，可是宁波这么多的生员，嗯，你是晓得的，大家理应互敬友爱，就如春秋今日说的那样，我们理应让帮助每一个同窗，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如此，那么不妨，我们结一个诗社吧，大家可以找个由头，隔三岔五聚一聚，谁有难处，也可相互帮衬着，春秋如今名声大，学问也是顶尖，更是我们宁波不世出的小三元，这个诗社的社长，自然是春秋来做，若是春秋有意，我就去跟各家说说，反正大家也清闲。”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拍即合
结社……
眼下，生员们确实已经开始结社了，当然，并不像明朝中后期那般紧密，大多也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相互切磋一下学问和诗词，无非就是给自己风花雪月找个由头而已。
陈蓉本来对叶春秋是很不忿的，无非是因为叶春秋是乡巴佬，而且据说还是庶子，这家伙凭什么抢了自己的案首？可是人就是如此，一旦摆清了自己的位置，心里的怨气也就渐渐少了。
近来叶春秋是名声大噪啊，他的戏曲，他的文章，陈蓉都听说过也见过，那都是一等一的，你不得不佩服。而今日叶春秋的表现，才教陈蓉最为震撼，起初的时候，陈蓉还以为叶春秋当真是帮助同学呢，可是看他此后指挥若定，等到了衙里，更是口若悬河，他这世家子和普通的秀才不同，一眼便看出，这似乎是叶春秋有意为之所布置的局，这家伙下手还真够黑的，堂堂秦淮楼，这可是宁波第一楼，据自己的父兄们议论的时候，都曾私下里说秦淮楼有哪些达官贵人襄助，可叶春秋居然直接将它打垮，而且还全身而退。
他服了。
今日闹得这么大，陈蓉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呢，仔细一琢磨，不如把叶春秋推出来，趁热打铁，大家结个社，这是自己的提议，到时候公推了叶春秋为首，自己这个从中牵线搭桥的人，至不济也能做个副手，少年人嘛，总是喜欢充个头，陈蓉也不能免俗。
而更为重要的是，交游广阔对于大家都有利，比如陈蓉这样有很大机会中乡试，甚至有机会中会试成为进士的人来说，多一些同窗照顾，不是什么坏事，在本地有大家一起帮衬，对陈家也不无好处。
至于那些没有太多家世背景，而且很普通的秀才来说，固然是举业无望，可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单单一个功名哪里是说混就能混开，自己有几百个有功名的同窗，一呼百应，那才是狂拽霸气吊炸天。
叶春秋愕然一下，这是要拉帮结派啊，他顿时明白了陈蓉的心思，这家伙就是个官迷啊。
不过结社似乎也不错，叶春秋心里知道，弘治之后，江南的读书人便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从一个个单一的个人，最后成为了一个抱在一起的团体，甚至到了后来，影响到了国家的大政，当然，叶春秋当然不会告诉陈蓉，几十年之后，因为这种风气的开放，最后孕育出了东林党这样的怪胎。
好吧……现在似乎恰好是结社的开端，顺一顺这个风潮也好，而且对于自己也有莫大好处。
叶春秋笑吟吟道：“推我为首？这可不好，春秋何德何能。”
陈蓉大喜过望，叶春秋没有点头说好，却是直接讨论谁来做首脑的问题，这不就是已经同意了吗？他也拿捏不准叶春秋是不是谦虚，于是道：“春秋的名声大，有春秋为首，咱们诗社才能发扬光大，大家都很佩服春秋拯救同窗于温柔乡中的举动呢，春秋登高一呼，宁波的生员都肯响应的，这为首之人，非你莫属。”
登高一呼，尼玛，怎么听着像是要造反一样。
叶春秋遍体生寒，至于拯救同窗于温柔乡中，叶春秋都已懒得吐槽了，反正换做是自己若是在温柔乡里被一群人明火执仗的拉出温暖的美人怀里，然后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春秋，你怎么可以这样。卧槽，我不宰了你们才怪。
当然……好像这个缺德的人是自己，呵呵呵，越来越佩服自己了，做坏事都可以做的如此大义凛然。
叶春秋心有些热了，可是仔细一想，却还是笑吟吟道：“不不不，若是结社，我来为副，帮衬一下社长就可以了，春秋年纪还小，只怕难以服众，至于到底谁来为长，便让众人公推，不知陈兄意下如何。”
陈蓉有些意外，哪里想到叶春秋居然当真不是谦虚。
他哪里知道，叶春秋其实是早有盘算的，读书人本来就不太好约束，诗社新建，肯定有许多人桀骜不驯，叶春秋年纪还小，哪里有这么多精力去管束那些刺头，还不如为副，让社长出来挡那明枪暗箭。而且为副的话，也能保证自己在诗社中有足够的影响。假若这诗社当真能发扬光大，那时候许多的规章制度渐渐成熟，也有了一定的影响，诗社内的山头已经稳定下来，而自己年纪也大了一些，再有做社长的机会，那也不迟。
陈蓉大喜啊，自己之所以热心，确实有增加自己影响力的心思，名气不都是靠人捧出来的吗？现在叶春秋声言不做社长，那么自己若是努力撮合一下，还是很有机会的嘛，诗社社长，若是能把宁波府里的生员都纠集起来，那可就是数百个生员啊，这都是有功名的人，将来这些人还有可能中举人，中进士，那就愈发的了不得了，他忙是搓着手：“春秋，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最紧要的还是联络大家，这事儿你放心，我来操办，你等着我的好消息。春秋贤弟啊，我和你此前确实有所误会，那时候是我嫉妒你，哎……事后回想，若非是春秋大度，罢罢罢……”
叶春秋心里想，我很大度吗？明明我很想宰了你好不好，当然，那是从前，现在你态度总还算在我接受的范围。
陈蓉继续道：“罢罢罢，前事就不提了，而今我们抛弃了前嫌？从此往后，我们便是至交好友了，寻个空，春秋来我家访我，我家里有许多的藏书。”他眨眨眼：“我家有一幅柳公权的真迹，平时是不示人的，春秋若去，我带你去观摩一二。”
叶春秋连忙答应，既然人家这样热情，自己当然也要热情一些，叶春秋道：“噢，你有空也来我舅父家拜访，同济堂你听说过吧，那里还有一个同济女医堂，关门给妇人看病的，坐镇的是无锡的女神医，尊府若是有人染病，大可以去看看，咳咳……我给你打……八……不，七折。”

第一百三十七章 靠山
陈蓉这么精明的人，今日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兴奋的过了头，居然没有听出叶春秋的弦外之音，兴奋的道：“好，好，好，这是一定的，一定的。”
叶春秋与他拜别，心里禁不住想，这人是逗比吧，还是我刚才的话有点逗比？
回到舅父家中，天色已经很晚，原以为这时候舅父舅母已经睡了，谁料居然还掌着灯，舅母给叶春秋打了水让他洗漱，一面道：“听说今日有生员在闹事，春秋，你是不是参与了？”
叶春秋忙道：“没有呢，今日学正大人让我去训导。”
舅母就放心了，反正这时代的妇人，大抵都是只要听到夫子、提学、教谕、学正字眼便眼中放光的，大抵是因为觉得很了不起的意思，而能和学正大人谈笑风生，说明春秋也很了不起。
舅母而今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寻左右的邻居，也没兴致去吹嘘什么同济堂生意好不好，只说自己外甥是案首，响当当的小三元，凭着这个，总能收获到许多的啧啧称赞，就连平时跟左邻右舍借一些油盐酱醋，都方便一些。
现在春秋没有母亲，娘家人只剩下这个舅父和舅母，舅母一直觉得自己对于叶春秋来说顶重要的。
当然，叶春秋也将这一家子当做是自己很亲近的家人。
等洗漱完了，虽然惦记着还没吃晚饭，可是困意袭来，叶春秋实在吃不消了，这一夜连字都没有练，便回房睡去。
……
有人在呼呼大睡，却也有人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
赵嫣儿已是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从衙里被赶了出来，她心里是又惊又怒，按照她的预计，这知府大人不应当如此啊，可是偏偏，赵知府却是不留任何的情面。
秦淮楼是不必回去了，眼下事情还没解决呢，她思来想去，叫人备了一顶藤轿，便匆匆地赶往靠着鄞水的一处幽静宅院，这宅院外表看去平淡无奇，可是等她磕了门，门子把门开了，她踏入宅院之中，里头的堂皇便足以让人咋舌，乃至于那影壁，竟也是用上好的瓷砖，绕过了影壁，便是数不清的花草和两侧雕梁画栋的建筑，门子引她进了一处房里，前头是屏风，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坐在灯台下看书。
赵嫣儿再也止不住泪，款款拜倒在地：“公子，秦淮楼完了，公子想必已经知道了消息吧，那叶春秋带着读书人砸了秦淮楼，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又对他偏袒，且不说这秦淮楼巨大的损失，只怕要修复起来，少说也需数千贯，可是此事传出去，谁还敢去秦淮楼……公子……求公子搭救，公子要碾死那叶春秋，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公子在杭州的……”
此时，屏风里的人影有了动作，像是放下了书，声音却是显得出奇平静：“你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赵嫣儿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是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公子’徐徐道：“哦，既然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走？”赵嫣儿顿时花容失色，平时秦淮楼绝大多数的进项，可都是送到了这个宅子的主人手里的啊，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所有的关节都打通了，不会有任何麻烦，也不是说好了，这宅子的主人手可通天，公子的父亲，在杭州为官，便是在南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吗？这……就这样打发自己走？
赵嫣儿的心里当然是不甘的，声音里多了幽怨：“公子……”
‘公子’却是打断了赵嫣儿的话，淡淡地道：“还有，从今儿起，你赵嫣儿和这里再也没有任何的相干，明白了吗？”
赵嫣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咬着牙道：“这……这秦淮楼，是我娘传给奴的，她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秦淮楼里……”
屏风之后的人却是笑了，这种笑容中带着慵懒，但更多的是不屑，接着道：“你来，近前来。”
赵嫣儿巍巍颤颤地站起来，浑身抖得更厉害，只好绕过了屏风。
过不多时，那屏风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赵嫣儿焦急而惊慌地道：“公子，不可……不可……奴……奴是石女……奴……公子若是喜欢，秦淮楼里的臻臻……”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自屏风后传来，接着赵嫣儿衣衫不整地捂着被打红的脸从屏风后出来，而屏风里的公子冷冷的声音传出：“贱婢，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滚，从此以后，不可再和这里有任何牵连，如若不然……”
后头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嫣儿咬着唇，满是狼狈的泪如雨下，却还是不肯走：“可是……”
公子发出狞笑：“事到如今，你这蠢货还不明白？此事已经闹大了，已经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接下来，便是杭州、南京的诸公都会耳闻，这件事会成为江南士林未来半月的谈资，呵……秦淮楼完了，你也已经完了，可是你要明白，你们是你们的事，和这里的人不相干，你自行谋生吧，若是再敢来，你莫要忘了，你的母亲可还在杭州养病，她是个老鸨子，却是作孽生了你，你嘛，呵……”
赵嫣儿陡然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弃子，自己拼了命的将挣来的钱送来这里，换来的绝不可能是休戚与共，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已。
她整了整衣衫，用身上的长袖掩盖了自己露出来的一截胴体，突然抬起头来，朝着屏风后轻蔑的看了一眼，而后她旋过身，外间冷风习习，踏着月色，她尽量使自己挺直了腰肢和香肩碎步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屏风后，传出郎朗的读书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义以为质，礼以为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冤家登门
第二天，叶春秋起了个大早，他的生活，有一点闻鸡起舞的意味，夜雾还未散去，便取了短剑在庭院里练习，等到舅母做了早餐，便和表弟一道用餐，接着是练习行书，他发觉行书和练剑似乎有共同之处，练剑能增加自己的臂力，使自己行书更为苍劲，而行书能增加自己手腕的柔韧，使自己练剑时更加事半功倍。
表弟照旧还是要去学里读书的，他拜了街尾的一个老夫子为师，每日都要去学四书五经，所以有时叶春秋会和他同去，送他到了老夫子处，老夫子也听说过叶春秋的‘大名’，只要听到动静，都会巍颤颤的走出庭院，叶春秋自然向他作揖，口称先生，老夫子很健谈，说了一炷香的话，才放叶春秋离开，而这时候，表弟便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从自己课堂的纸窗缝隙里撇着嘴看叶春秋离开，一天的功（MO）课（NAN）又开始了。
接着叶春秋便到了同济堂，虽是清早，可是医馆已经忙碌起来，夜里会有一个大夫当值，大抵当值的大夫都会说起昨夜遇到了的病人，学徒们已经读完了早课，便可开始上工，斟茶递水、准备炉子煎药、分拣药物之类。
隔壁的女医堂早课往往比较长，男医馆不过半个时辰，可是女学徒们却要上一个时辰的早课，这当然也有其原因，因为一般男人来看病，一般来的较早，而女子若是上门，往往会来的迟一些，最好是青天白日的时候才好，所以虽然女医馆的生意很差，可即便是病人，也大多是正午的时候来，就仿佛是抢着要自证自己清白似的。
叶春秋在同济堂闲坐片刻，就动身了。
昨日闹的是秦淮楼，不过对面这家秦淮楼的分店还没关门呢。
叶春秋配上了短剑，便走到了对街的秦淮楼门口，门口也没什么龟奴，便连门也只是开了一扇，迎面一个龟奴出来，差点和叶春秋撞了个满怀，他不由道：“你，你……你来做什么？”
他是认得叶春秋的，化成灰都认得啊。
这时却不知什么缘故，秦淮楼里的人等，都没有睡去，许多人从楼上探头探脑下来，我去，是叶春秋这个渣渣啊。不少人恨不得要下来将叶春秋脖子拧断，可是她们又对叶春秋带着本能的畏惧，情绪很是复杂。
叶春秋却是坦然的道：“哦，我是来检查一下，看看我的同窗在不在。”
“……”
这口气就好像说，所有人不许动，公安临检。
这店的生意，显然没法做了，昨日一群秀才去闹，结果官府居然直接无罪释放。今儿这叶秀才又来检查自己的同窗，好在这是白日，若是晚上，真有恩客在，谁受得了这个？
最紧要的是，秦淮楼自以为可以凭仗的黑白两道都失去了作用，那赵二虎，现在还躺在床上唧唧哼哼呢，据说是伤了肋骨，脸上的伤更重，鼻子都打断了，脸上的伤口就有十几处，那些泼皮更是不中用，居然给叶春秋下了跪，指望他们？
至于官府，知府大人已经认定了叶春秋的临检乃是善举，是为了帮助同学，人家既然行善举，你还能告什么官？
本来现在就已经没了生意，多半以后相熟的恩客一个都不敢来了，这往后若是隔三岔五这些秀才来一趟，秦淮楼还做什么买卖？
龟奴嘴皮子抖了抖，居然无话可说，他侧身把叶春秋让进去，叶春秋也很大方的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道：“来，上茶来吧。”
那龟奴犹豫了一下，居然俯首帖耳，乖乖要去斟茶。
“且慢。”叶春秋叫住他。
他只好驻足。
叶春秋很认真的道：“不许用隔夜的茶渣，更不许吐口水。”
呃……
龟奴很想捋起袖子来揍人。
这时，一声清脆的咳嗽传来，却见连接后院的帘子打开，赵嫣儿款款而来，她显然一夜都没有睡好，脸上再不见妩媚，一双凤眼微微肿起，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朝叶春秋看了一眼，微微福了福身，道：“叶秀才好。”
叶春秋莞尔一笑，道：“嫣儿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你心事重重的，好吧，你这个秦淮楼到底还开不开，现在闹也闹够了，你不想让我的女医馆做生意，难道你认为，现在的秦淮楼继续如此下去，还开的成吗？”
赵嫣儿咬着唇，恨不得把叶春秋撕了。
青楼肯定是开不成了，她很清楚，问题的关键也不只是在于一个叶春秋，而是因为她现在失去了官面上和市井里的支持，即便叶春秋不再找麻烦，秦淮楼这种烟花之所，一旦失去了靠山，也只能关门大吉。
她只好冷冷道：“叶秀才如今也是得偿所愿，秦淮楼今日就关张，倒是小女子祝叶秀才的生意兴隆。”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春秋也就满足了，他对赵嫣儿同情不起来，当初是他们想要害自己，而不是自己要害他们，叶春秋便起身：“既如此，那就好极了，也多谢嫣儿小姐的吉言，如此，告辞了吧。”
他举步要走，心里了却了一桩心事，女医馆一旦没了秦淮楼在对面恶心着，叶春秋几乎可以确认，接下来这个医馆可以壮大，而最重要的是，在医馆壮大的过程中，许多珍贵的女大夫也将培养出来，而这些人，将会滚雪球一样，带出更多的学徒，将来天下许多地方，都会有同济堂的女医馆，而且相当一段时间之内，将不会有任何的竞争对手。
这……是发财的节奏啊。
于是他脚步轻快，很惬意。
自己的身后，赵嫣儿道：“大家各自收拾了吧，今儿就走，大家自谋生路，如今……”
赵嫣儿的话音落下，许多人哭作一团，有人道：“真要走了，也不知往何处去，家里将我卖来这儿的，再回去，无非就是再卖罢了，从前是幸运，还能在这里，总不至沦为流娼。下次，只怕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又有人道：“就算是其他青楼，多半也不会比这儿好，人家论资排辈……”
赵嫣儿厉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新的希望
就在此时，赵嫣然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叶春秋又折返了回来。
这个少年背着手，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打量着赵嫣儿，问道：“这里的姑娘……大多都识字吧？”
“啊……”赵嫣儿愕然一下，下巴微抬：“这是自然，当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是粗使的伶人，连词曲都不通，怎么吹拉弹唱。”
哎……
叶春秋抚摸自己额头，露出了少年人可爱的一面。
怪怪的啊，这尼玛什么狗屁时代，正经人家的女子大多是两眼一抹黑，反是这为娼的一个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仿佛万物都颠倒起来了一样。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烟花女子想要提高竞争力，单凭好相貌可不成，毕竟这是宁波第一楼，来这儿开心的非富即贵，肉体上的享受早就不稀罕了，人家追求的是精神上的愉悦感。
好吧，叶春秋叹口气：“如果有人暂时没有着落，不妨如此，愿意去别处的大可以去，可是若想谋一条新生的，倒是可以来寻我，嗯，明日可以过来医馆，对了，不许夜里来，我是读书人，名声要紧。”
赵嫣儿立即警惕起来，她觉得这必定是叶春秋的阴谋诡计，便狐疑的看着叶春秋，她有这样的好心？再者说了，即便真有这样的好心，他有这样的能力吗？自己这些姑娘，可是平时都娇贵惯了的，若是去做粗使丫头……
叶春秋看出她的疑虑，语气却很笃定道：“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害你们，不是因为我好心，而是在我眼里，你们现在都是一群落水狗，我若要害，也不过是弹手之间的事，不必费什么功夫。来了我这儿，固然不可能像在这里这般逍遥自在，也不可能锦衣华服，不过总算能给你们一个生计，使你们衣食无忧，当然，最重要的，是让你们清清白白做人。”
叶春秋留下这些话，走了。
不走才完蛋，在这里停留的太久，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那可不妙。
次日正午的时候，赵嫣儿居然领着二十几个女子来了。
相比于那儿的近百的姑娘，来的人并不多。
这没有出乎叶春秋的意料之外，毕竟对于绝大多数烟花女子来说，当她们阅尽了繁华，就再难回归平静。
叶春秋抬眸扫视她们一眼，见赵嫣儿朝他福了福身，道：“我等……愿听侯叶秀才差遣。”
叶春秋有点意外，我等……难道赵嫣儿也打算入伙吗？这不科学啊。
便听赵嫣儿道：“叶秀才的本事，奴是见过的，这医馆能声名鹊起，就足见叶秀才是非常人。”
这话儿是好听，不过叶春秋觉得她佩服自己绝不是因为医馆，自己医馆起来，她不照样还想来惹事吗？多半是自己把她打的服服帖帖，她这才晓得了自己的厉害。
赵嫣儿又道：“所以我遣散了楼里的人，余下了这些，来听侯叶……公子差遣，不为别的，只求清清白白做人。”
她咬着下唇，满是万念俱焚的样子，所有的辛苦毁于一旦，这些倒是其次，真正让她遭遇打击的，却是从前自己自以为是的所谓关系网居然不堪一击，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人物，自己无论贡献什么，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理所应当，等到自己一旦遇到了真正的麻烦，他们便毫不犹豫的将自己踢到了一边。
叶春秋本想问她缘由，可是细细一想，也就没有多问，便道：“我会先租赁一个宅院，你们呢，在那儿暂时先住下，嗯，先歇养一些日子，平时多看看书，习习字。”
只是这些……
赵嫣儿愕然。
叶春秋便到后院拿出笔墨纸砚，一一记录了她们的姓名，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的神情显得格外的凝重，怎么说呢，这个时代，能读会写的女子本身就是财富啊。
赵嫣儿不由问：“叶公子打算让我们做什么？总不能让我们一直空等吧？”
叶春秋把眼睛灌注在了笔尖下，干脆利落的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方才拍拍手：“教书会不会？”
“教书？”赵嫣儿眼睛都直了。
她想过一万种可能，偏偏就没想过，叶春秋会让她去教书，这不是夫子做的事吗？
叶春秋撇撇嘴：“嫣儿小姐就不必教了，你水平太臭。”
果然是个酸秀才，有时候说话总是绕十几个圈子，有时候却一点情面都不留。
赵嫣儿虽然能读会写，可是向来对读书不甚有什么好感的，在她看来，这些东西不过是女子们博取恩客们好处的手段罢了。
“那么你就来做书院的院长，书院叫什么呢？就叫宁波女书堂吧，我让人先拿一些开蒙的书籍你们，你们好生看一看，心里大抵要有点腹稿，反正现在也不急，明年开春，我送一些女童去，你们好生教授，记着，不要把你们在秦淮楼的那一套灌输给她们，否则严惩不贷。书院自然要是封闭式的，你们不得随意出入，所有的供给，我会让人送去，胭脂水粉，能免就免了吧，不是买不起，而是从今往后，你们也不必以貌悦人，赵院长，你的职责是约束这些女先生，不要让我失望，噢，还有工钱，我会照给的，只是不可能有你们在秦淮楼里那样丰厚，你们有病吗？”
赵嫣儿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弯了，她期期艾艾的道：“啊……病……什么病……”
叶春秋叹口气：“妇科病，就是你们女人病，你懂的。”
这句话很熟稔的在一个小小的少年口里说出来，赵嫣儿几乎要吐血，这些家伙怎么瞧着至少像一个年过四旬的老嫖客？
叶春秋继续道：“有病就及早治，当然，不能来同济女医堂治，不是我瞧不起你们，道理你们也知道，免得有人说闲话，现在在风口浪尖呢，所以到时候我会请女大夫去书院里，你们平时也要看一些女医书，当然，这不是让你们做大夫，而是让你们教授女童。”

第一百四十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赵嫣儿总是感觉怪怪的，我怎么就从一个老鸨子成了书院的院长呢，我是不是该说一句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也不是谦虚啊。
不过叶春秋脸色笃定，尤其他的口吻，这么大的事，居然就好像是拉家常一样，等到名册造好了，他像是松了口气：“书院的地址可能偏僻一些，嗯，要租一个顶大的院子，若是在闹市，租金是不菲的，我付不起。”
叶春秋很坦诚，坦诚的有些过份。
因为他很清楚，对付老实巴交的人，你可以忽悠，权当是收智商税了，虽然这有点不太厚道。
可是对付这些平日里天天和人打交道，就靠着一双慧眼混饭吃的人，你越是耍滑头，反而被她们看破之后，使她们对你产生不信任的感觉，与其如此，不如诚恳一些。
赵嫣儿回眸看了姐妹们一眼，这些人虽然有人俏脸上生出疑窦，也有人面带微笑，不过她却是知道，即便有人生出疑窦，也是觉得自己可能教书教不好。
那些愿意攀高枝，依然还想用青春去换取明日奢华的人都已走了，留下的人，大抵是被那一句清白之身所吸引。
“好，一切听从叶公子安排。”
虽然晓得这个家伙心狠手辣，而且有点让人看不透，赵嫣儿居然发现这个家伙还是颇值得信赖的。
安置好了赵嫣儿，叶春秋长长舒了口气，连赵嫣儿这些人都招揽了来，看来自己这一世注定是要走上吃女人饭的不归路了。
其实眼下这个时代，除了造玻璃之外，某种程度，各行各业其实大多饱和，唯独因为对于女性的轻视，反而针对女性的市场却是一片空白，市场空白，就意味着大有可为。
当然，也不是什么买卖都要做，叶春秋瞄准的就是高门槛的市场，就例如这女医堂一样，就算别人知道了做这个能挣钱，可哪里去找女大夫来坐镇，找不到女大夫，也只有眼巴巴看着同济堂女医堂日进金斗的份。可要想将女医堂发扬光大，首要的问题便是培养人才，现在设一个女学堂，就是为了将来打算，当然，现在叶春秋还没有这样的人力物力去买下更多的女童，赵嫣儿这些老师，暂时也只能慢慢熟悉自己的本职工作。
自从秦淮楼垮了，女医堂的生意终于有了转机，许多女病人开始登门了，开女医堂，往往靠的不是宣传，而是口碑。女眷们都是靠着私下里的一些家常话，才能渐渐将口碑建立起来，所以对于医术的要求自然也就高了许多，好在有谈神医做镇，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现在的女医馆，更像是叶春秋的医学院，单靠一个谈神医一次次现场教学，将许多医术不自觉的传授开去。
叶俊才那家伙，自然送去了军营里学习，等入了冬，天气渐渐寒了，门前的老树只留下枝桠，光秃秃的格外萧索，同济堂的生意却是越发的兴旺起来，以至于附近街坊的医馆纷纷濒临倒闭，有一些大夫索性将医馆关了，摇身一变，成了同济堂的坐馆大夫。
这月的盈余已经达到了五百两，这可是纯利，足以让叶春秋咋舌，这借助于女医堂的生意好转，还有白药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带着其他各科来看病的病人也增添了许多，同济药堂在宁波人心里，似乎已经形成了药到病除的印象。
陈蓉那儿也有了消息，他兴冲冲的赶来，说自己已联络了许多生员，许多人都极力支持这个倡议，而今愿意加入诗社的生员已经多达七十多人，这个数字对于鄞县来说已经不少，还有一些人，因为平时并不熟络，现在也在想方设法联系，至于其他的，眼下还在观望。
诗社大致是成立了，名字倒也有趣，叫太白诗社，这既有取自诗仙李太白的意思，也因为在鄞县有一座太白山的缘故。
这诗社的第一次活动，少不得就是去太白山的天童寺聚一聚，这里头最热心的自然是陈蓉，所以一早便叫了车马来同济堂请叶春秋，而今天气已是冷了，许多人身子孱弱，一个个捂得结结实实，唯独叶春秋每日练剑，内里一件棉衣，外头罩着一件儒衫，看似单薄，叶春秋却不觉得冷。
尤其是到了山上，生员们冷得瑟瑟作抖，这让捂得跟粽子似的陈蓉很是为难，他自觉得自己不该将聚会的地点选在这里，叶春秋反而很豁达的样子，道：“爬山好，冬日爬山，可强身健体，陈兄选址于此，再好不过。”他打头沿着小径登山，后头的生员们一看，连叶案首这么个小屁孩子都当了先，我岂可落后，于是精神一振，纷纷加了把气力。
众人进了寺庙，便一窝蜂的到禅寺里喝茶，而今上山的人少，寺里也没什么香客，那陈家平时给的香火钱不少，所以这儿的和尚对于陈蓉的‘同伙’很是恭敬，大家坐下，反而不觉得冷了，纷纷脱去了外衫，叽叽喳喳个没停。
叶春秋不爱凑热闹，只是坐在角落里不吭声。陈蓉反而成了最注明的那个：“此次邀诸生上山，用意有二，其一，是公推社长，再推二人为副，设定规章；其次便是商议明岁去杭州乡试的事宜。”
公推的事倒还好说，叶春秋当先支持了陈蓉，陈蓉在鄞县本就小有名气，而且建立诗社，他出力也是最多，又有叶春秋的支持，倒是无人反对。
陈蓉红光满面啊，很有光宗耀祖的节奏感，他对于这诗社，似乎是早就胸有成竹，接着便点了叶春秋为副社长，另一个副社长叫张山，此人是个老秀才，只是学里的二等增广生，平时人缘倒是不错，最重要的是，这厮出自商贾的家庭。
挺不要脸的，叶春秋心里这样想，他陡然觉得陈蓉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社长，譬如选自己为副社长，这是借助自己的名气；而选择张山，是因为张山乡试无望。

第一百四十一章 逗比乐趣多
诗社刚刚落成，可是到了明年，陈蓉和叶春秋等人可都要去杭州赶考，宁波这儿，总得要有人主持大局，张山这人是最为合适的，一方面他不必去乡试，另一方面，他家境殷实，也不必去为了讨生活而四处奔波，说穿了，就是平日闲得蛋疼。至于他的人缘，也很不错，不至于招致大家的反感。
规章制度倒是好说，大抵都是守望相助，相互讨教学问，大家平时写了文章和诗文，可按时寄送到诗社来，诗社再抄录出一点好的，分发给大家。
这种交流对于许多生员来说很有帮助，能提高水平。
眼下规章并不多，是为以后留有空间。
而叶春秋最期待的，就是来年乡试的事，陈蓉约定去乡试的人在正月二十那一天在宁波集合，而后一道启程，接着便是让大和尚做了斋菜请大家吃，大家爬山本就肚中空空，诗社刚刚草创，还不至于让大家抱有什么激情，填饱肚子才是最现实的，于是吃得津津有味，把斯文抛了个干净，有人吃了一碗米饭，抬头一看，我去，叶春秋又去盛饭了，这小子胃口一个顶两啊。
叶春秋胃口一向是大的，平时体力消耗得多嘛，当然，这和当初在叶家每日吃糠咽菜也有关系，让他养成了不挑食的习惯。
闹了一天，回到了医馆，陈社长本想邀叶春秋去他家里坐一坐，叶春秋谢绝了，眼看就要入冬，他想早些回家过年，不过叶俊才还在军中操练，得等他几日。
于是索性将自己关起来，除了读书便是行书，要嘛就是练剑，偶尔也到医堂里走动一下，现在学徒们按时早课、晚课，许多人已经能识得上百个字了，唯有两个小老师闷闷不乐的样子。
叶春秋关在房里练字的时候，曼玉总会蹑手蹑脚的端茶递水来，她虽俏皮，却有一种落落大方的乖巧，不似她姐姐，凡事三思而后行，还没开口，脸就红了。
曼玉斟茶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叶春秋轻抿一口，惬意的道：“这茶泡得好，过几日我回了家，就会想念你的茶了。曼玉，你和你姐姐近来似乎有心事？”
“啊……”曼玉冷不丁的被叶春秋诘问，有些措手不及，小俏脸显得有些慌乱，一双清澈地眸子忙是看向别处：“没有，没有的。”
叶春秋本不再计较了，谁料曼玉觉得自己不该欺骗公子，只好咋舌道：“好吧，姐姐有心事是因为……你懂的……”
你懂的，是叶春秋的口头禅，谁料却被这小丫头片子全学了去。
我懂个毛线啊我。
叶春秋面上露出愤愤然的样子。
曼玉只好踟蹰道：“就是女儿家的事。”
呼……叶春秋这一下真的懂了，他冷俊不禁，假装很纯洁的样子：“啊，女儿家也有事啊，有什么事，噢，我晓得了，我瞧见许多女儿家喜欢刺绣，她近来是不是想刺绣？”
曼玉反而呆住了，俏脸上有点僵硬，仔细一想，公子才十二岁，他懂才怪，好吧，好吧，不能继续往深里说，她心里甚至有点小得意，公子什么都不懂啊，嗯，这样才好，她继续道：“我也有心事，我听说，公子在城郊的庄子里，养了……养了许多老师，公子，以后曼玉教不了书了。”
“呃……”叶春秋抿嘴：“术业有专攻，曼玉聪明伶俐，怎么能去做教书匠呢，我还指望你多向谈姑姑学习，将来做个鼎鼎有名的大神医呢。”
“是吗？”曼玉小柳眉一挑，眼角处波光粼粼：“好啊，我定要好好学医术，不负公子众望。”
叶春秋不知不觉的吃过了茶，曼玉见茶盏里的茶水空了，要为叶春秋去换，叶春秋摆摆手：“不必，你且去偷师吧，对谈姑姑嘴巴要甜，当然，这个不必我来教你，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曼玉很可爱，在这医馆，叶春秋也最喜欢和她沟通，这么多男童、女童，叶春秋和她最熟稔了，曼玉也渐渐能掌握叶春秋的习性，他说不必，曼玉也就不扭捏了，为叶春秋撤了茶盏，给他关上了门。
等了几日，叶俊才总算是回来，去军营已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他比从前黝黑了不少，不过整个人却是显得结实，想必那位指挥大人没少折腾他，于是堂兄弟返身回程。
……
初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年关之后，大年初七这一日，雪絮飘飞下来，宁波的雪便如那青霞一样，总是扭扭捏捏，吝啬的只使屋瓦上覆盖了薄薄一层，一夜过去，屋檐下便结了冰凌子。
叶俊才现在总是早起，来和春秋一起晨练，当然，叶春秋是自然醒来的，得益于良好的生活习惯，而叶俊才则是被三婶从被窝里揪出来的，说不准还一阵痛打，因而他起得反而更早。
叶春秋推开窗的时候，他拿着竹竿子在檐下敲着冰凌子，冰凌落下，连忙拿手去接，然后将冰凌子塞进嘴里，窸窸窣窣的吸吮个不停。
逗比。
叶春秋感觉自己让他去考武举绝对是错误的，这样的逗比若是当真中了武举人、武进士，这尼玛祸国殃民啊，最为重要的是严重影响明军的形象，额……固然明军的形象一直不怎么样。
“堂哥。”春秋虽然个头长高了不少，可是在叶俊才面前依然还是矮半个头，一见叶春秋出来，便兴致勃勃道：“昨夜我已读了《武略三篇》，大致背熟了，今儿不能骑马，我娘说雪天路滑，我们练剑吧。”
叶春秋点点头，各自取了木剑，在院前的阔地里击剑，叶俊才一身蛮力，起初叶春秋和他搏斗的时候，往往两剑相击，便不禁虎口发麻，只觉得这家伙吃饲料长大的，这蛮力可以打爆十个三叔了，不过击剑就是如此，打得多了，自然也就渐渐掌握窍门，既使自己剑术熟稔起来，有时候又可在光脑中搜寻一些克敌制胜的办法，所以叶春秋的进步反而最快，以至于现在叶俊才刚刚动手，叶春秋心里就摇头。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诗兴大发
叶春秋只觉得这个堂弟浑身都是破绽，于是刹那之间，身形像是脱兔一样，突然一闪，对方的剑躲过的同时，自己的木剑已经抵住了他的腹部。
“再来。”
叶俊才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他一直有个疑惑，堂哥说好了陪自己练剑的，可是自己天天受虐啊，怎么瞧着是自己陪他练剑。
可是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堂兄是读书人啊，人家是要考举人的，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自己练武，自己居然用这样险恶的用心去想他，太不应该。
打起精神，继续受虐，保持好的心态最重要。
练了一个时辰，两个穿着单衣的堂兄弟在这雪天里已是气喘吁吁，浑身热汗了。
叶春秋却不能停，打发走了叶俊才，便回房练字，穿越到这里，他现在有一种只争朝夕的感觉，自己要学习的本领太多，时间有些不够用，他自觉地自己正是充实自己的时候，所以不敢停歇。
自己的行书，已经有了点儿模样了，不过他依然不敢松懈，照旧还是每日练习最端正的小楷书，一方面是科举考试必须小楷，另一方面，也和他性子有关，心无旁骛，专精其一，将某件事做到了极致，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景每日只是读书，即便是大年三十，也是拿着一本书啃读，至于叶家过年，实在是乏善可陈，老太爷规矩多，叶春秋这个庶子，反而可以偷闲。
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到杭州赶考，所以叶景这几日都在收拾东西，他是个很细致的人，或许是曾经当爹又当妈的缘故，因而性子总是不温不火。
过了几日，叶景和叶春秋终于启程，老太爷和三叔清早便来相送，这一对父子而今已成了叶家阖族的希望。
老太公拉着叶景，少不了絮絮叨叨：“到了杭州，记着去拜谒三叔公。”
叶景点了点头。
三叔公，叶春秋是晓得的，说是叔公，其实和河西叶家只算是远亲，不过因为是同族，叶春秋这一支在河西，而杭州叶家似乎在杭州也算枝繁叶茂，有时老太公也会拿三叔公的几个儿子来激励子弟，说是看看人家的子弟如何争气云云。
叶景一一应了，接着便带着叶春秋启程。
一路无话，只是到了宁波的时候，孙琦与叶景相见，都不禁唏嘘不已，叶春秋没有打扰他们相认，乖乖的到另一个房间去闲坐，屁股还没坐热，曼玉就探头探脑的道：“老爷来了啊？我瞧着挺面善，可是他和孙东家在哭哩，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叶春秋斩钉截铁，曼玉什么都好，就是太八卦了，整个医馆几十号人，才几个月功夫，每一个人底细都被她摸清了，连哪个学徒从前家里为什么要卖了他，她都如数家珍，比如那个叫小虎的，他家是因为发生了旱灾，旱灾知道不知道，地都开裂了，家里逃荒到一半实在养不活了，五十文钱便插标卖给了人牙子，还有影儿，她最可怜了，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家里的地也被叔伯们夺了，带着弟弟离了家，和弟弟失散，稀里糊涂就被人抱了去。
曼玉这时候反而露出几分女儿家之态，她期期艾艾的道：“公子你要去赶考了，嗯，姐姐做了一个荷包，让你带着。”
说罢，拿出一个针织的荷包来，针线功夫居然出奇的好，上头绣着金丝的福字，叶春秋接过荷包，能感受到曼玉手心的余温，这丫头很奇怪，今日怎么古古怪怪的，帮姐姐送个荷包而已，至于如此吗？
“嗯，很好，我收了。”叶春秋将荷包收起来：“替我谢谢你姐姐。”
“其实……”曼玉嘴里嚅嗫了几句，难以启齿的样子：“我也做了个荷包。”
“啊，这好极了，有两个荷包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可是等到曼玉拿出自己的荷包的时候，一切都了然了，我去，自己不太确认这是不是荷包，形状怪怪的，也罢，权且当它是吧，心中有荷包，则处处是荷包。
曼玉很不好意思，跟自己姐姐针织的荷包相比，简直就是珠玉和粪土的区别啊。她忙道：“噢，要上晚课了，我要教她们认字，公子再见。”
叶春秋反而觉得在宁波住得最自在，这几日少不得要去拜谒一下学正，听那杨学正勉力几句，接着又和陈蓉这些生员厮混一起，陈蓉和几个生员已经包下了一艘船，直接去杭州，他们自然很乐意捎上叶春秋父子，叶春秋要付船费，陈蓉却是不肯，叶春秋倒是不吝啬这点钱，非要付了不可。
现在的自己，已经算薄有家资了，前几日，舅父便从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给自己，叶春秋在医馆账上的收益，大抵也有数百两，本来叶春秋是不想动用的，毕竟这些钱还要留着将来还上赊欠的债款，将来医馆少不得还要扩大规模，需要更多的投入，不过想到要出远门，也就收了下来。
一点船资，自然不能省，人情归人情，没有必要占这点便宜。
等到正月二十这一日，叶春秋领着叶景到了码头，与陈蓉十几个生员集合，众人纷纷来向叶景见礼，等登船之后，便是传统的娱乐项目了，叶景和几个老秀才在船头说话闲聊，叶春秋则是和陈蓉几个年轻的在船尾吹牛打屁。
一路的湖光山色，都随着水流而渐渐远去，船上的生活枯燥乏味，再加上近来赶考的多，江南人大多更愿意坐船出行，所以这船停停走走，唯一的娱乐，也不过是陈蓉取出带来的一些酒，一伙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在船尾生了一个小火炉子，喝点温酒暖胃。
人一旦吃了酒，尤其是一群秀才，会发生什么几乎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夜空下，河水粼粼，便见黑乎乎的身影叉手矗立在船尾：“哇哈哈，我诗兴大发。”
叶春秋已经睡眼惺忪了，心里不禁痛骂：“逗比。”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救命恩人
船到了杭州，就不得不告辞了，许多人在杭州都有亲友，所以不得不各自拜望，大家约定了日子和地点团聚，便各自散去。
叶春秋背着包袱，跟着叶景动身。
老太爷曾叮嘱叶景父子去三叔公那儿拜访，亲戚之间若是不走动，难免会有生疏。他年纪大了，总会回忆起从前去杭州在三叔公家的事，从前二叔也经常往杭州跑，多半也是住在三叔公家的。
叶景从前来过杭州叶家几次，所以熟门熟路，这时代的城市变化并不大，十年前这里是如此，十年后大抵也差不多。
叶春秋如小跟屁虫一样尾随在叶景身后，看着沿途的街景，与那宁波相比，杭州少了宁波的市侩，在繁华之中，又多了几分别样的气质，耳边听着吴中的软语，好似是化不开的棉花糖一样，有些腻腻的。街道要干净许多，尤其是读书人，更是数不胜数，沿途的酒旗不似宁波酒楼那样非要伸出来，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卖酒一样，反而招牌大多都不显眼，门脸处却没有刻意的修饰，却连这开门做生意的，似乎都带着某种不同的韵味。
走在半途，叶景买了个糖葫芦，塞给叶春秋：“春秋，吃。”
叶春秋拿着糖葫芦，嗯，快十三岁了，好像自己还算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这时代已经差不多要娶妻了，不过理应爱吃糖葫芦才是，于是放一颗葫芦入嘴，居然出奇的津甜。
走了半炷香功夫，终于在城郊的一处庄子停下，这庄子不小，又靠着城郊，外头仪门三重，上书积善人家四字，再往里走，便是门房，叶景看着这庄子颇有些感慨，对叶春秋道：“为父亲有十七八年没有来过，差一点都不认得路了，待会儿你见了三叔公还有诸位叔伯，记得乖一些，知道了吗？”
叶春秋一脸纯真的样子道：“爹，我一向很乖的。”
叶景颌首道：“你大父是很看重这家亲的，当初啊，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来杭州赶考，在天井附近想要打水，跌入井中，是你三叔公将他救了上来，三叔公既是你大父的兄弟，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叶春秋不知为何，自己的爹突然在这里说这样的话，他可不只是个单纯的少年，总觉得别有什么深意。
等叶景上前，敲了门，有门子开门，叶景报了家门，那门子笑了笑道：“噢，原来是河西来的叶老爷，进来吧。”
让叶春秋父子进去，那门子却没有去通报，反是叫了另一个人来，那人点点头，领着叶景父子去安顿，这里占地很大，屋宇连绵，俱都是青砖红瓦，再加上又坐落在杭州的城郊处，显得很是气派，便连这里的仆役，也都是统一的藏青服色，和河西叶家的长工不同。
他们将叶景父子安顿在一处客房，里头还算干净别致，叶春秋却有点起疑，因为这儿不是后宅啊，按理来说，自己也算是他们的亲戚，理应要入住后宅的。当然……可能人家有所忌讳，可既然来拜访，礼节上难道不该是先见个面，大家寒暄几句，然后再行安顿吗？怎么那门子自行就把自己领到这儿来了。
倒是叶景还算平静，自顾自的去外头煮水，让叶春秋将鞋子脱了，清爽一些歇一歇。
叶春秋心里大致猜测出点什么，却是故意道：“爹，怎么看不到三叔公。”
“你三叔公年纪大，哪里能说见就见。”叶景将煮开的水用瓠子舀出来，一面笑呵呵的道。
叶春秋步步紧逼：“可是就算三叔公不便见客，这里的族叔族伯总该来见一见吧。我们不去拜见，岂不是坏了规矩，爹不是时常教导春秋，要知书达理吗？”
叶景躲开叶春秋的目光：“嗯，他们兴许忙吧，总之我们先安顿，来了这里，就和自己家一样，叔伯们都很好的。”
很好才见鬼了。
叶春秋明显感觉到叶景的异样，便也不多问，既来之则安之，自己是来考举人的，考试才最重要。
不过乡试虽然是在开春举行，却需要考官确定好考期，现在还得等着贡院那儿放出消息来，所以暂时也不必急。
叶春秋有些乏了，便索性和衣睡下，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迟了，外头昏昏暗暗的，叶景这时候却是端着饭菜进来，笑呵呵的道：“春秋，饿了吧，吃饭了。”
叶春秋趿鞋起身，伸了个懒腰，更加奇怪：“亲戚来了，他们便让我们自顾吃饭吗？爹，我读了这么多书，没见过这样的啊。”
“啊，他们比较忙的，你族伯现在也要考举人，还有，你族叔要忙外头的生意。你三叔公是举子出身，当初还做过己任县里的主簿呢，只是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索性回杭州来寓居，春秋啊，你快洗手。”
叶景的解释十分牵强。
不过叶春秋不接受也得接受，谁让自己是孩子呢？
他净手之后，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各自扒拉着米饭，菜嘛，倒还说得过去，三菜一汤，若是寻常人家待客，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三叔公这么富……
罢了，还是不吐槽为好，吃饭要紧。
叶春秋勉强吃了个半饱，便在父亲的监督下开始读书，他手里虽然抱着书，却是心不在焉的用光脑搜索着一些四书五经相关的信息，这几乎是他闲暇下来时必备的功课，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或者说融合进读书人的圈子里，之乎者也是必修的，而这些本该脱口而出的东西，却不可能临时抱佛脚的去搜索。
写的差不多了，他便起身，道：“我要练字。”
叶景在一旁看着书，已是如痴如醉，能把读书当做爱好的人很不多见，叶春秋心疼的看着父亲，觉得这个老男人怪可怜的，可是仔细一想，父亲这是自得其乐，看书都能得到精神上的满足，而我想到读书就如坐针毡，这才是可怜，于是又不免自哀自怨。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以小欺大
叶春秋铺开纸，照例是先抄录光脑之中医书的内容，后世的中医教科书，除了撇开一些现代词汇，一股脑的抄录下来，到时候再托人寄去宁波，让舅父和谈神医过目，有的是给舅父增长见闻的，有的是满足谈神医，还有的可以当做教材，给赵嫣儿这些人先温习，将来他还指望‘老湿’们能教授出一批又一批的女学徒，只要有了人，那么女医堂就可以开遍宁波各个角落，甚至走出宁波，嗯……杭州也不错，杭州这儿挺自在的，总感觉这里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种淡淡的雅致，尤其是一些生活的细节，看似很稀松平常的东西，你认真去发觉，却能有别样的发现。
练了半个时辰行书，叶春秋提着剑出门练了剑，困意终于袭来，屋里只有一个卧榻，叶春秋往里头靠墙凑了凑，留下叶景睡觉的空位，便浑浑噩噩的睡下，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听到外间传出声音，这声音又远又近，疑似是在梦中一样。
“噢，子义，你是下午来的吗？是来赶考？”
“族兄，这一次是带着春秋来，和春秋一同乡试。”
“哦。”接着就是很长的安静，足足过了很久很久，那个声音才说：“就住着吧，家父若是有闲，会让你们去拜见的。”
“是，是，实在叨扰。”
“无妨。”
那声音终于消失了，叶春秋在梦中禁不住在想，人家听说父子二人来乡试，少不得说一句此番是必中的，或是呀，上阵父子兵，想不中都不成了；这种讨喜的话，固然虚伪，却也是一种礼貌和尊重；可是那个人，却只是一句哦，然后就撇开了话题。再后来，还说有闲会让你们拜见，这……能不装逼吗？
叶春秋没有理会，等到天光醒来，见叶景起的更早，已经开始拾起书本来读了，不过因为叶春秋在睡觉，他不敢朗读出来，只是默默的在看，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是手不释卷的样子。
叶春秋便道：“爹，族伯来过吗？”
“哦。”叶景平静的抬眸：“昨夜是来了一趟，和我叙了旧，他很不容易的，又要持家，又要准备乡试，你该向他学习。”
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可是我来了这里一天，也没见到什么亲戚，虽然杭州叶家这样大，却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样。”
叶景想说什么，咂咂嘴，却是笑了：“你呀，就是如此，见什么都要说几句，絮絮叨叨的，快来读书，为父叫人送早饭来。”
“哦。”叶春秋点点头。
这个爹为了考试当真是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十几年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如今重新要操起举业，谈何容易，叶春秋有点儿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个叶家住的很不习惯，叶春秋甚至有点儿巴不得出去客栈住，他跟叶景提及了几次，可是叶景却很郑重的摇头，严厉道：“自家亲戚就在这里，我们出去住，别人会说你三叔公和族伯闲话的，眼下什么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乡试，这里没什么不好，你三叔公和族伯平时确实很忙，你不要多想，好好温习功课。”
叶春秋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偶尔，也会去自己客房外头散散心，这个叶家的家教似乎比河西叶家更严一些，所有的仆役都是规规矩矩的，就算是走路，也都是低垂着头，蹑手蹑脚。
靠着客房，是前宅的一处小园林，苏杭的园林都极有特色，并不似河西叶家那种乡下土财主似的开阔，讲究的却是到了极致的精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似乎是精心刻意地安排，可是纵观全局，却仿佛贴近了自然，并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
到了假山旁，叶春秋坐下，心里惦念着过几日和陈蓉等人再约定的地方集合的事，在这儿太闷，他巴不得赶紧掐准了日子早些和陈蓉那些人厮混一起，这些家伙们虽然个性都有不同，比如陈蓉，就很爱慕虚荣，这是叶春秋有些讨厌的地方，可是真正在一起，却也发现除了这些，其他地方却都可以接受。
正出神的功夫，一个小石子砸在叶春秋的后襟上，叶春秋回头，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矮胖少年躲在花圃之后嘻嘻哈哈的笑，叶春秋对这种小屁孩子早有免疫力，好歹也被叶俊才那厮追打过半年之久，春秋是身经百战，见的多了。
谁料那矮胖小子见叶春秋不理他，便又丢了个石子来，这一下打中叶春秋的后脑，疼的不轻。
叶春秋暴怒，小屁孩子见得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有恃无恐的。他捋起袖子一下子冲过去，那小屁孩子显然没有料到叶春秋会突然冲来，大叫一声：“你要做什么？你……你这私奔子，你……滚开……”
听到私奔子三个字，叶春秋眼眸里掠过一丝冷色，如小鸡一样提着他的后襟提起：“谁教你说的？”
这矮胖的小子估计比叶春秋年岁还大一些，可是万万料不到叶春秋气力这样大，吓了一跳：“我听来的，你就是私奔子，你是乡巴佬，乡下来的穷亲戚，就知道在我们这儿蹭吃蹭喝……”
叶春秋愣了一下，万万想不到，在这里自己会遭遇这样恶毒的话。
可就在这一闪神的功夫，叶春秋却猝不及防的发现那胖小子握紧一块石头，想必是方才他打算砸叶春秋用的，现在却想对叶春秋发起突袭。
这石头可是不小，若是被他砸中，即便叶春秋只怕也要脑袋开瓢不可。
叶春秋暴怒，猛地一拳向他鼻子打去，叶春秋虽然人小，力气却是出奇的大，便听入肉的声音响起，砰的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矮胖少年的鼻梁上，少年顿时哎哟一声，直接被叶春秋打翻在地，口里含含糊糊的道：“别走，别走，你这乡下佬，野……”种字还没说完，见叶春秋要上前打他，他虽然个子矮胖，居然这个时候伸手敏捷了，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头，飞也似的夺路而逃。

第一百四十五章 告状
叶春秋是不打算走了，他晓得那胖子还会来报复，更可恶的是，他想知道他叫来的救兵是谁，又是谁在教唆这个小子说这样的话。
站在假石边只一会儿工夫，果然看到几个明火执仗的人过来，为首一个一副管事模样，由那小胖子领着，后头两个小厮，那管事的远远便道：“小子，你瞎了眼吗？敢欺我家少爷，你是什么人，胆子这样大，你看，我家少爷的鼻子都打断了，小小年纪，下手这样狠毒，有娘生没爹养不成？”
后头的两个小厮也是呼呼喝喝，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叶春秋却是抿抿嘴，嘴角微微勾起。
那胖子对叶春秋畏惧，不敢过份靠近，便躲在管事的身后，大叫道：“他还骂我大父，骂我爹，这该死的私奔子，揍他，揍他。”
他以为叶春秋会跑，心里正得意，想要呼喝着家奴去追叶春秋。
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居然徐步上前。
他顿时面如土色，或许是叶春秋给他的阴影太大，他连忙退后几步，与前头的管事和家奴拉开了距离。
管事的脸色尤为严厉，少爷是大老爷的幼子，自小就宠爱得不得了的，平时莫说是打他，太老爷和大老爷连骂一句都舍不得，至于这个不速之客，他听到私奔子三个字，心里就有点儿了然了，多半是河西来的那一对乡巴佬父子，昨夜还听说了呢，想不到到了杭州叶家不本本分分，居然敢做这样的事。
他捋起袖子，暴怒道：“天王老子打了我家少爷……”
叶春秋却是含笑着管事作揖：“生员见过老先生，哦，老先生这样怒气冲冲的，所为何事？”
文质彬彬，知书达理。
管事的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就是没想过叶春秋会是这样的表现。
而接下来，他的脸变得有点蜡黄了。
因为他清楚的听到叶春秋自称为生员。
生员不是一般人都能自称的，若是没功名的，一般是自称学生，含蓄一些的，可以自称小生，可是自称生员的人只有一种人，那便是这个人是真正有功名的人，至少也该是个秀才。
这人居然是秀才？
管事的脸上阴晴不定起来。
他本来想揍叶春秋一顿，给小少爷出出气，可是自己虽是管事，说穿了，也不过是大一点的家奴而已，一个家奴，有什么胆子敢碰一个有功名的秀才？
他脸色僵硬，却见叶春秋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管事的心里更加惊诧了，因为这个小子，居然年岁和小少爷差不多，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这人……这人居然是……秀才。
他抬眸，已是看到了头顶上的纶巾，还有腰间配着的短剑，这管事只晓得大老爷平时结交的朋友，有不少都是头顶纶巾的。
他便冷冷道：“你……你为何打我家少爷。”
小胖子在身后大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他，打他。”
叶春秋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老先生难道没有听到吗？你家少爷如此蛮横无理，到底是谁打谁？”
“你……”管事一时无语。
小胖子见管事被叶春秋刁难住了，自是不依，便大声道：“打死他，打死了他，我给赏钱，你们……你们傻了吗？快打！”
叶春秋撇撇嘴，淡淡道：“有些事，我不想计较，他既是你家少爷，和我就算是族兄弟，该说的话，我不想说开来，这样顽劣的小子，我是第一次见，杭州叶家虽是我的族亲，可是说实话，家教却实在让我失望，我还道大家都姓叶，这里的子弟都和我们河西叶家一样知书达理呢。老先生，你家少爷骂我是私奔子，说我是乡巴佬，这件事怎么说？我叶春秋自幼饱读诗书，阅历也是不少，自院试的主考何宗师，再到河西的乡民，也不曾有人当面对我说这样的话，老先生是要跟我去官府里评评理吗？且来看看，这本地县衙里的大人们见了我，是不是也是左一口私奔子，右一口乡巴佬，莫非你家少爷比本地县尊还要大，难道是天皇老子？”
一句句诘问，让管事的哑口无言，本来明明自家少爷是受害者，可是这家伙口舌很厉害，自己哪里说得过他，再加上少爷又不争气，这时候分明要假装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哪有这样猖狂的？
叶春秋眼眸落到别处去，淡淡道：“罢了，家丑不可外扬，大家都姓叶，这件事，我也就不计较了。管教子弟的事，我也不好为族叔伯们代劳，这是你们的事。不过……可不能再有下次，如若不然，吃罪的可不是本生员。噢，走了，再会。还有，请转告三叔公和族叔伯，春秋和家父今日会搬出去，这宅子太大，家父和我都住不惯。”
他丢下目瞪口呆的管事和两个家奴，就这么扬长而去。
那胖子顿时大叫：“怎么不打，怎么不打，你们都是混账，哎呀……我疼死了，疼死了，我去告我娘，告诉我爹，你们这些没用的狗东西。”
……
任何时候，保持平静的心态尤为重要，两世为人的叶春秋，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对于自己来说不太重要的人怎样看自己，或者怎样背后说自己的坏话。
一个人不能做到使任何一个人满意，因此他固然对于那小少爷的叫嚣有些恼火，却很快平复下来。
只是他决心搬出杭州叶家去，不是因为那小胖子，只因为自己既然有自立的条件，何苦要寄人篱下？
叶景还在房中读书，叶春秋将事情说了，叶景听罢，也是震怒：“还有这样的事？哼，这件事绝不能干休，一个孩子懂什么，没有这府上的恶奴教唆，他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春秋，我去寻你族伯。”
叶春秋有点无语，这老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啊，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恶奴教唆的？
叶春秋道：“现在即便去说，也没什么意思，父亲，这杭州我们又不是寻不到住处，许多考生都在贡院附近的客栈下榻，既自在，也可随时得到乡试的消息，不如我们现在搬出去，也就是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稀奇的族亲
叶景皱眉，他见叶春秋坚持，只好道：“就怕三叔公和族伯心中不喜，罢，我去说说看。”
他正要起身，那管事的却是来了，在外头道：“族老爷、族少爷，我家太老爷和大老爷请你们去堂中闲坐。”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景也就没有迟疑，和春秋一道出门，任那管事的领着到了叶家的后堂，叶景当先进去，对着高高坐在首位的老人道：“侄儿见过三叔公，三叔公身子可好吗？前些日子，家父总是寄书信到三叔公这儿，却不知三叔公收到了没有？”
三叔公便咳嗽，一旁的族伯和叶景年纪相仿，看上去大了一些，却是陪坐在三叔公身边，忙是起身给他捶背，三叔公抬眸，扫视了叶景和叶春秋一眼，含糊不清道：“唔，倒是收到了，只是身子还算硬朗，所以没有回书。”
这话听着，人家好心来问你身体好不好，你却说自己身体好，所以懒得回信了；叶春秋心里对这三叔公印象已到了冰点。
叶景忙道：“是，是，三叔公身子好就好，侄儿这就修书回去，也免得家父牵挂。”
三叔公颌首：“坐下吧，不必拘礼，就像是自己家一样。”
他和族伯的目光，这时候都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三叔公淡淡道：“哦，这就是春秋吧，来，也坐下吧。”
三叔公咂咂嘴，一旁的族伯忙是给他奉茶，他眼眸眯着，良久，才淡淡道：“听说，你们要搬出去住？”
叶景连忙道：“是这么一回事，今日……”
一旁的族伯道：“方才的事，我知道，都是孩子胡闹而已，成才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也不知是听了哪个恶奴胡说八道，怎么，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也要计较吗？我们是亲戚，又不是外人，偶尔有些争执，也没什么，亲兄弟还打架呢，难道就不是兄弟了？”
这番话说的叶景哑口无言。
叶春秋只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恶奴教唆之类的话，他是不信的，而且族伯口里说教训过，只怕也只是敷衍。
三叔公便又咳嗽，花费了很大的气力道：“是啊，有芥蒂，就摆在台面说，何故如此？叶景，你平素是极少来走动的，今儿有些话，我是不吐不快，你今儿若是搬了出去，这是要将我们杭州叶家置之何地？杭州叶家可是出了名的首善之家，谁不晓得咱们家，靠的是诗书和礼仪传家的，你们今儿搬出去，晓得的，还只当是你们住不惯，可是不晓得的，少不得要说许多闲言碎语，说老朽瞧不起你们河西的穷亲戚，说我们容不得人，你这是要让老朽被人戳脊梁骨吗？你说说看，我哪里怠慢了你们，你们河西的人来，难道没给你们地方住，少了你们的吃穿？当初啊，你爹来这儿，若不是我，他早就掉进井里淹死了，没有他，会有你，有春秋吗？这是因果，老朽也不是总是念叨平时给了你们河西叶家多少恩情，可是你们住的好端端的，竟要搬走，老朽就只好拉下老脸来，非说不可了。”
他老神在在，每一个字都戳着叶景的心窝子，叶景是个很厚道的人，听了三叔公的话，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可是三叔公左一口我哪有看不起你们这些穷亲戚，右一句你们这些河西的人，这尼玛，你要是没把我们当做穷亲戚或者乡巴佬那才见鬼了。
只是当着叶景的面，他不好发作什么。
“所以啊……”三叔公一副命令的口吻：“这件事，老朽也不是和你们商量，总之，住下了就住下了，走？走去哪里？只要你们还在杭州，老朽就面上无光，我今儿把话撂在这里，你们轻易踏出这个门，河西叶家和杭州叶家，可就真正恩断义绝了。”
说到这个份上，叶景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忙是说：“不走了，不走了，叔公恕罪，是我不好。”
三叔身子便倚在了椅上，手里拄着他的杖子，眼睛已是飘向了房梁了，慢慢悠悠的道：“这就算是定下了，可不能再糊涂。这一次你们来赶考，嗯，可有把握吗？”
问到这里，叶景道：“侄儿和春秋只是来试一试。”
三叔公咂咂嘴：“嗯，试试也好嘛，说起来，这乡试啊，宁波人中举的确实少，一场乡试，历年来能中的也是寥寥，这怪不得你们，宁波那儿风水差了一些，我琢磨过堪舆之术，那儿是大凶之地。当然，我也不是吓唬你们，只是教你们尽力而为，可是也不必抱有太大期望，你们能成秀才，就已经很光耀你们河西叶家的门楣了，想当初啊，我和你父亲也是一起考的，可是后来怎样，后来老朽中了举，你爹呢，却连乡试的资格都没有，名落孙山，可见这是命数；你们也莫要灰心，无妨的，有空呢，向你族兄请益，他这几年闭门读书，又拜在了杭州鸣鹿先生门下，现在学问是长进了，这一次不出意外，料想不会出什么偏差，有他提点，或许这一次，你和春秋当真有那么点儿希望也不一定。”
族伯连忙道：“爹，儿子一定时常和他们讨教，这是该当的，自家人。”
三叔公很满意的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他一直觉得叶春秋很稀罕，年纪这么小，居然也中了秀才，这河西叶家，莫不是祖坟冒青烟了，呃，似乎大家的高祖都是一处祖坟。
三叔公年纪大，平时都在家里闲养，也极少与人交际；至于这个族伯，则是闭门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次其实见了叶春秋，心里还是惊诧的。
可是细细一想，这秀才，终究还是宁波的秀才，宁波的秀才在杭州人眼里其实并不值钱。这就好似江西宜春府和吉安府的秀才看上去同样都有功名，其实这里头的档次却是完全不同的，吉安府乃是考霸之乡啊，竞争何其激烈，最优秀的文章在吉安府都可能名落孙山。

第一百四十七章 特别的家宴
在吉安府，一般能中秀才的人，几乎半只脚就跨进举人的行列了，反观宜春府，虽然隔三岔五录取数十个秀才，可是当真到了乡试，几乎是年年全军覆没，所有的举人名额，绝大多数都被吉安的考霸占据。
浙江这儿情况也大致差不多，虽然杭州的秀才没有做到只手遮天，其他几个府也是文风鼎盛之地，不让杭州府，可是宁波府的秀才想在乡试中出头，可就难了。
就如上一科的乡试，总计录取了一百二十二人，结果杭州的秀才就录取了三十余人，除此之外，嘉兴、湖州、衡州、绍兴等府则包揽了七十多个名额，剩余的七八个府，加起来也不过是十几个人高中罢了。
也难怪三叔公不太看得起宁波的秀才，不值钱啊。这就如后世一样，有的区域六百分上的大学，有的则是四百分，而很不幸，叶春秋就属于那种四百分的地区，看上去好像秀才功名得来容易，却又不免遭人鄙视。
三叔公说罢，顿了顿，才又道：“好了，就这样吧，你们先去住着，好生备考。”
叶景唯唯称是，领着叶春秋告退走了。
叶春秋挺郁闷的，他晓得这时候再提什么搬出去的事，老爹肯定不同意，索性也就没说什么，自己住在这里，可全是为了这族亲的面子啊，想起来也是怪怪的，就好似是这族亲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样，所有人都要聚焦着这儿一样，谁特么吃饱了管你和你家亲戚的事。
……
那后堂里，三叔公的咳嗽更加加剧了。
族伯忙是给他捶背，一面道：“爹，儿子说句实在话，他们不想住，儿子还求之不得呢，那叶景……呵……还有那个春秋，儿子从未见过这样顽劣的人，就这样的人，居然也能中秀才，也算是让人大开眼界了，难怪别人都说，宁波的秀才连杭州的童生都不如，河西叶家现在是走了什么运，又中了个秀才。他们虽是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却也有一样好啊，考功名容易一些。”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显得很是不忿：“最可恶的是那个春秋把成才打了，现在还在他娘那儿哭呢，我这做爹的能不心疼？要我说，直接打发走算了，非要留着他们，他们尾巴岂不是翘到天上去了？河西来的没有家教，留在家里，儿子怕他们又闹出什么事来。”
三叔公怒气冲冲道：“孽子，你这样不懂事吗？”
听了三叔公的话，族伯忙是软下来：“爹，我……我没有不顾亲戚之情的意思，只是……只是……”
“亲戚？”三叔公拉着脸冷冷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呆了，这和亲戚半分关系都没有，你以为我这样做是什么？自轻自贱？哼，河西叶家的人，瞧瞧他们穷酸的样子，为父早就说，那儿是大凶之地，他们登门，老朽还嫌他们坏了我们的运呢。可是没法儿啊，你今年乡试，想必是十拿九稳的，可是你想想，明年呢，明年就是会试，你若是有幸中了会试，成了进士，那就是官了，若是运气好，能入翰林，至不济，也要去六部观政，等到时候，有了官身，什么最紧要？自然是不能让人留有把柄，若是被人知道咱们叶家瞧不起那些河西的穷酸，他们到了杭州应考，竟宁愿住在外头，到时就难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啊，只想着眼下，可是眼睛却该向远处看，当初为父也被吏部选过官，深知这官场中的倾轧多么可怕，爹这是为了你打算。你和他们不同，这一次你闭门读书几年，做的文章，老朽也看过，这一科希望极大，所以更要小心翼翼，绝不能让人说嘴，这人情往来啊，无论喜欢不喜欢，至少表面功夫却要做的漂漂亮亮。”
族伯一副谨遵受教的样子，连忙称是，心里一琢磨，也觉得很有道理。
……
自从打了那叶成才，叶春秋父子所住的客房便没人来了。
叶家人只当他们是空气。
这样也好，叶春秋自得其乐，只是三不五时的，叶景都要去拜谒一下三叔公。
不过虽然去的殷勤，可是回来的时候失落多一些，许多时候，三叔公并不肯出来见他，只说身子不好。
过了两日，那儿总算是来了人，说是请叶景和叶春秋去吃一顿家常便饭。
来这里住了四五天，这是三叔公第一次邀叶家父子去吃饭，叶景对此事颇为重视，一再让叶春秋穿着新衣衫去，父子二人趁着月色到了饭厅，三叔公早就高坐了，族伯则是坐在另一边，至于其他的女眷是没有资格上桌的，某种程度，这只是一个极小的家宴，传说这儿还有一个族叔，却不知为何没有来。
叶景忙是朝三叔公和族伯行了礼，叶春秋也跟着有样学样，接着便是入席。
叶春秋这个人很随性，虽然自己不喜欢他们，可是无所谓，有饭吃自己的就是，低头自顾自的大快朵颐，至于你们，自己高兴就好。
可是等那女婢端上了菜来，却令叶春秋有些诧异，这尼玛，四菜一汤啊，这可有点难得，莫非这大明朝也有公务标准吗，话说，请客吃饭，至于如此吗？
三叔公只是捋须，含笑道：“家常便饭，家常便饭而已，来，来……来坐，不必拘礼的，都是一家人。”
叶景忙是坐下，叶春秋却是挤眉弄眼，他本是很沉稳的人，可是特么的遇到这么个待遇，心里只想吐槽，见鬼了，就算是农户待客，也不至于如此简谱啊。
嗯，一个炒萝卜，一个韭菜，还有一个葱花豆腐汤，哟，还有一个荤菜啊，青菜炒……肉丝。
三叔公似乎看出了叶春秋面上的不同，却依然是笑容可掬：“春秋啊，这饭菜不对你胃口吗？”
不等春秋回答，叶景生怕这个儿子说胡话，忙是接上：“三叔公，春秋平时也是简朴惯了的，这饭菜已是很难得了，都是他喜欢吃的菜，春秋，你说是不是？”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两袖清风
叶景无奈的看着叶春秋，只希望叶春秋赶紧应个声，免得尴尬。
叶春秋觉得这个爹活的也是够累的，实在不忍去让他为难，便含笑道：“是啊，这些菜，我都很喜欢，平时我在宁波吃不了这样的好菜。”
三叔公依然捋须，笑了：“这可不是叔公慢待你们，你们要知道，这子成……”他说到子成的时候，便信心十足的看了族伯一眼。
原来族伯的字叫子成。
三叔公接着道：“这子成今科的乡试十拿九稳，明岁就是会试，总之呢，迟早是有官身的，这实在不是老朽夸口，便是连鹿鸣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他呢，很快就要做官了，为官者最紧要的是什么？你们想必不知道吗？当年太祖皇帝在的时候，遇上天灾，各地粮食欠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啊，可一些达官贵人却是穷奢极欲，花天酒地。太祖皇帝起于阡陌之间，是熬过穷的，对此非常恼火，决心整治；恰逢马皇后生日，太祖趁大臣们贺寿的功夫，便大摆筵席，有意摆出粗茶淡饭待客，你看，这炒萝卜，萝卜乃是百味药也，民谚有‘萝卜上市、药铺关门’之说。还有这炒韭菜，韭菜四季常青，象征长治久安；再有这炒青菜，这岂不正是为官清廉，两袖‘青’风之意吗？你看，太祖如此，也算是煞费苦心，子成将来做了官，别人固然可以花天酒地，他却不成，何也？若是生活奢靡，岂不是要遭御史弹劾？使上宪侧目，下属又不敢亲近。这样很不好，将来可是要吃大亏啊。所以老朽便告诫他，这平时吃饭，只需这四菜一汤即可，这是效仿太祖的节俭，将来必为百官称颂，若是天子闻之，少不得要召之丹陛之下，使他得以沐浴洪恩。总而言之啊，咱们杭州叶家，要节俭度日，万万不能让人挑出刺来，说闲话的。”
卧槽……很有道理的样子。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这三叔公看的居然如此的长远，这尼玛，只怕把族伯入阁做阁老的事都已经想好了。也幸赖他的脑洞还不够大，否则多半是琢磨着让族伯效仿王莽谦恭礼让、礼贤下士然后篡了汉家的江山做皇帝吧。
三叔公说罢，喉头似乎被什么噎着了，忙是招招手，一旁伺候的女婢便端了银制的痰盂来，他呸的一口吐出浊物，长长舒了口气：“子成是大器晚成的人，我寻人给他算过命，前半生是蹉跎了一些，发迹就只在这一科了。他入仕途比别人慢一步，将来做了官，就更该如履薄冰，谨慎甚微，因而这儿只吃四菜一汤，来，你们也试一试。”
叶景忙是夹了筷子去接三叔公用筷子递来的腌萝卜。
叶春秋感觉自己很庆幸，离三叔公太远，总算不至于有人在自己碗里塞满青菜萝卜。
族伯在旁笑容可掬，道：“春秋啊，你要多吃豆腐汤，吃豆腐下火的，少年人当清淡如水。”
叶春秋勉强应了，看他们吃的津津有味，尤其是那炒青菜，片刻功夫，就将它们横扫一空。
想必，族伯很喜欢‘两袖清风’啊。
席间不免提了些作文章的事，族伯摇头晃脑：“上次我寻了一个考题，叫君子无终食，子义，你可晓得如何破题吗？”
叶景年纪大了，虽然这些日子用心苦读，可是比起天天闭门读书，数十年如一日的族伯来说，水平自然被拉下不少，而且人家是有备而来，嗫嚅了半天，居然有点想不起来这道题出自哪里。
三叔公一看叶景的窘态，便笑道：“子成，你不要为难子义，爹晓得你学问精深，可是子义是你兄弟，你怎可用学问去刁难他？读书最紧要的是和自己比，万万不可因为自己学富五车，就不晓得天高地厚了，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今日可以拿题难子义，可是明日若是遇到南京吏部天官王公那样的人呢？”
叶春秋一口老血要吐出来，再也吃不下饭了。
倒是族伯忙是一副汗颜的样子，连忙道歉：“是啊，是啊，是儿子孟浪了，儿子不该为难子义的。”
吃过了饭，叶景陪着三叔公父子去厅里吃茶闲坐，叶春秋借了个故，说自己要回去读书，族伯笑吟吟的道：“春秋啊，既是做功课，伯父可就不好留你了，你以后若是学习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问我，我自然为你解惑。”
叶春秋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笑吟吟的道：“是，侄儿晓得了。”
乖巧的告退出去，好不容易出了厅堂，看到了外头浓夜，呼吸着夜里的空气，叶春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度日如年啊，该死的考官怎么还不放考期出来。
其实他现在饿了，方才他总共也没吃半碗饭，满打满算，也就吃了一叶青菜，两根腌萝卜，噢，对了，还有那象征白玉无瑕的君子一般的豆腐。
他回到房去，心里倒是挺为自己爹难受的，却不知又要被三叔公和族伯说些什么。
也罢，不想了，他没心思练习行书，索性便躺在榻上，阖目开启光脑，寻一些资料看。
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叶景才蹑手你脚回来，似乎生怕吵闹到了叶春秋，所以尽量不发出声音，像极了夜猫子一样。
叶春秋故意咳嗽。
叶景听到动静，便顿住了身子。
叶春秋不好装睡，索性起来，道：“爹，三叔公和族伯说了什么？”
叶景见叶春秋没睡，这才精神松弛下来，忙是掌灯，道：“怎么也不点灯？你三叔公，他啊，自然是传授了一些做人的道理。你族伯的学问很精深，今儿听他解说程朱注解，我也受益良多，你族伯人挺好的。”
叶春秋没有拆穿什么，只是抿嘴笑了笑：“嗯，爹，你饿不饿，我饿了。”
“啊……”叶景也饿了，只是不便说，只好道：“若是去厨子那里讨要吃食，就怕传到三叔公那儿，惹来他们不快，哎，我出门一趟，上街去买一些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忧天下之忧
叶春秋忙是摇头，这儿可是城郊的庄子，黑灯瞎火的，去哪里买？叶春秋忙道：“不用，其实已经饿过头了，睡了，我和陈蓉他们约定了去杭州聚宝楼里见面，得赶早起来。”
父子之间，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的时候，天气凛冽起来，虽只是开春，可是冬日的痕迹还未散去，尤其是在这清晨寒风中的叶家，在这皑皑白雾之中，人被这雾气打湿，便觉得格外的寒冷。
叶家的仆役早已习惯了在庭院深处，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带着短剑出来，就在这庭院的阔地上，开始舞剑。
这个少年在叶家有诸多的流言，大抵是他已得罪了小少爷，又或者是他是河西的乡巴佬，不过任何只是匆匆而过的女婢总是禁不住心里觉得，这个少年挺好看的，长眉大眼，眼眸很清澈，就如碧泉的泉水一样，一眼能见到底，他个头虽然不是很高，身材却很是匀称，眉宇之间，既有少年的稚气，却仿佛又有几分与年龄不同的老成。
他舞剑的手法十分熟练，薄雾之中，便只见到短剑如虹，时不时发出刺破虚空的声音，此时早起的人，大多是巍巍颤颤，恨不能将自己任何裸露出来肌肤的地方都裹回衣里去，晨风无孔不入，使人感受到的只是难以忍耐的冰凉。
可是那少爷的头顶上那巾布扎起的长发却腾腾的冒出白雾，雾气与弥漫在院落里的冷雾相冲，凝为水滴，又落回少年身上，与他俊脸的热汗混在一起，他一丁点都不觉得冷。
这样的人，在这杭州叶家，格外的醒目，使得他身上有再多的流言蜚语，也难以掩盖他现在似珠玉似的光华。
尤其是在这少年格外认真的时候，总是能让绕路而过的女婢们瞬间出神，她们此时眼眸显得有些慌乱了，却还是禁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欣赏这一道别样的风景。
呵……
叶春秋收了剑势，剑击的技巧似乎在今日又有了新的体悟，他口里喃喃念：“原来舞剑的精髓就在于动，无时无刻，浑身每一寸肌肤和骨骼都要随剑而起，动即可以是攻势，也可以是守势，嗯，看来光脑中收藏的那本清末剑谱的孤本，似乎比从前的剑谱更高明一些。”
将短剑收回鞘里去，方才粗重的呼吸渐渐也就匀称起来，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恢复成如常，这便是身体强健的好处，一个时辰练剑下来，身体的机能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叶春秋提着水桶，去房里洗了个冷水澡，接着便是换了纶巾、儒衫，他惦记着今日与陈蓉等人约定，好就不见，尤其是在这杭州叶家，让他对陈蓉这些家伙怪想念的。
急匆匆的到了叶家的正门，正待要出去，身后有人叫他：“春秋，你去哪里？”
叶春秋回头一看，便见族伯却是穿着常服，并不是读书人的打扮，不过他个子高，下颌的胡须又修剪的极好，仔细一看，还真有点儿相貌堂堂，很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气息。
叶春秋再不喜欢一个人，也极少失了礼数的，这是他长久养成的习惯，便驻足朝族伯行礼：“侄儿要去杭州的聚宝楼，几个同窗与侄儿有约。”
族伯眯着眼，淡淡道：“也是宁波的秀才吧？”
叶春秋道：“正是。”
族伯脸上便露出高深莫测的凛然傲气，就仿佛跟宁波的秀才相比，自己高人一等似得，他抿抿嘴，长袖一拢：“一起去玩一玩也好，你们都是难得来杭州的，三年才能来一次呢，多走一走看一看，长一长见识。”
“……”叶春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按说自己智商也不低啊，可是族伯的话，粗听似乎没什么，可是就经不过仔细琢磨呢，就好像是，自己一群来赶考的人，原来是跑来杭州游山玩水的，大抵是说，你们这乡试也就别指望了，你们这些乡巴佬，来增长点见闻也值了，三年才能来一趟就是三年来考一次的意思，为什么三年之后还来考呢，自然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还三年，反正你们也考不上，可不是这辈子来来去去的考吗？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伤到了他，族伯心里禁不住想，哎呀，我说话太直，虽然这个小子可恶，可我堂堂杭州秀才，和一个小孩子斗口做什么，老父一直教诲我，让我要改一改这刚正不阿的毛病，念及于此，他面露微笑，捋着他修的很好的长须：“噢。恰好我也要去杭州拜访鸣鹿先生，既如此，不妨我们同去。春秋，我捎你一程。”
叶春秋正想着自己去了城里也不认得路呢，也罢，忍一忍吧。
有叶景那样的爹，叶春秋的忍耐力也是超强。
可是等他和族伯同上了一辆车，就后悔了，这族伯坐在车上，起了谈性，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含蓄又诲人不倦的微笑：“春秋，我来考考你，人皆可以为尧舜，此话何解？”
“呃……”叶春秋倒不是为难，解说经义，或者说四书五经，这是读书人必备的常识，一般能中县试、府试童生的，没有一个不晓得的。
叶春秋偷闲的时候，也会熟读这些内容，这个简单的题目，他不会才怪了。
可问题就在于，伯父也太小看人了，既然如此，叶春秋索性抿抿嘴：“我想想看。”
族伯便笑了，一副很理解的样子：“噢，无妨，答不出不用强答，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一副你是宁波秀才，我懂的的意思。
他让自己不强答，叶春秋也不想答，便倚着车厢侧壁假寐，族伯叹口气道：“春秋，你看。”
叶春秋只好张开眼来，便见族伯已经掀开了帘子，便见族伯一脸怜悯的道：“这已接近辰时，开春的时节，居然农人们还未早起上田里耕种，哎……我很忧虑啊，现在的农人真是愈发的懒惰了，这样下去可怎生得了，前年的时候，朝廷收的秋粮是四百三十万担，去岁呢，虽然无灾无害，反而只有四百一十万担，可是今年你看看，人心不古啊，多半秋粮又要少收了，若是遇到兵祸、灾荒，这可怎生是好。”

第一百五十章 猜题
“现在的官差和地主们也是惫懒，不晓得督促农人及早下田，劝农是大事，地方官责无旁贷，将来我若为一方父母，绝不能疏忽此事。不过……若是能进翰林，这就更好了，可能有一些难度。”族伯又说了一番多愁善感的话，接着扁着嘴，作思想者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叶春秋无言以对，他恨不得现在跳下车去，算了，会摔断腿的，忍一忍吧。
好不容易捱到了进城，马车将叶春秋在聚宝楼前放下，族伯便催着车夫走了。
聚宝楼只是个寻常的酒楼，有生员三年前来乡试，喜欢吃这儿的糖醋鲈鱼，因而便选定了这里，叶春秋落地不久，踟蹰着该不该进去，楼上的陈蓉便探出头来，朝叶春秋挥手：“春秋，春秋，快来。”
叶春秋大喜，忙是登楼，见同来的几个年轻生员都在，这真尼玛的，叶春秋居然有一点小小感动，有一种逃出狼窝重生为人的既视感，朝大家见礼，众人也很热情，纷纷回礼，陈蓉笑嘻嘻的道：“我们就等你来，正好听你高见，你说说看，今年乡试，会出什么题？”
他这一问。
叶春秋倒是愣了一下，乡试出什么题，我怎么知道？我若是知道，那就见鬼了。
他猛地身躯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神的功夫，在识海中打开光脑，搜索正德三年浙江乡试。
果不其然。
搜检居然有了结果。
千万不要是何提学，不要是何提学。
令叶春秋松了口气，这次主考居然不是何提学，也就是说，在这一世，何提学借着自己飞黄腾达，入了翰林，跑去做官了。可是在历史上，今年乡试，他恰好也没有在任上，而是平调去了其他的地方。
叶春秋不禁问：“不知新任的提学是谁。”提学就是乡试的考官啊，主考官是负责出题的。
陈蓉不觉得有异，笑呵呵道：“姓郑，名敬忠。”
叶春秋打开光脑的答案一看，正德三年浙江乡试的主考赫然有三个字——郑敬忠，所出的题目是——文犹质也。
如果……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历史上的主考和现在的主考一样，都是郑敬忠，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今年乡试的考题就是《文犹质也》？
从前的童试和院试都因为是小考，所以在历史上并无记载，可是乡试不一样，因为是大比，这可都是需要记录史册的，甚至是某府某某人中举，都需有详尽的记载，这就意味着，叶春秋从这乡试起，完全可以事先得知任何的考题。
而这有什么用呢？
叶春秋第一个念头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别人他顾不上，而且一旦泄露考题，知道的人越多，一旦朝廷有所察觉，即便不知到底如何作弊，可是有所嫌疑的人，只怕都要受到严惩。
要知道，就在弘治十一年，也就是十几年前，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伯虎，就因为疑似牵涉到了弊案，便立即遭遇了株连。
所以叶春秋的这个考题，除了身边的至亲，绝不能泄露一分半点。
可是如何和父亲说呢？这当然不能说实话，那么就不妨……试试其他的手段。
叶春秋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他一面想，一面不露声色的坐下，口里道：“哦，既是敬忠大宗师，那么这考题已是有了，必定是‘使民敬忠以劝’。”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陈蓉笑的捂起了肚子，这句使民敬忠以劝出自论语，不恰恰和郑宗师的名字契合吗？也亏得叶春秋有这急智，这个包袱抖得好。
那年长的生员让伙计上菜，他来过杭州，便介绍这里的菜色，叶春秋吃‘两袖清风’‘国泰民安’什么的早就饿了，也不客气，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其他人看的目瞪口呆，陈蓉不禁道：“春秋这是饿了几天肚子？”
叶春秋叹口气，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咀嚼着口里的食物：“说来话长，算了，这是家丑，不说也罢。”
大家都是精细人，大抵明白了叶春秋言外的意思，多半是叶春秋投奔的那个亲戚不太好。
一个叫张晋的生员当即道：“我家在杭州有一处别院，反正也没什么人住，我恰好寻春秋作伴，春秋什么时候搬来，我们同住，正好可以相互请益。”
其他几人便起哄：“春秋若去住，我们也搬去同住，你那里住得下吗？”
陈蓉便打趣道：“啊，你敢请春秋去住，我晓得你张家殷实，可是真要去住个十天半月，只怕要吃穷了你。”
张晋不甘示弱：“吃穷了也罢，吃穷了干净，反正我是次子，哭天抢地的是我大兄。”
卧槽，好没良心！叶春秋差点没因为这句话噎死，拼命咳嗽。
这些人都没心思动筷子，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那张晋却是认了真，板着脸道：“春秋，就等你一个准话了。”
叶春秋很抱歉的道：“倒不是我不肯，而是我爹不肯，哎，一言难尽。”
张晋也就不再邀请了，心里都晓得叶春秋这个亲戚颇为复杂。
酒足饭饱，叶春秋打着饱嗝，看着一桌的残羹冷炙，心里还有再叫一席的冲动，又觉得不好意思，也罢，忍一忍吧，权当是相忍为国。
一想到相忍为国，叶春秋心里便又笑起来，因为方才听那族伯说他很忧虑，因为农人们越来越懒了。自己当时没搭理他，不就是相忍吗？忍着吐槽他，让他更多心思放在忧国忧民上，这就是相忍为国啊。
酒菜撤了下去，伙计们递上了清茶，众人各自说了自己的际遇，叶春秋显然是混得最惨的，陈蓉倒是眉飞色舞，得意的说自己住在表亲的家里，众人起初不以为意，谁晓得他却是道：“表亲家有个表妹，与我指腹为婚，就等这一次高中了乡试，就要送六礼了。”
顿时，这些带着微醉的秀才们便啪啪的开始拍桌子，打的叶春秋的茶盏都咔咔颤颤。

第一百五十一章 孰能生巧
叶春秋生怕茶水倒了，忙是扶住，叶春秋受他们气氛感染：“不成，过几日我们要去拜访你的表……亲……非去不可。”
连叶春秋都起哄，其他人便更加兴致盎然起来，那张晋道：“哎呀，陈兄太不仗义了，我们是来备考，寒窗苦读，你倒是好，红袖添香，春秋说的对，我们非要拜访不可。”
陈蓉吓得脸都白了，忙是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的，这是要害死我，害死我也，害死我也。”
最可怜的是聚宝楼的伙计，他们远远在那盯着，又不敢过来，可是不看着，又怕这几个兴趣太高昂的秀才把桌椅给砸坏了，历来在这样的大邑，因为秀才多如狗，所以闹事的也多，因为有功名，往往闹将之后，便扬长而去，想去告官或者寻人，这可就有点难了。
好不容易，见他们渐渐安静了一些，便见陈蓉道：“宁波的诗社那儿，这两日有书信来，说是又有几个生员入了诗社，咱们诗社可是日渐壮大啊，我在想，若有空闲，大家做一些诗词或是文章送去诗社，大家集思广益，挑出几篇好的，刊载出来，一方面给社员们诵读，对学业有益，若是有书商肯要，也可挣点银子补贴不足。前期要做这样的事，只怕要投入一些银子，这银子我来出吧，可是我出了钱，你们少不得要出力，春秋，等你乡试之后，交两篇诗词文章来，若是交不出，我们便卷了铺盖去你家里。”
陈蓉确实是个凡事都很热心的人，虽然也有爱出风头的缘故，可是想的倒是很深远，太白诗社要壮大，单凭几个名人可是不成，既要让那些热心的人愿意写一些诗词出来供人观瞻，能给他们扬名立万的机会。另一方面，也需让那些低调的人能从学社中收益，比如隔三岔五总能从社中的诗词文章中获得营养。
这两样缺一不可，若是打出名气，使这诗社的文章诗词能够让书商们肯去兜售，诗社的名声将会越来越大，也会有更多人趋之若鹜。
叶春秋哪里敢不应下，他呷了口茶，觉得自己肚子涨涨的，一面道：“银子我也出一些，虽然不多，只有二十两，只是聊表心意，当然，眼下学社初创，有闲银的出一些，借据的暂时也不必解囊，毕竟暂时有我们的陈大社长撑着，等渡过了难关，将来文章当真能兜售，也就可以弥补刊印的不足了。”
叶春秋表了态，那张晋家里也殷实，怎么落后于人，连忙道：“我月钱都是攒的，不过也有一些，五十两罢了，陈大社长，你莫要嫌弃。”
其他人也纷纷报了数字，陈蓉红光满面：“有诸贤兄弟襄助，何愁大事不成，哈哈……”
听着又怪怪的，这年头的人口气都很大，反正许多话在叶春秋耳里，都像是反贼叫嚣一样。
大家嘻嘻哈哈的商议着诗社的事，又少不得八卦诗社中哪位生员从前出了什么丑，时间便飞快而过，等到天色黯淡下来，叶春秋的表情带着几分遗憾。
时候不早，得赶紧回去了，哎……叶春秋心里有些不舍，众人也是余兴未尽，张晋表情古怪的道；“哎，真是可惜，当初我们砸了秦淮楼，若是没有砸，也不必背着一个道德君子的名号，夜里……咱们……咳咳……我开玩笑的。”
众人都笑，话说大家确实出名了，不过对不少人来说，出名也是负担啊，至少他们现在没胆子千金买笑了，这要是前脚把宁波的青楼砸了，后脚跑来宁波浪啊浪的，传出去可就糟糕。
叶春秋心念一动：“马上就要备考，大家理应好生温习才是，不妨如此，我出一些考题，你们呢，各自回去琢磨琢磨如何答题，权当是模拟的考试，噢，拿笔墨来。”
叫人取了笔墨，叶春秋先在宣纸上写了：“子曰岁寒”。
众人看到这个题，都笑了：“听说奉化的县考是子曰学而，春秋，这至圣先师和你多大的仇，总是记得子曰。”
叶春秋不理他们，继续写了一些题，如古之人未尝不欲、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之类。
众人纷纷咋舌，这可是七八道题啊，每日埋头去做，搜肠刮肚的去推敲和琢磨，只怕就不知花费多少工夫了。
叶春秋写到第七题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一丝精芒，他故作是很写意的样子，继续写下：“文犹质也”。
大家都没有察觉出什么，这个题和前面六个题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叶春秋却是知道，若是他们当真肯花费心思去作这些题，等到乡试之时，就有极大的希望。
能中秀才的人，一般底子都不会差，到了乡试这个级别，除非一些天纵之才，或者是考霸，大多数人拼的就是运气，若是恰好自己曾经作过这个题，这就相对于短短几日的考试时间，自己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如此一来，自己中试的几率也就大增了。
当然……叶春秋也只能帮到这里，其他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自己的这个‘提醒’，某种程度不过是锦上添花，自己有了真本事，而且真正用心去做了这些模拟题，方才能从中汲取到好处。
叶春秋本想搁笔，却又有点做贼心虚，便又下笔用端正地楷书写下一题：“有美玉于斯。”
完工，搁笔。
叶春秋笑吟吟的道：“你们总说我小小年纪，如何能中案首，其实我温习功课，却不读书，只做题，四书五经和程朱的注解，能倒背如流就成了，其他的时间，便是日复一日的不断做题，这个法子，我试过，保管有一些用，你们若真想不负众望，不妨就按我出的题，每日反复去做，熟能生巧，古往今来的事，大抵都是如此的。”
大家本来还嘻嘻哈哈，可是现在不敢怠慢了，噢，原来这春秋还真有考试的方法啊，只做题就可以吗？而且一下子做这么多？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作孽
不过叶春秋毕竟是小三元，大家还是很佩服的，这种学习方法也有人尝试，只是不像叶春秋这样疯狂罢了，现在叶春秋抖出了自己的学习方法，而一场考试便是朝夕之间改变所有人命运，谁敢轻视叶春秋的话，众人纷纷记住了题，应承下来。
陈蓉是坐藤轿来的，他家的表亲似乎很稀罕他这个宁波大社长，所以出行也最为体面，至于其他人，因为离这儿近，所以都是步行，只有张晋是坐了车来，张晋听说叶春秋住在城郊，等大家各自拜别的时候，张晋道：“春秋，不妨我送你回去，反正时辰也早，马车赶一个来回也来得及。”
叶春秋没有推却他的好意，等上了车，猛然想起这尼玛晚饭时间要到了啊，卧槽，我居然没有提出连晚饭一起吃了再走，若是那三叔公和族伯又提出家宴的无理要求怎么样，难道今夜还吃两袖清风和国泰民安？
心里有万般的懊恼，偏偏不好做声，在车里和张晋攀谈，张晋是商贾出身，因为子弟之中就他中了秀才，因而虽是次子，在家中的地位却是超然，无论是老爹还是叔伯，个个都让着他，所以他生活最是优越，为人也豁达得很，只是有些不拘小节，叶春秋之所以看出来，是因为特么的天都黑了，他居然都想不起停下来吃晚饭的事。
走到半途，赶车突然停了，便听到前头有人哀嚎的声音：“莫打，莫打，哎……哎……你是何道理，你们……我是读书人，你们知道……”
叶春秋掀开帘子去看，却见一家赌坊门口，几个汉子追打着个人出来，起初叶春秋也不以为意，可是细细一看，我去，居然是族伯。
族伯不是说去见什么鬼鸣鹿先生吗？怎么见着见着，就见来了赌坊？而且……大清早的时候你还在忧国忧民呢，要不要这样？
“春秋认得这人？”
叶春秋很想说不是很熟，可是细细一思，却是叹口气，不管怎么说，也是一门亲戚吧，罢了，他跃下马车，上前道：“为何打人？”
族伯是穿着便服来的，叶春秋现在知道他为何没有头戴纶巾了，这尼玛哪里是见什么先生，分明是来‘试试手气’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既然不是秀才，这才惹来这无端的灾祸。
打手们见是秀才，这才收了手，有人道：“呵，你是他什么人，这厮输了钱，欠了咱们赌坊的银子，居然口里嚷嚷什么必是赌坊出千，还妄称自己是官人，真是可笑，小秀才，我们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也不愿惹事，若是他胆敢有下次，少不得还要打他，还有他欠的银子……”
叶春秋看了一眼边上被打的惨兮兮的族伯，无言以对，却还是朝那几个人道：“我先带我族伯回去，欠你们的钱，自然会还。”
接着身后的张晋也跳了出来，打手们忌惮两个秀才的身份，何况张晋坐着的马车也不像一般，便道：“我们也不怕债跑了，只是一个教训而已。”
叶春秋搀着遍体鳞伤的族伯上了车。
一路上族伯唧唧哼哼，不断道：“真是可笑，荒唐，他们胡说八道……”
张晋只对叶春秋挤眉弄眼，叶春秋也是无话可说，道：“族伯，这赌博是万万不成的，多少人千万身家，一夜之间输个底朝天，若是三叔公知道……”
族伯忙道：“不许告诉你叔公，哎哟，哎哟……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一时兴起……这才怪了。
一大清早说是来拜见先生，还故意穿着便服，想必是早有预谋的。
叶春秋懒得戳穿他。
等到了叶家宅院，张晋晓得这是叶春秋的亲戚，不便进去拜访，便原路返回，叶春秋搀着族伯进去，门子看了，惊讶的道：“老爷……老爷……这是怎么了，哎呀……快……快来人啊。”
杭州叶家已经被惊动，不管是男眷还是女眷，都一窝蜂的出来，围着族伯，那三叔公听到，也是拄着拐杖过来，他脸色铁青，气的嘴皮子哆嗦，于是拼命的咳嗽，族伯见了他，忙是拜倒在地：“爹……”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族伯一时语塞，居然答不上来。
三叔公便将目光落在叶春秋身上：“春秋，是你和叶弘一道出门的，而今你和他一起回来，你说，出了什么事？”
叶景已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叶春秋身边，道：“是啊，赶紧和你三叔公说，莫要使他心急。”
原来族伯名叫叶弘。
叶春秋这时反而为难，话说，自己该不该说真话呢？若是为族伯骗人，这族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退一万步，今儿不说实话，族伯以后再去赌，也是害他。
他只是踟蹰的功夫，三叔公已经捶胸跌足了，气冲冲的道：“作孽啊，这是作孽啊，叶弘，你实说罢，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以至如今这样斯文扫地，你……你……太教为父失望了，春秋，你说……”
“去赌了……”叶春秋不吭声的功夫，叶弘看老父气的要上吊的样子，脱口而出，他心里怕啊，怕叶春秋把真相说出来，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来说。
去赌了……
三叔公如遭雷击，整个人站不稳，打了个趔趄，身旁的女婢将他搀住，才使他勉强站稳，他脸色苍白如纸：“你……你……你是读书人，你是要做官的，你……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哎……丢人啊，我怎样就生了你……”
叶春秋不禁愕然于族伯的坦诚，话说，族伯似乎还有救的样子，至少还有一点担当。
叶弘便道：“爹，你别气了，既然如此，儿子就直说了吧，赌的不是儿子，是春秋。春秋顽劣，和我到了城里，分道扬镳之后，我便去访鹿鸣先生，等从鹿鸣先生那儿出来，却总是等不到他，后来……车夫三才说，看到春秋在赌坊，三才，三才在哪里，叫他来作证。”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贼喊贼
叶弘看了三叔公渐渐缓了一些的脸色，才继续道：“儿子半这不是心急吗？春秋好歹也是儿子的侄儿，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他误入歧途。看……看他做这样的事，儿子当时义愤填膺啊，便冲进去，要拉着春秋出来，赌坊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那些人见我捣乱，就对我拳脚相加，儿子和他们讲道理，他们也是不听，哎哟……哎哟……疼死了，疼死了，好不容易，儿子才把春秋从赌坊里拽了出来，儿子不孝啊，不该让父亲担心的，可是儿子想到春秋自误前程，若是不闻不问，良心怎么过得去……”
卧槽……
叶春秋恨不得直接冲上去踹这不要脸的族叔一脚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啊。
三叔公听到这里，脸色却缓和起来，看着自己儿子，心里疼的一抽一抽的，再想到这叶春秋居然是这样的人，便火冒三丈，恶狠狠的看着叶春秋。
这杭州叶家的其他人，也纷纷侧目看过来，一脸鄙夷的看着叶春秋。
三叔公怒气冲冲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你做这样的事？”
叶春秋要辩解。
族伯叶弘连忙道：“爹，算了，孩子不懂事，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是远亲，我们不妨大度一些。”他是生怕叶春秋反告他，所以继续放大声音道；“儿子被打了也就被打了，上了药也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望他能够好好做人，千万莫要再糊涂下去，贻误终身。”
他在自己婆娘的搀扶下站起来，虽是被打成了猪头，却是风淡云轻道：“春秋，你要好好……”
三叔公却是暴怒，他厉声道：“这是什么话，马上就要乡试，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因为一个小小孺子，而贻误你的举业，春秋……”
叶春秋火了，他虽然知道农夫与蛇的故事，可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成为那个农夫，他要把真相揭露出来，身侧的叶景却是怒气冲冲：“春秋，你竟敢去赌？你什么时候这样不懂事？”
叶景火气很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三叔公本来还要教训叶春秋，可是看着叶景，却是不做声了，冷眼旁观的样子，哼，你们河西叶家教出来的好子弟啊，教训这个顽劣的小子，看来就不必老夫来代劳了，且看你叶景怎样清理门户。
叶景已是捋起袖子，去寻了一根藤条来，这些杭州叶家的人，纷纷让开，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叶春秋一看，我去，这一次似乎是老爹动了真怒。
可是自己是被冤枉的啊。
他现在也来不及辩解，因为此刻叶景已是拿着藤条冲上前来。
叶春秋也不是傻子，这时候还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父子二人，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头追，三叔公只是绷着脸，见这父子跑远了，便是冷笑，恶狠狠对叶弘道：“真是顽劣不化，河西人的家教，老朽也是见识了。”
叶弘只是捂着腮帮子道：“哎哟，哎哟，疼，疼死了。”
上下的人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心疼的看着叶弘，有人架着他要进内堂歇息，有人去请大夫，还有人七嘴八舌的道：“大老爷就是心太善，那样的人，理他作甚？”
“是啊，是啊，管他是不是上进，大老爷……你小心一些。”
“杭州叶家可是真正的诗书传家，那河西的乡巴佬，啧啧……”
……
叶景气喘吁吁的杀回了房里，手里的藤条还握着，而这时候，跑进了客房的叶春秋已经不跑了，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哪。
他见叶景进来，正等着叶景雷霆之怒，却见叶景一下子把藤条丢到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春秋，你跑的真快，爹都追不上你，哎……去，将墙上的葫芦取下来，为父喝口水。”
叶春秋取下葫芦，这都是平时叶景烧好的水，他打开塞子，咕哝咕哝的灌下，很不斯文的抹抹嘴，便坐了下去。
这……方才不是还要揍死自己吗？叶春秋可是很清楚老爹的为人，平时的时候很温和，可是一旦动了真怒，也绝不是好惹的。可是叶景就这么坐下，一点加罪的意思都没有。
叶景深深看了叶春秋一眼：“为父知道你不会去赌。”
“啊……”叶春秋呆住，惊愕的道：“爹既然知道，还拿藤条追打我做什么？”
叶景叹口气，换了个坐姿：“别人信不过，可是自己的儿子是什么人，我岂会不知？春秋很懂事，所以为父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只怕族兄染了恶习，可是春秋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吃亏是福，爹少年的时候，也是年轻气盛，什么都要和人去争辩，可是你不明白，很多时候，别人怎么说，都不要紧，最紧要的是自己能不能争气。”
“嗯？外头好似有人来了。”叶春秋眼睛瞄了一下窗外，窗外有绰绰的人影，他便立即厉声道：“你这逆子，我非打死你不可。”
叶春秋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的爹。
而叶景则是一脸乞求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明白叶景的意思……你倒是哼一声啊，装装样子也好，又不是让你喊破喉咙。
可是叶春秋执拗着不肯。
叶景很失望，仿佛心里有愧一样，只是轻轻吁了口气。
突然，叶春秋笑了，他扯开喉咙：“爹，莫打了，疼死我了。”
心里是挺委屈的，哎……可是看着老爹这老受的模样更难受，叶春秋知道自己叫出来，会让叶景好受一些。
叶景精神一振，朝叶春秋神秘笑了笑，接着捡起藤条啪嗒拍在桌上：“让你胡闹，让你鬼混……”
“啊……啊……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力不从心
“人好像走了。”叶景说罢，松了口气，更加愧疚地看着叶春秋，重新坐下，又拿起葫芦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方才说到哪里？哦，是吃亏是福；春秋，我知道是你族伯诬陷你，可是……无论如何，你三叔公也是你大父的救命恩人，为父前些年为了你娘离家了十多年，你大父……哎……权当是还债吧。春秋，我们好好考试，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
叶春秋当然是不认同老爹的处世之道的，却也没有再争辩什么，提到了考试，他倒是想了起来，不由道：“爹，我们相互出题考校对方吧，乡试在即，马虎不得，需好好用功才是。”
听了叶春秋的话，叶景便舒了口气，道：“出题？好，为父出题。”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不可，这一次是爹亏欠了我，我先出题才成。”
叶景不由笑了，便道：“好，你尽管出题。”
叶春秋转念之间，已是暂时忘却了那可恶的族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自他口里说出来的这个题目，将关系到叶景的一生。
叶景的水平不算太差，底子也还算好。
本来若是他不私奔，十几年如一日的苦读，中个举人，甚至是进士，也不是没有希望的。可是因为学业荒废，现在固然是临时抱佛脚，却也力不从心了。
假若不出意外，这一次老爹中试的几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当然，除非出现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叶春秋的题，叶春秋不露声色地道：“文犹质也。”
小小的四个字，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甚至是一个家族的荣辱。
叶景或许并不知道这四个字的价值，可是他心里对叶春秋有所亏欠，今日听得格外的认真。
他不禁喃喃念道：“文犹质也？”
文犹质也，出自论语颜渊篇，全文是：君子质而已矣，何以为文？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
这是论语之中论君子之文质，指内在的品德情性和外在的仪容举止。
这个题目虽是截题，却并不算是生僻。自从弘治开始，因为科举的出题同质化越来越严重，因而考官开始倾向于出小截题甚至是难题怪题，就好像上次叶春秋考的子曰学而一样，这不是一句话，前头的子曰是一段，后头的学而，则是另一句的开头。
固然你晓得这个题出自哪里，可是想要在这截成一半的题目里做文章，说出一番大道理，所谓的代圣人立言，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小。
也正因为如此，这十几年来，读书人们的风气已经不再放在寻常的题目上头，因为考的几率实在太低，如文犹质也这样的题目，因为过于普通，反而不是大家的兴趣所在。
科举出题的风气，其实明清两朝一直都在变化，有一段时间刁钻的考题出的多，有时候却又返璞归真了。
而这种如文犹质也的寻常考题，其实难度也是不小，想要在这题上做出四平八稳的文章，也不是容易的事。
听到这个题，叶景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要做题首先要破，其后要承，之后还要收，所以说，绝不只是让考生随意大发感慨那样简单，因为里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需要呼应，而且又要符合文法上的规范。
这也是为何，若是事先不好好构思好，最后可能写到一半，就无法承接下去，或者根本就收不住尾了；科举考试有几场，几天的时间，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八股，考场上给你构思的时间不过短短的一天而已，一天之内若是无法构思出来，就意味着出局。
叶景是个对人对事都很认真的人，既然儿子已经出了题，很快便整个人便陷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口里依然还在喃喃念着：“文犹质也……”
到了他这个年纪，只怕想要做出一篇真正的好八股，没有几天的构思只怕是不成的。
这也是为何叶春秋认为这一次考试很悬的原因，几天时间，等你构思好了，特么考试都已经结束了，还考个毛线。
而现在，叶景却是在考试之前开始构思。
叶春秋也就不再理会那已经如痴如醉的老爹了，他照旧到了一边，乖乖地练习行书。
考官是郑敬忠大宗师，不过也难找到他的资料，想必此人在历史上并不算特别出名，只有他的一些籍贯和历任官职的资料。
不过这么一个泯然于众人的宗师，也难怪会出文犹质也这样四平八稳的考题。
叶春秋一面想着心事，一面练习行书，却猛地回过神，哎，自己可不能一心二用，还是聚精会神才是。
第二天，叶景开始尝试着用文犹质也来作文了，大抵写了破题、承题，勉强收了股，要给春秋看，春秋这些日子，已经饱受八股的熏陶，虽然作出精彩的文章，还需要光脑，可是让他去看一篇八股文的好坏，却不是什么难事，这就好像，叶春秋虽然不会杀猪，可是对猪肉的口感，却总能有一番心得。
呃……每次想到猪肉，叶春秋就有点肝颤，悔不当初啊，昨日应当吃了晚饭才回来的，这杭州叶家的饭菜，真是越来越不合口味了，想想看，现在三叔公和族伯每天都吃‘两袖清风’‘国泰民安’，其他人还能吃什么好的？虽然是分开来吃，可是厨子那儿，每天变着花样的炫技，尤其是两袖清风，各种烹煮炒闷，尼玛的，再好的两袖清风，在叶春秋心里，也及不上半片猪肉实在。
叶春秋看了父亲的文，大抵明白这八股文只算是一般，便笑吟吟地道：“爹，你这文，只怕还欠许多火候，破题太平庸，承接得有些牵强，便是收股，也有些力不从心。”
叶景听罢，老脸一红，却还是诚实地承认：“爹的学问，确实还差了许多火候，哎，反倒让自己的儿子来教训老子，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再想想。”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人云亦云
一开始，叶景不过当做一次考教，或者说，父子之间相互进步的文字游戏，可是被叶春秋的一通批评，自尊心就受到打击了，老子不如儿子，丢不丢人？
叶景便下了决心，非要再好好构思一二，让自家儿子刮目相看不可。
于是，叶景便又陷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
而叶春秋显然也不会打扰叶景，他的爱好广泛许多，行书、练剑，偶尔也会去庭院里走一走，人不能总是憋着，只是而今，自己在叶家更加讨人嫌了，便是连起初对叶春秋有所好感，禁不住花痴的给叶春秋暗抛眉眼的小丫头们，此刻也都一个个板起了脸。
“这河西的族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人，据说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大老爷就这样被他害的，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哼，据说还是不学无术，你看他，好好一个读书人，清早还练剑。”
以往大家都觉得，这俊秀少年练剑很好看，现在似乎也成了罪状。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瞧后庭的玫瑰花，虽然生得好看，却是有刺，要扎人的。”
这些轻声细语，叶春秋自然无法知道，不过看她们的眼神，也大抵能知道一些。
叶春秋有时就在假山边闲坐，孤零零的看着远处潺潺的人工溪水，心里便想念起许多事，有同济堂里的那些可爱孩子，还有陈蓉这些生员，更可怕的是，自己居然想念起叶俊才那个渣渣了。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啊，这说明自己现在处境很惨，连叶俊才都愿意去交流。这就好像，你在尘世的粗茶淡饭，本来是素来为你嫌恶的，可是等有一日你堕入了饿鬼道，便是连尘世的粗茶淡饭也觉得香甜了。
“春秋。”有人漫不经心的踱步而来。
叶春秋回眸，正是那刚刚恢复了一些的族伯叶弘，叶弘一瘸一拐的背着手走来，目光很深远，他很写意的抿嘴一笑，当然，这一张被打成猪头一样的脸，只是看不出写意罢了。
远处，恰好三叔公与一个老者徐徐而来，几个小厮忙是上前，匆匆在假山边的凉亭忙碌起来。
三叔公笑呵呵的与那老者到了亭下，二人相对而坐，三叔公一面咳嗽一面道：“文静先生，我们是许久没有下棋了，难得你今日来访我。”
那叫文静先生的人面露微笑，道：“我才从江西回来，这不是抽了空，就来了吗？”
说罢二人开始摆棋子，叶春秋见他们下棋，不愿和三叔公打交道，便打算蹑手蹑脚的离开。
那文静先生眼尖，不由问道：“叶兄，那人是谁，看着面生，可又不像是贵府的下人。”
三叔公瞥了远处离开的叶春秋，漫不经心的道：“哦，是个远房亲戚罢了，很远的那种，论起来，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了，他来这儿参加乡试，文静先生是知道的，这样的亲戚有时候虽然不胜其扰，却又不能怠慢了。其实若是亲戚也没什么，偏偏染了一身的恶习，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我虽是他族中的长辈，却也不好教训他，也罢，由着他去。”
文静先生呵呵一笑：“却不知叫什么？”
“叶春秋。”
文静先生听到叶春秋三个字的时候，有些恍惚出神，这名儿似乎有些熟悉，此时棋局已经摆好了，他抿嘴一笑：“来，下棋。”
……
又过了几日，贡院终于悬了告示，写明了考期，少不得又写了许多注意事项。
这叶家对于乡试的事，是尤为上心的，早有人跑去抄录了榜文，而后通报到了三叔公手上，三叔公正在待客，客人自然还是那位赶来看望他的文静先生。
文静先生是杭州有名的大儒，三叔公一直以结交他为荣。
一看到榜文，知道考期已经定下，三叔公精神大振，忙是叫人去叫叶弘来。
叶弘一瘸一拐的来了，本来这文静先生来，他是该来见过的，只是因为脸上有伤，所以不便来见。
文静先生一看叶弘如此，顿时愕然，道：“贤侄这是怎么了，为何遍体鳞伤？”
叶弘有些慌乱，倒是三叔公愤愤然道：“哼，说起来也是可恶，还不是文静先生前几日在亭子里下棋时看到的那个小子，他跑去赌坊赌钱，不务正业，子成也是好心，便去赌坊相劝，结果受了无妄之灾，被人打了一顿，哎……真真是可恨哪，老夫哪里有瞧不起那些穷亲戚，可是德行不好，就……”
听着三叔公的抱怨，文静先生便也跟着说了几句，又劝慰叶弘道：“伤势既然没有大碍，也就算了，噢，叶兄，你不是要和贤侄说考期的事吗？”
三叔公这才想起贡院的榜文才是大事，忙是拿了抄录好了的榜文给叶弘看，叶弘皱眉：“考期是在四月十七，时间有些仓促，不过儿子准备的充分，倒也没什么妨碍，其他的规矩，大抵和历年考试也差不多。这位主考官却是刚刚上任，一时也难以打听出什么……”
他絮絮叨叨，显然也是科举的老手。
三叔公道：“所以这些日子，你要在家好好温习。去吧。”
文静先生禁不住道：“叶兄不是说，那个……什么远房亲戚也要考吗？他既然在贵府，虽然……不太讨喜，为人也恶劣一些，可是既然传来了消息，总也该告知他一声，免得他蒙在鼓里，误了考试。”
文静先生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这让三叔公有点不喜了，不过细细思量，本来他是懒得理会叶春秋的，便是连他爹叶景也觉得很讨厌，可是当着外人的面，若是断然拒绝，似乎显得自己有些小气，便道：“去，把叶景父子叫来。”
叶弘一听，便有些慌乱了，他有点怕叶春秋说出什么，所以方才还要告辞，现在却是不走了。
过不多时，叶景和叶春秋便进了来。
叶景忙是行礼，而那文静先生只是不露声色的看着叶春秋。

第一百五十六章 来讨债了
文静先生是历来知道三叔公为人的，三叔公平时很难动这么大的火气，一个少年能让三叔公如此嫌恶，那么势必这个人不知坏到什么地步。
谁料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便见这个头戴纶巾，年纪轻轻，却又宛如珠玉一般闪闪生辉的少年，踏前一步，落落大方的朝三叔公行了礼，等那清澈的目光落在文静先生的身上，文静先生与他眼眸交错，触碰一起，这让文静先生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感觉，这个眼神，既是清澈见底，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又带着某种与众不同的稳重。
这个人……大奸大恶吗？
叶春秋面露淡笑道：“小生见过先生。”
文静先生忙道：“啊，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三叔公在一旁板着脸，道：“老夫叫你们来，是因为考期的事，贡院那儿已经放榜，考期就在四月十七，距离乡试，也不过半个月而已，你们要早做准备。”
叶春秋道：“多谢三叔公提点。”
“嗯。”本来三叔公还想发作，偏偏叶春秋过于乖巧，浑身上下，几乎挑不出刺来，等他看到文静先生对叶春秋不自觉的流露出欣赏的意思，他心里便更加觉得嫌恶，这个小子，倒是很能卖乖讨好，哼，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
三叔公便加大了音量：“春秋，赌坊的事，我就不计较了，可是你小小年纪，就沾了恶习，你族伯又被你牵连，你看看，你看看，哼，咱们叶家，真要论起来，还要算到宋时南迁的元祖程文公那一辈，历经了二十多代，从未听说过有子弟如此不肖的。你可要谨记了，往后再敢出入赌坊，或是沉湎于声色，即便在你们河西没有家教，我这叔公也绝不轻饶你。我知道你科举无望，这辈子只怕也只能止步于生员，可是你莫要害了你族伯，你族伯闭门读书十几载，总算学有所成，现在正是他最紧要的当口，万万容不得有半分的差错，你可明白吗？”
叶春秋不吱声，只当做没听见。
他很尊敬老人，所以即便家里的老太公虽然有时候也会有些别的心思，可是叶春秋依然能对老太公表达作为孙子的敬佩，虽然叶春秋心里，没有太多的亲情，却依然愿意讨好老太公。
可是这个三叔公……
他抿着嘴，没有直接当即和他争执，但索性当了聋子。
可是这样却惹怒了三叔公，三叔公狠狠举着杖子敲击着地面，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你还不服，你与人赌钱还有理了？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咱们叶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人，可恶，你滥赌成性，定然是不肯悔改……你……你……”
叶弘也在一旁道：“春秋啊，你不可如此，父亲说你几句，还不是为了你好？赌博确实是恶习，你认个错也就是了。”
叶春秋看着叶弘，笑了，带着讥讽的笑。
三叔公火了，当着客人的面，这个家伙居然……
恰在这时，有门子跌跌撞撞进来，如丧考妣的道：“太爷，太爷，不好了，不好了啊，外头有人要打将进来，说要寻……寻大少爷。”
“……”三叔公大惊失色：“什么，打将进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好大的胆。来，叫进来说话，且要看看，是谁这样大胆，叫叶武带着庄客们也来。”
三叔公的脸色坏到了极点，一个叶春秋已让他很尴尬，现在又有人想来闹事，他好歹自认为自己是体面的士绅人家，怎么容得下有人这样胡闹，尤其是当着这位文静先生的面。
叶弘的脸色已经一下子拉了下来，他的额头上甚至已是冷汗淋漓。
三叔公冷冷道：“必定还是春秋在赌坊的事，子成还是太心善了，不该管的，人家开赌坊，你好端端的去闹事，要把赌客拉出来，不记恨你才怪了。至于春秋，他反正是一团烂泥，理他作甚。”
他的话，句句诛心。
一旁的文静先生料不到事情这样严重，也就三缄其口，不好说话了。
叶春秋只是嘴上带笑，不发一言。
过不多时，便有一个人进来，这人和大家想的并不一样，并不是五大六粗，脸上也没有堆满横肉的凶恶，他徐徐进来，朝大家和气的行了个礼，道：“叶老太公，学生久闻其名，今儿一见，想不到叶老太公身子还是这样的硬朗。”
三叔公只是冷笑，一副不语粗鄙人语的态度。
这人继续道：“啊，学生是卑贱之人，今儿也不是来叶家结交朋友的，只是嘛，王记赌坊有一笔账，本来以为会有人送上赌坊来，可赌坊这儿左等右等，总是不见人，学生的东家急了，这才让学生登门，把这帐算一算，其实啊，这笔账并不是很多，不过两百三十二两七钱而已，当然，这是加了利息的数目，对于别人，可能有些难处，可是对于叶家，想必也不至于为难。”
二百三十二两七钱。
在座之人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这人口里说是小数目，可是在这个时代，这哪儿是什么小数目啊，这笔银子，足以够叶家养着几十户庄客了。而且杭州叶家和河西叶家差不多，都是靠田为生，虽然粮多，各种储存的实物，如粮油桑麻之类的实物是有不少的，可是现银，还是两百多两，这就绝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三叔公顿了一下，反而笑了，他恨恨的看着叶春秋，心说，叶春秋啊叶春秋，你也算是自酿苦果了，二百多两银子，人家都已经上了门，怎么肯让你耍赖，你拿得出吗？反正杭州叶家是不可能为你出的，河西那边，呵呵……怕也拿不出这样的数目，你自求多福吧。
况且，你居然这样大胆，欠了二百多两赌债，呵……小小年纪……
一旁的叶弘，已是要昏厥过去，他禁不住道：“什么，二百多两？怎么是这么多？我记着只借了五十两而已，这才几日？你们也太黑心了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人生悲剧
叶弘也是急了，欠了钱没错，可是这赌坊实在太黑心了，他们这利钱到底怎么算的？
三叔公却是震怒，心里说，子成，你出个什么头，冤有头债有主，让他去找叶春秋去就是了。
文静先生则是端坐一旁，渐渐的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那催账的人笑呵呵的道：“叶大老爷，利钱都是早就明言了的，怎么就黑心了呢？无论如何，请拿银子还账吧，也让学生回去有个交代才好。”
叶弘听罢，差点有点站不稳了。
三叔公觉得有点奇怪，他忍不住道：“欠钱的是叶春秋，和别人无关，这叶春秋是不肖子，他的事也和我们叶家全无干系，这帐，怎么就讨到我们的头上？”
催账的愕然了一下，拿出借据来，道：“叶春秋是谁？我只晓得叶弘，就是尊府的叶大老爷，你看，白纸黑字，借银五十两，输了个一干二净，这绝不会有错的。”
叶弘……
三叔公宛如遭了晴天霹雳，他一屁股瘫坐在椅上，眼睛发直。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他口里嚅嗫了几下，连说了几个是不是：“是不是叶春秋输了银子，让子成……子成借的，春秋这混账……”
催账的只当叶太老公要抵赖，脸顿时拉了下来，很不客气的道：“这是什么话，赌坊里难道谁借银子去赌都不知道？耍钱的是叶弘，输钱的是叶弘，借钱的还是叶弘，这一丁点都不会有错，你们叶家也算是本乡望族，这点钱也要抵赖吗？实话告诉你，赌坊敢借钱出去，就不怕收不回来，天王老子，只要家在杭州，就没一个脱得了身，今儿我好心来讨债，本来说乡里乡亲的，没必要撕破脸皮，叶弘平时也是我们的常客，打开门来做生意，也没必要把话说死，做事本该留三分，可是若是赖账不还，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叶弘一看三叔公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他便一下子跪倒：“爹……这帐，咱们就还了吧，儿子不孝啊，可是银子却是要还的，不还，他们非打死儿子不可。”
轰隆隆……
三叔公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的脑海已经是一片空白。
原来……真是叶弘。
叶弘学坏了啊。
他禁不住老泪纵横，手指着叶弘：“你……你……你……你怎么和叶春秋一副德行……”
叶春秋无语，躺着都中枪啊。好吧，这里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他拽了拽叶景的袖子，叶景会意，父子二人从闹哄哄的厅堂里溜了出去。
人家的家事，毕竟和自己无关嘛。
杭州叶家已经鸡飞狗跳起来，远远的都能听到三叔公的咆哮，还有族伯的哀嚎，人生悲剧啊。
叶景在回客房的途上，却是若有所思，他不由道：“春秋，你和爹说实话，那催债的人，怎么来的？”
叶春秋抿抿嘴，道：“本来这个帐是在一个月之后，若是族伯不去还，赌坊才会催讨的，不过我暗中出了点力，修书给了杭州的张晋，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生员，他家在杭州有座别院，也有一些关系，我请他出面去寻了那赌坊的人，让赌坊提前来催讨，赌坊那儿反正是要讨账的，既然有人出面，早讨和晚讨都一样。”
叶景哭笑不得，这个儿子，挺阴的啊。
若是一个月后来催讨，族伯这种赌场上的老手，必定晓得规矩，为了防止东窗事发，定会在一个月内筹措了钱把帐还上，这件事可能就永远都不会被人察觉。可是现在提早来了，就形同于是给族伯背后打黑枪啊。
叶景本来想说叶春秋几句，偏偏又发现自己没什么说辞。
你说他阴险狡诈，可是人家不过是想恢复自己的清誉而已。
你说他坏，可明明赌钱的本就不是叶春秋，但叶弘却是把一切都栽赃在叶春秋身上，难道就该让春秋忍气吞声吗？
无可指摘，只是一个小孩子，居然……
等回到了房里，叶景依然还在若有所思，他似乎是在琢磨孩子的教育问题。
叶春秋却是乖乖的给他斟茶递水，笑呵呵的道：“爹，你想听听我是怎样想的吗？”
叶景哑然失笑，这个儿子，聪明得有点过头，仿佛抓住了自己心理一样。
便听叶春秋恢复了脸上的童稚，很是认真的道：“爹和我说吃亏是福，又说，凡事都要忍让，这话，其实也没有错。可是在儿子看来，儿子已经长大了，却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儿子不是一个坏人，也不会想着去害人，可是儿子只求自己不被人轻易欺负，更不会任人在儿子身上泼脏水，其实……平时别人的闲言闲语，儿子并不放在心上，儿子只在乎身边的人，儿子可以受这个委屈，让他们认为我是个赌徒，可是儿子却无法容忍别人指责爹教子无方，爹，我们是休戚与共的人，在这个世上相依为命，别人辱你，便是辱我，同样的道理，别人羞辱儿子，便是羞辱父亲。”
听着怪怪的，而且思维过于跳跃，怎么就从这件事说到了孝道呢。
叶景却是失笑了，既然儿子都已经说了，他是因为孝顺自己的父亲，因为不愿自己的爹也跟着受人侮辱，这才如此，难道你还能指责他太孝顺吗？
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却见叶春秋板起脸来：“爹，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复习功课才最是要紧。前几日不是给爹出了那道‘文犹质也’的题吗？爹作得如何，儿子来看看。”
叶景有点要崩溃了，但还是道：“我又作了一篇，你来看看。”他心里居然有一些忐忑，也不知自己文章好不好，生怕叶春秋又打击他。
拿出文章来，叶春秋看了看，便开始品评：“破题依然还是太平庸了，总觉得欠缺了一点什么，尤其是这句文如其人，有些莫名其妙，承接的还算不错，比上一篇文有一些进步，但收股有些拖泥带水，之乎者也太多。”

第一百五十八章 颠倒是非
叶春秋看着一脸认真的叶景，叹了口气，继续道：“若我是考官，固然觉得挑不出什么错，可也难找到什么眼前一亮的东西在，爹……你只怕还要再努力一些。”
叶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有一个案首的儿子，确实值得弹冠相庆，可是被他无情的批评，一下子便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有些失败。
他只好干笑道：“为父再想一想，哎，总是难想到好的破题，若是破题好，之后的承接和收股就事半功倍了。”
他这一次是真的花尽了心思啊，再怎样，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瞧不起吧？
于是继续抱着这个题到一边去仔细揣摩，叶春秋也复习自己的功课，大家互不相干。
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三叔公，心情连续糟糕了几日，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将叶弘叫到了偏厅里，叶弘这几日见了三叔公就像见了鬼一样，听说三叔公传唤，怀着忐忑，磨磨蹭蹭地来了。
一见到三叔公便拜倒在地，口里道：“儿子不孝啊……”
接着又要准备哭天抢地的恸哭一场，好争取原谅。三叔公却是眯着眼，脸上阴晴不定。
他瞪着叶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冷冷地道：“畜生，到了而今哭什么？你……你……乡试就要在即了，你还考不考举人？鸣鹿先生不是一直说你火候到了吗？赌钱也不算什么，可是举业要紧。”
自家的儿子做了错事，总是容易接受的，听说是叶春秋赌钱，三叔公便各种瞧不起，等落到了儿子身上，性质就不一样了，最多也只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人教唆，反正儿子是有错的，但总不至于无法原谅。
叶弘忙道：“是，是，举业要紧，儿子这几日都在闭门苦读，不敢让父亲担忧，儿子一定痛定思痛，给爹挣一个举人功名来。”
三叔公磕了磕手上的拐杖：“举人？难道你也像爹一样止步于举人？爹是让你做进士，这天下，最无奈的就是举人，不上不下，就好似如鲠在喉，教你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叶弘哪里敢说个不字。
三叔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没有方才那样激动了，他眼眸微阖：“可是你这都要做官了，若是有一个滥赌成性的名声，可怎生是好？你啊……哎……你想想看，前几日，那赌坊的人来讨债，是文静先生当面撞见的，文静先生会不会出去嚷嚷且说不知道，就说赌坊那些人，怎会不知？还有那叶景父子，只怕现在在看笑话吧。现在倒没什么，可是一旦你中了举，就少不得有好事之人四处嚷嚷了。一旦坏了名声，宗师那儿怎么交代？还有将来进士及第之后，吏部选官，又当如何？有这样的坏名声，肯定是进不了翰林，没准儿啊，连选官都要被贬去穷乡僻壤之处，这辈子可就完了啊。为父平时都是怎么对你说的？哎……”
“爹……”叶弘也打了个冷战，爹说的很有道理啊，自己的名誉一旦受损，以后还怎么做举人老爷、做进士老爷？鸣鹿先生都说自己必中，这肯定是十拿九稳的了，现在是不是该未雨绸缪？
三叔公愈发深沉起来，老脸满是狞色，淡淡道：“想当初，若不是老夫救了那叶春秋的大父，怎么会有他们河西叶家的今日呢，现在倒好，反而让他们看了笑话。这事儿不成，得想尽办法转圜，这两日就要开考了，你到了城里，得想法儿去疏通，一方面，要传出消息去，就说自己欠的赌债，乃是因为有个不孝侄子叶春秋滥赌成性，你为了成全他，这才代他立的赌约，噢，还有，赌坊那儿你使些银子，请他们帮忙，总要让他们和你口径一致。文静先生……靠钱却是不能收买的，不过看在两家旧谊上，想必他也不至于胡说什么。”
叶弘眼睛一亮，对啊，三人成虎，可不就是如此吗？他连忙道：“是，是，儿子知道了，儿子去了城里，一定把事儿办妥当。”
三叔公却是抬着头，双手拄着拐杖，嘿嘿一笑：“这也是没法儿的事，反正，那河西来的……也不必在乎声名，这举人，他们想考也考不中，要名声做什么？咱们不一样啊，咱们是诗书传家，是必定要中的，这可是关乎了前程的大事。”
……
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叶春秋修书让张晋坐车来接自己，考试固然要紧，可是五脏庙却非要祭一祭的，这尼玛实在不能忍了啊。
张晋得了书信，果然如约而来，还约上了陈蓉，二人递了名帖，门子虽然晓得老太公和大老爷不大喜欢这个叶春秋，而且现在家里闹哄哄的，那老太公只是关起门来唉声叹气，老大爷呢，也是闭门不出。不过是两个秀才登门，他倒是不敢怠慢，忙是跑来客房寻春秋道：“族少爷，外头有两个生员寻你。”
叶春秋假装这两个人不是自己找来的，老爹还在身边呢，这考试就要在即了，要是知道自己想要鬼混，多半真要动手了。他便假作惊讶的道：“呀，这要考试了，他们来做什么，现在是非常之时，张兄和陈兄平时读书都是刻苦用功，怎么今儿反而跑来串门。”他偷偷瞄了叶景一眼。
叶景假装自己在读书，却是支着耳朵听，这群熊孩子，不会临考试前还四处鬼混吧。
叶春秋便自问自答：“噢。想必是他们想要和我深入讨教学问，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闭门造车，终究还是不好的，唯有相互请益切磋才好。”眼角余光扫了叶景一眼，叶景脸上没有愠色。
叶春秋才放心大胆道：“爹，两个同窗寻我一起复习功课，我去一趟。”
叶景觉得很有道理，春秋信不过，那个张晋和陈蓉，他是见过的，也还算是用功的读书人，不会胡闹。便挥挥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叶春秋如蒙大赦，果断拔腿就走。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乡试在即
到了门前，敏捷的跳上车，和陈蓉、张晋挤在一处，叶春秋就抱怨：“车厢太小了，罢，不说这些，快让车夫动身。噢，聚宝楼的酒席摆了没有？”
张晋笑嘻嘻的道：“早就让伙计准备好了，春秋一去，就可以直接上菜。”
“好。”叶春秋给张晋投了一个你办事我放心的眼色。
陈蓉笑呵呵的道：“春秋，你看这是什么？”他从手里取出一个粽子来。
居然是粽子……
话说现在距离端午节还有一些日子呢，也不知是陈蓉从哪里搞来的。
叶春秋是真的饿了，每日练剑体力消耗本来就大，饭倒是能够管够，只是没有油水啊。他毫不客气的抓过粽子，撕了外头的粽叶，旋即开始大快朵颐。
张晋看的眼睛都直了，这是饿死鬼投胎的既视感啊。
陈蓉比张晋文雅一些，他想到的是断头饭。
一个粽子下肚，反而勾起了叶春秋的食欲，这半温不火的反而最是难受，可是路途还远，叶春秋便打趣道：“陈兄，你的表妹如何了？”
“啊……”陈蓉很正经，一脸委屈的样子：“君子无色，虽是指腹为婚，可现在我是以学业为重，春秋，你小小年纪，被张晋带坏了，张晋方才一路来，也是表妹长表妹短的。”
叶春秋为之咋舌，自己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怎么在你心里，就成了张晋这种猥亵大叔？
话说张晋虽然才年方十八岁，不过已经娶过妻，连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对于此道是素来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的。再加上他长得显老，又颌下的胡须浓密，确实像个猥亵大叔。
张晋便金刚怒目的样子看陈蓉：“这是什么话，这是为你终身大事考虑，自家表妹，有什么不准人说的，奇哉怪也，倒像是做贼一样。”
好不容易嘻嘻闹闹的到了聚宝楼，叶春秋先是吃过了饭，直到自己的肚皮圆了，这才长长舒口气，忍不住感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至今我才明白，吃顿饱饭有多不容易。”
张晋笑呵呵的道：“我早让你搬出来同住，是了，你那族伯如何了？”
叶春秋将事情说了，陈蓉和张晋笑作一团，陈蓉道：“这样的亲戚，一脚踹开就是了，我只愿他今科不中。”
张晋补上一句：“一辈子都不要中才好。”
叶春秋抿抿嘴，虽然微笑，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对那族伯发出那样的诅咒，罢，管好自己吧。
在很不经意的时候，叶春秋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问二人道：“我上次出的题，你们都作了吗？”
陈蓉这种学霸，最爱出风头的，立即得意洋洋地道：“统统都作了，没什么难的，反正都要备考，用做题来备考也是不错。”
张晋反倒是道：“只是做到了文犹质也那里，不过不甚满意，这文章有时候作的时候真是可笑，有时寸步难行，可有时若是起心动念，却又顺畅了，偏偏现在不是时候，全无灵感。”
叶春秋很无心的样子道：“文犹质也有什么难的？我闭着眼睛都能破题。”
赤裸裸的嘲讽啊，这怎么能忍。
虽然都晓得你叶春秋厉害，可也不至于说这样的大话。
文犹质也这四个字，在他们的印象中更加深刻了一些，牢牢的在脑中打了个烙印。
张晋捋起袖子，豪气干云的道：“你等着看，到时我的破题定比你那闭着眼睛的好。”
陈蓉不甘示弱：“何不如等我们各自把这文章作出来，等考完了，把文章给同窗都看看，让他们瞧瞧，谁的文章更好？”
叶春秋巴不得如此，继续嘲讽全开：“就怕你们到时无地自容。”
“我会无地自容？我脸皮有八尺厚呢。”张晋顺着话继续道，顺便捏了捏自己的脸皮，满脸的青春痘。
嗯……看来确实有八尺。
陈蓉发出大笑。
叶春秋却是绷着个脸，不使自己笑出来，心里默念，莫要笑坏了肚子，我还要吃了晚饭再回去。
……
考期已经越来越近。
叶景的那篇文犹质也，似乎已经有了眉目，其实这些日子，他一直都给叶春秋看自己的文章，不得不说，水平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一些，破题也越来越犀利，其后的承接和收股也更加老道。
而等到他兴冲冲的在考期临近之时要给叶春秋看他最新的得意之作时，叶春秋却是坐在椅上，一副用功读书的样子，不咸不淡道：“爹，我不能再看你的文章了，一切，都等到乡试之后再看吧，后日就要开考，我想多花心思复习。”
叶景细细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便又到一边，欣赏自己的锦绣文章去了。
叶春秋心里知道，经过一遍又一遍的作文，现在的这篇文犹质也，应当是老爹巅峰之作了。他之所以选择不去看文章，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看了文章，等到考题放出来，老爹看了文犹质也，第一个反应会如何呢？
叶春秋很清楚叶景，他不会将自己的答案写进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儿子既然看过这个文章，反而会希望叶春秋用他的这篇巅峰之作来博取功名。
所以，叶春秋不看是有道理的，这等于是减轻了叶景的压力，真正到了考场上，反正自己儿子不知道这篇文章，那么，他这个做爹的也帮不到什么忙了，那么眼下这篇自己认为最佳的作品，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乡试的试卷。
数年如一日的刻苦用功，就将在几日之后，彻底揭开分晓，贵贱荣辱，也在此一举。
到了四月十五这一天，距离乡试还有两天。
本来乡试即为秋闱，是在秋天举行。
不过正德天子刚刚登基，弘治天子驾崩时，各地暂停了许多事，以至于十八年的秋闱无法进行，于是在这正德二年的时候，便特旨加了一场恩科，也即是说，今年年初会有一场，明年又有一场秋闱。
虽是恩科，不过一切的规矩，也大抵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第一百六十章 高人一等
不过话又说回来，秋闱考试还好，这春季乡试却也有许多糟糕之处，比如……春天是生病的季节，尤其是那些个生员因为紧张，许多人若是不小心染病，那可就糟糕了。
叶春秋甚至有点可惜自己当初没有让同济堂在这儿及早开一个新的堂号，挣点同年们的药钱，就不知这算不算是财富再分配，属于劫富济贫的范畴之内。
叶春秋和叶景一早便起来收拾东西，乡试是在贡院举行，而考试是在卯时不到，这就意味着，住在城郊，是不可能及时赶赴考场的，得提早先去贡院附近的客栈里头打尖住下，这才能万无一失。
其实收拾行囊的事，叶景很是熟稔，叶春秋倒是想要帮忙，不过这个既当爹又当妈的父亲，却不愿叶春秋做这种粗活。
叶春秋也只是收拾了一下平时自己写过的文章，将文房四宝也一并收了。
等到辰时的时候，外头却是一场春雨袭来，虽然带了雨伞，不过父子出门，却挤在一个油伞里，又背着书箱和行囊，脚下还得避雨，显得有些狼狈。
族伯叶弘那儿，早已叫了人来催了，叶弘也要去客栈入住，为乡试做最后一次的准备，他在车里，显得有些不耐烦，这叶景父子倒是够磨蹭的，可是让他先走，却又不能。
名声很重要，这就好像父亲平时教诲的异样，将来自己可是要做官的人，万万不能让人说什么闲话，若是嫌恶穷亲戚的名声传出去，将来自己若是做了大官，这些都可能要载入史册的。
名留青史的事，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啊。
所以他固然心里很焦躁，却还是耐心的等，雨幕之中，叶景和叶春秋相互挤着撑着油伞过来，叶弘便道：“快，快，要迟了，今儿入住客栈的人多，再迟，可就没有房间了。今时不同往日啊，何况到了那儿，我还要去看书，考期就在这两日，岂可把时间用在这些地方。”
转念一想，噢，好像他们也是考不中的，反正努力不努力都要名落孙山，似乎也不必介意早一些还是迟一些，于是心里不由愤愤然，这是害群之马啊，他们考不中，所以磨磨蹭蹭，可是我却要大展宏图的，真真要被他们拖累死了。
叶春秋湿哒哒的忙是上了车，叶景还在车下收伞，叶弘又是再三催促，叶景才很不好意思地道：“让族兄久等。”
叶弘本想没好气的说，你既是知道久等，还要磨蹭。又觉得没必要如此，便索性阖目，不予理会。
马车徐徐而行，待离了叶家，靠在车厢里最好位置的族伯一个人占用了一大半的空间，而叶景和叶春秋也不好意思多用空间，只好蜷在一边。
叶弘好整以暇地掀开车帘子，不禁吹胡子瞪眼：“真真是可恶，下了些许的雨而已，农人们就不上田里了，这是春耕时节，误了农时，饿死了他们事小，可是耽误了国计民生，却是大事。”
于是便又开始忧国忧民。
叶春秋很难理解，这个族伯是不是脑子自小被驴踢过了。他朝自己爹挤眉弄眼，老爹却是道：“哦，族兄，不必生气，现在的农人是如此的，可不是世风日下吗？”
叶景顺着叶弘话头说下去的时候，不经意间朝叶春秋眨眨眼。
叶春秋很明白来老爹的意思，老爹这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哎，什么时候老爹也开始变得如此‘油滑’了，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啊。
叶弘便又开始絮絮叨叨，大抵说了什么，叶春秋便也没兴致去听，只看到叶弘打开的车窗外头，阡陌和田埂还有市集自车窗口处划过，淅沥沥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车厢，发出沙沙的声音。
等进入城里，寻到了一处客栈，这儿已是人满为患，叶弘下车，自有车夫给他撑伞，所以走在前头，一副不沾风尘的做派，叶景和叶春秋同撑着伞，狼狈的跟在后头。
店伙已经迎了来，笑嘻嘻的朝叶弘抱拳：“客官可是来赶考的，哎哎哎，这不正是来得巧，恰好店里有一间天字房，这天字房可大有来头，前几年在此下榻的，可是直接中了举人的。”
叶弘背着手，淡淡道：“噢，本生员难道还要沾别人的光才能中举？”
这句话反而把店伙难住了，不科学啊，平时这套话听的那些赶考的生员都是一愣一愣的，十之八九是要喜笑颜开，谁晓得今儿却是马失前蹄。
叶弘却又道：“罢了，就住这天字号的房吧，将来我住这里，来年的秋闱，你大可以说我在此住过，也算是给你们招徕客人的手段。”
“好勒，天字号房一件，敢问是哪一家老爷？”
“姓叶。”叶弘这才想起身后的两个跟屁虫：“我这儿还有两个人，却不知还有什么客房吗？”
店伙这才注意到，叶弘身后果然是有两个秀才，心里便踟蹰了，上房已经没了，现在虽然是清早，而且又下了雨，可是如今来杭州考试的生员多，上房早就人满为患了，下房倒有的是，毕竟考生嘛，都图一个喜庆，他就怕因为叶春秋父子不肯住下房，连叶弘这个生意都没了，于是很踟蹰地道：“倒是有几间，也是极好的客房，很是吉利的，就是……就是偏僻了一些。”
边边角角的客房，历来是没什么人愿意住的，忌讳。
叶春秋却是含笑道：“那劳烦来两间很吉利的客房。”
伙计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心里吁了口气，不免将叶景父子看轻了，多半是两个穷书生，想必没住上房，还求之不得呢。
叶弘却是很写意地笑了笑，自觉得更加高人一等。
等三人进去打了尖，叶春秋自然也就闭门不出了，主要是不愿意和那族伯再打什么交道，便只说自己要读书，连饭菜也让人送进来。
他在房里练字，偶尔干脆躺着瞑目打开着光脑搜索一些有用的信息。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耻之尤
叶春秋对这所住的房间还算满意的，这房间很是整洁，就是隔音不太好，外头人声嘈杂，大抵都是关于科举的事，无非就是考官是谁，今次会出什么题。
各种猜题的声音都是不少，有不少人纷纷出谋献策，有的说必定是偏题，于是大家便想出许多偏题怪题来，等到了傍晚的时候，族伯的声音便响起来了，似乎是遇到了几个相熟的生员，有人惊讶的说：“叶兄，你脸怎么了？”
“哎，一言难尽。”
叶春秋心里听得好笑，这族伯现在遍体鳞伤呢。
须知任何人在说到一言难尽的时候，其实都是卖关子，因为越是说一言难尽，大家就越发的疑惑，少不得要催问。
果然和叶春秋所想的一样，就听到有人催问：“到底是什么事，这开考在即，怎么就这个样子，叶兄，莫非是遇到什么事了。”
本以为族伯会很不好意思回答，谁晓得他居然答了：“还不是因为一个亲戚，是宁波来的，也是来赶考，就住在我家，你是晓得的，我们叶家最重的是亲戚，无论是什么亲，只要来了杭州，每一个不是照顾周到的？穷亲戚也是亲戚嘛。哎呀呀……其实我不爱背后说人坏话的，既然诸位贤兄弟非要催问，我也只好胡说几句了，那小子，叫叶春秋，是我侄儿。”
有人不禁道：“叶春秋，似乎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说过。”
“只怕是你春秋读得多了吧，这四书五经里就有春秋，当然是像在哪里听说过了。”
众人哄笑起来。
族伯便继续道：“这个侄儿啊，真是顽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你是晓得的，我家家教甚严，平时吃的都是青菜和腌萝卜，至多，也就多一个豆腐汤，虽是清汤寡水，可家父深知农人耕种的艰辛，这才终日教诲，要让我节俭……万不可铺张浪费，这小子吃着吃着却是不喜，嘿……太祖皇帝在的时候，就是吃这个的，他一个小小宁波生员，怎么就不能吃了？”
“贪吃倒也罢了，最紧要的是他还爱嫖爱赌，少年人风流，我不说他。可是赌博乃是恶习，沾染上了可是要贻误人终身的啊，我屡屡劝他，他总是不听，输了钱，却是让我去签字画押，这倒也就算了，我去赌坊劝他出来，他不肯听，诸生是晓得我的，我这人就看不得有人这样不珍惜自己，少不得在赌坊里对他当头棒喝，谁晓得招来了赌坊的泼皮，起了冲突和争执，哎……”
众人听了，也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啊。这叶生倒也够冤枉啊，于是纷纷安慰：“哪家没有出几个败家子，似这样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之徒，理他作甚，叶兄就是心太善，否则……”
“换作是我，这样的亲戚，早就打出去了。”
族伯的声音道：“不可，不可，终究还是亲戚，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是万万不可的。”
众人便纷纷说叶弘太心善。
叶春秋在房里听得目瞪口呆，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啊。
不过他也懒得去辩解，和叶弘出去争执，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要紧。
他拿了草纸做成耳塞，塞在自己两耳，来个耳不听为静。
……
叶景似乎在隔壁的房里也听到了什么，其实关起门来，自家亲戚被人说一些闲话倒没什么，可是族伯在外头诋毁春秋的名声，他就受不了了，便拉开门，阴沉着脸出去，叶弘一见到他，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想不到这下房的隔音这样坏，便打了个哈哈，舍了众人，忙是截住叶景：“族弟，我恰好有学问要请教你。”
叶景勃然大怒的样子，被他这样牵扯着，又觉得族兄弟当着外面的人争吵没什么意思，却还是打开他的手，道：“请益就不必了，我当不起，我才疏学浅，我……”
还想说重话，可最终没有说出口便回房去，啪嗒的一声把门关上。
这些事，叶春秋自然不知的。
在客栈里，艰难地住了两夜，正德三年的浙江布政使司乡试也就开始了。
叶春秋已经有了充足的考试经验，所以大早起来，好整以暇地收拾了东西，另一边房里，叶景也已经收拾妥当。
出门的时候，恰好叶景已经出来。
父子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了鼓励对方的微笑。
当然，叶景被叶春秋所鼓励，总感觉怪怪的。
这时，许多考生也纷纷下了楼，族伯的天字号房在三楼，一脸困意地提着考蓝下来，身边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便窃窃私语地和人说着什么，和他说话的人便不由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叶景父子的身上，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叶春秋还想上去，跟族伯打个招呼，至不济也要作个揖，这倒不是他尊敬这个族伯，只是一种习惯罢了，勾心斗角归勾心斗角，背后拍这种小人板砖的时候，叶春秋也绝不会含糊，可是该讲的礼数还是要讲。
谁晓得叶景却是熟知叶春秋的心意，却是一把将叶春秋拉住，今日他脸色显得格外的阴沉，只是冷哼一声，拉着叶春秋也不理叶弘，转身便走。
“爹。”出了客栈，叶春秋看着叶景，欲言又止。
“那些话，你听到了吧？在叶家里，他喜欢说，就随他说去，家里的亲戚，爱碎嘴也没什么，毕竟都姓叶，而且三叔公对父亲有救命之恩，这本来没什么，可是他却四处张扬，坏你的名声，这就非小恶，而是大恶了，你这族伯，品性太坏，你不必理他，自此之后，为父也不会将他当做自己亲戚看待，到时，至多要走的时候，跟你三叔公打一声招呼罢了。”
叶春秋心里了然，父亲这是真正的发怒了，他点点头：“知道了。”
接近贡院，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却因为时间太早，天还乌漆墨黑的，所以并没有什么闲杂人，除了考生，就是一些鞍前马后的仆役。

第一百六十二章 果然如此
考试虽然是隶属于提学都督的分内事，却又因为关系重大，这是抡才大典，一丁点都马虎不得的事，所以本省的布政使、提刑使和指挥使高官都已到了，铜锣开道，到处都是各衙的差役和兵丁，不过倒还有序，四周已经点起了火把，照的街面上灯火通明，而今贡院还未开门，因此驻留在外的考生们俱都在呼朋唤友。
族伯和几个杭州本地的生员与叶春秋父子擦肩而过，叶景没有理他，他似乎也不想搭理叶景父子，假装没有看到。
倒是有几个宁波生员见到了叶春秋，便笑嘻嘻的打招呼，不过见到了叶景也同来，立即一本正经起来，恭恭敬敬的行礼。
叶景呢，怪怪的，跟自己儿子一起来考试，年纪大的生员撞见了，会先和他打招呼，还能微微笑着鼓励叶春秋几句。可是年纪小的，一般跟叶春秋更密切一些，见了朋友的爹，就好似见了瘟神一样，浑身不自在。
父子二人凑在一起，就好似是蚊香似的，以往亲密的人，都不敢过分靠近。
叶春秋没有看到张晋和陈蓉，也不知他们来了没有，不过他们这种有钱人家，似乎也不担心误了乡试，肯定会有奴仆照料的。
正说着，却是一声响鞭震耳欲聋，便听有人厉声道：“诸生静听提学都督口令，都苏静，列队入院。”
一下子，声音都戛然而止，每一个人都绷紧了脸，乡试不同于小考，小考某种程度，不过是入门考试，而乡试的意义却在于，它关系到一个人真正的荣辱，跨过了这道门槛，就意味着从今以后，真正的成了一个老爷。
许多人无数日夜的苦读，今日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检验。所以方才大家虽然都嘻嘻哈哈、呼朋唤友，可是本质上，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而今真正的开始考试，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贡院的大门咯吱咯吱的打开，紧接着一队队本省的指挥使衙门兵丁明火执仗出来，倒列八字，肃杀之气也就弥漫开来。
几十个差役也俱都站在了门口，诸生鱼贯而入，开始任由差役们搜检夹抄，这种气氛，比之从前的小考要肃穆了许多，叶春秋跟着人群徐徐的到了贡院门口，几个差役有些惊诧，这个年纪的考生，大抵是应该出现在童试，即便是出现在院试都算难得了，想不到居然出现在了乡试上。
叶春秋笑吟吟的朝他们作揖行礼。
几个差役正待要摸他的身体搜检，却有一个老吏笑呵呵道：“进去吧，小小年纪，想必也不至有什么坏心思。”
其他几个要动身的差役也不禁莞尔笑了。
叶春秋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又朝他们作揖，说了一声多谢。
再进去，便是查验身份了，叶春秋早就带了自己的保书和学籍，文吏只看一眼，就挥手让他过去。
这一次倒不是他们刻意的放水，而是因为一般学籍里都会对相貌有所描述的，比如短须、长鼻、大耳之类，你要辨别身份，以防止有人代考，这都是马虎不得的事，非要检验再三不可。
而叶春秋呢，其实根本不必有太多相貌上的特征，只需看一眼年十三，再看一眼一脸稚气的叶春秋，可不就是这个小子吗？还有什么好查验的？
当然，叶春秋完全可以找一个十二三岁的人来代考，不过找一个同岁人来代考那才是疯了，十三岁能来乡试的人凤毛麟角，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个这样年纪能让我中举的人啊。
过了这里，便是一个个提堂了，即是所谓拜见大宗师。
此时，新任的提学都督郑敬忠在众官拥簇下坐在明伦堂上，学生们一个个鱼贯而入来行礼，等叶春秋进去，便恭谨的拜下行礼：“学生宁波生员叶春秋，拜见大宗师。”
他话音落下，在灯火之下，站在郑敬忠身后的人便开始给郑敬忠咬耳朵。
郑敬忠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朝着叶春秋露出微笑，这可是自己的前任亲自点选的案首，那何提学，更是因为这件事而今飞黄腾达，广受士林好评，据说他跟大学士谢迁本来是交恶的，可是现在连谢阁老都对他另眼相看；一般的官员，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推翻前任的观点的，因为这是官场的忌讳，会给人一种人走茶凉的既视感，毕竟谁都有可能成为前任的时候，给人一条路，等于是给自己留一条路；更不必说，现在的这位何侍学前途大为可期，将来说不定还有要仰仗的地方。
郑敬忠立即露出了极为欣赏的样子，朝着叶春秋道：“快起来，本官对你闻名已久，此次一定要好好考。”
得了乡试大宗师的鼓励，叶春秋忙道：“学生谨遵教诲。”
说罢，走到一边去，领了自己的牌号，进入考棚。
杭州这儿本就是很繁华的地方，比宁波又高了一个档次，这里的贡院并不憋屈，所有的考棚都是青砖红瓦，很是气派，而且打扫得很干净，虽是春日，却连蚊虫都没有。
叶春秋坐在考棚之中，心里颇为紧张，现在他很想知道考题是什么，是不是和自己光脑中搜索的一样，为了那一个文犹质也，叶春秋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一旦自己的题目猜错，这就意味着自己的老爹这一次要名落孙山，成为自己的受害者了。
他心里虽是焦虑，却还是一副恬然的样子，将考蓝中的文房四宝取出来，然后坐下，安静地等待。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铜锣响了，这时天色微亮了一些，东方厚厚的云层里露出了鱼肚白。
已有差役举着牌子来回巡视，现在还有晨雾，所以差役都是贴着一个个考棚的，生怕生员们看不清，叶春秋定睛一看，便见那考牌上赫然写着‘文犹质也’四个大字。
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文犹质也……
果然如此，呼……
叶春秋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一百六十三章 鲤鱼跃龙门
叶景安心地在磨墨，自进了考场，他便有一些忐忑，不忐忑是不可能的，十几年没有进学，现在突然临时抱佛脚要来乡试，自己的水平发挥的并不稳定，科举最讲究的是苦练，知识都是靠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也正因为如此，自家儿子一次次让人耳目一新的表现，才让人觉得惊为天人，被人称作是神童。
可是叶景自己却是深知，自己不算什么神童，这么多的考生，哪一个不是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的灯。
心里正想着心事，他励志要科举，不甘于落在儿子之后，可一旦名落孙山，可就糟糕了。
接着又想，春秋这一科能否高中呢，他能高中才好。
稀里糊涂的想着，等差役到了他的考棚前，他抬眸，看到了答案，整个人却是打了个激灵。
文犹质也，居然是文犹质也……
这……居然一不小心，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居然……
他目中何等的骇然，考试的题目都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这可是洋洋十几万字，里头的每一段，都可能成为题目，更不必说，再加上各种大截小截的题目，那就使这考题可选的更多了。
所以想要猜中考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偏偏……
呼……
叶景心里开始可惜了，因为自己作的最后一次题，对于他来说可以算是他这一辈子的八股文中的点睛之笔，毕竟是经过了许多天的深思熟虑，还有许多天的反复雕琢，是自己的巅峰之作。
他想到本来这篇文章是要给叶春秋看的，偏偏叶春秋说要好好温习，不肯去看。
现在想来，实在可惜了，若是儿子看了，用这篇深思熟虑、几经雕琢的文章去做题，这一科的希望极大。
他心里虽然可惜，却也知道已经无可奈何，既然儿子用不上，那么只好自己来答题了，他深吸一口气，信心十足，铺开了纸，毫不犹豫地在考卷上写下端端正正的小楷：“文质相须，而过文者过矣。”
十分新颖的破题。
叶景成竹在胸，继续开始承题：“夫文已辅质，则质不独重矣。欲去文者，奈何不究其弊耶？”
接着便是起讲、入题，开始第一股、第二股，他眯着眼，更加信心十足，等文章出题之后，便开始过接，连续写下第无股、第六股，嘴周开始写下：“君子慎词哉，毋令世之人习于其说，仅一皮相天下士而可。”
做了最后的收结之后，一篇锦绣文章也就做成了，他长长的舒了口气，这篇八股文，可算是自己平生最得意之作，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开始低声念诵，寻找文章中的错字，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誊写了一份，算是最终的答卷。
……
另外一个考棚，陈蓉亦是下笔如飞。在他的对面，稳稳坐着的是张晋，张晋这猥亵大叔平时作文也还算过得去，可是一到考试，就开始有些紧张了，他不似叶春秋那样有什么‘大才’，也没有陈蓉那样的世家培养，更多的只是误打误撞的在读书圈子里蒙圈而已，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才勉强中了个秀才，现在这场乡试，他的希望并不大。
可是当他看到文犹质也的时候，也不禁愕然，我去，真是见鬼了，这一次还真是走运，那叶春秋出的七八个题目之中，不正好有一篇文犹质也吗？
他曾经尝试过作文，当时也是吹牛，要和叶春秋、陈蓉二人一比高下，所以对于这个考题印象还算深刻，现在乡试居然也是这个考题……
他禁不住要泪流满面，祖宗保佑啊，合该老子要发迹，要光耀门楣。
那方才还软绵绵的张晋立即开始龙精虎猛起来，提笔有神，嗯……此前虽然尝试做过几次题，不甚理想，不过毕竟已经有了几次做题的经验，现在时间还早，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疏理。
这一次若是都不中，我张晋的张字就倒过来写。
他抬眸，看到对面的陈容易下笔如龙蛇，我去，不能落后于人啊。
……
叶春秋已经答了卷，这个题因为不算偏题，所以在光脑之中的八股文尤其多，足足九百余篇。
现在的叶春秋，对于八股已经有了许多的心得，所以不必去靠谁家中了状元和进士就答题了，而是不疾不徐的一篇篇浏览，选出一篇自认为最精彩的一篇。
反正能收录起来，传诸后世的文章，没有一篇不是旷古未有的大作，而从中遴选，又靠着叶春秋所培养出来的眼力，倒也一丁点都不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他选择之后，就开始不疾不徐的答题，他的小楷已经越来越精湛了，再加上平时练剑，使得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所以一旦下笔，渐渐这中规中矩的小楷书，不自觉的多了几分锐气，有一种跃然于纸上的苍劲。
做完了题，他拿了准备好的清水清洗毛笔，这一次考试是四天，除了八股，还有策问，当然，一般是《论语》一文、《中庸》或者《大学》一文还有《孟子》一文除此之外，还有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
考的内容虽多，其实本质上，真正决定人命运的还是这篇八股，其他的只要中规中矩，不出什么太大的差错，就不会出任何的问题。
叶春秋心情显得颇为轻松，不骄不躁。
连续几场考试下来，本质上对于考生来说，其实是身体的折磨，毕竟待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对着长案和试卷，叶春秋便觉得头大。
等到了第四日，所有的试题都已经做完，考场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活跃的气氛，以至于督考的考官们开始四处巡场，脸拉得比驴还长。
其实这个时候，出现一些活跃的气氛倒是可以理解的，神经紧绷了四天，换谁都受不了啊，好不容易考的差不多了，自然需要发泄一下。
叶春秋却显得很稳重，只是安静的坐在自己的考棚里。
好不容易，等到梆子声响起来，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这时候考官来收了试卷，大家却不能一涌而出，而是要先列队去明伦堂那儿，辞谢大宗师。

第一百六十四章 择卷
叶春秋出了考棚，不料和陈蓉、张晋撞在一起，张晋一看叶春秋，立即惊喜道：“春秋，考得如何？”
叶春秋抿抿嘴，只是道：“尚可。”转而看着陈蓉道：“陈兄呢？”
陈蓉依旧还是那副得意的样子，脸上带笑道：“好极了。”
没看到自己老爹，叶春秋心里挺郁闷的，不过待会儿在贡院外等就是了。
于是，叶春秋和陈蓉二人到了明伦堂，鱼贯进去，叶春秋朝郑敬忠行了礼，郑敬忠含笑点头，只是这个时候，就不会说什么愿你高中之类的话了，考官和考生之间，毕竟还有一些忌讳的东西。
叶春秋和陈蓉、张晋三人出了贡院，便在门口等候叶景，张晋显得尤为得意，不断说自己的答题，说到兴头处，又有点不太自信了，便不断问：“这样作二股，有没有问题？不至出差错吧。还有，不知收结得好不好，就怕考官不能理解我这种与众不同的收结，哎……哎……下笔的时候倒是信心十足，可是现在，反而又觉得忐忑。”接着一脸懊恼的样子。
门口处，族伯叶弘已经跟着几个生员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没看到叶春秋，很快与其他生员扬长而去。
等了很久，才见叶景出来。
陈蓉和张晋忙是假装乖巧地朝叶景见礼，叶景笑道：“我们都是同年，哎，不必这般客气。”
张晋挠挠头道：“叶世叔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古怪了，不知世叔和春秋有没有空，现在正好，不如去西子湖畔的城隍庙里进个香，问个前程可好？那儿很灵验的，反正考完了，也就不必心急了。”
叶景本是觉得自己一身脏兮兮的，想回去沐浴一番，可是见张晋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抹了自己儿子朋友的好意，便道：“好，一道儿去，烦请张生带路。”
本来是想叫贤侄，可又想到是同年，好像不该倚老卖老，便只好叫张生。
叶春秋在旁冷俊不禁，见陈蓉朝自己挤眉弄眼，便道：“你笑什么？”
陈蓉忙是正经起来，很恭敬地朝叶春秋作揖行礼道：“啊，叶生，小生岂敢笑耶？”
呃……
好吧，懒得理他们，父子同一场考试有什么，哼。
四人一道往西子湖方向去，到了城隍庙这儿，发现这儿极为热闹，居然许多考生都已先到了，人声鼎沸，边上的小摊都是卖香油和火烛的，拼命的吆喝。
四人在接踵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挤出一条路，这城隍庙并不大，所以需排队进去，好不容易轮到了他们，叶春秋也不知里面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反正捏着香，学着虔诚的张晋也跟着拜，倒是一边有个胖乎乎的生员口里喃喃念叨：“城隍爷保佑，但愿我择不上卷，择不上卷才好。”
叶春秋听得愕然，我去，这人神经病啊。
所谓择卷，便是因为考试的人多，试卷自然也多，所以一般的主考官阅卷，都会聘一些地方的名士充作幕友，让他们先挑选一些还算不错的卷子送到考官面前，再决定是否录取。也就是说，择不上卷，就是百分百名落孙山了，这卷子连考官的面都没见过，还想中举人，吃屎去吧？
人家上香，都是说保佑自己高中，这死胖子不是神经病是什么，大老远跑来请城隍保佑他择不上卷。
叶春秋忍不住，等那人插了香，便问道：“兄台，你方才保佑自己择不上卷是什么意思？”
“啊……”这胖生员抄着一口杭州的口音：“这个你就不知了。”
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开口，不过叶春秋一脸求知欲的样子，胖子还是很实诚：“罢，说了也是无妨。我这人吧，误打误撞中了秀才，是有自知之明的，平时作文章都是一塌糊涂，料来是中不了举人了，可是没法儿，家里人非要逼着来，这若是择不上卷子，卷子到不了提学都督面前倒也还好，可是一旦不知哪个阅卷幕友瞎了眼睛，觉得我的考卷还可入目，这若是送到提学官面前，一看，治下居然有这么个乌七八糟的生员，如此不堪入目，这若是一怒之下，将我召了去，少不得要打我板子的。你可知道，就在前两年，何提学你是知道的吧，也是因为如此，抓了一个生员去，打了个半死，还说要革了功名，好说歹说才作罢。”
他说到这里，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所以现在就怕哪个阅卷的幕友眼睛瞎了，考不中就考不中，我就爱做秀才，做了举人，我还不乐意呢，哼。”
卧槽，这位兄台实在是……
话说，你考不中就考不中，可是为何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呢，倒像是考不中也有理似的，神经病啊你。
叶春秋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便忙是作揖：“啊……是啊，兄台志向与众不同，也是佩服。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叫我张龙就是，望子成龙的龙，我爹取的，好啦，不和你说了，离放榜也不过几天，我也快活不了几日，等放了榜，我名落孙山，又少不得要受家里喋喋不休的呵斥，我要及时行乐，去也。”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
人生百态，果然是什么人都有啊。
叶春秋不禁感叹。
等上过了香，等那张晋问了前程，他喜滋滋的到了叶春秋面前，道：“那庙祝说我必定要高中的，哈哈，人生得意须尽欢，走，今儿我请客，去聚宝楼。”
对于这种子虚乌有的所谓占卜的事，叶春秋不以为然，不过有人请客这倒很好，便如酱油瓶一样，跟在老爹和猥亵大叔还有陈蓉的后头。
或许是因为张晋实在太过显老了，虽然不怎么靠谱，老爹倒宁愿和他交流；反是细皮嫩肉的陈蓉被叶景以貌取人，排除在沟通范围之外了。
陈蓉挺郁闷的，听着张晋和叶父胡扯，便故意落到后头，跟叶春秋闲扯。
吃过了饭，陈蓉和张晋问明了叶春秋父子所住的客栈，大家也就彼此分道扬。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下不为例
父子二人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考了四天，又不能洗浴，结果可想而知，叶春秋与叶景回到客栈，这客栈里本来就住着许多考生，纷纷都在堂前说着考试的事，等到叶景父子二人来了，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大家看着叶春秋，有人低声道：“那位就是叶生的侄儿吧。”
“嘘。”
叶景叫来店伙，让他烧水，也不理会这些人，先去和叶春秋回房准备好换洗的衣衫。
洗浴一番之后，顿时神清气爽，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了，族伯叶弘才兴匆匆地回来，和这堂中的人嚷嚷：“已经确认了，三日之后放榜，这是提学都督衙署的人放出的消息，绝不会有错的，哈哈……三日之后，是骡子是马，就要拉出来溜溜了。”
所有人既是紧张，又是兴奋。
叶景父子在客栈里吃饭，或许是因为给叶弘甩了脸子的缘故，叶景的心又软了，总觉得好歹是自己族亲，开口想要叫叶弘一道来，叶春秋却是在桌子下拉了拉他的袖子，叶景无奈地摇摇头，也就不再做声了。
叶弘却是过来，看着叶景父子丰盛的饭菜，不由道：“呀，吃的这样好，你们可听说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等都是读书人，现在国家艰困，怎可如此胡吃海喝？我虽晓得你们平时也是节衣缩食，手头并不宽裕，今儿是破例，可是凡事一旦破例，此例一开，往后可就……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是我非要多嘴多舌，只是读书人应以清苦自娱，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便是吃青菜萝卜，我等读书人，学的是圣贤道理，怎可如此呢？”
说罢，他搬了条长凳坐下，便接着道：“也罢，既然都已经点了菜，也不能浪费，来，店伙，添一双碗筷来。”
或许是因为平时吃两袖清风和国泰民安狠了，等店伙拿了碗筷来，他那吃相竟如风卷残云，叶春秋哪里肯让他，忙是先把自己最爱吃的猪蹄膀直接倒入自己的碗里。
叶弘不以为意，也不计较叶景父子嫌弃他的目光，等吃完了，便抠着牙，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又是感叹道：“太奢靡了，太奢靡了，哎，想一想太祖皇帝创业维艰，先弘治皇帝亦是再三倡导节俭，我等在此大吃大喝，实在是愧对太祖皇帝，对不起先帝的谆谆教诲，子义，春秋，下不为例，只此一次了。”
叶春秋已经懒得理他了，叶景只是勉强地礼仪式的说了一句‘哦’。
叶弘又是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想不出今日的考官别出心裁，居然出了文犹质也这道题，这道题好啊，这道题对我来说，不在话下，我明日便拿着自己的试卷默给鹿鸣先生看，想必他一定会赞许的。子义、春秋，你们啊，即便考砸了，也是无妨，时候早着呢，明年还有一场秋闱，再不济，四年之后还有，若是朝廷中途又加了恩科，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说罢，已是站了起来，又和其他生员厮混去了。
叶景起来去会过了帐，自然也就无话。
叶春秋也只是把叶弘说的话当做耳边风，回房睡了。
……
等待放榜的日子总是无聊，不过这偌大的客栈依然还是热闹非凡，每日都是生员们进进出出。
叶春秋偶尔出客栈散散心，清早刚出去，便有人拉扯他到了墙角，劈头就道：“兄台，兄台，你也是考生吧？你可知道我是谁？提学都督是我七舅姥爷。”
叶春秋定睛一看，这人有些面熟，肥肥胖胖的，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胖子绘声绘色的道：“这那七舅姥爷和我关系近着呢，和你说实话，现在榜单几乎已经定下来了，你也知道，提学是清流官……我七舅姥爷过得苦啊。”
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越是这个时候，就有越多龙蛇混杂的人浑水摸鱼，大抵是说自己在衙里有关系云云，说自己已经预知了榜单，其实就是做局骗钱的手段而已。
叶春秋猛地想起这人是谁了，道：“你不是上次在城隍庙里张龙？”
“啊……啊……是你……”张龙睁大眼睛，这才想起了叶春秋似乎也很面熟。
叶春秋便冷笑道：“你七舅姥爷缺钱，所以让你来放榜对吧，那么敢问，我是不是高中了？你要多少银子？”
“啊……”张龙被问倒了，踟蹰了老半天：“兔子不吃窝边草，罢了，我走了，今儿真是糟糕，竟是撞了熟人。”
他转身要走，叶春秋却是拉住他：“兄台，何苦要做这样的事，你好歹也是生员，瞧你样子，也不似是穷苦人，这若是被官府查到，非要剥了你的纶巾不可。”
张龙叹口气道：“我有什么法子，我遇到仙人跳了，他娘的，楚云阁的姑娘都是金子造的，原以为至多也就几两银子，谁晓得收我三十两，这他娘的，我爹若是知道我的银子给这样弄没了，非要打死我不可。”
对于这种人，似乎也只能打死了干净了。
叶春秋不理他，他笑了笑：“噢，那你去吧。”
转过身，要进客栈。
恰好这时叶弘出来，他哼着小曲，多半是要去找他的鸣鹿先生，没有多看叶春秋一眼，等叶春秋进了客栈，便听到身后很熟悉的声音：“兄台，你也是考生吧，我的七舅姥爷……”
“啊……这样啊，想不到你竟是大宗师的外甥，来来来，我们找个地方去坐一坐，哎……你是知道的，我此番虽然必中，不过等这放榜，也是寝食难安……”
叶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族伯多半入局了。不过他懒得出去拆穿，便回了房里。
等到了傍晚时分，叶春秋和叶景在一起吃饭，便见族伯叶弘兴冲冲的回来，喜上眉梢道：“呀，你们又吃饭，咦，又是好菜，也罢，给我添一双碗筷。”
他开始摇头晃脑：“你们不知了吧，这一次我高中了，哎，我就知道必定要中的，你们是不知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马失前蹄
叶弘左右四顾，看四周没什么人，方才大胆地继续道：“高居头榜第一，这是解元啊，哈哈……我就知道，就知道的，嗯，子义啊，我得向你借一点钱，嗯，我的钱去疏通关系了，你们不知道，我在提学衙门里也是认得人的，啧啧，我朋友遍天下，不过这个关系疏通得倒是值得，虽然花费了十五两银子……你们可知道，我结交的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是提学官的七舅姥爷。”
叶春秋目瞪口呆，卧槽，那位邓兄很专业啊，清早跟自己说的时候，提学官是他的七舅姥爷，一转眼，就变成了提学官的七舅姥爷了。
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没破绽，这宗族中的关系，错综复杂，有的小小年纪，说不准还是个糟老头子的堂兄也是未必，这张兄分明是反其道而行，越是这样说，越显得不是骗子，若是骗子，怎么会故意说的这样骇人听闻，一般的骗子反而会显得没有破绽才是。
叶弘已是止不住激动了，他朗声道：“此番高中，我得赶紧让人捎个口信给家里，得告诉家父，让他好好乐一乐，否则等报喜的到了，他乍喜之下，只怕身子承受不了。除此之外，叶家诗书传家，规矩却是不能坏的，得让家里及早准备好喜钱，省得到时候失了礼数。这宾客也要及早宴请，总而言之，我是光耀门楣，祖宗们若是知道，都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顿了一下，他得意非凡地继续道：“点为了解元，又有大宗师的七舅姥爷帮忙疏通，到时候大宗师一定对我另眼相看，哎，等放了榜，我该备上礼物去拜访才好，只是带什么礼物呢，真是为难啊，不中难，中了，这人情往来更难。”
他捋着须，一脸郁郁寡欢的样子，然后很羡慕地看着叶景和叶春秋，道：“其实有时候我还是挺羡慕子义和春秋的，你们啊，虽然落了榜，可至少不必顾忌这些人情往来，其实安安心心做个秀才也没什么不好，像我这样，一旦中了解元，哎，不知多少人要来恭喜我，等放榜那一日，我便要脚不沾地了，这辈子，怕也只能躲这几日清闲了，哎，将来等我回过头来，必定会怀念这段闲暇的日子的。”
叶景吓了一跳：“什么，春秋没有中？”
自己马失前蹄没有中倒也罢了，可是春秋好歹是宁波府的案首，他也落榜了？
叶弘很‘沉痛’地道：“我问过了，那位提学官的七舅姥爷说了，除了我之外，榜上再没有姓叶的，看来你们都名落孙山了，族弟，你不要遗憾，你看，你和春秋又可以躲几年清闲，哪里像我，到时候一旦入了仕途，从此就再无宁日了。”
他把脸微微抬起，上扬四十五度角，眼睛已经不再看着春秋父子，而是那房梁上了，一字一句地念道：“有多大的能力，就该有多大的担当，这也是命数。”
叶春秋陡然想起了一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去，这首林则徐的诗，居然用在族伯的身上，还真是……
叶景开始不安起来，看叶弘这样言之凿凿的样子，莫非这一次父子二人当真是马失前蹄？若是如此，当真是无颜回去见父老乡亲了啊。
这一次老太公对于叶景虽然没抱什么期望，可是对春秋却是有很大希望的，以往家里若是有外客，也吹了不少的牛，现在……
他有点傻眼啊。
叶春秋冷不丁道：“族伯，那人不会是骗子吧。”
叶弘暴怒，痛心疾首的道：“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那朋友，一看就是良善之辈，你是没瞧见他的做派，举手投足，哪一样不像人上人？哼，春秋啊，你年纪轻轻，可不要动不动就动嫉妒之心，这样可不好，中不了举人也没什么，可是德行很重要。我那朋友说了，他本是不想告诉我的，若不是我求他，再三相请，他也不会随便将这种事说出去。你们啊，太年轻，什么事都不懂。”
他很厌恶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哼，现在大局已定，自己也该去乐呵乐呵了。
噢，想起来了，爹还有交代呢，自己现在成了解元，风头正劲啊，难免会有人背后说坏话，乱嚼舌根子，嗯……
他眯起眼睛，喃喃低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要有备无患才好。”
于是信步出了客栈，又想到方才还想着要向叶春秋父子借钱，想要回去，便又冷笑，哼，这两个蠢物，我堂堂解元，别人巴不得将银子送到我手上来，他们想送我，我还不要呢。
于是不再回去了，他不由自主便走到了那王记的赌坊。
哎呀呀，而今是春风得意，不如玩几把。
他动了心思，何况他还有‘大事’要办，进了赌坊，迎面却是上次那个催债的撞过来，这催债的道：“原来是叶老爷，叶老爷又想试试手气，快快，里面请。”
这赌坊就是如此，你没钱偿还，他便往死里作践你，可是你有了钱，便立即将你当做是大爷。既然上次从叶家讨来钱，那么就什么话都好说了。
叶弘将他拉到一边，笑呵呵的道：“上次的事，我不计较。不过得请你帮个忙，我这欠债的事，你万万不可向人说起，若是真有人问，你便说是个叫叶春秋的……嗯，你可要明白，我不会让你白费功夫，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好处，就说我是为叶春秋滥赌成性……”
他指手画脚地笔划了老半天，那讨债的人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你是常客嘛，难道我们还害了你？”
叶弘搓了搓手，很开心，便笑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再试试手气，你取一百两银子来。”
讨债人愣了一下，这位叶大爷倒也够胆大的，居然敢玩这样大，不过他反而笑起来，反正叶家又跑不掉，还不了，大不了登门就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放榜
这赌坊的人笑了笑：“好说，好说，不过数目太大，我得去后头的账房支取。叶老爷少待。”
“快去，快去。”一看到一张张赌桌上赌徒们已是玩得不亦乐乎，叶弘心情大好，堂堂解元，有这气运，肯定是大杀四方的。若是赢了，那就是双喜临门。
即便输了，那也没什么打紧，一百两而已，加上利息，也不过四百两，自己成了解元，到时候不知多少人来巴结，还怕还不起？
……
叶春秋寻不到什么好地方舞剑，只好闷在房里行书，陈蓉和张晋却不知跑去哪里了。不过想到那个张龙把族伯糊弄了一顿，叶春秋就不禁失笑。
可话说回来，族伯这样有信心，想必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刷子应该还是有两把的，只是他自从出去之后，便彻夜不归，却也不知去了哪里？
次日清早，叶春秋起来，便听到有人醉醺醺的在楼梯间道：“啊呀呀，来，扶我一把，族弟……叶景……子义……你来，你出来，你得借点钱我……”
不等父亲出去，叶春秋便开门而出，看到叶弘歪歪斜斜的倚在扶梯上，他看到了叶春秋，便笑嘻嘻的道：“呀，我又没钱了，啧啧……才输了四百两银子，嗯，还有……还有醉红楼的姑娘……嘿嘿……那姑娘……噢，那是十三两。钱不经花啊，等将来我做了官，非要收拾了那些男盗女娼之辈不可，春秋，我没钱了，借几十两我。”
四百两……赌债……
叶春秋觉得这一次叶弘玩大了，我去，通宵达旦，彻夜不归，这就把许多人几辈子的钱都花了出去，这族伯，胆子倒是够大的。
叶春秋不肯给他，细细一想，若是把爹叫出来，肯定还是抹不开面子，便取出几两碎银，交给他道：“我和我爹在尊府住了有一些日子，这银子不必还了。”
看到只是几两碎银，叶弘也不在意，先是收起来，才开始发脾气：“才这点银子，你把我当什么，叫花子吗？我……我是堂堂……”
叶春秋生怕他惊动了老爹，便道：“族伯，你不要忘了，这可是很隐晦的事，现在榜还未放出来，你就四处嚷嚷，可要小心了。”
叶弘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他猛地醒悟，很有道理啊，眼下还是慎言为好，便三缄其口，也不理叶春秋，匆匆上楼去了。
放榜之期来得很及时。
两日之后的清早，陈蓉和张晋便赶到这儿来约叶春秋父子，这时候叶景和春秋正在喝稀粥，那叶弘也在，近来他手头紧，总来叶家父子这里蹭吃蹭喝，总算他自从听了叶春秋的劝告，不再说什么解元之类的鬼话了，等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今儿格外的激动。
陈蓉一见到叶春秋，便道：“快，快，马上就到吉时，要放榜了，我们特意准备了两辆车，赶紧走。”
叶景放下碗筷，不愿让他们多等，忙不迭要走，叶春秋也跟上去，身后的叶弘道：“等等我，我也随你们同去，哎，理应雇一顶藤轿去的，做了官人，怎么能坐车？罢罢罢，我和你们挤一挤。”
他是囊中空空，早将叶春秋的碎银都花光了，本来是不愿意和这几个宁波的乡下人一道看榜的，可是奈何囊中羞涩，索性揩点油。
叶春秋和陈蓉同坐一车，叶弘看他们都挺瘦小，便也挤了上去。
陈蓉只好挤眉弄眼，叶春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滚滚到了贡院停下，这儿早已人山人海，不得已，五人只好下车步行，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叶弘气喘吁吁，不停问：“放榜了没有，已经放了吗？”
人群中有人道：“还没呢，得鸣了鼓，至少还有半炷香。”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到吉时了。”
有人紧张的盯着贡院大门：“理应快了，你看门缝处有人，有人……看到了吗？要开了。”
众人七嘴八舌，叶景紧张得要死，陈蓉和张晋也是捏了一把汗，即便是叶春秋，不免也有很多的担心。
文章是做出来了，虽然水平绝对是顶尖，可主考官的口味却各有不同，又或者，他的幕友出了什么纰漏，说不准就要名落孙山，这个时代的阅卷，毕竟有太多太多不可预料的因素，叶春秋不紧张才怪了。
最轻松的莫过于叶弘，他只是面带微笑，揭晓他早已知道的答案，为了显示自己的轻松，不免呵呵笑道：“春秋啊，你莫要紧张，你年纪小，不比你爹，你爹这一次马前失蹄，可就真正糟糕了，这样的年纪，难道三年又三年的考？可是你不同，你还可以考十场呢，怕什么？”
“还有子义，你不必……”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时一声炮响，紧接着锣鼓喧天，那贡院的大门徐徐打开，一个个扎着红巾的差役鱼贯而出。
外头人头攒动的生员们安静到了极点，这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第一张榜贴了上去。
这张榜单号称尾榜，大抵有三十多个名字，都是挂名在末尾的举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入了榜，人生就此改变，即便不是进士，可是这一步跨过去成为了举人，那也算是有了半个官身，即便不参与吏部选官，也可以一辈子在地方上做一个乡贤，举人有很大的免税名额，很多人为了避税，都愿意将自己的土地投献到举人的门下，即便是一个身无分文、脚无立锥之人，只要能成为举人，转眼之间就可以成为一方地主，若是再好好经营，足够给子孙积攒下巨大的财富。
猛地，人群中有人激动地道：“中了，中了……”
所有人的喉头都开始滚动起来，在这种气氛感染之下，几乎每一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虽然只是尾榜，却也是无数人的希望，叶春秋在榜单上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还是有些失落，尾榜上没有，谁能保证自己就名列前茅呢？
倒是这时候……

第一百六十八章 榜首是谁？
倒是这时候，叶春秋赫然看到了张晋的大名。
叶春秋道：“张晋，张晋……”
前头的张晋道：“春秋，不要叫我，让我静一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声音激动得颤抖。虽然是尾榜，可也已是举人老爷了啊。他眼角不知觉的，竟是泪光闪闪，这辈子值了。
叶景有些失望，他很担心，自己和春秋是不是当真被叶弘言中，俱都名落孙山。
只有叶弘显得老神在在，笑吟吟地道：“哎，尾榜上不见踪影，看来……是真的无望了，春秋啊……”
正在这时候，又有一张榜贴出来，这是中榜。
又是三十多个人，没有人搭理叶弘，所有人都是紧张兮兮地盯着榜单。
还是没有叶春秋父子。
叶景的额头上已是渗出了冷汗，他的呼吸沉重到几乎要昏死过去。
倒是这时候陈蓉道：“我中了，名列三十九，哎……”他有一点遗憾，虽然没有期望高中解元，却还是希望能够名列前十，至不济，也该名列前二十的好。
他在宁波府是翘楚，可是到了浙江一省的乡试，居然只是中游。
单凭这个，就足以让叶春秋开始警惕了，陈蓉尚且如此，自己就当真能中吗？这浙江可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而且……老爹也是榜上无名，这就更加值得捏一把汗了。
叶弘也急速地看过了榜单，没有自己的名字，一切都如自己预料一样，嗯，似乎还有一个榜单。
此时，又一张榜单出来，这是名列前茅者的榜单，第一个，叫陈新。咦，看来并非是榜首，莫非还有榜单？
再之后，大家一个个浏览下去，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失望了，许多人捶胸跌足，陈蓉看到不是榜首的榜单，便不禁笑了：“你们看看，这些落榜的人真是讨厌，一个个捶胸跌足的样子，就好似死了爹娘一样，平时不用功，当然是考不中的，子义、春秋，你们也没有中啊……”
铛铛铛……
却是有差役敲起了铜锣，高声道：“首榜要张贴了。”
其实这时候，许多人已经开始离开了，有人是已经榜上有名，心满意足的离去，也有的是在榜尾处没看到自己，失魂落魄地离开。
所以榜下已经空旷了许多。
那最后一个榜单张挂了出来。
叶弘大笑道：“哈哈，第三名，叶……景？……咦，是哪个叶景来着？不对啊，不是说叶家人除了我，无人上榜吗？是不是错了？不管怎么说，理应不是这个叶景呀。”
他正狐疑之间，眼睛迅速地扫到第二名，第二名，张子山。
这人倒是听说过，是杭州出了名的才子，近来声名鹊起，作的文章连叶弘都很佩服。
啧啧，这一次张子山算是马前失蹄了，这第一名……他抬眸，然后看到了榜首的位置，却是身躯一震，喃喃道：“叶春秋……”
叶春秋……
哪一个叶春秋？
不是说好了，自己是榜首吗？
他眼睛发直，就好像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胸口上，疼，疼得厉害，疼得他直哆嗦，几乎要死去。
不对，不对的，理应还有榜单，还有的……
这怎么可能，分明那位七舅姥爷，不对，不对，提学宗师都要喊他七舅姥爷，自己都是喊他七舅老太爷，那位七舅老太爷可是说得一清二楚，自己是解元，是解元的啊。
宛如晴天霹雳，使他整个人脑子嗡嗡作响，一下子要失去意识。
而这时候，叶景彻底震惊了，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名字，名列第三，名列第三……虽然对那篇文章很有自信，可是叶景再如何也没有想到，居然是名列第三，第三名的含金量何其高，这……
他继续往上看，心情焦灼到了极点，若是自己中了，春秋没有中，这可如何是好，他是最有机会的，起初他那个文犹质也是他给自己出的题，可惜，可惜他没有作，反而自己阴差阳错，他本就是小三元，若是这一次名落孙山，只怕……这个打击……
等到那漆着红字的叶春秋三字赫然在目……
解元……是解元……
高中解元，名列浙江省乡试第一名。
叶景张大了嘴巴，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实际上，陈蓉和张晋二人也是嘴巴张得比鸡蛋大。
这可是解元啊，浙江省的解元，浙江省是考霸之乡，和江西布政使司一样，都是南榜最有含金量的科举身份，这个解元，比广西、福建布政使司的解元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们万万想不到，宁波居然出了解元，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事，历来浙江省内，宁波府就没有出过解元。
而叶春秋做到了。
陈蓉终于反应过来，他禁不住喃喃道：“这一下，咱们太白诗社，当真要……要闻名浙江了。”
叶春秋的脑子也是嗡嗡作响，心里的一切担心，在看到自己父亲名列第三的时候就已是全部消失匿迹，而当看到自己名列第一的时候，心里也不禁狂喜。
固然有光脑帮助，可是叶春秋也知道这个第一来得极不容易，任何一场考试，没有天时地利人和，谁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必定第一，毕竟到了浙江布政使司名列前茅的层次，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而谁列第一，更多的是靠考官的脾胃，甚至还有运气了。
一朝成为解元，就意味着叶春秋已经名贯浙江布政使司，同时，也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举人老爷啊。
一个十三岁的老爷。
正在叶春秋喜出望外的时候，身边却是传出了哀嚎：“天哪……那个天杀的七舅姥爷，他……他突然骗我，这个无耻之尤的败类，这个人中的渣滓，这个……这个……完了，我完了，糟糕透顶啊，啊呀……我还欠了四百两银子，利滚利、驴打滚的四百两银子，糟了，糟了……我不如死了干净……”
吊完了嗓子，怒极攻心的叶弘已经一下子昏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门两举人
叶春秋和叶景面面相觑。
陈蓉已是反应过来，笑嘻嘻的道：“恭喜，恭喜，恭喜春秋，恭喜春秋高中第一，哎……我不如也，不如也，早知有今日，当初府试的时候，我和你置什么气，现在想来，真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现在我脸还红着，你莫取笑我。”
接着又恭喜名列第三的叶景，叶景自然也恭喜他中了举人。
张晋虽然吊在榜尾，不过现在也是神气十足，他本来自觉得自己无望的，若不是春秋恰好出的题是这文犹质也，只怕他连一点希望都没有，所以此刻他很是张狂的叉手：“哈哈，此番高中，我要摆酒，这就修书回去给我爹，摆上三十桌才好。不不不，三十桌显然不够，摆一百桌，哈哈……这下高中了，我张晋也是举人了，祖坟冒了青烟。”
叶景这时候却很是郁闷，自己的族兄还昏厥着呢，就这样倒在地上，当然不成样子，自家的喜事，结果成了族兄的丧事，至于那七舅老爷，看来必定是骗人的了，忙是招呼大家七手八脚的抬着叶弘出了人群，大家自觉地让开道路，对于这样的事，看榜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莫说是昏厥，随地大小便和拿石头把自己砸的血肉模糊的都有。
好不容易将叶弘抬上了马车，张晋和陈蓉兴冲冲的送了叶景父子回到客栈，便各自告别，然后便一溜烟的回去享受举人老爷的风光。
而叶景和叶春秋却是面对着叶弘这么个家伙束手无策，呼吸是有的，看来只是昏厥过去了，想必不会很严重，可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可怎么处置的好？
倒是叶景当机立断：“雇一辆车，送回叶家去，反正现在已经放了榜，去见提学还需几日功夫，我们在三叔家住了这么久，也理应去致谢。”
叶春秋颌首，老爹说得很有道理，族伯这个拖油瓶带在身边，谁知道他醒来会不会又哭天抢地，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自己父子二人反而担待不起，反正送回了叶家，不会留有什么后患。
老爹果然很厉害，老谋深算，我不如也。如若不然，怎么会高中第三呢。
叶春秋现在一想到这个，就想乐。
老爹察觉到他脸上不经意的笑容，便不禁板着脸呵斥：“你族伯都这样了，不许笑，别人会说闲话的。”
叶春秋一听，忙是紧张起来，左右一看，四下无人，便连忙板起面孔，这也是人生一大悲剧啊，分明是双喜临门，却还要如丧考妣。
谁知老爹自个儿却是把头别到一边，裂开嘴，很含蓄的笑了一下，看来也是憋得难受，心里的喜悦无从分享。
叶春秋忙是让店伙雇车，那店伙听闻这一次乡试的第一和第三都在本店，而且还是父子，顿时精神一振，这尼玛的要发财的节奏啊，他们所住的两个下等房本来就是无人问津的，可是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这下房就成了上房啊，只怕大家抢破头来住呢，房名他都替掌柜想好了，叫父子登科。
叶春秋交代的事，他哪里敢怠慢，连忙去叫雇了马车来，跟着车夫一起，对着叶春秋父子左一口老爷，右一口文曲星的。
叶春秋请他们将叶弘抬上马车，父子二人也坐上去，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门二举人，虽然远远及不上那些牛气呼呼的一门七进士，或者一门三代六进士那样彪悍，可是对于河西的小小叶家，却绝对是破天荒的事，在小小的奉化县，那就更加是旷古未有了，何况这两个举人一个是解元，一个是名列第三，这含金量就非同凡响了，足以让整个奉化县都轰动起来。
叶景或许是憋着难受，想笑又觉得不该，所以只好在车里假寐，叶春秋更惨，想要嘚瑟，又怕被爹训斥一顿，只好打开车帘，看沿途的风景。
等出了城，叶春秋看到田埂阡陌之间的农夫，不由道：“可惜啊可惜。”
叶景睁眼，道：“可惜什么？”
叶春秋眨了眨眼，叹道：“可惜伯父现在晕厥过去了，若是他还清醒，看到这车外农夫们奋力耕种，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族伯见了，不知该有多欣慰呢。”
“……”叶景噗嗤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差一点笑岔了气，忙是捂着肚子：“春秋，你……你别说话，你……你别……”
叶春秋便板着脸道：“爹，你笑了，你怎么能这样，族伯都昏厥过去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若是让人知道……”
叶景缴械投降，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儿子居然滑头如此，老半天才止住笑，小心翼翼地看了叶弘一眼，依然还东倒西歪的昏厥不起，这才暗暗松口气。
等到了杭州叶家，二人七手八脚地将叶弘抬下车，叶景付了车钱，打发走了车夫，他一面搀住东倒西歪的叶弘，一面道：“春秋，你快去，去里头叫人……”
叶春秋忙是应了，本以为现在叶家应当中门紧闭，谁晓得今儿破天荒的开得很大，他冲进去，还来不及喘息，然后就愣住了。
好多人。
准确的来说，是好多好多好多人。
整个影壁前，乃至于影壁两侧，都摆了一张张的桌子，难怪……难怪门前还悬了灯笼，这是办什么喜事吧。
叶春秋虽然也算是见过大世面，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世面，这酒宴可一直摆到了大门前啊，这……至少得有百来桌吧。
就在叶春秋愣神的功夫，门子却是觑见了叶春秋，叶春秋和叶弘是一起去考的，现在叶春秋回来，那么……
门子放开喉咙：“太老爷……太老爷……大老爷回来了，不不……是解元公回来了，咱们叶家的解元公回来了。”
他嘶声竭力，就仿佛有赏似的。
这么一吼，顿时叶家内外尽数都被惊动，那三叔公在黑压压的亲戚拥簇之下，巍巍颤颤的出来。
他是红光满面，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第一百七十章 悲催的真相
前几日的时候，叶弘就已经修书回来了，说他已经高中解元，不日便衣锦还乡。
看了信，三叔公老泪纵横，居然是解元，诗书传家了这么多代，举人倒是有，可是解元是真的没有过，这不是光耀门楣，是什么？
三叔公大喜之下，摆上了流水席，到处宴请宾客，儿子出息了，当然要热闹热闹才好，而且这还是大出息呢！
许多远亲都是从几十里之外赶来，整个叶家已经热闹了两天，张灯结彩，不亦乐乎。
现在听说自家儿子终于回来了，不不不，是解元公终于回来，三叔公自是喜出望外。
不过，等他到了门前，却没有看到叶弘，只看到叶春秋。
叶春秋傻愣愣地看着所有人。
我去，这阵势够大的，他该怎么解释呢？
三叔公捋着须，红光满面地道：“哦，这个也是我的远亲，叫春秋，河西叶家的，算起来，大家都沾着亲呢。”
众人都笑了，觉得既然是亲戚，当然该好好热络一下，这个说：“春秋的模样很周正，呀，还是秀才，这就更加了不得了。”另一个道：“此子相貌非凡。”
三叔公一听之下，就不喜了，今儿的主角是自己儿子啊，解元公才是正主，你一个小秀才出什么风头？便又道：“噢，他就是品性坏了一些，什么都好，吃喝嫖赌的事，哎……也罢，河西的叶家家教不严，你们都是知道的，这和我们杭州叶家不同。”
顿时，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这话显然很严重，就差骂娘了。
不过三叔公一点都不以为意，哼，骂了就骂了，就是不给你面子又如何？现在自己是解元的爹，响当当的名流了，哪里还需要顾忌河西叶家这点亲，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罢，反正只有你们河西叶家巴结我们的份，看不多看你们一眼，还得看我心情呢。
叶春秋的脸沉了下去，却是上前作揖：“老叔公，你是我的长辈，若是要训斥我，尽管训斥就是……”
“就是教训你，是你害的我家叶弘与赌坊的人发生了争执，叶弘是什么人，他是解元，他是要做官的，若不是你……”三叔公想着既然儿子成了解元，那赌坊的事，肯定会传出去，为了防止叶弘的名誉受损，自然要栽到叶春秋的身上。
叶春秋只是冷笑，却是道：“哦，三叔公要教训我倒也无妨，不过现在族伯却是昏了过去了，三叔公还是先去看看族伯为好。”
三叔公一听，两腿打了个哆嗦。
昏倒了啊？
这个傻孩子，想必是因为中了解元，高兴得昏了过去，他忙是在众人搀扶下冲出去，果然看到叶景搀着叶弘在外头。
叶弘瞬间被无数亲戚们围住，接着便听到叫唤：“弘儿、弘儿……你这是怎么了，哎呀，你这才刚刚高中，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你可别吓爹啊，爹禁不住吓。”
其他人七嘴八舌：“放心，没事的，叶弘是文曲星转世，堂堂的解元公，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是啊，是啊，从未听说过文曲星折寿的事。”
“胡说，这样大喜的日子，你说什么折寿，呸呸呸……”
“我自小啊，就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才是娃娃的时候，我便晓得他不是凡人，你瞧瞧，你瞧瞧，瞧他的印堂发红，耳大面宽，这不正是大富大贵的面相吗？放心吧，很快就会醒来，将来他少不得要出将入相，将来咱们叶家也是公侯万代。”
叶春秋父子真真是目瞪口呆，叶景嘴巴嚅嗫着，想要说出实情，便轻轻拽了一下三叔公，道：“三叔，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叔公关心叶弘心切，没好气道：“不必说，不要想着攀高亲，平时也不见你殷勤，噢，现在看你族兄发迹了，中解元了，你就想贴过来？哎呀，弘儿啊，你可莫要吓我。”
倒是有人有办法：“快，拿凉水来。”
便有人取了凉水来，然后淋到了叶弘的头上。
叶弘果然有了反应，猛地张眸，打了个冷颤，接着环顾左右，当看到了许多张脸，有自己爹的，有许多亲戚的，还有不少左右邻居的，自然，还有叶春秋和叶景。
他下意识地又打了个冷颤，居然口不能言了。
然后他看到这许多人纷纷洋溢起了笑容，有巴结的，有讨好的，有惊喜的，不一而足。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解元公醒了，醒了。”
叶弘抬眸，便看到了老父慈爱的脸，叶弘惊呆了。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三叔公忙是帮他擦泪，道：“莫哭，莫哭，弘儿啊，你如今是解元公了，不可随意哭的，否则……否则要让人取笑。”
“爹啊……”叶弘嚎叫道：“都怪七舅姥爷啊，都怪他，怪那个七舅姥爷……”
所有人不由大惊。
人群中还真有一个叶弘的七舅姥爷，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
不过这位七舅姥爷忍不住心里嘀咕，这……见鬼了，我都三年不见这外甥了，前几日收了请柬，才走了几十里的路赶来，怎么就怪我了？
叶弘继续嚎嚎大哭：“他骗我啊，这杀千刀的骗子，他糊弄我，说我中了解元，儿子……儿子落榜了啊。”
三叔公的脸一下子僵硬了。
没中，你特么的逗我？
自己可是四处向人吹嘘，叫了这么多亲戚来吃酒，你说你没中？
三叔公的身子开始颤抖，他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没中，怎么可能，鹿鸣先生都说了必中的，上次修书来，也说中了，怎么就没中了？”
叶景实在不忍，便上前作揖道：“中解元的是春秋，侄子也总算有了些运气，也有幸中了举人，至于族兄，他今科运气不好，所以……”
轰隆隆。
三叔公已经站不住了，如遭雷击，中解元的居然是叶春秋，他一个小小年纪的孺子，怎么会中？他只是宁波的秀才啊，而且连叶景都中了，而自己的儿子居然名落孙山。

第一百七十一章 噩耗
叶弘已经发现事态严重，连忙抱住三叔公的腿，嚎叫道：“爹，爹……不怪我，怪那七舅老爷。”
三叔公觉得胸口闷得慌，他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高高的举起杖子，啪的一声，打在叶弘的头上，叶弘顿时头破血流，三叔公恶狠狠地道：“怎么就不中，什么人都中了，怎么你就不中。呀……我心口疼，心口疼。”
众人慌了，纷纷将三叔公搀住，忙不迭的送进宅里去歇养。
亲戚们算是明白了，大老远把大家请了来，还让大家随了礼，原来竟是乌龙一场。
要知道，这些亲戚们听说叶弘高中了，还是解元，不少人心里都是动了心思的，自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亲戚，当然要巴结着，谁知道以后要不要仰仗呢，也正因为如此，大家随的礼可都不是小数目，最少的也是两三百钱，现在倒好，居然没中。
更何况，因为举人可以免税，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不少人早就开动了脑筋，想把土地投效到叶家去，如此一来，就可以免了粮税了，自家再拿出点好处给叶家，也算是两全其美。
这地契，可都已经事先给了你叶家啊。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此时叶弘又一次昏厥了过去，只不过现在却没人顾得上他了。有人捶胸跌足道：“哎，我自小就看着他长大的，就晓得他没什么大出息，你看他额头窄小，嘴唇轻薄，这是夭寿福薄的相貌。”
许多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叶春秋父子的身上。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解元公和举人老爷啊。
方才怎么说来着，他们也姓叶，对了，是河西叶家的，算起来大家还是很有渊源的，算是远亲，这河西叶家生发了啊，居然一下子中了两个举人。
许多人纷纷围拢上去，作揖道：“恭喜，恭喜。”
叶景不好意思，本来是想走的，三叔公把话说到那个地步，确实也没有继续攀亲的必要了，这时却被人团团围住，走不开，只好一一回礼。
叶春秋虽然是个孩子，却最熟谙这种繁枝末节，也一一还礼，谦虚的道：“诸位叔伯有礼了，只是我们父子这次只是送族伯回来，城里的客栈还没退，得赶紧回城去。”
众人哪里肯依，都说酒宴已经备下了，既然是亲戚，自然应当留下，先吃口水酒再说。
叶景父子实在磨不过，只好留下。
直到天黑，叶景却是实在不愿意留了，便要去拜谒三叔公辞行。
自然得到的结果是三叔公不肯相见，叶景摇头叹口气，他和叶春秋都知道，这门亲戚，算是彻底断了，这三叔公只怕再不愿意和河西叶家往来了。
叶春秋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这样的亲戚，要了也没什么意思，便想办法请了人雇车，连夜赶回杭州。
每到乡试的时候，奉化县这儿，都有人要聚到县衙里去。
尤其是那家里头有人要去考试的，那就更别提了。
任谁都知道，一旦放榜，就会有急递铺快马将消息送到衙里，这种官方的传递方式，比私人的信件要快得多。
不过家里有秀才参加乡试的人家都来了，一些好事者也聚在这里，七嘴八舌的说着奉化县是否有人中举的事，前几科，奉化县已经许多年没有人中举了，因而不少人为之惋惜，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宁波的学霸都聚在鄞县，而浙江的学霸多在杭州，一年录取的举人只有这么多，奉化在浙江诸县之中实在是不太起眼。
好在大家今年颇有一些希望，毕竟今年的院试案首出在奉化，而且此人还是小三元，既然能打败宁波诸县的对手，料来能中个举人并不难吧。
许多士绅们都聚在衙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对于本县这个神童，大家还是赞誉有加的，王县令闲暇的时候，也泡了盏茶来闲坐，这既显得自己平易近人，又可表示自己关心读书人，何况若果真多了几个举子，这个教化之功也是可以大书特书的。
因为只是闲聊，所以也没这么多规矩，在座的都是乡绅耄老，王县令也不好拿架子。
这王县令却是发现，叶家居然没一个人来，那叶老太公不来凑这个热闹吗？就算身体不便，也该打发一个子弟来才是，上次在县里，不是恰好撞到了叶家的那个什么老三，看上去虽然不是很精干，却还算是知礼的，难道他也不来？
王县令呷了口茶，不露声色道：“今儿所有人都齐了，怎的唯独不见正主？”
他说正主，当然指的是这一次中举希望最大的叶家。
王县令这么一提醒，许多人都是疑惑，一开始大家来的时候，都以为叶家肯定只是来迟，方才聊得热络，也就没往心里去，现在经由王县令提醒，这才想了起来，是啊，叶家的人怎么没来，我们这些无干的人都来凑趣，他们不来一个人等消息，有点说不过去吧。
倒是也有一个河西的士绅道：“据说是叶太公收到了一封他族弟的信，信里的内容嘛……”
王县令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噢，是张乡贤，你但说无妨。”
这姓张的士绅便抿嘴笑了笑：“其实我也只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本来也不以为意，只因为是有人背后嚼舌根，不过现在细细思来，却又觉得……叶太公收了杭州叶家的来信，说是叶家父子无一上榜，而且还言之凿凿，叶太公历来是对那位杭州叶家的族弟推崇备至的，还说是救命恩人，他说的话准不会有错……”
众人哗然，叶景落榜了是情有可原，可是堂堂宁波案首，居然也落榜了？
王县令心思细腻，发现了一些不妥之处：“按理来说，放榜是在四月二十一的吉时，一旦放榜，急递铺就会快马加鞭送来，今儿是二十三，大抵不出岔子，这榜就要送来了，何以他那族弟的书信，竟比急递铺还快？”
这……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报喜
大家便开始众说纷纭起来，有的说：“这消息只怕不可尽信，难道杭州叶家，还能提早得知消息吗？”
也有人摇头：“若是如此，叶太公何以不见踪影，他平时见了人便说自己有个案首的孙儿，巴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说到此处，众人轰然而笑。
王县令也不由莞尔。
这人便觉得自己话有些过头，忙是改口：“巴不得广而告之，就怕别人不晓得，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便是病倒了，抬也要抬来；现在人不来，必定是确信消息属实。”
众人觉得有理，无论叶家是通过什么渠道，可是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王县令便开始郁闷了，很惆怅啊，本来他是很欣赏叶春秋的，若是这一次叶春秋中了举，十三岁的少年中举本来就是稀罕事，肯定要传遍杭州，自己这个父母官也是与有荣焉，而且很欣赏他，也给了他不少帮助，虽然不图什么回报，可是官场上施了人恩典，将来这人有出息，总算是多了一条路不是？现在倒好，这一次马失前蹄了。
其他人也纷纷热烈讨论，各有自己的看法。
正在这时，外头有差役急匆匆进来：“大人，大人，急递铺，急递铺送来喜报，喜报……”
呼……
有喜报，却不知中的是哪家。
所有人几乎都不自觉的豁然而起，王县令当先出去，果然看到急递铺的驿丁背着竹筒来，高声道：“恭喜，恭喜叶春秋老爷高中浙江布政使乡试解元，名列第一。恭喜叶景老爷高中浙江布政使乡试，名列第三；呼……呼……除此之外，还有提学官的旌表，叶老太公教化有方，一门二举人，震惊浙江诸府县，即令奉化县造石坊，以彰显其名……”
所有人都已经呆住了。
一门二举人，这或许在杭州甚至是宁波那样的大地方不算什么，可是在奉化县这样的小地方，却是足以让乡人吹嘘个十年八载的。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高中的是解元，浙江省第一啊，奉化县何曾出过这样的人物？便是在整个宁波府，也算是几十年也难有一遇。
偏偏儿子是解元，他爹居然还名列第三。
这就难怪，难怪提学特意下了旌表，要表彰叶老太公了，一下中两个，还特么的刷屏霸榜，若不是杭州还有个第二名的人在撑着，你一个小小叶家，还让不让人活了？
所谓造石坊，其实和表彰女子守节的牌坊一个道理，总而言之，就是告诉本地的所有人，这户人家很牛叉，而石坊的主人，当然是再光鲜体面不过了。
一般情况下，石坊都是给死人用的，这其实和女子的贞节牌坊一个道理，你若不上吊自杀，想要混个贞节牌坊还真有些难。而生人能获得石坊，只能说明这个人创下了一个丰功伟绩。
丰功伟绩是什么呢，儿子、孙子生得好啊，这就是功劳。
王县令老半天回不过神，不科学啊，当然，这个时代也没什么科学可言。
其他的士绅哈喇子都流了一地，他们第一个念头是，这叶家的祖坟是冒了青烟吧，又或者是，蛰伏了几十年，也没见有什么出息，几辈人都是这个德行，最多也只是中个秀才的人家，这突然间就发迹了，还特么一下来两个。
羡慕啊。
这种羡慕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嫉妒的成分了，假若叶家只一个人中榜，而且名次也不算高，大家还能嫉妒一下，哼，你们叶家走了狗屎运，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家的子弟，也不比你们家差。可是叶家玩了个浙江全省第一和第三，这就等于是直接把对手全部甩去了阴沟里，立即给人一种，我特么都不配给他家提鞋的既视感，到了这份上，就没有所谓的嫉妒一说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称羡，眼睛都羡慕的要流出血来。
有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这叶老太公挺鸡贼的啊。”
堂堂解元的爷爷，举人的老爹，你居然说他鸡贼，这显然不合时宜，想必这人也只是一时脑子混沌，脱口而出。
而听者们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竟是不觉得此人失礼，因为……这句话真是太特么的切合了。
什么叫鸡贼，这就是鸡贼啊，那叶老太公或许当真事先得到了消息，这个消息没准就是叶春秋中了解元，家里出了双举人，或许是有人看了榜单，实在吓得不轻，想要讨好叶家，所以干脆日夜兼程先跑去报喜了。那叶老太公既然心里有底，就索性躲在家里偷着乐，他得端着啊，解元的大父、举人的爹还需要来等什么榜，等个毛线，人家就等你们去报喜和道贺呢。
这不是鸡贼，什么是鸡贼？
王县令就好像做梦一样，在这里混了三年，也从没想过自己治下出这么个奇葩事，他现在还浑浑噩噩呢。
却是这时候，县中的赵教谕连滚带爬地赶来，一脸惊诧道：“大人，大人，听说了没有，听说了没有，方才有急递铺来学里报喜，来报喜，我的娘，我的娘啊，大人，大人治下中了两个举人，不，不，是几乎总揽本次乡试前三……”
大家像傻子一样看着激动的跟个孩子似的赵教谕，这消息，我们早知道了。
也难怪赵教谕这样激动，叶春秋和叶景都是他的学生啊，按理，是要执弟子礼的，他一个教谕，九品小官，一辈子多半也没什么太大的前程，运气好，至多也就混一个某地知县到头了，因为教谕往往是举人充任的，赵教谕就是举人出身，前途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这一次玩大了，玩的太大了，自己的学生霸榜了，拳打钱塘、仁和、余杭诸县，连府治鄞县也是一通暴打啊，这下真是牛大发了，整个浙江诸县，甭管你是科举大县还是文教重地，在座的统统都是垃圾啊。
单凭这么个名声，这么个政绩，这分明是老树开新枝，人生第二春的节奏。

第一百七十三章 恭喜
王县令回过了神，自己还愣着做什么，真是疯了，他见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等着自己拿主意，王县令当机立断道：“备轿，去叶家，报喜。本官亲自去报。”
赵教谕忙道：“下官也去。”刷脸的机会来了。
县中的县丞、主簿人等，一个个幽怨的看着王县令。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叶家现在是发迹了，去刷刷脸也好，至不济，沾点喜气也不是坏事，这是文曲星下凡的地方，能交好运的。
王县令也是豪气干云，大手一挥：“都去。”
官轿早就备好了，县里但凡是有品级的官员人手一顶，足足七八顶各色官轿，差役和轿夫俱都是换上了红衣，士绅们也各自上自己的牛车、马车、藤轿，足足数百人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往河西去。
一时间遮云蔽日，热闹非凡，再加上有好事的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也是远远尾随，以至于道路都充塞了。
……
叶老太公感觉自己浑身都疼，全身乏力，一丁点气力都没有。
大抵的症状就是吃什么都不香，喝什么都不对胃，睡觉的时候总是从长吁短叹中醒来，然后觉得自己老脸臊得慌。
心里难受啊，前几日吹牛吹得好好的，连家里的长工都要拉到一边，很钻心的问他，你晓得什么叫中举？这中举有什么好处？中举有多难得，好吧，实话告诉你，春秋是必中的，你想啊，他是院试案首啊，院试案首，你可知有多难得，不中举才怪了。哎……这辈子老夫也是值了，总算有个成器的孙儿能中举人，将来若真的不成了，到了地下，也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然后他总是收获到许多懂或者是似懂非懂的溢美之词，大抵是叶老爷公侯万代之类的话，叶太公满足了，可是过一些日子，又想跟寻人去说，即便没有人，他便坐着喃喃自语，反正嘴巴离了举人，离了叶春秋，就觉得不自在。
可是三叔公传来的书信，却是一下子把他所有的希望统统击了个粉碎，呀，原来叶弘中了案首，啊呀，除此之外，再无叶家人入榜。
这……这是要完啊。
三叔公是叶老太公的救命恩人，又曾是举人，叶老太公这辈子就信他，其他人都不信，三叔公的书信还能有假？
这下完了，真的完了，虽然以后还可再考，可是叶老太公就是觉得浑身不舒坦，没脸见人，身子也糟糕，今儿放榜的日子，他便倚在榻上唉声叹气，老三叶柏是被媳妇逼着来伺候的，倒不是叶柏不孝顺，非得让人逼来，实在是他受不了这个说三句话就要叹口气的爹，现在的他就闷着头，老老实实的坐在塌下头。
然后听叶老太公继续叹息：“可惜啊，可惜……怎么就不中呢，真是怪了。”
“哎，看来是不用心，所谓……所谓骄兵必败，连中三场，太大意了。”
“啊……真没法活了，老三啊，我不如死了干净，活着难受，心里堵得慌。”
若是平时，叶老太公说要去死，叶柏保准要吓一跳，哭天抢地的说爹你别死啊。可是今儿，他很麻木的继续打盹儿，这话都已经说了一百遍了，耳朵都出了茧子，早免疫了。
叶老太公就开始抹眼泪：“天杀的，必定是他爷俩在外头沾了什么晦气，噢，不会遇到什么狐媚子了吧，他们的书信再拿来，我再看看，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见叶柏无动于衷，叶老太公怒了：“畜生，你兄弟和侄子落了榜，你就这样清闲自在？你还是人吗？拿我的杖子来，打死你。”
叶柏心说，我若是拿杖子给你，好让你打我，我才见鬼了。实在逼得没法了，只好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懂个屁。”叶老太公暴怒道：“十三岁的举人，和三十岁的举人能一样吗？你什么都不懂，混账东西，整天就只知道吃吃吃吃……”
正暴怒的时候，门子却是连滚带爬地进来：“太爷，三老爷……有人……登门，县令、县丞、主簿、典吏、教谕，还有水路巡检诸位大人登门，还有黄家、张家……也都登门，说是来道贺，来道贺了……”
道个哪门子贺啊。
叶老太公的脑子有点抽。
却在这时候，似乎这些客人很是无礼，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冲进来，王县令当头，叶老太公给吓了一跳，王县令这么不知礼数，也不等我穿戴整齐，开了中门去迎接……
却见王县令双手抱起。
这……给王县令见礼的应该是自己啊。
王县令作了个揖，喜笑颜开的道：“恭喜，恭喜叶太公，叶太公幸甚，本县也是幸甚，不不不，是奉化阖县幸甚，尊府生员叶春秋，高中浙江解元，尊府生员叶景，名列浙江乡试第三……”
什么？
叶老太公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叶柏的眼睛直了。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叶老太公回不过神，终于，所有人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朝叶老太公抱拳，七嘴八舌地道：“叶老太公，你生了好儿孙啊，你是不知，现在连提学都督都已经惊动了，已经下了旌表，说是叶老太公教子有方，要造石坊，彰显叶老太公的声名呢。”
“呀……连提学都督都知道我？”叶老太公下意识地道。
“怎会不知，只怕要上达天听了，父子名列浙江乡试第一和第三，这放在哪里，也是一桩稀罕的事。”
猛地，叶老太公突然泪流满面，他终于接受了这个幸福的事实，一下子，腰杆子挺了起来：“老三，还愣着做什么，让你帮忙当着这个家，难道是教你做木桩子的，你没听到吗，你的兄弟，你的侄子这是光耀门楣了，出息大发了，赶紧的，把人都叫出来，待客，待客！”
他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声震瓦砾，声音隔得几百米都听得见。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中举的好处
春日总是不免淅沥沥的雨水如丝般的下来，黏黏稠稠的，似乎总是不见晴。
杭州城到处湿漉漉的，就仿佛一下子换上了新装，不过天气却是越发的热了，从鄞县和河西都已寄来了书信。
书信之中，看着那潦草的文字，不难想象叶老太公是怀着很激动的心情写下书信的，大抵是说家中一切都好，又说了造石坊的事，还说了王县令等人的照顾云云。
前头大抵都是一些人情往来，叶春秋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深谙这种道理，王县令去叶家亲自登门道贺了，这就是人情，堂堂县令，本来是不必亲自登门的，这就不能算在公务上头，而属于私交。
这里头也就说明，从此之后，叶家在地方上得到了更大的声望，当然，地位已经不同往日。
从一个小小的士绅家族，影响力更多只是局限于河西，而现在，却已经可以完全覆盖奉化全境，甚至可能可以触及到临近各县了。
不要小看这种影响力，所谓士绅，即为地方名流，是官府仰仗的对象，只要有了影响，那么更加的人情往来就会水到渠成，大家愿意给叶家面子，叶家的人走到哪儿都带着风，那么地方上的修桥铺路，就少不得要叶家人出面来主持，又或者一些地方上官方或者半官方的活动，也需要问一问叶家的意见。
士绅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不是官府，不能决定该做什么事，可是若是你想办任何事，不得到它的首肯或者是支持，那么它就有无数坏事的手段。
如此一来，叶家对于地方官府的影响力也就加深，官府更愿意给叶家这样新崛起的名流面子，叶家要办点什么事，或者帮人办点什么事就更容易，在县里、乡里许多人求告无门的事，就更愿意托庇于叶家，这又使更加人要仰仗于叶家的鼻息，影响力如滚雪球一样的壮大。
当初的黄家，就凭着一个进士一夜翻身，而现如今，叶家一个解元，一个乡试第三的举人，却也已不遑多让了。
叶春秋对于乡贤们颇有腹诽，说穿了就是一群挟持了官府的地主老财，可是他心里明白，在这个时代，这些人才是这个王朝统治的基石，因为自己和老爹的努力，使得叶家这块原本的踏脚石，而今变成了一块花岗岩。
老太公信中的情绪是很激动的，甚至激动得有些过份，连错别字都有几个，这让叶景很是无语，他这老爷子平时最看重规矩，一笔一划都有讲究，而今连规矩都不管了。
当然，与书信同来的还有春装和夏装，以及五十两银子，信里提及了一下，然后大大的勉力了叶春秋父子一番，说是勿以家中为念，在外多访师友，不必吝啬于银钱，但有所缺，回书即可，自可拜托同乡送来。
大方得过了头啊，老太公绝对是疯了，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至少算是叶家一年的盈余所得，毕竟这年代需要现钱的地方不多，所以银钱的进项，完全是靠家里的小油坊，还有一些桑麻变的现银，老太公的口气也很大，没钱找我要就是，无有不应。
叶景和叶春秋面面相觑，不禁失笑，叶老太公其实挺抠门的一个人，除了子弟们读书，家里的女眷打了银饰都免不了要絮絮叨叨几句。
……
倒是舅父孙琦的书信就简单了很多，叶景是他的姐夫，春秋是他的外甥，而今中了举，据说是宁波城轰动，连带着他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平时总是在外盘桓的差役，都会向医馆讨一点茶钱，所谓茶钱，其实就是借机敲诈的手段，也并非是真正喝茶，钱不多，可是要的却是频繁，一月下来，也需要几两银子打发的，如若不然，他虽不会在明里为难，背后却可以使绊子。
就算不玩阴的，单单人家挎着刀凶神恶煞的站在你店门口，也足以把你的病人吓跑。
而现在，这些差役们依旧来，却是不敢索要什么茶钱了，路过了总是带笑进去打个招呼，孙大夫啊，你这医馆门前怎么有块石头，哎呀，若是绊了脚怎么办，我替你挪走，啊……不辛苦，不辛苦，举手之劳，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喝你的茶？顺顺手罢了，你再塞钱我，我可要急了，你家的叶解元和叶举人，我高攀都高攀不上，还敢要你钱，求您别打我脸，我疼。
许多很细微的改变，别看只是一个小吏的态度，可是隐藏在背后，却完全是一种生态的不同。
便连鄞县那儿，也表示医馆现在是创业维艰，晓得医馆有很多难处，县尊派了人，说这钱不必急着还，拖欠一年半载也无不可。
其实想想鄞县县令也是蛋疼得紧，这一科的乡试鄞县虽然也出彩，中了四五个，可是奉化那儿一对父子玩了票大的，鄞县的举人早没人关注了，无论是士林和街坊，说的都是奉化县教化有方的事，没鼻子没脸的，肝疼，偏偏被活生生打了个巴掌，还要做出点本县乐于助人的样子，这辛酸跟谁说去？
孙琦寄来的也是一些衣物，自然，还寄了三百两银子。
医馆现在一月的盈余，已有三百两，除了必要的开销，孙琦几乎是把所有的银钱都寄了来，出门在外的人，特别现在是很高级的举人，在杭州那种大地方，当然不能寒酸，这意思是你们可劲的花吧，医馆不差钱。
如此林林总总算下来，叶春秋来时带了医馆的一百两，这儿寄来的是三百五十两，除此之外，便是当初叶春秋请人去书铺里委托卖书，二叔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去，扣去给书铺东家的提成，又是八十两，满打满算下来，叶景和春秋手里的银子，居然多达五百两之巨。
其实现在杭州的奉化同乡会，几乎已经成了叶春秋父子二人的专用联络站，隔三岔五，就会有书信还有一些东西帮忙带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讨债的又来了
这时代同乡的关系可不比专坑老乡的后世，倒不是因为人心坏了，实在是这时代交通不便，出门不易，好不容易能见个同乡，听到乡音，不免有些难得。再加上你人在外头，需要时不时给人寄点东西，或者托人寄东西来，都需要同乡来帮衬，说再难听点，若是你客死异乡，你也不能埋在外头，大家最忌讳的就是活着在外头，死了还要埋在几百里上千里之外成了孤魂野鬼，所以也少不得要同乡帮衬着，一起出力，买了棺材，收敛了你的尸骨将你送回老家去。
你若是在同乡圈子里坏了名声，那几乎就等于是寸步难行了，除非是破罐子破摔的人，但凡是同乡有难处，或者一些举手之劳的事，大抵都肯施以援手的。
而今同乡们已经和叶家两个举人老爷接了头，也是三请五请，都是去吃酒，这种事叶春秋是不肯去的，好在有个爹做招牌，小孩子不懂事嘛，可以理解，而叶景自然不可避免的要出现在那种场合，有时被人醉醺醺的搀扶回来。
人情往来，几乎是这时代的主旋律，同乡、同年、同窗，但凡是沾点关系的，你想躲都躲不开，叶春秋不肯回河西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尼玛的，在杭州就突然无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了，不胜其扰，虽然也晓得对方是好意，很能体谅对方的心思，可若是回奉化县，这日子还过不过？
何况留在这里读书交友，也没什么不好。
在同乡的帮助下，叶景父子在杭州已经租了个房子，地处在西子湖畔不远，颇为幽静。
住了几日，却有人来拜访，叶春秋开门，此人有些面熟，竟是那个曾经赌坊里的账房。
账房想必是晓得叶春秋身份的，不敢对叶春秋颐指气使，却是笑吟吟道：“噢，是叶解元，叶解元让我寻得好苦。”
叶春对对于这种赌坊的人，历来敬谢不敏，便淡淡道：“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便道：“是这样的，叶解元的伯父，对了，就是叶弘，他欠了赌坊数百两银子，此后利滚利驴打滚，前后总计是三千二百两银子的帐，他不肯还，赌坊是小本经营，怎么能不催讨？现在人已经被我们绑了，本来嘛，是该寻到他家让他爹还的，偏偏据说他爹气得病倒在床，而且杭州叶家又因为和亲戚有田产的纠纷，所以焦头烂额，也拿不出钱来了。”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叶春秋，慢悠悠的继续道：“既然如此，叶解元好歹是他的侄儿，这帐……怎么说？”
叶春秋奇怪地看着他：“他欠的债，为何向我讨，何况我哪里来这么多钱？”
这人气得有点想吐血，这不是几十几百两银子，而是数千两啊，若只是小钱，看在这个解元的面上，他们也不敢放肆，偏偏这数目太大，非要讨到不可。
于是他咬咬牙：“叶解元，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三日之内不送银子来，你那族伯可就遭了，赌坊里的规矩，少不得要一块块敲碎他的骨头。”
见这人言辞厉色，叶春秋的脸拉了下来：“是吗？”
“当然！”来人露出狰狞面目：“否则，这赌坊就没法儿开了，少了一块骨头都不成。”
“哦。”叶春秋颌首点头，然后朝来人作揖：“既然如此，能否烦请先生一件事。”
来人见叶春秋服软，心里颇为洋洋自得，道：“叶解元，你是什么身份，小人又是什么身份，只要还账，什么都好说，莫说一件事，一百件也无妨。”
叶春秋叹口气道：“其实只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大事，叶弘终究是学生伯父，所以你们敲碎他骨头的时候，看在我的面上，烦请下手温柔一些，春秋在此谢过。”
“……”来人的脑子嗡嗡作响，有点儿抽筋。
啪的一声，叶春秋已经狠狠地把门关上。
吃了闭门羹。
这人看着这黑黝黝的门，禁不住破口大骂：“这是什么世道，真是世风日下啊，这年月连亲戚都这样靠不住了。”说着，眼眸里掠过一丝狞然：“等着瞧，别以为你是解元就了不起，你还当我吓你吗？不敲碎叶弘浑身上下的骨头，我便跟你姓。”
说罢，才气冲冲的离开。
……
这几日，陈蓉和张晋也来了，帮着搬了些家具，顺便打了秋风。
叶春秋不愿埋头读书，便琢磨着同济女医堂的事，便修书给了舅父，让他差遣一些女童来，又请他再买一些学徒，有备无患。
解元的名声总是光芒四射的，近来拜访的人很多，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还是拜谒大宗师。
这一日清早，叶景和叶春秋早早出门，带着礼物前去提学都督衙署，这提学都督的衙署，其实就在学庙里，他属于学官，这时代的学已经上升到了信仰的层次，所以必须得有大成宝殿，得祭祀至圣先师以及诸贤。
郑敬忠早就等着这两个家伙来，此次乡试，确实是出人意料之外，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等那糊名撕下来的时候，这乡试前三，差点就被一对父子包揽，所以当榜单放出去，顿时江浙哗然，连南直隶都惊动了，许多人都修书来问，四处打听，前几日，连吏部尚书王华竟也修书来。
郑敬忠素来是很敬仰王部堂的，这位刚正不阿，不肯依附刘瑾的帝师，甘于放弃大好的前途，宁愿清闲的来做南京做一个闲职，实在可敬。
这年月，举人或许衮衮诸公们未必看得上，可特么就怕这种出名啊，郑敬忠连带着也跟着沾了点光，点了父子同举人，包揽乡试前三，这是一段佳话，保不准要名留青史的。
叶景父子到了明伦堂，接着便行弟子礼拜倒在地，一齐道：“门下见过恩府。”
怪怪的。
郑敬忠有点傻眼，嗯，这个年长的是年幼的爹，爹叫自己恩府，儿子也要恩府，这……也罢，想必当初太祖皇帝订立学规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这一层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装傻卖萌
郑敬忠有些冷俊不禁，他对叶家父子有很好的印象，听说过兄弟读书一起进步的，没听说过父子读书相互请益，还特么一起高中的。
捋着须，郑敬忠道：“快快请起，春秋这样年轻？”
叶春秋最善伪装，说好听点叫装傻卖萌，遇事就是宝宝很苦但宝宝不哭的表情；说难听点就叫外表忠善内心狡诈，叶春秋这清澈见底的目光，顿时便给了郑敬忠好感，叶春秋道：“门下刚满十三岁。”
郑敬忠便不由赞叹，连连点头：“好，好得很哪，将来大有可为。”
接着又赞许叶景作的文章很老辣，接着笑道：“你们父子这两篇文章，老夫阅卷之时，还颇为犹豫，只觉得子义的文章四平八稳，过于稳健；这才列了第三，噢，还有一个杭州的生员，他的文章也是极好的，当时排序时，老夫也为难了一阵。”
让叶春秋父子坐下，命人奉茶，他呷了口茶：“会试春闱，只怕要到后年，按理，新进举人当去国子监读书，不过也不必急着去，明年去也无妨，现在的国子监不同于当年了，风气很糟糕，你们大可以拖延一些时候。”
中了举人，即所谓的入监，按太祖皇帝时的规定，是要各自去南北国子监读书的，而郑敬忠所说的风气变坏，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自从成化之后，朝廷允许纳捐，说穿了，就是花钱买学位，因而许多中不了举的子弟便纷纷纳捐去国子监读书，这些人龙蛇混杂，学风便越来越糟糕起来，许多真正的举人都尽量不去国子监，宁愿自己学习，准备会试，当然，国家有国家的制度，走走过场还是必须的，一般情况，都是大宗师们想办法挽留一下，比如呈了公文过去，说是某某举人病了，某某举人妻子如何如何，反正总有理由。
郑敬忠帮着叶景父子转圜，意思是说，今年暂且留在杭州，明年实在熬不过，再去国子监入学，走一个过场。
这虽然是顺水人情，几乎是每一个举人都有的待遇，可是郑敬忠当面提出来，意义就不同了。
你特么不想去国子监，当然是你自己提出来，说我爹咋了、娘咋了，大宗师点个头，这是标准的流程。而现在的流程却是，直接告诉叶家父子，你们不必去了，那边我去转圜。顺序虽然有所不同，可是里头的意味就大大不同了，表现出了大宗师对叶家父子的爱护之心。
叶景和叶春秋忙是表示感谢。
郑敬忠压压手，道：“不必这么多繁文缛节，老夫对你们有很大的期待，这浙江提学才刚刚上任，就录了父子二举人，也是佳话。噢，天色不早了，留在这里吃个便饭吧。”
大宗师既有所命，还有什么说的，叶家父子自中了举，这吃酒席都已经吃出心得来了，已经深谙此道，便忙是应下。
等入了席，叶春秋却是有点傻眼，我去，酒菜很丰盛啊，不过腊肉居多。
哎……这也是常理，大宗师别的没有，就是这束脩礼最多，是人是鬼都得提几斤腊肉来，难怪大宗师要留饭，多半这是腊肉太多，没有叶家两个吃货，特么也消灭不干净啊。
叶春秋心里便默默在想，将来若是高中，万万不可做学官，做什么官都好。他抬头，天色有些迟了，所以厅里点了蜡烛，烛火下的大宗师还真一张腊肉的脸，叶春秋忙是低头，也罢，他不嫌什么肉的，吃糠咽菜都过来了，有肉就好。
好在这里的厨子也是精通于腊肉的烹制，想必也是熟能生巧，练处精来了，那一味竹笋炒腊肉出奇的好吃，叶春秋连续吃了几碗饭，看的郑敬忠目瞪口呆，叶景只好憋着脸拿筷子敲叶春秋，拼命咳嗽，大抵是说，够了，够了，大宗师在呢。
反而是大宗师哑然失笑，感叹道：“少年人才有这样的好胃口，老夫垂垂老矣，羡慕啊。春秋，多吃一些，不必拘礼。”
正说着，外头却有女婢匆匆而来，道：“不好，不好了，夫人肚子又疼了，原来的药也不济事，这一次疼得更厉害……”
郑敬忠皱眉，既想去看看，又似乎觉得有客人在。
叶景连忙起身：“时候不早，门下告辞。”
郑敬忠还未答应，叶春秋却是动了小心思，按理来说，在外为官的人，大多都是不带妻子的，因为夫人都得在家里掌着家呢，所谓相夫教子是也，可是这郑敬忠却是带着夫人来上任，那么理应是有什么难处，莫不是得了什么顽疾，大宗师放心不下？
这样一想，叶春秋起心动念，便不由对那婢女道：“不知有什么症状。”
“春秋。”叶景在旁有点发急，人家女眷得了病，你凑个什么热闹啊，虽然晓得你不知哪里学来了医术，还和自己舅父在宁波弄那同济堂风生水起，可是这儿，却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叶春秋便笑，朝郑敬忠行礼道：“恩府，门下也是关心师母的安危，门下颇懂一些金石之术，呃，突然听到有人患病，这才失口一问，实在失礼，万望恕罪。”
郑敬忠也是不禁无语，不过叶春秋失语和叶景失语是不同的，叶景一个胡子拉渣的大男人若是问你夫人得了什么病，多半换了是谁都要先揍了一顿这厮再说，可是叶春秋年轻幼小，相对于郑敬忠来说，都可以做孙子了，自然而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口忌。
郑敬忠也就没把叶春秋的话放在心上了，不过一个小毛孩子，他自然也不会把希望放在叶春秋身上，反而急匆匆道：“张大夫到了吗？”
很不尊重自己啊。
叶春秋其实也很能理解，自己总不能吹牛说，自己是什么妇科圣手吧？这不科学。他便笑吟吟的插了一句：“学生曾拜在无锡谈允贤门下学了一些医术，可以去看看。”
这一下子，郑敬忠终于是拿正眼看叶春秋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同行劲敌
说起江南的名医，那可谓是不知凡几，谈允贤是绝对排不上号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论起妇科来说，谈允贤却颇有名气，毕竟那些医学界的泰山北斗们大多都不太擅长妇科，任何医学，都是以实践为基础，在这个自学成医的时代，理论功夫都是靠着一些前人经验自己摸索而出，所以有了实践才能出理论。
偏偏叶春秋虽然很不想说，可是在座的江南名医，实在都是垃圾啊。至少在谈允贤看来。
在这个男女之间忌讳莫深的时代，有哪个所谓的名医，能肆无忌惮的琢磨女性的生理结构，这样的人十有八九都特么的浸猪笼了，就算有女人需要找你看病，好嘛，敢问你生了什么病？呃……女病人们大抵都会害羞，有些病情却不好说明白，只能笼统的说些肚子疼、胸口发闷之类，难道她还要告诉你，自己下体坠胀，阴口发麻吗？
好嘛，你要来把脉，那也无妨，一般人看病，不就叫望闻切问吗？可是女眷的手，你一个男大夫敢摸很久吗？即便真让你摸，你为了避嫌，也不过赶紧号脉之后立即缩手，伤不起的，毕竟边上肯定人家的男人都盯着，随时可能拿菜刀砍你。
至于闺房小姐那就更不必提了，有些病就算病死了也不寻你。
而谈允贤却没有任何的障碍，她通过无数的临床经验积攒出来的心得，绝对是秒杀那些名医的。
女神医之名，郑敬忠也是略有耳闻，却不得不看了叶春秋一眼，一面道：“那么，就请春秋随我去后宅。”
叶春秋给叶景使了个眼色，让老父在这里等他，便乖乖跟着郑敬忠到后宅去。
后宅这儿，早已人人满为患，不少女婢都在此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倒是已有个大夫背着药箱来，气喘吁吁，朝郑敬忠行了个礼，这人年约四旬，头顶着方巾，料来是个秀才，所以对于大宗师很是恭敬。
想必这就是张大夫了。
能来提学都督这儿看病，想必是很有几把刷子的。
他看了叶春秋一眼，起初以为是这儿的眷属，也就没太在意，可是进门的时候，郑敬忠说了一句：“张大夫、春秋，你们都来，仔细看看。”
张大夫，身躯一震，然后很快给叶春秋投来一个不悦的目光。
堂堂杭州城妇科圣手，张大夫可谓硕果仅存的妇科大夫之一，虽然混这行会被人后背耻笑，可是张大夫很实在，毕竟妇科大夫少，这一行财源滚滚。
本来能来这提学都督府上看病，也是一件与有荣焉的事，就算不收诊金，也可以把自己招牌打起来，谁知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不过里头传来疼痛的呻吟声，张大夫顾不得了，他皱着眉，进去劈头就问伺候的女婢：“前几日我开的药没有用吗？”
那女婢道：“用了，可夫人正午进了米粥，便歇了一会儿，下午去了园子里走了一遭，便疼得厉害。”
张大夫有些慌乱，用药不对？不可能啊，他尴尬的捋须：“哦，阴阳失衡，确实是难治之症，稍有差错，就可能反复。”接着絮絮叨叨说什么精心调养之类的话。
叶春秋听着想笑，阴阳失衡？这是扯淡。
不过他当然不认为张大夫是不学无术，能混到这里来看病的，肯定水平不会差。不过妇科大夫嘛，病情都不敢讲细，毕竟你是男，她是女，所以无论你是什么病，牵涉到了什么私隐，统统都是用阴阳失衡来敷衍，这阴阳失衡，大抵可以概括几十种病因了。
看着夫人躺在榻上，额上已是冷汗淋淋，虽是捂了被子，却能看得出卧被之下身子蜷着在瑟瑟发抖。郑大宗师脸色阴沉，不禁道：“张大夫，现在病情如此，理当如何缓颊？”
张大夫一时没有什么把握了，心里不禁在权衡着各种用药的方法。
倒是这时，叶春秋道：“学生可以试一试。不过恳请宗师，请张大夫出去一下。”
张大夫恼了，什么道理，人一直都是我治的，怎么就请我出去？
偏偏这个时候，叶春秋口气很是笃定，这让急的如热锅蚂蚁的郑敬忠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只好道：“张大夫就请在外……”
张大夫忙道：“大人，这小子年纪轻轻，所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还有……”
郑敬忠朝他摆摆手。
张大夫无奈，只好乖乖退出去。
这关起门来，房里只剩下了郑夫人、郑敬忠、叶春秋和一个女婢。
叶春秋便坐下，看着榻上的夫人，道：“师母，门下叶春秋，乃是大宗师的学生。”
先要确定身份，在这个时代，师者如父，师母跟母亲差不多。
而且叶春秋确实年纪也小，其实方才张大夫说他嘴上无毛，其实于叶春秋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优势。
郑夫人幽幽道：“嗯，嗯，你好……”
郑敬忠急得跺脚，你倒是治啊，叽叽歪歪个毛线。
叶春秋却又道：“学生接下来，可能有几个问题，不过无妨，在春秋眼里，师母便是我的母亲，春秋自幼没有母亲，便将师母当自己娘亲一样看待。”
郑夫人又点头，她已越来越艰难，腹绞得厉害。
他说罢，便轻声细语的问：“师母是哪里疼痛？”
“这……”郑夫人不好启齿了，虽然叶春秋这个年纪的小子问起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不妥，可是真要回答，却是有些尴尬。
叶春秋明白了：“那么是下腹疼痛吗？是不是久治不愈？”
郑夫人又点头。
叶春秋尽力使自己一副孩子般的口吻：“行房时是否疼痛加剧？”
“这……”
一旁的郑敬忠顾不得了：“是。”
叶春秋便点头，站起来，道：“学生冒昧，能否按一按师母的腹部。”
呃……很为难。
郑夫人不好答应。
郑敬忠却是背着手，自己夫人都已年过四旬，春秋还没有自己儿子大呢，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叶春秋又是自己的学生，说是半个儿子也不为过。一个小毛孩子，有什么顾忌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共戴天
郑敬忠沉思了一下，便点头道：“春秋若有办法，但可试试。”
叶春秋不客气了，指使着郑夫人平躺，按压了郑夫人一处地方：“是否剧痛难忍？”
郑夫人摇头道：“并不至于。”
叶春秋又按住一个位置，依旧如此问。
郑夫人的额上，豆大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疼得全身发抖：“这里疼……疼得厉害。”
叶春秋放了手，心里了然了，妇科病嘛，总是离不开老三样，而且经过这几下，他已经确诊，这是最常见的妇科宫颈炎症。本来这个病嘛，也没什么，多多少少，妇人们都有，偏偏郑夫人这个病尤其厉害，也就是说，已经到了疼痛难忍的地步。
叶春秋吁了口气，便道：“请拿张大夫下的药方来。”
小婢去开了门，那张大夫进来，面带不忿之色，朝着叶春秋道：“怎么，小神医已把病治好了，却不知小神医诊断出来的是什么？”
叶春秋摇头晃脑的道：“小病而已，乃阴阳失衡。”
卧槽，张大夫恨不得掐死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
同混妇科圈子的人，谁不晓得，当着病人的面，或者是为了给病人遮羞，又或者是免得尴尬的需要，但凡是妇科病，都这么一个叫法，张大夫叫阴阳失衡，叶春秋这么一个回答，摆明着是敷衍自己。
“哼，小病，这是小病，你看看，夫人都疼成这个样子，怎么是小病？”抓住了叶春秋的语病，张大夫大加挞伐。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啊，这都不共戴天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叶春秋却很镇定：“只要对症下药即可，噢……拿药方我看看。”他接过了小婢递来的药方。
张大夫在旁气的吐血，想要讽刺叶春秋什么，偏偏这个家伙很淡定，压根一副没把他放在眼里，懒得跟他争斗的样子，可是不说几句，心里又是愤愤不平。
这时候叶春秋看着药方，叶春秋通过光脑大致比照过，张大夫确实算是对症下药，药是没有错的。
不过他疏忽了一个问题。
若是寻常的宫颈炎症，用这样的药慢慢调理，这不会有什么差错。
可是病情如此严重，再用这种慢条斯理调理的法子，可就不成了。
这就好像一个很小的感冒，你鼓励病人多喝开水，注意不要受寒，大抵过了几日，就能痊愈。可若是病人烧到了四十度，浑身肌肉开始酸痛，你还让他去喝开水，那么恭喜你，你等着病人的家属来把你砍成碎片吧。
而郑夫人的问题就在于，她必须尽快的消炎，否则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叶春秋皱着眉，后世遇到这种病情，其实非常容易，无非是挂几天吊瓶就好了，将消炎药掺和进葡萄糖里，而后打入血管，血管在全身流通，就等于是直接将消炎的药物敷在了患口处，所以一般情况，对付这种急诊，吊瓶是最好的办法，等到炎症消下来，再不疾不徐的用一些药进行善后、调理，便可做到药到病除，即便有所反复，那也无妨，再来吊瓶就是了。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皱眉。
问题就在于现在这时候，到哪儿去找吊瓶去，单单一个打针的针头，只怕就算集合全天下的能工巧匠，也造不出来。
不能吊瓶，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做到尽快消炎吗？
叶春秋猛地想到了什么，便道：“我现在去药房抓药，去去就来，大人少待。”
既然要用药，特效的消炎药里少不得需要白药，所以叶春秋的药方很简单，就是将这张大夫开的药方里，再加一味白药，只不过嘛，白药是自己的杀手锏，他不能随手开出药方，所以得亲自去配，就算别人知道这白药需要几味药材也调配不出，因为一旦比例失调，这圣药就可能成为杀人药，可叶春秋还是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才好。
叶春秋领着那女婢，便急匆匆的出去。
而屋子里只剩下了疼痛难忍的郑夫人，还有团团转的郑敬忠，张大夫不禁道：“大人，这人是谁，年纪轻轻，居然口出狂言，大人，非是学生多嘴多舌，此人不像是大夫，哎……”
郑敬忠已是坐下，他对叶春秋当然不会有太大的把握，可是如今这个情境，似乎也没什么他法，他便道：“那么依张大夫以为，应当如何？”
张大夫毫不犹豫道：“药方不会有问题，坚持用药，平时注意一些，总不会有错。”
郑敬忠苦笑，看着榻上已经疼的死去活来的郑夫人一眼，却不由道：“话虽如此，张大夫老夫也是信得过的，可是……哎……”
张大夫不禁无语，心说难道就任那小子胡闹不成？他若是治的不好，病情更加恶劣，自己要治病就更加棘手，这小子若是治好了，自己还有饭吃吗？话说回来，他治的好吗？瞧他故弄玄虚的样子，怕是治不好的，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老夫浸淫妇科这么多年，尚且不敢说药到病除，他哪里来的自信？
那就且看看，他怎么治，若是治不好，就休要张某人无情无义，背后给你下绊子了，就怕你吃罪不起。
等了足足小半时辰，叶春秋和女婢才回来。
叶春秋很谨慎，他的药分别在三个医馆买的，而且为了鱼目混珠，还买了一些无关的药材，等到将药配好，他便提笔，在张大夫药方的基础上配上白药二字，至于如何用药，他却是没有写明，而是将那女婢叫到了一边，来时他已经准备好了一根很嫩的小竹梗，这小竹梗比筷子还纤细一些，里头中通，叶春秋面对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相仿，面容又有些姣好的女婢，显得不太好意思。
“怎么用药呢，嗯，先让我想一想措辞，这根竹梗你知道吧，呃，你煎好药之后，就将这竹梗……”
女婢好奇看她，这少年挺好的，面目俊秀，说话也和气，别看年纪小，可是行事起来，举止温和又让人安心，并不似是矫揉造作，偏又稳若磐石。

第一百七十九章 特效
女子在这个年纪，当然是很肤浅的，其他地方好在哪儿，其实都不重要，唇红齿白，面目清秀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这个少年，居然有点儿很不好意思了。
呀，眼前的少年还会害羞。
女婢怯怯的看他，长长睫毛的眼睛还是不禁打量叶春秋的一举一动。
叶春秋把心一横：“你用一块小布包着这一头，嗯，纱布就可以，包住之后，插进去。”
插进去？
女婢闪了闪睫毛：“插进哪里？”
叶春秋抚额：“臀部。”
“呀。”女婢失口要说什么，叶春秋吓了一跳：“这是治病。”
“而后呢。”女婢对叶春秋的印象陡然落到了冰点，这个读书人不是好人，小小年纪，就如此……可惜了这好皮相。
叶春秋便道：“而后寻个小漏斗也好，或者其他什么也好，将药自小竹梗里灌进去。”
灌肠。
最简单的灌肠方法。
除了灌肠之外，叶春秋已经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宫颈炎症来说，吊瓶或许颇有特效，而灌肠的方法比之吊瓶更加直接，将药水通过腔门直接灌入体内，也相当于是直接将药直接敷在了患处，比口服要有效的多。
而叶春秋在药方里添加了白药，白药是出名的消炎特效药，一方面是药效比张大夫的药效要强，另一方面，灌肠比之口服的效果又增强了不知多少倍，所以叶春秋颇有把握。
“总之，你按着做就是，保准能药到病除，还有，药水灌进去之后，若是想要如厕，得忍一忍才好，师母现在疼痛难忍，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叶春秋千叮万嘱。
女婢只好幽幽应承下来。
呼……
总算松了口气，叶春秋忙是去了房里向郑敬忠辞行。
郑敬忠点头，准他去了。
可是张大夫却不肯走，朝郑敬忠作揖道：“大人，学生想好了，现在夫人乃是非常之时，学生索性就在学庙里待一晚，若是有什么急诊，学生也好及时诊视。”
他是对叶春秋不放心，心说他开的药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莫不要医死了人才好，到时候肯定要扯起皮来，这看病的人是两家，到底谁的药出了问题谁说的清。
最重要的是，他想谋取郑敬忠的信任，这样才显得自己老实可靠一些。
郑敬忠便点头，感激的道：“多谢张大夫，那么就劳烦你在这下榻一宿，梅儿，你去准备客房。哦，还有，赶紧给夫人用药。”
……
叶春秋出去和叶景会合，回去的路途上少不得要被叶景埋怨几句，说叶春秋不该如此，毕竟人家女眷患病，你个小毛孩子凑什么热闹，三脚猫的功夫，若是治好了倒也罢了，治不好，可就糟糕了。
而且听说那郑夫人是疼痛难忍，想必肯定是什么顽疾，郑提学请的大夫会有差的吗？人家都束手无策，你能治好？
叶春秋唯唯诺诺，不好跟他争辩什么，乖乖回到家里呆了一夜，次日清早，叶景便被几个同乡邀去喝茶，所以一早便撑着油伞走入如丝的春雨之中。
叶春秋也忙是出门，往提学都督衙署去。
张大夫是一宿没有睡好啊，他因为是随时待命，所以住在后宅的一个小客房里，等到那边主人卧房里用药的时候，便听到郑夫人的惊叫，他骇了一跳，忙不迭的出去询问怎么回事，恰好郑提学也是急得跺脚，张大夫想要进去诊治，却还是被他拦住：“张大夫，夫人在用药。”
意思就是说，张大夫，你不方便进去。
张大夫无言以对，这就是妇科大夫的难处啊，这尼玛的，左不方便，右不方便，处处都是不便。
他只好乖乖待在房里，心里把叶春秋骂了个祖宗十八代，这个小毛孩子，来凑什么热闹，看看，病情铁定是加重了，昨儿还是疼痛难忍，若是病情再加重，那可就更加糟糕了啊，若是死了，郑提学会不会连我一并迁怒？
这可保不准，谁说得清呢？
越是这样想，张大夫越是恼火，好不容易等到天蒙蒙亮，那叶春秋便来拜谒了，因为叶春秋是大夫，门子便把他领到了后宅，只不过因为提学和夫人都还未起来，请他到小厅稍等。
张大夫一宿未睡，左右睡不着，便也起来，在小厅里遇到了叶春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他狠狠的瞪着叶春秋：“你是何人，瞧着不像是杭州人吧，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开口就很不客气，不过张大夫自觉地也没必要跟一个小屁孩子客套。
叶春秋笑吟吟的道：“张先生，你好。”起来作揖。
张大夫最看不得他虚伪的样子，他目光幽幽：“你是来砸我饭碗还是来害我的？实话告诉你，我不是好惹的，惹得急了，我教你无法在杭州立足。”
叶春秋依然笑容可掬，却又朝他作揖：“学生叶春秋，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张大夫冷哼一声，压根就懒得理他。
等着瞧吧，待会儿收拾你。心里冷笑，你还是一个毛孩子，看什么病，好吧，我偷偷看你笑话，且看你得罪了郑提学，郑提学会不会跟你干休。
便这样很艰难的枯坐着，就等着疼痛难忍的郑夫人再去传唤。
可是过了一会儿，却有人进来，率先进来的自然是郑提学。
张大夫像条件反射一般站起，正待要行礼，而接下来，眼睛又是直了，因为尾随在郑提学身后的竟是郑夫人。
郑夫人居然是自己走来的。
就在昨天，还疼得在床榻上打滚呢，就算是在平时，张大夫在给郑夫人治病的这段期间，这郑夫人便是站起来，也需要女婢搀扶着才能勉强走几步，说是下腹胀痛，还有浑身酸软无力云云。
可现在……居然神态怡然，举止如常，这哪里像‘阴阳失衡’，这……这……见鬼了啊。
叶春秋也已起来，只一看郑夫人，便晓得这郑夫人的病缓解了，黑药加上白药，这几乎是普天之下最为特效的药。

第一百八十章 互赢互利
一夜之间，足够将炎症消下去，而且这个时代的人和后世不同，后世虽然也有许多特效药，却因为平时用药太多，反而产生了耐药性，所以虽有吊瓶和诸多的疗法，理论上见效很快，可是反而病人难以痊愈。
可是在这儿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一夜之间消除炎症不算什么稀罕事。
不等叶春秋起身行礼，大喜过望的郑提学已是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叶春秋，道：“春秋，多亏了你啊，哈……果然是妙手回春，万万料不到，只是一夜之间，居然药到病除，清早起来的时候，你师母便已痊愈，恢复如初啊，你看，连脸色都好了些许，红润了不少。”
郑夫人已是笑吟吟的上前，很期许的看着叶春秋，道：“昨儿没好好看你，想不到竟是这样年轻，这个顽疾，已经纠缠了我三年之久，四处寻医访药也不见好，倒是多亏了春秋，算起来，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呢？”
张大夫在旁打了个激灵，他猛地觉得，自己的饭碗不太牢靠了。
其实他的客户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杭州城固然是有数十万人口，算是一等一的大邑，可也不是什么女人都需要找张大夫看病的，毕竟寻常人家的女子，连吃饭都艰难呢，有病那也只好耗着，哪有功夫请大夫，可是这富贵人家的女子，大抵也就是这么些人，最重要的是，他们大抵都是一个圈子，譬如这郑夫人，说不准偶尔就会和某某府上的夫人有些瓜葛，只要偶然提起，这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晓得张大夫治不了的病，一个小大夫只一味药就药到病除了，张大夫以后吃什么？
他脸色蜡黄，偏偏做声不得。
而这时候，郑夫人却是不免开始和叶春秋寒暄起来，女人事多一些，而且又是后辈，从他家是哪里，家里有几口人，是否婚配，再到叶春秋的爹居然是鳏夫，眼睛便一亮：“噢，这样呀，说起来，杭州城里，也是有一些寡妇……”
叶春秋顿时觉得后襟发凉，我去，师母很关心我啊，不但关心我的未来婚姻生活，连我爹的婚姻都想包办了。
郑提学便拼命咳嗽，假装自己被茶水呛着了，他是提学官，本来就是倡导妇女守贞的，你男人死了好端端的为他守节多好，吃饱了撑着要再嫁？贞节牌坊，你还要不要？偏偏这夫人和他唱反调，他自然不免要提醒一下。
郑夫人也是极其聪明之人，经郑提学提醒，便立即收回了女人的天性。
叶春秋见很尴尬，便道：“这个病固然是一时痊愈，不过那药却还需要坚持用，隔三岔五要复诊一下，这宫……不，阴阳失衡历来是顽疾，即便暂时稳住了病情，却也没有这样容易根治。呃，学生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郑提学很感激地看着他：“春秋，若是有空，就来这里走动走动，你师母的病，也就拜托你了。”
叶春秋自然道：“学生自然尽心竭力。”
他告辞出去，一直如坐针毡的张大夫也坐不住了，忙不迭的告辞而出。
叶春秋刚刚出了提学衙署，身后的张大夫便追上来，厉声道：“小子……”
叶春秋驻足，回眸看他，见张大夫气急败坏，心里了然，这一次似乎把张大夫的招牌砸了，不气才怪。
张大夫冲上前来，凶神恶煞道：“你，你……哼，你别以为自己会看个病，就如何，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尾巴翘到天上去，你知道我是谁吗？哼，你一个外乡人，巴结了提学大人就有用？别惹急了我，惹急了我就要你好看，到时候也省得有人说我以大欺小。”
叶春秋含笑看他，见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是要一下将叶春秋撕了一样。
叶春秋随后叹口气，朝张大夫道：“张先生你好，不知有何贵干？”
张大夫一看他彬彬有礼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道：“哼，少在我面前矫揉造作，从今儿开始，你若是再出现……”
叶春秋却是奇怪看他，一脸纯洁的样子：“张大夫，学生叶春秋。”
“谁管你是什么叶春秋……你……”张大夫气急败坏。
叶春秋却是心里叹口气，继续道：“学生有幸，恰好中了今科浙江布政使乡试第一，噢，还有家父，恰好高中了乡试第三名。”
“……”张大夫眼睛都直了，难怪说一开始觉得这个名儿耳熟呢，这人是解元，这小屁孩子是解元……
他打了个冷颤，张嘴想说什么，偏偏喉头滚动一下，却是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威胁人家来着，现在张大夫的眼里只剩下绝望，张大夫是有秀才功名，不过因为举业无望，也就不指望再考了，维持生计要紧，因而也就不关注学里的事了，一门心思去研究妇科，这几年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毕竟有功名的人行医，多少混得开一些。
可他一个杭州三等附学生员，居然跑去威胁一个浙江省的举人，更不必说，还特么是乡试第一的解元老爷。
谁能让谁无法立足呢？
是想打官司吗？
还是暗中教唆人去揍他一顿。
问题在于，你就算有这个心，那些街面上的泼皮有这个胆敢打堂堂解元？
他顿时泄气，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
叶春秋依然含笑着看他：“其实昨天我看了张大夫的方子，那方子倒是没有错，确实算是对症下药。”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若是没错，怎么这病就不见好呢？说到底还是错了。
“只不过夫人的病太急，以至于先生的药难以见效而已，先生在杭州行医吗？我看先生很擅长妇科，若是有幸，我们可以交一个朋友，学生雇佣先生怎么样？”
叶春秋依然是笑容可掬，说话的时候，清澈的眼睛还很配合的眨动。
张大夫居然发不出火来了，这个孩子，虽然方才自己瞧不起，可是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啊。只是这家伙还想雇佣自己，你脑子无恙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举足轻重
张大夫冷哼一声，惹不起还躲不起，转身要走。
叶春秋却是继续道：“先生现在声誉已经受损了，若是学生接下来继续给人看妇科，先生想想看，接下来先生还能给人治病吗？”
张大夫不由驻足。
这一次是正儿八经的威胁了。
今日提学的事传出去，往后你张大夫还拿什么看病，妇科这一行，靠的就是口碑，你堂堂一个大夫，连个孩子都不如，在圈子里一传开，以后还有哪个大户人家会请你？
“叶解元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很平和地道：“学生的意思是，学生很仰慕先生的妙手，与其我们做无畏的争斗，不妨我们一起合作，过一些日子，学生会在杭州打起招牌，到时少不得请先生坐馆，而先生可以仰仗我的名声，而学生也可以依赖学生的妙手，当然，像先生这样的大夫，学生也不会白请，薪俸还是很优渥的，还有，先生难道不想学一些新奇的治病手段吗，学生的住址在西子坊，门前有一家柳树的就是，先生若是有意，学生随时候教，告辞。”
叶春秋说罢，没有再理会张大夫，便动身混进了接踵的人群之中。
张大夫很失落的伫立不动，竟是无言。
……
长年累月的练习剑术，再加上充足的营养，让正在发育的叶春秋个头高了不少，虽然穿上了儒衫，但依然还像是弱不禁风的读书人，可是在这宽大的儒衫之下，身体的却很是结实。
他的剑法已经比之从前更加凌厉了，每一步走位，每一次出剑，乃至于全身与短剑的配合，已经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
叶春秋很享受在清晨中练剑的时光，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辛苦无比，可是渐渐习惯成为了自然，这反而成为了闲暇中的某种享受。
浑身上下所有的骨骼和肌肉随着长剑在手，都变得灵动起来，游战的时候，他脚步轻盈，每一步的方位都踏的很准，永远都不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可是一旦要发起攻击，那浑身的爆发力便随着长剑爆发出来，长剑狠狠一刺，便如虚空都被刺破。
一个时辰的练习总能使自己畅快淋漓，接着他便很悠闲的练字、看书，生活就这样惬意的过去。
暂时不必回叶家面对那复杂的亲戚；也不必去国子监读书，去适应新的环境，他只需在自己的庭院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年轻，叶春秋却知道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许多许多，在这个世界想要真正立足，他有许多远大的目标，可是有时，他却又沉浸在这种轻松写意之中。
即便是杭州这样的大邑，这里的生活节奏依然是温如白水一样的，这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不急不躁，达官贵人如此、贩夫走卒如此，便是连偶尔上门来化缘的僧人大抵也如此。
叶父的应酬，许多时候都很迫不得已，不过有了这么个爹的好处就在于，他总可以用自己将叶春秋挡在身后，某些必要的交际，叶父去了自然也就代表了叶春秋，不必叶春秋总是出入那些暂时不该属于自己的生活中去。
既然有了庭院，叶春秋便扛着小锄头去种了些花花草草，这时代的花圃不可能移植，事实上叶春秋倒是可以借助于光脑去试试花圃的移植，可是他更享受于从无到有的过程，庭院里的槐树下，叶春秋请了石匠来打了个石桌，下头摆着几块方石当做凳子，这样一来，用饭的时候便可在庭院里，而不必把屋里弄得乌七八糟，两个大男人的生活啊，那些厨余和油迹若是没有女人时刻打理，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长此以往会有多糟糕，既然非要祸害，那就祸害庭院好了。
于是父子二人默默坐在槐树下吃饭的时候，天上飘下落叶或是不知名的虫子在菜上，叶景总是很肉痛的看了那被‘污染’的菜一眼，然后极为熟稔的把这些塞进自己嘴里。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叶春秋心里过意不去，偶尔也会抢过去，他很能理解叶景的感受，脏了一些还能吃，没有必要浪费，儿子就不要吃了，我来吃就好。
而叶春秋的念头却是，既然爹非吃不可，那么我不妨也吃。
很多时候，其实不必有太多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交错，这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便能摸透对方的心理了。
陈蓉和张晋偶尔会来，他们一出现，这里便开始热闹起来，张晋很无耻的每日自称自己为本举人，陈蓉则心里总是很惦念着他的诗社。
这个官迷已经从诗社中找到了一点感觉。
因为起初诗社成立的时候，或许还很松散，这是因为诗社之中，很难有一个极有号召力的核心群体，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许多人加入诗社，不过是抱着看一看的态度，不过真要论起来，大家同为生员，就算你学问出众一些，又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可以对我颐指气使。
而如今却是不同了，叶春秋父子名声大震，叶春秋乃是副社长，这叶景而今也是社员，再加上陈蓉和张晋俱都是举人，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解元，一个乡试第三，还有两个举人在，足以成为一个核心的小圈子，而更多人开始慕名加入诗社，自然也愿意和四个举人打好关系，若是四人时不时写一点文章上去给社内的生员去看，这对生员的帮助是极大的。
何况太白诗社的太白文集也开始刊印了，第一刊确实是陈蓉破费了不少银子，可是到了第二刊就有书商上了门，不上门也不成，举人在宁波那种地方还是举足轻重的，何况现在一门两举人，几乎包揽乡试前三的事早就惹得浙江省内的生员侧目，他们或许不知道叶春秋，却是知道叶解元，不知道叶景，却是绝对知道叶解元考第三名的爹，有这样的名气在，还怕太白集没有销路？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讨价还价
那书商也是宁波人，和陈蓉、叶春秋磋商好之后，约定往后太白集都由他们印刷分销，至于太白集的所得纯利，则书商分了三成，太白诗社独占七成，自然，叶春秋等人，得保证每一刊至少得供一次稿，无数是诗词戏曲，或是八股文章都可以。
如此一来，诗社终于开始出现了某种向心力。
任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不可能超凡脱俗，绝大多数人所追求的不过是财富和名声而已。太白集被书商看好，大量刊印，而且许多人也在翘首以待太白集的出版，想看看叶春秋的文章，还有另外几个举人，也广受期待，可是一本太白集，却绝不只是几篇文章而已，一期下来，至少需要诗词二十余首，各种杂评和时文数十篇。
名气在江南士林是尤为重要的是，有了名望，不但可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更可以得到很多实实在在的好处，而再如何宣扬自己，怎么比得过自己的文章能够入选太白集被人争相购买重要呢？
渐渐的，诗社开始有了约束力，生员们纷纷投稿，也开始热心于诗社中的活动，远在宁波的那位副社长也渐渐松口气，不必每一次聚会都像求爷爷告姥姥一样三请五请了，陈蓉在这儿遥控指挥，和叶春秋一定制定新的规章，确定奖惩的制度，甚至还要充当主编的责任，确定哪一篇文章可以入选，当然，他最大的责任就是向叶春秋催稿。
“春秋，你的词准备好了没有，不过是一篇男女之爱的词而已，你却耽搁了这么久，那边已经催得急了，马上就要开印，所有的稿子都已经就绪，就等你了。”
陈蓉急的冒火，拉着张晋一道登门。
叶春秋恨不得撕了他：“男女之爱，你让我写男女之爱，真真是见鬼，我才不写，我这里有一篇八股文，你爱要不要。”
张晋却在旁劝道：“男女之爱又有何妨？春秋啊，你却是不知，这是陈兄和那书商定下的奸计……不，不……”见陈蓉杀人目光看自己，张晋忙是改口：“这是陈兄的妙策，你想想看，大家都晓得你是才子，也晓得你高中解元，文章必定是极好的，你前面流出去的八股文，也是篇篇精彩绝伦，可虽是如此，大家盼你的八股，也没什么稀奇。可是这男女之爱却不同啊，春秋，这是咱们中举之后的一期太白集，又有书商鼎力相助，所以这一次必定要一炮而红，非要风靡大江南北不可。所以陈兄想的很对，若只是出八股，不稀奇。可是大家都知道叶解元年纪轻轻，不过十三岁，这样的年纪，怎么懂得男女之爱呢，现在书商在浙江诸地已经放出了消息，说是此次乡试小解元有诗词大作横空出世，说的就是男女之爱，我的叶解元，莫说是别人，便是连说，只怕都忍不住想一睹为快了，狗咬人不稀奇，人咬狗才足以轰动啊。就如你写八股文不稀奇，可若是能写出什么‘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来，那才是风靡江浙了。”
陈蓉可怜巴巴的看着叶春秋道：“都是为了诗社，春秋，你就从了我吧。”
张晋也是作揖：“哎哎，我好不容易才写了一篇拙作，也刊载在太白集中，正要让人瞧一瞧我的文采，见识见识张举人的手段；春秋，你便从了他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叶春秋无言以对。
其实从本质上，他很清楚这是书商的炒作，而且这种炒作套路确实十分致命，十三岁的解元写八股，嗯，我想看看，十三岁的解元公特么的写情诗，我去，买买买啊，卖肝卖肾也要买。
读书人爱诗词文章，可是也爱八卦，这是人性，陈蓉和书商抓住了人性，弄出这么一个噱头，单凭这个，就足以弄得人尽皆知了。
问题就在于，你特么让我写情诗，就好似虽然大家都很喜闻乐见于爱情动作片，而我叶某人也希望你陈蓉能推出这么一个爱情动作片来打开市场，毕竟我也是股东之一，可让你做爱情动作片的主角算什么意思？
好吧，虽然没有这样严重，不过……
叶春秋很为难。
陈蓉开始赌咒发誓了：“春秋，这诗社你也有一份，况且人家书商说了，只要词出来，单凭润笔费，就给足纹银百两，况且我们还占了七成的收益，将来若是太白诗社大开了名气，到时会有多少生员进诗社来？只怕连杭州生员都要对诗社趋之若鹜了。何况若是你的诗词写得好，少不得又要闻名遐迩，出名没什么不好，我和张晋……”
张晋在一旁怒气冲冲道：“不是张晋，是张举人。”
“好吧，张举人。”陈蓉小心翼翼的继续说：“我和张举人倒是想出名，偏偏没人稀罕，哭都没地儿哭。哎……”
一声叹息。
叶春秋坐定，心里便开始琢磨，他想了想道：“我爹要做副社长。”
这是讨价还价。
既然要有所牺牲，当然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两个家伙，现在诗社社长是陈蓉，举足轻重，叶春秋算是合伙人，不过分量不够，没有决策权，拉自己老爹进核心圈，免得到时候陈蓉又出什么鬼主意，自己还可以把老爹拉进来直接给他一记重击，省得他每日打自己主意，天天琢磨他的爱情动作片。
陈蓉大喜，忙道：“这个好说，叶世叔本就是诗社中凤毛麟角的举人，当初你连社长都让了，副社长算什么？好，咱们今儿就这样商议定了，即刻拍板，你什么时候把你的诗词写出来？可不许滥竽充数。”
叶春秋苦笑：“张晋……”
张晋可怜巴巴很幽怨的看叶春秋：“叶解元，请叫我张举人。”
叶春秋突然发现叶俊才居然也挺好，虽然很逗比，可至少还在容忍范围之内，他只好道：“张举人请我吃饭，要在聚宝楼摆酒。”
张晋很干脆：“摆两桌，咱们吃一桌，再糟践一桌。”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这位张举人真是豪气干云啊。
叶春秋心里舒服了，不由道：“另一桌，你叫人包好，送我这儿来，不必糟践的，哎，我爹做的饭菜……”
张晋一副很理解的样子道：“春秋，你们又不穷，该请个厨子、门子和女婢了，否则两个大男人，可怎么活？”
叶春秋很认同的点头，因为他确实挺懒的，不过那个爹有点节俭，哎……是穷怕了。
诗社要催的稿子，其实让叶春秋很头痛的。
虽然答应下来，可是男女之爱总让他有点儿犯怵。
既然这太白集要兜售，广而告之，那么势必不能写的过于露骨，否则不等叶景先揍自己，大宗师那儿也不好交代。
或许这就是整个太白集的噱头所在吧，正因为如此，听说小才子要写出这样的风流诗词，才更让人期待。
而对于叶春秋来说，自己作诗词，显然是绝不可能的，这种事唯有借助光脑，倒并非是他无耻，实在是后人的诗词再如何优秀也及不上古人。
这些年虽然饱受熏陶，他也曾作过一些诗词，怎么说呢……好吧，还是不说为好。
既然如此，那么就只能借助于光脑了，他在家里苦思冥想，却是没有头绪，因为很多时候，选择其实才是最难的。
这一次，叶景吃酒回来，一进门便对叶春秋怒目而视：“春秋，你来。”
他说话功夫，已是坐下，喝了一口叶春秋方才泡的茶，醒了一些酒，便开始坐直，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叶春秋乖巧的上前，道：“爹有什么吩咐？”
叶景皱着眉头道：“爹在外听到一些传言，说是你作了风流的诗词，你了不得了啊，让你定门亲事，你不肯，你偏要做风流的诗，你……”
叶春秋连忙解释道：“那边太白集要出版，那书商油滑，说是噱头不足，非要如此，还未等我答应，他们便四处广而告之，怎么，外头闹得很凶吗？”
叶景捶胸跌足道：“何止是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大家都说，要看看你这个解元如何作风流诗，前两日我听到，还以为只是笑话，没有当真，谁晓得今儿有个余杭县的朋友来，也说起此事，都问我到底是什么诗。春秋啊，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什么？是举业。你年纪轻，怎么晓得这其中的凶险？若是写的不好，贻笑大方，倒也罢了；可这种事被冠上了风流之名，你想要洗清，可就不易了啊。你一向懂事的，所以为父也很少管教你，你想想看，若是宗师听了这些，会怎样想的？你是举人，按身份，理应属于入监读书的了，国有国法、学有学规，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叶春秋很能明白叶景的担忧，有文名是好事，可就怕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就好像大家想起柳永，大抵都是一个放浪形骸的词人，若他无心举业倒也还好，风流快活一辈子，也没人会说什么，可若是有心仕途，有这么一个名气，却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叶春秋便连忙安慰道：“儿子晓得轻重的，其实只是游戏而已，既然晓得轻重，就断然不会惹来什么灾祸。”
叶景盯着叶春秋，见他一脸稳若磐石的样子，心头的忧心终于放下了一些：“其实事情有两面，方才为父说的是坏处，若是你能把握住，提振一些名气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提醒你小心一些罢了。噢，你很看重太白诗社吗？昨日陈蓉请我去做副社长，这诗社的规矩，我懂，只设五个职务，一个社长，又下设三个副社长，再其后便是一个教督学，其余人统统为社员，这学社重大决议都须五人议定方才能实施的吗？这是你的主意吧，你把为父拉进这五人里，是不是别有用心？”
老爹就是老爹啊，果然‘英明神武’。
诗社的架构，叶春秋早就想好了，社长虽然一言九鼎，却同时又有一个核心的圈子，圈子里人不多，五六人而已，想要拍板一些大事，非要多数人同意不可，这也是叶春秋拉叶景进来地原因，叶春秋愿意做副社长，退位让贤，是因为他不喜欢料理平时的杂务，宁愿躲个清闲，可是诗社若是壮大，将来还是大有前途的，他深知在明朝中后期诗社渐渐演变成各种文化或者是政治实体的过程。这个时代，读书人已经越来越多，而愈来愈多的读书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读书，他们早已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同时也拥有一定的财富，渐而开始参政议政，以至于影响士林清议，成为一股十分活跃的力量。
多少内阁的阁老，贵为宰辅，却因为冒犯了读书人，而遭到群起攻之，瞬间变成过街老鼠，不得不黯然致仕，又有多少人因为名望水涨船高，渐渐崭露头角，平步青云。
叶春秋把心思放在诗社上，当然不可能只是交交朋友玩玩诗这样简单。
当然，自己的年纪还小，暂时也不可能做什么破天荒的事，既如此，那么将来想要将自己的影响施压在诗社上，就少不得需要父亲的鼎力相助。当然，陈蓉和张晋二人与自己关系已经越来越熟络，也是稳住诗社的助力。
任何团体，一旦发展壮大，谁能保证不会外来的人凭借着本身的名望跑来抢班夺权呢，至于内部，只怕也未必所有人都甘愿受制于人，现在因为诗社的松散，也没有太多的实力，自然无人问津这些核心的位置，可是以后的事谁能保证。现在自己为诗社牺牲，当然要未雨绸缪。
叶景颌首点头道：“为父已经应许下来，为父总觉得你很有法子，有时候有些事，我不如你，所以你想做什么事，我鼎力支持你去做。”
虽然叶春秋可以数落出这个老爹的许多缺点，譬如性格过于温和，又如面对任何事太过瞻前顾后，可是叶春秋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好爹。

第一百八十四章 蓄势待发
现今，各地都已经闹开了，和太白集合作的书商姓王，叫王方，在宁波也算是赫赫有名，他平时都是四平八稳的，不过这一次，他却在进行一场豪赌，和太白诗社合作，确实有很大的意义，他下头有个印刷的小工坊，平时印的多是一些八股的时文，这时代，肯买书的人只有读书人，而读书人看闲书的少，心思放在八股时文的上头却多，这和后世的生态差不多，一般的小说都无人问津，真正去书店买书的，大多都是某些复习资料。
乡试之后，按照王方的预计，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自己作坊的生意只怕要冷淡了，毕竟考完了试，读书人也就没心思再买书了，这样清闲下来也不是办法，不过当他得知这一次宁波府乡试大放异彩，终于还是动了心思。
足足中了九个举人啊，这可是破天荒的事，而最重要的是，居然连解元也花落宁波，得知这解元，还有另外三个举人都出自太白诗社，这太白诗社又想寻人合作印书，他没有多犹豫，便与陈蓉接洽了。
起初的时候，不过只是想帮着印一些，应付未来一段时间清闲的生意，可是了解得深入后，他突然转了性子。
这个时代，即便只是一个小小商贾，也绝不是后人想的那样完全没有头脑或者是没有心思的，王方敏锐的发现，这位小解元完全有文章可做。
与陈蓉谈妥之后，他便开始忙碌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的，将要涉猎的，是王方从前从不敢想的大买卖。
他几乎马不停蹄的开始出没于浙江重要地府县，而后与书铺接洽，因为号称是解元公的文集，所以书商们似乎也颇有期待，也愿意付了定金请王方印刷拿货，不过陈蓉却让书铺都在门口挂了招牌，简明扼要的说明了太白诗社和解元公的关系，又列举了一些诗社里重要的几个举人，并且表示新刊印的太白集除了编汇一些精品的诗词和文章之外，小解元叶春秋将作词一首，嗯……风流诗词……
本来突然冒出来了个十三岁的小解元，风头还没有过去，各地的读书人都在议论不休，而如今一下子炸开了锅。
小解元的文章也在，嗯……似乎值得期待。
有一部分，反正想要买书的人似乎开始起心动念了，反正买哪本都是买，倒是想看看这小解元水平如何。
他们未必就是想去学习这位什么小解元的文章和诗词，其实但凡市面上能印刷成书的文章，哪一篇都是精品，不过人都有好奇心，这小子凭什么就成了解元呢，吓，才十三岁呢，屁大的孩子也能中，不会是舞弊吧，嗯，是该好好看看，瞧瞧他的斤两。
这是最初许多人的想法。
王方的策略不是如此，因为他知道，这个噱头还不够，单凭这个，他至多只有信心兜售出一两千册，一两千册，对于这个时代的书商来说，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数字了，也只有江浙这一带才勉强有这么高的销量，时下最火热的文集，能有个几百册就已算不错，不过这一次，他显然志不在此。
可是当那男女之爱的诗词消息一放出去，街头巷尾顿时哗然。
新鲜啊，屁大的孩子，噢，当然，不是普通的孩子，人家是案首呢，居然还会写男女之爱的诗词，他还未娶妻吧，他懂个屁的男女之爱，哈哈……笑死了，笑掉人大牙了，这解元公多半是疯了，吃饱了撑着。
解元公既然敢作，自然是有佳作才肯放出来，我十二岁便有了同房的丫头，十三岁就娶妻了呢，怎么就不懂男女之爱？
两种声音冒出来，每日都是争吵不休，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什么消息都被这种争吵盖住，连在衙署里，偶尔案牍之余躲清闲的时候，书吏们也在争执不休，解元公、十三岁、男女之爱，这些本就新鲜的词儿本来就有足够的吸引力，三者交汇在一起，那就乱套了。
各地的书铺已经疯了，本来各地的书商，是等着王方来来求告，请他们帮忙售书，毕竟书铺在地方都有影响力，也有自己的客源，货架上摆了什么书，生员和读书人就会买什么书，一般情况，不会挑拣，可现在许多熟客都来问，太白集有没有卖，这还了得，这么多熟客生客都在打听，当然是一面应下，说是等刊印出来便可发售，一面心急火燎的寻王方，这书你可得按时到货啊，还有……得加印，非要加印不可，我这儿得多要一些书，二十册，不，不，不，五十……
而真正可怕之处就在于，原先只作为被动卖书的书铺，也自然而然开始成为了太白集的宣传者，几乎每一个人的门脸处，都大大的张贴着告示，说是太白集即将上架，又有小解元妙笔生花之类的广告词。
这是书商们自发的行为，因为唯有这样宣传，方能让大家知道自己能够按时到货，挽留住那些想要买太白集的人。
可又有些平时不太关注八卦的人，见了这门前大大的告示，就不免心里起疑，于是，这件事又被传得沸沸扬扬。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如同一个狂欢，每一个都在争论，又想借助那本太白集的出售而为自己提供有利的证据，每一个人都勾起了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每一个人都在打听太白集是什么，太白诗社又是什么，每一个人都在书商那儿问书到底是何时开售，每一个书商到处在寻王方，许多的定金疯狂的流入王方手里，王方自己都吓了一跳。
单单各地书商预定的太白集，就已经高达了五千册，五千册啊，这是什么样的概念？他从事了这么多年的印刷，也从未见过哪本书册能单本到达五千的数目。
这又相当于，转眼之间，刨除各种开支，七百两银子到手，嗯，自己能净赚二百两。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万众期待
不过这只是定金，也就是说，是必定要售出的书册，一般像他这样的书商，假若是预定了五千册，那么至少得开印八千……不，这一次得开印一万册。
一万册，就这么一本太白集，居然开印一万，这就是净赚四百两，这天下有哪个买卖可以获取如此的暴利。
王方留下了幸福的眼泪，虽然另外千两的纯利要送去太白诗社，其实他完全可以暗中做一些手脚，截留一二百两银子，只要账目做得好，天衣无缝，那些书生们也未必看得出来，不过他还是遏制住了贪欲，这才刚开始呢，坏了规矩，一旦被抓住，按照契约，不但要赔偿大额的违约金，从此断绝合作，而且还要吃官司的，这么多举人和生员的集合体，跟他们打官司，神仙都救不了自己。
更何况，往后太白集每月一刊，老老实实能挣来的钱，何必要铤而走险。
他已到了杭州，杭州这儿的反响极好，这儿毕竟是读书人云集之地，书铺也是最多，足足三十多家，他一家家的走访，很惊喜的发现这儿都自觉的挂上了太白集的招牌，什么太白诗社大作、解元公诗词、张举人八股之类的词儿，至于其他的书籍，暂时无人问津。
有时他去茶馆，总能看到一些争执的面红耳赤的读书人，王方从来未有过这样的满足感。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便叫人送了名帖，分别给了太白诗社的一些核心人物，邀请他们次日来吃个便饭，算是正式结交一下。
……
到了次日傍晚时分，窗外下着靡靡细雨，杭州城像是洗涤一番，此时华灯初照，这座古城，在这细雨和万家灯火之中，却仿佛焕然一新。
王方很期待见一见那位解元公的样子，只是他靠在楼上靠窗雅座，欣赏着街景的时候，不免心里有个疑惑，为什么那位陈举人非要把吃饭的地点选在聚宝楼呢，聚宝楼不算什么很高档的地方，至少以王方的见解，既是初次见面，自己又是做东请客，理应在城东贵人聚集的莳花馆才对，至不济，也可去西子湖里登上画舫，一边享受丝竹之乐，一边任这画舫在湖中游走，欣赏那湖光山色才好。
不能理解啊。
最后他想通了，好人哪，这些举人老爷们想必是担心自己囊中羞涩，想替自己省钱来着。
厚道！
心里不禁翘起大拇指。
正在这时，有几个撑着油伞的人进楼，似乎还在私语什么，偶尔带着笑声，他们到了檐下，便收了油伞，故意抖一抖油伞，似乎想甩干油伞的水，不愿打湿了里头的桌椅。
这样的人，店伙不必看他们的装束就晓得，十有八九都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只有明白事理的人才愿意如此为他人着想，接着几人上了楼，王方很快便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吸引住。
嗯，个头已是不低了，大抵有成人的模样，穿着一件很干净却并不华丽的儒衫，头上的纶巾有一点打湿的痕迹，便耸拉下来，放在别人头上，必定给人一种滑稽感，可是在这种颇带稳重又面目清秀的脸上，却并不唐突，他似乎一直都保持着某种并不浮夸的笑容，那眼眸很吸引人，瞳孔幽邃，可是烛光下，黑白分明的眼里又有很温和的感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王方冒出了这个念头。
一个猥亵大叔样子的人便道：“哈哈，敢问可是王员外，来迟了，见笑。噢，我是张举人，他是陈蓉，这个是春秋，这是春秋他爹，叶世叔，姓叶名景，字子义。”
张晋的心机很深的，一番介绍，便令他原形毕露，介绍自己的时候，自称是举人，陈蓉嘛，反正随便踩，直接称呼姓名；说到叶春秋，叶春秋是正主，是叶解元，没法儿，即便是明珠蒙尘风头也盖不住他，所以亲昵的叫春秋，意思就是我和他很熟，而介绍到叶景，就不敢造次了，乖乖叫世叔，而后再小心翼翼的介绍全名字号。
王方忙是站起，一一作揖，众人回礼，各自落座。
既是第一次接触，都不免谨慎一些，都想从一些闲言碎语里来试探对方。
王方是生意人，只几句闲聊，便摸清了路数，陈蓉是社长，而且热心于社里的事，人还算稳健，谈吐得宜。叶父是个拘谨的人，不过颇有气度；至于叶春秋，一直抿着嘴没有说什么话，却似乎在观察自己，小解元有些看不透；至于张晋……咦，他明明可以做我兄长了，至少年过四旬了吧，何以自称自己二十，还喊叶景作世叔，奇哉怪也。
王方笑了笑，终于还是切入正题，看向叶春秋：“而今是万众期待，春秋，你要做好准备才好，我今儿就在此交个底，说一句心里话，而今虽然是广而告之，人所共知。可是更多人看的是热闹，不过是因为春秋的这个解元名头罢了，更多人是想看春秋的笑话，不过在下却很是希望能出一首震惊四座，虽艳却又不俗的诗词来，好将那些嬉笑的声音压下，如若不然，只怕会对春秋的举业有所影响，一步不慎，惹来一个坏名声。”
他这一句也算是诚恳了，本来他做生意，有钱赚就好，可是当面说这些，也是为叶春秋担忧。
叶春秋却是笑道：“外间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一些，大家的心理，无非是猎奇而已，春秋既然答应供稿，至于诗词好坏，又或者是不是会惹来非议，春秋也有心理准备，倒是有劳费心。”
王方点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叶春秋哪里来的自信心。
这一步是险棋，走得好了，自然是一炮而红，叶解元声名更大，太白诗社也发扬光大。可是一旦走得不好，就是满盘皆输，叶春秋和诗社都成为笑柄，而他这个买卖，想必也只能是一锤子了。
等到店伙上了菜来，张晋不禁道：“春秋，你最爱的红烧鲈鱼，呀，我的炖鸡还没上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互不相让
叶春秋很不好意思地拿起筷子，对王方道：“王员外，学生饿了，先吃饭要紧。”
接着王方哭笑不得，他终于明白为何会让自己来聚宝楼了，那一向拘谨的叶春秋，分明就是个吃货啊。
他哪里知道，叶春秋每日练剑行书，体力消耗极大，胃口也是不小，别看体型匀称，却能一顿吃上五大碗。
众人吃过了酒席，便又叫人上茶，王方便笑道：“现在春秋是万众期待，连我也等着春秋的诗词出来，哎，等得心焦，却不知春秋心里有成稿了没有？”
叶春秋摇头道：“暂时还没有，需好好思虑一两天。”
王方晓得这种事急不得的，便只是哂然一笑，便没有做声。
众人吃得差不多了，便各自散去。
临行的时候，王方心里已经大致了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这些人之中，陈蓉虽是社长，热心于诗社的事务，不过略显稚嫩；叶景年纪最大，却过于拘谨，是守成之人，唯独这个叶春秋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吝啬言辞，却总有一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呢，他一直难以寻到契合的词来形容。
……
黄信这几日都在南京都察院，御史们都是顺风耳，杭州的得来的消息是一件又一件，起初是一门二举人，此事其实大家不太放在心上，到了南京这个层次，而且对于出身请贵的御史们来说，举人一丁点都不算什么，不过儿子是解元，父亲名列第三的却不曾听说过。
可是等到那男女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都察院却是炸开了锅。
这……有这样的话，刚中解元就敢出这样的风头，还男女之爱，同为浙江巡按御史的邓健就很恼火，上一次去宁波有一次很不愉快的经历，等他回到南京，仔细一琢磨，我去，怎么看，自己堂堂御史清流，居然被一个孩子耍了。
心里有不忿，却是无可奈何，只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可是偶尔想起，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感。
尤其是都察院诸公们论起他上次巡按宁波诸府交口称赞，说他初临鄞县便查处了不法的主簿，为民伸张；这邓健心里怪怪的，说不上好坏。
好吧，这一次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他最见不得有读书人这样的，所以在都察院坐堂的时候，便开始发表高论，这叶春秋要完啊，他要是敢乱发什么诗词，我邓健非要弹劾他不可，他不是官，可终究是一省解元，若是坏了心术，其罪不小。
都察院的御史们爱凑热闹，也是七嘴八舌，连案牍上的事都懒得理了，各有高论。
黄信听了邓健的议论很反感，自从叶春秋中了解元，黄信可是屡次三番在都察院里嚷嚷，这位春秋是自己同乡，而且还是近邻，两家是世交。现在你邓健吃饱了撑着，拆我的台吗？
黄信少不得要反驳他，邓健性子刚烈，你不反对他还好，一反对便恼了，每日到了院里当值，甫一坐下便开始阴阳怪气，这样的人也可以中举吗？吓，笑话啊。
又或者说，他难道要学唐伯虎吗？
唐伯虎是南直隶人，当初中的是南直隶的解元，当时也是才名冠绝江南，后来却因为风头太大，竟是牵涉到了科举弊案，于是朝廷下旨，不准他继续再考，而今依然还是白身。
用唐伯虎比叶春秋，这就等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都察院里的诸公本来都各有看法，本来还讨论的很热烈，可是黄信发表了激烈的议论，反而就不好争论了，只是心里赞同或者反对。
足足等了好几日，也不见那什么太白集开售，这一日邓健和黄信恰好一起坐堂，他们都属于浙江巡道，邓健一到自己的案牍，便见清早书吏给自己奉的茶似乎有挪动过的痕迹，他目光立即深沉起来，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是有刁民想害朕的节奏啊。
他轻轻地揭开茶盖，茶盖上似乎茶沫浓了一些，心里说，莫不是有人吐了吐沫吧。心里想着，目光便很深沉的朝隔桌的黄信看去，只见黄信正在另一边的案头上，用镇纸压着纸，提笔在写什么，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邓健恼了，窸窣一口，便呸的一声吐了口痰去。
这口水正好的就落在了黄信的官靴上，黄信抬眸，惊诧地道：“邓御史为何辱我？”
平时都叫贤兄的，后来关系不好了，直接叫他官名。
邓健便怒气冲冲豁然而起，握着拳道：“就是辱你，被褥之人自有可恨之处。”
黄信也不是省油的灯，事实上，御史大多都是较为年轻的官员充任，都是青年俊杰，眼高于顶，黄信便怒气冲冲地提笔，直接朝邓建掷去。
这笔恰好落在邓健的身上，墨汁沾的他衣襟都黑了，邓健大叫一声：“来得好，正要找你。”二话不说，气势汹汹便要去厮打。
坐在里头公房里的乃是分管浙江的佥都御史张绍，作为年轻御史们的上官，性子还算醇和，虽然据说从前做御史的时候也是一个刺头，不过现在却渐渐修身养性了，一听到外头厮打起来，老脸一拉，忙是出来，果然看到二人厮打一起，书吏们在旁已经拉开了二人，气势汹汹的邓健乌纱帽都落了地，朝着黄信大吼：“你那同乡，小小年纪，就敢说什么男女之爱，奉化人能有一个好的吗？”
黄信怒目而视：“那又如何，你又不是解元，你中个解元看看。”
“我乃进士及第，会试名列十九，总比你这同进士出身要好，你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老好人的佥都御史张绍脸拉下来，他更惨，是赐同进士出身。
不过很为难啊，两个人都很不好招惹，据说黄信现在和吏部天官走得很近，也不晓得那王部堂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总之有点让人摸不透。邓健是都察院里出了名的刺头，人不管天不收，惹得急了，他敢堵在都察院外头等你下值揍你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精湛无比
张绍甚至想到邓健还有一个属性，此人特别能战斗，自己虽是上官，可他若是玩票大的，连自己这个上级都臭骂一通跑去上达天听，这不就见了鬼吗？
这种事也绝不是没有的，就比如现在官拜内阁学士的焦芳焦阁老，想当初也是这样的猛人，他刚刚还只是做一个翰林编修的时候，有一次，当时的首辅大学士（宰相）万安和人闲聊，曾说一句‘不学如芳，亦学士乎’，意思是说，焦芳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也想做学士吗？
当时的焦芳，不过是小小的七品编修，芝麻绿豆的官，可是他听到宰辅这样议论他，便勃然大怒，便四处扬言，说一定是有人给万首辅说了坏话，我若是当不上学士，就在长安道上将他刺杀了。
碰到这么个神经病，连万首辅都害怕了，赶紧让他做了侍讲学士，这件事才作罢。
眼下这大明朝，无论是翰林还是都察院的清流官，别看一个个年纪轻轻，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都是一副老子舍了一身剐，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张绍管着这么一群特别能战斗的战斗鸡，也只有苦笑的份：“哎，别闹，不许闹，衙署里头，像什么话，平心静气，到底出了什么事。”
邓健哪里肯依，高声嚷嚷：“叶春秋和黄信有关，放浪形骸，坏人心术，我要弹劾，非要弹劾不可，堂堂解元，居然想用艳词来搏取名声，道德廉耻还要不要。我不肯干休的……”
张绍心里说，原来又是那么一档子事，近来他耳朵都出茧子了，都是谈论这个叶解元，张绍只好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邓健怒气冲冲道：“张大人，你休要和稀泥，名教之事，关系重大，怎可只一句自有公论就搪塞过去。”
张绍吹胡子瞪眼，心里说邓健你疯了吧。
便又听邓健道：“何况这个黄信，就是那叶解元的同乡，居然往我茶里吐口水，堂堂御史清流，如此下三滥，和那叶春秋一样的德行……”
“我哪里吐你口水，分明是你……”
张绍不做声了，见了鬼了，你们还是小孩子吗。
正说着，却有书吏兴冲冲的拿着一本新刊印的书来，可是一到堂里，见这一片狼藉便被吓住了，忙是收敛了笑容，一脸苦哈哈的样子，道：“邓御史，你定的太白集到了，书铺的人刚刚送来，最新快马送来的。”
张绍和黄信一听，黄信立即道：“你这样嫌恶那叶春秋，为何要买他的书？”
邓健脸不禁红了，便又冷冷道：“买了又如何，我这是要抓罪证，你看，不需我亲自去查访，这罪证就手到擒来了。”
忙是接过了书，兴冲冲的道：“竟然敢写艳词，哼，男女之爱，他一个屁大的孩子，也敢自称男女之爱，也不怕笑掉大牙，可笑，真真可笑，你们宁波无人啊，连这样的人都号称神童和才子来滥竽充数。”
他兴冲冲的将书翻开，疯狂地寻找，突然像是找到了，目光在一页书上停留，口里啧啧发出声音：“真是可笑，你看，还号称是乡试头名，乡试算什么。呵……我来念你听，人生若只如初见……”
“……”
他脸上还带笑。
可是发现一旁的张绍和黄信俱都不做声了。
哪里有问题？
下一刻，邓建的脸色微微有点难看了，细细一思，这一句还真是淡雅又富有人生哲理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起初的人，总是最美好的。
就好像前些日子，自己纳的小妾一样，刚刚进门的时候，总觉得哪儿都好，可是现在……
邓健居然很认同。
而且词中的用句，亦是精湛无比。
他皱眉，继续念：“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一句与上一句承上启下，与意中人相处，此后却产生了怨恨，没有了刚刚相识时的美好，那么一切的记忆，若是能停留在最初见面时，该有多好。
虽然只是一句感叹，却颇为触动人心，因为喜新厌旧，本就是人性之一，本来大家没有感触，可是现在事后回想，自己的一生之中，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邓健的脸色更加凝重。
张绍和黄信也已静下心来，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一厥诗。
邓健又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是故人心易变。”
如今你已轻易变了心，却大言不惭的说，人间的风流本就是容易变心的。
这一句，显然是埋怨了。
只是这种经历，却是大多人的感受，起初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可等到反目成仇的时候，却大言不惭的说男女之情本就如此。
四行小短诗，文字优美，对句也是工整，就仿佛是耳边有一个低沉又动情的声音在娓娓道来。
男女之爱，不就是如此吗，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寓意美好的话，可是有情人变成负心人，却是对人间男女的真实存在。
淡雅的文字里，将这残酷的现实揭开，既使人蓦然回首，有了某种出人意料的触动，又不禁觉得寓意深刻，充满了对人性的认知。
张绍这个年纪，听到这里，竟是很快的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这个世上，大抵都有人曾经辜负过某个女子，起初的甜蜜，到此后的相互嫌恶，可是时间已经久了，自己垂垂老矣，猛然回首，想到了那最初的模样，便觉得百感交集。
黄信起初也算是俊杰，科举的道路上一路凯歌，春风得意，也曾有过一些男女的风流事，如今自己依然春风得意，可是猛地回首，却发现物是人非，徒留伤感。
堂中很是安静，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可是邓健却又怒了：“混账，下半厥呢，怎么只写了一半。”他连忙去翻开一页，没有，再翻回去，下头只有一行小字：“叶解元读书要紧，本期只刊上厥，下厥待三版为君奉上。”
卧槽……邓健眼睛都直了，我才看一半呢，我是花了钱买了书的，一本书几百文呢，我特么的是清贫的清流官啊，你就给我看半截？

第一百八十八章 恼羞成怒
张绍还沉浸在那种美妙的回忆里，被邓健这么一吼，什么气氛都没了，怒气冲冲地道：“快念，快念。”
邓健气冲冲的舞拳：“宁波人没一个好东西啊，就没一个好东西，大人，没有了啊，只有上半厥，他说他要好好读书，读书才是正经事，下半截要下月的三版才出，这人是东西吗，不是东西啊，我要弹劾他，非要弹劾不可。”
他气得跺脚，兴头刚刚勾起来，让他想起了一些前事，还沉浸在某些记忆之中，正想着这诗如何收尾，上半厥固然精彩，有一种很强的代入感，还指着全诗看完，好好唏嘘一番，这尼玛，没了，没了啊。
张绍听说下面没了，也是目瞪口呆，不过……
弹劾他？弹劾人家什么？你特么的作个诗还作一半留一半？人家说了啊，人家要好好读书，这只是闲暇时所作，经义文章才是正道，有错吗？
邓健气不打一处来，偏偏没地方发作，又想骂几句，接着又回头去看上厥，毕竟是花了钱的，而且我特么是穷清流，舍不得，多看几遍，勉强值回票价吧。
外头却是闹哄哄的，隔壁的南直隶巡道御史也跑了来，道：“黄贤兄，你那小同乡，怎么写诗只写一半，下面都没了。”
呃……
黄信无言以对，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满世界嚷嚷自己和叶春秋很熟了。
就在他想借故跑路的功夫，却有门子飞快来报：“黄御史，王部堂有请，请你速去。”
堂里的人都是面面相觑，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平时都是私下里听说，黄御史下了值，偶尔会去王部堂私宅里拜望，今儿倒好，直接找到了都察院来，这王部堂和黄御史，当真是关系不浅啊。
邓健现在不敢吱声了，他敢威胁别人，吏部天官王华，他却是不敢招惹的。
张绍眼珠子一转，立即换上笑容，语重心长的对黄信道：“啊，子义啊，既然王部堂有请，这里的事你就不必挂念了，有老夫在此为你担待，你快去，莫要让部堂久等。”
心里酸溜溜的，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抱过这么粗的一条腿，人比人，气死人。
黄信也不敢怠慢了，忙是整了衣冠，匆匆告辞而去。
……
这几日王华身体有疾，所以都没有去吏部部堂里当值，他已经屡次三番请天子准自己告老还乡，不过天子那儿总是不肯，王华现在已经无意仕途，可是一日天子不准，却也无可奈何。
这位江南江北一齐称颂的帝师，或许是无欲则刚的缘故，总是一副很洒脱的样子。
吃过了药，便老神在在的坐在书房里，头上的梁冠已经摘下，放置在按头上，头发只是用青巾扎着，手搭着案牍，便听外头道：“老爷，黄御史来了。”
“有请。”王华徐徐道。
黄信连忙进来，他和王华已经越来越熟络了，王华似乎也很青睐这位同乡的稳重，一见到他来，便捋须，笑呵呵的道：“子义啊，本来是不该叫你来的，听说你还在当值，哎，因为老夫的私事而耽误了你的公事，实在不应该。”
这话说的，黄信心里想，您老人家的什么事都是我黄某人顶了天的大事，他面上露出谦和的样子，连说不敢。
接着欠身坐下，身子前倾，道：“不知王公请我来，所为何事？”
王华漫不经心的道：“太白集，你听说过么？”
黄信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真是见鬼了，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败也萧何啊，当初因为和叶春秋的关系，让他的仕途风生水起，现在好了，四处说自己和叶春秋关系好，就差说河东黄家和河西叶家同气连枝，结果……
他小心翼翼的道：“呃，听说过的，只是……春秋年纪还小，胡闹了一些，平时其实挺是稳健，想不到一时糊涂，多半是他中了解元，那些书商们怂恿他，他又不知该如何拒绝，哎……这是常有的事，但凡只要高中，有了些名气，就少不了一些恶俗之人骚扰，所谓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吗？春秋也是，我定要好好修书给他，狠狠教训他一通。”
在他看来，叶春秋此举确实是胡闹得过了头，诗社没什么，可是这个太白集，非要搞出这样的噱头出来，惹得到处都是沸沸扬扬，争执不休，王部堂是什么人，堂堂帝师，听了这样的事能不恼火吗？
只是他不禁开始在想，怎么为叶春秋转圜和推脱呢，现在自己和叶春秋属于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撇清是不可能了，自己这个御史清流，现在好似成了专职为叶春秋洗地的一样。
谁晓得王华却是道：“噢，原来还有这个典故，被书商裹挟，倒也是常有的事，老夫岂会不知，不过，老夫问你，为何他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只有上厥，没有下厥？他这诗是不是已经结尾了，只是不肯印出来？他近来有没有书信于你，可提及过此事吗？你这里可有下厥？”
黄信的脸顿时僵住了，我特么的冤枉啊，我怎么会有下厥，虽然我和他关系很好，可是修书往来，怎么会连这个都说？是，没有错，我虽然天天跟人说我和春秋同穿一条裤子，自从他中了解元，我一时虚荣，也确实是吹了牛，号称自己曾悉心督导过他的功课，可情诗这件事，我不知道啊。
假若是别人问，黄信只一句不知就好了。
可是王华问，黄信却心里没底，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不知道，另一种可能是他知道但是不说。前者可以原谅，后者就该诛心了。
可问题就在于，怎么让王公知道，这是前者，而非后者呢。
见黄信一脸踟蹰，王华便也哑然失笑，并没有步步紧逼：“噢，看你局促的，想必是不知了，无妨，无妨，其实老朽也只是在部堂里听诸官说起，便命人买了一本，随手想翻翻看，这诗是极好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杀气腾腾
王华看着黄信脸上故作淡定的表情，顿了一下，继续道：“嗯，这诗颇有寓意，虽名为男女之爱，实则其寓意早已超脱了男女之事，春秋这个年纪，竟有这样想法，殊为难得。他只写了上半厥，既然说的是要读书，那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少年人偶尔自娱，写一些诗词来没什么错，还晓得勉力自己读书，知道这经义之道才是正经事，这实属难得，人最怕的就是不懂得约束自己，好吧，老夫等第三期就是了。”
黄信唯唯称是，又有一种想死的冲动，虽然不让他解释了，可是他心里还是慌慌的，虽然王部堂这样说，可谁晓得他是怎样想的呢？
黄信这一次倒是没有猜错。
王华虽然口里夸奖了叶春秋一番，可是心里，大抵也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的，那太白集在外头风言风语，他不过是起了兴头想看看，谁晓得这一看，有了上面，下面却是没了，见鬼了，才刚刚带入进去呢，这诗自是作得极好的，很容易把情感带入进去，尤其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只短短一句，就让人想起诸多的往事，谁晓得刚刚感情酝酿出来，你特么的下面没了。
既然黄信也是不知，瞧他一脸苦恼的样子，王华是个厚道人，也就不催逼了。
其实最无语的是，叶春秋的行为自始至终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先是说男女之爱，勾起了所有人兴趣，大家起初以为是艳词，还真动了好奇心，就想看看十三岁的小解元能写出什么艳词来。这就如后世某个当红的清纯小生号称要去拍爱情动作片，自然引起了极大的关注，足以造成轰动。
谁晓得这艳词并不艳，又好像后世的观众到了影院，发现看的居然是爱情艺术片。特么的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本来这个时候，理应是骂街的，偏偏这个爱情艺术片居然很吸引人，看得让人流连忘返、忘乎所以，还触动了许多的人心。
结果……你特么的看到一半，没了。
大家很恼火啊，想找你算账来着，甚至有人杀人的心思都有，你这不是逗我玩吗？
可是人家却是板起了面孔，一脸严肃的告诉你，写诗只是闲暇时自娱的工具，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岂可把心思都放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头，很抱歉，我还有正经事要做呢，圣贤书我都读不够，我的本业是代圣人立言，我的志向是为天地立心，所以只能抽出很少很少很少的时间，在努力读书的闲暇之余，琢磨那么一下下。
冠冕堂皇，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
被人坑了，起初大家还拿这叶春秋当猴子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围绕着叶春秋这个八卦来争论，谁晓得被耍的猴不是叶春秋，而是自己，偏偏你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想哭都没地哭去。
叶春秋曾暗示想拜在王华门下学习行书，不过王华却没有回书信去，不曾想，刚刚将这个小子遗忘，这小子却突然中了解元，一时间又进入了他的眼帘，之后又闹出半厥诗来，王华……又抑郁了。
其实这首诗倒也没什么，虽然很精彩，可若是一次看完，固然能使人拍案叫绝，也不至于朝思暮想，可是你特么的写诗写一半是什么意思？
好吧，王华依然是嘴角含笑，和黄信叙了几句话，黄信显得心不在焉，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见鬼了啊，见鬼了啊，黄信也感觉自己要抑郁了，他回到了都察院，还未进门，门口的门吏却是截住他：“黄大人，右督御史请大人去公房喝茶。”
右都御使，属于都察院的二号人物，只是位列于左都御史之下，地位崇高，是黄信上级的上级的上级，现在听到都御史大人传唤，黄信哪里敢怠慢，忙不迭进了都察院的正气厅，便看到那位老大人老神在在的坐在那喝茶，黄信跨进门去，刚刚双手抱起来作揖，还未说下官见过大人，那位老大人便把茶盏啪的一下落在案上，劈头就问：“黄御史和那解元是同乡，一个河东一个河西？噢，两家有通家之好，据说还沾亲带故，是吗？本官问你，下半厥呢……”
“……”这时的黄信，想死……
……
叶春秋已经感觉杭州没法儿住了，四处都是杀气腾腾啊，他躲在屋里看书，自从那太白集发售起来，整个杭州城就弥漫着肃杀之气。
你说你要读书，下面没了，得容他再想，那些个地方名流和衙署的大人们倒是不会说什么，难道他们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能说你读个屁的圣人书，赶紧去更新，不写出下半厥就打断你的腿？
毕竟人家是有身份的体面人，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
可是那些年轻的生员就不会这样想了。
自弘治皇帝之后，江南的士林风气渐渐开放，生员们又开始三五成群，这一次算是彻底炸开了锅，他们才不管你读什么书呢，到处都有人吆喝着要把叶解元抓出来，一些三等附生也不指望科举，更不怕胡闹，还扬言抓住了叶春秋非要暴打他一顿不可，没有这样的，你这是耍我呢？
陈蓉和张晋已经偷偷来了两次，他们也是不胜其扰，嘱咐叶春秋近来别出门，莫要莫名其妙的后脑挨了板砖，他们的担心是对的，因为还真有痴人手里提着砖在附近街坊转悠。
这让陈蓉觉得四处风声鹤唳啊，仿佛街道上每一个人都不是善类，那些手放在背后的人，说不准手里抄着的就是十八般武器，这下子算是捅了蚂蜂窝了，真真要小心不可。
这年月读书人都伤不起啊，什么人都有，弘治年的时候，有年轻的官员因为不满上司，直接堵着人家下班的路上，他拿弓箭就特么的射啊，越是久混这个圈子的人，越是晓得这些人渣是什么样子，所以陈蓉越是担心。

第一百九十章 情比金坚
叶春秋反而淡定，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哼哼，学了这么久的剑术呢，谁敢上门，剁了他。
不过而今许多人都出名了。
叶春秋这步棋走得很对，太白集的销量已经节节攀高，从起初预想的一万册，结果加印到了一万五千册，这是一个极大的数字，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这么多人买了书，自然而然，虽然骂骂咧咧一番，可是书是花了钱的，既然花了钱，肯定需要珍惜，于是就不免要看看书中的其他文章，这书中总共有数十篇文章，都是诗社成员费劲脑汁的佳作，是压箱底的本事，有人觉得好，也有人觉得只是平平，可是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露脸了。
因为时代的局限，所以知识的传播往往并不多，即便是某个名士，偶尔出一本书，能有几千人阅览就算不错了，可是张晋和陈蓉这些小举人，甚至是诗社的某些小生员，自己的文章刊载在了太白集上，居然也跟着火了一把，这是多么露脸的事啊。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陈蓉到处在接洽各府的生员，许多人踊跃想要加入诗社。加入了诗社，自己的文章才能有机会进入太白集的遴选，自己的文字才有机会印成铅字，才能使自己崭露头角，以至于陈蓉现在应接不暇。
王方那儿，已经把一千五百两的利润送去了太白社，而太白社那儿，也给叶春秋送来了两百两的润笔费，毕竟这一次若没有叶春秋，这太白集是绝不可能如此风靡的，而且事态闹得这样严重，这让太白社的高层们一致担心，这笔银子很有可能会成为叶春秋的安葬费。
叶春秋自然是毫不客气的接受了，而今他的财富已经多达近七百两，这是一笔极大的现钱，便小心翼翼的用腌咸菜的小陶罐装了，放在自己的床底。
而师母复诊的事，叶春秋是万万不敢怠慢的，叶春秋敢玩这么一票大的，全靠大宗师的维护，至少在之前，外间有许多风言风语，说他要写艳词，有人告去了大宗师那里，都是被大宗师压了下来。
现在太白集已发售，倒是没人敢说叶春秋坏了什么风气了，即便是喊打喊杀的，也只是说叶春秋内心狡诈而已。他在学里的形象反而高大起来，学官们无论心里喜欢不喜欢，都免不了夸奖几句，有才但不轻浮，偶尔写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喜欢写诗，而诗词之中，男女之爱也没什么，历朝历代，多少风流人物写的都是男女之情？你学学人家春秋，人家主业是科举，天天读圣贤书，连作诗作一半还想着不能荒废学业。
虽然这行为很可疑，让人觉得这是故意的，不过无论怎么说，你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无法说他这是讨巧卖乖。
叶春秋出门的时候，应了叶景的再三要求，不得不在这春雨绵绵的天气里戴着斗笠出门，笠檐故意压着，只看到一个下巴，身上则是穿着厚重的蓑衣，叶春秋没有去雇车马和藤轿，而是选择步行，在雨中走了几里路，方才抵达提学都督的府邸，容人禀告之后，便去见师母。
郑夫人的病情纾解了许多，对这位丈夫的得意门生，自是刮目相看，因而说是复诊，却感觉更像是夫人外交，只说了一下病情和用药，接着便闲扯了叶春秋的一些家事。
等到郑提学从明伦堂里过来，便坐下道：“春秋啊，你的诗，老夫看了，寓意深刻，颇有见地。”
叶春秋连忙道：“门下孟浪，让恩府取笑了。”
郑提学把嘴一撇，然后道：“可话虽如此，不过老夫却以为，诗虽然做得好，老夫却没有太多的感触，可见你将这男女之情化为人性的探讨，固然直入人心，却也未必是人人都能感同身受。”
叶春秋有点傻眼，话说大宗师，你能不装好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说的是人性之中有喜新厌旧的一面，说的是再真挚的感情也会变质。你当着夫人的面说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不就是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你特么的从一而终，绝没有始乱终弃吗？
这个逼装的可以给满分了。
叶春秋晓得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是给郑夫人听的，只好配合大宗师道：“恩府教诲的是，门下只是雾里看花，不过是少年作诗强作愁罢了，天下的人和事，岂可一概而论。”
郑提学这下子满足了，他显得很高兴地道：“就是这个道理，现在学里也有人讨论你，不过赞许的人多一些，都说你能不忘本心，将读书当做正业，小小年纪很难得，老夫也深以为然也，正午你就不必急着回去了，在此留饭吧。”
交代了一下，便动身去明伦堂办公去了。
郑夫人也略略听说过了那诗的事，大致也晓得诗的意思，现在听郑提学说自己没有感触，倒是被哄得虽还保持端庄，却依旧不改颜色，反是道：“春秋，你天天说男女之情，这男女之情，哪有你想的那样坏，你年纪不小了，再不定一门亲可不成，其实前些日子，倒是有人有这个心思，求告到你恩师这儿来，你若是肯，这件事便可水到渠成，哎，你又作这个怪样子，倒像是要你命似的，人家是名门闺秀，会委屈了你吗？那家的小姐，我是见过的，师母的眼力劲会有差吗？”
叶春秋如坐针毡，憋了老半天，才堪堪说了一句：“功业未成，不敢成家。”又觉得自己的话可能惹来师母的不悦，便接着道：“学生心里想学的是恩府，要像恩府一样，要寻一个能厮守一辈子的女子，这样才免去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烦恼。”
这话就中听了，意思是说，郑提学能够情比金坚，不是因为他人品好，而是因为寻的是师母这样的女子啊，若换作别人，只怕日久就生厌了，虽然狠狠的踩了一下赵提学，却是把郑夫人捧得笑面如花。

第一百九十一章 搬弄是非
郑夫人脸上满是笑意，连声道：“这可就要靠机缘了，好吧，我尽力给你留意。”
抹了抹汗，叶春秋有点心有余悸，在这个人人都装逼的世界，想要在这么多高手的夹缝中生存，还真是不易啊。
等到了正午，终于开饭，郑提学既是大宗师，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叶春秋起初还拘谨，不敢吃多，等郑夫人一再催促他多吃一些，叶春秋也就放开了，立即大快朵颐，看得那一旁侍立的小婢女目瞪口呆，郑提学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看到春秋这个样子，老朽真是羡慕。”
叶春秋显得不太好意思，等第四碗饭下肚，才挠头道：“门下来时没有用早饭。”这是托词，因为来的时候，他在路边买了四个粽子吃了。
郑夫人便又皱眉：“这可不好，你爹就这样的饿你的吗？家里没有女人可不成，我看哪，你爹也该续弦了，师母非要再多留意不可，自然也不会埋没了你爹。”
叶春秋唯唯诺诺，感觉汗毛竖起，这师母不去做保险业务员，实在是可惜了。
……
北京紫禁城。
南方虽是细雨绵绵，这儿却是天干物燥，眼下才堪堪入夏，天气倒也不寒不热，刘瑾陪着天子去拜见了太后，便要去司礼监里当差。
他新近调去了司礼监，如今权势已越发大了，心里没得意多久呢，便遇到了诸多的麻烦，比如内阁的诸公，除了那个焦阁老之外，其余人大多都对他敬而远之，尤其是那谢迁，更是横眉冷对，像是杀父之仇一样，这让他有些提心吊胆。
他终究只是个小伴伴出身，固然是随着太子登基，从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是许多事还显得稚嫩，若不是总有焦阁老在背后提点，都不知翻了多少次船了。
好在这时候的刘瑾，随着一次次的磨砺和洗礼，比当初要稳重了不少。
到了司礼监，他刚刚坐定，那干儿子刘欢便在外头探头探脑了。
咳咳……
刘瑾伏案，提着笔一副很热衷于案牍之事的样子，毕竟身份大有不同，外间都流传，那内阁学士叫宰辅，而司礼监秉笔太监呢，则是内相，这么说来，自己也算是宰辅，和内阁那些学士平齐了，自然也要有那么点儿端正的态度出来，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一听刘瑾的咳嗽，刘欢便连忙进来，道：“干爹方才又去陪驾了？”
刘瑾却懒得跟他说闲话，拿起一份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冷冷的看着，一面道：“有话捡重要的说。”
刘欢便立即嘶声道：“干爹，儿子本来不敢来叨扰的，实在是……实在是……有人欺人太甚了哪，那些个读书人，真是看咱们好欺负，是把咱们当猪狗一样任其蹂躏，儿子查到，江浙那里，许多读书人都在痛骂干爹和儿子，儿子咽不下这口气啊。”
一听到有人痛骂自己，刘瑾很冤枉的抬头，最近自己没招惹什么事啊，怎么又闹出事来了，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我每日待在宫中，好好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在司礼监里批红难道就不辛苦吗？
他立即面目狰狞起来，厉声道：“是谁，是谁这样大胆？”
刘欢一脸义愤填膺，道：“还能是谁，是那叶春秋呗，上次干爹在那儿吃了姓何的亏，连带着干爹在天子面前都说叶春秋的好，他现在了不得了啊，中了解元，顿时便目中无人，更加不把干爹放在眼里了。”
一面说，一面将他抄录来的一行短诗呈上，道：“厂卫那儿，最新截获的，这叶春秋作了这诗，在江南很是轰动，厂里的密报说，现在江南的读书人，是人便在那说，下面没了，太监了，你看，干爹，这叶春秋是写了诗来跟咱们对着干啊，这是摆明着不把干爹放在眼里，把咱们不当人啊，咱们自小净身，已是饱受其害了，现在他作诗，不知这诗中写了什么，估计大抵就是骂我们的，干爹，下面挨了一刀也罢了，他……他还往伤口撒盐，这是二次伤害，是……”
刘欢说到激动，眼眶都红了，绝对是二次伤害，而且肯定骂得很难听，虽然刘欢不懂诗，可是若不是骂人，为何满大街的人看了诗就说下面没了。
卧槽，爷我下面没了就怎么你了，下面没了就不是人吗，往往后头还要加一句，该死的太监，我去。
我怎么就该死了，我没招你惹你吧。
所以说读书人最坏了，更坏的就是那个叶春秋，干爹前些日子，虽然满腹的委屈，可还当着天子的面说他的好话呢，好嘛，世风日下，良心坏了，你居然还写诗骂人。
刘瑾气得一口老血要吐出来，忙是接过写了一行小诗的纸，显得怒不可遏，他看着诗，眉头深锁，脸色更加凝重。
刘欢微微抬眸看他，见干爹脸色阴沉得可怕，心里不由想，若不是我来禀奏，只怕干爹挨了骂，还蒙在鼓里呢。
正在此时，却见刘瑾一脸肃杀之气地朝他招手：“你来。”
这是干爹有所训示了，是不是立即命厂卫去杭州拿人？
想到这里，刘欢精神振作，徐徐上前，道：“请干爹吩咐。”
刘瑾却是直接抄起了砚台朝他头上砸去。
砸的一声，砚台砸中了额头，刘欢这是饱受第三次伤害了，顿时疼得嚎叫，捂着头在地上打滚起来。
“混账！”刘瑾的声音在司礼监里咆哮：“叫你多读书，咱平时是怎样教训你的，多读书啊，这诗，你看不明白，你也好意思做咱的儿子？你这搬弄是非的蠢材！叶春秋是在骂咱吗？你连人生若只如初见都不懂，连这都看不明白，你还自称自己在内书堂读过书，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看看这诗写得多好，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人活着就好像秋风一样，一阵风就过去了，不是有句话叫做白驹过隙吗？蠢材，就是说人生苦短，人活着就是愁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蝴蝶效应
刘瑾看着既痛又不敢言的刘欢，怒气仍未消去，继续骂道：“你这只知道吃喝的孬货，这样的意境，你竟然不明白？”
一通训斥，刘欢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原来这不是骂干爹的诗啊，他虽是疼得厉害，却赶忙趴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是，是，儿子知错，儿子给爹丢人了。”
刘瑾站起来，把头扬起，仰角四十五度，双手负着，幽幽叹口气：“看了这首诗，咱很惆怅啊，人生苦短，这诗的意境悠远，非比寻常，这让咱想起咱的人生，自幼清贫，不得已净了身来，在这深宫之中打小就被人欺负，也真是天幸天子圣明，让我在他左右为伴，总算……有了这么点儿出息，可是咱看到了这诗后头那一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是故人心易变’，就不禁恍然大悟，噢，原来想要人生快乐一些，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你看看，等闲变却故人心，这写的多好，叶春秋和咱不对付，咱也瞧不上他这酸溜溜的读书人，可是咱不是那种看了跟咱不对付就使劲作践人家的人，咱心胸开阔着呢，他这首诗，很好，去寻个人，将这诗抄写一下，装裱起来，就贴在咱的公房里，咱要每日抬头看着这诗，好教它时刻提醒自己，人生苦短，所以做人要改善自己的心态，这样才能快乐满足。”
刘欢连忙说：“是，是，儿子这就去办。”
他跌跌撞撞的跑了。
刘瑾眼眸深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便又坐下，叹口气，这样的蠢材，自己居然都留在自己身边，真真是教人操心。于是心里又开始惆怅，便想起了叶春秋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刘瑾便裂开嘴，笑了：“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
春意终于被随之而来的酷暑取而代之。
叶春秋父子的庭院里，便连那颗本是生机盎然的槐树也变得软绵绵的没什么生气。
叶春秋躲了一阵，外头的议论总算是渐渐平静下来，读书人总是一阵风的，骂了一阵，累了，便又开始钻营起来。
现在太白诗社很火热啊，据说那太白诗社的第三版要出了，现在正在收稿，而今这太白诗社如此兴旺，简直到了洛阳纸贵的程度，那里头的文章和诗词，除了叶春秋那妖孽的半截诗，其他的虽也算是精彩，却也不算是什么绝伦，许多人甚至心里想，若是自己来写，只怕也未必就输他们，哼哼，这种文章毕竟不是考试，考试是有时间限定，考的是你的急智，当然运气也在考量范围之内。
可是太白集里的文章就不同了，完全可以反复的雕琢，灵感一来，好生的动笔，写完之后，再寻一些亲友去润色一下，怎么都不会比你差吧。
很惆怅啊，一群生员的文章现在都火了，小小的宁波秀才都可以靠太白集出名，还有流言，说太白诗集里有一篇文章是宁波的一个二等增广生所作，这种货色从来都是一文不名，在宁波诸生里也不过是不上不下的水平，到了杭州，那更就是渣渣一样的存在了，可人家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将自己一篇文章刊载在了太白集里，这下子是真的火了，据说他家的亲戚都觉得他这是光宗耀祖，毕竟是驰名江南哪，于是乎，直接摆了几天的流水席，而今也跑来了杭州，居然还拜在了鹿鸣先生的门下学习制艺。
啧啧……鹿鸣先生广收门徒，大家是知道的，这位老先生也算是杭州赫赫有名的名士之一，能拜入他的门墙，其实也并不太容易，多少人挤破头呢？
一个小小的宁波二等增广生，连乡试的资格都未必有的人，凭什么就成了鹿鸣先生的弟子，还不是因为那篇文章被鹿鸣先生看重？
如此一想，大家虽然骂叶春秋欢快得很，一些人就已经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读书人是如何心口不一了，那诗社的社长陈蓉已经和杭州的举人刘文明谈妥了，刘文明成为了诗社的杭州督导，如今已经开始带着一群小伙伴广收门徒，不少人都是呼朋唤友，纷纷要加入诗社。
只是这加入诗社却是有条件的，即加入了诗社，需要交纳太白集的期刊钱，也就是说，太白集每月出版一版，你们要进来，每月得花钱订购太白集。
加入的社员越多，保底的印刷量就越大，而印刷量越大，就意味着太白集传阅的人更多，影响力越大；影响力越大，社员自然也就更多，这是一种循环，将太白集与社员捆绑在一起。
这对于许多生员来说倒不算什么，就算不加入，说不准太白集也要买的。
也有一些生员，其实并没想入伙的心思，自己也不想靠着写文章成名，不过读书人嘛，总是喜欢与同乡和同窗、同年的名义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在这个小圈子里，大家都在谈论学社和太白集里的文章，有拿出来这一刊某某文章来夸赞的，也有跑来叫骂的，不一而足，可是你若是不进去，连朋友都没法做了，没法儿沟通啊，人家说的东西，你又不懂，于是乎，又有许多人被各种人情和其他缘故绑架了进去。
不过是每月三百文而已，其实对于生员来说并不算贵，虽然穷书生也有，可是绝大多数能读书的人，家境还算殷实，这点小钱也拿得出。
更不必说广大的童生了，若说举人、生员们进去，自然有他们的企图心，可是那些个童生们拼了命往里头钻，这就涉嫌到了装逼的成分，你看，我和解元公在同一个诗社呢，里头几十个举人，连秀才都有几百上千个，我和他们现在也可以做朋友了。
陈蓉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头，竭力在各府物色一些督导，又拼命吸纳成员，同时又和那王方商议着在杭州建一个新的印刷工坊的事宜，早已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互利互惠
王方已在杭州选择了一处地方，而后又开始重金招募匠人，忙得不亦乐乎，他家几代人都是经营这门生意的，所以虽然千头万绪，却也没出什么岔子。
王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位叶解元，总觉得那位叶解元不简单，而今长期驻留在杭州，据说那位叶解元现在是闭门不出，便觉得自己理应去拜访一下。
那位才是诗社未来的正主儿啊。
诗社的结构，他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虽然是陈蓉带头，实则却是五个核心内部讨论形成共识之后再确定方向，而叶家就占了两席位置，几乎等同于，没有叶家的同意，诗社的任何决定都可能会被推翻，更何况，许多社员都是冲着叶解元去的，他毕竟名气最大，号召力惊人。
只是要去备什么礼物却是让人头疼，他倒是偷偷问过了张晋张举人，张举人的话让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呀，带礼物，不必带什么礼物的，他好吃，聚宝楼，你还记得吗，订桌酒席，让人送去，保管满意。
王方甚至觉得，张举人这是想要坑自己。
不过想到叶春秋那大快朵颐的样子，王方决心试试。
平时的时候，王方也只有清早才有时间，所以卯时不到，便跑去那聚宝楼做好准备，接着便坐着藤轿按照张晋所说的住址到了一处庭院。
庭院很幽静，远处便是西子湖，此时晨曦洒落下来，使西子湖的湖面波光粼粼，清风徐来，使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王方心里失笑。这位叶解元倒是很会挑选地方。到了门扉之外，这儿只是用栅栏围成的庭院，本来他想叫几句，好让主人出来，谁晓得在这东方不过翻起鱼肚白的清晨里，透过栅栏，便可看到里头传来郎朗的读书声，读书的声音很雄浑，字字圆润，不像是叶春秋的声音，那么势必是叶父了。
如此用功，倒是很难得，毕竟叶父年纪大了，中了举人，还如此勤学，这就难怪他能名列乡试第三了。
倒是这时，他突然看到眼前银光一闪，却是见一少年持着短剑在阳光下宛如龙腾一般飞舞，少年步伐稳健，只是瞬间，便踏了十几步，或进或退，左挪右闪，手中的短剑更是银光闪动，看上去杂乱文章，却仿佛又有规律可循，只顷刻间，便已连连刺出，那银光的寒芒挥洒出来，教人看得心里发毛。
王方是走南闯北的商贾，自然有所见识，心里依然咋舌，这小解元，居然是剑术大师，他这是什么剑术，竟闻所未闻，似乎比寻常所见的更加犀利了许多，而且狠厉非常，这小子怕是没少用功。
于是他便咳嗽，推开柴门，叶春秋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手中的短剑却没有停滞，口里道：“兄台少待，等我两炷香。”
如此舞剑，对于体力的消耗极大，一般人只需舞动半炷香不到，只怕已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可是看叶春秋汗雨下的样子，只怕已经练了四五注香的时间，可是这叶春秋说话的时候，居然并不见气喘，就仿佛和平时闲聊一样，只是嗓子有那么一丝低哑而已。
倒是里头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叶景走出来，不由嗔怪道：“春秋，有客人来，你还练剑？”
王方抿嘴笑了笑，道：“令郎非常人也，看他练剑，也是赏心悦目，无妨。”
叶景便请王方进小厅里，给他奉了茶，说了几句闲话，等过了两注香，叶春秋才浑身湿漉漉的进来，朝王方作揖行礼道：“怠慢了王先生，恕罪。”
王方忙是站起，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解元公，自己不过是低贱的商贾，哪里承的起他的礼，起身避让之后，道：“叶解元客气了，叶解元练剑有多少时候了？”
叶春秋道：“有一年了。”
王方惊为天人道：“实不相瞒，我也有个练剑的朋友，足足练了二十年，可是瞧他舞剑，却远不如春秋这般凌厉。”
叶春秋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自己的剑术理应比寻常人高明许多，而且时不时可以从光脑中搜出一些方法来弥补自己不足，再加上平时虽然还要行书，可是行书练的是手腕，而剑法对于手腕的灵活以及力道的需求也是极高，恰好两相得宜，或许，自己真的挺厉害的吧。
他心里这样想着，接着大家坐下喝茶，王方说起自己在杭州开印刷工坊的事，而今在大肆招募能工巧匠，这一次有了太白集，使他终于不再局限于宁波，打算在杭州来做买卖了。
毕竟杭州乃是江浙的核心所在，能工巧匠更多，太白集印刷出来，想要分散供货到各府也便利一些。
叶春秋对此很是支持，他沉吟了一下，道：“有些话，春秋不知该说不该说。”
王方忙道：“叶解元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虽然叶春秋年纪小，可是王方绝不敢轻视他。
叶春秋笑吟吟的道：“王先生有没有想过，现如今太白集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王方却是微微愕然了一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优势，当然是太白集和太白诗社的影响力了，当然，也少不了叶春秋的名气。
只是这些任谁都能想到的事，叶春秋要的绝不是这样简单的答案，王方忙道：“还请赐告。”
叶春秋呷了口茶，嗯，老爹坐在边上，听自己像小大人一样说这个，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人既然来了，还是说几句正事为好，叶春秋道：“太白集最大的优势在于销量，而这，才是重中之重。”
销量……王方总觉得这个小大人清澈的眼眸背后，有一种不可忽视的东西，这小解元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呢？
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没有打断叶春秋的话。
便听叶春秋继续道：“书刊的印刷，我是略知一二的，因为要校对，要拍活字，还要上墨印染，本质上，一本书刊印出来，很不容易。现在市面上的书，大抵都是几百的销量，再多，也不过上千本。王先生，我有一句话想问，是不是一本书印刷得越多，作价越低？”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家有一女
王方毫不犹豫的点头，他终于知道叶春秋不是说大话，这个小子，居然还当真知道印刷业的门道。
叶春秋所揭露的，是书刊一个实质问题，打个比方，若只是印一本书，可能花费的钱是一百两零一百个钱，可是假若印一百本这样的书，花费也不过是一百一十两而已，因为印刷真正的成本不在于纸张和墨水，而是雕版的活字，这是前期的成本，所以某种意义来说，可能印一本书需要一百两，这是天价，可是印一千本书，自然不可能是十万两纹银，却只需要两百本就足够，如此一来，前者的成本是一本百两纹银，后者的花费不过是一本两百文而已，假若是印刷一万本呢？那可能成本就可以压到五十文了。
王方恍然大悟，印刷量才是真正的优势啊。其实这个道理，他懂，毕竟他做的就是这行买卖，只是平时没有往深里去想而已。
叶春秋笑吟吟的道：“那么敢问王先生，若是有朝一日，某个刊物，一期可以印五万呢？”
五万……
王方为之咋舌，他毫不犹豫道：“若是五万，势必可把成本降到二十文，且不说校对和活字，单说同样是采购油墨和纸张，一月进货一百刀纸和一月进货一万刀的纸的价格是全然不同的。”
就是这个道理，这叫规模优势，也就是说，规模越大，成本就越低廉。
叶春秋抿嘴笑了：“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啊，假若有一天，太白社的刊物可以高达数万，这就意味着，我们的书籍即便是卖三五十文，照样有利可图，可是寻常市面上的书籍，便是卖三百文甚至是五百文都可能折本，王先生，这个才是我们将来的立身之本。”
想通了这一节，王方有了一种明悟，不错，三五十文一本的书，这意味着什么？销量越高，就意味着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卖家自然也就越低，而同样的书，我卖的价格是你的十分之一，你还有活路吗？
一册书几百蚊，或许许多人会舍不得，可是三五十文，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的人所接受了，同样是经义文章，我凭什么就要花费高十倍二十倍的价格来买其他的书，太白集价格如此低廉，就完全可以把其他的书籍彻底的碾压。
叶春秋眼睛看着茶水里的茶沫，慢悠悠的道：“一旦价格是别人的十分之一，这就意味着，江浙的书市里除了太白集，就再没有其他的书籍，所有的读书人想要出书，就需要借助太白集这个平台，便是连那些抄录书的人，只怕也要绝迹了。”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市场，因为书籍的销量居高不下，这就使得书的价格也随之高昂，因而许多人打了主意，你出了书，我便买下来，然后请人去抄录，这种手抄本也可兜售出去，说穿了，这就是较为原始的盗版。
价格若是能低廉，就连盗版都没有存活的空间了，你想盗版印刷？太白集印刷成本比你盗版的作坊价格还要低廉，你盗版了价格也是太白集的几倍，怎么卖得出去？至于你想手抄，从前书籍价格高昂的时候，你倒是可以花两三百文雇人花费几天时间抄录出一本书来，可是现在书价都三五十文了，你需要花费纸张和油墨，还有如此大的人力成本去抄书，你不觉得你是个逗比吗？
这就意味着，一旦盗版和手抄本的市场被挤压，太白集就有更广阔的市场，利用低廉的成本，形成某种垄断。
呼……王方哑然失笑，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想着怎么用噱头去增加销量，却是忘了，还有一种更为便捷的增高销量的方法。
叶春秋朝王方眨眨眼，道：“所以，第三版最重要的不是想尽办法挣银子，而是以最快的手段冲击销量，第二版太白集的价格是三百文，这个价格太高了，第三版先压到一百文，反正第三版的销量必定在万册以上，不愁没有销路，即便卖一百文，也定然不会亏本，若是销量在第三版可以冲高，那么第四版再继续压价，压到其他印刷的工坊没有活路为止，到了那时，那些印刷地巧匠，还有供应纸张和油墨的商贾，只能仰仗太白诗社的鼻息了，因为没有太白诗社，他们就难有活路，况且太白诗社是大量供货，同时也是大量的采购，从前他们的纸张是一刀一两银子，那么就用五百文去收，只要保证他们有些许利润即可，如此，到了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时，太白集的价格，要下探到五十文以下的空间，王先生或许觉得舍弃了高利润而追求销量有些可惜，可是不要忘了，一旦如此，那么太白诗社和太白集包括王先生就会变得举足轻重起来，王先生……”叶春秋朝王方笑起来，笑容真挚而纯洁：“或许一年两年之后，王先生的身价就会有所不同了。”
王方倒吸一口凉气，这叶解元还真是……他居然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如叶春秋所描绘的那样，太白集就等于是直接垄断了市场，往下，可以控制住所有的供货商，无论你是提供铅字的还是做油墨和卖纸张的，你想大规模的出货，只能找太白集，否则你根本无法立足；而另一方面，太白集成了唯一的书籍平台，读书人想要出版书籍，只能在这太白集上头打主意；这天下最顶尖的文章，都势必会投稿在太白集，最低廉的价格，上头却拥有最顶尖的文章，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过是个小小书商，现在却突然发现，一条康庄的大道摆在了面前。
而坐在他对面，这个小小的少年，脸上却只是带着浅笑，似乎是在打量着他，他突然感觉这个少年有太多不同于人之处，他眼眸微微眯着，动了主意，道：“春秋身边没有人照料吧，啊……我家里有一女，性子还算是温和，相貌平平，不过我本是小商贾之家，因而她在家中也还算勤快，不妨就让她来照料一些日子吧，嗯，明日就送来，春秋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豪赌
王方的态度很坚决，几乎斩钉截地道：“此事就这样定了，啊，叨扰了这么久，待会儿还要去见几位供货的朋友，春秋，我告辞了。”
他已站了起来，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样子，事实上，在第一次豪赌太白诗社之后，他决心在叶春秋身上进行又一场的豪赌。
竟是……送女儿……
叶春秋有点哭笑不得，他很清楚王方的想法，他这是学吕不韦投资在自己的身上。
他没有提亲事，是因为自知自己的身份，一个低贱的商贾，是绝不可能高攀得上叶春秋这个解元公的。
既然高攀不上解元公，那么就把女儿送到你家来，虽然很多事没有明言，却等于是说，等你哪一日娶了妻，就纳她为妾吧。
叶春秋抿抿嘴，这个时代的人许多行为方式有些怪怪的，不过他很能理解王方，王方只是个商贾，而商贾在这个时代是极为低贱的存在，叶春秋虽然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前景，可是这又如何，他的一切都是依托在太白诗社之上，太白诗社可以选择和你王方合作，就可以选择别人，说难听一些的话就是，爷捧得起你，就能踩死你。
契约？
呵……一张契约又能有什么保障，你只是商贾，太祖皇帝钦定的贱籍，士农工商，你连良人都不如。而你要打官司的对象却是一个读书人集团，结果可想而知。
若只是这点蝇头小利，一个期刊能挣个几百两银子，王方不会有担心，可是一旦做大，王方拿什么来保障自己？
所以他选择了叶春秋，就是这样简单。
女儿交给你了，你爱如何就如何吧，这是我的投名状，恳请叶解元不嫌。
等到王方走了，叶景皱眉，他是个很厚道的人，总是觉得这样很不妥，回到厅里，呷了口茶，便对叶春秋道：“方才王方声言要送女儿来，你为何不拒绝，无论如何，她也是千金，是未出阁的女子，送来了这儿，这辈子可就……”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他今日显得有些沉重，郁郁寡欢的样子：“爹，难道你没看明白吗？我们不得不收留的，我说了那些话，他已经动了心，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可是要做大，就必须要有保障，他的千金送来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保障；若是儿子不收留，他必然会惶恐不安，觉得我们和他既不是故交，又没有什么亲缘，等一旦做大，他如何保障自己？他是商贾，是最现实不过的人；若是没有这一层保障，那么接下来，父亲以为他会做出什么事？”
叶景皱眉：“他会想方设法去寻保障？”
“对。”叶春秋朝叶景笑了笑，笑的有点苦：“若是在我们这里寻不到，他就会把女儿送给陈蓉，送给张晋，送给一切能给他保障的人，若只是陈蓉和张晋，倒也还好，他们肯纳妾，对他的女儿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归宿；可若是他寻其他人做保障呢？譬如杭州的父母官，又或者是他认为可以保障他的人，这些人和诗社全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离心离德，一旦他勾结了别人，诗社就危险了。”
叶春秋很决绝地道：“所以儿子没有询问爹的意见，没有拒绝他，至于他的女儿，呃，就暂时在这里住下吧，权当是安他的心，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叶春秋突然有了很多的感慨，平时他虽然自觉地自己挺逗比的，可是真正经历一些事，却还让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一个想做大事的父亲，嗯，只是想做把生意做大而已，却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去为奴为婢，给人铺床叠被，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这便是所谓的万般皆下品吧，而这些人，也早已甘居下等，似乎这种烙印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血里，他们没有怨言，甚至觉得合情合理，甚至还生怕叶春秋不肯收容。
处在这个上品阶层的自己，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也罢，叶春秋朝叶景笑了笑，却发现自己有些失落，哎……或许是前世的人生经历还有残存，总觉得人和人之间不该如此，叶春秋哂然一笑，我去，太多愁善感了，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
“爹，我们得收拾出一个屋子来，西厢那个屋子挺好，还要去采买一些家具才好，女儿家的闺房该用什么，嗯，我想一想，要有梳妆台、小榻，还有……”
突然要加入一个新的成员，父子二人有些猝不及防，终究还是厚道人，不可能学别人那样自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可父子相依久了，毕竟没有家中有女眷的生活经验，于是大眼瞪小眼，叶景也是琢磨了很久，才添了一句：“理应要有一个屏风。”
有理！
叶春秋深以为然，家里的茅厕看来，女眷是不方便用的，只好让她自行在屋里解决，而这屏风就有了用处，于是叶春秋便很狐疑的看一眼叶景，老爹对这个很专业啊，怎么瞧着熟能生巧的样子。
叶景嗫嚅道：“我也是一时想起，春秋，我去走一趟，想办法把东西购置来，你在家待着，现在是非常之时，虽然风头过去，却还是不要四处闲逛，免得招惹什么是非。”
叶春秋却道：“我们二人怎么忙活得过来，我去寻陈蓉和张晋来帮忙。”
父子二人各自行动，忙碌了一日，总算把一个闺房布置好了，看着自己的杰作，连平时身体极好的叶春秋也不禁气喘吁吁，很累啊。
只是一切的预想，都和现实有太大的差距。
几日的功夫，王方果然送来了女儿，只是……
为什么不是一个，而是一套。
王方口口声声说自家女儿很勤劳，也是贫苦出身的，用乡下的话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庄稼把式。
可是为什么还带来了个厨娘，一个女婢，噢，还有一个看门的。
原来人家说的只是谦辞，所谓我女儿是粗鄙之人，啥都能干，不过是……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大宅院
还要收拾一个屋子……
父子二人冒出同样的念头，不，可能要收拾两个。
王方终于还是让他们打消了后顾之忧，因为除了人，还有几大车的器具，居然连屏风都想好了，相比于叶景买来的那素雅屏风，而且叶春秋十分怀疑这可能是不知哪儿淘来的二手货，新的绸面绣花屏风显得很是高档。
王小姐一直戴着斗笠，用轻纱蒙着面，一时也看不清真容，王方让人忙碌，和叶春秋父子到小厅里坐，那王小姐则欠身坐在下首，不发一言。
“啊，叶举人、叶解元，小女就拜托了。”王方脸上虽然堆笑，叶春秋依然能看得出他那笑容背后带着一些辛酸。
叶景忙道：“好的，好的，我当女儿一样看待。”
怪怪的，爹这好似是对媳妇说的话，叶春秋立即朝叶景抛眼色，不知这老爹是内心奸诈呢，还是厚道得过了头。
王方忙道：“不不不，拙女只是粗人，随意差遣就是，并不娇贵的。”
不娇贵才有鬼了，叶景和叶春秋都不是瞎子，这么一个嫩生生的小姐，手上的肌肤都是吹弹可破，娇小柔弱，只是这样侧身坐着，若是来一阵风，叶春秋都怀疑她会被吹倒，来这儿能做什么？
王方说了许多客气话，接着便推说有事，要动身告辞，临行时看着女儿，颇有不舍，最后却不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毅然转身而去。
叶春秋分明感到，侧身坐在那儿的王小姐虽然没有起身相送，可是娇躯分明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哎……
也是一个苦命人。
叶春秋并非是含着金钥匙出身，曾经作为庶子，被带进一个陌生的环境，而唯一能慰藉的不过自己还有一个爹寸步不离，这王小姐……
王小姐终究还是摘下了斗笠，露出了真容，年约十五岁左右的样子，肤色白皙，面容还未长开，却是姣好，已有了美人的雏形，她一双美眸不敢抬起，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绣花鞋子，声音低若蚊吟，却带着羞怯道：“我……我叫王曦之。”
王羲之……
叶春秋和叶景面面相觑，有点耳熟啊，这到底是王方太有文化，以至于仰慕那位传说中的书法大家呢，还是他没文化，不知王羲之是谁，便给女儿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儿？
面对一个女儿家，为了避免尴尬，叶景父子只是宽慰了几句，也就故意将她撇到一边了。
你越是对她太多口舌，越会给她造成不安，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住嘴，让她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
因而王羲之就这么干坐着，见叶景父子没有理她，虽然局促，倒也不至于无措。
她带来的厨娘到了傍晚时分，已经烹制了饭菜，王羲之本不敢上桌吃饭，叶景让她上桌，她才小心翼翼地欠身坐着。
只有在看到叶春秋狼吞虎咽，足足吃下了四碗饭的时候，她那紧绷着不敢丝毫松懈的面容才缓和一些，禁不住好奇地打量起叶春秋。
夏日炎炎，宁波那儿总算来人了。
叶春秋曾写了书信让舅父带一批学徒来，杭州是省城，同济堂迟早还是要扩张到这里的，叶春秋虽不是财迷，却也急需要立身之本，等到舅父抵达，足足领了十几个女学徒来，叶春秋终于知道，自己有点事做了。
同济堂，他暂时不担心，慢慢扩展积攒口碑就可以了，而叶春秋却急需发展同济女堂，或者说，想从女性市场里狠狠大赚一笔。
当然，自己只是躲在幕后而已，解元公当然不能做生意。
等到女童们一来，叶春秋看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曼玉，脸上不禁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呀，公子，这是你住的地方？这儿很好，我还看到了西子湖哩。”
“都站好了，不要乱走，莫要乱动公子的东西。”曼玉在女童们面前，颇有一股领导者的风范，毕竟曾教授她们读书，也算半个师傅，再加上她性子更火辣一些，很有约束力。
叶春秋和女童们在庭院的时候，王羲之便只倚着门偷偷看着，更觉得好奇。
不过早知她们要来，叶春秋早就给她们租好了地方，只是热闹了一阵，便让舅父领着人到了租住的地方去，庭院这才冷清一些。
这几日，叶春秋一直都在寻房子，或者说，一个很大的宅子，占地至少需要数亩才成，最好幽静一些。
只是走了几家，都不甚满意，偶尔有些大宅院，却大多过于高昂，或者处于闹市。
叶春秋没有法子，只好寻陈蓉帮忙，陈蓉在诗社每日都要联络生员，最近和杭州的生员打的一片火热，或许可以托人打听一下，总算这几日有了消息，陈蓉给了叶春秋一个地址，让叶春秋上门去看看。
自从王羲之来了，叶春秋的生活更有规律了一些，她起初很拘谨，慢慢的也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忙清扫一下屋子，只是依然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叶春秋至多也只是和她交代一些话，让她小心一些，关紧门窗之类便出了门。
为了租赁一个大宅，叶春秋现在每日都在街上寻觅，谈了好几家，倒是相中了一个西子湖畔的别院，这儿倒很是清幽，因为距离杭州的闹市有一些距离，所以占地很大，而且价格还算低廉。
主建筑是三栋阁楼，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多处屋宇，占地有十几亩之多，这里应当曾是某个巨商富贾的宅院，却不知出了什么事，因而急着租赁出去，里头的陈设已经有些陈旧，庭院和后园也需要修剪，每月的租金是二十五两，一年下来，便是近三百纹银，三百纹银在宁波足够置办一个很不错的宅院了，不过这里是杭州，而且这个规模宏大，非比寻常，叶春秋倒是愿意接受。
这儿的主人只是个很轻浮的青年人，叶春秋正午拜访的时候，他还在打着哈哈，一见到叶春秋来，不问契约，先问什么时候拿到现银。

第一百九十七章 香汗淋漓
叶春秋的嘴角含笑，大抵就知道这是一个败家的纨绔子弟，多半是父母过世，继承家业，虽有偌大的家业，却只知鬼混。
叶春秋和他大抵讲明了自己的要求，譬如租赁十年，譬如租金年付等等，接着亲自写下了契约，要给这人过目，他只是很不耐烦的看了几眼：“好吧，赶紧寻保人来，立即订约，这一年的租金可带来了？赶紧，赶紧，我还有事要办。”
叶春秋请来了本县的一个书吏作保，这书吏对叶春秋很是殷勤，等与那青年交割了，书吏便笑吟吟的道：“叶解元打算租这宅院做什么？”
叶春秋当然不能说我要做生意，他是读书人，只能做幕后的人物，便道：“我有个舅父，想在杭州经商，请我为他租赁个场所。”
书吏却是皱眉：“这样的地方如何经商？这里人烟稀少，又不是闹市，何况……又没有门脸，高门大户住着倒是可以，经商……呵……”他很同情地看着叶春秋，叶解元上当了，哪有这样经商的。
叶春秋却只是抿抿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书吏也就不好多嘴了，便道：“不过论起来，这宅子倒是个好宅子，当初这儿的主人也是个大户，杭州李家做的是丝绸生意，说是数一数二也不为过，不过他的儿子李处不争气，就是方才那个人，那李父过世之后，他便与一群狐朋狗友厮混，没几年，偌大的家业就败了，家里上千亩的桑林都卖了个干净，底下的一些管事都卷了钱逃了，他现在只剩下这宅子，也不知这一次将宅子租给了叶解元，这些钱又是什么时候花个干净，这样的人……还是那句老话，创业维艰，败家容易啊。”
叶春秋不愿背后说什么是非，不过书吏是有感而发，他的一番话还是有一番道理的，便颌首道：“正是此理，倒是多谢你了，不妨就近寻个酒店，春秋请杨先生吃一杯水酒如何？”
这书吏倒是不客气，按理来说，给人作保一般都会有顿酒和一些礼物的，不过这一次是给叶解元作保，这书吏自觉得高攀，想着叶解元多半就是拿点喜钱打发，不料他如此随和，便兴致勃勃地道：“远处有一处酒楼，我领叶解元去。”
待到了酒楼，还未进去，便听到呼朋唤友的声音：“来来来，李虎、赵四，大爷我又有钱了，哈……上两斤熟牛肉，再来几个下酒小菜，再来半坛子好酒。”
叶春秋和书吏面面相觑，说话的这人不就是那个李处吗？
这家伙……倒是够奢侈的。
朝廷对于杀牛的规定很严格，所以一般的牛除了老死病死，并不可以随意的屠宰，这就造成市面上的牛肉极少，作价也十分高昂，牛肉在这个时代算是奢侈品了，一般人不会轻易去吃，这小子倒是大方得很。
叶春秋和书吏进去，要了一个雅室，便让人上菜，叶春秋朝书吏眨眨眼：“不如也上一斤熟牛肉吧。”
书吏不禁笑了，忙是摇头：“不必，鄙人口舌不刁，什么肉都能入口，倒是破费钱财。”
几杯酒下肚，方才知道这个书吏叫杨建，在仁和县里当差，户房里做事的，叶春秋和他随口说了一些杭州的事，用过了饭，杨建下午要回衙里当值，便要起身告辞，又犹豫了一下，道：“本来有些话不当说，可若是令舅要做生意，还是另寻其他地方才好，这儿太偏僻了，何况宅子这样大，又有什么用？解元公可能不懂经济之道，这地方拿来住着，修身养性极有好处；若是叶解元觉得不好寻找，小人可以代劳，只要肯花费一些功夫，总能寻到好地方。”
叶春秋一面塞了几两碎银给他，一面道：“杨先生费心，舅父的生意还真只能在这里不可，噢，辛苦了你，这是喜钱，我下楼去帮你雇辆车。”
杨书吏这时候有点佩服叶春秋了，像杨书吏这样的人，早年不过是个童生，却接二连三中不了生员，再加上家境也不殷实，这才在县里谋了个书吏之职，在众人眼里，属于贱业，寻常人可能要巴结着他，可是但凡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历来是对他这样的人瞧不起的，叶春秋作为解元，态度和气，一点儿也没有傲慢的样子，使杨书吏对叶春秋很有好感，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不好多说，陪着叶春秋下楼去会过了帐，他又道：“我知叶解元非比寻常，往后怕也帮衬不上什么，不过将来叶解元若有什么差遣，派人到衙里知会一声就是，杭州被钱塘和仁和二县一分为二，钱塘县的地界若有什么事，或许帮不上，仁和这边，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叶春秋不过是感激他帮忙作保罢了，也没想过将来有什么用处，不过见他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也想笑，连说：“一言为定。”
等到了六月，便是小暑时节了，三伏天拉开了帷幕，即便是在这江南水乡，天气也热得难当。
叶春秋不得不起得更早，天还未亮才能勉强练剑，等到太阳出来，那空气中便仿佛如烤炉一样，还未开始动作，便已热得难当了。
叶景每日上午的时候都会到街上买一些冰来，而后用铜盆装着，放在厅里，这冰散着丝丝的凉气，使小厅里多了几分清凉，这就导致平时大家都在各自房里，原本是各自为政，而今却不得不凑在一起，叶景总是在厅里抱着书读，叶春秋假装在养神，实则却每日使用光脑搜索浩瀚的资料。
王羲之本来怯生生的不敢来，捂在自己房里香汗淋漓，实在吃不消了，于是这么一来便不肯走了，她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就这样楞楞的坐着，有些恨自己五体不勤，看着叶景，便觉得叶老爷成了举人还每日看书，很了不起。
而看叶春秋，这个少年清早总是练剑，生得细皮嫩肉，很能博取人的好感。

第一百九十八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怯生生的王羲之并不敢靠近他叶春秋，而她自觉得幸运的是，无论是叶景还是叶春秋，都尽量不去打扰自己，就好像虽然在一个屋檐下，大家却各做各的事，使她住了一些日子之后，便开始安心了。
不过这样无所事事也是难熬，虽然有时也帮着女婢清扫庭院，可总是笨手笨脚，有时候她也会想家，尤其是夜里的时候，在庭前的槐树下用过了饭，她回到屋里，轻轻推开窗，便看到叶家父子依然还坐在槐树下，也不知嘀嘀咕咕什么，叶老爷有时候会很凶的，对着春秋呵斥什么，这让王羲之不禁担心，她自觉得叶春秋是个很不错的人，和自己那些爱胡闹的兄弟不同，总是端庄得体；叶老爷为什么要骂他呢？可是很快，叶老爷又开始对春秋态度缓和了，父子又说着什么，再然后，春秋才回房里去。
她恍惚失神，觉得住在这里一月的日子就好像做梦一样，到现在还有些不适。
恰好盆里的冰水融了，叶景看看天色，正午还未到呢，这天气是越来越吃不消了，以往一大块冰还能坚持到下午，现在小暑季节，却连正午都坚持不到，他便起身道：“我再去买一块来。”
他起身要走，王羲之忙道：“老爷，我方才见你拿着碎银去买，你给了他一粒银子，大抵值三十文，可是那冰却是作价三文一斤，一块冰不过七八斤重，理应带铜钱去，还有，一斤冰作价是三文，七八斤用了半上午，这样算的话，理应再买十斤，便可坚持到申时三刻，大抵那个时候，太阳虽然还未落下，暑气却能散一些，借助厅里的寒气，倒也能勉强支持；对了，老爷，我见你买冰的时候，清早的价格会低廉一些，五文就能买两斤，可是一旦天气热一些，那些冰贩便开始坐地起价了，往后我早起，若是见有冰贩推车而过，便让梅儿去买，那时候老爷在读书，不能打断老爷的思路。”
叶景一琢磨，还真是如此，便笑吟吟地道：“呀，是我糊涂，我回房取铜钱。”
叶春秋却是抬起头，惊诧地道：“羲之会算数？”
王羲之显得不好意思，其实她只是穷极无聊，在这里又敏感，是以平时虽然缄默不语，却是将这个家里生活的细节都牢记在了心里罢了，现在叶春秋对她刮目相看的样子，好似是对她很大的鼓励，她局促地道：“是呀，我跟着兄弟们识得几个字，也跟着家里的账房学了一些算数，这没什么用的，我只是个女儿家，在闺阁里烦闷，就……就……”
叶春秋打起精神，道：“谁说没有用？能写会算的人怎么会没用？若是学问都没有用，那我读什么书？”
被叶春秋这样褒奖，使王羲之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她胆子大了一些：“我连清扫和铺床都做不好。”
叶春秋摇头道：“我也不会铺床，难道就无用了吗，来来来，我们研究一下算数。你学了九章算术吗？”
“听账房说过一些。”
人才啊。
叶春秋为自己发掘出一个人才而庆幸，他寻了自己笔墨纸砚来，出了一个算题：“羲之来试试看，嗯，要不要去寻个算盘来？”
王羲之连说不用，接着便蹙眉盯着纸上的算数题道，纤细的手提笔，将算题作了出来。
叶春秋啧啧称奇，就问她：“你会做账吗？”
王羲之道：“家里有许多帐，看过不少，不过却从未做过，但是我可以试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叶春秋不禁感动。
自己租赁下来的宅子，就是为了建女医堂做准备，那些女童，现在每日都在那座大宅子里学习，大夫已经请了人，那些女学徒们倒是可以负责一些护理的事，现在也在叶春秋的安排下进行训练，唯独这账房，叶春秋却是找不到，毕竟这时代会算账的女人实在少之又少，眼下这王羲之不就是现成的吗？
叶春秋朝王羲之眨眨眼：“羲之想做生意吗？”
“啊……”这个问题让王羲之淬不及防，忙说：“我是女子，女子怎么可以……”
叶春秋很笃定地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好吧，我是吹牛的，只是给你鼓劲而已；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兴趣去做账房？不过这账房很辛苦的，什么事都要管，若是你有兴趣，不妨试一试。”
王羲之似懂非懂，只是突然觉得变成了顶重要的人物，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期待，不过更多的却是不安。
女子怎么可以做生意呢？
终于……又拐骗了一个。
我容易吗？
叶春秋见王羲之的神色，便定下了心，账房找着了。
……
同济堂的生意，叶春秋有一半的股份，而对于叶春秋来说，女医堂是他的重中之重，想要发财，凭借同济堂显然是不够的，毕竟竞争压力也是不小，固然你能抛出许多秘方，可是后世的所谓秘方，不都是前人配制而出的吗？若是费心费力，倒是可以挣一点银子，不过叶春秋更在乎那几乎完全空白的女性市场。
在后世，女性的钱是最好挣的，而在这个时代，想要挣女人的钱有些难处。
叶春秋不爱钱，不过父子二人穷怕了，身上钱多一些，总是有备无患，更何况，家业，家业，总是靠慢慢的积攒，叶春秋毕竟是现代人的思维，难道指望自己将富余的钱投入到那最低效的土地生产中去？
练完了剑，叶春秋已是动了身，前些日子，他去给师母复诊过几日，不过也早有明言，说是往后师母的病怕是要去同济堂复诊了，起初的时候，师母还有些担心，这个时代的女子，总是不方便抛头露面，叶春秋则是一再解释，这同济堂不会有任何男子出入，或许是师母憋得太久了，问过了郑提学，郑提学对这样的事颇有顾虑，女人怎么能轻易出门呢，出去外头看病，难免会被人说闲话，好在他觉得叶春秋稳重，叶春秋又一再拍着胸脯，郑提学觉得夫人的病要紧，也就再三叮嘱。

第一百九十九章 稀罕
等到了提学都督府，郑夫人似乎对于今日的复诊颇为期待，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做姑娘的时候，就一直躲在闺阁里十几年不出来，好不容易嫁了人，女人要讲究三从四德，也不能逾礼，抛头露面的事，是万万不可的。
女人在这个时代只属于从属品，叶春秋越是融入这个时代，就越有很深的感受，想想看，那北宋的清明上河图，所绘制的八百多个人之中，画中热闹的街市上，也不过出现了四个女人而已，其中一个舞姬，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还有一个，乃是带着斗笠看不见面容，被丈夫领着的骑驴女子，北宋的时候，理学还没有真正昌盛，对于女子的禁锢也不至于南宋和明朝这样变态，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满大街的男人，叶春秋所遇到的情况大抵也都是如此，一般在街上遇到女人，要嘛这个女子是赵嫣儿这样的烟花女子，再有可能，就只是一群老太太了，若是女子要出门，往往是被捂得严严实实，至少需要丈夫陪同，面上要带着面纱，不能让人轻易看到容貌。又或者坐着马车，马车里密不透风。
那种历史电视剧中的所谓的艳遇，那是绝无可能的，这也是为何明清的小说里，所谓的男女爱情故事，往往不会出现在街市上，大多是表哥和表妹的故事。
不是特么作者们满脑子想的是近亲繁殖，特么的除了亲戚，根本无从下手啊。
叶春秋看着那辆小车，还有几个随行嬷嬷，甚至还有一个差役，这个阵仗，大宗师难道是打算让师母上阵杀敌吗？
好吧，他也只是在心里笑笑，和师母打了招呼，便在前头引路，师母是医堂的第一个顾客，万万怠慢不得，这个行业，眼下只能靠着口碑来积攒人气了。
待到了西子湖畔，这儿的门槛和台阶都已经撤了，因而到了这儿不必下车，而是直接可进入庭院之中，里头专门设置了开阔处，负责停车，那随行的差役已经被挡在了外头，只好在外头守着，叶春秋早已言明，往后营业时间，自己不会进来，今日只是陪师母来一趟。
郑夫人这时便已下了车，抬头一看，眼前所见，恰是一个典型的杭州园林，很是幽静，这儿倒是有不少人，可是除了叶春秋，竟看不到一个男子。
这让郑夫人心里不由稍安，假若突然冒出什么陌生的男子来，以眼下的礼教甚严，便是教人触碰了肌肤，也有女子上吊的事发生，就这，官府还大肆宣扬呢，仿佛被陌生的男子触碰到了，唯有寻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似的，朝廷对这样的女子，往往都会鼓励，甚至会颁发贞节牌坊，这便是女四书所说的烈女。
叶春秋脸带微笑地指着其中的一处阁楼，恭敬地道：“那儿便是女医堂，师母请吧。”
沿途的所有女学徒，见了郑夫人，都是很有礼仪地屈身行礼，郑夫人觉得很放松，便挪了莲步，由叶春秋领着进了女医堂，这里的医堂和其他的医堂没什么不同，不过郑夫人却显得很好奇，她刚刚坐下，那曼玉便轻盈地走过来，手里居然拿着竹简和笔，轻轻地道：“敢问夫人高姓大名。”
郑夫人觉得很是新鲜，正待要问叶春秋，叶春秋便道：“这叫建档，看病往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是小病倒也罢了，可若是大病，隔三岔五要来复诊，每日都问师母此前用了什么药，病情如何，哪里有疼痛，或者病情是否纾解，岂不是给师母添了麻烦？师母往后每次来，都会在这文档上记录下师母的病情，门下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师母莫怪，譬如师母若是下次得了别的病，却恰好与现在的病相冲，若是大夫们不知道，这药就可能不对症了，这样做，是让医堂对师母的身子有一定的掌握，如此一来，但凡有个什么头昏脑热，或是长期的疾病，大夫们只需寻到师母的文档，就可一目了然，这样不但可以防止误诊，也给师母提供方便。”
所谓的建档，某种程度也是绑定病人的手段，你既然来了这儿，再去寻其他的大夫，又不免要重新望问切问，而且也使郑夫人可以省心一些。
郑夫人抿嘴笑起来，便说了自己的姓名和年龄，曼玉便笑嘻嘻的道：“那么就请夫人到里屋接受检查吧，嗯，不必担心的。”
因为是女子，郑夫人倒也放心，进了里头的一个屋子，曼玉还没有学会医术，不过叶春秋却是定制了标准化的检查流程，比如把脉，规定一定时间内脉动了多少下，而后记录起来，之后便是问诊，月经如何，可有白带之类，也都纷纷记下，若是有部位疼痛，还需在痛处揉一揉、按一按，这些都是要记录在案，而后再转手送出去，让住在大宅院外的那位张大夫根据病情，确定病情如何，再下药方子，最后送回这里的药房取药，等到郑夫人检查完，闲坐了一些时候，就可以直接取药回家了。
在这里，几乎每一个步骤都有一个流程，有专门负责检查的，专门进行确诊的，专门捡药，甚至是煎药的，还有专门的账房，病人进来，如郑夫人这样，检查完了，就不必费心思了，若是她很急着回家，自然还要专门派人送了药去她的府上，可若是不急，这儿也有装饰一新的小厅，有人专门负责斟茶递水。
当然……在这座大宅子里，叶春秋还有一个更稀罕的地方。
郑夫人喝了几口茶，歇了歇，一旁的叶春秋便趁机道：“师母不妨在这里走一走如何？嗯，前头是一处成衣铺，再过去还有胭脂水粉的小店，首饰店也有。”
啊……
郑夫人显得有些陌生。
虽然她这辈子都和胭脂水粉都和衣裙乃至于金银首饰打交道，可是对于去这样的店铺，却是很陌生的。

第二百章 检验成果
这个时代，女子都裹了小脚，根本不能长时间的行走，而对于绝大多数女子来说，抛头露面，跑去逛街和购物，这绝对属于言令禁止的事，一旦如此，少不得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未出阁的女子嫁不出去，嫁出去的，怕也要被公婆或者丈夫非议了。
所以一般女子的生活用品，大多是男人代劳，比如寻常男子若是挣了点钱回家，或者是去集市出了趟远门，最重要的事，往往就是给家里的女人或者是女儿扯几匹布，又或者是打个首饰。
也就是说，根据叶春秋的观察，这个时代逛街购物，是男人的事，和女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女人在家，至多就是叮嘱几句，让男人扯几尺花布回来。
若是大户人家，虽然不是自己的丈夫去做这种琐碎的事，却也是府里的下人操办。
也正因为如此，别看郑夫人穿金戴银，家里有的是胭脂水粉，可是要说亲自购买，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郑夫人顿时兴致盎然起来：“是吗？那就去瞧瞧。”显得有些扭捏，似乎又有期待。
医堂的隔壁几个阁楼，除了喝茶的小厅，就是各种店铺了。
这些店铺都是叶春秋开起来的，不过现在处于试验阶段，还没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只是从别的店里的货架上挑了一些来陈列，店里都有早就培训好的女学徒看着，一见到郑夫人来，便落落大方的招呼，郑夫人先是进了成衣店，顿时眼里一亮，禁不住道：“呀，这裙子倒是用料不错。”她拿手捏一捏，很在行的道：“这是松江的绸缎，比别的地方细腻一些，不过又像是华亭织造的，春秋，你却是不知，这松江的布成色都比其他地方好，唯独华亭却是差一些，因而许多人拿华亭的布料来滥竽充数，我从前还是在做姑娘的时候，家母就告诫过我这个。”她方才还拘谨，一说起这个，整个人便焕发了容光，如数家珍的道：“这个式样倒是颇有些意思，不过我穿着嫌大，市面上极少有成衣的……嗯……这个料子好。”
她兴致盎然，挑中了一件，要让嬷嬷付账，叶春秋连忙道：“这衣服是卖给别人的，门下怎么敢收师母的钱，师母来这儿看上什么，都是门下孝敬师母的。”
郑夫人却对这个并不介意，道：“这有什么干系，我看着喜欢，买下来，自然该付账的，否则怎么敢来？我自然晓得春秋的孝心，却不必用在这上头。”
接着又去了珠宝店和胭脂水粉店走了一遭，这一走，就是足足两个时辰，叶春秋再旁作陪，腿儿都开始酸麻发颤，心里禁不住想，卧槽，购物是女人的天性吗？师母，我练剑也有一年半载了，小有所成，也经不过这个啊。
即便如此，郑夫人依然还是兴致勃勃，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购物，所获也是颇丰，足足买了大包小包几个袋子，都是衣物和两件首饰，还有一个胭脂的盒子。
其实现在这个女性商城，因为是初创，所以现在很是简陋，商品的种类并不多，许多地方也不完善，至少相比于后世的服饰店和精品店，可谓相差十万八千里，叶春秋不过是想来试一试水罢了。
既然可以吸引女人来看病，那么这个偌大的宅院，本质上就可以开辟成女性的步行街，所谓的看病和复诊，其实也可以是幌子，只要这女医堂建起口碑，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来这里，绝不会有男女大防，社会舆论不会对女子来这儿‘看病’口诛笔伐，那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自然也愿意来这儿闲坐。
能来这里看病的，自然是非富即贵，许多女人聚在一起闲坐，吃吃茶，聊聊天，也算是夫人外交的另一种体现，就如若是提学衙署下的官员们知道提学都督的夫人经常来这里，难道会不让自己身边的女眷来吗？这些女眷又有各种亲戚和闺中密友，一封书信，也不必相互串门了，直接到这儿来，闲暇之余既可以购物，甚至叶春秋还打算在这里开一些甜点、洗头、养身的店面，大抵，其实就是女性商城罢了。
郑夫人若说一开始的初衷只是来看病，可是现在，似乎亲自购物的乐趣，已经给了她更多再次光临的动力。
当然，这才只是开始，这玩意儿，最紧要地还是规模效应，一旦形成了规模，富太太和贵妇人们肯来，就少不得要交流，交流之后成为了朋友，下一次相聚，自然也就想着继续来这儿碰头，当然，叶春秋还有杀手锏，现在却不急着放出来，等到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再将后世的国粹广东麻将祭出……呃，想一想，叶春秋自己都觉得可怕，这是精神原子弹级别的大杀器啊。
即便只是这些许的甜头，郑夫人依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口里絮絮叨叨：“可惜那银钗，若是再精细一些就好，噢，成衣太少了，不过有一件我倒是相中了，偏偏料子差一些。”
叶春秋听得一愣一愣的，本来他是想跟着来做一做导购，谁晓得师母比自己专业得多。
不过眼见师母的样子，叶春秋却是知道自己的预想已经成功了大半，现在就等着更多人慕名而来，而一旦那些富贵家夫人和小姐们来过一次，只怕渐渐会成为常客。
他心里松了口气，送走了师母，叶春秋回到医馆，而这时，几乎所有的女学徒已经聚了来，一个个焦灼地看着叶春秋，曼玉道：“公子，成了吗？”
每一个人都很担心。
她们在这里闭门不出，都很用心的学习，店里的导购要记下每一件成衣的用料以及尺码，还要记下每一匹布的价格；小厅里给人斟茶递水的，也要尽量显出大户人家女婢出身的样子，不使人家觉得像是粗浅丫头，药堂里负责检查的曼玉更要学习记录档案，还有每一个检查的步骤，账房的王羲之则要尝试做账。

第二百零一章 有利可图
每一个人的存在于医馆里都是举足轻重，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失都可能使人反感，而根据叶春秋对郑夫人的了解，似这样出身官宦人家的女子，是最在乎规矩的，有任何使她觉得冒犯和唐突的地方，都可能使这么多天来的辛苦白费。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一次郑夫人的大驾，更像是检验大家的成果，叶春秋想到此处，忍俊不禁道：“成了，师母很是满意，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有人陆续慕名而来，大家辛苦了。”
曼玉立即雀跃起来，其他人腼腆得多，却也是喜上眉梢，毕竟是这么多日的辛苦，何况她们深知自己留在这里，就必须有所价值，这个大宅院很好，虽然和所有的女子一样，永远都出不了门，不过胜在大院规模宏大，而且有这么多姐妹为伴，平时的吃穿用度也有专门雇请来的厨娘负责，叶春秋从未在伙食上克扣他们，闲暇时，还让人教授她们读书，叶春秋还打算给她们发放月钱，若是她们有家人的，可以寄回家去，假若是孑身一人，那么也可存起来，将来可以作为嫁妆。
嫁人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不过叶公子已经为她们安排好了一切，这使她们很是安心地在这里。
便连王羲之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俏脸上不由自主的升上了红晕。
叶春秋挺奸诈的，王羲之初来的时候，曼玉对她颇有仇视，而曼玉的人缘极好，王羲之很快便被孤立起来，叶春秋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化解了王羲之的尴尬，他告诉曼玉，嗯，曦之很可怜的，她和你一样，都是被家里人赶出了门，至于原因，你懂的，庶女……
所有问题，尽皆迎刃而解，王羲之和这些女童渐渐也熟络起来，她带着一个女学徒，每日都在账房里算着每一笔账目，现在其实还算清闲，只是住在这里，让她偶尔闲暇时突然觉得有些满足，毕竟这儿有许多的玩伴，大家凑在一起，不至于清冷，当然……只是又有偶尔的时候，她会想到自己若是不在叶家，女婢梅儿也陪着自己住在了这里，叶景和叶春秋在家中想必没有人‘照顾’了吧。
想到照顾，王曦之鹅脂般的肌肤上又不禁羞红，好似自己也照料不到他们什么，嗯，叶公子一向很擅长照顾自己的，他一顿吃四五碗饭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王羲之的鼻子就酸酸的，似乎有些舍不得，据说等到这里真正开业的时候，叶公子就不会再进来了，这自然是为了免得有人说闲话，那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上次他使剑还扭伤了胳膊，却不知现在好了吗？
叶春秋与曼玉等女童打成一片的时候，王曦之只是远远的站着，面带微笑，可是看到曼玉带着几分胡闹的拥手摇着叶春秋的胳膊，她绣眉微微蹙起，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心头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愠怒。
……
同济女医堂总算是开业了，只是开业的时候，显得十分低调，而上门的客人不过十几人而已，有的是郑夫人邀来的，也有几个，或许是看到了女医堂的字号，就叫了下人来询问，听说可以治病，而且没有其他后顾之忧，便动身去了。
开业那一日，叶春秋也只能远远地站着观看，然后他摇摇头，步行离开。
万事开头难，这样的结果对于叶春秋来说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如今，许多事都已经步入了正轨，太白集的第三版已经开售，这一次准备更加充足，而且惊喜也是连连。
因为之前的热销，让各大书铺都尝到了甜头，都晓得这里头有利可图，自然早早就挂了招牌，广而告之。
本来安生了一些的杭州府，那些生员们顿时又想起了这档子事，此起彼伏的叫骂又开始喧嚣起来，当初就被你太白集坑啊，裤子都脱了，你作诗作一半，下面没有了，如今又来兜售，这新仇旧恨算在一起，真真让人牙痒。
自然也有人四处逢人就说，这太白诗社的书，千万别买，买了就上那叶解元的当，这家伙不是东西。
不过很快，这些话就被新的噱头淹没，一方面，许多人确实期待看这下半阙诗，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确实写的精彩，不看有些可惜，当然，叶春秋人品不厚道是一回事，可是不看这下面，总觉得不甘心。
而另一方面，却是各大书铺很配合地打出了太白集的一些刊印文章，都是收录入第三期的大作，许多人哗然了，因为这里头不少文章的作者居然都颇为有名，比如前几年中了乡试的杭州才子，也有一些余杭的名流，也就是说，随着第二版的影响力大增，许多颇有名气，却文章作的极好的人开始被诗社收纳，同时向诗社供稿，这就导致，第三版比之第二版，诸多文章和诗词的作者名气和水平都是大增。
太白集再不是一群宁波的生员胡闹的结果了，已经开始渐渐网罗了一些名人为之助阵，之前他们只是靠着叶春秋来打擂台，而如今，却有了更多的卖点。
“呀，居然有赵举人的文章，这赵举人出自名门世家，家中已出过两个进士了，他的文章，我此前有幸读过，确实很精彩。”
“还有王先生的，王先生最善写词，此番他也愿意为太白集供稿了吗？”
“周川……呵，这个狂生的文章居然也有，此子向来狂妄自大，经常贬低他人，倒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如此多的卖点汇聚一起，少不得这太白集又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而更大地杀手锏是，太白集决心以百文的价格出售，顿时，所有人都懵了。
这么多篇文章，一本书足足有两百页之多，洋洋洒洒十万字呢，市面上这样的书籍，至少也要两三百文，怎么这太白集居然价格只要其他书籍价格的一半？

第二百零二章 高才
书，在读书人眼里，一向是昂贵的存在，所以这个时代才会衍生出借书、抄书、盗印。其中对于太白集伤害最大的就是盗印了，虽然曾创下一万五千本的佳绩，可是很快到了后期，太白集的销售就开始乏力了一些，究其原因，就是各大印刷的工坊开始卯足了劲头用劣质的纸张和油墨开始盗印，然后以低廉的价格兜售出去。
本来这些盗印的书商还满带着期待，心说这第三版想必销量也会极好，这不正使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吗，于是少不得大量订购了一些纸张和油墨，又临时招募了一些匠人，就等着第三版出来，可是当那书铺在门前挂着仅售一百钱的时候，大家都懵了。
不让人活了啊，大爷我瞧得起你才盗印你的书，大爷我盗印书难道就不需成本的吗？大爷我也是讨生活啊；这下完了，自己盗印，成本也至少在七八十钱，毕竟盗印的作坊都是小打小闹，不可能形成规模效应，有的盗印千本，有的是几百本，需要专门请人雕版印刷，前期工作耗费惊人，可是现在太白集用的是上好纸张和油墨，才售一百钱，还给人活路吗？
一时之间，这些人深受其害，之前花费了不少成本，大量的收购了油墨和纸张，现在看来，没有一年半载是消化不了的，至于临时雇请的匠人，也只能拿些钱打发出去，而更可怕的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盗印还有前途吗？
人家正儿八经的太白集，售价可以和你做到同样的程度，谁还会买盗印？
更可怕的是，一百文一本的太白集，里头这么多的文章，而且还有近来风头正劲的不少读书人为之处稿，其他的书籍，内容及不上太白集，价格又是居高临下，很快就开始无人问津了。
那些本来不想买书的，看着价格低廉，此时也愿意花钱买书了。
因而，当太白集第三版开售的时候，顿时又是万人哄抢的局面。
……
在南京都察院里。
浙江巡按御史厅的两个年轻御史很不对付，如今已是人所共知，黄信对此，却是不以为意，邓健那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所以即便和邓健闹了矛盾，也不会对自己的清誉有所影响。
不过这几日，他到院里当值的时候，却总是看到邓健转了性子一样，逢人就笑，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偷偷摸摸的，上次还跟自己的顶头上司佥都御史张绍口出恶言来着，可是一大清早，就一脸很谦虚的样子跑去张绍的公房，口称大人吃过了吗？
张绍虽然是他的上司，可是见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其实心里感觉毛毛的，任谁见了这种愣头青都会害怕啊，他发飙起来，连他自己都害怕，何况是年过四旬，拖家带口的张绍了。
张绍自然要安抚他，便笑容可掬的道：“噢，文彬啊，你怎么来了，吃了，不吃哪里有精神，有劳你关心，快，来坐下，文彬来寻老夫，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邓建显得特谦虚，侧身坐下：“下官新近续作了那首人生之若初见，不是那诗只有上厥，没有下厥吗？下官也是闲来无事，所以续作了下厥，想请大人看一看，斧正一下。”
张绍面带笑容，连声说：“文彬还有这样的雅兴，我素知你学问很好的。”心里却在痛骂，你吃饱了撑着吗，好生生的御史不做，非要跟一个举人比试高下。
他拿了邓健的诗来看，嗯，虽是续作，倒也还尚可，便捋须道：“不错，不错，文彬果然高才。”
邓健方才笑了，就仿佛出了一口气的样子，笑嘻嘻的道：“院里的同僚都说好，不过我也不是谦虚，总觉得理应不会比那叶春秋的续作差，那叶春秋，毕竟还是……”
张绍心里叫苦，你背后说人坏话很有意思吗？
接着邓健摇着脑袋道：“小小举人，也不过如此，只是我将心思放在案牍上，当真用了心，作的诗词岂是他能比的，啧啧，解元，哼哼……”
黄信其实早就留了心，见邓健进去寻佥都御史，便以为邓建背后说他什么坏话，故意拿着一份公文在倾听，这一听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恰好张绍瞄见了他，正等着黄信来解围，便道：“你也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公务？”
黄信脸一红，忙是故意晃了晃公文进来：“哦，是有一件事，还要请大人定夺。”一面脸色如常的进来，要将公文递上去。
邓健冷笑道：“黄御史，莫不是你也想看诗吧。”
黄信恼火的道：“谁要看你的诗，我自己不会作吗？”
邓健便得意洋洋道：“你们宁波人哪里会作诗，就算作诗，那也是做一半留一截，有了上面没下面，哈……死太监。”
张绍顿时感觉头痛，现在满大街都在喊太监，早把地方转运和采买的太监们气得不轻，现在邓御史口无遮拦，又不知要闹出多少事。
偏偏一旦惹了事，惹得还是太监，都察院上下肯定是要力保的，自家的御史骂人，怎么也不能让太监们收拾了他，否则御史们颜面无光，更重要的是，作为上司，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噢，御史骂太监是理所当然，你们居然为了巴结阉人，竟是屁都不敢放，你们还好意思身居高位吗？
所以左都御史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说，却是把下头的右都御使和佥都御史们都召了去，暗地里告诫，要看着下头的御史，莫要惹出事端。
邓健这种刺头，还真是让人操心啊。
张绍想要移开话题，黄信毕竟还是年轻，被邓健一激，心头就怒了：“是吗，倒是很想赐教。”
很不客气的在案上拿起了邓建的续作，便看起来。
不得不说，邓建搜肠刮肚作出来的诗，倒也还好，恰好承接了叶春秋的上厥。

第二百零三章 逗比欢乐多
邓健兴高采烈的道：“怎么，服气了吗？那叶春秋有了上面没有下面，我却是有始有终的，哈哈……”
正说着的功夫，一个书吏匆匆地进来，道：“邓御史，第三版来了。”
显然，邓健已经成了太白集的资深书迷，每版都是必到的，邓建一脸神采飞扬地道：“你们却是不知了，我现在也是诗社的社员了……”
张绍和黄信听得目瞪口呆，你堂堂御史，跑去做诗社的社员？
邓健兴致勃勃地道：“嘿嘿，本来是不想入的，不过总是看着那叶春秋不舒服，便入了诗社，不过你们别这样瞧我，我这是深入虎穴，这些学生实在太胡闹，我便先进了去，而后嘛，嘿嘿，还投了稿，用的就是这个续作，我就是要让人看看，那叶春秋有了上面，我续个下厥给他，他拿什么跟我比。”
说着，邓健的话语放慢了下来，道：“你们还别说，这稿子送去，那边就有了回音，还真要刊印出来，我平时是懒得和读书人吟诗作画的，真有用心起来，啧啧……”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地方，眼睛立即一亮，道：“看到了吗，我的续作就在上头，哈，黄御史，你来看看，看一眼嘛。”
黄信却不理邓健，故意把脸别到一边去。
看到黄信的态度，邓健倒不生气，喜滋滋地开始念自己的下厥，接着连声说好。
张绍心里已经一万头草泥马奔过，恨不能把这个不省心的逗比一巴掌拍死了事。
“哦，那叶春秋果然续了他的下半厥了，呵……三脚猫的功夫。”
邓健便开始念：“骊山语罢清宵半……”
用词很精湛，依然还是那种淡雅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句显然转折的极好，因为前头已经有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立论，这一句里所谓的骊山便是指当时唐明皇的宫殿，在唐明皇的宫殿里，那位风流天子与绝色天香的美人在月色下的长殿窃窃私语，亲昵的说着山盟海誓。
只这一句，已经把期待拉高了，邓健脸色不太好看了，他想不到叶春秋会拿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典故来转折，他继续念：“泪雨甘霖终不怨……”
泪雨霖铃，自是说等到二人不得已而反目，或者说自私自利的唐明皇决心牺牲杨贵妃时的伤痛，本来这一句并不出彩，可是最后终不怨三字，却是一下子直击人心。
有的人已经变了心，可是有的人依然还在痴情，即便是死，亦是死无怨矣。
唐明皇的自私和冷酷，此时已经跃然纸上。
读诗的人只剩下了满腹的惋惜。
邓健脸色凝重了，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啊，他也不禁幽幽叹息：“何如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所有人长长的出了口气，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天下痴情之人，谁能比得上万千宠爱杨贵妃的唐明皇呢，可是连他也做了薄幸郎，再衔接上开头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上厥和下厥前后呼应，使那一句只若初见又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本来以为，最后一句会以愤世嫉俗来收尾，却是别出心裁，一句比翼连枝当日愿，却让人觉得意想不到，即便是如此，可是当初他们总还是有过山盟海誓的誓言，从前的情感理应还是真挚的。
全诗读完，有一种沉重，仿佛将人心最卑劣的一面撕了开来，血肉淋漓，使人不忍睹卒；最重要的是，诗里用的却是两种最极端的手法，寻常的诗，要嘛是冷宫里的怨气，要嘛是爱情的美好，可是这首，却是将这种当初的美好和负心人与薄幸郎的卑劣不断交织一起，最后徒留一地的惋惜。
邓健愣了，他的下厥倒也还好，可是叶春秋的下厥，显然更加高明得多，诗词其实并不重用词，词句再华丽，也不过是填词而已，邓健饱读诗书，能中进士，当然有两把刷子，他的下厥可谓是富丽堂皇。可是叶春秋这个下厥，用词只能算是精准，却不断的强调美好与卑劣，使人生出两种情绪不断交杂，可是最后却用终不怨和比翼连枝当日愿来作收场，看似是揭露了爱情的卑劣，却又衬托出爱情的美好。
若不是当初的两情相悦，又何至于到了最后，冷清收场时，甚至经历了始乱终弃时，又如何会泪雨甘霖终不怨，即便是伤心欲死，也没有抱怨呢，若不是当初的相识过于美好，以至于永远记忆犹新，又怎么会比翼连枝当日愿呢？
正因为有了长生殿山盟海誓、情语呢喃的这种美好，在人生和记忆中无法抹煞，才会在马槐坡时背叛时的不怨。
看上去，这是一首愤世嫉俗的诗，与那长门怨一样，幽怨之情跃然于纸上，尤其是前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仿佛一下子看破了世情，将男女之爱的本质道了出来，所有人都会以为，下厥必定会是继续烘托这种负心薄幸人的可憎，却最后用比翼连枝当日愿收回，处理却是高明到了极点，因为越是如此，却将最初爱情的美好衬托出来。就好似是一个看破世情的人，一开始便点出了爱情的本质，上半厥使人深有同感，可是到了下厥峰回路转，却陷入了迷茫。虽已经看破，可是那种美好的滋味依然缠绕心头，躲不开，化不掉，深陷泥泞，固然是看清它的丑恶，得知事情的本质真相，可这又如何呢，即便是毒药，可是即便是死，依然还记得比翼连枝当日愿的美好情景，即便跌入万丈深渊，依然无怨无悔。
呼……
这不就是男女之情吗？
明知是毒药，依然毫不犹豫的喝下，只是因为那种美好犹如蜜饯，带着无比的甘甜，使人深陷其中，明知会陷入万死之地，却也知足了。
前头是看破世情，是愤世嫉俗，后头却只剩下了一声叹息，与上厥相比，与那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般强烈的冲击相比，下厥却更胜一筹。

第二百零四章 互相鄙视
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上厥虽好，可若是寻常的续作，也不过是好诗的水准罢了，可因为有了这下厥，整首诗顿时变得与众不同起来，完全超脱了长门怨和雨甘霖那样只有凄凄切切、悲悲凉凉的情感，除了幽怨，反而让人生出对男女之爱的向往。
公房里三人都是默不作声，似乎被这首诗所感染。
突然，邓健很是煮鹤焚琴的高声大吼：“这不要脸啊，我要弹劾，我要弹劾，太白诗社无耻之尤，看吧，大人，这就是证据啊，我堂堂御史清流，朝廷命官，你却瞧瞧，瞧瞧他们胡扯什么，居然说，前首乃弘治七年会试进士及第邓健所作，后为正德三年浙江乡试解元叶春秋所著，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供君观赏。”
“大人，这是嘲讽我啊，啊呀，真是狼子野心，真是……”他捶胸跌足。
这下出名了，而且还特么的没脸见人了。
诗这东西，很难论起好坏来，可是到底好不好，得亏是同行衬托。
就好像，鲜花虽美，单纯只去看花，虽是赏心悦目，可是边上堆了一坨翔，这时候鲜花的美艳才能强烈的直击人心，很不幸，邓健就是那……
至于邓健的观感，诗社那儿是一点都不在乎的，御史确实很厉害，浙江一省的地方官吏都有些害怕，可是我读书人怕你什么？真要战起来，还怕你不成？
张绍也是目瞪口呆，见邓健一副嚷嚷着要报仇的样子，却是彻底的恼了，还不嫌丢人，都察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这件事越闹，不但你越成为笑话，都察院这儿也会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张绍恶狠狠道：“邓御史，你闹够了吗？哼，御史的职责是纠察官吏不法事，你不务正业就已是胡闹，还想一错再错吗？这件事，从此以后休要再提，再敢胡闹，本官绝不纵容你。”
邓健气得发抖，却是大气不敢出。
……
在紫禁城。
而今天色渐渐炎热，因而在司礼监里，早已用银盆盛满了冰，冰水消融，带来了丝丝凉爽。
可即便如此，刘瑾依然还是觉得酷热难当，反正这儿也没外人，便脱了外衫，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小衣，陛下不太爱理政务，现在许多地方干旱，阁老和部堂们在廷议里闹得很激烈，可陛下却是不闻不问，于是所有的压力就落在了司礼监的上头，刘瑾也觉得挺悲催的，天子偷懒，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不过他最近在练字，已经很有长进了，于是颇为自得，便到处给人送自己的墨宝，宫里各监的掌印太监们人手一份，他倒是想送几份去给内阁的阁老，可是细细一想，这些人对自己有成见，还是不送的好，否则白白糟践了自己的上好行书。
他提着朱笔，很是用心的批阅着奏疏，不得不说，刘瑾还是很用心的，他不是那种不愿意做事的人，他很喜欢岳飞，岳王爷了不得啊，力挽狂澜于既倒，嗯，我也要做这样的人，可是如何力挽狂澜呢？刘瑾又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这时有人徐徐踱步进来，刘瑾皱眉，是谁敢不经通报？便阴森森地一面看着奏疏，一面道：“是谁？”
没有回音。
刘瑾不得不抬头，却是吓了一跳，天子居然跑来了这里，他忙不迭的起身，拜倒在地道：“陛下怎么来了？奴婢万死。”
来人正是朱厚照，朱厚照穿着冕服，头戴着通天冠，这通天冠上还有珠帘，颇为沉重，这个少年显得有些不堪重负，不过现在他的心思却没有在刘瑾的身上，想必是方才坐朝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冕服，浑身都是汗水淋淋，来这司礼监躲一躲，想要避暑，谁晓得现在却是负手站在公房的墙壁之下，看着墙上装裱好的一副小诗出神：“人生若只如初见……”
刘瑾忙不迭的站起，赔笑道：“陛下也喜欢，哎呀，这就只是一个江南的读书人作的。”他差点说漏了嘴，把叶春秋抖了出来，哼哼，咱家公是公，私是私，虽然很欣赏叶春秋的才华，可也不能蠢到在天子面前吹捧这个家伙。
见天子依然盯着诗，刘瑾便神奇非凡的道：“陛下，这诗写的好啊，奴婢看着喜欢，就叫人装裱起来挂上了，你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啧啧……人应该活得开心才好，唯有开心，人的身体才能像当初一样保持着年轻，所谓笑一笑，十年少，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奴婢很欣赏这首诗，不在于他的用词，而在于他的韵味，很深刻啊。”
朱厚照听得皱眉：“是吗？做人要开心，及时行乐，嗯，朕也需要这样的诗来勉励自己，你送一副到暖阁去，朕有空也看看。”
刘瑾大喜道：“陛下若是喜欢，奴婢就把这幅送去。”
朱厚照却又皱眉：“可是朕瞧着这首诗不是这样的意思。”
“啊……”刘瑾惊呆了，是吗，这怎么可能，他连忙道：“那么陛下……”
朱厚照背着手，小大人的样子：“怎么看着像是励志诗，意思是人生短暂，理应建功立业。”
刘瑾一时傻了眼，是吗？
他迎着朱厚照的目光，大眼瞪小眼，各自心里相互鄙视。
他们二人，一个曾经在詹事府读书，不过弘治天子在的时候，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可谓是宠幸到了极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几乎是对朱厚照百依百顺，朱厚照不爱读书，自然是半桶子水。
至于刘瑾，很小的时候也曾在内书堂读过书的，而且这内书堂的老师往往是翰林的学士，学识不凡，不过学士很忙，一月下来，也不过是开讲几堂课而已，之后全凭的是悟性，说穿了，你们这些太监，知道读书写字就成了，难道还要教你们经义文章，让你们做博士吗？
很显然，大抵上，主奴二人都是开蒙的水平。

第二百零五章 陛下很忧心
刘瑾心里却说，陛下太顽劣，哪里晓得诗，于是心里多半也是不以为然，深深鄙视不爱读书的朱厚照。
他嘿嘿一笑，却是道：“陛下说的是啊，奴婢实在是糊涂了，还是陛下学识高，若不是陛下斧正了奴婢，奴婢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这诗中的深意呢，陛下的学识，真让奴婢佩服的五体投地，啧啧，奴婢平时说什么来着，陛下是武曲星，还是文曲星，奴婢能在陛下身边伺候着，每日听陛下训导，长了不少的见识呢。”
朱厚照撇撇嘴，这个年纪轻轻的天子显得很不在乎的样子，将目光从诗中挪开，然后咂咂嘴，大喇喇的移步到刘瑾的椅上坐下，轻描淡写道：“换一副茶。”
刘瑾哪里敢怠慢，忙是小心翼翼的换了茶来，轻轻用银针为朱厚照的茶盏上挑出茶沫，一面道：“陛下也是辛苦，隔三岔五坐朝……”
朱厚照摆摆手，意思是让刘瑾将茶盏放下，一面道：“朕今儿可是气得不轻，几个师傅只晓得干旱的事，这哪年没有干旱啊，难道大旱了，天下就要分崩离析了吗？朕今儿跟他们争执来着，刘伴伴，你拿昨日海宁卫的奏报来。”
刘瑾一时有些糊涂，陛下要这海宁卫的奏报做什么？
那海宁卫只是镇着宁波，很不起眼，一般情况下，即便有什么奏报，那也很少上达天听的，要不是当今天子好武成性，那份不起眼的奏疏，早就淹没在万千奏疏中了。
刘瑾不敢怠慢，忙是取了奏报，呈送到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打起精神，徐徐道：“看到没，前些日子，浙江都司的奏报是，倭寇贼势愈来愈大，越发的猖獗，频繁骚扰东南沿岸，各备倭卫所虽然屡屡进剿，却总是难寻到倭寇的巢穴，嗯……你看这里，现在海宁卫又上报要出击，说是发现了虎头岛有倭情，认为这倭寇的巢穴就在此处，你看……都司的奏报说的是，有倭寇来降，不似有诈，愿为我们明军带路，要发舰船三百，至虎头岛，一举平倭……”
朱厚照显得很认真的样子，然后徐徐道：“可是朕看着，却发现不对，怎么突然就有倭人来降呢，而且这来降的倭人口称他们的巢穴是在虎头岛，那个地方……”朱厚照又道：“去取虎头岛的舆图来。”
刘瑾听得云里雾里，不过陛下每天就喜欢琢磨着这些事，他早就习以为常，忙是让人取了舆图。
朱厚照眯着眼道：“这是当初文皇帝下西洋时绘制的舆图，看到这虎头岛了吗？这岛屿很开阔，离陆地还算远，确实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巢穴，可是这岛屿四面都是沙滩，并没有环山，这就怪了，这样的岛屿，易攻难守，很难构筑防务和工事，只要我们备倭的各卫杀至，便可四面攻岛，那些倭人，肆虐了这样久，怎会一丁点常识都没有，犯这样的兵家大忌，将巢穴设在这里？所以……朕可以断定，那倭人必定是诈降。”
朱厚照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若是诈降，他们打什么主意呢？他们为何要吸引沿岸备倭诸卫去虎头岛，朕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若是他们设下埋伏，想要全歼备倭诸卫的舰船，朕看不可能，他们必定只是游寇，即便是设下埋伏，只怕也啃不动备倭诸卫，除非……他们是想声东击西。”
朱厚照说到这里，新长出来的一小茬胡子微微一抖，全神贯注的在东南沿岸的舆图上逡巡着：“那么只剩下声东击西了，先是吸引出备倭诸卫主力，趁着备倭诸卫不在岸上，登岸劫掠。”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显得很智珠在握的样子，最后将手指指向宁波的方向：“这就是了，他们的目标理应是宁波，你看，虎头岛是在东南位置，诸卫若是出击，合力进剿，恰好这宁波原先的防务也就空虚了，他们的目标就是宁波，准没有错的。”
说到这里，朱厚照显得气呼呼的样子：“朕今儿坐朝的时候，跟诸位师傅们提起这件事，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朕不务正业，不能体谅灾民的苦衷，又絮絮叨叨的为人君者当如何如何，这倭寇登岸袭扰，深入内陆，随意烧杀，难道受虐的灾民就没有苦衷吗？这意思是，让朕不许去管，哼……”
朱厚照气冲冲的样子，却又显得无能为力，几个阁老都是他的师傅，是当初先帝托孤的大臣，又都是宰辅，他们众口一词，自己能说什么，虽然他也晓得，阁老们是为了自己好，可是他终究还是觉得不服输，便道：“朕左思右想，不能这样作罢，刘伴伴，你来说，该怎么办？不如我们去江南可好？”
“啊……江南……”刘瑾目瞪口呆，然后他打了个冷颤道：“陛下，不可啊，这一去，朝廷非要大乱不可，不可，不可，何况，陛下就算去，也是于事无补，时间也来不及了啊，不如……不如咱这就修书，让浙江都司早做准备，就怕他们不肯听咱的，不过事先示警也好。”
朱厚照鄙视地看刘瑾一眼，连刘伴伴都胆小起来，他显出很遗憾的样子，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只怕都已经迟了，倭人这是早有预谋，浙江都司那些酒囊饭袋，怎么能提前有所警觉呢？可恨咱们大明带甲百万，竟是又要被倭人狠狠凌辱一次，朕不会干休，绝不会干休，嗯，朕再想一想办法……”他举起茶盏来呷了口茶，有一种满腹的雄心壮志都难伸展的感觉，最后又颓然道：“罢了，反正天下的事都是诸位师傅们打理的，出了事，他们自己担着就是，朕此前几次想要整军备武，都被他们拦下来，等真到了糟糕的境地，且看他们是什么说辞。刘伴伴，去玩豹子吗？黔国公刚刚从云南进贡来了一条金花大豹，朕看着很是神武，走，陪朕去逗一逗他。”

第二百零六章 祸事将至
刘瑾已是吓得打了个冷战，卧槽，这又要去鬼门关走一遭了。
天子不但爱舞枪弄棒，研究那整军布武之道，还特么喜欢养虎豹，其实这也罢了，他隔三岔五到了兴头上，便要提着刀去和老虎搏斗，吓得身边的伴伴和禁卫裤裆都湿了，好不容易劝住，半年之前，却突然来了那么一句，朕的身边，就属刘伴伴最忠心，既然朕不能手刃大虫，就让刘伴伴为朕代劳，于是赠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给刘瑾，要让刘瑾去獣房里，刘瑾当场就吓瘫了，大小便失禁。
这个爱好对天子倒是不会有任何的风险，可是刘瑾一直认为，自己的死亡率会比较高。
他尴尬的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些奏疏……”
“罢罢罢……”朱厚照看了刘瑾一眼，显得脾气很坏，挥挥袖子，阔步而去。
……
第三版的销量只在短短数日之间，就攀升到了三万，即便如此，现在依然还在加印，叶春秋的下半厥诗也是广受好评，当所有人都以为下半厥必定是强化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时候，谁曾料到，叶春秋居然是用泪雨甘霖终不怨和比翼连枝当日愿来作收结。
犹如一幅水墨画，看山不似山，看水不似水，一下子变得超脱起来。
其实前些日子，许多人都曾借着叶春秋的上半厥诗来进行续作，既然你有上面没下面，那么我就来试试看，结果这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续作，有好有坏，尤其是那位弘治年的进士及第邓御史的续作，其实也算是高明，起初大家看书，先是看邓健的续作，也都暗暗点头，觉得富丽堂皇，用词精湛，又延续了上半厥的风格，算是难得的佳作，可是叶春秋的续作一出，邓健的下半厥虽然该算通顺，却变成了渣一样的存在了，这水平，就好像是特么的作笔帖诗一样，邓御史，你特么的以为你在考试嘛？虽然对仗工整，韵律也过得去，可特么的就是给人一种刻板和没有生气的感觉。
看来，那位进士老爷，也不甚高明吗？亏得他大言不惭，居然还和叶解元斗诗，这下好了，终于出名了。
现在的第三版，虽然已经到了月中，却依然还在加印，而第四版的征稿也已开始，那诗社变得愈发火热起来，原来进士出身的御史也入了诗社啊，这诗社还真是卧虎藏龙，很是了不起。
叶春秋却窝在自己的小屋里避暑，天气一热，整个人也变得懒洋洋的了。
陈蓉和张晋请他去聚宝楼，叶春秋也不肯去，宁愿待在有了冰盆的小厅里，凉丝丝的，虽然还是抵不住燥热，可是喝了几副茶，心渐渐平静，也就不觉得热了。
家里没有了王曦之，总觉得怪怪的，老爹现在也推却了很多的交际，躲在一旁读书。
到了正午，庭院的门扉轻动，陈蓉和张晋却是寻上了门来。
陈蓉一进屋，便气冲冲的道：“春秋，寻你也寻不到，真真可恶，难道要八抬大轿请你，本来我做东要请你去聚宝楼，你却躲在这里。”
叶春秋想不到这两个讨债鬼跑上门来，不禁愕然：“噢，两位贤兄快快请坐，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急切？”
陈蓉已是坐下，张晋渴的难受，便去庭院里的天井里打水洗脸。
陈蓉道：“我此番高中，家里的表亲催促我家送六礼，可不是准备着要成婚吗？家里修书来，说是已经准备妥了，又委了族中几个长辈来，准备送六礼的事，我最烦这些繁文缛节的，好不容易才躲开，日子定在七月初十三，你看如何？”
叶春秋哪里晓得哪天是吉日，这种事，他也最是讨厌了，他想了想，不禁动了心思，道：“你且少待，我想一想。”
轻车熟路的开了光脑，择定了正德三年七月十三这一日，本来还想当黄历看，却见下头一行小字映入脑海：“七月十三，大吉，宜婚娶，又写着，正德三年七月十三，倭寇袭宁波，是日，肆虐宁波城，杀人千余，掳掠良善百姓三百余，扬长而去。”
宁波……
叶春秋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倭寇肆虐是在几十年之后的嘉靖朝，可是哪里会想到，居然有倭寇袭宁波。
宁波是杭州的门户，也是浙江备倭的重镇，因为沿海，却又是诸国乘船靠岸上贡的必经之地，所以一向守备森严，怎么可能，这倭寇轻易袭了宁波。
叶春秋不由打了个冷战，若是当真历史上的事发生，这岂不是意味着同济堂也要惨遭毒手？宁波虽然有城墙，可因为是大邑，一般城墙所围住的只是外城，却因为后来渐渐城市的扩张，许多街坊都已经在城外定居了，叶春秋当然不相信倭寇能攻入城内，可是外城却依然还有无数的街坊，数万乃至十万的百姓，便连同济堂也在其中。
若是如此，那就真正糟糕了，舅父才刚回去呢，还有舅母和外甥，还有那数十个学徒，还有……叶春秋脑海里，走马灯似得出现了许多面孔，这些人有的是至亲，也有一些朋友，还有一些相熟的街坊，他在宁波呆了半年之久，假若……假若真有倭寇涂害宁波，那么……
“春秋，春秋，你是怎么了，怎的突然脸色这样差？”陈蓉看着越来越不对劲的叶春秋在旁不禁关心的问。
叶春秋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不由道：“陈兄，你的亲人都在宁波是吗？”
陈蓉道：“这是自然，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七月十三，距离现在还有九天。
九天的时间……是坐视不理吗？还是修书一封，让自己的舅父早做准备，可是他们相信吗？又或者，即便拯救了舅父和他的家人，当然应当也帮助陈蓉，只是……历史上的事依然还会发生，会有一千多人殉难，也会有数百人被掳走，被掳走的人想必大多都是女子吧，一旦被这些强盗劫持出海……

第二百零七章 失心疯
后果……不可想象。
叶春秋的脑里冒出了这个想法，深吸一口气，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隔壁的厢房，父亲的读书声已经停了，这个时辰，他应当午休了。
自己该怎么办呢？
对了，海宁卫，竟是把他们忘了，按理来说，海宁卫固守在宁波，是不可能让倭寇得逞的，为什么在历史中，海宁卫没有动作？
不成……
不能坐视不理。
假若他毫不知情，或许可以对此无动于衷，至少良心得以安宁，可是既然知道，若是坐视不理，叶春秋无法原谅自己。
叶春秋毫不犹豫道：“跟我走，我们去都司。”
陈蓉吓了一跳：“去都司做什么，春秋，你吃饱了撑着？都司衙门可没有红烧鲈鱼，喂喂喂……”
见叶春秋摘了自己的短剑，起身便走，恰好张晋湿漉漉的抹着脸进来，和叶春秋撞了个满怀，张晋也是惊诧道“春秋，去哪里？”
叶春秋已是一溜烟的跑了，陈蓉和张晋一头雾水，却不得不追上去。
都司衙门在仁和县的地界，倒也不远，只是这天气酷热难当，叶春秋走的又急，早已浑身湿透了，后头的张晋和陈蓉早已骂声连连，又担心叶春去，不得不在后头追赶，等到了门前悬挂着浙江都指挥使司的招牌建筑。
叶春秋要进去，却被兵丁截住，道：“是什么人，都司重地……”
叶春秋作揖，道：“学生叶春秋，乃是浙江新科解元，有事要拜见都司大人。”
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低调了，当然是把对自己起作用的名号都亮出来。
兵丁面面相觑，却还是忌惮着叶春秋这个解元的身份，忙去通报，接着道：“都指挥使大人刚刚出发，莅临宁波，要亲自调兵剿虎头岛倭寇，已是动身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走了……剿虎头岛的倭寇。
居然是都司亲自带队，此人在后世，可是相当于地方军区的司令，地位显赫，掌握一省的兵事。
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既然都司亲自出马，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虎头岛对于都司来说很重要，而且备倭各卫，肯定是要倾巢而出，都司这一次一定认为，有极大的机会能够剿贼成功，所以才劳动了他的大驾。
这么说来，接下来就是内陆空虚了，难怪倭寇可以堂而皇之的登岸，原来如此。
这是倭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怜这么多备倭的卫所，兵戎强盛，以为这一次可以出击，得一场大功劳，谁曾料到倭人这是声东击西呢？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是白说，他能感受那位都司大人立功心切的心情，在他面前，必定摆着一块肥肉，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吗？
呼……
叶春秋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何况自己即便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人家也不会相信。
做了这么久的读书人，平时作诗作词都是信手捏来，有时候自己也是自我感觉良好，可是现在真正遇到了灾难降临，叶春秋居然发现，自己竟如此的渺小，不堪一击。
该怎么办？
算了吧，只需要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就可以了，其他的人，毕竟和自己非亲非故，嗯，没什么良心不安的，我能力只有这些，也只能如此。
叶春秋像是说服了自己，使自己心情轻松下来，理应现在赶紧修书去报信才好，便对门口的差人道：“劳烦让我进去，借用一下文房四宝，学生急着修书一封……”
门口的军卒觉得这叶春秋有点像是疯子，却还是有些踟蹰，或许是因为叶春秋读书人的身份吧，使他们有些忌惮。
其中一个道：“我进去寻个书吏问问看。”
他转身进去，都司衙门里头规模不小，各房都有文吏，这军卒寻了个司吏禀告了情况，那司吏起初不在意，觉得不知是哪个抽风的读书人想胡闹，可是听到叫叶春秋，心说，不会是那个人生之若初见的那个叶春秋吧，呀，我爱煞了他的诗的，人在哪里，急匆匆的冲出来，便见门前已是空无一人，问了另一个军卒，才知道原来那叶春秋只侯了片刻，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安起来，突然说一句，不必了，有劳，接着便疯疯癫癫地带着两个小伙伴跑了。
呃……
是真的叶解元吗？理应是哪个宵小之徒冒充的吧，否则……怎么疯疯癫癫的。
书吏显得有点儿失落，摇摇头，背着手进去。
……
自始至终，陈蓉都觉得叶春秋发了魔怔，整个人像是失心疯一样，这样的天气，早已热得他浑身被汗水打湿了，心里不禁道：“这春秋属牛的啊，怎么精力这样充沛，不成了，不成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是真的跑不动了，一旁的张晋也几乎要昏死过去。
叶春秋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跑，竟也不知何去何从，从前习惯了装逼，习惯了拿光脑中的东西人来打别人脸，一路都是顺风顺水，可是他猛地发现，光脑也不是万能的，一千多个活生生的生灵啊。
该怎么办？他居然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固然两世为人，可是遇到这种灾害，他竟被打的措手不及。
突然，他停了下来，大口喘气，陈蓉一见叶春秋停下，直接就趴在了地上，然后被太阳烤的滚烫的砖石烫的嗷嗷叫，忙不迭的站起来，小臂上红了一大块。
张晋气喘吁吁的道：“春秋，春秋，我受不了了，你别跑，再跑我就跟你割袍断义，不再管你了，哎……哎……你跑什么……”
叶春秋苦笑着看着他们，突然道：“宁波要出兵祸，你们信不信？好吧，我知道你们也不信，可是我想请你们帮忙，你们速速去宁波，想办法给你们的亲人还有同济堂的人都告知一遍，让他们暂时避一避风头，内城是绝对安全的，实在不成，奉化县也可以。”
他见张晋和陈蓉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自己，突然定了神，自己这个样子，谁会相信自己的话呢？

第二百零八章 争分夺秒
难道就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张晋和陈蓉就肯跑回宁波去？就算是他们肯，舅父和同济堂的人，还有陈蓉和张晋的家眷，难道他们就会相信？清平的世界里，能出现什么灾祸？就因为自己的一个警句，他们便肯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跑去避祸？
不，这绝无可能，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游戏里的数据，不是自己说什么，他们就肯做什么的。
也就是说，唯一解决的方法不是躲避，因为即便整个杭州城的人都躲了起来，那些穷凶极恶的暴徒也绝不会空手而归，他们会想尽办法，去肆虐其他地方。
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干掉他们，统统干掉。
冒出这个念头，叶春秋都不禁觉得大胆，自己一介书生，固然学剑有成，可是面对数百上千个暴徒……
要去宁波，一定要去，总之，想尽任何办法，譬如在宁波，应当还会有留守的兵马，总之……自己绝不能坐视灾难发生。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叶春秋突然有了勇气，他这时候反而彻底定下神来，因为急急躁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时间已经不多，需要立即做出决定。
陈蓉这时候总算放心了，发了一阵疯的叶春秋终于正常起来，因为这个时候，叶春秋又挂起了从前一样淡定从容的浅笑。
叶春秋定了定神：“陈兄、张兄，我要回宁波一趟，我想见见自己的舅父，嗯……还有舅母，你们能否回去，见了我爹，给我捎个口信，就说我想回去见一见舅父，让他不必担心，嗯，也就是一个月的功夫。”
陈蓉却是不信：“想你舅父？春秋，你到底怎么了，你疯了吗，你舅父刚刚走呢，你见过谁想念自己舅父，归心似箭的。”
呃……叶春秋觉得很有道理，这个世上还真没有人想到自己的舅父，突然就像要插了翅膀，一分钟都不肯逗留就回去的，这不符合科学啊。
张晋却是贼贼笑道：“春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倾心那同济堂里的哪个女子？你莫要争辩，我可是去同济女堂看过的，其中一个……可是叫青霞吗？对，就是青霞，你莫不是作完了诗，嗯，那一句比翼连枝当日愿……哈哈，春秋这是情窦初开了啊。”
陈蓉也忙是道：“我明白了，方才我说要成亲，春秋就疯了一样，可不就是因为我家表妹的事使他触景生情吗，只是……春秋，我是过来人，我很能理解春秋的感受，嗯，可是春秋太急了，哪有你这样发魔怔的，你是多情种子吗？”
其实也只是调侃，或者这是他们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他们还以为叶春秋会矢口否认。
谁晓得叶春秋却是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暧昧，当然眼底却依然是清澈见底：“居然被你们猜中了，嗯，就是如此，我现在属于发情期，急不可耐了，我现在非要回去不可，不回去，我会死的，两位贤兄，我爹就交给你们了，若是令他担心，我断然不会轻饶你们，好啦，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陈蓉和张晋大眼瞪小眼，有点难以适应，而这时候叶春秋已经一溜烟的跑了。
“这是疯了吗？”张晋侧目看陈蓉。
陈蓉深吸一口气：“我也疯过的，疯一阵就好了。”
张晋叹口气：“很有道理。”
……
时间已经不多，想要尽快去宁波，唯一的法子就是通过驿站系统，叶春秋决心走一走关系，没有关人出具的勘合，是难以成行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宗师，其实现在大明朝地风气已经十分糜烂，许多官眷都利用这个便利在各地的驿站打秋风，叶春秋赶到了提学都督府，请见大宗师。
郑提学提说叶春秋来，倒是一向喜欢的，请他到了后园的廨舍，笑吟吟的道：“春秋，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怎么，就因为天气炎炎，将你的宗师忘了，上一次，我让你作的劝学文章你作了吗？”
叶春秋连忙道：“还未作成，门下该死，其实春秋来见宗师，是请宗师帮个忙。”
郑提学便捋须起来，笑吟吟道：“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但说无妨。”
叶春秋道：“学生想借用一下宗师的勘合，乡中有一些事，需要急着回去处置……”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话说……虽然人情往来是理所应当，可是当面去向人讨要东西，若不是真的事态紧急，叶春秋是断然不会出此下策。
郑提学的脸色便拉了下来：“急递的勘合乃是朝廷用来公用，怎么可私相授受，春秋，你虽然学问好，平时见你也谨遵礼法，怎么却突然动了这样的心思，固然现在外头有许多人私相授受，也已成了风气，朝廷屡屡要禁止，却是屡禁不绝，可是别人如此，你也可以如此吗？”
这一句质问，让叶春秋脸色微红，终究还是脸皮不够厚啊，其实他自己也厌恶这种走后门的行径，前世和后世的自己，虽然偶尔也晓得变通，只是心底仍然对这样的做法有所排斥。
郑提学正色道：“你这样的年纪，本该是谨守自己的初衷，你看看，圣贤书里是怎样说的，老夫对你实在是失望透顶，你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这样的事，你现在已是举人，以你的才学，迟早要高中会试，一朝进入庙堂，难道从此，也做这样的事吗，别人如何，那是别人的事，可是君子正心、诚意，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术不正，将来岂不是要更加变本加厉？”
叶春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就差没被郑提学叫人轰出去。
郑提学依然气愤难平：“我不求你将来两袖清风，做一个正直而无私的人，可是但求你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你呀……”手指了指叶春秋，冷面道：“真是教人失望，你回去吧，好好反省自己。”

第二百零九章 天子着急
勘合没借到，反而惹来了一顿骂，叶春秋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冤枉，只好唯唯诺诺的告辞出去，很失望的出了提学都督府，心里在想，还可以向谁去求借，实在不成，不妨走一走其他的关系。
正想着，身后提学府一个书吏却是追出来，道：“春秋，春秋。”
叶春秋驻足回头，忙是作揖：“不知有何贵干，宗师还有什么训斥吗？”
书吏微微一笑，道：“方才大宗师发了很大的脾气，他对你有很大的期望，方才虽将你骂走，却是让学生给春秋送来了这个。”他从袖子里取出一面铜制的勘合，勘合上书写着提督学署的字号，书吏道：“大人让你好自为之，不过……下不为例了。”
叶春秋接过这沉重的勘合，打起了精神。
他的唇边泛出了淡淡的笑意，突然脚步也轻快了，其实一开始，他还在天人交战，自己为什么要去救那些无关的人。
现在他终于有了理由，嗯，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个世上，无论再险恶，人心再如何复杂，人和人之间有再多的冷漠，可是依然还是有许多散发着光辉的人，虽然未必堪称伟大，也远远谈不上圣贤，可是他们依然值得自己去奋力一搏。
出发……
……
在紫禁城里。
这专门为天子署理公务的暖阁，而今却是透着清亮。当初弘治皇帝在时，绝大多数时间都埋首于此，处理着一桩桩的政事，那位曾经为这个天下呕心沥血的先帝，每日都在这里倾听着大臣们建言，而后做出一个个决策。
他将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给了而今的正德天子一个最清平的世界。
只是如今，正德天子已经不常来这里了，起初的时候，他倒是很想有一番作为，想要效仿自己的父皇，可是很快，这里就渐渐的闲置起来，正德对这里没有一丁点的兴趣，只要在这里一坐，就忍不住的想要犯困打盹。
不过这几日，正德破天荒的坐在这里，一地的奏疏被他翻得满地都是，整个暖阁乱糟糟的，几个宦官小心翼翼的为他清理着奏疏，他便开始恼火起来，呵斥道：“朕让你们寻一切关于浙江都司和备倭各卫的奏疏，有一丁点消息的，都不能放过，不要清理，寻那些有用的东西就是。”
他一夜没有睡好了，眼睛熬成了血丝。刘瑾虽然小心翼翼的给他送来了参汤，也被他泼在了地上，他的脾气很坏，经常喃喃自语：“朕才刚刚登上大宝，怎么能让倭人深入内陆，朕学了这么多兵法，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在每一份奏疏里寻找各种的蛛丝马迹，想要借着这些，来说服那些臣子，只是很可惜……统统没有用，大臣们不在乎这些，反而觉得天子眼睛只落在东南沿岸的一群草寇上头，显得有些荒唐胡闹。
倭寇毕竟只是疥癣之患，固然是有危害，可不是还有备倭诸卫吗？备倭诸卫就算处置不了，也还有都司，都司上头，还有兵部，还有内阁，这样的事，难道值得天子去操心吗？
正德却好像跟内阁卯上了劲一样，绝不肯罢休，非要从诸多蛛丝马迹中找到铁证，少年气盛的他，急于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于是他开始废寝忘食起来，有时又不禁绝望，可是又像陀螺一样，忍不住旋转，他眼睛熬红了，宦官们倒是真心为这个天子着急，天子喜怒无常啊，再这样下去，又不知龙颜震怒之后，会有谁倒霉。
唯一能和正德说得上几句话的，怕也只有刘瑾了。
刘瑾并不是个专业的谋士，却绝对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他总能很是耐心的侧立在一旁，听着正德的各种‘风言风语’，当正德以为他只是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去看他时，却能发现他眼里的鼓励，像是要鼓励自己说下去一样。
“真是可恶，可恶……”正德将朱笔狠狠的摩擦着奏疏，直到将一封奏疏擦烂为止，他恶狠狠的道：“刘伴伴，时间不够了，你不是给都司那儿修书了吗？那边有回音了没有，一点音讯都没有吗？”
刘瑾苦哈哈的道：“至今没有音讯，奴婢觉得，他们……他们……”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啊，令不出紫禁城，没有内阁大臣的许可，没有六部和九卿的渠道，你让地方的官吏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改变方略？大家不是傻子，提拔自己的是庙堂上的诸公，能摘掉自己乌纱帽的是吏部天官还有那杀人的士林清议，他们或许对于天子或者是刘瑾这样的人会恭顺无比，会把所有溢美之词毫不吝啬的加在紫禁城的主奴们身上，可是要办事……十有八九是敷衍的。
“而且，奴婢听说……听说都司那儿，已经莅临了宁波，船队已经大致……要……”
正德气的拍案而起：“胡闹，胡闹，这还是朕的都司呢，是朕的将军吗？真是可笑，他们怎么就这样的糊涂，他们什么都不懂，亏得还是专职的镇守，却连这样的兵家事都不明白，这是兵家大忌，他们多半只想着争功去了，糊涂，一群糊涂虫，酒囊饭袋。”
他搜肠刮肚，想出了无数自认为最恶毒的语言痛骂了一通。
吓得几个还在查找资料地宦官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刘瑾却只是垂立着，道：“是啊，陛下，他们只知道让陛下操心，真是……”
正德气恼的道：“这样的人居然也可以做将军，哼，还不如朕……”
正德突然很恼火，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如朕啊，这是什么狗屁将军，他突然有一种自封自己为大将军的冲动了，不过很快，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气恼的道：“若是区区一群倭寇，就可以趁着这个功夫深入内陆，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若还扬长而去，朕……”。

第二百一十章 凶险万分
正德说着，不禁沮丧起来：“哎……若真是那样，那以后朕的脸往哪里搁，祖宗们知道，也是不安的。真是糟糕，糟糕透顶，看来……是完了，完了……到了而今这个境地，只怕木已成舟，再没有办法拯救了，哎……完了……”
他靠在了椅上，显得很无力，平时他总是踌躇满志的，经常对着舆图，想象自己是大将军一样，如何率领自己的亲军克敌制胜，可是现在，当一群最最渺小的倭寇即将来犯，他明明知道该如何制胜，又当如何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结果……他却发现满不是这样回事，自己哪里是将军，分明就是笼中之鸟，什么指挥若定，什么浩浩荡荡的大军，都成了愚不可及的笑话。
平时总是很嚣张很得意的正德，这时候长长叹了口气，一声叹息，像是梦破碎的声音。
刘瑾已经不敢做声了，只是看着垂头丧气的天子，耳边听着那反反复复的絮叨：“这是要完，是真的完了，完了……铁定是完了……”
良久，阴沉着脸的正德站起来，很平静的道：“把奏疏和舆图都收了吧，也不必让人再去搜集浙江的消息了，统统收了……嗯……刘伴伴，咱们溜出宫去，青楼你去过吗？劫个女子进宫如何？嗯，就这样说定了，连夜溜出去，你来想办法。”
刘瑾脸色变了，卧槽，陛下，这才是要完啊，这若是让人知道，咱家还有命在吗，于是他连忙道：“陛下后宫佳丽……若是阁老们知道……”
朱厚照很不在乎的样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朕才不在乎他们怎样想，就像他们也不在乎朕一样。”
“陛下……”刘瑾的声音带着悲呛，弘治先皇帝十几年来的厚待大臣，早已使得内阁和六部权势滔天，每一个阁老的分量，岂是刚刚成为秉笔太监的刘瑾敢随意招惹的，虽然这两年，他倒是绊倒了不少人，可毕竟，那些真正的内阁大佬还没出手呢，若是知道自己带着天子去做这个事，这……自己有好下场吗？
看着很没出息的刘瑾，这家伙居然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朱厚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颐指气使的道：“怎么，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
刘瑾期期艾艾的不敢作答，眼看着龙颜震怒，天子就要把火发在自己身上，刘瑾突然灵机一动，满带悲呛的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秋风何事悲画扇……”
他摇头晃脑，扯着公鸭一般的嗓子，倒也吐字清晰：“陛下忘了这首励志诗吗？陛下，人生苦短，理应把心思花在建功立业上，陛下……这是陛下对奴婢的教诲啊，陛下难道自己忘了吗？陛下，我们再好生琢磨一二，或者……或者还有补救的办法。”
正德天子微微动容，轻轻呢喃：“人生若只如初见……嗯……”他精神抖擞起来：“再试试看。这首诗是谁做的，颇合朕的心意。”
刘瑾犹豫了一下，才憋红了脸：“江南某生，具体是谁，奴婢也不知情。”
正德遗憾的点点头，卷起了袖子：“再将上月都司的奏报都送来给朕看看。”
暖阁里烛火通明，通宵达旦，这已是自先帝驾崩之后，极少见的情景了。
……
杭州到宁波不过两三百里路，可若是寻常的途径，却也需要六七天的时间，毕竟道路崎岖，要翻山越岭，这时代出门在外，有诸多的不便。
若是乘船，倒是便捷许多，只是却要等，有时为了等船，一两天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有了大宗师的勘合，就好办了许多，直接有驿站的官船随时出发，因为是提学都督府的勘合，驿站这儿不敢怠慢，须知学官虽然平时没什么人巴结，却有坏人好事的权利，叶春秋一路乘船顺水向东，反而淡定起来。
不管怎么说，事情虽然很糟糕，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宁波那儿，肯定会留下一支军马，当然……绝大多数可能只是老弱病残，可是有总比没有的好，至于其他的人，怕是指望不上了，毕竟谁能相信，倭寇会来袭呢？
倭寇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突袭，只要能破了他们突袭，就可使他们战力少了几成。
若是实在挡不住……
叶春秋心里幽幽叹口气，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所以在官船上，他查过无数次关于倭寇的资料，以及他们的作战方式。
他们的长处就在于彪悍勇敢，一旦发起攻击，爆发力极强。
当然，短处就在于固然个人勇武不低，却多是各自为战，遇到寻常的官军，这些人一冲，官军们一胆怯，便一哄而散。所以他们往往能做到无往不利，可是一旦遇到那种训练有素，且懂的协同作战的精兵，就会就只有被屠戮的命运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肆虐东南，猖獗一时，而一旦明庭重视起来，下旨令戚继光等人各自招募勇士，操练精兵，各路精兵一开始进剿，倭寇面对戚家军，便只有被屠戮的份。
要解决倭患，凭借卫所的官老爷们可不成，可是眼下，练兵的事跟叶春秋无关，他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倭寇的弱点。
倒是从光脑之中，叶春秋寻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事，那便是倭寇内部，往往注重个人骁勇，所以往往内部自行会公推出一个最彪悍的武者，他们作战的方式虽是一窝蜂没头没脑的冲杀，却往往是这最彪悍地勇者打头，于是杀入敌阵，众人便士气如虹，一齐冲杀，往往无往不利。
这种作战方式，往往出现在倭寇的前期，可是到后来遇到了大明的精兵，就遇到了麻烦，因为精锐的军马，作战时最注重的是团结协助，十几个人如一人，各自结阵，再骁勇的人冲杀进来，等于是一人面对十几人的合力，用盾牌格挡的格挡，用长矛刺击的刺击，射箭的射箭，左右协助的左右协助，等于一个个硬石头，而戚家军也摸情了倭寇的作战方式，因而首先就对这打头阵的人招呼，只要杀死此人，倭人往往胆寒，战力就要大打折扣。

第二百一十一章 神机妙算
叶春秋默默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自自己身边掠过，心里不由想，这似乎就是倭人的弱点了，这种最骁勇的武士，必定是倭寇之中最出众者，而且倭人推崇武力，这就意味着，这个人必定是倭寇之中的首领，最不济，也是首领之一，杀死了这个人……就能事半功倍。
哎……
叶春秋抱着剑，虽然查了倭寇诸多的特征和弱点，可是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卵用啊，这样的人，百里挑一，是纵横汪洋刀头舔了不知多少血的人物，能杀死他，似乎不比歼灭一伙倭寇要难。
而且……怎么样让官军有所防备呢？
宁波已经越来越近，可是叶春秋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百无一用是书生，事到临头方知道那些所谓经义文章和诗词歌赋都是笑话。
叶春秋心里摇头，唯一的慰藉便是在这官船上，居然还有红烧鲈鱼，呃……船家似乎深谙烹饪鲈鱼，做的挺好吃的，吃着美味的鲈鱼，然后心里还想着宁波十万军民，叶春秋感觉自己挺逗比的，有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终于还是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啊。
“古代的圣贤们遇到我这样的情况，一定茶不思饭不想吧……”叶春秋心里这样想，依然心情很复杂的大快朵颐。
“船家，你这鱼做的为何这样好吃，是不是加了蒜蓉？”
这船家是官府里征调来的，老实巴交的人：“官人，小人从前就是厨子，这不是朝廷的差遣吗？哎，马上就要入秋了，家里有几亩薄田，也不知官家这边肯不肯放人，急递铺那儿，驿官很不好说话，得使银子啊，可小老汉若是有银子，早就买通地方的甲长和保长了，怎么会来服这徭役，你是官家人，自然不晓得其中的道理。”
叶春秋哂然一笑，也就不好多问了，地方的摊派和徭役，他不是不知，只是可惜，自己无法改变，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下船时塞了点碎银给这船家，船家千恩万谢。
已到了宁波，叶春秋急着去海宁卫衙署，好不容易到了，却发现这里清冷了许多，几个门丁见了是叶春秋，很热情的打招呼，叶春秋抿嘴笑了笑，道：“不知钱指挥在不在？”
门丁道：“都司大人亲征倭贼巢穴，海宁卫随军出师，钱指挥倒是没去，却已移步至林口水寨，率军镇守。”
钱谦没有出征，这对叶春秋来说是个好消息，无论如何，总算在宁波还有一个老熟人……虽然……这个家伙也不怎么靠谱，好吧，蚊子大小是块肉。
叶春秋问明了林口水寨的路径，本想去同济堂一遭，却又想到，若是去了，舅父问起自己为何回宁波，又不知该怎么答，而且时间已经刻不容缓，距离倭寇登岸，只剩下五天，五天的时间……分秒必争。
也幸好叶春秋的体力还算不错，总还算不至于气喘吁吁，匆匆忙忙往林口水寨去。
海宁卫本质上就是一支水师，主要是为了保卫宁波海域的平静，除此之外，便是巡视附近诸岛，所以虽然海宁卫的衙署设在宁波城，可是实际上，真正的核心却在这林口的水寨之中。
这里靠近宁波的海湾，类似于一处军港，海宁卫实额是伍仟陆佰人，不过实际上，大抵也不过三千多官兵。
叶春秋靠近林口的时候，这里的防禁就开始森严了，半途被几个斥候截住，这些骑马跨刀，口里厉声呵斥一声：“是什么人？”
几个人气势汹汹，勒马将叶春秋围住，一开始还很紧张，可是看到叶春秋头戴的纶巾，却是松了口气，看来只是个小秀才，一个小秀才跑来这儿做什么？
叶春秋朝他们作揖，因为天色暗淡，他便朗声道：“学生浙江举人叶春秋，特来求见钱指挥。”
现在是巴不得越高调越好啊，叶春秋就差点说自己是浙江解元了，事情紧急，能让对方看重一点是一点。
听到是叶春秋，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接着便直接拜倒在地：“原来是春秋，叶解元……叶解元，鄙人是赵熙，海宁卫中军千户，上次若非是叶解元妙手回春，我便已经死了，啊呀呀，活命之恩，还不知该如何报答，今日巡营，竟不曾想到撞见了恩公，恩公，请受我一拜。”
叶春秋愣了一下，仔细辨认，还真是那个当初差点死于非命的千户？话说……这算不算缘分？
好吧，叶春秋宽心了许多，其他几个兵丁显然是赵千户的亲兵，见自己上官遇到了恩公，哪里敢怠慢，纷纷下马拜倒。
叶春秋忙将赵熙搀起，道：“噢，不必客气，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赵千户，我得赶紧去水寨，拜见钱指挥，烦劳赵千户通融……”
赵千户笑呵呵的道：“这个好说，莫说你不是解元，只这救命之恩，在这海宁卫，有什么不可通融的？恩公，你上马。”
叶春秋也不拘泥，到了这份上，还玩虚礼客套就显得太矫情了，他直接骑了赵千户的马，赵千户则在下头为叶春秋牵马，叶春秋正有许多事要问：“都司亲征，海宁卫出了多少军马？”
赵熙自然不会防备叶春秋，毫不掩饰的道：“此番各路卫所都出了力，海宁卫的舟师也是倾巢而出，而今留在营中的，要嘛是我这种还需养伤的，接着便是一些老弱了，只有七八百人负责在此驻守，恩公，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瞧你的脸色不好看。”
叶春秋当然不能说，我特么的神机妙算，算准了某某日倭寇要来袭，只是道：“没有什么，只是拜望罢了，想请钱指挥帮个小忙。”他心里想着，自己该如何是好呢，七八百老弱病残，哎……登岸的必定是倭人精锐，他们屠戮千人，还掳走了数百，这就说明，他们的人数应当不少，至少也在五百人的数目。
五百个倭寇啊，这可都是全副武装，一个个纵横在汪洋中的悍匪。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靠谱
心里唏嘘着，叶春秋又不禁想，为何钱指挥没有随同去进剿，他也受伤了吗？怪了，这家伙一向很鸡贼的啊。
转眼之间，便抵达了林口水寨，这水寨属于内海的海湾之中，所以海上几乎没有什么风浪，只是在此看到那汪洋，依然给人一种心悸的感觉，沿着海滩，水寨的建筑连绵一片，此时天色渐渐昏暗，水寨中已是升起了炊烟。
到了辕门前，赵千户先去通报，过不多时，便跑了来，对叶春秋道：“钱指挥请你进去，噢，恩公，待会儿请你去帐中喝酒，恩公肯屈尊来，我欢喜不胜，你不要拒绝，这是理所应当的。钱指挥心情不好，你说话小心一些。”
叶春秋点头，朝他作揖称谢，接着随赵千户入了水寨，一进水寨，叶春秋就感觉自己挺无语的，这里头许多人都是懒洋洋的样子，彼此吆喝着，和自己想象的军营不太一样，嗯，有点像是市集，有几个人，借着篝火在边上凑着玩筛子，赵千户也只是骂骂咧咧，过去把骰子一脚踢开，痛骂道：“让你们值夜，你们就知道赌。”
几个人并不惧怕，只是笑嘻嘻地挤眉弄眼，唯有那个似乎掷出好点数的人气得暴跳如雷，连忙说：“你们看了的，我是十三点，我是十三点，你们不许耍赖……”
其他人连忙矢口否认。
等到了大帐，叶春秋步入其中，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钱谦早已是喝的脸色通红了，一见到叶春秋，便开始嘻嘻笑起来：“啊呀……原来是叶神医，叶神医啊，据说你中了解元，了不起啊，起初还以为你是酸秀才，想不到……想不到……啧啧，连我都少不得要巴结你了，来来来，难得你跑来探望，嗯，陪我喝酒，赵千户，给他满上，满上一盏，叶神医……你来坐，坐到我身边来。”
叶春秋不由目瞪口呆，我去啊，我特么还指望钱指挥英明神武呢，这倒是好，你特么就这样？
叶春秋在心里闪过很多的想法，很不情愿地上前，坐在钱指挥的对案，赵熙只好给叶春秋斟酒，叶春秋并不喝，便见钱指挥睁大眼睛看着叶春秋道：“怎么，叶神医看不上我？叶神医，你中了解元就瞧不上我了是不是？我就晓得，呔……我钱某人好歹也是朝廷四品武官，就这样入不得你的法眼吗？你你你……”
叶春秋无奈，只好将酒一饮而尽。
钱谦这才笑了：“噢，该说正事了，该说正事才好，叶神医，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事？”
叶春秋轻轻吁了口气，这个家伙，总算是靠谱了一点了，便正色道：“现在都司远征，海防空虚，难道……”
说到这里，钱谦突然嗷嗷叫起来，滔滔大哭着道：“叶神医，你可知道，本指挥心里苦啊……”
“呃……这又是什么情况……”叶春秋顿时给吓住了。
钱谦想必也是憋得狠了，又喝了酒，这一开始哭，就止不住泪，这么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鼻涕都出来可，很没形象的拥长袖揩自己鼻涕，然后大叫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我定是得罪了人，却不知是谁在都司面前说我的坏话，真真不是东西啊，这一次出征，各卫的指挥纷纷随同，亲征虎头岛，一举捣毁倭寇巢穴，这是何其大的功劳，跟在都司屁股后头，便是躺着也有一份功劳，可是……可是……都司大人居然嫌弃我，命我在此镇守，这……这分明是我哪里得罪了他，啊呀……我今年是本命年，多半是犯了冲，日子没法儿过了，平时我也没少给都司大人孝敬，冰敬碳敬、还有节敬年敬都有，我怎么就得罪了他老人家呢？哎呀呀……这下要完了，上司不喜欢我，我该如何是好？这一次，人人都有功劳，唯独我什么都不是，你想想，你想想，我还能混得下去吗？”
“呃……”
叶春秋看着这个家伙，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叹息，早知就不来了，还不如组织一群乡民呢，也比这位不靠谱的强，能指望一群这样的东西抵御倭寇吗？
叶春秋想着，不禁不寒而栗，他只好道：“钱指挥，莫哭了。”
“你知道什么，亏得你还是读书人，难道不晓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吗？我这几日想了再三，都不知道这错出在哪里，真是糟糕透顶，心里总是觉得凉飕飕的，哎……哎……有时候梦中醒来，想到自己前途无望，又得罪了上宪，等他们凯旋而归，还要遭同僚取笑，真不如死了干净。”
叶春秋索性不说话了。
等这钱谦哭够了，又继续喝酒，嘴巴咂巴咂巴的动了动，打着酒嗝，道：“噢，我又忘了，叶神医来此，到底有什么事？”
叶春秋想好的所有措辞，统统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心里想，跟他说，他也未必放在心上，该如何是好呢？
正在思虑的功夫，这时钱谦却已是啪嗒一下，脑袋重重的磕在案头上，接着便打起了呼噜。
“……”
叶春秋眼睛有点发直。
他睡了。
好吧，我也饿了……
叶春秋很麻木的出了大帐，才刚出去，赵熙便热情的邀他去喝酒，到了赵千户的帐子，酒菜已经预备好了，陪同的还有几个百户，有几个人叶春秋看着面熟，大抵都是从前去过医馆的，赵熙请叶春秋上座，一群丘八们有酒喝，一个个满面红光，招待的人又是神医，还是解元，这时代是以文抑武，武人的地位低下，许多人感觉能和叶解元喝酒，也是一件很神气的事。
叶春秋看着满桌的菜，倒是很不客气了，先吃饱了才好，便大快朵颐，那些百户们频频来劝酒，他也只是勉强应付。
一顿酒宴下来，叶春秋头也有发昏，赵千户手搭着他的肩，醉醺醺道：“这是我的恩公，恩同再造，哈哈……”
叶春秋干笑。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子的怒气
在暖阁里。
朱厚照的心情在坏到了极点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件还算值得高兴的事。
此时七八个宦官围着他，这些人都是他在詹事府伺候的伴伴，刘瑾打头，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着朱厚照不知从哪里寻觅来的奏疏。
朱厚照道：“去岁的时候，便来蓬莱卫来禀告，说是倭寇入侵，为首一个，叫鬼岛三雄，嗯，就是此人，看到了吗，这份奏疏里写的很明白，寇首鬼岛三雄者，倭浪人也，屡犯山东、南直隶沿岸，去岁三月，他率倭寇十七人，在华亭一带登陆，被官军所围，其余倭寇，尽皆战死，唯有他左冲右突，上百官军，一路追杀，却被他杀了三十多个，其余人尽皆不敢近前，这群蠢货，居然连一个倭寇都拿不住，于是各军围堵，将他困在了海滩，谁晓得这时候，有海上倭寇接应，突然来袭，三百倭寇上岸，官军大败，这鬼岛三雄已受伤七八处，却依然死战，追杀官军，十步杀一人，余者大恐，是以溃败。”
朱厚照扫视了一眼这些探着脖子的伴伴，怒气冲冲道：“这就是朕的官军，一个鬼岛三雄，就诛了南直隶和山东赶来助战的备倭军马上百人，现在想来，这个鬼岛三雄，绝不是一个莽夫，此人狡诈异常啊，你看，他先是贸然登岸，你们以为，他当真只是贸贸然行险吗，若只是劫掠，为何不劫掠沿岸的村寨，为何带着十几人就敢深入内陆，这是为何？”
七八个宦官，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虽然很用心的在听，可是让他们明白这是为何，这就有点困难度了。
朱厚照鄙视的看他们一眼，敲了敲御案，提高了分贝：“蠢货，蠢货，都是蠢货，这是他的预谋，他和这十几个倭寇，只是引子，为的就是吸引官军，而后，将他们引至这处海滩，他的部众，便早在这里埋伏，等到官军一到，便突袭官军。想想看，此人不但奸诈，而且熟知内陆官军的作风，不只如此，还胆大包天，居然拿自己来做诱饵，有勇有谋，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狡诈如狐，这个人……真是可怕。”
宦官们一个个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噢，原来是如此啊。
朱厚照似乎觉得他们听明白了自己意思，然后道：“那么你们可知道，朕为何要提及此人？”
于是大家又傻眼了，我们哪里知道？
朱厚照见无人回答，又怒了：“蠢货，此人能纠集数百倭寇，可见他在倭寇之中，必定是一方霸主，除此之外，此人狡诈，和其他的倭寇全然不同，所以朕几乎可以料定，这一次诈降的倭寇，必定就是这个鬼岛三雄，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登岸，为祸必定不小，哎……哎……你们再看……着是浙江备倭都司的奏报。”他打起精神，又拿起一份奏疏：“今年年初的时候，有小股倭寇来袭，诸军奋力，总算将其全歼，其中还拿了几个倭寇，如今还关押在宁波的大狱之中……”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这几个被俘的倭人，其中有一个，名字叫鬼岛四雄，当时……朕看了奏报，也没有在意，只是任地方处置，现在看来，此人只怕就是那鬼岛三雄的兄弟，他这一番，布下巧计，目标理应就是宁波的大狱，既是耍弄我们官军，又可上岸狠狠劫掠一番，顺道儿将他兄弟救走。只可恨沿岸诸备倭都司，居然都是牛鼻子，任那鬼岛三雄随意耍弄，这群蠢材，难怪倭寇屡禁不绝，朕靠他们平倭，简直就是笑话。”
“根据以往奏报的估算，此次倭人的人马，理应是在三百和五百之间，实力很是不俗，况且为首之人，又是倭寇之中最不可小视的鬼岛三雄，朕细细思来，这宁波只怕要有难了。朕今儿清早，就和刘师傅提及此事，他依旧劝朕，让朕不必操心东南的事，朕怎么能不操心，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朕现在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鬼岛三雄侵犯朕的疆界，明明只需好好防范，或者是将计就计，便可剪除东南沿岸这个最大的祸患，可是……朕只能看着，只能看着！”
宦官们默然无语，谁也不敢吱声了。
其实陛下虽然说的头头是道，许多人还是不以为然的，陛下这是纸上谈兵啊，那倭人，哪里会有这样的狡诈，这陛下说得一套一套的，跟说书似的。
不过他们是奴婢，却一个个噤声不敢言，生怕坏了陛下的兴致。
朱厚照显得很不甘心，却又有点无可奈何，只好重新坐下，呷了口茶：“时间已经不够了，那该死的浙江备倭都司已率舟船三百余倾巢而出，那鬼岛三雄，只怕早就清楚，一旦明军得知了他们的巢穴，必定会争先恐后的出师的，他们都想抢功。呵……你看看，一个倭寇，居然比朕的大臣们都要了解东南沿岸诸卫的情况……真是可笑。”
“鬼岛三雄……”朱厚照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奏疏里，那四个字的名字上，他眯着眼，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此人若非倭人，朕倒是很想见一见他，无论如何，终究还是个枭雄，他能以一敌百，这份勇气和武力，连朕都不禁要钦慕了……”
刘瑾终于觉得可以插一句话了：“陛下，鬼岛三雄也不尽然是什么豪杰，你看，前几年各路的都司上奏的捷报，哪一个不是歼寇数百，咱们明军，也有不少英雄辈出……陛下……”
朱厚照目光发冷我的盯着刘瑾，吓得刘瑾赶紧把继续要说的吞回了肚子里去。
朱厚照冷笑道：“你懂什么，什么歼敌数百，隔三岔五的所谓捷报，都是假的，哼，下头那些人的路数，真以为不知吗？他们拿去蒙骗内阁的几个师傅倒也罢了，却是骗不了人。”
朱厚照叹口气，又开始郁郁寡欢的样子，就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忧郁的少年。

第二百一十四章 坚持不懈
朱厚照忧郁地叹口气，才道：“等消息吧，很快消息就要来了，鬼岛三雄登岸，深入内陆，袭了宁波城，此次宁波军民，必定要伤亡惨重，被倭人屠戮的人，只怕要成千上万，可恨，可恨啊。”
他重新振作精神：“可是这一次虽然让那鬼岛三雄得逞，朕却不能闲着，朕要好好想一想，再摸清他的底细，迟早有一日，朕要去江南，要亲自指挥各路备倭卫所，击败此人。”
“嗯……他的作战方式……来，再去取前两年山东和南直隶的备倭都司军情来，锦衣卫的奏报也取来朕看，朕一定还疏漏了什么……”
……
叶春秋在这林口的水寨睡了一夜，一夜醒来，却发现自己是宿醉之后和赵千户同睡在一个帐里，心跳加速，检查了一下，嗯，菊花保全的还算完好，总算心里松了口气。赵千户还是很有良心的，至少还晓得不会对恩公动手动脚，叶春秋很感动，这年头不娈童的丘八可不多，老赵是个实在人啊。
他抚了额，还有四天，四天之后，倭人就要登陆了，不能再耽误了，赵千户还在呼呼大睡，哎，多半钱指挥也没醒来。
此时，天刚拂晓，叶春秋便提了剑，依然出帐去锻炼。
靠着营帐不远，便是一处校场，看起来显得荒废了很久，这儿的兵丁，已经许久没有操练了。
叶春秋挺剑开始耍起他的剑术，这剑术已经越发的凌厉，叶春秋终于找到了剑术之中所谓轻如灵蛇，动如疾风的感觉，小半时辰下来，便觉得畅快淋漓，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发现校场之外，早已围满了许多人，这些丘八们也是闲的发慌，看到有人舞剑，便纷纷聚拢来，指指点点。
有不少人都为之惊叹，便有人高声道：“叶神医的剑法精湛，赏心悦目。”
也有人道：“叶神医原来还有这样的本领。”
看到他们一个个羡慕的样子，叶春秋心里却发苦，自己是秀才啊，你们才是兵，你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我的职责是读书，现在似乎是本末倒置了。
其中一个魁梧结实的军汉跃跃欲试，不由走上校场，道：“叶神医，鄙人是个百户，叫陈昌，方才看着叶神医剑术精湛，恰好陈某人自幼也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刀法，叶神医，不妨来试试，如何？”
军中的人似乎都认得陈昌，这家伙虎背熊腰，和其他的兵丁不同，而且气力极大，还是武举出身，现在向叶春秋提出挑战，便纷纷起哄：“陈百户，你居然要和叶神医拼斗，人家是大夫，是读书人，你不嫌以大欺小吗？”
又有人道：“叶神医是花拳绣腿，多半是及不上陈百户的，陈百户，你下手可莫要没有轻重。”
叶春秋见了这壮的似铁塔似的陈昌，倒也起心动念，练了一年的剑，心里总是对自己说小有所成，可是到底有没有成，却难以检验，今日也是难得，便道：“好，就请陈百户指教。”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被叶神医的勇气所折服，接着人群中便有人大叫：“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买叶神医一赔五，来来来……”
叶春秋不禁无语，这军中的风气，他也是醉了。
于是有人给二人各自取来木刀、木剑，叶春秋拿起木剑的时候，便觉得这木剑轻飘飘的，不趁手啊，虽然自己随时携带的只是短剑，可毕竟是钢铁，足足有是七八斤重，而这柄木剑却是轻飘飘的。
对面的陈昌也已手持了木刀，笑呵呵的道：“叶神医，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鄙人只是技痒而已。”
叶春秋心里说，我特么也很技痒，朝他笑了笑：“请陈百户尽心竭力，莫要留什么后手。”
“好。”一声好字自陈昌口里崩出来，接着他双手提刀，便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叶春秋冲杀而来。
迅如捷豹。
原来还以为他身材魁梧，速度必定会慢一些，想不到居然如此迅猛。
不等叶春秋冒出这个念头，那长刀便如虹一般到了近前，高高举起，待要狠狠劈下。
营中的官兵想必早就知道陈昌不是省油的灯，起先还爆发出好声，可是看那木刀如要斩下，纷纷不禁担心起来，叶神医可是能起死回生的啊，他这样孱弱瘦小，怎么抵得住？
陈昌虎目一张，手中的力道便全部灌注到了长刀上，狠狠一斩。
本以为可以直接削至叶春秋的肩头，却突然他感觉力道一轻，居然落了空。
却见叶春秋只是步伐很轻巧的一移，已是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叶春秋对于这样的对手，也不敢轻视下来，他凝神定气，心里默念着剑术的口诀，伺机出手。
刀和剑不同，刀的攻击，最讲究的是爆发力和速度，要的是一击必杀。而剑术在百般兵器中号称君子，这倒不是虚言，而是因为，剑术讲究的是举重若轻，看上去爆发力并不强，而实际上，却是处处都需要捏到好处，就譬如方才那陈昌的致命一击，寻到人遇到，肯定要骇然，要嘛去格挡，可是人家是蓄力爆发出来的一击，即便格挡住，自己虎口也已经发麻，处于下风了。还有人则会慌忙躲避，什么驴打滚之类，可是这种躲避，消耗的体力更是惊人，而且被人占尽先机，等你稳住了阵脚的时候，对方下一击又来了。
叶春秋所学的剑术，却是全然不同，躲有躲的方法，要注意方寸，大致算出对方攻击的轨迹，只需轻轻移步，镇定自若之间，那长刀恰好就自自己身边劈下去，对方是蓄力一击，已经消耗了体力，而自己却是轻如飞燕，不过是微微走步而已，不但阵脚没有乱，而且体力依然处于最充沛的状态。
只在陈昌错愕的功夫，正待要回身，这时，叶春秋却是动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他手中长剑一抖，毫不犹豫的前刺。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凯旋门
陈昌也是吓了一跳，想不到这瞬息之间的空档居然都被叶春秋抓住，更令他无言的是，他猛地发现，这个瘦弱的少年，气力却是不小，而且一旦攻击，爆发力也是惊人，长剑破空，宛如灵蛇，直接朝着陈昌的咽喉而来。
陈昌一身冷汗，忙是疾步后退闪躲。
可是这一躲，就等于是慢了一步，使自己无法架起刀来摆出攻击或者是防守的姿势了，这等于是刚才因为一个空档给了也叶春秋机会，可是接下来，却又因为躲得急，而又露出了一个空档。
叶春秋的眼光很准，没有任何的犹豫，继续追刺。
陈昌的节奏只是一击之后，便被打乱，他心里苦笑，因为这时候，他还立足未闻，那宛如毒蛇一般的长剑直接朝着自己的胸口而来，好在他身子迅捷，又是侧身堪堪躲过去。
第三个空档。
叶春秋的眼眸里露出了笑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所学的剑术真是巧妙到了极点，于是他心中不死不念，继续追刺，默念着坚决，抱守本心，目无一切，凝神定气。
所有的人都已惊呆了，他们所看的是，那素来在营中以武力著称的陈昌，却是越来越狼狈，左挡右挡，可是每挡一次，叶春秋又一次凌厉的攻击发起，他刚刚躲过，还未庆幸，只是在这转瞬之间，又要迎接新的攻击。
剑很快，陈昌躲得越来越狼狈。
第七个空档……
第八个……
叶春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无非就是计算罢了，或者说，眼力也很重要，当然，攻击姿态虽然凌厉，却不必耗费太多的气力，而对方的躲避，却每一次都是凶险万分，到了第八个空档时，陈昌渐渐已经开始不支了，一个是轻巧灵动的攻击，不给任何就会，而他却是一次次卖力躲避，固然是体力惊人，可是经历了一次次长剑擦肩而过，早已忘了手中的刀如何攻击，因为叶春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第九个……
叶春秋仿佛有了心灵感应，仿佛陈昌的一举一动，都已经陷入他的计算之中，他这一次突然爆发，长剑更加了凌厉几分，那破空声突然戛然而止，发出了木剑直接挤压着皮肉的声音，接着砰的一声，木剑刺中陈昌的肩膀，陈昌发出厉吼，整个人摔了出去。
呼……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伫立着，看着摔倒的陈昌，收了剑，上前去将陈昌扶起。
大胜。
校场外立即爆发出欢呼声，陈昌捂着自己的肩窝，疼的额头上冷汗渗出。
叶春秋道了一句得罪，心里却不由在想，原来那剑术的精要之中多言非虚，剑是君子之剑，用剑的人除了用力，还需要用脑，在搏斗的同时，既要有眼力，同时还需要有精确而紧密的计算，对方的空档在哪里，如何抓住战机，又该怎样才能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躲避对方，要做到不疾不徐，不慌不忙，要快，要准，同时也要狠。
检查了陈昌的肩窝，显然已经有了淤伤，红了一块，好在叶春秋后来收了力，倒也没有伤到筋骨，叶春秋给他揉了揉，他才好受一些，苦笑道：“完了，往后在营里，我的名声只怕要一落千丈了，叶神医厉害，这是什么剑术，看上去总是慢吞吞，好整以暇的样子，却竟是让我难以招架。”
校场这边正热闹，却有人厉声喝道：“做什么，都在做什么，命你们修牌楼，你们却挤在这里？”
这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一脸肃杀的样子，身后两个亲兵尾随着，便将这校场外头的官兵驱散，他显得很是严厉，而其他的官兵显然对他也有所忌惮，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这人到了校场边缘，眯着眼看到叶春秋，冷冷道：“那人是谁，怎可随意出入营中，叫来说话。”
一个小卒忙是叫了叶春秋来，叶春秋不知道他是什么官，不过穿的却是文官的官服，头顶着乌纱帽，似乎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嫌弃的要死，等叶春秋走近了，却见叶春秋是个少年，方才又因为和人比剑，所以将纶巾和儒衫脱了下来，只一件锻炼用的劲装，这官儿眉头一挑，道：“你是何人，敢来营中撒野？”
边上有个百户想要替叶春秋解释：“大使，此人乃是神……”
这被称呼为大使的人没想到有人插话，显得很恼怒道：“本官什么时候问了你，江百户，你可知道军法？来人，将他押去通打十鞭子，长一点记性。”
自始至终，这位大使仿佛是营中神一般的存在，他一声号令，居然无人敢不从，他身后的两个亲兵立即押着姓江的百户下去。
叶春秋不好怠慢了，道：“见过大使，学生叶春秋，略懂一些医术，所以驻留在营，还望大使勿怪。”
他提起自己的医术，就是创造合理性，军中重地，显然是不容人随意出入的，在这件事上，叶春秋确实有理亏之处。
大使冷笑：“原来是个大夫，既是大夫，就乖乖躲在营房里，谁让你出来走动？”他听着叶春秋这三个字挺耳熟的，不过细细一想，又觉得眼前这个舞刀弄剑的少年人和传说中的那位天才少年出入太大，脸上更是露出鄙夷的样子，掸了掸身上的袍子：“将千户们都招来，现在这营中一等一的事，不是在这儿胡闹，而是将那牌楼还有恭迎凯旋之师的石道修起来，如若不然，都司大人剿贼凯旋而归，怎么高兴得起来？”
然后，他狠狠瞪了叶春秋一眼，便在亲兵拥簇下走了。
其他人纷纷一哄而散，再不敢停留。
叶春秋心里想，修牌楼，还有修路……这是要学凯旋门吗？呃……
若是如此，那就有些麻烦了，这些兵丁，都被拉去做了民夫，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个大使，居然可以对千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到底是什么来路？
倒是这时，陈昌捂着肩从校场中央出来，叶春秋上前：“学生下手重了，还望陈百户恕罪。”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二百五
陈昌忙是摇手：“是我不自量力，如何怪得了叶神医。”
叶春秋不由道：“方才那位大使是谁？”
“哦。”陈昌倒是知无不言：“他乃是都司衙门的大使，嗯，不过是七品官罢了，不过你莫要得罪他，他既代表的是都司衙门，又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别看官小，可即便是钱指挥也要看他脸色行事的。”
督军……
叶春秋脑子里冒出一个印象，大明历来以文制武，所以文官的地位极高，而武官即便官职再大，也不过是末流罢了，陈昌见叶春秋有兴致，便将起这位大使的故事来，说他如何将千户当狗一样使唤，钱指挥如何碰他钉子。
叶春秋皱眉，虽然时间不多，可是钱指挥既然在宁波，倭寇来了，自己总还有机会，可现在看来，那钱指挥只怕也未必济事了，糟糕，这岂不是白来了一趟吗？
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拜别了陈百户，匆匆去见钱谦。
这钱谦也是刚刚宿醉中起来，这才想起昨夜叶春秋来了，正待叫人去找呢，便听账下亲兵道：“叶神医求见。”
“哈哈……”钱谦忘了昨夜的不快，将叶春秋迎进来，道：“叶神医怎么得空来了，你不是在杭州？哈……来了好啊……”
多半这家伙，早已忘了昨夜涕泪直流的事，叶春秋也没有去点破，只是笑吟吟的道：“学生是有事非来不可，只是不知指挥大人肯不肯信我。”
钱谦听说有事，倒是眯起眼睛，不知打着什么主意，道：“叶神医但说无妨。”
叶春秋道：“是这样的，学生近来听说，浙江都司要亲征虎头岛，学生也略知一些兵事，总是觉得，倭寇可能来袭……”
然后叶春秋就发现钱谦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的看自己，叶春秋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和自己想象中一样啊，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总之，为了宁波满城上下十万军民的安危，学生特地来提醒指挥，总要做到有备无患的好，若是学生所料不差，这倭寇袭击的地点理应是黄水滩那儿。因为学生听说，好几次，倭寇都是自那里登陆，一方面，倭寇对那里的地形较为熟悉；其二，便是那儿距离营寨也有一些距离……”
叶春秋当然不会告诉他，光脑中所搜查的倭寇会在黄水滩登陆，这不是因为已经揭晓了答案，自己牵强附会几句而已。
“噢，春秋啊，看来你是有所不知……”钱谦确实觉得这个书生脑子有点问题，不过这小子还是不要得罪的好，毕竟是解元，又是神医。
叶春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学生当然知道，指挥大人不会相信，现在看来，那倭寇的巢穴已经暴露，都司大人也已经倾力进剿，可是大人，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疏忽啊，现在浙江沿岸的防守已经空虚，岂不恰好给了倭人可乘之机？”
“哈哈……”钱谦只是笑，不置可否，这个叶解元，还真是书呆子啊，这种事，他一个书生懂什么，这倭人都要完了，哪里还来什么登陆，能有什么警讯，嗯，他想的太多了，呀，春秋是不是还没有找媳妇，这就难怪了，男人啊，没找媳妇就容易胡思乱想，若像我一样，娶个正妻再纳几房小妾也就安生了。
嗯，该怎么安抚住他才好呢。
看到钱谦这家伙的表情，叶春秋就大抵能猜出什么来了。
话说，自己真的像是神经病吗？
好吧，叶春秋索性也就不说东说西了，直截了当道：“指挥大人，无论怎么说，我现在需要人手去黄水滩构筑工事，四日之后，还需要人去那边埋伏，学生也就不多说其他的话了，省得钱指挥嫌学生絮絮叨叨，开个价吧。”
“开价？”钱谦愕然了一下：“春秋啊，这……堂堂海宁卫，又不是那些乌七八糟的民夫，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何况，你一个读书人，能有几个钱？”
后头一句话，还是把钱谦出卖了。
什么节操，什么堂堂海宁卫，都是鬼话，真金白银才最实在，这东南诸卫乱七八糟的事还少吗？大多数的卫所，武官哪个不是大地主，将下头的兵丁当做农夫一样的使唤，额外创收，才是王道。自然，备倭卫所好了一些，可也好的有限。
叶春秋心里都是凉的，这群不要脸的东西。
他咬咬牙：“谁说学生没钱？挖筑工事一百两，埋伏军马一百五十两，如何？”
二百五……
这个数字，似乎听着挺吉利的。
钱谦开始犹豫，天人交战起来，价格有点低啊，好歹海宁卫驻在这儿还有七八百口人呢，这不是小数目，嗯……是低了一些，叶神医这是把咱们海宁卫的人当做粗野的民夫一样使唤，被他鄙视了，他想了想》：“二百八，如何？本指挥……”
叶春秋知道这种人你只要松懈一点，他便会趁机而上的，立即道：“二百五，不能再多了。”
被侮辱了，钱谦觉得挺忧伤的，只好道：“银子什么时候到手，叶神医啊，本指挥掌军，可一向是信用为本的，你先付钱。”
叶春秋才不相信这个老不要脸的东西有什么信用可言，自然不肯轻易就范：“同济堂那么大的家业在，钱指挥还怕学生抵赖不成，事成了，自然如数奉上。”
“好吧，好吧。”钱指挥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只不过眼下还有一点麻烦，此事还需向大使禀告一二，嗯，你方才说什么，宁波城十万军民安危，还有什么？”
叶春秋苦笑，只得道：“浙江都司要亲征虎头岛，所以……”
钱指挥忙道：“且慢，且慢，你慢些说，我得记一记。”
好不容易记住，钱指挥吩咐叶春秋在大帐中等着，便去寻了那大使，过不多时，又回来，垂头丧气道：“我竟然忘词了，哎，春秋，你亲自去说，咱们这笔买卖成不成，还得看那位大使了，此人脾气糟糕的很，你小心应付。”

第二百一十七章 忌惮
叶春秋有点想扣他钱的冲动，分明他是说自己只管出钱，其他的事他来负责的，不成，非要扣钱不可。
被钱指挥领着到了一处帐中，叶春秋进去，那大使则坐在官帽椅上，脸上冷漠，看着叶春秋进来，厉声道：“你是何人，也敢妄言兵事？”
叶春秋上前，道：“学生叶春秋。”
大使似乎想了起来，却是冷冷的样子：“军中的事，岂是你能插口的，来人……”
叶春秋怎么感觉是一个圈套的样子，这大使分明是引着自己来，就是打算给自己执行军法的。
岂是这也很好理解，钱指挥那种混吃等死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说出什么要防备倭寇来袭的话呢，这大使一听，便晓得多半是谁在背后怂恿，多半是表面上对钱指挥笑呵呵的说，噢，是谁有这样的想法，叫来见一见，然后刀斧手就埋伏在左右了。
叶春秋反而有些想笑，自己为了救人，大老远跑来，遭人白眼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受这皮肉之苦，他直视着大使，却是凛然无惧，道：“大人想要执行军法吗？不过可惜的很，要执行军法，想动学生，只怕少不得要请学官来，宁波的学官只怕不济事，得去杭州请提学官。”
大使微微愕然下，正准备说一句拖出去呢，叶春秋这句话的信息含量很大，要打他得找学官，这就说明此人有功名，至少也是个秀才，而一般的学官还不成，得去省城还成，那么此人莫非是举人。
叶春秋……举人……
呼，大使不禁脸色一变：“是新科解元叶春秋？”
叶春秋忙道：“学生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实在万死，还望大使莫怪。”
谁晓得这大使脸色更冷：“你是解元，本官固然不能奈何你，只不过你终究还是读书人，兵家大事，你一无敕命，二非浙江都司官员，有什么资格胡说八道，哼，本官熟知兵法，你跑来在此胡说八道，难道是说本官不如你吗？本官自然知道，你素有一些名气，可是在这儿，却不是你谈风月的地方，本官念你是读书人，所以可以网开一面你，可是再敢胡乱议论军机大事，本官绝不会轻饶。下去吧。”
眼看着事情要泡汤，叶春秋忙道：“大人，其实……”
大使暴怒，以为叶春秋想要挑衅他的权威，他便冷笑：“你终究还只是个举子，本官乃是进士出身，难道在这里，还要事事对你言听计从？更何况，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妄议军政？本官对兵法了若指掌，倒是不需你来提醒什么，速速退下，否则决不让你好看，来人，将钱指挥请进来。”
他知道钱指挥在外头，在这里一吼，钱指挥便笑嘻嘻的来了，道：“大使息怒，啊呀，其实春秋说的也是很有道理的，这件事……依着我看……”
大使冷着脸：“依着你看，为了备倭，这海宁卫便正经事不做，不把牌楼修起来，不把石路筑起，不等着都司大人凯旋而归，热热闹闹的相迎，难道你还跟着这个小子发疯不成？钱指挥，你要记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是舟，都司大人便是水，今日能让你好好的做你的指挥，明日就能让你翻船。”
钱指挥打了个冷战，不敢再说话了。
叶春秋倒是火了，一路来这么多憋屈，想了这么多办法，可是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却因为一个七品的大使掣肘，所有的努力都要白费，叶春秋道：“大人，有备无患难道不好吗？迎接都司凯旋，难道就是天大的事？即便只是万一，即便无功而返……”
“住口，这些话，你对那些生员说有用，可是对本官来说，却是无用，你说的没错，在这海宁卫里，天大的事，也不及都司大人紧要！”
叶春秋心都冷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便道：“噢，天大的事也不及都司，十万军民的性命，在大使眼里，也不如你的上官，嗯，真是受教，这些话是大人说的。”
大使阴冷的笑笑：“即便是本官说的又如何？你一个举人，也敢在这里颐指气使？出去！”
也幸好他终究还是忌惮叶春秋的解元身份，只是要将叶春秋赶出去。
叶春秋看着大使：“好吧，后会有期。”接着拂袖而去。
大使只是冷笑，又见了手足无措的钱谦，道：“钱指挥，本官乏了。”
钱谦只得道：“那本官告辞。”钱谦也觉得很是懊恼，那大使平对自己就冷着脸，论起来自己的官职比他高的多了，可是当着外人面前，却也是一丁点面子都不肯给自己，他垂头丧气的出了大帐，却不料到身后的大使冷冷的盯着他离开。
这大使姓唐，名兆丰，唐兆丰仕途其实并不太如意，说来说去，虽然是进士，不过他却是名列三甲，所谓的三甲，全称叫做赐同进士出身，实际上所谓的赐同进士出身，颇有点心理安慰的意思，就好似一个人饥肠辘辘，旁人端上了好饭好菜，却赫然发现盘中黏着一只青头苍蝇，为填饱肚子，不得不伸筷子，好歹也是进士嘛，可是一伸筷子，又觉得恶心难受，其实这就是准进士，是进士的后备人选，虽然也可做官，只是往往仕途上都会有所限制。
唐兆丰就因为没有考好，所以同年们进翰林的进翰林，做御史的做御史，他呢，则是进了兵部观政，过了一年，就打发到了都司衙门。
须知这都司衙门里做一个七品大使是最没前途的，在丘八们眼里，你固然是文官，对你俯首帖耳，钱谦这样的指挥使都得敬着，可是都司衙门里的高级武官对你的好态度可就有限了，譬如那都司，终究还是封疆大吏，虽然也是武官，照样还是把你当狗一样使唤。
可是在外人看来，你在武官衙门里当差，也不算是自己人，唐兆丰就是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子的策略
也正因为唐兆丰这样的处境，他瞧着叶春秋就觉得讨厌，你一个举人，也敢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
更不必说，这一次对他来说，最紧要的事，就莫过于是迎接都司凯旋而归了，天塌下来，这事儿也得办得妥妥当当，至于什么倭寇，什么来袭，什么杭州军民的生计，和他没有半分的干系。
方才的一番争吵，使他有些恼怒，他猛地想起叶春秋临走时那不干休的眼神，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这叶春秋虽只是个举人，却是解元，名气可是不小，他若是因为此事四处说自己的坏话，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声？
想到此处，唐兆丰不由担心起来，这叶春秋在杭州的名气可是不小啊，据说连南直隶那儿，也有不少人愿意捧他，自己的名声真要被他弄坏了，那他往后就更加前途无望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这帐中来回踱步，最后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是到了案头，提笔写道：“兹有解元叶春秋，贸然入海宁卫，奢言军事，颐指气使……而今我浙江都司即将大胜，直捣倭寇巢穴，此子竟还大言不惭，竟说倭寇来袭，乱我军心，坏我士气……”
他这是要修书一封，送去都察院，恰好在南京都察院，自己有个同年叫邓健，却不知还记得不记得自己，总而言之，今儿这事，看来没这么容易收场，既然如此，那么就索性，请邓健帮忙，狠狠上书弹劾一封，就说这个叶春秋跑来胡言乱语，以举人的身份，居然想擅自调动军马云云，反正就是要狠狠先告一状。
如此一来，若是朝廷震怒，自然这叶春秋有的好受的，说不准还要追究责任，这个举人的功名在不在还是两说。
可若是朝廷只是申饬一下，那也无妨，反正自己已经告状了，叶春秋就算是四处说自己坏话，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状告，而使叶春秋报复，大家也只会觉得是叶春秋小鸡肚肠。
至于邓御史肯不肯帮忙，唐兆丰倒还是有一点底气的，无论怎么说，御史向来都是苍蝇，巴不得寻个臭鸡蛋呢，牵涉到的高官越大越好，至于叶春秋，而今倒也是有了名声，弹劾他又不担心会有人报复，而且还能借此吸引眼球，那邓御史，多半是求之不得。
一封洋洋洒洒上千言的书信就这么写完，唐兆丰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这文笔真是绘声绘色，为了让叶春秋显得可笑，少不得添油加醋，说这叶生大言不惭，口口声声说要让海宁卫去黄水滩，又要海宁卫去黄水滩设立埋伏，最可笑的是，这个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还说倭寇必袭黄水滩云云。
每一个字，唐兆丰都是权衡好了的。
倭寇会袭击黄水滩，这是叶春秋对钱指挥说的话，而那钱指挥把话带到自己耳里，现在咬死了是叶春秋亲口所言，之所以要把这具体的袭击地点说出来，其实就是加深朝中诸公对于叶春秋这厮胡言乱语的成分，使大家都觉得这个小子完全疯了。
叶春秋的陈词滥调，当然也要一并写进去，这个人说的话实在是可笑，整个浙江这么多文武官员，难道就你这个小子聪明？唐兆丰描绘的越多，就越能证明这个小子有多可笑，众人皆醉你独醒是吗？呵……且要看看，等弹劾上去，朝中诸公会怎样想。
一封书信写毕，唐兆丰松了口气，总算是妥当了，那叶春秋……呵呵……什么解元，不就是考得好吗？老夫若不是当初马前失蹄……又何至于如此。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不懂装懂，老夫在都司衙门里这么久，还不如你一个屁大的孩子看的透？
他叫了人，命他连夜送急递铺，以最快速度送去南京。
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位邓御史，听说叶春秋有些文名，有许多人爱读他的诗，这邓御史，不会恰恰很欣赏他吧，若是如此，那就麻烦了，不过……此人终究是自己的同年，总不至因为一些诗词，就断了与自己的交情。
他心中大定，慢吞吞的坐在了椅上，开始好整以暇的喝起茶来。
……
在北京紫禁城的暖阁里。
此时，天色已到了黄昏，天边霞光万丈，霞光透过了琉璃窗透进暖阁里，这道光线正好洒落在年轻的天子身上。
天子邹着眉，他显得胡子拉渣，眼里的血丝布得更密，不断地翻看着一份军情，整个人显得如痴如醉。
最终，他猛地发出惊叫，以至于一旁站着打瞌睡的刘瑾被被惊醒，站着打瞌睡，本来就是他这种陪侍宦官必备的本领，可是天子的一惊一乍，令刘瑾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又屁滚尿流地爬起来，道：“陛下，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看到了一脸亢奋的朱厚照，朱厚照显得神气活现，他得意洋洋地道：“朕……朕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那该死的鬼岛三雄，登陆的地点必定是宁波的黄水滩，刘伴伴，你来，好好看着舆图，这黄水滩最适合登陆，也最适合隐蔽接应他们的舟船。还有这里，这是海宁卫从前的一份奏报，虽是三年前，可是你看看，奏报里写的是，有寇登黄水滩，袭附近村落。看到了吗？倭寇在这里有过几次的登陆，对这里的地形一定极为熟悉的，他们要登陆，必定会选择在这里，鬼岛三雄也一定会在这里，若是这个时候，有一支军马埋伏于此，便可以将这枭雄鬼岛三雄一举歼灭了。”
朱厚照显得很兴奋，所有的真相终于都被疏理了出来，登陆的地点，是哪一伙倭寇，他们袭击的目标，他们大致人数。
朱厚照自信满满地握了握拳，继续道：“若是给朕三千精兵，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至少……可以使东南亚延安换来三年的平静！”

第二百一十九章 开工了
朱厚照的神情突然又显得黯然失色起来，可惜，太可惜了，别人都看不明白，别人都不将这些当一回事，每一个人都漠不关心，每一个人虽然还在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谈河南的大旱，还有为公主下嫁的事而费心费力，可是……就没有人去关注那东南一隅之地，没有一个人。
朱厚照又显得很愤慨，明明那些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效忠于天子，明明他们还说，他们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可是为何偏偏就没有人去关心这些，没有人愿意听自己的话呢。
他狠狠握紧拳头，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在做无用功。
他脸色铁青的对似懂非懂的刘瑾道：“都司是在初七那一日出海，那么等到都司抵达虎头岛发现不对之后，返回宁波，大抵是在月底，倭人想要深入内陆劫掠，就必定会利用这二十天的时间，所以……若是朕所料不差，那么登陆的日期，理应是在七月初十至十五这五日之内，今日……已经是七月初九了，或许，就在明后日，无论如何，也是在五日之内，他们就会出现在黄水滩，内陆的防备现在十分松懈，这伙顽寇一旦深入，便等于是从天而降，只怕到了那时候，就是宁波生灵涂炭的时候，哎……朕猜中了一切，可惜……可惜……这天下没有人猜的中，他们也只有在事发之后，做出悲天怜悯或是义愤填膺的样子，可是……”
他摇摇头，抬头看刘瑾，道：“你明白朕的心思吗？”
刘瑾忙是点头：“奴婢知道，奴婢什么都知道。”
朱厚照阴沉着脸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
另一头的叶春秋从大帐中出来，显得怒气冲冲。
他可以理解那唐大使因为自己年纪幼小，而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可是为了他的都司，将十几万军民弃之不顾，甚至连一丁点警觉都不曾有，这就让叶春秋觉得很可恶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落空了，看来再无希望，叶春秋叹口气，他突然又陷入了茫然的境地，居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今日是初九，倭寇自黄水滩登陆是在十三日，也就是说，还剩下四天，而这本就捉襟见肘的四天里，最后一天已经要过去，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夕阳落下，远处的汪洋大海碧蓝之中，却已被万道夕阳的余晖映射的昏黄。
叶春秋看着天色，不由叹息。
钱谦却是追了来，一把拍了拍叶春秋的肩：“春秋，你们读书人受不得气，哎，别往心里去，那唐大使一向是如此的，你瞧我这大老粗，若是也像你那样，一见唐大使的嘴脸就郁郁寡欢，岂不是早就气死了？做人哪，得把傲气收一收，这天底下，谁不自认为自个儿与众不同，有些时候，让一步海阔天空，你看那海，你是解元，将来高中，肯定有大出息，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看，你肚里也有一片海，难道这点气就让你垂头丧气吗？振作起来！”
想不到，一向稀里糊涂的钱谦，居然还能灌出一口人生鸡汤出来，叶春秋侧目看了他脸上的横肉一眼，见他看自己的目光很温柔，便不由道：“多谢。”
钱谦叹息道：“谢有什么用，男儿大丈夫，想到什么就该去做什么，即便前头有万重大山，也不能后退一步，谁让我们是九尺男儿？春秋，你可不要灰心呀。”
叶春秋本有些万念俱灰，听了他的话，不禁点头：“嗯，我不会后退。”
“这就太好了。”钱谦很兴奋的搓着手：“那么咱们的约定想必还是作数的了，我就晓得春秋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嗯，别急，我们总会有折中的办法，不过这价钱嘛，却是不能改的，男儿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我也已想好了，那姓唐的不肯，老子凭什么看他脸色，哼哼，折中之道是有的，他不肯让老子的兵去黄水滩挖筑工事，那么可以让人白天修牌楼，夜里去上工嘛，没关系的，那些该死的家伙也就是这一身气力还值几个钱了，其他的东西，老子倒是想卖，可卖不上价啊，嗯，要去黄水滩埋伏，埋伏是在夜里吧，若是白日，可不成，我再想想，总能折中，这世上哪，就没有不能折中的事，噢，还有，白日总还要派人巡营，这也是个办法，让他们去黄水滩，能上多久工就多久工，春秋，你在黄水滩那儿督工，我呢，则是在这儿安排，只要春秋的钱不成问题……”他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地继续道：“本指挥这儿也绝对不掉链子，本指挥带兵，素来是童叟无欺、买卖公平的。”
这个家伙，怎么感觉很讨厌的样子。
可是他的话，居然很有道理。
叶春秋又不由燃起了一丝的希望，虽然可能会有很多问题，比如晚上做工进度一定会拖慢，还有这些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白天夜里都像牛马一样，真到了七月十三那一日，当真还有精力作战吗？
不过……似乎总比完全没有希望的好。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出钱，一分一厘都绝不拖欠，钱指挥放心。”
钱指挥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粗糙的手摸了摸叶春秋的肩，语重心长的样子道：“方才我还很担心春秋只是因为一点小小麻烦就临阵脱逃了呢，春秋没有让我失望，不愧是解元，不愧是神医。”
“……”
叶春秋感觉自己被人耍了，就好像一个怪蜀黍拿着棒棒糖把自己忽悠的囊中空空，好吧……就算是被骗，那也是自己甘愿。
或许……拯救千万人于水火之中，是需要经历这样的磨砺的吧。
他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今夜只怕就要动工不可。”
钱谦呵呵一笑，满不在乎的道：“这有何难，我这便把千户们召集起来，反正白日的工已经做完了，用过了晚饭，便督促那些该死的家伙去黄水滩，总之会包春秋满意。”

第二百二十章 童叟无欺
开工了。
叶春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等天色入了夜，浩浩荡荡的军马便出发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衣衫褴褛，钱谦带兵果然是童叟无欺，居然还给叶春秋寻了一条驽马，让叶春秋骑着，叶春秋就这样晃晃悠悠的骑着马，监督着数百个兵士出了大营，朝着月儿升起的方向前行。
他心里想着许多可能，这些将士，很多人营养不足，却不知有没有夜盲症，也罢，自己只是督工。
黄水滩其实是一处海湾，距离水寨有七里路之多，这一路上军士们叫苦不迭，连赵熙都看不下去，道：“恩公，大家白日修了一日的牌楼，哎，有些吃不消啊，自然，我也晓得恩公的事紧要，可是人总要歇息的才是。”压低声音，忍不住腹诽那个万恶的指挥和工头：“钱指挥也太不体恤兄弟了，从前还好，自从纳了第七房侍妾，就变本加厉了。”
呃……叶春秋无言以对，看来钱指挥确实很辛苦啊，这真不是个好榜样。
到了黄水滩，其实黑乎乎的已经不能视物了，四周点起篝火和火把，便督促着干活，既然要构筑防务，当然是寻到最容易登陆的地点挖掘陷阱，陷阱倒是还好，这儿是沙滩，刨坑这种事好办。
只是叶春秋仍嫌不足，一旁的赵熙犹犹豫豫道：“恩公当真认为倭寇会来袭吗？假若当真在这里登陆，单单陷阱只怕不过，若是能在沙石之下铺上一层火油，那就再好不过了。”
叶春秋愣了一下：“火油，为何不早说？海宁卫里有吗？”
赵熙显得很惭愧：“有是有的，临行时指挥特意吩咐了，春秋要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就好办，嗯，有火油，火药、钉刺，只有春秋想得到，没有指挥办不到的，火油一斤是一两，火药贵一些，却要三两，钉刺倒是好办，十斤火药送三十颗，指挥还吩咐，若是春秋想玩大的，虎蹲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些难办，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办不成，而且风险很大，一旦被人侦知，会有诸多麻烦，所以……所以……至少一千两……”赵熙挠挠头：“恩公……哎……钱指挥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有办法，就是……就是……恩公勿怪。”
叶春秋该说什么呢，难道该说卧槽，好吧，他大抵是知道内陆的卫所都是混账王八蛋，到了如今，大明的卫所制度也因为承平日久而糜烂的不像话，卫中的军官将军田侵吞为私田的，克扣军饷的，甚至是欺男霸女的事，都是屡见不鲜，不过这东西只是道听途说，而今他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腐败了。
有火油和火药？
无论如何，整肃军纪是内阁阁老们的事，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叶春秋只想着七月十三来的那一场激战，好吧，买了。
叶春秋咬了牙：“回去告诉钱指挥，火药来五十斤，火油一百五十斤，还有钉刺三百，我只能再出二百五十两银子，再多就没有了，让他不许讨价还价，就是这个价钱，他若不肯，我就不买了。”
赵熙连忙应下，吩咐大家干活。
夜里干活，效果当然有点儿说不过去。
倒是次日，这些人被拉了去，又有百余人来，这些人是巡营和斥候，所以钱谦让他们睡了个饱，便匆匆被钱谦赶了来，人人带着干粮，精气十足，还给叶春秋带来了话，说是火药和火油夜里能送到，钉刺却要后日，总之……钱指挥虽然钻进了钱眼里，不过他带兵确实是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叶春秋便开始琢磨起来。
在光脑中搜寻了许多埋暗雷和陷阱的办法，而后教授这些丘八，教他们做出尝试，足足折腾了一天，滩口处已经大致有了一些模样，叶春秋已是又累又乏，等到赵熙到天色暗淡时，又带了人来‘施工’。叶春秋便吩咐了他们一些事，和斥候们回营去歇息。
还有三天，准确来说，叶春秋越来越感觉时间很急迫，他在营中吃了一些晚饭，倒头便睡，自己现在的职责倒像是个督工，拿了银子出来，钱谦这个大包工头便负责调度，此人的信用还是有的，只要给钱，似乎什么都肯干，而且调度得颇有章法，居然还能来个三班倒，谁是上半夜，谁是下半夜，为了应付那位大使，今儿又轮到谁来肚子疼，谁头昏脑热，再加上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所以要加派斥候云云，似乎将那位大使耍得团团转。
总之，牌楼在修，虽然进度慢了一些，叶春秋依稀听到大使那儿传来许多的不满，不过对于卫中的官兵来说，钱谦才是他们真正的顶头上司，大使能监督他们多久？所以终究还是钱谦的私兵，各种打秋风。
只是到了第三日的时候，唐大使似乎暴怒，在水寨的辕门前，亲自叫人拿住了一个修牌楼时打瞌睡的兵丁捆起来一阵狠抽。
唐大使将许多人聚拢起来，面目狰狞，对于一旁的钱谦也完全不给任何面子，等到那兵丁已是皮开肉绽，他便厉声开始训话：“在这海宁卫，天大的事也及不得这牌楼，这是迎接都司大人的，你们这些愚不可及的蠢货，谁若是再敢耽误工期，此人就是榜样。都司大人再过一些日子就要凯旋而归，难道你们这水寨就靠这个来迎接都司大人吗？”
他说罢，眼角的余光瞥了钱谦一眼，钱谦只是一副很憨厚的样子笑着，在唐大使面前，露出的一副老实巴交的老农脸。
唐大使便冷笑：“实话和你们说，这牌楼出了什么纰漏，无论是谁，都要追究到底，这海宁卫里天大的官儿，等到都司大人一到，本官也会据实禀告。”说罢他拂袖，扬长而去。
那唐大使一走，众人看着那被绑在辕门处的同袍不禁心惊，有人跑到钱谦面前，道：“大人，是不是把吴老六放下来赶紧送去治伤？”

第二百二十一章 偷偷告状
钱谦面无表情，他只是眯着眼，眼眸里似乎闪烁着什么，然后他慢悠悠的道：“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就先绑着吧，唐大使吩咐的事，能不照办吗？”呵……他干笑了一下，却做出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背着手走了。
叶春秋只在远远的看着那唐大使鞭挞兵丁的一幕，叶春秋只是抿着嘴，叶春秋心想：“这是杀鸡吓猴吗？吓的，又是哪一只猴呢？”
恰好这时，唐大使气急败坏的带着几人怒气冲冲地往叶春秋方向而来，叶春秋很镇定的走开，可是唐大使依然还是看到了他，唐大使嘴角不由狞笑起来。
叶春秋待在营里，他当然是无计可施，此人是以军医的名义入营的，除此之外，此人还是举人，想要驱赶他，唐大使觉得有些无力。
不过……
唐大使心里冷笑，等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便有个书吏探头探脑进来：“大人，已经查得越来越清楚了，那叶春秋与钱指挥勾结在一起，在黄水滩……”他声音越来越低，倒是最后的话，加重了语气：“除此之外，钱指挥还从库中偷偷取了火油和火药，大人是不是要过问一下？”
唐大使却是淡淡的捋须：“哦，居然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不必过问，现在过问，反而使他们心有所忌，不敢肆意胡为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吗？呵……不纵容他们，怎么能拿捏住他们死罪的把柄，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你且下去。”
那书吏告辞而去，唐大使则坐在案后，显得老神在在的样子，显然……他一点都不急，而今他仿佛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嗯，虽然已经智珠在握，不过……总要先戏耍戏耍才好。
“嗯，不知那封书信送到了南京都察院没有，那位邓同年，也不知肯不肯帮这个忙，若是肯帮忙，那就更好不过了，那边先一封弹劾奏疏递上去，先惹来关注，接着……”
……
南京都察院。
邓健病了。
心病啊。
邓健性子比较急，而且很火爆，这其实倒也没问题，可问题在于，越是这样急脾气，越是要面子。
前些日子，院中诸同僚，见了都在念他的诗，然后称好，好个屁，邓健当然晓得，他们当着自己的面，多半是要说好的，背后却不知怎样嘲笑自己呢，是说自己不自量力吗？又或者是说自己班门弄斧？
反正……没有什么好话。
他决心避一避风头，就像那张绍告了假，说是自己脚疾发作。
他住在南京较为偏僻的一出院落，其实日子过的挺清苦的，邓健和黄信不同，黄信背后好歹还有个士绅之家撑着，他呢，则是真正的中产之家，家里其实没有太多的薄田，好不容易做了官，那也是清流，清流御史，几乎难有什么油水，但凭着朝廷的俸禄，生活可想而知。
一个小庭院里，妻子自然不可能和自己一道赴任，所以只有一个老门子，他每日就在这庭院里唏嘘不已，懊恼着各种的事。
唐大使的书信来的很快，经过了急递铺，这种公文和私信，几乎是快马加鞭送来的，中途不会有任何的停滞。
唐兆丰是谁？
邓健没有太多的印象，这人口称是自己的同年，不过……他挠挠头，那一科的进士足足有两百多人，他眼里当然会有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即便是二甲的进士，他大抵也都有一些印象，那么说来，此人一点印象都无，必定是三甲了。
三甲是赐同进士出身啊，这就等于是朝廷的安慰奖，邓健素来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怎么会瞧得上这些人。
所以撕开信笺的时候，邓健显得没什么兴致，心说……不会是想托自己办事的吧，是了，三甲进士，多是授了地方县令或是县丞，又或者，到某不起眼的衙里坐堂，和自己的命运很难有什么交集，自己现在是南京都察院御史，别看穷酸了一些，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清流，前程不可限量，对待这些走门路的人，却是要小心提防着，深入交往也没什么意思的。
打开了信，邓健的眼睛却是亮了。
叶春秋……
叶春秋居然去了宁波，而且还危言耸听，什么，他居然敢干涉军务，他即便是解元，可终究还没有官身，你凭什么？
好大的胆子，他敢扰乱军心，真真是大胆，你以为你是谁，你中了解元就了不起，能写一首酸诗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吗，大胆，大胆，居然敢如此的大言不惭，你把自己当成什么，朝廷的法度何在？
邓健怒了，他是个很冲动的人，不冲动做御史做什么，于是围着院子走了几圈，心情这才渐渐平复。
要弹劾，一定要弹劾，这还了得，今儿叶春秋跑去海宁卫妄议军事，明日岂不是要去金銮殿胡说八道了！
我要仗义执言！
邓健禁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于是他匆匆回到房中，开始激情写作……不，理论上来说，是气血上涌，双目似要滴出血来，满腹的经纶，在一张白纸摊开之后，手指着狼毫笔，便要开始行文。
哎……可惜这笔狼毫都要掉光了，嗯，挥墨不够饱满。
还是穷啊……
面对这现实，有些无奈，不过邓御史不惧穷困，他心里只想着弹劾，嗯，如何下笔呢，说什么好呢，定要让那叶春秋受到教训才好，恩，需要好好润色，说严重一些，书信中说，叶春秋危言耸听，居然说七月初十左右，必定有倭寇登陆黄水滩，黄水滩是什么鬼，倭寇，哼，若是你当真有什么军情，倒也罢了，偏偏唐兆丰的书信中说的却是，叶春秋这厮坐而论道。
坐而论道有许多层意思，大抵……还算是个好词，毕竟道这个字，终究不是粗鄙之人能说出口的。
可是牵涉到了军政，这坐而论道就有讽刺的意味了，吓，你叶春秋不要脸啊，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你配吗？你还想学赵括纸上谈兵不成，呸！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准备发难
邓健怒了，他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啊呀呀……春秋小贼，我邓某人绝不容你这样的小贼猖狂。
于是下笔千言，那光秃秃的狼毫笔，窸窸窣窣的开始要将剩余的毛掉光，邓御史写的过于激情了，对于笔也是折磨。
在穷酸手里，连笔都这般被猪狗不如的作践。（作者君的破键盘泪流满面）
呼……
一篇锦绣的弹劾奏疏作成，邓健痛快淋漓。
舒服啊。
他忙是收了奏疏，觉得自己一刻都不能呆了，这家徒四壁的所在，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无比，难以藏下为苍生谏言的邓御史，邓御史连忙出了门，他的‘脚疾’神奇一般的好了。
匆匆赶到都察院，迎面遇到个同僚出来，这人一见他，眼睛一亮；“邓兄，你的脚疾好了？哎呀呀，正要寻你，上次拜读了你的诗，真真是倾慕啊，真要讨教诗词之道，不料总不见你来当值坐堂……”
邓健冷笑，觉得这家伙的话刻薄无比，他别过头去，傲慢无比的道：“我有公务。”
这就是赶人了，很不给面子，就差直接很不屑的跟他说，滚去一边玩泥巴去。
“……”同僚毫不犹豫的走了，虽然都察院里各种神经病都有，没几个人是正常的，一个个像打了激素的斗鸡，隔三岔五都要嗷嗷叫一下方能发泄下，可是似邓健这样更恶劣的，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半炷香之后。
邓健便将自己的奏疏拍在了佥都御史大人的案头上，他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似从前那样，自己写了一封奏疏，还请大人过目，或者说，请大人指教，他几乎是用不可置疑的口气：“请大人立即加急奏报朝廷，下官已经留档了。”
留档的意思就是，他已经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在都察院备份，这份奏疏，已经非要发出去不可，不可能重新修改，或者是都打回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否则都察院这儿留档的奏疏与递入宫中的奏疏有出入，就是很严重的事，有欺君之嫌，这样的做法，某种程度就是为了防止在奏疏投递过程中，出现人为的毁坏或者是瞒报。
佥都御史张绍抬眸，看着这个脸上稚气未若的御史，想发火，又不知该怎么发，只好心里摇头，依然一副淡定的样子：“噢，好吧，知道了。”
能怪他什么呢？
张绍看着神气活现离开的邓健，觉得这个家伙，就如当初的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总是动不动就莫名亢奋。
但是他渐渐也会和自己一样，磨掉身上的菱角，这火爆的脾气，最终也会被未来仕途上一件件一桩桩的事而沉淀下来。
张绍拿起了奏疏，看到了叶春秋三个字，也是皱眉，这就难怪了，难怪邓健要暴怒了。
嗯，发出去吧，反正已经留档了，而且……似乎邓健那儿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那个叶春秋……倒是见了鬼，居然遇到了邓健，被邓御史咬住的人，能有好吗？
张绍心里摇头，觉得有些可惜，在都察院久了，他很清楚这份弹劾奏疏的分量，弹劾奏疏有两种，一种叫实奏，一种叫虚奏，所谓的虚奏，就是风闻奏事，比如听说某某官生活作风不好之类，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人的，而宫中和内阁，大抵也只是一笑而过而已，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惩处。
至于实奏就严重了，因为一旦实奏，往往奏疏之中就有时间地点人物，属于据实禀奏，一般这样的奏疏，朝廷多半会核实，而一旦朝廷有了裁处，往往被弹劾的人就要糟糕了。
哎……张绍叹口气，他是老好人，也不忍一个举人就这样毁掉了前程，可又能如何呢？无能为力啊。
……
三天下来，工事已经构筑得差不多了。
叶春秋不确定七月十三倭寇什么时候来袭，可能是子夜，也可能是清晨，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在天刚拂晓之时，这个时间是袭击的最好时机。
也就是说，此时正是七月十二的傍晚时分，不出意外，在五个时辰之后，一场史册上所记录的浩劫即将开始。
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叶春秋没想过挽狂澜于既倒，他只想尽力去拯救一些人而已，即便自己和他们素不相识，甚至这些各自的人生，永远都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叶春秋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只希望能尽一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按照钱谦和他的计划，在水寨中的将士吃过了晚饭，反正也放了工，不必去修建牌楼，所以便可出发。
钱谦才不相信有什么所谓的倭寇来袭，都司大人都要一举攻克倭寇巢穴了，哪里来的倭寇？
不过叶春秋的信用，他却是信的，既然有银子拿，好吧，陪着走一遭又无妨。
只是……
用过了晚饭，唐大使似乎早已知道了什么似的，却是令人鸣鼓，召集营中兵马到了校场，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些匆匆赶来的官兵，四周已点起了火把，而他……却是慢吞吞的叫人搬来了他的官帽椅，然后坐在椅上，不发一言。
叶春秋的犯罪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黄水滩那儿，据说工事已经修筑得七七八八，这个小子，哼哼，如此越庖代厨，简直就是胆大包天，还什么提防倭寇，把自己当死人吗？
也该理应算一算账了。
作为备倭都指挥使司府中的大使官，唐大使就相当于都司大人的钦差，所以自有一番威严。
满营的官兵一个个不安的在校场中站着，无数目光看向这位唐大使，一个个噤若寒蝉。
唐兆丰心里只是冷笑，却不轻易发作。
倒是钱谦急了，他召集了人，既不说话，也不解散，自己可和叶春秋商量好了，今夜要有所行动啊，现在可怎生是好？
他忙不迭的上前，堆笑道：“唐大使召集众官兵，不知有何见教？哎……大使白日督工也是辛苦，这些狗娘养的东西倒是皮糙肉厚，在此久站也没什么，可是唐大使不同，可莫要太操劳了，依着我看哪，若是无事，就此散了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疯狂的叶解元
唐兆丰心里冷笑，然后站起来，道：“那个叶大夫可在？”
他故意忽视叶春秋解元的身份，便是要形成某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钱谦显得很尴尬，有点进退维谷。
官兵们更是噤若寒蝉，唐大使又发怒了，这一次直指叶神医，却不知叶神医如何招架。
其实大家对叶春秋的印象都还不错，一方面人家是大夫，医术精湛，营中的将士，谁知将来若有个三长两短，还不得靠他和他的同济堂？
再者说了，据说人家是解元公，就即便如此，人家为人倒是很和气，从不跟人撕破脸，也没有恶语相向，在营中相处的日子，他见了人总是带笑，有时候即便只是个无名小卒，碰着了，也会点头致意。
这或许只是叶春秋的某种习惯，或者只是表面文章，可是对于一向被人作践的大头兵们来说，却难得获得这样的尊重，他们甚至乐于为叶春秋效力，士为知己者死。
人群中，有人排众而出，唐兆丰召集官兵的时候，叶春秋就来了，他心里有些焦急，水寨距离黄水滩有一些距离，今夜子时，埋伏的人马一定要抵达黄水滩，若是这唐兆丰耽误了时间，自己的努力就要前功尽弃了。
他徐徐而出，走到了唐兆丰面前，道：“学生见过大人。”
唐兆丰对于他的客套，并没有一丁点的认可，反而呵呵干笑：“噢，叶大夫，你既在军中，却勾结军中武官违抗都司军令，可知罪吗？”
一声厉喝之后，唐兆丰先声夺人，接着便如连珠炮一样：“莫要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真以为本官是瞎子是聋子吗？哈……真是了不得，一个小小的大夫，居然勾搭了军中这么多人，将海宁卫的将士，当做是牛马一样的使唤，叶春秋，你也是读书人，既然如此，王法你知道吗？你知道不知道，知法犯法，罪加三等？”
叶春秋抿抿嘴，他万万料不到，唐兆丰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翻脸。
其实唐兆丰就在营中，自己和钱谦做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他，可是叶春秋管不了这么多，一方面是希望唐兆丰既然不耽误修牌楼，所以不会为难自己；就算是最坏的打算，他也希望在这位大使彻底摊牌之前，把事情办好，就剩下最后一夜了，坚持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至于钱谦，他得了钱，自然也有他的脱身之计，钱谦毕竟久在海宁卫任指挥，都司衙门里，也未尝没有关系，赚了钱，送点礼，唐大使这儿，大抵还能胡混过去。
大家都在混，偏偏唐兆丰终是忍不住要彻底摊牌了。
叶春秋朝唐兆丰作揖：“学生死罪，岂有不知，只是唐大使，眼下宁波城的百姓，已经危如累卵，学生不得已而为之，学生不敢忤逆大人，只是觉得，既然不耽误修筑大人的工期，让大家有备无患，总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若是大人要责罚，学生甘愿受罚，只是请大人无论如何，也网开一面，暂时先……”
唐兆丰一声狞笑，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叶春秋居然还不死心，他居然还想去设伏，去杀他的倭。
唐兆丰厉声道：“你还想拿这一套说辞来诓骗本官，你以为你是谁？军中大事，轮得到你插口，呵……不要以为你会作一些诗词，就如何了不得，这里是海宁卫，是都司下辖的军中卫所，本官岂能容你放肆，来人，先将这叶春秋拘押起来，这营中的人，谁也……”
他说到这里，却发现叶春秋居然起了变化。
这个少年，准确来说，理应是个十三岁的小子，居然很无畏的抬眸看着唐兆丰，一字一句的打算唐兆丰的话：“唐大人，事已至此，学生别无选择，得罪了。”
就在这时，他身子一闪，靠近了唐兆丰，而后拔剑，腰间的短剑铿锵而出，在下一刻，一道剑影出来，唐兆丰便觉得眼前一花，那短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兆丰惊呆了，他厉声道：“叶春秋，你……你……”
钱谦也惊呆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动作。
某个方面，是叶春秋距离唐兆丰本就很近，他的拔剑速度也是惊人，根本没有给别人一丁点反应的时间。
而另一方面，实在是过于让人意想不到。
叶春秋心里叹息，到了现在，也只有被逼着走这条不归路了。
没有选择。
那就索性硬着头皮走到底。
叶春秋毫不犹豫道：“谁都不许上前，看到了吗？现在唐大使就在我的手里，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叶春秋今日已经疯了，我说过，今夜子时之前，这营中所有人必须抵达黄水滩设伏，如若不然，今日唐大使便要命丧黄泉。我再说一遍，你们若是顾念这唐大使的性命，现在立即回到自己帐中，打点行装，带上你们的刀枪剑戟，立即出发，如若不然，我这便杀了唐大使！”
呼……
大家都是目瞪口呆。
第一次，他们看到了这个笑容可掬的叶解元疯狂的一面。
这家伙，还真是不怕死啊，劫持朝廷命官，万死莫恕之罪。
唐兆丰已经打了个冷战，他本想很硬气的说一句，不要理会，可是当短剑的剑锋在他脖子上流下了一道口子，他便立即知道，这叶春秋绝不是开玩笑的，于是战战兢兢，吓得脸色苍白，期期艾艾道：“听到了吗，都听到了吗？快，快，出营，去黄水滩。”
终究……还是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叶春秋一把扯过唐兆丰，远离众人，冷冷看向钱谦：“钱指挥，你怎么说？”
钱谦心在淌血。
完了……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万万料不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叶春秋，你这个混账，你还欠我五百两呢，现在你劫持了朝廷命官，就是万死之罪，今夜过后，就要打入大牢，我向谁讨债去。
不过……他终究还是感受到了叶春秋的决心，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何要如此？难道真是疯了吗？他想必没有疯的，可他却一下成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疯子。

第二百二十四章 倭寇来袭
钱谦心里叹口气，突然为自己心酸起来，特么的操心了这么多天，这帐眼看着得向阎王爷去讨了，做人太恪守买卖公平，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出发！”他心里哀叹，发出了一声厉吼。
而此时，几艘大船正在徐徐地向黄水滩靠近。
操着各种口音的水手们吆喝着，显得莫名激动。
许多日本浪人和一些大明的弃民，甚至还有某些暹罗的海贼也混杂在其中，当船驶入了海湾，夜空之下，那黝黑的海水拍打着船底，船上的人便发出了一声欢呼。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这些盘踞于东南沿岸的王洋大盗们，为了今日，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甚至已经足足三个月蛰伏起来，都在筹备此事。
平时的小打小闹，早已让他们生厌，他们是汪洋大海之中最残忍的杀手，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都有难填的欲望。
他们看不到极远处那海湾的壮丽情景，此时天色依然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在船舱里，几个最精明的海寇们拿着罗盘和海图在辨别着方位。
就快到了，快了，进入了这片海湾之后，向东十几海里，就有一处明人所谓的黄水滩，那里没有什么暗礁，可以停泊接应的大船，附近有山川阻隔，也没有村落，这就能给他们充裕的登陆和休整时间，最最重要的是，自一百年前开始，洪武皇帝还在的时候，一群落败的遗民也是自这里出发，不得不选择逃亡之路，这些遗民无时无刻的希望能够回到自己的故乡，他们将这种思乡的情绪汇聚在了一份份海图上，这便给了此后一百多年来，倭寇们杀入内陆提供了一处绝佳的切入点。
就在这里，黄水滩就要到了。
这些凶残的倭寇首领们，在舱中的灯火照耀下，一个个面目狰狞，他们绝大多数穿着倭服，甚至有人在胸口，还别着某些家族的徽章，这曾是他们当初在倭岛上显赫一时的标志，他们是武士，只不过却因为倭国的内乱，避乱于此，而现在……他们绝大多数人，依然还是舔着刀口为生，只有杀戮和劫掠，才能让他们心中稍安。
几个人用倭语嘀嘀咕咕着什么，显得兴致勃勃。
其中一个倭人走出了船舱，叽里呱啦的朝着船上的水手和早已如饥似渴的武士们一通乱吼，紧接着，那欢呼声戛然而止，只有在月色下，那一双双眼睛，宛如冒着绿光，掩不住的贪婪原形毕露出来，于是，众人开始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开始擦拭自己的长刀，有人脱下了木屐，换上了草鞋，有人开始绑自己的腿，有人则是一口酒水下肚，血气随之开始沸腾。
那倭人说罢，便碎步抵达了上层的船舱，到了舱口处，很小心翼翼的细雨几句。
船舱之中，猛地灯火点亮起来，在这贴了油纸的船舱里，里头的光线透出来，同时还出现了几个人影，一个魁梧的影子盘膝坐地，几个纤细的人影开始忙碌起来。
良久，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自内推开了舱门，便见一个尤为魁梧地武士盘膝坐在木榻上，几个女子穿着木屐，为他戴上了头盔。
浑身的盔甲，可谓精良，早已将这个魁梧的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是露出了一双眼睛，这眼睛宛如电光一般，射在了门口跪地的倭人身上。
他徐徐的站起身，脚下的铁靴缓缓抬起，最后落地。
砰……
整艘船仿佛都微微颤了颤。
他抬手，一个女子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刀架上的一柄武士刀双手奉上。
他一把抓住了刀身，握在手上，铁制护手下的手将刀鞘握的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他徐徐走出来，一步又一步，宛如铁塔一般，那跪在门口的倭人便匍匐下去，不敢抬头，口里只是低低的默念着恭维的话。
他没有理会，已是踏出了船舱，而后，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抬起头，借着船舱门前两盏罩着‘鬼岛’字样的灯罩的灯笼光线，齐刷刷的眼睛看向那魁梧的武士。
没有声音。
只有那海水拍打着舱底。
或者……还有那武士粗重的呼吸。
他的眼眸宛如虎豹一般，横扫了所有人一眼，而后他举起了刀，高声发出咆哮。
这声音宛若惊雷，居然将巨浪的声音也压抑了下去。
甲板上的大明弃民们也听懂了他的倭语：“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金银和女子，就在眼前，诸君戮力！”
“嗨！”人群之中，爆发出了无数的怒吼。
金银和女子，就在眼前！
于是水手们呼喝着，准备下锚，武士们吆喝着，拉起了一面旗帜，那旗帜上，用鲜血写成的‘鬼岛’二字，逆风飘扬。
……
拂晓时分，眼前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数百人藏在林涧之中，许多人已经昏昏欲睡。
这儿距离滩头不过数百米，叶春秋的短剑从不肯离开唐兆丰的脖子。
唐兆丰已经反应了过来，禁不住开始骂骂咧咧：“叶春秋，你好大的胆子，你疯了，你可知道，劫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呵……你这是诛族的大罪，形同谋反，别以为你能脱身……”
叶春秋懒得理他，他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海滩。
一边的钱谦和赵熙已经打起了呼噜。
呼声很大，还好海潮拍打着滩头，哗啦啦的作响。
唐兆丰见叶春秋不吱声，便笑得更冷：“你是什么东西，这兵事上的事，哪里有你做主的份，什么倭寇来袭，哈……哪里来的倭寇，你自己看看，哪里来的倭寇，真是可笑，可笑之极，叶春秋，你准备着买棺材吧，你劫持了我，就是重罪，万死莫恕，这么多将士，都被牵累，一宿未睡，嘿……叶春秋，你真是不知死活。”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有倭寇来袭，倭寇呢，倭寇在哪里，嘿，这天都要亮了，莫非这倭寇如此堂而皇之的要在青天白日之下登陆，叶春秋……你该当何罪！”

第二百二十五章 心惊胆跳
唐兆丰怒视着叶春秋，继续道：“本官熟读兵法，这兵家的事，难道会不如你这小小的举人，现在见不着倭……”
倭字刚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这乌黑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点点的光亮。
有船来了……
唐兆丰咽了咽吐沫，几乎是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真有倭寇？真有倭寇来袭？
他眼睛都直了，居然当真有倭寇来袭，那海上的灯火，在这浓夜之中，显得格外的光亮，而最可怕的是，居然有七盏。
能出海的船，必定都是大船，唐兆丰确实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海中的军事，七盏灯，就是七艘船啊，而且这样长途奔袭的海船，必定是在千料以上。
倭寇……只怕有六七百人，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六七百……
他脑里冒出诸多的念头，倭寇偷袭，登陆的多是散兵游勇，很少集体出动，所以一般倭人登陆，打家劫舍，大抵也就是数十人至百人的规模，烧杀劫掠一番之后，未等官兵围剿，便已逃亡出海。
毕竟人少，更为隐蔽一些，老话不是说得好吗，船小好调头，更为灵活，不需要补给，不必有其他的担心，而这一次……居然来了六七百倭寇。
这些倭寇，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啊，经常数百官军去围剿数十倭寇，居然被倭人杀的片甲不留，可是现在……
唐兆丰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逃得远远的，这么大规模的倭寇袭击，根本不是海宁卫可以抵挡。
他妈呀一声，顿时一摊黄水自双股之间流出来，带着腥臭。
叶春秋嗅到了这股不太好的气味，短剑自他的脖子上放下来，他手持着剑，也是紧张，为了让自己心情轻松一些，不免自嘲的想，难怪……这儿叫做黄水滩了。
“叫醒所有人，准备迎敌。”
叶春秋拍醒钱谦，钱谦迷茫地张目，然后看着远处的灯火，禁不住也打起了冷颤。
真有倭寇，而且数量还是不少，这……糟了，早知真有倭寇来，自己跟着叶春秋跑来这儿做什么，赚钱？有钱赚，没命花啊。
叶春秋却是安抚他道：“我们在此埋伏，可以杀他们措手不及，何况我们已经挖了陷阱，埋了诸多的火药和火油，他们一旦遭受袭击，必定阵脚大乱，正可以将他们格杀干净，钱指挥，一旦这股倭人登陆，则无数宁波军民百姓就要遭殃，钱指挥担负警戒之责，一旦如此，难道就不怕朝廷降罪吗？今日只有奋勇杀敌，不但可以保一方平安，更是建功封侯之时，这是天赐良机，学生读书人，尚且不怕，钱指挥有何惧之？”
这番话鞭辟入里，让钱指挥心中稍稍平静，最后咬咬牙，抽出了腰间的刀，将身边的千户、百户统统叫醒，道：“叶神医料事如神，倭人果然来袭了，哈哈，正中我海宁卫的圈套，叫醒所有人，准备迎战！”
钱指挥是个很有心思的人，这个命令传达的也很是巧妙。
他自知海宁卫这些人是什么尿性，听说有大规模的倭寇来袭，哪里还敢接战，一般情况，备倭卫的官兵是用五倍至十倍的官兵才有勇气围剿人数稀少的倭寇，像今日这样人数相当的情况，是尤为少见的。
所以他一口咬定了叶春秋料事如神，料事如神嘛，既然想好了对方来袭，当然也有取胜之道，所以自然就不必让大家担心，除此之外呢，便是告诉大家，倭寇已经进入了圈套，意思就是说，大家守株待兔，只需要跟着去争功就可以了，倭寇人再多，有什么可怕的，杀他奶奶的，这哪里是什么危险，分明是机遇啊，有钱大家赚，有功大家分。
叶春秋听到这句话，心里也只有苦笑，他知道这是赶鸭子上架，也知道这些人未必靠得住，只是事情紧急，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此时拂晓的晨曦微微透出了一丝的光线，使得远处的巨大船影开始露出了雏形。
紧接着，倭人开始放下了小舟，似乎准备登陆。
叶春秋握紧了短剑，没有做声。
他屏息等待。
一炷香过去。
滩头上，几艘小船已经登上了摊手，接着便呼呼喝喝的跳下了数十个倭人，倭人们发出各种的叫声，似乎在呼唤同伙。
两注香过去。
越来越多的倭人开始上岸，许多倭人开始进入了陷阱的埋伏地点。
滩头不易点燃火油和火药，所以真正陷阱的位置是在岸上数百米之外。
越来越多人开始上岸，他们开始进行休整，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许多人体力有些透支，有人索性席地而坐。
三四百人已经登陆了。
这些人一个个筋疲力尽的样子，或坐或卧，等待着后续的人马。
人数应当在七百人左右。
这个数字，足以让人吃惊，至洪武年到现在，倭人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可谓是凤毛麟角，叶春秋曾经查过资料，三百人以上倭人登陆东南沿岸的袭击，一支手都可以数的过来，真正倭人开始大规模侵扰沿岸，是在嘉靖之后，由于倭国内乱愈来愈严重，更多破产的武士成为浪人，蜂拥开始进入东南沿岸。
而现在这个规模，至少在正德年间，已经算是空前绝后。
呼……
叶春秋深深吸一口气，他脑海里，许多人走马灯似的走过，老爹、舅父、舅母、青霞和曼玉，还有太爷，许许多多的人，他紧张的浑身已被汗水打湿，可是他的目光，依然透过了林隙，观察着动静，一刻都不敢放松。
倭人开始筋疲力尽的前进，他们显然不想在滩头上休整，而想选择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因而浩浩荡荡的人，开始朝着叶春秋的方向而来。
距离自己，不过是数百步。
林中开始出现不安的气氛，许多人低声惊恐的道：“这么多的倭寇……”“啊……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武官们不得不呵斥他们，将这些不安弹压下去。
这些声音，幸好被潮水拍打沙滩的声音所淹没。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上场杀敌
叶春秋冷汗又出来，假若伏击的地点不是靠近海滩，没有潮水掩盖这些声音，只怕早已被对方察觉了。
海宁卫……据说还是备倭的精锐，可是真实的情况，依然还是让叶春秋大失所望。
只能靠陷阱了。
越来越近了……
其中几个倭人踩中陷阱，哗啦一声，数人一起跌入陷阱中，陷阱中藏着钉刺，顿时几个倭人发出了惨叫。
一下子，滩头上的平和便戛然而止，所有倭人都紧张起来，开始警戒。
距离自己，这伙倭人不过只剩下百来步而已。
叶春秋低声道：“陈昌，射箭！”
陈昌是武举出身，虽然比试刀剑时不如叶春秋，不过弓马却很是娴熟，相比于其他人，他显得更兴奋一些，倒是不觉得害怕，而是连忙取了箭矢，箭矢上沾了火油，让人燃了火，顿时，那箭簇便熊熊燃烧起了火焰。
而这一团火，也暴露了海宁卫的位置，倭人们暴怒，他们万万想不到，在这里居然埋伏了人马，于是便听呼啸一声，许多倭人便举着刀剑朝林涧冲杀而来。
陈昌好整以暇，朝天弯弓，松开弓弦。
那一团火箭便在天空划过了弧线，不偏不倚，就射在了预定的位置。
那儿的砂石下，早已铺了一层的火油，星点的火光，都足以使这火油熊熊燃烧起来。
蓬的一声……火苗开始窜起，大火熊熊，一些倭寇本就身上沾了火油，顿时浑身也被引燃起来，嚎叫着想要扑打身上的火焰，可是这时……地下发出闷响，轰隆一声，飞沙走石，这地下猛地炸起，顿时便是血肉横飞。
地下除了火油，还用罐子埋了火药，火油一烧，铺设在外的引信虽然有些受潮，却很快被烘干，而后引燃了瓦罐中参杂了砂石的火药，于是一下子爆裂开来。
轰隆……
轰隆……
越来越多的火药炸开，火星四溅，砂石乱飞，浓重的硝烟也开始弥漫起来，滚滚的浓烟直冲天际。
倭寇们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有的已经烧成了火人，有的已经被飞溅的砂石炸得遍体鳞伤。有的还在扑打着身上的火，有的已被这巨大的爆炸炸懵了，耳膜穿破，流出血来，而更可怕的却是混乱，那些火人还未死透，便嚎叫着四处狂奔，所遇到的人，被他抱住，顿时也遭了殃。
有人打着趔趄倒地，在混乱中立即被人践踏，相互踩踏一起，又不知死伤了多少人。
而四周的陷阱在这种混乱中也开始随之发动起来，无数人摔入陷阱之中，顿时发出了更凄厉的吼叫。
人间地狱。
只是顷刻之间，倭人便折损了大半，而其他的倭人，则是茫然无措，他们固然纵横汪洋，一个个身经百战，遇到任何在自己面前的敌人，即便有十倍以上，他们也不曾畏惧，更不曾怯战，可是这种根本看不到敌人的战场，却是他们极少遭遇，尤其是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那轰隆隆的爆炸声发出来的闷响，许多人如没头苍蝇一样，已是恐惧到了极点。
时候差不多了。
叶春秋心中大定，这是最好的时机，若是让剩余的倭人重整旗鼓，那么一切都是枉然。
周遭的海宁卫，已经渐渐不再畏惧了，眼看着自己的敌人如此，便是再懦弱的人，此时也恢复了勇气。
大功就在眼前啊，这个时候若是不肯奋力，还等什么？
许多人眼睛都已经红了。
便是连那钱谦，眼里也已冒了星星，这都是钱啊，都是钱啊！
这时，叶春秋已经率先跃出来，手持着短剑，厉声道：“还等什么，倭寇就在眼前！”
这个书生带了头，不少人便提刀挺枪冒出来，一起发出了怒吼。
“杀！”
……
鬼岛三雄已经暴怒，他身上的厚重铠甲，已是一片狼藉，那溅起的飞沙，让他的铠甲千疮百孔，他提着刀，目露凶光。
原本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而且明军的主力，也确实也已去了数百里之外的虎头岛，这里理应不会出现明军，他无法理解为何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可是身边无数人的嚎叫，却是实打实的。
这个时候，他理应当机立断，带着残寇转身而逃，只要到了海上，这附近没有明军的舟师，就不必有任何的担心。
可是……
他裸露在外的双眼却是杀机重重。
他握紧了武士刀，而后看着从林涧中杀出的明军，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杀！”他的声音如雷，总算让倭人们定了神。
这个战神，已经毫不犹豫的提刀冲杀而去。
倭寇的作战方法简单无比，最勇敢的人身先士卒，就能使所有人勇气倍增。
而现在，冲在最前的何止是勇士，而是一名纵横东南沿岸十年，从未被打败过的战神。
即便曾经孤身被十倍百倍的明军围困，他也依旧十步杀一人，不曾落败，今日的处境，哪里算是糟糕。
剩余的倭人们一见鬼岛三雄一马当先，纷纷发出了吼叫，毫不犹豫的朝着明军的方向反杀而去。
双方距离不过百步，当看着上百个矫健的倭人冲杀而来，钱谦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万万料不到，倭人居然特么的如此顽强，原本以为，自己是去捡便宜的，可是现在看来，心里不禁发毛。
只是……那个书生，依然还冲在最前……这个家伙……还真是一个疯子啊。
无数的明军和倭人已经撞在了一起，叶春秋当先，长剑一抖，斩杀了一个倭人，身后的明军便如潮水一般冲入了敌阵。
而倭人们亦是杀红了眼睛，毫不犹豫的左冲右突。
那魁梧的鬼岛三雄，更是勇不可当，一柄长刀，左右挥舞，身边已是洒下血雨，无数人为之丧命。
他所过之处，宛如饿虎扑羊，以至于身边一丈内都形成了真空的地带。
许多明军纷纷胆寒，已经开始有人想要临阵脱逃了。
必须杀死此人，否则即便如此，海宁卫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叶春秋步伐稳健，一剑刺开一名倭人，朝着鬼岛三雄的方向而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致命一击
叶春秋并没有急着与鬼岛三雄搏斗，而是在混乱中游走。
需要时机。
此人实在太厉害。
剑法的精要，在于君子气，不要小看这三个字，这便是说，使剑的人要沉得住气，要定的住神，不必去追求所谓的爆发力，却需要做到闲庭散步之间，以最小的体力消耗，去躲避四处可能刺来的刀剑，同时抓住最有利的时机，做出反攻。
恰好这时，有人朝着鬼岛三雄冲杀而去，是陈昌，陈昌这武举，和别人不同，至少在这腐化的海宁卫之中，他的血还是热的。
眼看鬼岛三雄所向披靡，他已毫不犹豫挺刀向前。
这是机会。
叶春秋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然后这杀机很妥善的掩藏起来，他也与陈昌并肩而上。
陈昌发出厉吼，而鬼岛三雄，则是一双阴森森的眸子，掠过了这两个来犯者，他的眼角里，只有深深的鄙夷。
陈昌身材魁梧，又是嗷嗷大叫。
而另一边的一个小个子，只怕不过是个少年吧。
嗯……他稚气未脱，一脸傻逼逼的样子，人畜无害。
只是在转瞬之间，鬼岛三雄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先宰了陈昌。
一念闪过，接着长刀而起，陈昌也毫不犹豫的出刀，呃啊……鬼岛三雄发出怒吼，仿佛是林中的虎王遭遇了猴子的挑衅，他的刀很快，快得使人窒息和绝望，声音还未落下，那长刀便若一道惊鸿，朝着陈昌斩去，刺破了空气的声音嗞嗞作响，陈昌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快刀，也万万料不到这刀有如此雷霆之威。
他下意识的格挡，长刀一举，与鬼岛三雄斩下的刀碰撞一起，铿锵一声，更令陈昌绝望的是，自己的刀居然应声而断，这可是重达二十斤的重刀，居然就这么断了，对方的兵刃，竟是削铁如泥。
他绝望了，死定了。
鬼岛三雄只是冷笑，因为下一刻，他便要将陈昌斩为两截。
可是对于一旁的叶春秋来说，最佳的机会已经来了。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出剑，剑如毒龙出水，不给人任何机会。
短剑如闪电一般用尽了叶春秋所有力道激射而出。
嗤……
剑尖已是毫不犹豫刺入了鬼岛三雄的肩窝铠甲连接的缝隙之处。
一击得手，长剑入肉三分，甚至已经击碎了鬼岛三雄的肩骨。
叶春秋不觉得轻松，他从来不敢大意，立即拔剑，疯狂后退。
嗷……
鬼岛三雄发出了凄厉的怒吼，他难以置信的发现，自己竟是遭了袭击，这剑来得太快，以至于原本全神贯注对付陈昌的他顿时反应过来，立即舍弃了陈昌，反手一斩。
这一斩依然力道十足，而且快如闪电。
叶春秋心有余悸，还好他一击得手，立即后撤，没有妄想能够一击致命，当那刀尖在自己脸上划过时，他已吓得冷汗淋淋。
鬼岛三雄的肩上，泊泊的鲜血流出来，他已狞笑的取下了头上的头盔，露出了狞笑，他的一只手已经废弃，铁塔般的身子，便单手握着刀，一步步朝着叶春秋走去。
即便是身受重伤，竟是毫无丝毫的感觉。
他进一步，叶春秋退一步。
猛地，他身形一闪，举刀狠劈。
呼……破空之声而来，叶春秋守着本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若不是他身受重伤，他的刀会更快……可即便只是受伤的鬼岛三雄，他也依然还只是身形一动，才堪堪避过。
鬼岛三雄肩窝上的鲜血滴淌的越来越多，已经浸湿了他浑身的铠甲。他恨透了叶春秋，继续单手提刀斩来。
每一斩都是倾尽全力。
而叶春秋步步后退，并不与他短兵相接。
到了后来，他的脚步开始迟缓，似乎那泊泊而出的鲜血已要流干一样，脸上变得蜡黄。
机会！
方才还只是处处避战的叶春秋，眼中却是突然清明。
与鬼岛三雄的一战，几乎使他浑身上下都血液沸腾，可是偏偏，他识海中居然无比的清明，在这高度紧张之中，渐渐陷入了某种的意识，仿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有人的事物都变得缓慢起来。
而他已经抓住了又一次最好的战机，于是，短剑出手，趁着鬼岛三雄力竭，趁着他一次攻击没有得手，还未稳住阵脚，叶春秋宛如飞燕一般，瞬间闪掠到了鬼岛三雄身侧，短剑出手，直击要害。
短剑直接没入了鬼岛三雄的腰腹之间，鬼岛三雄一声凄厉大吼，他横刀要扫，叶春秋却这一次却没有避让，既是贴身，便已舍了短剑，双手狠狠箍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拳，砸中他肩上的伤口，鬼岛三雄的气力，此时已经用不上了，身子摇摇欲坠，叶春秋反手将短剑拔出，那一股热血，便自他的腰腹之间如捧杀箭一般的喷洒出来。
叶春秋已是转身到了他的身后，短剑的剑刃在他脖下一抹，一条血痕自他的脖子处渗出来，他的眼睛空洞的看向前方，身躯也轰然倒塌。
呼……
叶春秋大口喘息，他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若不是偷袭得手，若不是之后自己应变得当，若不是加上一些些的幸运，若不是因为自己以逸待劳，自己只怕要血饮在这个倭人战神的长刃之下了。
此时叶春秋发现自己的短剑，竟已满是缺口，尤其是两次没入鬼岛三雄的身体之内，几次与他的骨骼碰撞，短剑的剑刃上已满是缺口。
来不及多想，叶春秋已是一举夺下了鬼岛三雄的长刀，而鬼岛三雄亦已如一摊烂泥一般倒在了血泊之中。
十几斤的长刃在手，这柄方才还削铁如泥的神刃给了叶春秋更多的信心。只是反手之间，身边的一个倭人已是落下了血雨，叶春秋心里唏嘘，却眼明手快的又捡起他的头盔，头盔高高举起，叶春秋厉声道：“匪首已经伏诛，杀！”
明军本是渐渐有些不支，面对这些穷途末路的顽寇，一群孱弱的明军，固然人数占了不少的优势，可是依然难挽颓势。

第二百二十八章 勇不可当
可是现在，明军之中爆发出了欢呼。
匪首死了。
他们深谙倭寇的战法，这些推崇个人武力的倭寇，往往公推出最骁勇的战士作为前锋，每次作战，都是勇者当先，其余蜂拥而上，简单而有效的战法，是他们所向披靡的根本，可是现在，这勇士一死，就使这些倭人好似失去了领头羊一般，他们看到了战神鬼岛三雄的长刃出现在一个少年手里，他们看到你那个头盔已经抛向了天空，而他的主人，自然已经战死。
倭寇们不由自主的胆寒，经历了这么多惊吓之后，最后一丁点的勇气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开始慌不择路地逃亡。
他们开始混乱，开始无序。
士气如虹的明军开始追击起来。
与鬼岛三雄的一战，让叶春秋猛地有了新的领悟，只有和强者对战，才能不断地淬炼自己，他手持神刃，亦是左冲右突，而其他官兵见此情景，不自觉地尾随他的左右，战场上之所以要有核心，是因为每个人陷入这种四处喊杀的沙场，往往会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就好像深夜之中遭遇了恐吓的少年，他们自然而然的会向最安全的地方靠拢。
勇不可当的叶春秋就成了这样的核心，大家不自觉的靠拢，形成了一道洪峰，叶春秋杀至哪里，洪峰便尾随在哪里，于是这上百人的队伍顿时便变得所向披靡起来，冲入散落的倭人阵中，左冲右杀，势如破竹。
小半时辰后，叶春秋感觉自己竭力，整个人几乎是虚弱地坐在了沙地上，看着满目的疮痍，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思维。
倭寇兵败如山倒！
七百倭寇，十不存一，除了少数人跳海逃窜之外，其余人纷纷死伤殆尽。
虽然是大捷，可即便是如此，明军的伤亡也是极大的，七八百个海宁卫官兵，死伤也超过了半数，面对那样的顽寇，至今所有人都是心有余悸。
可是……宁波总算是保住了。
叶春秋的脑海里只冒出这个念头，而后脑子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事了。
他从未有像今日这样疲惫，却也从未有像今日这样满足。
那光脑里所记录的冰冷冷文字，在描述这个历史进程时，不过是很吝啬地拥了寥寥数十字而已，或许若还在后世，叶春秋会读到这一段，却不会觉得有什么感触。
可是现在……叶春秋却知道，自己改变了这个进程，拯救的是一千多个生灵，是数百个女子的命运。
这种感觉……挺好的。
“鬼岛三雄！”远处打扫战场的官兵发出一惊一乍的声音。
而后，那钱谦几乎是朝着叶春秋方向扑来，他已是喜不自胜，大功啊，这是大功啊，七百多个倭寇，是实打实的倭寇，是可以枭了首级送去北京城还经得起任何检验的大捷，这一票买卖，当真是值了，这辈子也没做过这样的好买卖啊。
他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期期艾艾地道：“春秋，春秋……是鬼岛三雄……”他一面说，一面流下幸福的眼泪：“春秋方才斩杀的，乃是鬼岛三雄。”
鬼岛三雄是什么鬼，莫非是三个兄弟？
叶春秋很难理解钱谦为何如此激动，只见钱谦手舞足蹈地继续道：“你是不知，你是不知啊，这鬼岛三雄，乃是近几年来，东南沿岸第一顽寇，南直隶的备倭松江卫指挥就死在此人手里，当时是震惊朝野，震惊朝野啊……弘治先皇帝在的时候，为此震怒，还曾下旨，务求沿岸诸省各都司，全力进剿，定要杀死此人，鹰扬国威，哎……哎……可是这些年来……这些年来，非但不能将此人杀人，反而……反而是损兵折将。春秋，你是不知啊，这鬼岛三雄的画像，对于沿岸备倭诸卫是再熟悉不过的，早几年朝廷便画影图形，勒令各司按图索骥，这个人的画像，一直都悬在本官的公房，备倭诸卫，无一不想拿下此人，想不到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钱谦的声音越发的激动：“想不到春秋居然杀死了此人……这些倭寇，都是倭人的主力，这鬼岛三雄，据说在倭岛乃是一个大名之子，不知是什么缘故，率众出海，一直纵横诸海，勇不可当……万万料不到啊，料不到啊……”
他说话时，舌头不由自主的打结，絮絮叨叨的，叶春秋听了很久，才总算明白，被自己杀死的这个人很重要，虽然各地的倭寇都是自行其是，而且相互之间很少干扰，自然也不会有一个一致的首领。
不过这个鬼岛三雄，却因为过于勇武，以至于倭寇们大多对他噤若寒蝉，这鬼岛三雄至少在现时期来说，属于倭寇的一面旗帜，而现在，他死了，死在叶春秋的剑下。
钱谦并没有想要抢夺叶春秋功劳的意思，一个丘八跟一个解元老爷抢功，简直就是笑话，这是找死。杀死鬼岛三雄的功劳固然很大，可是钱谦是率部全歼倭寇的主力，有这份功劳，就够他吃一辈子的了，其他的功劳真要抢，后遗症实在太大，这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哦……难怪此人如此厉害，原来是纵横汪洋的大盗。”叶春秋也不由的在心里感到惊讶。
歇了一阵，便回到营中，接着便是开始救治伤患，水寨中还有一些同济堂的白药储备，所以救死扶伤倒也不难，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是刀伤。
到了夜里，叶春秋睡在温暖舒适的大帐里，他临睡前，抚摸着那柄自鬼岛三雄手中的倭刀，能感受到那刀刃上的吹发可断，这柄刀分量并不重，却出奇的精巧，倭人和大明不同，大明重文，刀剑往往都是丘八们所用的，因而那种顶尖刀剑的需求并不大，即便是打造兵器的军器局或是兵杖司，生产的也是制式的武器，所谓制式，就不讲究精良了，贵多而不贵精，因而大规模生产的刀剑质量只能算是一般。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新的前程
倭人和大明却是完全不同，因为战事频繁，武器就成了许多倭人家族的立身之本，贵族们对于武器有着某种畸形的需求，因而他们吸取了唐刀的特点，不断地改进，利用百锻和千锻的技法不断锤炼，甚至有贵族愿意花费数年的时间，倾尽所有的家财去打制倭刀，不惜成本，即便花费巨大，也在所不惜。
所以倭刀对于倭人来说，更像是传家宝，他们的武器，每日都进行必要的养护，而每一柄倭刀背后，往往凝聚着一个家族半数的财富和无数最高技艺的匠人们的呕心沥血。
那鬼岛三雄，出自倭人大名的家庭，身份在倭岛已算极为尊荣，想必祖先也曾显赫一时，这柄祖传的利刃刀身隐含着幽光，叶春秋能从刀中感受到一股杀气，不管如何，这柄刀现在是叶春秋的了，他已决心搜索一些刀剑养护的资料，寻一些茶油之类的东西来，随时进行保养。
倭刀的制式，脱胎于唐时的直刀，所以和带有弯曲的背刀不同，反而和长剑类似，借用的也是巧力，对叶春秋现在的剑技只要慢慢融合，倒也不会有什么不适。
叶春秋小心翼翼的将刀收起，然后和衣睡下。
次日起来，他方才知道，那位唐大使已经没有露面，据说现在只是将自己关在帐中……想必这个时候，他已觉得面上无光了吧，既然倭人袭的是黄水滩，那么那虎头岛的所谓倭寇巢穴多半是子虚乌有，而都司大人……怕是要无功而返了。他跑来是修牌楼的，这牌楼修和不修，已经没什么两样了，或者……若是修得太富丽堂皇，都司大人还以为是你唐大使胆大包天，是在讽刺他老人家呢。
而此时，水寨中仍旧是一片喧嚣，抓来的百来个倭人俘虏，现在都已关押起来，为了安全起见，钱指挥很果断的决心先饿他们四五天再说，当然，他一面开始准备报捷，一面开始向都司衙门催讨俘虏的伙食开支，饿着俘虏是一回事，可是该要的钱粮却还是要的。
营中的诸官，现在多是兴高采烈，这一次功劳实在太大太大，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功落在了海宁卫，这分明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功劳的节奏啊。
那位叶神医，当然要好生款待着，若非叶春秋事先预警，不是他杀死了鬼岛三雄，大家哪儿来的这份功劳？于是营内一派祥和，连素来小气的钱谦也突然大方起来，他决心——杀猪！
香喷喷的肉香已经弥漫在了营里，这种乱炖的肉香具有很强的杀伤力，接着宴席就开始了，在中军大营里，叶春秋被推到了首座，钱谦则在下敬陪，至于千户赵熙人等，纷纷作陪，连那武举出身的百户陈昌也混在一干千户之中，这一次他立的功劳也不小，很受钱指挥的看重，而且听说他和叶春秋关系也不错，也一并叫了来。
看着这一桌满盆子的肉，陈昌禁不住潇然泪下，感动得一塌糊涂。
钱谦已是举起了筷子，叫人将酒满上，今儿的他显得格外的和气，目光掠过了所有在座的武官身上，发现了陈百户的不同，便笑容可掬道：“陈百户啊，你何故要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娘的，大伙儿眼看就要发迹了，你特么的哭什么哭，早知就不带这家伙混了，就该让他死去跟那些士卒混在一块，每人分三两猪肉勉强填饱肚子。
陈昌连忙道：“大人，下官自入了营，已有一年没有吃过猪肉了，哎呀呀……军中的伙食……这才……”
钱谦脸拉下来，这是揭自己老底啊，我克扣钱粮怎么了，你以为每日做假账就不辛苦？吃吃吃，就知道吃，难怪军中越来越不像样子，都是给你们这群吃货带坏的。
他心里的火气没有爆发出来，依然笑容可掬，老神在在道：“陈百户啊，你想想看，咱们军中虽然辛苦，可是百姓们难道就能每天填饱肚子吗？他们一年到头就能见得着肉食吗？也不能啊，你看看，这百姓过的多困苦，还有朝廷，朝廷难道就不难啊，朝廷也难啊，这隔三岔五大旱、大水的，噢，还有北边的边情，南边的剿倭，处处都是难念的经，哎……咱们报效国家的，难道还能大鱼大肉不成？若是如此，怎么对得起朝廷，怎么对得起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没肉吃就没肉吃嘛，饿几顿肚子就怎么了？多想一想朝廷，多念一念百姓，你就不觉得饿了。”
众千户都是老油子，都说钱指挥所言甚是，一个个小鸡啄米点头：“钱指挥明鉴，话糙理不糙，我等听了，受益匪浅。”
钱谦自顾自的喝了口酒：“人嘛，最紧要的是不能总想着自己，光想着自己，那叫自私自利，本官最痛恨这样的人，无耻之尤。还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噢，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陈百户，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的前程，若是再抱怨军中伙食，本官可就要生气了，瞧不上这样吃不得苦的青年人。”
陈昌憋着脸，狠狠被训了一通，脸色青一块红一块，一时语塞。
叶春秋替他解围：“陈百户也是实在人，来，先喝一杯酒。”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盏。
这一顿酒，是吃得最惬意的，完全没有了烦恼，喝着小酒，吃着那一大盆的猪肉，直到酒过三巡，叶春秋吃不消了，这才借故小解，从大帐中出来，看到营地里许多的篝火升起，肉香依然还在，许多人吃饱喝足，嬉闹的声音，星光照在叶春秋的脸庞上，这张带着些许稚嫩的俊俏脸上，多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息，叶春秋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着月儿，显得很知足。
身后的大帐里，依然还回荡着欢乐的气息，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感动，也极有可能从今夜过后，这里的许多人，人生都会发生迥然不同的改变，他们或许一个个都要奔赴新的前程，而自己……叶春秋眼眸星亮，嘴角微微勾起，嗯，我也如此。

第二百三十章 作死
“春秋，春秋，你他娘的跑哪儿去了，再来喝两碗……”
“钱指挥，罢了，春秋年纪小，我陪你喝就是。”
“这是什么话，不跟解元公喝酒，难道跟你老刘喝？我得多沾一沾解元公身上的仙气才好，他娘的，我儿子也在读书哩，虽然考的是武举，学的是武略，可是沾了武曲星的光……”
后头的话，含糊不清了。
叶春秋听着喧闹，徐徐地走在营地之间，将这些话抛诸脑后，他走上了水寨的塔岗，远远眺望着星月之下的大海，大海哗啦啦的拍打着岸头，带着无比巨大的力量，汹涌的席卷了滩头上的一切，又渐渐退了回去，准备蓄力，进行下一次的拍击。
呵……不知父亲如何了，他在杭州，想必很担心自己吧，叶春秋凝视着那片汪洋，心里暖洋洋的。
而此时，就在这一片的汪洋里，百艘舰船在行进着，晨曦洒落下来，船身仿佛镀了金光，庞大的舰船分开了下头的巨浪，朝着沿岸驶去，从虎头岛无功而返的船队，几乎所有人都是懒洋洋的。
浙江都司赵友静显得郁郁不乐，费了这么多功夫，原以为大功一件，谁曾料到，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徒劳无功，这么大的阵仗出海，现在灰溜溜的回去，不免要被朝廷狠狠申饬一番。
越是抵达宁波海面，他越是恼火，想到当初自这里率舟师出发，满怀希望，而如今……
倒是这时，却有快船抵达了旗舰处，有人登上了船，忙来禀告：“大人，黄水滩大捷，解元叶春秋与海宁卫指挥……”
听完了奏报，赵友静的脸色显得更加糟糕。
一个书生，居然跑去了海宁卫，和海宁卫的指挥钱谦一道儿在黄水滩设伏，歼灭了七百倭寇，所获的首级就有五百之多，俘虏百人。
他连忙道：“请高先生来。”
过不多时，便有个书生带着纶巾，脸色苍白地过来，这儒生身子羸弱，再加上又历经了数十天的风浪，早已是筋疲力尽，勉强到了赵友静舱中，朝赵友静行了个礼：“东翁，出了什么事？”
赵友静脸色冷冷的将奏报给这高先生看，高先生惊呆了。
老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才徐徐道：“大人，自弘治以来，各省的都司，未曾有歼灭倭贼七百的佳绩，而且上头首级和俘虏都是详尽无比，如此看来，这是实打实的大捷了，绝不会掺有任何的水份。其实这固然只是一桩大功，而更可畏的却是，居然一个书生斩了鬼岛三雄，这鬼岛三雄早就名镇朝野，恶贯满盈，朝廷早将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大人……这样大的大捷，学生遍观东南剿倭之事，也未想到有什么捷报可以与之相比。”
他顿了顿，看赵友静的脸色更加难看，接着道：“一个书生和小小的海宁卫老弱病残尚且如此，反观大人，领兵万余，精锐倾巢而出，却是无功折返，朝廷若是见了，会怎样去想？当今天子，最好兵事，听说他在宫中，每日舞枪弄棒，又命宫中宦者与宫女，使他们相互结队，列阵冲杀。此次大捷，陛下必然关注，若是实情送去了陛下的御案上，天子又会怎样想？”
赵友静脸色更冷，却是道：“老夫担忧的，也正是如此，所以才请先生来商议对策。”
高先生微微一笑，道：“其实……这并不难，若是大人上奏，说其实大人高瞻远瞩，早已看破了鬼岛三雄的把戏，所以才将计就计，明里是倾巢而出，围剿倭人巢穴，而暗地里，却是授意海宁卫在黄水滩设伏，意图吸引倭人，聚而歼之，如此一来，大人岂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战最大的功劳，不就成了都司大人吗？至于那海宁卫，想必是不敢跟都司唱反调的，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个书生，毕竟一切都是书生示警，这才有了这一场伏击，他又亲自格杀了鬼岛三雄，功勋显著，若是大人运筹帷幄，又何须一个书生示警呢？所以，在这一场大捷之中，绝不容许有那书生出现，否则大人何来的智珠在握，又如何来的决胜千里呢？”
赵友静眯起眼睛，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却是直截了当道：“就怕那书生不满，闹将起来，又如何是好？”
高先生微笑：“这有何难，只要言之凿凿，众口铄金，他一个区区的书生，求告无门，谁肯信他的话？”
赵都司觉得很有道理：“既然如此，那么一刻都不能耽误，立即命人上奏疏，具言此事，这第一份捷报，得是本官松上去，海宁卫那儿，那钱谦怕是已经上奏疏了，现在阻止也已经来不及，那就用八百里急报去送，朝廷看到两份不同的奏疏，必定会问起这件事，只要派人下来查，那钱谦还敢坚持他的捷报吗？到时候少不得还得和本官口径一致，高先生，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务必要办的妥当不可，噢，那唐兆丰却不知还在不在宁波，此人对本官言听计从，等到了杭州，还需要借用他，毕竟他曾在海宁卫都督，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本官命他传达都司府军令，让那钱谦在黄水滩设伏，此事就算是钱谦不肯就范，他们也翻不起浪来。”
高先生抿嘴一笑，作揖行礼：“大人明鉴。”
赵友静挥挥手：“下去吧。”
见那高先生退下去，赵友静在摇晃的船舱中徐徐呷了口茶，眼眸又眯起来，大功一件啊，这个功劳绝不能跑了，功劳若是别人的，只会显得他这个都司愚蠢，可若是功劳乃是他这个都司的，凭借着这个平倭之功，还怕不能平步青云吗？
只怕……一个侯爵，是铁定跑不掉的。
他眯起眼睛，不由露出了微笑，从现在起，黄水滩的平倭，就已经成了浙江都司赵友静深谙兵法精要，慧眼识破了倭贼的奸计，将计就计，假意倾巢而出，实则却在黄水滩设伏，一举剿灭倭寇，诛杀鬼岛三雄。

第二百三十一章 言之凿凿
呵……
赵友静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何其大的功劳，又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哦，那个书生叫叶春秋是吗？他若是不敢声张还好，若是敢声张出去，四处嚷嚷什么……
赵友静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而浑然不知将有麻烦降临的叶春秋，每日都在营中治疗伤患，渐渐也有了心得，他又修了书信，叫了同济堂的一些大夫来，带来了配好的白药，钱谦专门在水寨里设了一个临时的医馆，叶春秋与大夫们一起每日给人包扎伤口，闲暇时便去校场里练他的刀法，就这样过了十几日，便有快舟来，说是那位都司大人到了。
这段时间，大使唐兆丰一直躲在帐中不肯出来，现在听说都司来了，不禁精神一振，便又恢复了那颐指气使的态度，勒令海宁卫列队前去迎接都司大人的大驾。
叶春秋是大夫，当然没兴趣去理会什么都司，只是他那临时的军中医馆，却是明显的清冷了许多，唐兆丰嫌人少，有失都司大人体面，因而连一些伤患也叫了去。
大夫们清闲下来，便聚在一起闲聊，叶春秋年纪小，不愿意听他们说孩子和婆娘的事，便到另一处营帐里小憩。
接着便听到隆隆的炮响，还有那梆子和铜锣的声音，叶春秋听着咋舌，这尼玛的，阵仗这样大，像是那都司当真是凯旋而归一样。
他半梦半醒的，半途却是有人寻来，是那百户陈昌：“叶神医，叶神医，哎……快……快……都司大人要见你，你赶紧……赶紧的……”
叶春秋起来，有些懊恼，都司见自己做什么，这都司的架子还真是大，让他心里有些反感，便懒洋洋地收拾了衣冠，配上自己的长刀，随着陈昌到了大帐。
从这里可以看到水寨外的码头，远远可见那巨大的海船考上了栈桥，除此之外，大帐这儿的禁卫也森严了许多，到处都是带刀的卫士，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样子。
叶春秋到了大帐，便见帐中分列了诸官，便连钱指挥，也只能在靠边的地方站着。
都司赵友静高踞首位，他身子矮胖黑粗，穿着一件大红的麒麟服，头顶乌纱，待叶春秋进来，侍立一旁的唐兆丰大使躬下身，便开始低声在赵友静耳畔低语。
唐兆丰看叶春秋的时候，免不了一副冷阴阴的样子，可是转脸到了都司身上，却又堆起笑来，道：“大人，这便是叶春秋……那个举人……”
赵友静只是微微颌首。
唐兆丰不由还加了一句：“就是他挟持了下官。”
赵友静的眼眸微微眯起，目中掠过冷酷之色，他端起了案上的茶盏，帐中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一副随时听候都司训斥的样子。
叶春秋走上前，彬彬有礼地道：“学生叶春秋，见过都司大人。”
赵友静只是咂咂嘴，似乎还在细细地回味着方才入口的茶香，却是没有理会叶春秋。
钱谦站在一边看着挺尴尬的，他和叶春秋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了，只以为都司大人没有听见叶春秋的话，便笑呵呵地道：“大人……这位……”
“知道了。”赵友静慢条斯理地打断了钱谦的话。
钱谦很是懊恼，自己还没说这位是谁，都司大人就说知道了，他熟谙都司衙门中的事，知道都司大人这样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赵友静只短暂沉吟，目光却是落在叶春秋腰间佩的刀上，他徐徐道：“这刀，哪里来的？”
这是一柄好刀，军中但凡识货之人都知道，曾经钱谦也曾想打这刀的主意，叶春秋果断回绝。
叶春秋见了这赵友静看着自己的刀，目中掩饰不住的贪婪之色，才刚刚开口，就来问刀，此人名为都司，这人品嘛……
叶春秋镇定自若地回答道：“这是学生缴获倭贼所得，用着颇为趁手。”
他故意说用着趁手，表示自己对这刀很是喜欢，也省得赵友静打他的主意。
谁料这个时候，赵友静却是勃然大怒地瞪着叶春秋道：“缴获倭贼所得，这倭贼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一介书生，只在军中行医，难道这杀倭的事和你也有干系吗？”
突然这么一问，大帐里顿时弥漫着肃杀之气。
营中谁不知道那鬼岛三雄乃是叶春秋所杀？说别人没有杀倭可以，可是说叶春秋和剿灭倭寇无关，这就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可是都司大人说得言之凿凿的样子，一口咬定，倒是钱谦有点看不下去了：“大人……”
赵友静厉声道：“住口！”
钱谦顿时吓得再不敢做声，小鸡啄米似的退到了一边。
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抢功！
大明的实行的乃是卫所制，起初倒还好，洪武皇帝自以为用屯田的办法养兵，不但省却了朝廷的负担，还可以平白养活上百万的军马，对此还颇为自得，只不过历经了百年之后，这卫所制度已经腐烂到了极点，各种冒功的事可谓层出不穷，甚至连杀良冒功这样令人发指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此次平倭，诛杀了鬼岛三雄，这是何其大的功劳，这赵友静此番无功而返，只怕早就打了这场功劳的主意。
他言之凿凿的说叶春秋没有参与这一次行动，是因为叶春秋乃是这一次平倭的核心人物，因为有了叶春秋，才会有叶春秋示警，才会有叶春秋分析出倭寇来袭的时间和地点，也才会设伏，才会有一次给予倭寇的迎头痛击。
而这本来应该是主帅的职责，现在却全给叶春秋的光芒盖了下去。
若是有叶春秋这个人的存在，那么身为主帅的赵友静，又如何将计就计，如何设下埋伏，如何定下平倭大计呢？
所以……叶春秋是绝不能在平倭中存在的人物。
既然如此，叶春秋居然敢带着倭人的刀剑，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缴获倭贼所得。
赵友静不由露出了狞笑，而帐中诸官俱都战战兢兢。

第二百三十二章 杀人灭口
只有唐兆丰，心情却是挺好的，他挑衅似的看着叶春秋，呵呵……你叶春秋身边举人又如何，你杀敌立功了又如何，怎么样，都司大人还不是想怎样蹂躏你便怎样蹂躏你，真是蠢货，愚不可及，还自以为自己是保家卫国，这保家卫国，还轮得着你叶春秋不成，呵……今儿都司大人震怒，且看你怎么招架。
叶春秋环顾四周，除了海宁卫的武官之外，其他的文武官员对于自己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冷笑。
这些人……大抵都已经猜出了什么，是想看自己笑话吧。
对方是堂堂的都司，而自己……终究只是个小小举人，即便是参加了吏部的选官，多半也不过是实授个县主簿、县丞这样的官职。与堂堂一省都司的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
站在都司一旁，也是一个纶巾儒衫打扮的人，不是那位高先生是谁？高先生冷冷看着叶春秋，徐徐踱步出来：“叶举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冒功，这军中上下，谁人不知，此次倭寇诈降，都司大人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倭寇奸计，于是为了引蛇出洞，便借故将计就计，假装劳师远征，实则却早已授意了海宁卫在黄水滩布置，这才给予了倭寇迎头痛击，此次平倭，海宁卫功劳不小，却也与都司大人指挥若定，运筹帷幄息息相关，什么时候，和你一个军中的大夫有瓜葛了？你虽贵为举人，却愿在军中行医，救死扶伤，学生倒也佩服你，可想不到你居然居心不轨，想要冒功，呵……叶春秋，你知罪吗？”
一句知罪，已是图穷匕见。
赵友静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叶春秋，他分明感受到，这个少年眼中的怒火，可是……这又如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可这又如何呢，你不过是个小小书生而已。
诸官心里都跟明镜似得，却都是冷眼旁观的看着这一切。
只有钱谦顿时冷汗淋淋，后襟都被冷汗浸湿了。
高先生阴测测的转眸看向钱谦，道：“钱指挥，你说是不是？”
突然问到了钱谦头上，钱谦自然知道，若是自己回答一个不是，就算是彻底将都司大人得罪死了，都司大人绝不是好招惹的，自己不过是个指挥，本就归都司大人节制。
可若是说是，这就等于是冤枉了叶春秋，而叶春秋一个冒功的罪名戴在了头上，这辈子只怕也已经毁了。
他犹豫起来，想到自己的人生格言，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这显然是接下来要自己坑客户的节奏啊。
见钱谦缩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吓得脸色发青。
赵友静便把手狠狠拍在案上，狞笑道：“钱谦，高先生问你话，你为何不敢说了？呵……莫非你和叶春秋是同伙不成？此次平倭，本都司已经上奏了朝廷报捷，这一切，都是老夫事先察觉了倭寇的奸计，这才布置下了埋伏，为了麻痹倭寇，又假意倾巢而出，前去虎头岛，现在事实俱在，你钱谦莫非还想和这叶春秋勾结一起，抢了功劳不成吗？”
听到这里，钱谦的脸色顿时变了，都司大人已经报捷了……
这岂不是说，事情已经板上钉钉，都司大人是绝不会再改口的，这场功劳，他是志在必得，而自己……自己和叶春秋……岂不就成了冒功，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期期艾艾道：“大人说的对，是大人力挽狂澜，可是举人叶春秋，也看出了倭寇的奸计，所以……所以……”
他觉得这是两全之法，干脆叶春秋和都司大人的功劳都认了。
赵友静却与那高先生对视一眼，四目相对，都是露出了冷酷的笑容，看来这位钱指挥有点儿拎不清，他显然不太明白，这样大的功劳，都司大人是绝不可能与一个小小举人均分的。
赵友静冷笑了笑：“大胆，到了而今，还敢嘴硬，真是不知死活，来人！”
外头早有几个亲兵在外候着了。
赵友静目光落在叶春秋身上：“叶举人，你有什么说的？”
叶春秋反而淡然了，其实当时的初衷，他只是想改变一段历史的进程，去拯救一些不该被杀戮的百姓，现在……他万万料不到世情险恶至此，他心里没有什么后悔的，他只是目光幽幽的看着赵友静，这双眸子，依然还是从前的清澈，他抿抿嘴：“大人，学生只有一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赵友静已是勃然大怒。
他能感受到这个小举人话语之中浓浓的讽刺意味，他厉声道：“果然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进棺材不落泪，好嘛，来人，将这两个冒功的恶徒先行拘押起来，到时本官自有惩处，呵……公道自在人心，本官乃是一省都司，公道即本官，本官即公道。”
在外头候命的亲兵早就授意等候，都司大人一声令下，便气势汹汹的要冲进来拿人。
钱谦怒了，大叫道：“都司大人，这……怎么可以如此……卑下与叶举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
赵友静把头别过去，看都不看钱谦和叶春秋一眼，脸上只是冷漠。
一旁的大使唐兆丰却是乐了，哈哈……他觉得事情的结果确实挺有意思的，这个叶春秋，不是平时都挺嘚瑟的吗？不是仗着是个解元，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吗？噢，你还料事如神，嗯，就算你是料事如神又如何，你可料到会有今日吗？哈哈……这下可要脱一层皮了，不……以都司大人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留有什么后患，到时候……只怕……
他眼中带着笑意，因为他想到了四个字，杀人灭口。
冒功这样的事，当然还是要杀人灭口的好，反正这里是军中，总有办法圆过去。
哈哈……可怜这钱谦对自己阳奉阴违，这叶春秋居然还敢挟持自己，现在如何，这次……你们死定了。
都司大人都已经报捷，那么就绝不可能会给你们活路的……他心里还想再笑，猛地，这笑容却是僵住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报捷
此时，唐兆丰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好似也请人弹劾过，噢，写给邓健的信是怎样说的……
顿时，唐兆丰打了个冷战，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写的是，叶春秋胡说八道，居然敢说倭寇会在黄水滩登陆，袭击宁波……
一下子，唐兆丰如遭雷击。
遭了。
这封弹劾奏疏却不知发出了没有，假若是发出了……
后果不堪设想啊。
想想看，自己作为都司府的人，还在叫骂叶举人多管闲事、狗拿耗子、妄议军政，那么……岂不正说明……
唐兆丰魂不附体的看着都司大人。
都司大人也发了报捷奏疏……
这……
既然是叶春秋示警，既然是叶春秋妄议了军政，既然都司府的人状告他多管闲事，那么……都司大人上奏了那封捷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他一下子，差点儿瘫坐下去，勉强才支撑着，没有使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他心里七上八下，只看着叶春秋和钱谦二人被押着下去，看到都司大人和高先生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已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但愿……但愿……但愿那御史邓健，没有上弹劾奏疏上去，但愿那邓健病了、死了，没有收到自己的书信，但愿如此……不成，得赶紧回去修书问一问，这……是要完啊。
而这时，都司大人已站了起来，他和悦的拍了拍唐兆丰的肩，笑吟吟道：“唐大使，本官命你节制海宁卫，让他们在黄水滩设伏，你……做的很好，这个功劳，自然会有你的一份。”
唐兆丰看着都司大人难得给自己表现出来的善意，意思当然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告诉唐兆丰，接下来，自己这个节制海宁卫的大使，就成了最关键的人证，既然要证明叶春秋和钱谦冒功，那么……唐兆丰是再适合不过的人物。
唐兆丰只得赔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发苦。
心里只是默念，菩萨保佑，但愿那份弹劾奏疏……
……
在北京城里，炎热的天气使得紫禁城里的红墙和琉璃瓦都滚烫得吓人，丝丝的热气冒出来，即便是在内阁里，也大抵是如此。
内阁位于宫中角落里的一处很不起眼的建筑，可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建筑里，却是藏龙卧虎，这里……某种程度来说，这才是整个大明朝的中枢，天下各州县所发生的事，多与高坐于此的诸公们息息相关。
四个阁臣，以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为首，其次便是谢迁、李东阳、焦芳三人。
他们轮流当值，专门负责处理从天下各州县送来的奏疏，陛下毕竟不可能批阅那每日数百上千的奏疏，于是乎，往往任何奏疏，都需要先在内阁里票拟，所谓票拟，其实就是在阁臣在奏疏下提出自己的建议，譬如江西大旱，奏疏先是送到内阁，内阁的学士则在下票拟：“应令户部调拨钱粮十万石，发赴所在受灾州县，予以赈济，命在地官吏，全力救助灾情，事情紧急，可使其开仓放粮，本地卫所，更该随时警戒，以备不时之需，若有宵小之徒借机滋事，应允其全力弹压，以绝后患。”这便是票拟，票拟拟定之后，送去了内廷，就需要皇帝来朱批了，若是皇帝不认可这个票拟，当然可以重新写下自己的意见，可一旦认可，只需用朱笔在下写一个‘可’字，便需制诰房立即拟定旨意，发去六部，让六部执行。
明初时，自洪武天子废黜宰相之后，内阁大臣就开始担负这种职责，只是因为那时的天子凡事都亲力亲为，内阁大臣固然票拟了意见，皇帝也大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内阁大臣当时不过是机要秘书一般的存在，虽然地位尊荣，却并无太多实权。
可是等到后来，天子们渐渐懒散下来，甚至连奏疏都不看，于是乎，票拟之后的奏疏，几乎直接进行朱批，一切都以内阁学士的意见为准，而到了这时，内阁大臣的权柄也就日益滋长起来，在此之后，又因为他们权利实在太大，而内阁学士又往往官职低微，难以约束六部九卿，皇帝们为了省心，便索性直接让学士兼任六部尚书和侍郎的职缺。
这些内阁学士兼任的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们，权利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成为了天下人关注的焦点，而在此时，四个阁老却都是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
就在今日，同时有两封报捷的奏疏传到了内阁。
倭寇袭宁波，有七百之众，为首者鬼岛三雄，为海宁卫伏击，海宁卫出动的亦是七百多人，鬼岛三雄为浙江解元叶春秋所杀，余者几乎全歼。
四个阁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倭北虏，乃是自洪武以来一直都是大明朝的顽疾，久治不愈，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朝廷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可南方的倭寇，非常危害没有减轻，反而愈发的猖獗起来，江南诸地，乃是朝廷最重要的钱粮税赋所在地，却是时常遭到倭人袭扰，早已让朝廷烦不胜烦。
而那鬼岛三雄，就更是令人为之色变的人物，先帝在时，就曾因为鬼岛三雄的劫掠而龙颜震怒，屡屡发布旨意，督促备倭诸卫进剿，只是可惜……往往都是无功而返。
可是现在……七百倭寇尽数全歼啊，这已是平倭以来，百年难一遇的大捷。其实……这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鬼岛三雄居然已经伏法，死了！
四个阁老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可以说脏话的话，只怕那一句卧槽的国骂都要出口了。
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这如何可能，若是鬼岛三雄这样容易覆灭，那朝廷在沿岸数省设立了这么多个备倭都司府，又建立起来了数十个备倭卫所，养着十几万兵马，处处提防倭寇，这么多年来都徒劳无功，怎么可能会被海宁卫的七百多个老弱病残就几乎一网打尽。
还有那个鬼岛三雄，此人是出了名的狡诈，纵横东南沿岸数年，从来未吃过朝廷的亏，怎么一下子就被斩杀了呢？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功告成
这不科学。
可是当奏疏上头言之凿凿声称，首级已经解押京师，同时说到，还有上百个倭人俘虏一并解押上京的时候，四个阁老这才信了。
以往的时候，那些该死的丘八，就算只俘虏了两三个倭寇，都要大声嚷嚷，口称歼贼千余，这一次倒是很实在，不吹牛了，直接来了一句，俘获一百三十七人。若是当真有如此斩获，再对上歼贼的数字，显然不可能是虚报。
这是实打实的大捷，是自弘治天子登基以来，朝廷数百次对倭用兵之后，第一次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大捷啊。
四个阁老俱都振奋起来。
喜事，天大的喜事，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样的大捷更加鼓舞人心了。
刘健已经呵呵的笑起来，捋着长须，道：“真是国家之福啊，经此一役，江南诸省，便可换来数年的平安，不知道可以节余多少防备倭患的钱粮，更不知道，多少百姓可以活命，有此一役，老夫可以高枕无忧了。”
谢迁性子颇为急躁，此时也是放声大笑：“是啊，少了这个倭患，就可以腾出手来解决更多的事，想不到，竟是想不到有此大捷，老夫现在还疑在梦中呢。”
李东阳素来性子谨慎，并不轻易开口，倒是焦芳凑了一句：“只是奇怪，为何捷报会来两份，两份奏疏，又全然不同，真是怪也。”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奏疏确实是有两份，几乎是同时发来的，一封乃是浙江都司的奏报，俱言都司赵友静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另一封，却是海宁卫上奏而来，说是浙江举人叶春秋，查知倭人动向，认为倭人极可能袭击宁波，因而连忙赶赴海宁卫示警，海宁卫这才在黄水滩设下埋伏，更令人诧异的是，那鬼岛三雄，便是浙江举人叶春秋持剑格杀。
前者……似乎没什么问题。
而此后的这份奏疏，就有点像是神怪小说的意味了，一个举人，居然料事如神，能够得知倭人的动向，能分析出倭人是故布疑阵，同时还能得出倭人袭击的地点，这倒也没什么，或许此子可能当真是天纵英才，可是……你特么的确定不是逗我么？一个举人，噢，对了，据说是十三岁，叶春秋……有些耳熟，好吧，不管怎么说，一个十三岁的小子，居然亲手斩杀了鬼岛三雄，这才让海宁卫上下士气大振，势如破竹。
你确定这不是在写神怪故事吗？鬼岛三雄是什么人？这可是在倭人眼里，战神一般的存在，而对于沿岸的备倭诸卫乃至于朝廷看来，此人几乎与恶魔无异，此人曾被无数官军围困，却还是杀出一条血路，竟让他生生的脱逃，此人刀下的大明军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此人据说是勇不可当，以至于江南诸省军民百姓对他闻之色变，他的名字可以止小儿夜啼。
可就这么个倭寇之中的战神……
居然被你一个小小的举人给杀了，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又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说法，好吧，即便你不是无用的书生，你练了几年武艺，可是这个小子，只有十三岁啊。
谢迁看着后者的奏疏，显得很不高兴：“真是可笑，这海宁卫疯了吗，居然拿这样荒诞不羁的事来报功！”
刘健也深以为然的颌首：“不错……老夫看着，也觉得过于离奇，这海宁卫的奏疏，理应当不得真。”
焦芳抿抿嘴，接茬道：“看来那都司的说法可靠一些……”
只是一直默然无语的李东阳，却是面露微笑，先是若有所思，接着道：“只怕未必。”
李东阳平时虽然很少开口说话，可是往往只要开了口，便总是震惊四座的，大家对他这样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了，于是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李东阳却好整以暇地道：“本来海宁卫的奏疏，确实有些可笑，不过……前几日，老夫恰好得了一份弹劾的奏疏，这份奏疏，老夫觉得有些胡闹，就暂时压了下来，诸公请少待，我命人取来。”
他叫来书吏，让人取了弹劾奏疏，然后给阁老们传阅。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是一份弹劾奏疏啊。
弹劾的御史叫做邓健，邓御史具名上奏，说是从都司衙里的大使唐兆丰得知，就在七月初九，一个举人，嗯，这人当然是那个叶春秋，此人居然口称倭人会来袭，还口口声声说，倭人来袭，目标一定是黄水滩，甚至大言不惭，要让海宁卫去黄水滩设伏，都司衙里的唐大使自然是震怒，便向邓御史检举，而邓御史当然是侃侃而谈，说是一个小小的举人，居然如此干涉军政，简直就是目无王法纲纪，知法犯法，甚至还要朝廷好生裁处这个狂生。
“……”
三个阁老看得一愣一愣的。
话说，邓健的慷慨文字，倒是真真精彩绝伦，几乎把叶春秋抨击得体无完肤。
不过……不过……
还真有一个叫叶春秋的举人跑去海宁卫示警，也就是说，既然真有示警，和海宁卫的奏疏不谋而合，那么后头叶春秋斩杀鬼岛三雄的事也就……
反观都司衙门，都司假若当真是运筹帷幄，一切都是他的诱敌之计，可是何以都司衙门里的大使，专门负责监督海宁卫的唐兆丰，居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反而听说有人跑来示警，却是勃然大怒，觉得这个书生是一派胡言。
所有的事……只因为这份弹劾的奏疏，一下子清晰起来。
显然……冒功的是浙江都司赵友静，而那叶春秋的事迹，居然是真的。
刘健深吸一口气，有点难以接受在这个接近于神怪故事的事实，一个读书人，主业当然是读书，却能因为一点蛛丝马迹而分析出倭人来袭，此人……到底有多大的学问？
他分析得出之后，原本事不关己，却是急匆匆的跑去海宁卫示警，结果却是在唐大使那儿碰了灰，还惹来了这么多的纠纷，却依然还不依不饶。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子的无奈
从结果来看，这件事还真让叶春秋办成了，可见这其中得付出多少的艰辛，付出多少的努力，本来与叶春秋无关的事，他却如此尽力，可见……此人的品行是不坏的，而且颇有些战国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风采。
在战斗开始之后，他手持刀剑，与鬼岛三雄搏斗，奋勇杀贼，这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只怕天下的读书人之中，打着灯笼也找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叶春秋……叶春秋是谁？”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个小英雄，到底是谁？
于是乎，内阁中的书吏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开始在无数的奏疏和档案之中寻找关于任何叶春秋的蛛丝马迹，以至于连吏部和礼部、户部也被惊动。
吏部那儿，没有任何消息，那位叶举人虽然没有做过官，可是显然也没有参加过吏部的选官，看来他是打算继续再考会试了。
户部那儿，倒是寻到了一个名册，噢，此人乃是浙江奉化县河西人，家父叫叶景，祖父叫叶聪盛，登记在册的田产，有九百余亩，倒也算是殷实人家，不过……显然单凭这点信息，内阁诸公们是不会满意的。
礼部有了很大的发现，原来礼部的官员寻到了叶春秋的学籍，居然是宁波府的小三元，新近的浙江乡试解元，今科乡试，名列第一。
当这诸多的讯息纷纷送到了内阁诸公们的案头上的时候。
内阁诸公们只剩下目瞪口呆了。
世上……居然会有如此有为的少年……
……
朱厚照已经彻底的绝望了。
而今，已经到了七月十七，七月十七啊，只怕这个时候，整个宁波已经是生灵涂炭，那些猖獗的倭寇不知要杀戮多少人，要放火烧掉多少屋舍。
自己能够得知鬼岛三雄的阴谋诡计又如何，自己学了一肚子的文韬武略又如何？自己是天子，还能如何？
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就好像一个泥菩萨，明知道假若这件事自己可以处理，可以出现在江南，又或者是在这紫禁城里发号司令，那些奇袭的倭寇便不足为虑，他们固然是来势汹汹，可是只要有所准备，甚至直接调动数万精兵围剿，朱厚照就不相信，那鬼岛三雄能够生出三头六臂，能够安然无恙的逃脱。
可是终究……
他心里只剩下了叹息。
一切都已经迟了。
现在他唯一能等的，就是等浙江宁波的奏疏送来，若是那位宁波知府还活着，理应会在这个时候汇报宁波所遭受的损失。当然……备倭都司那边，也会假惺惺的送来一些请罪的奏疏，少不得要说一些让人感动的文字。
可是……朝廷的威严怎么办？天子的颜面何存？这么多的军民百姓的性命，难道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朱厚照很恼火，甚至气得跺脚。
众人皆醉我独醒啊，这群蠢货，蠢货……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聪明人吗？
朱厚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精力充沛，他自以为自己年轻有为，可是实际上……
他看着墙壁上的那一幅行书，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由自主的一声叹息……
最后当怒火到了极点的时候，他突然变得颓然起来。
就这么着吧，宁波的事，和朕有什么关系呢？
朕就是不在乎，在乎不在乎，又有什么意义。
嗯……反正再怎样努力也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不妨自己开心就好，应当寻一些有趣的事，有趣……他眯着眼，起了苦中作乐的心思。
今儿，他决心去看看他的豹子，据说那头豹子胃口很大，一天要吃五只兔子，朱厚照很想看看它的好胃口，所以一大清早，他便躲了懒，让人去内阁说今儿自己不舒服，也就不坐朝听政了。
他能想象，那些师傅们听了自己又不肯去坐朝，多半又要捶胸跌足的。
要知道……自己父皇当初在的时候，觉得一日一朝还不够，又加了午朝，引来了师傅们的交口称赞，都说父皇勤政，可是现在的朱厚照，连一日一朝都不愿意保证了，虽然刚刚登基的时候，做了一段时间的乖宝宝，可是现在……
朱厚照心里只是发冷，他决心把自己关起来，不去想外间的事，宁波遭殃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从前觉得有关，以为天下是自己的父皇交给自己的，他就对这江山有着很重的责任，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江山不是祖宗和父皇的江山的，也和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都是师傅们的，师傅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自己稍有一点违逆，他们便苦口婆心的劝，若是自己还不肯罢休，他们就开始跪下磕头，自己再不肯让步，他们就开始哭，把太祖皇帝拿出来，把文皇帝拿出来说事，把先帝也拿出来。
明明自己觉得有理的事，可是真正跟他们交锋的时候，却是发现，最后反而自己没理了，他有时气得火冒三丈，还没等他来得及发火，师傅们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年纪这样大，居然是泪流满面，泪如雨下，朱厚照又开始无措了。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他们对，都是自己有错。
哼，那就不理了吧。
他清早还是兴冲冲的，让刘瑾去唤乘舆来，心里还惦记着他的豹子，可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的想到鬼岛三雄，想到那该死的宁波，想到许多许多人和事，他猛地……心像是抽了一样，整个人感觉就不好了。
居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虽说天子是不可以哭鼻子的，可是朱厚照终究还是个孩子，从前在詹事府，一切都有父皇，他只需要在那个洞天里开开心心做他的孩子，去作弄别人，或是偶尔因为父皇的勉力，而假装用心的去读一点儿书，再或者，就是躲去后花园，去逗弄诸国进贡来的各种动物，可是现在，父皇驾崩，所有的压力都承担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所有人都说，陛下要学先帝，要做贤君。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给天子报喜
朱厚照也曾暗暗的发誓，自己要做贤君来着，他有一些日子总在想，遇到这样的事，自己是父皇会怎样想，他曾很珍视这个江山这个社稷，哪里大旱了，他便开始绞尽脑汁，急得睡不着觉，他好不容易有了主意，第二日兴冲冲的跑去跟师傅们说，师傅们总是面面相觑，然后就说陛下不可，或是说陛下圣明，不过此事……
总之，自己的一切想象和努力，最后总是会付诸流水的，任何人都不会有一丁点想去实现自己想法的努力，他们只是按部就班的告诉自己，自己应当如何，现在……朱厚照依然觉得自己没有错，可是为何，所有人就觉得是自己错了呢。
乘舆已到了殿前，刘瑾笑吟吟的提醒着朱厚照上舆，朱厚照却是背着手，眼里闪烁着泪花，有一种哽咽的感觉，酸酸的情绪；他别过头去，不教刘瑾看出自己的变化，便故意气急败坏道：“不去了，不去了，去了做什么，去叫人，叫人，今儿不准让那花豹吃兔子，朕要惩罚它，饿它一日，不，三日！”
他跺跺脚回到了殿中，情绪又开始变得暴躁，然后呵呵……呵呵的冷笑，他自己也不知在笑什么，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能保护自己，不让人看出自己的情绪，不教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他越是脆弱，就越是要胡闹，就越是让人觉得他是个暴君。
刘瑾吓呆了，连忙拜倒在地，胆战心惊地道：“陛下……奴婢万死。”
朱厚照瞪大着眼睛，手指着他，颐指气使地道：“你当然该死，你们都该死！”
只有在刘瑾和其他伴伴面前，朱厚照才可以这样无端的胡闹，他不敢对师傅如此，不敢对六部九卿如此，连一个小小御史，也隔三岔五的关心一下他的性生活问题，偶尔总是要说几句，陛下年纪不小，后宫佳丽三千，何故还没有子嗣？然后提出各种猜测，大抵是陛下是否娈童，或者身体有什么问题，又或者是不是过于荒淫，甚至说你花式过多，玩过头了。
碰到这种不要脸的家伙，朱厚照居然还是乖乖的忍住，他也只有自己关起门来，就好似游戏一样，他暴怒的时候，才能在刘瑾和张永、顾大勇、马永成这些伴伴们面前宛如君临天下一样，厉声呵斥他们。
而这时候，刘瑾这些人，总是很配合的身如筛糠的样子，乞求朱厚照的原谅。
朱厚照怒视着刘瑾，今儿的火气比往日还要大：“你怎么不该死，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也不曾出什么力，你就知道天天说该死，可是倭寇来了，倭寇来了你说该死有什么用？倭寇来了，杀的是朕的百姓，烧的是朕治下的屋宇，抢掠的是朕的女人，伤的是朕的体面，挑衅的也是朕，这个时候，你在哪儿呢，你还在说该死，你只会这样说，只是应声虫一样，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刘瑾继续哆嗦的样子，显得很是畏惧，似乎感受到了天子的雷霆之怒，便更加‘害怕’，不过被朱厚照一番质问，他好好地想了想，居然觉得无法回答，可是这时候，朱厚照催促道：“你……你无话可说了吗？你不愿意为自己辩解了吗？你这个蠢材，你说啊，你说啊，说了，朕就饶你。”
刘瑾哭笑不得，又冥想了老半天，最后把头埋下，屁股高高撅起，道：“奴婢……该死……”
朱厚照呆住了。
他心底深处，很希望刘瑾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比如说事情紧急啊，比如说陛下太圣明，其他人智商没跟上啊；可是刘瑾的回答还是老三样——奴婢该死。
他气得打抖，举起手来要打刘瑾，手高高扬起，刘瑾就赶忙屈着身抱头，朱厚照把手扬在天空，就摔不下去了，他很无力的叹口气，然后站直了身子，然后坐下，道：“刘伴伴，给朕泡茶来吧，朕渴了。”
气消了啊。
刘瑾很利索的站起来，兴致勃勃的去斟茶。
一副茶到手，这时，却有小宦官心急火燎的进来，拜倒在地：“内阁的师傅们求见陛下。”
求见……
朱厚照又很不高兴了。
今儿不就是没有去坐朝吗？怎么就没玩没了，居然还追到了暖阁来，他很气愤的把茶盏重重的顿在案上，茶水便泼出来，热茶烫的手顿时红了一块，他气冲冲道：“求见，有什么好见的，朕不是说了，朕今儿身体不好，朕……朕的旧疾发作了。”
那小宦官要去回报，朱厚照终究又不忍心起来，宫中是不能骑马和坐轿的，师傅们要从内阁到暖阁来便得步行，这样大的太阳，宫外考得像火炉似的，很是辛苦。
他叹口气，本质上，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也正因为这样的性子，才使人步步紧逼，自己却不得不步步后退，除了自己关起门来耍一点小脾气，或是用消极去对抗一下，事到临头，他又退缩了，他只好道：“叫进来吧，让人多添一些冰来，去准备几盏茶。”
那几个父皇身边的人，说也奇怪，有时候恨得要死，可有时候，又恨不起来。
如朱厚照所料的一点儿也没差，几个阁老进来时，个个都是大汗淋漓的，刘健年纪最大，几乎是被谢迁搀着进来的，来到这儿，下脚都有点儿起浮打晃，却还是郑重其事的要拜倒，道：“老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忙说：“诸位师傅请起，不必多礼，赐坐，诸位师傅，朕真的是旧疾发作了，哎，在詹事府骑马时摔下来落的病根，至今也不见好，隔三岔五总是疼，朕没有偷懒的意思……”
他急于要辩解。
阁老们却是面面相觑。
谢迁是急性子，劈头就道：“陛下理应保重龙体，本来臣等也不愿意叨扰陛下，实在是南边大捷，这样的好事，自然非要禀告不可，臣等是来报喜的。”
报喜……
朱厚照猛地呆住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子的代入感
他很快心里起了许多念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师傅们莫不是讽刺朕吧，宁波已经有消息了吗？呀，想必倭人已经登陆了，准没有错的，他们肯定是烧杀劫掠，不知死了多少人，劫去了多少珠宝，师傅们肯定暴怒了，觉得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居然还在躲懒，所以特意跑来正话反说，就是来看朕知不知羞的。”
他脸青一块红一块，显得局促不安，说也奇怪，平时自己怎么偷偷琢磨的时候，总在想有朝一日，自己面对师傅们，一定要拿出天子的气度出来，好慑服他们，使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可是想是一回事，等自己真正面对这些师傅的时候，却总是不安，总像个犯错的孩子。
“额……喜从何来。”他很心虚的发问。
谢迁毫不犹豫道：“宁波大捷，陛下，这是真正的大捷，陛下，这是祖宗保佑啊，是先帝在天有灵，就在七月十三，有倭贼近千余，突然袭击宁波沿海，海宁卫早已侦知，设伏于黄水滩，七八百海宁卫将士，在浙江举人叶春秋，指挥钱谦的率领下，一举将倭贼全歼，倭贼溃灭，贼首鬼岛三雄亦为举人叶春秋所诛，而今捷报传来，斩贼五百余，所俘亦有百余之数，现在倭贼的首级，还有百余俘虏，都已押解京师，就等兵部查验，陛下……这真是先帝……先帝……”说到先帝这里，谢迁落泪了。
这些老臣，都曾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并且给予了他们几乎毫无理由的信任，君臣之间的感情，是常人难能理解。
谢迁想到，当初为了这个鬼岛三雄，先帝震怒的事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先帝已经在病中了，却是带病召集了大臣，几乎是气若游丝的说起如何剿倭的事，这些事现在想来，使谢迁百感交集。
现在鬼岛三雄已经伏诛，这不是先帝在天有灵，是什么。
吸了吸鼻涕，谢迁才继续道：“陛下初登大宝不久，就已平了倭寇，除了这鬼岛三雄，其余倭贼，迟早要被备倭诸卫官军剿杀干净，陛下……自太祖以降，屡禁不止的倭寇，终于是安生了。这是盛世的征兆，是国运绵长的征兆啊。”
“……”
朱厚照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被剿了呢？
不是说，明军的主力都被倭人耍的团团转，那鬼岛三雄是蓄谋已久，而且他那样的勇武，这……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
可是谢师傅不像是在骗人，他说的声泪俱下，这东南沿岸的倭患，似乎真的是平了，而且……看起来，鬼岛三雄，似乎也已经伏诛了。
朱厚照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整个人自御座上弹跳而起，精神振奋的道：“拿奏疏来给朕看看。”
刘健已是不敢迟疑，忙是将早已准备好的奏疏交给刘瑾，刘瑾转呈到了朱厚照的案牍前。
朱厚照翻开海宁卫的报捷奏疏，很认真的看，一个字都没有遗漏。
全篇奏疏之中，似乎始终贯穿着一个人——叶春秋。
听着挺耳熟的，嗯，是在哪里听说过呢……噢，只是个小小的举人。
他继续往下看，噢，先是这个小举子突然跑去了海宁卫，告诉海宁卫，说是倭寇肯定会来袭，然后开始举证，其一，这事儿太蹊跷，倭人像是在诈降；其二，倭人素来狡诈，肯定是声东击西；其三……
咦……这特么的跟朕的构想差不多啊，呀，居然除了朕，在江南，嗯，准确的来说，是在浙江，还真有一个人……呀……只有十三岁，居然比朕年纪还要小一些，这么一个小子，居然能料中此事。
朱厚照直吸了一口气，这……这小子的智商，居然可以和朕媲美了。
然后他看到，叶春秋如何和钱指挥布防，当然，奏疏之中肯定是隐去了钱指挥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的细节，毕竟是钱指挥让自己账下书吏写的奏疏嘛，少不得要添油加醋说几句，钱指挥如何心忧社稷，如何想着报效国家，大抵……这都成了奏疏中的八股文了。
朱厚照一看这种文体，就想犯困，对这个钱指挥，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他的大臣，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大抵都会来那么一句，公忠体国、心忧国家，然后少不得还有什么一心要报效君恩，然后怎么样茶不思饭不想来着。
切……还是那举人有意思。
于是他继续看，一个字都不敢遗漏，生怕因为一字之差，而使自己遗漏了什么。
为了设伏，叶春秋居然挟持了都司府的大使唐兆丰。
朱厚照不晓得这个大使是什么意思，不过挟持二字，听着似乎挺牛叉的，他突然有些手痒，禁不住想，当初朕若是挟持了刘伴伴威胁要去江南呢？不知好使不好使。
他抬眸看着一旁很恭顺的刘瑾……
好吧，继续看。
接着倭寇果然来袭……
朱厚照激动了，明军在叶春秋和钱谦的指挥下与倭寇进行了激战，虽然只是只言片语，朱厚照却感觉到体内汹涌澎湃，他早想会一会那倭寇了，然后便是叶春秋杀死了鬼岛三雄，力挽狂澜，倭寇溃败。
呼……
朱厚照长长出了口气。
就这么胜了？
没有想象中的倭寇深入内陆，没有自以为是的烧杀劫掠，这群倭寇，刚刚登陆，直接被人包了饺子。
叶春秋……叶春秋……
朱厚照猛地想起是谁了，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小童生吗，呀，他居然成举人了，这才一年半载的功夫，这小童生，很厉害的样子嘛，竟有朕一样聪明伶俐了。
朱厚照旋即就是大喜。
太特么的有代入感了，他每日朝思暮想，就是自己逃出宫去，然后带着刘瑾，跑去海宁卫示警，然后指挥着海宁卫在黄水滩设伏，最后将来袭倭寇一网打尽，然后自己亲手将鬼岛三雄格杀。
可是现在……这一切，这个举人做到了，保全了宁波的军民百姓，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深吸一口气，有点难以置信。
可终究还是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天子的期待
朱厚照的眼眸发亮，在这世上，竟还有人和自己想到了一处，哈哈……不谋而合。
他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猛地拍案道：“看到了吗，朕当初是怎么说的，怎么说的，朕当初就和诸位师傅们说，倭寇肯定是诈降的，倭寇来袭了……哈哈……师傅们就是不信，现在如何，现在有所验证了吧！叶春秋，这个叶春秋……查，查清楚他的底细，祖宗十八代都要翻出来，还有……该论功行赏……”
阁老们大眼瞪小眼，都是面面相觑，对于朱厚照的嘚瑟，很是看不惯。
这功劳明明是举人叶春秋的，怎么到了这儿，反而似是陛下神机妙算了呢？
朱厚照没看到阁老们各异的神色，神采飞扬地抬眸道：“或许是朕托梦给了叶春秋，这就是了，朕前些日子，朝思暮想的就是此事，或许正因为如此，朕便托梦了给了他，他得了朕在梦中的旨意，参透了天机，果然不愧是大大的忠臣啊，历经艰难险阻，总算大功告成，诸位师傅，他只是个举人，还没有食君之禄，就已经这样公忠体国了，很了不起啊，哈……来人，得把他招来京师，朕要见一见才好……”
“……”朱厚照间歇性的发点神经，大家早已习惯了。
可是你特么的居然说托梦？你是逗我吗？
谢迁这时候泪水干了，立即道：“陛下，所俘的倭人还未送抵京师，兵部也还未核实所报的倭人首级，若是现在论功行赏，还是早了些，举人叶春秋……他是个读书人，来年会试在即，怎好让他来京师？陛下想要见，他迟早有朝一日还是要来的，陛下岂可坏他的举业？”
说到叶春秋的时候，谢迁将读书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这样大的功劳，武夫们立了这个功，内阁是很不乐意的；若是宦官，那就更加不喜了；可若是读书人……嗯，读书人能有这样的功劳，岂不是理所应当吗？这岂不正是证明了读书的重要？那叶春秋正因为读了书，所以才明白了道理和是非，才有这样的忠义，正因为读了书，所以才熟知兵略，正因为读书，所以才能慷慨激昂，正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才能一往无前，一举格杀鬼岛三雄。
这是什么，这是精神的力量啊。
此战再一次的证明，什么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谢迁这个人嘛，是不讲情面的，有什么就说什么，皇帝老子的面子也不给。而且一个举人这样做，这可以说是公忠体国，是想要保护一方百姓，可是你天子每日琢磨着抗倭，这就是不务正业了，天子心怀的是天下，而不是东南一隅之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么能舞枪弄棒呢？
牛皮一下子被戳破了，朱厚照显得有些尴尬，底气没有先前那样足了，只好道：“谢师傅，或许朕当真有托梦也是未必呢，哎哎……好吧，总而言之，此次大捷，大快人心，朕甚慰之。哈哈……真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阁老们今儿的心情都算不错，平了倭患，往后这些年，只怕倭人至多也只能小打小闹了，这样就可免去了剿倭的许多钱粮，解决了这个顽疾，朝廷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其他的地方去。
待阁老们告辞而去，憋了很久的朱厚照，这才放声大笑起来，今儿……是真高兴啊。
“刘伴伴，立即命人去杭州、去宁波也好，给朕寻那个叶春秋，朕要知道击杀鬼岛三雄的经过，嗯，一丁点都不可遗漏，叶春秋……叶春秋……呵……”他又傻笑起来，接着道：“是个举人啊，举人也有如此的本事吗？要八百里加急，赶紧，一刻都不能耽误，朕该对他说什么呢？是不是要捎个话去？”
他想了想，恢复了几分君王的姿态：“先不要说，省得让他觉得朕很稀罕他似的，朕九五之尊，总也要端着架子才好，这是师傅们教的，这话儿也没错，立即，立即去办，还傻傻的站着做什么，真是蠢货，朕看遍了朝野，也没见几个聪明的。”
刘瑾本来还想着添油加醋的说几句坏话来着，叶春秋立功，他心里有点不舒服，现在见朱厚照气急败坏的样子，哪里还敢说什么，忙是连滚带爬的去了。
朱厚照则是背着手，在殿中团团的转，口里反反复复的念叨：“鬼岛三雄的首级不知何时能送来，理应拿他的首级去告祭宗庙才好，不过师傅们肯定是不同意的，偷偷带去如何？藏在刘伴伴的袖子里……夹在裤裆里似乎也可以……叶春秋……叶春秋……居然和朕不谋而合，想到了一处了，你运气好，你是举子，朕是天子，朕若是举子，朕做的也比你好，不过……击杀鬼岛三雄……”
他心里又开始发毛了，可见朱厚照其实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那鬼岛三雄的厉害，他是晓得的，他打不过啊。
这位叶举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朱厚照抬头望着殿中的漆红梁柱：“这得有多厉害。”
朱厚照觉得很佩服起来。
或许别人不晓得鬼岛三雄的厉害，可是朱厚照搜集了这么多资料，关于鬼岛三雄的奏报，朱厚照都有很深入的研究，再加上每次明军被鬼岛三雄打败，为了显示这是非战之罪，完全是对手过于逆天，所以对于鬼岛三雄的实力各种添油加醋，此人手持妖刀，一刀挥下，便是腥风血雨；此人还有妖法，凡有人与他对敌，便听他一声大吼，少不得默念天灵灵、地灵灵之类的话，对手便已惊恐万分，仿佛被人缚住，动弹不得。
朱厚照深信这个世上有这些神奇的事，否则沿岸数省的都司，怎么都言之凿凿，如此不约而同？
“叶春秋……”想到此处，朱厚照眼中放光，不由自主的坐下。
他禁不住又开始一个人傻呵呵的笑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阶下囚
被拘押是很不好受的事，而且为了防范于未然，都司那儿，已是连夜动了身，赶赴杭州。
这一路舟车劳顿，叶春秋和钱谦二人被关押在一起，钱谦很是郁闷，想不到好端端的立了功，还没乐几天，而今就成了阶下囚。
等几日之后，他们被关押进了杭州的都司大牢，叶春秋和钱谦牢房的对面，便是一群被俘虏的倭人，这些倭人据说过几日就要解送去京师，而牢门是栅栏做的，并不封闭，于是叶春秋和钱谦与对面的倭人们大眼瞪小眼，这些倭人似乎依稀能分辨叶春秋和钱谦二人的身份，然后发出哄堂大笑。
这或许是他们在吃断头饭前，最觉得快乐的一件事了。
当初剿倭的两个‘官长’，而今却和他们一样，都成了阶下囚，而且看上去，都司衙门那儿，对于这两个‘罪囚’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照顾。于是倭人便开始隔空叫骂。
“汉狗！”
“马鹿……”
“泥棒……”
“阿呆！”
“八嘎呀路！”
钱谦暴怒，便以一当十，破口大骂：“倭狗，杂碎，狗娘养的东西，不要脸啊，说的就是你，狗东西，等爷爷出去，非让你们尝尝厉害不可，畜生，倭狗，哈哈……快来看倭狗，倭狗们活该要砍头，送去了京师，便教你们凌迟，三千六百五十刀，把你们割了去喂狗，哈……哈哈……你有种放马过来，统统都来，大爷我一个打你们这样的倭狗十个。”
骂得累了，便喘口气，这牢里的气氛实在糟糕，便回到阴暗潮湿的牢里头，见盘膝而坐的叶春秋，他摇摇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狗娘养的倭人，还有狗娘养的都司，他娘的，莫让我钱爷得志，有朝一日我若是出去，一个个把你们剁了喂狗。”
看了一眼叶春秋，钱谦心里挺佩服他的，虽然也是被拘押起来，朝不保夕，这个小子居然还能如此淡定，可转念又暗怪他不肯帮自己骂那些倭人，便也跟着盘膝坐下，道：“春秋，你在做什么？”
叶春秋抬眸，很平静的看了他一眼：“钱指挥，累不累，来歇一歇。”
钱谦苦笑，歇什么歇？火烧眉毛了啊，他便皱起眉，道：“这牢里的伙食真不是人吃的，娘的，饭团都是嗖的，气死我也，饿了，我的饭团呢，我的饭团在哪里？”
叶春秋一脸郁闷的道：“我吃了。”
“呀。”钱谦气的跳起来：“吃了，你吃了，我吃什么？那是我的伙食呀，春秋，你落井下石，过河拆桥啊。”
叶春秋更是无语：“可是方才你自己说不吃的，我年纪小，肚子容易饿，一个饭团吃不饱，顺便就把你的吃了，不怕，不怕，明日还会有饭团送来。好啦，三两银子，算我欠你的。”
钱谦垂头丧气，耸拉着脑袋抠着脖子下的泥垢，把泥垢蜷起来，捏成小肉球，放在嘴里舔一舔，很感慨的道：“娘的，果然是老子身上抠出来的泥，居然还带着肉香。”咂巴咂巴把泥球塞进嘴里：“到了而今这个地步，银子还有个屁用！咱们要完蛋了，你难道不知那都司是什么人？他既然铁了心想要冒功，就肯定不会让咱们活着，哎……真是糟糕啊，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境地的，当初我就是太心善了，太讲道义，早知道索性跟着都司混个功劳，诬赖你是冒功，这样一个人，总好过两个人死才好，我估摸着，也就这两三日活头了，都司的人肯定要结果了你我，哎……春秋，你别干坐着，你还欠我五百零三两银子，咱们可得说好，下辈子投了胎，你可要还我。”
叶春秋很是无语，这尼玛的是讨债鬼啊：“为何不能做了鬼还。”
钱谦很鄙视的看了叶春秋一眼，冷笑道：“这地府里的钱不值钱，你也不想想，逢年过节的，那些儿孙给祖宗烧多少黄纸，帐可不能这样算，我只收真金白银的，黄纸或者宝钞，一概不笑纳。哎……那都司派的鬼差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索命，你我冤死在这牢里，倒也怪可惜，你还是个举子呢，细皮嫩肉，年纪又是轻轻，本来大好的前程，非要趟这趟浑水，平什么倭啊……死了，这一次是真要死了。”
叶春秋方才还闭着眼睛养神，却是猛地张开眼睛，道：“不，暂时还死不了，那都司既要冒功栽赃，贸然整死我们，他怎么放心？所以少不得要私设公堂，录取了我们的口供才会下手，没有白纸黑字的凭据，他也怕朝廷追究，所以要死，还得过一趟审。”
钱谦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自己若是也心狠手辣想要栽赃陷害，总也要先拿到对方的口供，反正是屈打成招，只要拿到了这个，再把人整死，死人的话只剩下那份口供了，就算有人怀疑，也寻不到破绽。
他便靠在墙上，很庆幸自己又可以多活几日。
谁晓得这时候脚步声纷沓而来，几个差役提着灯笼到了牢门前，其中一个道：“来，将这罪囚叶春秋和钱谦押来。”
钱谦一看，真是死也，这尼玛的……还真是说来就来啊，刚以为屈打成招完就要去死，谁晓得这就来屈打成招了。
叶春秋却很淡定，向那差役厉声道：“我乃浙江举人，就算要审，都司也无权过问，理应请我的学官来。”
老吏只是冷冷一笑，道：“叶举人，我听说过你，不过你押送在此的事，无人知晓……”
黑牢……
一切都是不合法的情况下布置的，这也就意味着，那都司是铁了心的要杀人灭口了，现在过这一遍审，多半也只是秘密审问，只要弄到了口供，自己和钱谦供认不讳，再暗害了叶春秋和钱谦二人，对外宣称就不得而知了，要嘛是暴毙，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几个差役将钱谦和叶春秋押出去，从这阴森地牢房过道，却是转入了另一个位置，依然还是在牢里，在这里，钱谦和叶春秋见到了都司集以及那位高先生，还有大使唐兆丰。

第二百四十章 杀人灭口
这里本就属于地牢，所以格外的阴森，点上了火把，这火光便映照在都司赵友静的脸上，赵友静只是冷笑，那双眸子全无任何感情色彩，他已是将叶春秋和钱谦当做了死人。
他很舒服的靠在官帽椅上的后垫上，徐徐道“说罢，你们是如何冒功，又是如何勾结，今儿本官就在这里，你们总要给一个说法。”
钱谦忙是跪下，道：“大人，小人和叶春秋是冤枉的啊。”
赵友静暴怒：“来人，掌他嘴！”
几个差役便上前，手里拿着木牌，一个人捏住了他的下巴，那木牌便朝着钱谦的嘴啪啪打去。
钱谦被打的满嘴是血，一旁的高先生禁不住笑起来，啧啧道：“你们看，人得识相，不识相的人，早该死一百遍了，莫要以为抵死不认就是骨气，骨气在这儿，可是一丁点用都没有，你们若是想有骨气，在这儿，都司大人并不介意将你们的骨头一根根的敲断揉碎了，所以嘛，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不要耽误都司大人的时间，也不要误了自己。”
都司赵友静在高先生说话的功夫，便又狠厉的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你又怎么说？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叶春秋依然站着，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有勇气的事之一，这个少年经历了这一次的牢狱之灾，已经渐渐有了成长，所以脸上稳重更多了一些，他淡淡道：“都司大人，学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天地君亲师，唯独不拜恶官。”
好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颇有些后悔，因为叶春秋知道，这是死鸭子嘴硬，接下来，理应也该自己被掌嘴了，很疼的。
赵友静狞笑：“好，好，好，好得很哪。来人……来人……掌他嘴……”
几个差役要上前。
这时，却有差役急匆匆的过来，禀告道：“大人，本省郑提学与举人叶景会同几个举人上了门，说是要寻叶春秋。”
赵友静和高先生对视一眼，他们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当初把叶春秋押来这里，肯定有海宁卫的人去通风报信，宁波那儿，也肯定有人会传来消息，噢，想不到这叶春秋居然还有亲友给他做主，不过无妨，只要都司这儿抵死不认叶春秋在这里，只说他半途逃了或者其他缘故已经放他走了，他们也不能如何，很快，他赵友静就是大明朝鼎鼎有名的抗倭名将，会得到宫中和内阁的厚爱，这些许纠纷，不会有人在意。
赵友静淡淡道：“去和他们说，就说这里没有什么叶春秋，不许他们进来。”
他已经显得有些焦急，不管怎么说，现在外头有人闹事，总不是好事，还是及早把事情解决干净为好，他冷面看着叶春秋：“你到底是招认不招认？”
听说宗师和老爹还有一些朋友闹到这儿来，叶春秋百感交集，他抬起头，摇头道：“大人，学生什么可招认的，大人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栽赃陷害……那么……自然悉听尊便。”
赵友静杀机已起，大笑道：“事到如今，想必你还以为，外头那些人能够救你，哈哈……哈哈……你真是愚不可及，蠢透了，今儿你在这里，便是不招也要招，来人……”
到了此处，高先生也不禁捋须微笑起来，自己这东翁解决了这两个麻烦，接下来，便是天大的麻烦也不差了，就凭着这个平倭的天大功劳，这辈子只怕也无人可撼动，而参与了此事的自己，只怕也可鸡犬升天吧。
大使唐兆丰总是觉得不安，可是现在见叶春秋和钱谦遭难，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痛快，他已经修书给邓健，却是不知邓健接到了信没有，想必他的弹劾奏疏还没有发出去吧，若是如此，那就好极了。
赵友静已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给我动刑。”
原先那来禀告的差役却在这个时候，又是去而复返，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赵友静很是恼火，怒斥道：“天塌下来了吗？为何如此毛毛慥慥，不就是一个提学，几个举子，怕个什么？本官不是已经让你去挡驾，告诉他们，叶春秋不在这里。”
那差役却是魂不附体的道：“大人……是南京的御史来了，还带来了南京五军营的官兵，杭州造作的曹公公也来了，还带了兵来，卑下们拦不住，他们已经闯了进来，说要搜寻叶春秋……”
嗡嗡……
赵友静脑子有点发蒙。
怎么御史来了，怎么那不相干的曹公公也来了……
他嘴巴嚅嗫了一下，紧迫的道：“来人，来人，打死这两个狗才！”
事到如今，先杀人灭口了再说。
可是那几个差役却是面面相觑，不敢动弹了。
赵友静暴怒，还要催逼，身边有人却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他侧目看去，却是大使唐兆丰。
赵友静一把将他扯起来，怒目而视：“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混账，那御史和曹公公来了，你可知道怎么说？”
“完了，完了……”唐兆丰口里只是反反复复的念，本来他还心存侥幸，可是现在……当得知御史和曹公公来，他就晓得，那件事已经上达天听。
赵友静却是不甘心，暴跳如雷：“完什么完，怎么就完了，即便钦差来……”
“大人……”唐兆丰万念俱灰的看着赵友静，却是一字一句道：“在倭人来袭之前，下官曾修书请御史弹劾叶春秋……弹劾叶春秋干涉军务……骂他……”
嗡嗡……
赵友静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一下子，他全明白了。
自己自以为得计，可是万万料不到，居然撞到了一个猪队友。
他眼睛发直的看向唐兆丰，唐兆丰嚎哭道：“下官也没想到……没想到这倭寇当真来袭啊，下官……”
啪，赵友静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唐兆丰的脸上，咬牙切齿地道：“狗东西！”
如潮水一般的兵丁这时候已经涌入了大狱。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将功补过
有人在黑暗中举着火把道：“公公，就在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此时被人搀着来，然后他的声音尖锐无比的在牢中回荡：“还愣着做什么，将叶小英雄请出去，来人，拿下犯官赵友静，还有这几个人，统统拿了，一个都不要遗漏。”
曹公公一脸正气，接着笑吟吟的朝叶春秋作揖：“噢，叶小英雄，你好。”
接着牢房的过道，又有纷沓的脚步来，叶春秋要出去，差点和来人撞了个满怀，这人骂骂咧咧：“不长眼睛吗？”等看清是叶春秋，惊愕了一下，连忙捋须，挤出笑容：“哈哈……哈哈……我说是谁，原来是春秋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为了救你，本官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
这个人……是邓健。
邓御史前些日子还在南京快活着呢，心说这叶春秋怕是要倒霉了，自己一封洋洋洒洒的弹劾奏疏下去，他还不得脱一层皮？
谁晓得很快事情就翻转了，内阁突然下了旨意，谢阁老亲自要督办都司冒功的案子，而且许多消息已经传来，说是黄水滩大捷，首功据说乃是叶春秋，谢阁老算起来，也是邓健的宗师，当初谢阁老任翰林侍讲学士的时候，曾主持过会试，邓健就是在那一年被录取，而接下来，谢迁却是直接点名道姓，让邓健督办此案。
邓健惊呆了。
叶春秋居然成了大功臣。
他顿时不寒而栗，虽然他平时脾气火暴得很，可是并不代表他脑子里都是浆糊，做御史的翻脸无情这是理所当然，可是居然自己弹劾了平倭的首功，而且弹劾的事，就是叶春秋要干涉海宁卫平倭。
这下要有麻烦了。
幸好，大宗师让自己来督办都司冒功的案子，邓健明白了，这是大宗师保护自己呢，这一次平倭的事，肯定有不少人要垮台，也有不少人会成为新贵，而邓健很不巧，他牵涉进了平倭的事来，而且还成了反面的典型，这个时候，若是他什么都不做，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跳出来拿这个来弹劾自己。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将功补过，让自己来查都司冒功，谢阁老就是有这么一层意思在。
他接到旨意之后，却又收到了那位同年唐大使的书信，唐大使在书信之中提出，原先那封书信不过是玩笑，不可再发了，又大致说了一些宁波的事，邓健一看，便看出了端倪，都司要冒功，当然绝不能让真正得了功劳的叶春秋好受啊，想到此处，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那都司想必还不知道他已经东窗事发，真正的小英雄叶春秋只怕要糟糕了，而叶春秋等功臣一旦不明不白的死了，接下来是什么？
那就是惊天大案啊，在这个案子中，牵涉到了浙江都司，还有浙江都指挥使司的许多属官，甚至还可能因为邓健的弹劾奏疏，让人误以为邓健就是都司衙门的同党，我的娘……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涉及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邓健早已忘了自己和叶春秋有什么仇什么怨了，谁想干叶春秋，邓健用最实际的行动告诉他们——不行。
他连夜拿着旨意自南京出发，除此之外，还借调了五十个南京五军营的健卒，直奔这都司衙门，二话不说就指使人闯进去搜查。而至于那位曹公公，显然也是得了宫中的书信，司礼监那儿的意思很明白，天子需要问明叶小英雄如何平倭，上达天听了啊，曹公公不敢怠慢，听说提学和举子们在都司府这儿闹事，要都司交出叶春秋，立即便带着造作局的兵卒来了，也是一言不合就翻脸，带着兵就往里头闯。
一看到叶春秋完好无损，邓健留下了幸福的眼泪，这下好了，自己还能翻身了。
一把握住叶春秋的手，邓健显得很激动，很欣赏的样子看着叶春秋：“春秋啊，你可吓死本官了。”
叶春秋看着泪流满面，激动得不能自己的邓健，心里也是有点懵逼，话说……自己和邓御史，似是不熟吧。
那什么都司、大使，还有那高先生，尽皆被官兵押起来，都司赵友静还在摆他的官威：“我乃一省都司，尔等……”
啪，曹公公可不是好惹的，上去就是给他一个耳光，厉声道：“狗东西，到了而今，你什么都不是了，瞎了你的眼，钦命御史和咱都出了面要拿你，你还想侥幸吗？来人，连夜拷问，先录了口供再说，哎呀……这里臭烘烘的，真是讨厌……”说讨厌的时候，不免要翘起兰花指。
叶春秋看着心里发毛，便晕乎乎的被众人拥簇出去。
重见天日，见到了外头的阳光，叶春秋深吸一口气，重生的感觉……真好。
不过这儿……阵仗有点大。
到处都是从各个衙里的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那曹公公笑吟吟的到了近前，先端详叶春秋，道：“啧啧，叶小英雄果然如传闻一般的年轻，难怪……刘公公看重你。”
刘公公……刘瑾……
邓健还是颇有些警觉的，连忙道：“我奉宗师签发的敕命，特来督办都司冒功一案，噢，春秋，你是事主，咱们里头说话。”
拉着叶春秋，便要甩掉曹公公。
曹公公的脸皮厚得很，嘻嘻笑道：“呀，且等等咱，咱也有话说呢。”兰花指一翘：“邓御史，你也真是，等一等咱。”提着裙裾，碎步快跑便追上去。
叶春秋脑子还是有点发懵，不由问：“钱指挥呢？”
“那人就是钱指挥？噢，自然是好生命人照料了，不必担心。”邓健笑容可掬，他可是难得跟人露笑脸的，可是今儿不同啊，今时不同往日。
三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都司府的一处小厅，叶春秋道：“我爹就在外面，对了，还有我宗师和一些亲友，能否传个话，就说我没有事，请他们放心。”

第二百四十二章 牛叉的叶小英雄
叶春秋的话音才落，曹公公连忙抢了邓健的话：“好说，好说，咱这就吩咐人去办。哎呀，这都是小事，小事，眼下……眼下最紧要的是春秋小英雄说一说自己的事迹，宫中……可是等得急了。”
宫中……叶春秋吓了一跳，好像很牛叉的样子。
邓健也急得很，觉得这个曹公公很讨人厌，偏偏又不好发作，换做以前的脾气，早就把这曹公公用语言去吊打一通了，今儿他却是耐住性子，等到了小厅，叫人送了茶来，一面呷了口茶，一面道：“春秋，你且少待，我叫书记官来。”
一个书吏便抱着纸进来，摊开了纸，手提着笔准备记录。
叶春秋楞楞的看着曹公公和邓健，曹公公迫不及待的问：“先说平倭的事，春秋是如何去平倭，宫中等得急，今儿就得快马发过去。”
叶春秋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也晓得实话实说，先说自己察觉出倭寇的奸计，然后连夜赶去海宁卫，自然……钱谦这个人虽然爱财，可是有时候也挺仗义的，自然隐去了钱谦这个臭不要脸的拿东西骗自己钱的事，只说钱谦公忠体国之类，然后和自己一道设伏。
曹公公对这里似乎不太感兴趣，只让叶春秋捡重要的说。
邓健也是听得打哈哈，不太愿意理这种琐碎的事。
只是等到叶春秋说到伏击倭寇的时候，二人俱都打起了精神，都是一脸饥渴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道：“待那火油……”
曹公公皱眉：“还有火油？为何会有火油，陛下不爱听火油的，不好，不好……”
邓健却是兴致勃勃，这他娘的有火油啊，这火油正合了诸葛亮的火烧赤壁，他脑子里立即浮现出叶春秋羽扇纶巾，谈笑之间倭寇灰飞烟灭的景象。
大宗师已经给他修书了，意思很明确，一方面是告诉自己，自己现在是待罪之身，得将功补过。而另一层意思，却是在暗示，举人灭倭，振奋人心，现在内阁已经打算部署一偏劝学的敕命出去，到时候要用邸报传抄天下各府县，这灭倭的浙江解元叶春秋，就是典型。
邓健一琢磨，明白了什么意思，内阁的诸公是读书人，自己是读书人，朝中的百官也是读书人；现在特么的一群丘八们做不了的事，却被一个读书人轻巧的解决了，这是什么？
士人嘛，总会有一种情结，虽然平时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可总是不免臆想自己如何治国安邦，治国这是他们的专长，如何安邦呢，当然少不得要动武，偏偏这个不是他们的长处，不过不要紧，他们虽然不能打，却能想象啊。
你看那读书人写出来的小说里，张飞赵云固然神勇，可特么也只是打下手的啊，谁最牛叉？当然是诸葛孔明，谁其次牛逼，当然是司马懿、周瑜、郭奉孝，这些人，都是躲在帐篷里就能杀戮数千数万人，决定一国兴衰的人物。
总而言之……邓健大抵晓得，既然要劝学，要把叶春秋当做典型，其实一点都不难，只需把叶春秋往诸葛孔明那个方向靠就成了。
当然……孔明叶春秋是高攀不上的，可至少也得是个打下手的马谡一样的人物吧，虽然马谡结局不太好，不过也无妨，现在听说有火油，这特么的就是孔明、周瑜这些人的拿手好戏，是读书人决胜千里的传统项目啊。
他一拍大腿：“火油好，这是火攻，嗯，先是奇兵计，之后是火攻，很好，好得很哪。”
他连连说好，气得本想听张飞、关羽那样一言不合先单挑的曹公公吹胡子瞪眼，当然，他没胡子，只好瞪了邓健一眼，显出不满。
叶春秋继续道：“此时倭人已是折损了不少，只是这倭人倒也是勇不可当，居然不肯退却，于是学生与钱指挥便率军而出，与倭寇鏖战。”
邓健听着打着节拍，他不太喜欢叶春秋提着一把剑冲出去真刀实枪的跟倭寇厮杀，哎……太不斯文，也罢，就权当是尊重事实吧，反正到时候回去还是要润色一些的。
曹公公却是眼睛一亮，他就喜欢听这个，忙是咿咿呀呀道：“哎呀呀，好紧张，好紧张，要吓死咱了，吓死咱了，接下来呢，接下来如何呢？”
叶春秋觉得挺逗比的，就好像是在说书一样，他只得道：“噢，接下来……接下来我便厮杀进去……”
曹公公这时候打断叶春秋：“太简单了，咱很失望哪，春秋，咱只问你，你有没有怒发冲冠？”
“这……想必是有的吧。”
曹公公眼眸一亮，朝书记官道：“嗯嗯，记下，记下，这个要着重记下，叶小英雄，眼见倭寇，顿时怒气腾腾，虎目一张，便持剑在手，一跃而出，手中长剑挥舞，便先斩了一个倭人，倭人大恐，不曾料到，世上有如此英雄，心中已是生怯。”
书记官埋头，唰唰的开始记录，曹公公的语速太快，跟他娘的天桥下说书的一样，有点跟不上节奏。
邓健有些恼火，羽扇呢，纶巾呢，特么什么都没有，他不好推翻曹公公的话，只是添上一句：“在跃出之前，春秋双目一沉，一眼便看透倭人虚实，心中大定，乃收起羽扇，扶正纶巾。”
叶春秋惊呆了，嘴巴张得比鸡蛋大，话说……这个人是自己吗？
曹公公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他越来越觉得邓健这厮是来拆台的，便阴阳怪气的道：“邓御史，这都要杀倭寇了，春秋还要插一把羽扇啊？”
邓健不甘示弱：“天气这样热，怎么就不能带一把，公公不带，那是不怕热，可是春秋是小英雄，带一把羽扇怎么了？”
曹公公讨了个没趣，便皮笑肉不笑的继续道：“邓御史，刘瑾公公若是听了你的话，只怕要不高兴的。”
邓健撇撇嘴，一脸不屑：“我不认得什么刘公公，宫里除了天子，其他人也都不认得，只晓得我家大宗师谢阁老。”

第二百四十三章 热血沸腾
三言两语之间，各自就自报了家门。
一个秉笔太监刘瑾，一个是内阁阁老谢迁。
双方虽然都表示了对对方上头的人不屑，心里却都还挺忌惮的，都很识趣的没有把矛盾升级。
顿了一下，曹公公便道：“咳咳，要咱说啊……”
懵逼了很久的叶春秋终于忍不住了：“二位，是不是该听我说？”
这两位确实有点过份了啊，虽然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我叶春秋才是事主对不对，怎么说着说着，都成了你们说了。
邓健却是笑容可掬的看向叶春秋道：“春秋啊，你还年轻，这些事，还是本官来说吧。”
曹公公居然和他立场一致，也是点头：“是啊，春秋，咱和邓御史更熟稔一些，咱没有看你是黄口小儿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说这些，不太合适。”
叶春秋彻底无语了。
曹公公继续道：“好吧，邓御史，咱们都是为了朝廷效命，就听你一句，咱们就让春秋腰间别着羽扇。”他显得很大度的对书记官道：“中间得添一把羽扇，莫要忘了。”
接着他叹口气又道：“接下来，春秋左冲右突，哎呀呀，当真是了不得，便见那沙场之上沙尘滚滚，小英雄仗剑，十步杀一人，那些倭人，莫不敢应其锋芒，个个战栗，只顷刻之间，便斩下三十颗头颅。”
三十……还顷刻……叶春秋觉得曹公公有点收不住，自己特么除了宰了鬼岛三雄，满打满算，也没杀超过十个倭人吧。
他本想善意提醒，邓健不由道：“三十，曹公公，我得提醒一句，这三十太整，听着有些像虚词一样，就好似那飞流直下三千尺，又或者是直上九重天，都是虚夸之词，不足为信，不妨斩下三十四枚头颅，有零有整，说出去也好听。”
曹公公一听，很有道理啊，果然是御史出身的，他翘起大拇指：“邓御史这一句，咱很服气，好，就三十四。记下来，记下来。”
邓健又感慨：“这时候该杀那鬼岛三雄了吧，总要用巧计才好，譬如声东击西，又或者……”
曹公公笑容可掬：“哎呀……这杀人就像切西瓜一样，哪里来的声东击西，邓御史难道没听说过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吗？那么白马斩颜良呢？赵子龙七进七出呢？杀个人，哪需要这样墨迹，大刀一出，贼酋啪叽一下，脑袋落地了。咱呀，就爱看本《三国》，没事就翻翻，最佩服的关老爷，关老爷杀人，不就是如此的吗？咱爱这个，刘公公也爱这个，前些日子，刘公公跟咱修书，还在讨论关云长与赵子龙谁厉害一些呢，刘公公喜欢的，想必陛下也是喜欢的，咱们啊，你是陛下的臣子，咱呢，是陛下的奴婢，总要让陛下高兴对不对？这若是杀个鬼岛三雄还这样墨迹，说实话，你若是让人说出去，咱们大明的威严荡然无存啊。好吧，好吧，邓御史莫生气，索性就从了你，来，来，来，记下来……”
曹公公在这里顿了顿，然后酝酿了一下情绪，便扯着嗓子道：“正说道，春秋小英雄正杀的兴起，却见有一倭将，身高丈八有余，眼睛有若铜铃，臂如水桶，手持长刃，这妖人刃挥洒而出，宛如鬼哭，所过之处，我明军将士无人可挡，春秋小英雄见状，大笑三声，凛然无惧，又觉得热，便取出腰间羽扇，先扇了风，待养足精神，再杀将出去，那倭酋鬼岛三雄大喝一声：‘某纵横天下，不知杀了不知多少好汉，尔乃何人，敢来送死。’他话音落下，那春秋小英雄手中刀剑已是快如闪电，一剑封喉，倭酋鬼岛三雄，就此殒命，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诚如斯哉！”
一口气念出来，曹公公兴致盎然啊，整个人都激动的不得了，继续手舞足蹈：“却又鬼岛三雄一死，倭贼尽皆胆寒，觑见春秋小英雄，便风声鹤唳，犹如撞鬼一般，春秋小英雄杀的兴起……好吧……他又扇了风，提剑再战，只杀的天昏地暗，沙尘滚滚，那倭人见状，纷纷抱头鼠窜，只留下一地尸首，竟有千余……”
叶春秋吓呆了，卧槽，我特么这算不算是欺君罔上？他连忙道：“曹公公，曹公公……倭寇总计七百余。”
曹公公被叶春秋的话打断，有点恼了，瞪着眼睛勉强叶春秋笑了笑：“噢，只有七百余啊，那只好留下一地尸首，竟有五百余。”
邓健觉得浮夸得过份：“曹公公，这倭寇有七百，又俘获了一百余，满打满算，死的也只有五百余了，何况先前还有火攻，海宁卫诸军那儿，就算不切个两三百，好歹也给他们留百十来个吧，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曹公公倒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邓健跟他好声好气的说，他反倒愿意接受，便笑吟吟的道：“很有道理，咱居然产生了如此致命的疏忽，那么……书记官，你改一改，就三百余吧，哎……虽是少了一些，不过倭寇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个个勇不可当，也还过得去。大抵……就是如此了，邓御史认为如何呢？”
邓健心里压着一肚子火，特么羽扇纶巾、谈笑之间倭寇灰飞烟灭到了曹公公口里，怎么就像一个没事就扇扇子的逗比，他左思右想，道：“不妨再添一句，那倭寇狡诈，见主帅被杀，个个愤慨，数百人蜂拥而上，要为鬼岛三雄报仇，却见小英雄叶春秋镇定自若，不以为意，嘴角勾起，含笑带嗔……”
“含笑带嗔……”曹公公指出错误：“怎么能带嗔，像婊子一样，理应是顾盼自雄，这才显得小英雄盖世无双！”
邓健没好气的道：“好吧，大抵就如此吧，曹公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曹公公笑吟吟道：“还有一些，这都是咱多年来的想法，说出来，只怕献丑，今儿不是正逢其时嘛？来，书记官记下，却说贼寇已是灰飞烟灭，小英雄杀的热血沸腾，竟还不觉得疲惫，乃举起一只三百斤四足鼎，朝天咆哮一声，方才压住了心中的血气……”

第二百四十四章 会有麻烦
邓健显得气急败坏：“沙场之上，哪里来的鼎？”
“这个……”曹公公也有点发蒙，想了想：“没有四足鼎，理应也有滚木什么的，不妨如此，残存了一个倭寇，正待要逃，春秋小英雄将其追上，怒发冲冠，乃大喝一声：‘小贼焉敢犯我国疆’，于是将他提起，双手一撕，这倭寇啊呀一声，顿时天空血水洒下，那倭寇竟是一分为二，身首异处。”
“……”邓健又傻了。
叶春秋也傻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手撕鬼子……我是不是庆幸这时候还没有出现手榴弹，否则多半还得来一个裤裆里藏炸弹不可，叶春秋想到此处，忍不住夹了夹腿，心里毛毛的。
曹公公独断专行道：“就如此了，你看看，事情已经查明了，很详细也很清楚，倒是有劳了春秋，你瞧瞧，为了禀奏，脑门都冒汗了，邓御史，咱的差使算是完了，噢，还有，书记官，待会儿写完了，呈送到咱这儿来，咱要过过眼，春秋小英雄的英雄事迹，想一想就令咱热血沸腾啊。”
叶春秋想说什么，曹公公没有给他机会，而是语重心长的拍一拍叶春秋的肩，忍不住手指在他肩上又翘个兰花指，那指尖便戳了戳叶春秋的脑门：“春秋小英雄，你呀……真真是立了大功劳了，陛下现在急着等禀奏，过不多久，就要论功行赏，啧啧……真是羡慕你呢，小小年纪，就有这盖世功劳，陛下肯定要龙颜大悦不可。”
“好啦，好啦，春秋小英雄，咱和邓御史还有细节要推敲，你呢，也是乏了，在牢里没少吃苦吧，那都司，可是死定了的，你大可放心，好生歇了去吧，去寻你爹，寻你的宗师。”
叶春秋很想跟他讨论，自己如何杀敌，可无论是曹公公还是邓御史，似乎对此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急匆匆的就要赶人，叶春秋心里笑的发苦，只得道：“学生告退。”
从都司衙门里出来，外头已聚了不少人了，郑提学来了，老爹来了，居然连舅父也在，估摸着是在宁波听到了消息，赶紧就往杭州跑来给老爹报信来了，至于陈蓉和张晋等一些相熟的举子，也都在外头焦灼的等待，叶景第一个看到叶春秋，眼睛一亮，几乎要流下泪来，一个箭步冲上来，便将叶春秋搂在怀里，道：“你……你真是不晓事，招呼都不打，还诓骗为父，你看看，清瘦了，吃了不少苦吧，哎……哎……你总是自作主张。”
其他人便都笑吟吟的围上来，都来劝叶景，郑提学道：“春秋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事情紧急嘛，保家卫国可错之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春秋这样做，老夫很是欣慰，有这样的门下，脸上有光。”
张晋大叫道：“春秋，外间都在说你在宁波撕了倭寇呀，到底是也不是……”
卧槽……叶春秋觉得自己今儿脑袋容易死机，原来曹公公不是手撕鬼子的原创啊。
叶春秋忙道：“哪里的话，都是坊间流言，呀，我饿了，饿死了，谁请我去聚宝楼，爹，孩儿现在背了一身的债了。”
……
叶春秋忙道：“哪里的话，都是坊间流言，呀，我饿了，饿死了，谁请我去聚宝楼，爹，孩儿现在背了一身的债了。”
刚刚出狱的叶春秋号召力还是很强大的，张晋忙说：“我请了，张举人就好这个面子。”
张晋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大宗师郑提学也在，忙是舔着脸笑嘻嘻道：“大宗师不妨也去吃杯水酒，若能大驾莅临，学生便算祖宗积德了。”
马屁拍到这样恶心的地步，也算是奇葩。
郑提学却还是端着架子的，跟一群门下吃酒，若是喝高了可不好看，便捋须道：“春秋无事就好，老夫还有公务，只怕无法成行，改日吧。”
张晋立即一脸遗憾：“大宗师说改日，那就改日了，学生送一送大宗师。”
忙不迭的去拦了一顶藤轿，伺候着郑提学坐进去，叶景和叶春秋过来致谢，郑提学微笑道：“无妨，无妨，不过眼下……”他皱皱眉：“会有麻烦。”
麻烦……
叶春秋愣了一下，便见郑提学捋须道：“你是举子，本来按理，你当去国子监读书的，不过老夫给你告了病假，说你身子虚弱……哎……春秋，你都能撕倭寇了，这不是摆明着老夫是在骗人吗？本来骗人也没什么，南京国子监怎么不会明白其中的关节呢，不过老夫估摸着，国子监祭酒这一次怕是要发公文来的，非要你去不可，你心里要有准备。”
说罢，命轿夫动身。
叶春秋和叶景面面相觑，他悟了。
现在出名了啊，又是解元，又平了倭患，多少人看着叶春秋眼红？就如那南京国子监，那儿就会都是捐纳生的天下，当然，也有一些穷举人在乡中混不下去，而国子监是提供住宿和伙食的，连笔墨纸砚也有提供，还有大量的藏书供他翻阅，去那儿混着似乎也挺好。
国子监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啊，说到底，就是生源太差，可是那国子监里的学官，也不是省油的灯，谁不愿意跟一些有前途的学生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呢？想想看，这位叶举人现在很跑火啊，当然巴不得叶春秋赶紧去国子监拜见他们这些‘恩师’。
现在叶春秋是香饽饽，没关系的人都想凑点关系来，更何况按照朝廷的法度来说，叶春秋既然无病，当然该去读书。
我去……很复杂的样子。
叶春秋也没想这么多，那公文也没这么快来，自己混着混着，就要到年末了，年末了读个什么书，多半也就是明年年初的时候躲不过，实在不成，就说自己手撕鬼子扭伤了腰却不知可不可以糊弄过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送刀
哎……国子监名声太臭了，几乎在那儿读书的，十个有九个，不是被认为是穷酸举人，要嘛就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叶春秋想到这个，心里还是挺郁闷的，于是连忙将这事先抛于脑后。
被人拥簇着，终于到了聚宝楼，这聚宝楼的掌柜和店伙都来瞧稀罕，纷纷低声议论：“这不就是手撕倭寇的叶解元？了不起啊……”
呃……
叶春秋忙是登楼，张晋很豪气的去点了酒席，便又上来，朝叶春秋挤眉弄眼，感叹道：“真是糟糕啊，和春秋做朋友的压力太大了，到了哪儿都是万众瞩目，哎哎……下次戴个斗笠遮一遮脸才好，免得风头太大，招蜂引蝶。”
一个举子立即作势要掷筷子，大叫道：“呀，这饭吃不下去了，白吃都吃不下，不要拦我，放我走。”
大家就笑，叶景出来打圆场：“他就是这样的，你不和他吃饭，难道还要舍我们不顾吗？”
陈蓉也笑呵呵的道：“是呀，更该吃穷他才好，这样才解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胡说八道一通，张晋并不生气，只是托着下巴：“这里头只有春秋最好，他就不讥讽我。”
一直默不作声的叶春秋便绷着脸道：“我正想着该如何撕了你，是拦腰而撕呢，还是一分为二。”
“哈哈……”
张晋便怒了：“岂有此理，最坏的就是春秋。”
倒是陈蓉很认真起来，道：“春秋，七月十三，是我向表妹提亲的日子，本来大家伙儿都热热闹闹，唯独不见你，你说该怎么办，待会儿先罚酒三杯再说。”
叶春秋忙是惭愧的道：“是我的错，陈兄勿怪，我当初……”
陈蓉摇头：“罢了，你要去平倭嘛，保的也是咱们宁波的乡土，我若是怪你，从此便无颜见家乡父老了。”
等到酒菜上来，叶春秋在众人的起哄下先喝了三杯，他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很舒服很温馨，比起此前遇到的凶险，他宁愿沉浸在这‘温柔乡’中。
等到酒过正酣，一开始叶春秋老爹在场，大家还放不开，后来就开始放肆了，大家拿着碗反盖，接着拿筷子将碗底敲得叮当作响，一面说着词令，一面劝酒，以至于叶春秋吃的大醉，脑子晕乎乎的，步伐沉重，只记得几个人笑嘻嘻的说：“春秋不济事了，下次再灌他。”
“呸，这不要脸的东西，方才念词令的时候，还念‘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呢，酒中仙就这样的德性。”
我去，满满都是嘲讽啊，叶春秋想要挣扎起来跟他们争辩，却觉得眼皮太过沉重，便失去意识。
次日醒来，头依然因为宿醉而有些沉重。
倒是外间有人来，却自称是造作局的人，很客气的在外头等叶春秋起来，见了叶春秋，笑吟吟的道：“我家曹公公给叶春秋问个安，噢，有一件事……曹公公听说叶小英雄有一柄刀寄落在都司府，原来却是被那犯官给私藏了，便连忙叫小人送了来。”
倭刀……
叶春秋想起来，那人将刀奉上，叶春秋忙是接过，再三称谢。
这人只是笑呵呵的道：“曹公公很喜欢和小英雄这样的人打交道，本来是要亲来的，不过却还要润色一下小英雄的事迹，脱不开身，宫中等得急，好了，小人不敢叨扰，告辞。”
听到润色二字，叶春秋真是哭笑不得，话说……那位曹公公上辈子一定是个没割鸡鸡的网络作家啊。
他绷着脸，不敢笑，客客气气送那人到了门口。
迫不及待的回到家中，仔细端详着这刀，刀自然是神兵，不过养护很有必要，他在光脑中搜了关于养护刀剑的一些知识，心里大致有了一些底。
近来清闲，便在院中熟练这柄刀的性子。
叶景不喜叶春秋舞枪弄棒，不过可以强身健体，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叶春秋现在不过一米六的身高，年纪还小，而这柄长刃比之从先的短剑却长了许多，足有一米三四左右，吹毛断发、锋利到了极点，挥舞起来，那长刀破风的声音仿佛哨声一般。
不一会儿功夫，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现在这武器还不趁手，挥舞时有些僵硬，反而消耗体力，叶春秋知道要慢慢适应却是急不来的，便收了刀，悬在腰间。
渐渐的，叶春秋也开始忙碌起来，因为恰好是第四版的太白集发售的时候，那王羲之的父亲王方特意请叶春秋去杭州新的工坊走一走。
因为资本雄厚，再加上连续两版打底之后，太白集就会是风靡江浙，因而不少书商，已经不再愿意进其他的书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其他的书价格高昂，纸质和油墨印染也没有太白集精美，里头的内容，起初比之小打小闹的生员要高了许多，不过渐渐也开始力不从心了，毕竟太白集一火，太白诗社已经开始四处去求稿，每日不知多少稿子来，再从这数百上千份稿子之中，寻到一些精美的文章和诗词，内容不但丰富，而且可读性也是很强。
既然如此，其他书几乎已是无人问津，各大书铺的书商现在几乎成了这个太白集的分销商，进货量也开始增大了，太白集还未发售，坊间就已经有了许多议论，都在猜测这一期的太白集会有什么文章出来，大家都是翘首以待。
而书铺也恰如其分的开始挂起牌子，隔三岔五曝出一点争议性的话题，譬如此次文章，举人刊载的有十七篇，生员三十九篇。
众人又开始议论了，群情汹汹，有人在猜测是哪些举人的文章登了，又争吵生员的文章这一期似乎有减少的趋势。
所以在这个簇新的工坊，几乎杭州城所有最出名的活字和印刷以及雕版的匠人都齐聚于此，就会日夜开工，不断开印，这一期的印数数量很大，足足五万册，这样的销量，已经算是保守的估计了，王方终究还是个谨慎甚微的人，不敢闹得更大。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未来老丈人
诗社那儿，已经成立了一个审稿的评鉴团队，都是请来的一些大儒和名士，陈蓉好说歹说才拉来的，随着诗社的影响力增大，也有一些大儒愿意掺和进来，交叉进行审稿，确保文稿的质量。
某种程度，陈蓉这个家伙是个很会来事的人，他总能有一些新奇的影响，再加上王方这种商贾出身的人，聚在一起，总有稀奇古怪的想法。
譬如专门开辟斗诗的专栏，上一期公布下一期诗词的征稿，譬如第三期，最后便注明，四期的诗词将以时下很热的四季为题，所以这一期，诗词的专栏里几乎都是同一种诗词，这种诗词和平素那些精美的诗词汇编不一样，题目不同的诗，很难分出太多的高下，而同一题的诗，大家各自拿出看家本事，却容易分出高下，而且更有一点竞技娱乐的意思在，等到发售出去，也容易让买书的人有更多的话题，总会有人觉得这首诗好，也会有人觉得这首诗不尽如意，怕是又要有的争了。
八股文章也是太白集的重点项目，几乎每期，都要汇编二十篇佳作，不过却是不能同题了。
因为八股文章对于读书人来说，便相当于后世的考试资料，知识含量越丰富越好。
当然，应叶春秋的提议，书里还有一些类似于简讯的栏目，主要是说一些读书人事迹的，譬如某某生员，家境贫寒，却不肯放弃读书，如何孝顺父母，最终中了生员云云。
又或者某生家中父母病了，终日在床榻一侧照料，不敢宽衣解带之类。
还有某地修学，某生拿出了平时积攒的银子。
本来陈蓉和王方对这些并不看好，不过第三期刊印出来，效果反而出奇的好，一方面，这种扬善的短讯，颇有些褒扬善举的意思，带有一点社会责任的性质，连学官们都开始说好，地方的官吏，也乐见其成，这就使得太白集与地方官府和学官有了一些牵连，甚至有各县的差役，奉着各自父母官的命令跑来诗社，说一些本县的善举，昨儿就有余杭县的公差来，说有某人修桥铺路，花费巨大云云。
除此之外，生员们其实也爱这个，人嘛，总是爱模仿的，无论这只是一时有感而发，还是因为其他缘故。报社总会收到一些寄送来的碎银，其实都不多，都是希望是将这些钱送给那贫寒的书生。
别看只是一个很小的栏目，效果却是奇佳，甚至一些事迹，也能成为某些话题，引起各种议论。
叶春秋在工坊里走了一遭之后，便和王方打了招呼告别。
王方虽然请了叶春秋来，本来是要作陪叶春秋到处看看的，结果才进去，就各种俗事缠身了，有匠人跑来说雕版出了问题，他便急匆匆的赶去解决，还没歇下，又说某某书铺的人上门来了，非要加大供货量不可，说要闹起来，他又赶去安抚。或者是哪里的油墨进来，出了一些问题，质量低劣，他便气冲冲的去，叫了人，将油墨送回去退货。
结果本来是和叶春秋打好关系的举措，却成了叶春秋一个人瞎晃悠，见叶春秋要告辞，王方这才放下了手头的事，道：“春秋，哎……真是惭愧，倒是怠慢了你。”
他对叶春秋越发看好起来，晓得这个春秋是能人，不但有他的名声能镇得住诗社的场面，而且又处于诗社的核心和灵魂，最重要地是，宁波平倭的事，已经让这个解元将来的前途更为期待，太白集要壮大，除了扩展自身的影响，自然也急需要一批方方面面的关系，还需要有几尊门神，叶春秋是最适合的人物。
叶春秋抿嘴一笑：“为何要说惭愧？学生瞧着王先生忙碌的样子，自己反而惭愧了，许多事帮不上什么忙，倒是辛苦了王先生。”
王方呵呵笑起来，之所以愿意和叶春秋彻底穿一条裤子，连女儿都送了出去，除了以上的一些想法之外，怕也是和他对叶春秋的观感有关，其他的读书人，莫说举人，就是个小小的生员个个都是傲的不得了，从来不晓得体谅别人的难处，唯独叶春秋，虽然已经是解元，名气也不小，却总使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连忙作揖，道：“不知小女如何了？”
叶春秋道：“羲之很好，她是个很激灵的人，嗯，我很喜欢，不过舅父在杭州开了女医馆，一时找不到人手打理，所以我便请她去帮帮忙。”
啊……
听到叶春秋说我很喜欢……王方心里就有点儿着急了，他是早就铺排好了的，羲之虽然给叶春秋将来做妾，确实是委屈了一些，可这人毕竟是解元，家里有个爹也是举人，况且又是少年俊杰，也不算什么辱没。原以为羲之和叶春秋早就成了秦晋之好呢，可是叶春秋这样大大方方说喜欢，王方就晓得，叶春秋这个喜欢，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王方心里有点失落，不过打紧，春秋还小，而且女医堂他也知道一些，近来据说许多夫人小姐去，那儿倒是很热闹，他便笑道：“那么，小女就拜托春秋照料了。”
叶春秋连忙谦让：“是羲之小姐照顾学生才是。”
嗯……有点怪怪的，这算不算未来老丈人的嘱咐。
不过好像……又似是未来老丈人之一。
叶春秋对于自己的家庭生活，还没有太多的规划，年纪小嘛，情有可原的，不过许久不见羲之，心里也怪想念的，嗯……也不算情愫，理应就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心疼吧，她一个家中的小姐，却因为老爹的心思，或者也是这个世道的无奈，平时待守闺阁，而今……却被自己送去了女医馆独当一面，好吧……该去看看她。
叶春秋辞别了王方，近来手头还算活络，虽然还背着一身债，不过债主没上门，倒也能奢侈一些，雇了车轿，赶往女医馆，因为天色还早，叶春秋却不敢进去，这儿只允许女子出入的，得入了夜，这儿打了烊，叶春秋才能从侧门进去看看，所以他不急，只好在外头晃荡。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打交道
“公子，公子……”一个大嗓门喊叶春秋。
叶春秋回头，却是大牛，大牛很了不起，已经从宁波混到了杭州。
叶春秋笑吟吟的上前，道：“大牛怎么也来了？”
大牛忙是要给叶春秋行礼，道：“现在杭州的买卖好，孙东家说杭州的医馆需要个女厨娘，这不，我娘就来了，我就跟东家求告，说是俺得照料着我娘才好，孙东家说反正也需要个看门的，便领着我来了，呀，公子比从前个子高了。”
他说话压不住声的，声音像破锣，引起路人侧目。
叶春秋便抿嘴笑道：“令堂现在身子好了？真是恭喜，噢，大牛，你来了几日，这儿的生意如何？”
大牛笑嘻嘻道：“好着呢，每日都是上百个车马出入，而且人是越来越多，不带消停的，不过我只是在这儿看门，不肯让我进去的，我住也只能住在外头，连吃饭都得我娘送出来，我娘说了，她在里头过的很好，自我爹死后，就没过过这样舒心的日子，多亏了公子。”
一个汉子外加一个白面的小书生，就这么很不雅的蹲在墙根，彼此说着闲话，一拉一扯，这大牛虽然粗鲁，却对于坊间的事信手捏来，叶春秋听的很有趣。
恰好有卖冰的来，叶春秋叫人买了冰，便又回来，和大牛蹲着啃，这年月冰的价格不低，大牛很小心翼翼的想捧着留给老娘吃，结果那冰便滴滴答答开始要化了，于是索性横了心，狼吞虎咽。
等到天色渐渐暗淡，许多严严实实的车马也已出来，看门的老妪探头出来，在外头挂了打烊的灯笼，叶春秋这才精神一振，和大牛告了别，从侧门进去，他对这里的格局熟门熟路，此时那饭堂里倒是灯火通明，其他地方也不见人影，想必这时候，许多人都去吃晚饭，只有那管账的碧云阁里却还亮着烛火，他知道账房和其他地方不同，别的地方只要收了工，那些女学徒们便可自由自在，唯独账房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忙碌，叶春秋便信步走去，等到了碧云阁外头，却听到里头传出声音。
先是一个老妇的声音：“王小姐，这难道怪的我们吗？你们几次来咱们布店里来进货，都是挑三拣四，今儿说花色不好，夫人们不喜欢，又说充斥了一些下脚料，吓，这是什么话，张记布店在杭州可是几十年的声誉，老身的男人经营了这么久，也不曾听说过有人这样说的。你们又要压低价钱，又要好料子，这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事，王小姐管着帐的，老身自然要仰仗你，可是如此挑三拣四，总是说不过去。”
噢，原来是和供货商打交道。
叶春秋心里了然了一些。
这时便听王羲之的声音道：“话不可这样说，你总说价钱低，可是我却是打听了，同样的松江绸缎，别处三两银子就有一匹，却是卖价，可是我们虽然从你们的布店虽然是二两三钱，却是进价，你们自松江进的货，也不过一两九钱，中间有这样大利差，怎么就成了医堂这儿压低了价钱呢？还有，从前我们卖的少，一日下来，能卖出一匹就不错，可是现在，一日就可出五六匹，你自己扪心想想看，你们自家的店，一日卖的了这个数吗？这样下来，一日就等于平白让你们挣了一二两银子，难道你还嫌少？”
“医馆做的生意，讲究的是声誉，夫人们平素用惯了上等料子，所以既然摆在这儿货架的绸布，总要上乘的；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医馆才肯向你们进，为的就是保证优质，可是这几日你们送来的货，却是越来越以次充好，这是什么道理？你们今儿要结账，我是不肯的，先将那些劣质的绸子退回去再说；还有，我虽每日都在这医馆里，外间的事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张记布行，仗着给医馆供货，有了稳定的利润，于是连外头的价格也降低了一些，为的就是想要挤垮同行，这也使你们布行本身的生意好了不少。”
王羲之在这里顿了顿：“因为医馆，才有你们张记布行的生意兴隆，没有医馆的利润撑着，你们怎敢随意降价？所以现在是布行离不开医馆，医馆却可以选择供货的布行，赵娘子，你们从医馆里牟了这么多利，这本是你们该当的，医馆呢，也不求别的，宁愿进价高一些，可是质量却绝不能出什么岔子，可是你们送来的货越来越不走心，却又逼着医馆给你们按时结算尾款，这是什么道理？我一介小女子，受人之妥，在此管着经营和账目的事，赵娘子这样，让我很为难。所以那些次货统统要退回去，这个帐也不能结。”
叶春秋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了，这个王记的布店，是医馆的供货商之一，只怕一开始信誉还是很好的，不过却是欺医馆这儿没什么人懂行，便在供货时做了手脚，王羲之现在不肯结算，他们便来闹了。
王羲之一番话，也算是入情入理，有钱大家一起赚，你们王记布行原先生意只是还可，一日不过卖出一二匹的丝绸，可是现在给医馆每日就要供上几匹绸子的货，虽然供货的价格低，却还是有稳定差价的，做生意就是如此，这边布行既然可以在医馆里挣了差价，另一边，他们本身的布行因为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就有了许多转圜的余地，比如原先的店铺，他们需要雇佣伙计，需要租赁店铺，这都是实打实的开支，每日只能销这么多货，所以每匹布，必须得有一定的利润，可是现在给医馆供货，使他们压力减轻，他们就可以在外头压一压价，挤兑一下同行了，毕竟同行没有只有店铺这一个销售渠道，若是也跟着贱价，必然入不敷出，这张记布行，就是靠着这个，生意开始越来越起色。
虽料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渐渐开始觉得不满足，便开始以次充好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仗势欺人
若是其他人，例如是曼玉那样的小女子，当然会有可能被他们糊弄过去，而且在这里经营的都是女子，女人嘛，毕竟在这个时代很难见什么世面，吃了闷亏也不敢声张，那姓张的和他姓赵的婆娘多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偏偏王羲之出自商贾之家，能写会算，也颇有一些心计，便索性直接戳破了他们。
那赵婆娘听到王羲之说布行离不开医馆，便开始愠怒了，口气也变得不友善起来：“呀，这是什么话，你们不结算银子，莫非还想将张家一脚踢开？呵……小娘子，我晓得你们是从宁波来做买卖的，可是到了杭州，这生意却不是你们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想把张家踢开，那是休想，这货物嘛，也总是有好有坏的……”
王羲之娇斥一声打断她道：“既是生意，医馆也从你们那儿进货，合则聚不合则散，就是这样的道理，赵娘子……这尾货，烦请你们带回去，银子是不结的，明日你们若是再送劣货来，从此医馆和张家就没关系了，没了张家，我们可以找陈家、王家、刘家。”
赵婆娘顿时怒气更胜，声音凄厉的大喊道：“你敢？你一个小姑娘，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做主，别以为开了医馆，你就上了台面，你是瞎了眼睛？我兄弟可是在同仁县当差的，惹得急了，教你们医馆开不成。嘿……你这小娘皮子，谁晓得你哪儿来的野丫头，还想撒野了不成……”
王羲之听罢，不由羞怒道：“你……你为何骂人。”
赵婆娘冷哼一声：“骂的就是你，莫说我欺……”
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赵婆娘吓了一跳，忙是回身。
便看到了头戴纶巾，身穿儒衫的叶春秋，叶春秋脸色很平淡地走进来，他抬眸看到王羲之眼里雾水腾腾的，许是因为赵婆娘的话刺伤了她，她自幼就在闺阁里，虽然耳濡目染，晓得生意该怎样做，可是真正遇到这种含枪带棒的污浊恶语，便鼻头有些发酸了。
王羲之见到叶春秋，先是微微愕然，然后显得有些无措。
那赵婆娘不由笑了：“哟，这个是谁，还是个小相公，是个秀才啊。”这种妇人，倚老卖老，是绝不会把叶春秋这样年岁的人放在眼里的，便斜着眼看着叶春秋道：“倒瞧着像和王小娘子有什么私情似的……”
此话一出，就是恶毒无比了，王羲之还是个姑娘，一个姑娘家家，在这个时代被人说有什么私情，这就等同于是当面骂人……婊子。
她叉着手抱在胸前，还待要说。
王羲之虽然是被父亲送来，有和叶春秋进一步发展的意愿，颇有点儿像是童养妾的意思在，可赵婆娘尖酸刻薄，却还是教她掩面无法做人，只是忍着不抽泣出来。
却冷不防叶春秋朝她作揖道：“是赵大娘吗？你们张家的生意，医馆不做了，也请赵大娘口下留德，赵大娘请回。”
赵婆娘一听到叶春秋说医馆不和张家做买卖，顿时惊了，现在张家仗着医馆的稳定供货才能在外打价格战，意图垄断某个街坊的绸布市场，若是医馆这边的稳定收益没了，这还了得，租赁、雇佣这些可都是要钱的，张家怎么吃得消，她不肯依，便嚷嚷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又是什么人，真是岂有此理，你们想踹开张家，张家也绝不好惹，惹急了……”
叶春秋温文尔雅的笑了笑：“惹急了，你还有一个兄弟在仁和县当差是吗？”
赵婆娘便得意洋洋想要承认，禁不住叶春秋突然扬起手来狠狠朝她面上拍来。
啪的一声，赵婆娘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顿时暴怒，再看叶春秋，却听叶春秋接着道：“那么……如此看来，我是惹了一场官司了，那叫你那兄弟来拿人吧，告诉他，我叫叶春秋，叶春秋就是不要你们张家的货，从此之后，也不准你踏进医馆的门，再有下次，就没法儿善了了，这一巴掌，是替王小姐教训你，你若是敢坏她名节，下次就没有这样好说话了，请回。”
赵婆娘捂着脸，正待要撒泼，猛地听到他叫叶春秋，心里似乎觉得有印象，再看叶春秋纶巾儒衫，又说叫你兄弟来，偏偏这个人，居然还是温温润润的样子……
面对这么个小小少年，赵婆娘竟没来由的有些害怕了，一个人温文尔雅不可怕，甚至还称得算是软弱可欺，可是假若一个人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还是这样和善的看着自己，目光中没有凶光，只有清澈见底的温润；面目没有狰狞，只有那种恬然的微微笑意，这……就有那么点儿……
赵婆娘狠狠瞪着叶春秋。
叶春秋方才微微皱眉，显露出一丁点不耐烦：“快走，我只说过，你只要管好你的嘴，那么随你是要去打官司，还是寻人来衅事，都由着你；可若你是敢胡说八道，便撕了你的嘴。”叶春秋顿了顿，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我真的会撕。”
赵婆娘呆住了，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压了下去，便只好低声咕哝，一脸委屈，却还是乖乖逃了出去。
叶春秋吁了口气，做生意……确实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打开了门，就不知会有多少幺蛾子和牛鬼蛇神。
叶春秋坐下，道：“羲之，给我泡壶茶。”
王羲之这时已是破涕为笑，虽然受了委屈，可是他从来没见过叶春秋打人的样子，不是很凶，可是依然很怕人，她只是个女子，总是哀怨自己无依无靠，可是叶春秋虽然并不伟岸，却给她一种很舒服的保护感，她忙不迭去泡茶，很乐意伺候着叶春秋，叶春秋抿嘴喝了一口，王羲之盯着：“是不是茶叶放多了，我总是笨手笨脚。”
叶春秋朝她笑了笑：“还好，嗯，现在生意好吗？我听说单单绸子，一日就能销四五匹，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二百四十九章 我来见你的
听到这个，王羲之反而放下心来，她如数家珍道：“是呀，而今来医馆的夫人小姐，大抵每日在七八十人至百人上下，也未必都是来看病的，只是来这儿躲个清闲，就如那郑夫人就常来，还结识了几个朋友，自然隔三岔五要来聚一聚，人既然来了，除了有的身子不爽，让曼玉帮着检查一下，开一些药，大多数要嘛聚在一起喝喝茶，不然就是在里头的铺子里闲逛了，她们大多出手都很大，不像小门小户，只是扯几尺做一身衣衫，平时一些迎来往送啊，还有府里也有一些女眷，都要一并用的，都是一匹一匹的买；还有那金银首饰，她们也愿意亲自挑选自己喜爱的式样，郑夫人上次还说起呢，说是以往这些东西，都是让府里的男人们去买，可是他们哪里懂得好坏，且不说那些下人们总是油滑，往往一两银子的东西敢报二三两，何况他们多是应付，自然是自己精挑细选，亲自试一试才好。”
叶春秋颌首点头，心里说，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女性市场，明明是为了供应女性，可因为时代的原因，女子们，尤其是这些富家的夫人和千金，是足不出户的，结果自己要用的东西，却不得不委托给了家仆或者是其他男性的亲属，男女之间的审美观本就不同，何况根本不能亲自来试，自然而然，也就有诸多不便了，叶春秋供应的就是这个市场，既能挣钱，同时也满足她们与生俱来的购买欲望。
“其实现在生意最好的，反而不是布匹和珠宝，也不是胭脂水粉，这些现在生意也说的过去，每日的售出，甚至比外头闹市里的布店、珠宝店还要高，不过和新开的鞋店和成衣店比，却还是差了。这鞋店主要卖的就是各种料子的绣花鞋，夫人和小姐们都很是喜欢。”
她说着说着，眼里水汪汪的，不自觉的露出了憨态，灯影下煞是动人：“你是不知，大家都喜欢试一试鞋子和成衣，这女鞋和成衣，本来外间是极少有卖的，嗯，你是知道的，女子们只能足不出户，这衣鞋一般都是府里的裁缝自己做，也有一些家境不甚好的，也只好自己纳衣纳鞋，真有成衣和成鞋，毕竟不是自己亲自采买，谁能知道合身不合身、合脚不合脚。不过自家做的，怎么比得过外头的成衣店更时新，款式也多样一些，连我……咳咳……我买了几件呢。”本来想伸出脚来让叶春秋看看自己的绣花鞋好不好看，顿时又想到这样很不妥，便抿抿嘴，借口把脸侧到一边去看灯烛而掩饰了羞怯：“所以鞋子和成衣卖的都多，孙东家已经在杭州，寻了一些熟稔的裁缝和织工，专门制造各种新颖的衣鞋，里头的利润很大的，一双鞋上等的绣花鞋，就是三百多文，夫人和小姐们挑中喜欢的，也不在乎。”
她皱皱小鼻子，露出一丁点的不满：“唯独不好的，就是那东厢的雀儿牌牌馆，虽然许多人喜欢，而且……尤其是夫人们喜欢，凑在一起，总是邀了许多人来，不过有些闹，每日都要坐满七八个桌子，从早打到天黑，才肯回去。”
叶春秋不禁失笑，所谓的雀儿牌，其实就是麻将的前身，叶春秋教人雕刻了二十副上好的麻将出来，之后再将规则传授给了几个女学徒，那女学徒前一些日子，便每日坐在那儿打广东麻将，一些夫人们若是经过，肯定要驻足围观，等看的差不多了，就免不了要亲自上场试试。
不过这种玩意，一旦上了桌，想下就难了。等到越来越多人参与其中，就渐渐开始风靡。
女子们在自己家中，其实没有什么娱乐，就算想要打牌或者搏戏，也难找到什么伴，毕竟自己的男人很忙，其他的男人嘛，自然是尽量少接触，家里的女眷，若是丫头什么的，玩的也没什么意思，可是家里的女主人就这么多，何况还可能彼此有所嫌隙和竞争，就更难凑一起了。
可是在这儿不同，许多夫人没有彼此的利害关系，在这儿一坐，一边兴冲冲的玩着麻将，边上自有女学徒端茶递水，还有一些人站在边上看着，慢慢的大家熟络起来，就成了密不可分的麻友，平时呢，若是玩得好的，定会约定下次再来，即便是因为打起麻将来起了争执，双方隔空叫骂一通，便放下狠话，明儿再不来了之类，第二日能忍住，第三日多半又要聚在一起，即便摆着一张臭脸，也要继续进行到底。
这儿已经成了贵妇和千金小姐们难得的休闲会所，进了这里，不必担心有什么人说闲话，也没有什么妨碍名节的担心，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大窝的女人……
汗……
叶春秋咳嗽一声，也不知该怎么说，难道和她说，雀儿牌馆乃是女医馆的精髓所在？
叶春秋便绷着脸，道：“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很糟糕，女人家家，怎么这么乌七八糟；做什么不好，偏偏要这样的娱乐，不过开始只是想试一试，谁料成了这个样子。”
正说着，外头便听到许多女学徒的嬉闹，她们多半是吃过了饭，难得有休闲的时光，不免胡闹一些。
叶春秋连忙道：“好了，我得赶紧走，否则缠上，今夜多半是走不脱的，羲之，我们再会。”他忙是起身，也为这数十个女童而头痛，一个人招架不住呀。
王羲之忙是唤他：“公子不见曼玉她们吗？”
叶春秋便笑吟吟的收拾了要出去，道：“我来见你的。”打开了门，消失在夜幕之中。
王羲之听到叶春秋说我来见你的，便觉得心悸的厉害，禁不住有些呼吸局促，待叶春秋走了，她倚着门，将云鬓前的乱丝拢到耳后，禁不住看着这浓夜里的点点星火，不由想：“他是专程看我的？他有这样多的事，理应是骗我的吧。”
接着幽幽一叹。
远处曼玉的声音欢快而来：“羲之姐姐，羲之姐姐，周厨娘问你为何还不去吃饭，再不去要冷了。”
王羲之便扭了腰肢，回应道：“来了。”

第二百五十章 御览
邓健和曹公公的奏报，几乎是快马加鞭望京里送的，急递铺里八百里加急，中途没有任何耽误，在第六日送到了宫中。
不过因为这时已经入夜，紫禁城已经宵禁，所以宫门已经关了，直到次日清早，通政司才急急地送入了宫中。
没有经过内阁，也没有经过司礼监，这是陛下早就吩咐好了的，要立即送来御览。
于是一大清早，朱厚照一边任由宦官们梳头，一边看着曹公公的奏报。
洋洋万言，密密麻麻的小楷，这若是平常的奏报，朱厚照早就开始打起哈哈来了，可是今儿，他却是显得极为用心。
刘瑾也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在看。
他能感受到朱厚照浓厚的兴致，还有那久盼的奏疏到来时那种雀跃的心情，甚至他能感受到，朱厚照在拿到奏报的时候，连手都有些发抖，虽然只是短短七八天功夫，可是对陛下来说，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一开始……嗯……朱厚照连连摇头：“跟朕所料想的一样，朕当初也是这样分析出来的，朕看出来了是声东击西，春秋也看出来了，可惜，内阁看不出，备倭都司都没看出，刘伴伴，你也瞧不出，可见你们并不聪明，太蠢。”
刘瑾脸色僵硬了一下，这真是躺着都中枪啊，我不过是个奴婢，我要看这个做什么？他只是干笑，说一句：“奴婢是蠢，奴婢配不上陛下。”
朱厚照舔舔嘴，继续看下去。
然后……
他猛地嘴巴张的大大的。
卧槽……
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高马大的叶春秋，身披金甲，手提一把长剑，左冲右杀，一言不合就特么的斩了三十多个倭寇啊。
比朕厉害多了，朕也自幼习武，弓马的功夫嘛……嗯……也还过的去，前些日子，朕一个人，打败了十几个侍卫呢。
不过现在看来，朕从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还是不太谦虚呀，这叶春秋……似乎比朕还厉害那么一些些。
等看到叶春秋一剑封喉，只一招便直接刺死了鬼岛三雄。
朱厚照激动的颤抖，拍案叫好：“虎将，这是虎将啊，呀，刘伴伴你看，那倭酋鬼岛三雄大喝一声：‘某纵横天下，不知杀了不知多少好汉，尔乃何人，敢来送死。’他话音落下，那叶春秋手中刀剑已是快如闪电，一剑封喉，倭酋鬼岛三雄，就此殒命，一剑穿喉，啧啧……厉害，厉害，朕从前总是自满，自觉地自己很厉害，现在观来……”他挥挥手，赶走了身后给自己梳头的宦官，很是感慨的道：“天下英雄，唯春秋与朕耳。”
刘瑾听着有些耳熟，心里就不免开始酸酸的了，不由在想，若咱有鸡鸡，只怕也不比那春秋差……哎……一想到这个，又开始惆怅了……很忧伤。
朱厚照越看，越是激动，看到精彩的地方，便兴奋的搓手，不禁道：“朕真想见一见，真想见一见他，刘伴伴，咱们去江南吧，去会一会这叶春秋，哎……朕待不住了，朕要与他煮酒论英雄，哎……哎……你答应不答应……”
刘瑾吓得缩起脖子，立即道：“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这若是去了，又不知……”
朱厚照便显得不耐烦了，恶狠狠道：“你这胆小如鼠的鼠辈，朕的好处，你学不到一样，哼！”
刘瑾哭笑不得：“外头危险的很，谁晓得有多少乱臣贼子，陛下在宫中才安全。”
朱厚照已经不理他了，他在心里汹涌澎湃啊，便背着手，来回走动，口里喃喃念：“哎……真想见一见，和他比试比试，多半是不如他的，请他教授几招也好，这样的大英雄，不见了真可惜，刘伴伴，不妨将他召入宫中，给朕做侍卫。”
刘瑾听着想哭：“陛下，这……也不成……他是读书人，是举子，当初他还是个小童生的时候，奴婢就想让他来京师里，谁晓得……”往事不堪回事，刘瑾话音一转：“谁晓得他不肯来，说是读书是他的志向，他要好好读书，光耀门楣。”
“这是什么话。做侍卫就不能光耀门楣么，连刘伴伴都能光耀门楣，哎……人各有志，举人……举人……你的意思是说，他若是中了进士，就可以进京来了？”朱厚照猛地眼眸一亮。
刘瑾却是道：“陛下，这倒是实话，中了进士就得来京师参加殿试了，不过这会试春闱，得等到后年……”
“后年……”朱厚照抚额……还有一年半载啊，这可怎么等得及，他便气恼道：“那朕就加恩科，今年就考，让他赶紧中了进士，赶紧来京师，朕心里有许多想法，都是韬略上的事，要和他讨论……”
刘瑾吓得脖子都缩了缩，开恩科……这开恩科只怕比跑出宫去还不容易呢？刘瑾只好道：“陛下，开恩科只怕不易，奴婢思虑再三，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朱厚照又是气恼，心里又留存着一线希望，他很不耐烦道：“快说，快说。”
刘瑾道：“不如……陛下给他修书吧。”
修书……
朱厚照抬起了眸来……这个法儿好，他沉吟片刻，道：“修书？修书没意思，何况朕九五之尊，他不修书给朕，朕为何修书给他，朕即便去江南寻他，大抵也是假装恰巧相识而已，怎么能攀着他，这样太跌份了。”他便阖目：“刘伴伴，你来修书，和他交个朋友。”
“啊……”刘瑾愣住了，这样也可以：“陛下……”
朱厚照很没耐心的道：“就这样定了，休要啰嗦，再啰嗦，朕可不饶你。你来，朕想了个好玩的。”
朱厚照一面小心翼翼的收了这份奏报，显然还打算有空再拿出来温习一下，然后吩咐宦官道：“来，去尚宝监里寻一柄倭刀来，朕要赐给刘伴伴。”
一听说陛下赏赐，刘瑾倒是打起了精神，陛下就是这样，高兴了就该赏赐。
嗯……一柄倭刀，好似没有用处啊，不过无妨，陛下最爱刀剑和骏马，这些东西在陛下心里意义非凡。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封赏
刘瑾现在的心里是喜滋滋的，陛下肯赏赐自己，岂不正是说明自己简在帝心？
刘瑾连忙感激涕零的样子，道：“陛下……奴婢蒙受圣恩，已是感激不尽，陛下又三番赏赐奴婢，奴婢真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奴婢何德何能啊……陛下如此厚爱，奴婢便是为陛下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皱一下眉头，奴婢……奴婢的忠心，天日可鉴。”
朱厚照连说：“朕知道你的忠心，嗯，不在叶春秋之下，不要如此，起来吧。”接着他呷了一口茶，显得精神奕奕。
等到有宦官从尚宝监带来一柄倭国上贡的宝刀，朱厚照先是拿在手里，好生观摩一番，禁不住感慨：“好刀，好刀，倭人的刀……倒是很像样子啊，刘伴伴，来，赠你了。”
刘瑾感激不尽的样子接过了刀，不过他身子瘦小，又长久的佝偻着身子，拿着这么一柄霸道的长刃，显得有些滑稽。
心里还得意呢，怎么叫做圣宠，这就是圣宠啊，陛下无论喜欢谁，因为什么事高兴，赏赐最后都是落在咱的身上，嘿嘿……张永、谷大用、马永成这些家伙若是知道，还不知如何羡慕。
却听到朱厚照豪气干云道：“来，取朕的剑。”
刘瑾愣了一下，见有宦官自暖阁的剑架子上取了宝剑送到朱厚照手里，朱厚照将这剑抽拉出来，看着双刃的剑身，连连点头：“剑也是好剑，却是不知，和叶春秋的剑相比如何。刘伴伴，你离朕远一些，嗯，再远一点，好了，就在这儿，把刀举起来，现在你就是鬼岛三雄，朕呢，就是叶春秋，不要怕，站直一些，你既然是大名鼎鼎地倭寇匪首，自然而然要有霸气，你想想看，现在的你，正见叶春秋割麦子一样在宰杀你的部众，你愤怒不愤怒，来，眼里吐出一些火来，而朕呢，自然忠心为国，心里正想着要报君恩，一见到你这贼倭寇，自然而然也是怒发冲冠，怒火冲天的不能自己，好啦，你现在举刀来劈朕，不必客气，朕是叶春秋，叶春秋当然只有斩了鬼岛三雄的份……自然不会被你这区区倭寇给伤了，来……”
“……”刘瑾的脸一片蜡黄，战战兢兢的举着刀，这刀在手里有千斤重，两条腿晃悠悠的打着摆子，他期期艾艾的道：“陛……陛……陛下……奴婢是刘瑾啊……”
朱厚照已经举剑跃跃欲试，皱眉道：“可是现在你是鬼岛三雄，大胆鬼岛三雄，你竟敢犯我大明疆界，屠戮我家正德天子子民，当今天子圣明的很哪，又聪明又熟谙文韬武略，早就猜测出了你的诡计，你蒙在鼓里，尚且不知，竟还洋洋自得，今日我叶春秋，便要用剑刺破的咽喉，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刘瑾崩溃了，双股之间有腥臭的液体流出来，然后哐当一下，倭刀落地，一下子趴在地上，撅起了屁股，号丧一行的扯着嗓子道：“陛下，陛下……奴婢胆小，奴婢怕死，陛下饶命，饶命哪……”
朱厚照暴怒，道：“狗贼鬼岛三雄，饶命有什么用，且看我叶春秋手段如何。”
一言不合，提剑就冲上去，刘瑾一看不对，卧槽，来真的，也顾不得什么了，爬起来撒丫子就跑，一面口里道：“我鬼岛三雄服了，叶英雄武功盖世，天下第一。”
……
内阁里头却还对暖阁那儿的胡闹蒙在鼓里。
不过对于那位不太省心的陛下，阁老们到了今儿这个地步，也是懒得管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有什么法子？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只求能那位正德天子当着外人面，保持一点君王的样子。
邓健的奏报已经送来，那邓御史也已经清点了杭州那边倭人俘虏的数目，一百三十三人，一点差错都没有，按这样的俘虏量，说是全歼倭寇，也没什么可怀疑的。
既然如此，那么礼部的论功行赏就势在必行，所谓赏罚分明，本就是惩罚和激励的手段。
四位阁老对此也颇为看重，刘健高居上首，其次便是李东阳和谢迁，至于焦芳，因为是新近入阁的，所以只好忝居末席，今日倒是焦芳先开了口，焦芳是河南人，口音有些重，他慢悠悠的道：“平倭是大功，既然要论功行赏，首先这海宁卫，自然都该涉及，那些死伤了的不但要抚恤，也要让子弟递补宫中，其余武官，也都需官加一等，这件事，大可以让礼部列个章程出来，若没什么遗漏，内阁这边批准即可。至于那指挥钱谦……噢，此人既是主官，功劳也是不小，报捷的奏疏里，说他身先士卒，备倭各卫，已经很少有这样的人了，不妨如此，就拨入南京，在五军营中担任职务吧，他本是世袭千户，而今，赐他一个伯爵，倒也说的过去，诸公以为呢？”
众人点头，那世袭的千户、百户，在大明虽然比较泛滥，不过这伯爵，却是不轻易赏赐的，除了洪武年间一次开国功臣的受封潮，接着便是文皇帝靖难而敕了一群辅运功臣，在此之后，这爵位就轻易不授予人了。
刘健颌首：“平倭振奋人心，钦赐钱谦伯爵，调入五军府亦无不可，至于封号，则由礼部来断就好了。那么那举人叶春秋呢？此战叶春秋功劳可是不小啊，宾之，你曾在礼部之中坐过堂，不妨来说说看。”
李东阳颌首点头，他沉吟道：“叶春秋文武双全，确实是个人才，小小年纪，有此大功，很是不易了。”
这算是先给叶春秋定了性，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反对，便又捋须，呵呵笑道：“此子救宁波于危难，立的又是首功，按理，是该赠个世袭官，而后入亲军的，不过他是举人啊，诸公，难道就甘心让他废了举业吗？他立的是武功，可终究，走的还是仕途……所以以老夫之间，还是赐文勋吧。”
一听到文勋，众人面面相觑。

第二百五十二章 恩典
明朝的勋位很复杂，不过大家耳熟能详的，大抵都是武勋的职位，毕竟只有武人才有这方面的需求吧，他们杀敌立功，当然理应授予武勋。可问题在于，明朝确实也有文勋，只不过嘛……到了后来，就不太吃香了，毕竟天下承平，文人立什么功？难道还能上阵杀敌么？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叶春秋立的是战功，偏偏不能授武勋，除非你不想让他继续科举了。
若是如此，这就几乎形同于是将叶春秋打入了地狱。
在这个时代，文武殊途，武官或者是武勋，就算是再如何显赫，即便是位列一品二品，那也是遭人歧视的，更有甚者，朝中二品的武官，照样可以被七品的御史骂个狗血淋头，你还不准还嘴，还嘴你就死定了。
甚至发展到了最后，在地方上，一个三四品的武官，几乎可以像头一样的被地方的六七品官员使唤。
当然，若是入了亲军的武职，显然比寻常的武职要好一些，却还是地位卑微，不太被人瞧得起。
现在你给叶春秋武勋，就等于是断了叶春秋的科举之路。而这叶春秋已是浙江解元，将来会试中榜，大有希望，人家怎么肯接受武职，除非脑子里进水了。
李东阳又笑吟吟的道：“既如此，就赐一个修正庶伊吧，爵位嘛，自该封一个伯爵，他毕竟年轻，伯爵也是恰如其分，大抵……就是如此了，诸公认为呢？”
一个举人立了战功，确实是很让人头痛的事，那修正庶伊，只是个文勋官，属于正五品，似乎很不起眼，不过却颇为清贵，算是一种荣耀。而至于封个伯爵，这大明朝到了而今，外姓的爵位只有三等，无非是公侯伯而已，伯爵最低等，却等于是有了旱涝保收的收益。
这就意味着，叶春秋现在就算是五体不勤，也能靠着这个文勋和伯爵混口饭吃，当然……若是叶春秋能再进一步，那么就成为了天下第一个中了进士的贵族，单单这一份得天独厚的荣耀，对于他将来的仕途，可就是如虎添翼了。
大明的贵族，大抵都是混吃等死型的，而以伯爵入仕，绝对算是破天荒的事。
刘健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是好，不过就怕害了他。既然如此，就这样吧，报入宫中，请陛下核准就是了。”
刘健的这一句害了他，却也是实话，一个读书人，成了伯爵，多半科举也没多大指望，即便再有才，可是慢慢荒废了下来，沉湎于享受，没有了那种急迫的心情，能考中那就怪了，毕竟这大明，还没有一个有爵位的人中进士的先例，放在历朝历代，那也是凤毛麟角，简直就是稀有动物。
众人见刘健发了话，也都莞尔，只是不封，说不过去，封了，虽然觉得可惜，可这毕竟是人家的造化，也不好说什么。
甚至连谢迁也懒散地说了一句：“老夫看了那奏疏，那叶春秋……并不像读书人。”
不像读书人，这句话自谢阁老口中说出来，这等于是形同于骂人了，这就好像，他们自认为，某人像读书人，那就大抵是很重的夸奖。
诸公皆笑，唯有李东阳捋须若有所思，并没有去附和。
一番议论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那个举子，虽然立了平倭的功劳，可是对于内阁中的大臣们来说，他们更看重的是平倭的本身和影响，至于是谁平定的倭寇，这人有什么武略，就不是他们所关注的了，行军打仗，毕竟是‘术’，登不上大雅之堂。
……
圣命抵达的时候，前来颁布旨意的竟是曹公公，年曹公公显然对于叶春秋很感兴趣，很愿意与叶春秋多多接触，所以自告奋勇。
叶景父子早知会有圣旨来，忙是摆了香案接旨，曹公公笑吟吟的念着圣旨，等听到敕‘修正庶伊’的时候，叶景皱眉，伊很好理解，自然是官名，可是上头加了个庶，其实也很好理解，无非……就等于告诉你，你不是嫡，是庶罢了，当然没有讽刺叶春秋是庶子的意思，只不嘛，这就相当于是副、右、同知、赐同之类的官职一样，叶景多半是觉得不太吉利。
而至于这个文勋，固然很清贵，对于叶春秋和叶景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叶春秋是举人，一旦高中进士，一个文勋又算什么呢？
不过真正的重头戏是接下来的奉化伯。
一个奉化伯念出来，曹公公眼睛就放光了，啧啧，一个奉化伯，可够吃一辈子了，这春秋当真是造化啊。
他念完了旨意，最后拖长了尾音：“叶春秋，接旨意吧。”
叶春秋站起身来，面带微笑的看着曹公公，道：“学生不接旨。”
曹公公本来还打算着将旨意交给叶春秋之后，恭喜几句来着，谁料到叶春秋来了这么多一句，曹公公吓得脸色发青：“怎么，圣旨可有问题，春秋啊，你这是何意？咱没听说过不接旨的啊？”
叶景也是呆住，禁不住看向叶春秋，道：“春秋，这是何故，这是朝廷恩典。”
对于这个所谓封赏，叶春秋先是从惊喜，转而变成了淡定。
封爵？
嗯，确实是很有好处，可是自己已是解元，又还年轻，就算下次会试不中，可是下下次，难道还会马失前蹄？
这个封赏自己对于来说……虽然也算是丰厚，可是大明朝的异姓爵爷，可不是这么容易当的，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变后，功勋几乎灭顶，文官集团正式走上舞台，这些爵爷们几乎都成了御史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言不合就弹劾啊，放个屁都可能遭罪，历来大明的公侯伯，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而自己，终究还年轻，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拿着这个爵位，就好似一个孩子捧着金元宝夜行。

第二百五十三章 破釜沉舟
叶春秋只是略略沉吟，却是毫不犹豫道：“陛下恩典，朝廷洪恩，学生感激涕零，学生所立的不过是微末的功劳，倭寇能得以剿灭，既仰赖天子的圣德，所仗着的也是海宁卫官兵的英雄，学生何德何能，哪敢居功，还望曹公公回禀朝廷，这份恩旨，重若如山，学生万万不敢承认。”
曹公公起初还当他是客气，心里还在笑，嘿……这读书人就是有意思，做什么事都是扭扭捏捏地。谁晓得这小子居然是玩真的，一时也是愣住了。
自己是堂堂杭州织造的太监啊，若是连这个小事都办砸了，这可怎么是好？何况这叶春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抗旨不尊，这抗旨不尊的罪名可大可小，往大里说是死罪。他嚅嗫了一下，正待要出口。
叶春秋道：“倒是辛苦了公公，学生自知这让公公为难，不妨如此，学生修书一封，恳求公公代学生转达，抱歉的很，也有劳公公。”
态度很是恭谦，让曹公公想恼羞成怒都说不出口，还想再劝，叶春秋已是回到了自己地卧房，取了文房四宝，稍稍沉吟，便下了笔。
过不多时，落了笔，小心翼翼将笔搁在笔架，叶春秋封了书信，将书信送回这曹公公手里，满是歉意的道：“公公要不要坐一坐走，学生不识抬举，还请见谅。”
曹公公也是无言，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事，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这个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偏偏这家伙年纪小，自己若是说什么太重的话，显得有点以大欺小的嫌疑，而且人家的态度不卑不亢，谦谦有礼，有火也没处发啊，他只好干笑：“有意思，有点意思，哈哈……好吧，这既是你的主意，咱家也只好拿这封书信去复命了，叶小英雄，咱也不是说你，你啊……”然后摇头，很为他可惜，这若是换作别人，早就欢喜无限，拿着恩旨去宗祠里告祭自己的祖宗了，哪里……像他这样的。
曹公公一面收了信，一面道：“这茶水就不喝了，咱家也承你的情，就这么着吧，告辞。”
叶景父子将这曹公公送出去，曹公公要钻进轿子的时候，还怕叶春秋后悔，禁不住道：“叶小英雄，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当真是觉得无功不受禄？可是你……”
叶春秋抿嘴一笑，朝他拱拱手。
曹公公便明白了，入轿而去。
……
目送这曹公公离开，叶春秋松口气，回眸看了叶景一眼，叶景若有所思，叶春秋道：“爹……”
叶景摆摆手，深深看他一眼：“好好读书，你既有破釜沉舟的打算，立下志向也是很好，为父，也要努力了。”
呃……
他多半是认为叶春秋辞了这个封赏，是因为自己想要破釜沉舟？
好吧，这样似乎也解释我的通。
很多时候，叶春秋不喜读书，即便是读，那也不过是在光脑中一目十行的看过去，并不求透彻，却只需能够大致有所了解罢了。
四书五经，其实他大抵已经了然于胸了，而程朱两位夫子对于四书五经地理解，也大抵有了印象，叶春秋更愿意看一些这个时代的杂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文章，其实有时坐在那儿冥想，而后去吸收各种知识，对于叶春秋来说，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过了两日，陈蓉兴冲冲的来，一见他‘卑躬屈膝’的样子，叶春秋便晓得，这位陈兄多半是想求稿来的。
上次那一次诗，已经引起了士林不少的议论，太白集的销量也是节节攀高，本来这风潮过去也就过去，慢慢的，太白集开始用规模优势开始碾压对手，不过在陈蓉和那位王书商心里，叶春秋可是提振销量的香饽饽，第五版的太白集这一次想冲击六万销量，因而也是卯足了劲在鼓动和宣传。
而眼下，那宁波平倭，却是将叶春秋又推到了风口浪尖。
倭寇虽然从来没有袭击过杭州，不过这杭州本就处于倭患最严重的腹地，这一百多年来，谁家里没有同乡、亲友遭受过倭寇的残害，这叶解元一举平倭，顿时名声大噪。
而今这街头巷尾，早已传开了。
陈蓉和王方，就想借着这一股东风，大肆宣传一番。
“春秋啊。”陈蓉在外是谦谦如玉的君子，不过而今和叶春秋关系熟稔了，也就不在乎什么形象了，架着腿斜靠着椅上，一面吹着叶春秋给他上着茶，一面道：“这一次你要帮诗社一把，哎……你不晓得，现在大家都翘首盼着此次平倭的心得呢，从前哪，你的诗还只是读书人在议论，而如今，却连许多不太读书的人也都议论着你，咱们太白集第六版要冲高销量，销量越高，到时候书价越低，自然而然也就有越多人买，王书商现在到处在雇人，还特意去了南京寻了雕版的名匠来，就指着将这书制作的更精美，印刷量也要增加；现在可都指望在你的身上了，春秋，哎哎……我知道你在宁波走了一遭鬼门关，该好好歇一歇，我也是没法子啊，诗社里头，都怂恿着我，说是都盼着春秋说两句，说两句就好，春秋若是不肯说，那么也无妨，那我就来代笔了。”
叶春秋一面吹着茶沫，一面也觉得为难，诗社他也有一份，本心上他也愿意为诗社好，可是话说回来，平倭的事是很不好写的。
若是如实的写，就显得不太谦虚。
可若是谦虚的过了，又显得矫揉造作。
这时代的读书人最看重的是风骨，又讲究谦逊，当然因为总有人谦虚的太过，所以显得虚假，前些日子，总有人想要求名，不免低调的想要装逼，结果硬生生被人揭出来，反而被人嘲笑，叶春秋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叶春秋不由苦笑，做人难，做这读书人，似乎更难。
好吧，叶春秋倒也没有扭捏，道：“我得好好想一想，陈兄，你也不要把心思都扑在太白诗社里，你现在是举人，后年的春闱才最紧要。”

第二百五十四章 讨厌鬼来了
虽说是后年，可现在已要入冬，实际上考试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半而已，叶春秋怕陈蓉因为诗社的事沾沾自喜，而把心思都放在这里头，反而害了自己。
陈蓉听见叶春秋答应，眼眸已经一亮，叶春秋的告诫，他现在是一丁点都听不进去，满心思都放在那茁壮成长的诗社上。
陈蓉只是应道：“这就好极了，嗯嗯，多谢春秋教诲，嗯嗯，我过两日，要去南京一趟，寻一些名儒求稿，春秋是知道的，他们不比别人，别人是求着来递稿，他们呢，虽也想写两篇文章给人瞧瞧，偏偏又拉不下脸来，只能亲自拜访一趟才好，免得说我们这些后辈礼数不周。”
叶春秋不禁失笑，却又为陈蓉心里摇头，这家伙……似乎已经完全乐在其中，几头牛都拉不回了。
过不多时，张晋便寻了来，大叫道：“陈兄，春秋，真是让我好找，正想请你们去聚宝楼吃饭，本想邀陈兄来叫春秋，谁晓得陈兄居然自个儿来了，也不叫我，真是人情凉薄，我张举人心已凉透了。”
一见到张晋，叶春秋和陈蓉都笑了，陈蓉道：“正好，中午吃一顿，为我践行，我要去南京。”
叶春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法儿，脸皮薄啊，便道：“这一趟我请，免得张举人再寒心。”
张晋叉着手，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道：“张举人花自己老子的钱，你来装什么阔气？噢，叶世叔呢，叫他一起同去。”
叶春秋不由一笑，随之道：“家父去找同行请益，怕是夜里才回来。”
旋即三人动了身，照旧还是那聚宝楼，因为是熟客，所以店伙殷勤无比，不必三人点菜，便大抵晓得三人的胃口，招呼他们到雅室里，大吃了一顿之后，酒足饭饱，陈蓉有些微醉，不禁得意洋洋，他是个尾巴藏不住的人，一旦有了得色，就巴不得广而告之：“春秋，你是不知道，而今这诗社，已有千人规模了，说是江浙第一诗社也不为过，自然，还有太白集，这太白集销量节节攀高，已是名噪一时，想不到啊，哈哈……”
叶春秋能看出陈蓉的少年得意，心里也有些自得，便笑吟吟地道：“多亏了陈兄的经营有方。”
陈蓉摇头道：“其实要多亏了春秋才是，没有春秋的名气，如何打得开局面。”
张晋已是大醉，捋起袖子便要动手，一副要揍陈蓉的样子：“这是什么话，张举人就没出力吗？”
陈蓉吓得咋舌，猥亵大叔可是孔武有力的，忙是说：“张举人自然是出力最大的人，没有张举人，我和春秋都要饿死了，哪里来的诗社。”
张晋才心满意足地坐下，翻了碗碟，弄得汤汁到处都是，用筷子敲击着道：“来来来，我们来玩词令。”
……
到了申时的时候，叶春秋才晃悠悠地雇了顶藤轿回去，近来吃的酒席太多，酒量倒是练出了一些，胃也撑大了不小，现在的生活，他很是满足，打着酒嗝，打开了柴门，进入庭院，便听到一个声音道：“呀，春秋回来了，春秋啊，你大父一直记挂你，叫我来看看你呢！”
有其他人……
叶春秋抬眸，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只见二叔叶松正一脸带笑地看着自己。
他怎么来了？
叶春秋微微一愣，心里生出疑窦，却是警惕地看着他。
叶松笑呵呵地道：“不是家中无事吗？你大父也惦念着你，怕你和大兄在杭州住的不好，无人照料，恰好我在家中清闲，便受你大父所托，来看一看，哎呀呀，而今你们是得意了，两个举人老爷，二叔要在这小住几日……嗯……”
叶春秋看着叶松，一脸羡慕又有点儿失落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叶春秋明白了，这二叔自从家里失了权利，多半日子也难熬，大抵是跑去寻大父那儿悔过，终究还是自己儿子，大父就算心再硬，又能说什么，只是这一次他来杭州做什么？
对这个二叔，叶春秋是很讨厌的，实在热情不起来，随即发现老爹已经在檐下看着自己和二叔，叶春秋才不咸不淡地朝叶松行个礼：“二叔。”
叶松笑吟吟地道：“嗯，越发的知书达理了，我和你爹喝茶，正说到你，你是不知，你在宁波已经出名了，许多人都感念你平了倭寇，保了乡里呢，咱们奉化，也算是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人了，二叔从前怎么说的？咱们春秋迟早要有大出息，你看，你看看，果然是没错，春秋啊，好好读书，争取再考，中了个进士，大父那儿，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叶景上前道：“春秋喝醉了，洗一洗脸去睡吧。”
叶春秋实在懒得跟这个二叔多说什么，便点了头，匆匆去洗漱一番，回房去睡。
到了傍晚时起来，刚刚开门，便听外头叶松的声音：“大兄，借些钱我，哎，从前是我的错，而今二房过的不好，你是不知，家里现在只给二房三两银子的月钱，辰良又要读书的，你是晓得的，这开销可是不小，此番来，我是打算做一些小买卖，想法子寄些钱去，奈何没有本金，爹现在还在怨我……可是我已改过了，大兄借我二十两银子，我在杭州寻一些故旧，请他们帮帮忙。”
叶景的声音显得踟蹰：“这……钱虽然在我这里，可都是春秋挣得，得问问春秋。”
叶松便道：“我听说家里每月都会想法子寄三十两银子来，前些日子，爹怕你们在杭州过的不好，还卖了河东的几亩地，不是寄了一百两银子来？大兄，你是不知……”
“哎……”叶景一声叹息。
叶春秋有点恼火，这二叔差点没害死自己，现在也好意思来借钱？正待要出门，就听二叔的声音道：“多谢大兄，多谢，我得去寻朋友交际了，杭州我是认得不少人的，只要有本金，不愁没有法子。”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出门去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新奇想法
叶春秋不露声色，却是开门出来，叶景已在庭前槐树下摆了碗筷，招呼叶春秋道：“春秋，去净手，酒醒了吗？吃一点晚饭，填一填肚子。”
叶春秋噢了一声，很乖巧的去洗了手，回到槐树下，晚饭已是准备好了，叶春秋便不疾不徐道：“爹，二叔呢？”
叶景给叶春秋盛了饭，一面道：“噢，他和朋友交际了，只怕今夜不会回来，他在家里过的很苦……”
叶春秋点点头：“爹，就算是亲戚，能帮的，也只能帮一次，总不能无休无止，方才借了他二十两银子，以后不要再借了。”
叶景便知道叶春秋知道了这事，他晓得叶春秋有些不高兴，忙是笑吟吟道：“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吃饭，吃饭，吃完饭，爹还要作文章，太白集总是催我来写文章，爹跟他们明言了，诗词歌赋是不写的，爹没有这个才情，当然……也不愿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八股倒是可以试试，写的不好可就勿怪了。”
叶春秋不由笑了，此时已经临近了中秋，吃过了饭，圆月便如玉盘一般高高挂起，庭院前虽无烛火，却也是朦朦胧胧的有些光线，父子二人坐在庭前赏月，叶景抬眸看着那月儿，道：“又是一年中秋了，却不知你母亲可好，哎……她在天上，一定很清冷。”
那素未蒙面的母亲……叶春秋的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印象，可是爱屋及乌，见叶景一脸幽幽黯然的样子，叶春秋不禁沉默，心中去努力构造着一个慈母的形象，转而笑道：“爹，母亲若是知道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不知会有多高兴。”
“嗯。”叶景点头应了应，很消沉道：“我去作文，春秋早些歇了吧。”
叶景回到房中，眼睛已经湿润，他强忍着悲意，摊开纸来要作文，一时竟无从下笔，便浑浑噩噩在纸上行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后头的字迹，已经越来越潦草，辨别不清了。
……
叶春秋看着叶景的厢房里，那灯影下孤零零的身影，他轻轻吁了口气，中秋节就要到了，团团圆圆吗？可是在这个小家里，似乎总缺了一个人，好吧，人活着要开心，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一夜无话，直到次日起来，叶春秋拿着握刀，便又开始了一日的晨练，这倭刀虽是薄如蝉翼，分量却是不轻，比之从前的短剑，反而更加考验体力，叶春秋只练了两注香，便有些气喘吁吁，咬着牙足足坚持了半个时辰，整个人便开始有些脱力了，他放了刀，心里反而有些满足，万事开头难，起初自己用短剑的时候，也是如此艰难的，习惯之后就好了。
正要去沐浴，在檐下取了晾晒的衣衫，便见柴门推开，叶松一脸困顿的晃着脚步进来，他显然一宿未睡，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连走路都有些打晃，见了叶春秋，也没昨日那样殷勤，只是打着哈欠，招呼一句：“噢，春秋啊，起的竟这样早，好，好得很，好好用功。”便脚步踉跄的进了叶景给他收拾的房里。
叶春秋懒得理他，只当他是空气，沐浴之后，用过早餐，便回了房里为平倭的文章而烦心，该用什么文体呢，怎样写呢？
一时也没什么头绪，索性动身练字。
正午的时候二叔还在睡，叶春秋和叶景吃过了午饭，叶景已恢复了情绪，笑吟吟的说着几个宁波同乡邀自己去喝茶，回来时带些吃食来，让叶春秋不必急着吃晚饭，叶春秋一一应下，不过想到要应对这二叔，和二叔独处一起，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等叶景一走，叶春秋便锁了自己的房门，也出了门。
他到了女医馆外头，却因为天色还早，便在对门的茶肆里闲坐着喝茶，一面临着窗，细数进入医馆的车马，其实清早应当是妇人们入医馆的高峰期，不过即便只是正午，依旧有数十辆车轿进去。
叶春秋心里便盘算，如此算下来，一天下来的女客，只怕有两百之多，数字的增长很快，将来这女医馆大有可为。
等到了天黑，叶春秋便偷偷‘潜入’医馆，依旧这时候仍是账房亮着灯，叶春秋敲敲门，里头的一个丫头开了门，见了叶春秋，显得有些诧异，叶春秋抬眸，便见王羲之靠着案上，提笔写着什么，很是认真，全神贯注的样子。叶春秋朝这丫头嘘了一声，举步进去，便见灯影下的王小姐在纸上写下了娟秀的小字，她的行书居然不错，叶春秋在旁观摩，拿着她的清丽文字和自己的小楷对比，王羲之写着写着，额上已是生出细汗，不禁道：“春梅，替我拿汗巾来。”
汗巾递到她面前，她脸色微微带着红晕，幽幽的吐出如兰之气，接过汗巾正要擦拭额上的汗水，冷不防想到方才递帕巾地手不似女子，不由微微愕然，侧目一看，才见了叶春秋。
“呀……公子来了……”王羲之一时局促。
叶春秋为使她不尴尬，却是低头去看她纸上写的东西，不禁道：“王小姐，这是什么？”
王羲之缳首，却似是心情平复一些，道：“是杭州城里的许多店铺，都是我托我爹帮我打听的，有丝绸铺子、珠宝铺子、胭脂水粉、还有一些裁缝铺，嗯，还有一些小玩意，就说这丝绸铺吧，杭州有些名气的，有二十多家，公子你看看，张家布店也在里头。”
叶春秋点着头，饶有兴味地道：“王小姐是有什么新奇的想法吗？”
王羲之像是得到鼓励一般，继续道：“现在的医馆，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就说这丝绸，而今在医馆里，每日可卖出七八匹，公子不知，这个数目，已是很了不得了；寻常的铺子，即便是在繁华的闹市，雇佣了十几个伙计，也未必有这样的销量。”说到这里，王羲之顿了一下，显得有些紧张地继续道：“我……我有个念头……”

第二百五十六章 得寸进尺
王羲之似乎觉得一个女子产生念头，是有点逾越了规矩，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打听到，城中若是哪家丝绸铺子若是能为医馆供货，他们有了稳定的财源，对于他们自己的生意，也是大大的利好，薄利多销，销的多，自然而然便可压价了，现在满杭州都晓得，女医馆地珠宝、丝绸、胭脂、女鞋生意好的惊人，都想来供货，谁得了女医馆的供货权，谁就可以脱颖而出，不但可以打压同行，还可以获利；可是换一个念头去想呢？谁若是没有得到供货权看，这些几十年的老店，平时各自相安无事，却不免要遭受那得了供货权的同行打压了，因此我……我就想，既然如此，是他们巴结着我们，那么不妨，医馆里，得设一个招商的楼，让几个人打理着，负责验货，看货，和各家的店来谈，尽量让他们拿出最好的货，且价格也可压到最低，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不过觉得颇为可行，就想试一试。”
她虽然这样说，却又显得不太自信，生怕叶春秋觉得她自作主张。
叶春秋却是笑了，道：“医馆里都是女子，大多数都是女孩儿，对于经营的事都是一窍不通，难为羲之有这本事，这样我也放心了，招商楼……这是让那些商贾们竞价吗？嗯，这样可行。”
王羲之不禁露出笑容，喜滋滋的道：“当真可以吗？那我再谋划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规避的地方。”说罢亲自去给叶春秋斟茶。
叶春秋便若有所思的坐着，王羲之斟茶来，道：“公子在想什么？”
叶春秋回神，抬眸道：“我二叔来了，嗯，你在我家住了些日子，偶尔也能从我们父子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些家事吧，那二叔突然跑来，教人烦不胜烦。”
王羲之便幽幽道：“原来公子来这里，是来躲那二叔的。”她理了理云鬓，却道：“这普天之下，谁家没有几个惹人烦的亲戚，这种家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既然那二叔如此不堪，公子还需小心一些的好。况且……公子将来大有可为，有着锦绣前程，家中若是不宁，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那二叔倒没什么，反而亏了公子的名声。”
叶春秋颌首：“我本来有些不忿，现在听你这样一说，心里舒服了一些。好吧，时候我早，你吃过饭了吗？快去吃，别又让曼玉来叫，我先走了，下次再有不爽的地方，还请羲之不吝开导。”
叶春秋居然很认真的起来，有板有眼的朝她作揖。
“呀……”王羲之忙是避开，道：“公子……我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嗯，这话听起来挺耳熟的，好像自己也说过。
叶春秋转而带着微笑道：“过几日就是中秋，你该回家去，和你父亲团聚，这里的事，就交给曼玉便可以了。”
王羲之方才眼中还带笑，旋即却黯然下来：“这就不必了，离了阁楼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公子不明白的。”
这番话却让叶春秋依稀明白了一点什么。
王方把女儿送来，其实就是送出了阁楼，本质上就是想和自己达成某种联盟，而他的女儿，自然而然也等于是托付给了自己。
叶春秋忙道：“那么到时我叫人来接你，你跟我们一起过中秋吧，我爹也很想念你，怕你在这儿吃苦受罪，他把你当女儿看的。”
王羲之的心情好受一些，忙是缳首：“嗯。”
回到家中，叶春秋以为二叔还在，谁晓得只有叶景孤零零的在读书，他带来了一只烧鹅，还用荷叶包了一些菜来，见叶春秋回来，要热了给叶春秋吃，叶春秋自己动手去烧灶，一面道：“爹，二叔又出去了？”
叶景含笑道：“是啊，他说会朋友，他那朋友想带他做生意，所以总要巴结着才好。”
叶春秋不咸不淡的道：“或许是寻欢作乐吧。”
叶景抿抿嘴，没有说什么，对那个兄弟，他也实在没有太多的好感。
谁知这时候，叶松却是醉醺醺的回来，一脸嬉皮笑脸的，高声道：“哎呀……春秋这么晚吃晚饭？早知就带你去聚宝楼吃了，你是不知，那聚宝楼的红烧鲈鱼真是鲜美无比，罢罢，你吃，你吃，大兄你来，我有话说。”
将叶景拉到一边，低声嘀咕什么。
叶春秋心说，这隔三岔五去聚宝楼，只怕花销很大吧，而且……二叔回来的时候，居然穿了一身新衣衫，一看又是松江的绸子，他来时像个土包子，可是到了杭州，置办了一身衣衫，而今却像某家家财万贯的大员外，叶春秋端着碗，一面吃饭，一面高声道：“二叔莫不是又借钱吧？”
叶松在另一边本来低声对叶景说的吐沫横飞，一听到叶春秋的话，老脸一红，因带着酒意，所以说话也没从前拘谨了：“自家兄弟，借钱又怎了，春秋，你怎可说怪话？二叔现在眼看就要发迹了，跟着几个兄台做一场大买卖，也好补贴家用，这也是为了叶家好。噢，你们倒是发迹了，现在又是举人，你大父又隔三岔五寄钱来补贴家用，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兄弟和二叔穷困潦倒，我是你爹的亲兄弟，你当是什么？别人的钱，借我我也不要。”
他嗓门很大，说得理直气壮。
叶春秋只是冷笑，端着碗到槐树一旁吃饭去了。
反正老爹说了，下不为例的，嗯，看你嗓门大又能如何？
谁晓得刚吃完饭，叶春秋要去收拾碗筷，便见二叔叶松一脸喜上眉梢的样子，连袖子里似乎也是沉甸甸的样子，叶松朝他笑了笑，吐着酒气道：“春秋啊，你有长进是好事，现在有了出息，那也是叶家的福气，不过敬爱族亲长辈，却还差了一些，不过你年纪还小，嗯，二叔头晕沉沉的，去睡了。”
卧槽……这老爹不会是又借钱给这个二叔了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物极必反
叶春秋没有理叶松，等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叶春秋进了小厅，就见叶景一脸烦恼的样子，见叶春秋进来，忙将目光别到一边，道：“噢，春秋，吃完饭了？”
叶春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叶景道：“爹，不是说了下不为例的吗？”
“我……”叶景想要解释，最后垂头丧气地低下头，道：“春秋，不管如何，总是亲戚，若是他胡乱说什么出去，名声也不好。”
叶春秋摇摇头，银子其实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在他看来，做人一定要有底线，不能无限的任人索取。
那二叔得了银子，自是欢喜无限，在次日清早起来，见了庭院里勤奋练剑的叶春秋，便一脸笑意地道：“春秋又起得这样早，真好，嗯，你二叔要出门会友去了，你却是不知，这一次，我交的朋友可不是寻常人，邓举人你还记得吧，噢，上次他因为跟你的事，差点丢了学籍，总算是寻了许多关系，这才保住了功名，还好他并没有记恨我们叶家，还介绍了不少人给你二叔认识，那些都是杭州城里极体面的人呢，你继续练剑，我走了。”
晃晃悠悠，穿着那件体面又晃眼的新衣衫，扬长而去。
叶松来了杭州几日，几乎每日都是半夜三更才醉醺醺回来，等到次日日上三竿起了床，又不见了踪影。
叶春秋对这个二叔，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每日练字练剑，不亦乐乎。
倒是近几日，太白集第六版即将发售，一时之间，杭州城里也热闹了一阵子。
不只是因为陈蓉去南京求了一些名士大儒的稿子，引来了不少的议论，更重要的是，各大书铺，都不约而同的报出叶春秋可能会有一篇大作，自然而然，也就关乎于那平倭的心情文字之类。
本来叶解元就已是小有名气，可是这平倭小英雄的名号而今风头正热乎着呢，因而现在到处都是议论纷纷，连不少经商的商贾碰了头，也不先谈生意，而是直接用这平倭的话题来拉近关系。
平倭之后，近来东南沿岸，已经少有倭人登岸劫掠的消息了，这其中最大的受益人，自然而然也就是商贾，和寻常的小百姓不同，这时代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不会走出方圆二十里的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此一日又一日的反复，所以除了极少数沿海的地方，大家对于倭寇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可是商贾不同，商贾四处走动，见多识广，而且也屡有货物被倭寇劫掠的消息，使人战战兢兢，而今江南太平，所以对于这位平倭的奇人，他们好奇心更大一些。
因而太白集还未发售，便一下子，预售的销量就不断冲高，一些人压根就不是冲着里头的经义文章去的，就为了看看叶春秋会说什么。
南京都察院。
邓健刚刚从杭州回来，身心疲惫到了极点，为了妥善处置叶春秋地事，他可没少遭罪，只是回来之后，他心里也只剩下庆幸了，幸好是谢座师垂怜自己啊，让自己赶紧将功补过，严查了浙江都司冒功之事，这件事牵连的人可是不少，若不是自己主持，只怕多少会波及到自己，虽然自己只是一时愚昧，并不算真正参与，不过一旦波及，虽然不至于罢官，只是前途就有限了。
心里想着那叶春秋，邓健有点儿哭笑不得，这一次还真是被坑了啊，人家成了小英雄，自个儿差点成了罪臣，最最重要的是，此番去杭州查案，虽然都察院也会有些差补，不过细细算来，竟又把这两月的俸禄搭了进去，哎呀，日子真没法儿过了。
他很受伤，虽是疲惫不堪，却又不敢回家休息，得赶紧去都察院一趟，看看有什么风声，心里不由想：“按说这一次将功补过，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但愿没有人借机生事，突然来算前次弹劾小英雄的旧账才好。”却又想：“内阁的意思，是让自己来办案，明眼人都知道，在内阁之中，自己是有人袒护的，想必大家明白这层意思，也不会触这个霉头，理应不会没事找事，难道会有人敢跟自己的座师作对吗？这一次多亏了座师。”
心里庆幸之余，就开始恼恨了，见鬼了啊这是，那叶春秋莫非是我的克星吗？怎么但凡沾上他就倒霉，这个家伙……哼……少年气盛，迟早摔跟头，不过……此人小小年纪，居然能平倭，倒是不凡。
有一种既生瑜又生亮的感觉，他只好叹口气，等到了都察院，遇见几个同僚，大家都是面不改色的打了招呼，邓健才彻底的松了口气，果然是风平浪静，哈哈……劫后余生了。
不过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书吏的议论：“那第六版的太白集要出了，啧啧……这一次据说又有那叶春秋的文章，是说平倭的，却不知这次是不是吟诗。”
“前几日我便预购了，这一期的太白集价格又跌了，只需八十文，啧啧，请吃一顿酒的钱，里头这么多文章，读一读倒是不错。”
“许多书铺都已经售罄了，我是在城南才寻了一家……据说还会加印，不过要几日才能到……”
一听到那叶春秋的文章，还关于平倭，看来闹得挺大的，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连都察院里都不能免俗。
邓健一听就来气，叶春秋……叶春秋……怎么就这么多叶春秋……见鬼了，真是见鬼了，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啊。
他心里怒火攻心，禁不住又想，那叶春秋多半是想求名吧，呵呵……这倒是好极了，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啊，难道他不知道，物极必反吗？你越是沾沾自喜的介绍自己如何平倭，肯定会有不实之处被人指摘出来，说不准……你小子想要求名还不可得呢。
哼……可若是你假装谦虚，这也未必就能博人好感，这平倭的文章，若是让别人来吹捧你，倒也无所谓，可是自己来写，却是吹嘘不得又谦虚不得。

第二百五十八章 这不是作死
在邓健看来，不管叶春秋的文章写得怎么样……都显得是惺惺作态。
叶春秋啊叶春秋，你还太年轻，哪里晓得，这士林清议就是双刃剑，可让你一朝得志，也可让你摔个嘴啃泥，真是愚不可及……
可是仔细一想，这样的蠢货，居然都压了自己一头，邓健心里更加郁闷，好歹自己也曾金榜题名、春风得意，而今贵为言官御史，仕途还算风顺，怎么就不如一个小小的举人？
他先是去点了卯，交了差之后，便回到浙江巡按御史厅里，那黄信埋头在办公，里间是佥都御史张绍他老人家的工坊，隔着帘布，似乎也看到那位佥都御史大人在忙碌什么。
厅里显得冷清清的，邓健跨步进去，黄信抬眸，同僚之间有仇也都藏在心底，黄信还是朝他打了个招呼：“哦，邓御史回来了。”
邓健只朝他点点头，便回到自己案牍后，一时也没心思署理公务，只是让书吏去奉茶来。
这时，却有书吏急匆匆道：“太白集已经开售，已经送来了。”
这一声呼喊，还未等邓健反应，黄信便站起来，里头的佥都御史张绍也都出来，异口同声道：“在哪里，是我预购的吗？”
额……这书吏道：“是黄御史的。”
邓健心里恼火，原来你们都买了这太白集啊，哼……那叶春秋说句屁话，有什么意思？他这是不知死活，你们还跟着起哄。
心里虽这样想，却忍不住伸长脖子，却见书吏将太白集送到黄信手里，张绍也凑了去，邓健心急，禁不住道：“黄御史，我看看，我看看……我是知悉平倭经过的，什么事都瞒不住我，我一看便知。”
这个人总是这样讨厌，毛毛躁躁起来，黄信恨不得直接让他滚蛋，张绍也有点嫌他，不过却都忍着。
邓健一把抢过书，眉飞色舞，道：“啧啧，我说句实话，自己书写自己的功绩，这可是大为不智，若是说的不好，那可就成笑柄了，若我平了倭，那也该请都御史大人来写，黄御史嘛……”他眼睛瞥了一眼黄信，嗯，算了，不说，让这家伙吹捧自己，谁晓得他会不会伺机报复，说什么怪话。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翻书，然后皱眉：“怪了，怎么寻不到，不会是糊弄人的吧，哪里有那叶春秋平倭的……”
这时，他不说话了，这文章在很不起眼的地方，嗯……巴掌大，而且……是一首诗……
又作诗。
想到叶春秋作诗，他就觉得头痛。
不过……作诗是最容易浮夸的，邓健喜上眉梢，这叶春秋作死啊，人家让你去写一写你自己平倭的经历，你好好的写文章，如实的写出来是最好的选择，既不能谦虚的过份，也不能浮夸太多。
可是你居然作诗。
关乎这一点，邓健是最清楚其中底细的，他是御史啊，左右士林清议的事，是他的拿手好戏，说穿了，人的嘴就是刀子，很多时候，风头越大，死得越快，别管你是谁，只要热议起来，就不免要被人抨击。
所以自己陈述自己功绩的事，几乎就是找死。
其实何止是他，就算是关心叶春秋的黄信，也是拧起眉，觉得叶春秋这一次太轻浮了。
若只是作文章倒也罢了，偏偏作诗，须知做诗不同于文章，诗是最容易浮夸的，因为只有浮夸，才叫诗，这就好似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后宫佳丽无颜色；又或者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前者是将一个女子的美艳形容到了极致，后者明明特么的就是一个瀑布，你特么的还三千尺，还银河落九天，若是从诗词角度上来说，固然是能让人浮想联翩，可是从现实角度来说，你咋不上天呢，三千尺你个鬼啊，你特么的欺负我没见过银河？
若是这平倭也这样写，这吹的上了天，而且还是自己吹嘘自己，这不是作死？
却听邓健开口念了：“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我现在的生活很舒适，但不要忘了我们有个倭国的邻居。
嗯……韵律上没有什么问题，也不算很出彩。
邓健继续念：“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若是有朋友来，就赶紧拿出酒杯来待客，一起商讨倭患的问题。
还是平淡无奇。
邓健念道：“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邓健念着都觉得摇头，这诗……很平嘛，无非是说，我每日读书、习武都到很晚的时候。
黄信和张绍也都只是一脸平静地样子，没有什么动容的地方。
很普通的诗，提不起太多的兴趣。
邓健心里冷笑：“这叶春秋的水准下降了啊，这诗除了韵律还说的过去，其他的……不过是笔帖诗的水平。”
他继续念下最后一段：“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最后一句……
依然很平。
只是……有一种东西，似乎一下子穿透了人心。
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三人面面相觑。
邓健脸已拉了下来。
黄信眼眸一亮：我虽然生活舒适，可是我心里总有一股忧愁挥之不去，噢，原来是因为倭患愈演愈烈，使我辗转难眠，我每日读书、习武，心忧着国家和百姓，而最后一句，却直接推到了高潮，我这样做，不是想要建功封侯，我要的，不过是国泰平安而已。
很朴素的一句诗，就如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样，朴素无华，可是这一句，越是朴素，却越是能引起所有人的精神共鸣。
又如那先天下之忧而忧一样，也是朴素无比，可是这一句，却能流芳百世，传唱千年。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里头没有写什么平倭，也没有吹嘘自己的功绩，只是告诉大家，我……不过是想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而已。
情操满满啊。
邓健失望了，他心里压着一口气，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幸好叶春秋是个男人，同时这时代也没有那很肮脏的骂人词汇，否则邓健非要骂姓叶的你这不要脸的心机婊不可。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将错就错
此时，邓健没意识地将书落在了地上，脸上现出悲呛之色，道：“这……这……这人真是虚伪……还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
张绍却是捋须颌首：“诗平，却郎朗上口，依然是好诗，好诗，如此有志气的少年人，真是少见，单凭这一句，就足以震动江南了。”
黄信也是心花怒放：“大人所言不错，这叶春秋的志向，真是高远。”
邓健无言，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有了安慰，好吧，虽然这诗看得有气，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是太白社的社员，订购的太白集要比其他人优惠两折，也好，又可节省点开支了，我特么的只是一个清贫的清流官啊！
在邓健还没有从打击中缓过劲的时候，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一句已开始流传，乃至于提学都督衙门这儿也坐不住了。
郑提学起初也没在意那太白集，结果在学庙里，总是提起那但愿海波平，到了后来，许多学官也都坐不住，纷纷上门。
一下子，郑提学明白了，这首诗现在流传很广，虽然读书人喊打喊杀，似乎有些不妥，可是历来的贤人，无论是那闻鸡起舞的南晋镇西将军祖逖，还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宋文正公范仲淹，哪一个不是如此？
现在学风本来就不好，尤其是这奢侈的江南，读书人各种沉湎于嬉戏玩乐之中，虽然屡屡整了几次学风，却依然是收效甚微，这叶解元，不就是个典型吗？学里理应趁此机会，好生将其树立起榜样来才是。
郑提学便召集了各府的学官来议了议此事，接着便又召集生员，请叶春秋出来宣讲。
这一下子，却又是教叶春秋有些鸡飞狗跳了，他哪里想到，当时从光脑里搜寻来的诗，本来是想着应付陈蓉的求稿，谁晓得竟是这样的反响，以至于闹得自己烦不胜烦，今儿是在提学都督府里，明日则是去同仁县县学，或是杭州府府学，下头的生员们都是排排坐，一个个看着叶春秋，如饥似渴，特么的……怎么感觉自己像猴子。
叶春秋每日搜肠刮肚，想着各种讲稿，这边还没消停，国子监那儿已是派人来了，来的是个国子监的学正，这学正居然亲自跑来，郑提学便将叶春秋叫到了明伦堂。
叶春秋朝那进了明伦堂，便见郑提学坐在主位，另有一个六品官服，带着乌纱帽的人坐在下首，一见叶春秋来，便上下打量叶春秋，不断点头，接着开头笑道：“哈……这就是叶春秋？看来身体很好，上一次，郑提学为你请了病假，你这浙江解元，国子监的祭酒吴大人还颇为担心，不过你居是举人贡生，却总是不去南京点卯入学，没法儿，大人便差老夫来看看，看到春秋生龙活虎，老夫也就放心了，春秋啊，来坐，坐下说话，老夫乃国子监学正，叫张岚，哈……不必紧张。”
这人才是心机婊啊，各地给举人请假，不肯入学，几乎都是用生病的理由，这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现在他倒好，将错就错，一口咬定叶春秋前些日子没入学是生病了。
不过……他亲自跑来……这不是摆明着要让自己非入学不可吗？这是连理由都不给郑提学和叶春秋找了，反正过国子监现在是不见到人不撒手。
其实他们的心思，叶春秋能理解，叶春秋也算是个小名人了，这样的很有名气的少年郎，不跑去他们国子监镀镀金怎么说的过去，本来南京国子监的名声就糟糕，学风也坏，再不注入一点新鲜血液，像叶春秋这样的人，那国子监的祭酒大人，非要被礼部的部堂撕了不可。
叶春秋朝郑提学看一眼，郑提学只是苦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叶春秋微微一笑，朝这张学正行礼，道：“学生叶春秋，见过大人。”
张岚摆手，哈哈笑道：“都说了不必多礼，先坐下说话，老夫……是很随和的，嗯，春秋啊，你那首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祭酒大人很是欣赏，在国子监里当着诸监生的面，还亲自提起过，若是读书人都如此，还怕国家不能长治久安吗？噢，老夫会在此栈留一些日子，有空呢，老夫要和你多亲近亲近，不过……你打算何时入监？”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叶春秋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理由了，病了？现在好像自己还活蹦乱跳的，不只是如此，前些日子，还手撕了鬼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好吧……家里有人传来噩耗，叶春秋倒是很希望自己的二叔死了干净，这段时间在家里，他每日都是索钱，天天说做生意，偏偏自己的爹是个老实人，居然一再被他这样糊弄。
郑提学开始为叶春秋解围：“今年怕是迟了，这都要入冬了，还是明岁开春再去，张大人以为如何呢？”
张岚面不改色，似乎心里也在嘀咕，国子监现在入监的贡生，十有八九都是所谓的捐生，糟糕透顶，现在国子监急需叶春秋入监，改变一下形象，不过多半这小子肯定是能拖就拖，这倒不怪叶春秋，换做张学正自己，若是中了举，那也是打死不去国子监那乌七八糟的地方。
何况这郑提学，一副不愿轻易放人的态度，逼得急了，说不定人家又寻个由头，反而不肯去了。
张岚便笑了笑：“噢，这倒是情有可原，今年确实快到岁末了，现在动身，也确实很不合适，老夫就怕春秋在杭州，水土不服，若是又生了病，来年又入不得监，这可就不妙啊。”
此言一出，郑提学气的吐血，这国子监的人都不要脸啊这是，摆明着是说，夜长梦多，谁晓得到了明年开春的时候，叶春秋会不会又找由头不肯去南京，若是如此，岂不是糟糕？
郑提学便冷哼一声，索性不理他。
倒是叶春秋不敢怠慢任何学官，而是笑吟吟道：“大人过虑了，学生答应的事，即便病了，也要成行的，而且学生自知学无止境，正好想要入监，聆听监中诸位博士们的教诲。”

第二百六十章 特别能战斗
听了叶春秋的话，张岚才是放心了许多，便笑起来道：“好说，好说，哈哈……春秋都这样说了，老夫还有什么说的？怎么，春秋气色不好吗？我方才见你在给诸生们宣讲，说的很好，想必也是累了，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回家去歇吧。”
叶春秋如蒙大赦，这国子监里的官儿……怪怪的，还是走为上策的好，便向二位学官行了礼，告辞而出。
一路上，叶春秋都在想着去国子监读书的事，其实现在的他已经想开了，去不去国子监，他都不是很介意，那儿学风坏不坏，和自己无关，而去南京似乎也没什么坏处，毕竟迟早还是要去那儿会试的，明年开春便去南京吧……
只是看着沿街斑驳的古城街巷，叶春秋显得有些不舍，这极具特色的江南水乡之城，已经留下了叶春秋太多记忆。
他回到家中，还未推开柴门，便听二叔的声音气急败坏地道：“再借十两，十两而已，哎哎哎……你看你们家春秋多出息，你是我大兄，自家的兄弟，难道也如此吗？本来既是亲兄弟，就不该分彼此，现在你们这样阔绰，那春秋现在名声大的很，外头多少人请他去宣讲，啧啧……噢，现在了不得了，你们父子都成了举人，便觉得我没出息，丢了你们的人？哈……大兄，我们是一母同胞，现在我那买卖才刚开始，这不恰好缺银子吗？即便是同乡故旧，那也该急人所难，何况我们还是兄弟，再借十两而已，为何这样小气。”
叶景已经有些愤怒了，便听他道：“左一个二十两，右一个十两，前前后后，你借了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叶松的声音道：“呀，你还怕我不还你不成？我叶松顶天立地，是这样的人吗？”
“那你说说看，你借了多少次？”
“呃……有四五次了吧，也不过五六十两而已。”
“你还好说，借了多少，你自己都忘了，你共借了九次，是一百二十两银子，你说要做生意，可是这才几日，不过一月的光景，你就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向几个同乡打听了，他们都说你只是在外与人快活，哪里是在做生意？你前日在醉韵楼里，一夜就花了六两银子，次日便又跑来向我借，我早说了，这钱是春秋的，我看在兄弟份上，一次次忍让，总觉得你会迷途知返，可是你却一次次变本加厉。银子……我是没有的……”
叶春秋在外伫立一会儿，知道这二叔又来借钱了，他心里不由震怒，亲戚他见的多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倒是这一次，老爹似乎很争气，总算是肯撕破脸了。
“哈……”里头二叔的声音又传来：“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的钱，可都寄给了你，满打满算，有二百两吧，你们现在出息了，怎么会没有？大兄，你就这样骗我？”
叶景气得发抖的声音道：“总之就是不借，你没钱，向父亲要去，向老三要也成，我说了，钱是春秋的。”
“呵……这就有点意思了，大兄，本来嘛，大家是兄弟，我也不好撕破脸皮，可是你夺了我的家产，我自然也无话可说；谁叫你们父子二人发迹了呢，可是你现在完全不顾兄弟，那么我可就不管不顾了，你不想借？好，你不借，咱们就走着瞧，现在春秋春风得意，又是解元，在学官眼里，也都是宝贝，大家都在说他的好话，真真是名动了杭州和宁波啊；可是你也不想想，读书人有才气固然要紧，可若是私德有亏，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到时候可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你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他二叔，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若是我现在出去，跑去和人说，叶春秋目无尊长，欺凌长辈，你想想是什么后果？这还是轻的，那邓举人早说了，实在不成，就去状告，只要肯去衙里告，告这叶春秋欺负自己的二叔，无论告的成告不成，春秋也会被人唾弃，他名声越大，大家非议的就越厉害，我是他的二叔，他亲二叔的话，别人会不信吗？本来嘛……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所以固然那邓举人总是劝说，我也没理；可你若是不顾念兄弟之情，那我也就无所顾忌了。”
这话说出来，字字都带着杀机。
叶春秋已是气得发抖，叶松已经借过许多次钱了，自己的爹平时生活省吃俭用，可是他却是将钱统统的拿去购置新衣、花天酒地，这么多银子，这才一个月……
现在倒好，不惦记着一丁点的恩情，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那叶松似乎看出了叶景的愤怒和畏惧，便加大了分贝：“怎么，你说个准话，钱借还是不借，你若是不借，我自去寻邓举人，你不把我当兄弟，我自然也不会客气。”
叶景终于无力道：“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似乎是要去取钱。
叶松却是冷笑道：“不，现在可不是十两，是三十两，没有三十两银子，我断然不会干休的，我知道你们有钱，就藏在你的床下头。”
叶景站在院子里，也是气得直打哆嗦，他脸色清灰，已是心乱如麻。
每一笔银子拿出去，他心里都是疼得厉害，若是这老二当真是急需倒也罢了，可是偏偏……
只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个老二竟是如此的无耻，居然拿这个来威胁自己，他想要勃然大怒，甚至想直接给叶松几个耳刮子，这是什么兄弟，就算当初大家关系不好，兄弟之间有矛盾，可是他这样的做法，已连人都不算了。
只是……一想到此事关系到了叶春秋，眼前的这人，是叶春秋的亲二叔，若是当真想要闹腾出点事来，这个身份，却是很能让人信服的，人言可畏，现在叶春秋前途大好，他不敢拿叶春秋的前途和名声去赌。
想到这些，咬咬牙，他只好回房里取三十两银子出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撕了你
看到叶景递给他一个钱袋子，叶松得意洋洋地接了。
心满意足地拿着装着沉甸甸银子的钱袋子，叶松嬉皮笑脸地道：“还是大兄晓事，其实嘛……都是兄弟对不对，你的银子就是我的银子，何况呢，现在爹偏心的很，家里有什么都往你这儿塞，嘿……你看……”
叶景无力地打断他道：“你走吧，出去。”
叶松很是得意，摸了摸手中的钱袋子，他笑起来，这大兄的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自己拿捏住了这个，还会怕他不肯就范？呵……今儿是三十两，下一次……
不过……这是你们欠我的，想当初若不是你们回来，自己现在还掌着叶家呢。
他大摇大摆地提着钱袋子到了院落门，正待要开门，却不妨砰的一下，那门砰的一声，狠狠被踹开，一扇门猛地一开，恰好打中他，他忙是撒了手上的钱袋子，碎银子便落了一地，他捂着被门撞着的肩，口里要叫什么，抬头，却见叶春秋这时脸色阴森可怕的站在门口。
叶松本想要骂，却又笑了，慢悠悠的道：“噢，是春秋啊，你怎么心急火燎的，你是举人，这举人怎可如此……”
他站起身，弯腰要捡钱袋。
手刚伸出去，却见那钱袋被叶春秋一脚踩住，叶松有点恼火，却如老龟伸颈一般的翘起头，看着叶春秋。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借着昏黄的光线，叶松可以看到，叶春秋脸上没有稚气。
他猛地想起，这个叶春秋，早已不是一年半多前归家的那个孩子了，而如今，却已是个已经发育之后的少年，身高竟只比他矮一些，脸上的稚气，也脱去了不少，那本是俊俏和总是带着亲和的脸，现在却带着几分狰狞，尤其是他的眼睛，也不似从前那样清澈见底，带着几分深邃。
叶春秋脚尖抵住钱袋，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叶松，叶松道：“春秋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回答的很干脆，斩钉截铁道：“钱留下，人走。”
叶松便怒气冲冲道：“这是你爹借我的钱，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你是我的侄子，也敢这样欺负你二叔？”
叶春秋执拗地踩住钱袋：“我能手撕了倭寇，也能手撕了你，不信，二叔不妨来试试，滚出去，以后再来，便打断你的腿。”
“你……”叶松想要捡钱，却又不敢去尝试叶春秋的‘厉害’，可是不捡，又心有不甘，他便狞笑道：“你还扬言打你二叔吗？好……好的很哪，春秋，你难道……”
叶春秋似笑非笑：“二叔一定说，是不是我就不怕你四处告我？是吗？要告，尽管去吧，现在滚出去。”
叶松一下子没了奈何，只好骂骂咧咧道：“你等着看吧，等着瞧，我这就让邓举人去写状纸，且看你张狂到什么时候，你不念叔侄之情，我稀罕吗？呵……你这是自己要找死，咱们走着瞧。”泱泱而去。
……
等那叶松不甘的走了，叶春秋弯下腰来，将每一块碎银捡起，叶景忙是过来，方才的一幕他看在眼里，居然出奇的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和叶春秋一起捡起银子，摇摇头：“你那二叔，肯定……”
叶春秋却是镇定自若道：“父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给了他这银子，明日他还要来，我们没有金山银山，难道让他要挟我们一辈子？迟早他都要告，不是我们不顾亲情，只是这份亲，我攀不上，也不愿意攀，他要撕破脸也好，想要中伤我也罢，有什么事，儿子会承担，却绝不愿意被这样一个人欺负，苟且的活着。”
“嗯。”叶景点头，接着又安慰道：“想必他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无妨的，无妨的，都怪爹……怪爹……”
叶春秋朝他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面对叶景时，他的眼眸依然清澈：“儿子谁都不怪，也没什么可怪的，爹……我饿了。”
叶景听罢，忙是道：“我去热一热菜。”接着问叶春秋白日在学里宣讲了什么，叶春秋一一答了，叶景不禁失笑道：“那些童生，只怕很让你头痛，噢，许多童生怕是比春秋年纪还大呢。”
叶春秋也是哑然，老爹不提这一茬，他倒是没太注意，现在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两日叶春秋要躲那位国子监的学正，而大宗师显然也因为如此，反而消停了，不再让叶春秋到学里去。
叶春秋习惯了天黑之后去医馆里，就在那账房的楼里，等王羲之给他递了茶来，叶春秋端坐着，细说着许多事，或许是因为‘心机婊’的缘故，叶春秋很不愿意和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家事，唯有王羲之很乐于听，有时叶春秋恍惚之间，说话的时候，见她坐在一边，只是很安静的看着自己，那雾水腾腾的明亮眸子，带着体谅和善意，有时那秀眉微微一皱，又仿佛为叶春秋担心。
说完了，叶春秋长吐一口气，很舒服的喝口茶。
王羲之便沉默了片刻，道：“想必，那二叔，也只是吓吓你，春秋，如果他要状告，会很严重吗？”
叶春秋心里想，一般亲戚状告，尤其是至亲，牵涉到了生员的品德问题，是最惹人注目的，因为这个宗族的社会，任何人要状告自己至亲，都需要下极大的决心；幸好这人是二叔，若是父告子，基本上无论告的有没有错，这做儿子都少不得得有个大不孝的罪名，挨板子都是轻的，便是被判决死刑都不是什么鲜见的事，当然，大明朝对于死刑的定巚极为苛刻，几乎地方上的州府上报地死刑，很难在大理寺通过，何况即便大理寺通过了，也需要送交天子朱批方能执行，所以某种程度，所谓的秋后问斩，没有这样轻易。
这叶松是自己的亲二叔，在世人看来，这属于至亲，又是叶春秋的长辈，一旦他要撕破脸皮，还真会惹来麻烦，固然不会像父告子这样严重，却也绝不是轻巧的事。

第二百六十二章 逗你玩的
叶春秋见王羲之一脸的忧色，便笑了笑，安慰她道：“没有这样轻易的，他若是敢告，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被自己的亲二叔威胁，心中不爽罢了。羲之，又耽误你吃饭了吧，真是该死，我先告辞，过几日再来。”
王羲之本想说并没有耽误，自己腹中并不觉得饿，可又觉得说这样的话，显得有点儿孟浪，便微笑着点头：“公子好走。”要提了房里的灯笼出去给叶春秋照路，叶春秋忙拦住她：“不必。”
“怕公子照不见路，送一送吧。”
叶春秋便微微一笑，这种感觉很好，像是一处避风港一样，来了这里，似乎连心也平静下来，他猛地想起一件事：“明年开春，我就要离开杭州，去南京国子监读书了。”
“哦。”听到这个叶春秋的话，王羲之有些意外，眸里却是掠过一丝慌乱，似乎有些惆怅，心里幽幽的，却是启开朱唇道：“男儿志在四方，公子是去读书，这是大事。若是去了国子监，公子要好生照料自己。杭州的事，不必劳动公子操心。”
“嗯……”叶春秋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开了门，借着灯笼的光影，徐徐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
杭州造作局的公文传输，是不必经过急递铺的，他们有自己的快马，所以很快，曹公公的回复便送至了京师。
杭州造作局隶属宫中，所以这封书信，自然而然是直接送到朱厚照的手里先过目的。
朱厚照这几日杀了许多‘倭寇’，尤其是‘鬼岛三雄’，已经不知多少次死在了他的剑下了，每一次‘鬼岛三雄’死的时候，总是摆出各种造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大小便失禁，吓尿了。
刘瑾已经病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虽然总是在剑要斩下的时候，他啊呀一声说本好汉死了、死了，朱厚照总会在这个时候停手，可是误伤总是难免，他已是伤痕累累，最重要的是，连心都伤了，一想到要去伴驾，浑身就禁不住想要打哆嗦。
好不容易养好了伤，乖乖的去伴驾当值，等到了暖阁，便见朱厚照兴致勃勃地道：“刘伴伴，你来得正好，许久不曾见你了，伤好了吗？快来，快来，那叶春秋修书来了……曹公公办事很得利，朕还没修书去呢，那叶春秋居然就晓得修书来了，想必是得到封赏，他一定乐疯了吧，嘿嘿……真有意思，朕的恩典……他一个举子……”
朱厚照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书信，然后兴致勃勃地看起来，这一看……却是愣住了，眼里闪过讶异，然后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刘瑾听到朱厚照叫他刘伴伴，心里还乐开了花，陛下总算没有再将自己当做是鬼岛三雄了，天可怜见啊，今儿是撞了大运了啊。
谁晓得这时候，朱厚照侧目过来，毫无预警地道：“刘伴伴，朕有主意了，朕想封你为锦州侯。”
“……”刘瑾的眼睛顿时张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侯……
这就给自己封侯……
啊呀……我的天，难道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要知道，这大明朝的功勋是极为难得的，外姓能够封爵的，除了立有实打实的战功，便是外戚了。
比如那国舅爷，就是寿宁侯，这种外戚，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的，而要立战功，且不说而今天下承平，就算当真狼烟四起，你敢去要这功劳吗？那都是一刀一枪，舍了性命拼杀出来的。
刘瑾虽然是个有追求的人，却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自己能够封爵，那必定需要太大的机遇了。
可是万万料不到……万万料不到陛下居然……居然……
刘瑾眼里，不禁流下了激动而幸福的泪，哎呀呀，祖宗有德啊，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祖宗是因为缺德，这厄运到了自己头上，才断子绝孙，现在看来，特么的这样也能封侯，这不是积德，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立即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又感激涕零地向朱厚照道：“陛下……”这一声拖得很长，连声音都是颤抖的：“陛下恩重如山，奴婢定当死而后已。”
然后……
他一脸幸福地等待着陛下说那一句爱卿平身，这是你刘瑾应得的。
偏偏……
没有反应？
等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抬起头，才发现朱厚照已经不理他了，正托着自己的下巴，一脸郁闷地看着书信，嘴里低声地呢喃道：“这就怪了，刘伴伴是朕最忠心的奴婢，连他都这样求之不得，叶春秋这个家伙……居然当真一丁点也不在乎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陛下……陛下……”刘瑾低声道。
朱厚照这才把目光又落在刘瑾的身上，道：“噢，起来吧，你跪着做什么？”
呃……
刘瑾只得灰溜溜地起身，笑嘻嘻地道：“陛下不是赐奴婢侯爵吗？奴婢心里高兴哪，这才跪了，奴婢想好了，奴婢封了爵，心里就更感激陛下了，真恨不得立即为陛下肝脑涂地才好。”
“哦。”这时候，朱厚照依然还是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很随意地道：“朕只是逗你玩的，你别当真了。朝会要开始了吗？让几个阁臣来觐见吧，朕今儿不装病了，也想见一见朕的几位师傅。”
后头的话，刘瑾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只是前头的话，让他受了深深的伤害。
骗人的……
刘瑾的心里感觉像是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不是鬼岛三雄了，这熊孩子，真该削他。
而这时候，朱厚照已经忙活起来，命人给自己换上冕服，师傅们最看重礼仪的，若是见自己穿着一件武夫的紧衣和马裤到处晃悠，又不知要不要跪下来要死要活，而心头里却还是想着刚才所看的那封信。

第二百六十三章 魏晋之风
内阁里，今儿当值的只有三个阁老，除了焦芳昨夜当值，清早就回去谢了，内阁里主持大局的，便是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
今日没有什么大朝会，所以还算清闲，批阅了一些奏疏，刘健便开始有些疲乏了，约了李东阳和谢迁二人到耳室里去喝茶。
书吏们将早已准备好地茶水递上，北京城现在已经有些冷了，谢迁有老毛病，只要天气一冷就免不了咳嗽，所以刘健命人端了两个火盆子放在谢迁的脚下，刘健笑吟吟的呷了口茶，便开始说一些闲话，他们三人，都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合作了十几年，早就彼此熟稔了，平时也还相互友爱，因而聚在一起，并不只是说公务，一些道听途说的趣事也会说一说。
本来李东阳说着北京城东市那儿出现的怪事，说是一个婴儿居然牵着牛招摇过市，人人称奇，倒是谢迁突然道：“那叶春秋近来作了首诗，是老夫一个门生自南京修书提及的。”
一听到叶春秋，刘健和李东阳都没有说话。
谢迁徐徐念道：“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念到这里，刘健和李东阳都没有露出有兴趣的表情，这种诗，很普通嘛，倒是不至于惊世骇俗。
谢迁又念了几句，依然没有让刘健和李东阳提起太大的兴趣。
谢迁这时，眼里掠过了一丝笑意，继续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最后一句……倒是有点儿慨然的意味了。
不过……
刘健不禁失笑：“哎，现在的读书人大抵都是如此，总是为了求名，立意一些忧国忧民、不求富贵的诗词；这种人，老夫是见得多了，无非……就是显得自己像是个淡泊名利的高士罢了，可惜……而今是大明朝，又不是魏晋朝，可是呢，人人却想要效仿那魏晋士人的风骨一样。”
刘健一言出口，李东阳和谢迁都是莞尔。
他们可不是那些动不动就头昏脑热的读书人，毕竟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和事不曾见过，那些自诩忧国忧民的诗词，见得多了，叶春秋这首诗配合他的行为确实颇有震撼力，不过比叶春秋更欺世盗名的人更不知见了多少。
刘健一句魏晋之风，便算是为叶春秋的诗定了性。
无非就是要名声罢了，魏晋之风的人爱清谈，也爱自己的羽毛，才会有这么多所谓的高人雅士。
这叶春秋大抵也是如此，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本质没什么区别。
刘健不喜欢这样言行不一的人，每日的案牍劳碌，早已让他不胜其扰，他深知为政的艰辛，不是这种夸夸其谈的人所能应付，这样的人，靠着一张嘴巴博得满堂喝彩可以，可若是当真要做了官，多半就不成了。
谢迁莞尔笑了笑，他对叶春秋的行为也不甚认可，当然，这和自己的那位远在南京的门生颇有关联，那邓门生已经修书来汇报了一些杭州的情况，无非是都司上下的人都已查办，除此之外，不免要提及叶春秋了。反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说不出什么理由。
反是李东阳客观一些，不过李东阳素来心思深，面上的神情和心中所想并不一致，也跟着莞尔笑了笑。
“刘公，无论如何，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其实也算是出彩，终究是少年人，不必过多苛责，老夫……”李东阳捋须，含笑道：“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比他还盛气凌人一些，刘公勿怪。”
刘健喝着茶，老神在在道：“老夫并非是责怪叶春秋，只是觉得这朝野内外言行不一致的人多了一些，能始终如一的却少。夸夸其谈之辈多了一些，可是肯脚踏实地的却是少。叶春秋能平倭，这是运气，不过那边报捷的奏疏，实在有点耸人听闻了，老夫看着吓了一跳，呀，这叶春秋怎么瞧着有三头六臂似的。”说到这里，刘健苦笑摇头：“历来这种事，老夫见得多了，其实也是见怪不怪，只是好端端的一个功劳，偏生竟成了一出戏文。”
正说着，有宦官道：“陛下请三位阁老入暖阁坐议。”
刘健三人面面相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子刚登基的时候，是学着先帝一日两朝，过了半月不到，就说自己丧父，心中悲痛，于是改为了一日一朝，结果到了正德二年，又成了两日一朝，现在更不像话，隔三岔五就是说旧疾复发，开始还有理由，后头索性连理由都不找了，一言不合就躲起来，就是这样任性。
似今日这样主动请刘健等人去暖阁议政的，却属于破天荒的事。
刘健打起精神，露出宽慰之色道：“噢，好极了，宾之、于乔，我等这就面圣去吧。”
三人匆匆步行到了暖阁，刘健有些吃不消了，被谢迁搀着进了暖阁，果然看见正德一身冕服，头戴通天冠，精神奕奕的高坐等候，三人行了礼，朱厚照爽朗的道：“三位师傅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嗯，朕这几日脚疾好了一些，心中挂念着三位师傅，这些日子，都是三位师傅为朕分忧，让朕得以好生养病……”朱厚照在这里顿了顿，眼中掠过了一丝促狭，因为他看到三个师傅都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为自己的病情担心，于是他不免有些得意，不管怎么说，朕还是挺聪明的，三个师傅都被自己骗到了。
他接着道：“而今朕既然大体已经痊愈，也该见一见三位师傅了。”
刘健微微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实是幸事。”他顿了顿：“陛下久未临朝，近来虽然国家相安无事，不过……”
朱厚照立即便想打哈欠了，他忙道：“刘师傅，事要一件件的议才好。”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封书信：“先议这一件，今儿实在是稀罕，太稀罕了，你们看了就明白。”
刘瑾小心翼翼的拿了书信，送到刘健三人手里传阅。

第二百六十四章 抗旨
刘健心里堵得慌，方才还觉得这陛下收敛了一些呢，噢，原来是有的放矢啊，他拿起书信，不看还好，一看却也是诧异不已。
“臣闻君命如山，却又听人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陛下下旨，加学生叶春秋以恩荣，学生感激涕零，转念又思，学生何德何能，尺寸之功，竟也敢享禄位之厚，臣不敢接旨，非抗旨而不尊，实是心有难言之隐也……臣母出身轻贱，为人薄鄙，乡人侧目，族中尊长，亦多有微词，而今陛下加封臣以厚禄，于臣来说，却是寝食难安，臣只听说，母凭子贵之言，而今臣之生母虽已过世……”
抗旨……
叶春秋抗旨了。
他居然不要封爵，不要禄位，振振有词的请求朝廷封他的生母孙氏为夫人，当然……他还有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那便是既是加封，只怕族中亲长颇有微词，毕竟这是行政命令，所以连两面讨好的法子也想好了，如果朝廷能够再给族中的亲戚一些好处，那就再好不过了，比如他还有个堂兄弟，叫叶俊才，嗯，素来好武，有一些气力，若是能充入军中，就再好不过。
这家伙……
胆子很大。
而且脸皮还厚的可以。
不过刘健看了，老脸也不禁微红，他方才还说叶春秋这个小子是贪慕虚荣呢，他那首诗，不过是夸夸其谈。
可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呀……人家这是当真不要封爵啊。
大明朝已有百来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自己的爵位都没有，却是请给他母亲一个名分。
那么……这封侯还真非他的意，那首诗，竟还真是他的本心吗？
刘健没有说话，将书信传阅给了谢迁，谢迁也是震惊不已，不由道：“抗旨不尊……这小子胆子肥得很。”
等李东阳看过之后，却是很淡定的将书信交还刘瑾，而后淡定自若道：“抗旨不尊，是大罪，不过……他是平倭功臣，朝廷刚刚锣鼓喧天的宣扬了他平倭的事迹，怎可转眼就加罪于他。何况……他是为母请命，这是孝道啊，国朝已历百四十年，不曾加罪过孝子。”
李东阳一番话，便已将抗旨不尊的罪名挪了开。
平倭的功臣，还是个孝顺的儿子，这样的人都要加罪，那在座诸人就都是猪脑子了。
刘健也微微颌首，他对叶春秋的印象总算好了不少，一个有孝心的人，总不会太坏的，而且为了自己的母亲，而拒绝了封爵，不卑不亢，很是难得，扪心自问，若是这爵位落到自己的头上，自己能断然拒绝吗？
他沉吟片刻，道：“陛下，李学士所言有理，孝，德之始也，朝廷以孝治天下；叶春秋虽是抗旨不尊，却也情有可原。”
朱厚照见三个阁老异口同声，心里也有些拿捏不定主意，这叶春秋不太按常理出牌啊，一言不合就抗旨，好似打击了自己的权威。不过……这人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在师傅们面前，他不敢擅专，便道：“那么依着师傅们所言，理当如何？”
刘健举重若轻，只稍稍片刻，便当机立断道：“虽然不能加罪，可此子言行终究还是孟浪了一些，所以立即虢夺他的封爵，依旧仍令他为庶人；不过念在他的孝心，那么就请翰林院撰拟敕命，追封其母孙氏为六品夫人；至于他的族亲，噢，里头提到了叶俊才，那叶春秋自称自己为庶子，一旦朝廷敕封了其母，她的母亲可就要入叶家宗庙了，这才想请朝廷将这恩荣加在叶家身上，书信里提到了一个好武的叶俊才，不妨，就召其入京，充入亲军，任一个总旗官吧。”
这样的功劳，叶春秋既然不要，那么只好推恩了，否则叶春秋的平倭功劳喊得震天响，结果屁都没有，不免显得朝廷凉薄。
刘健也算是经历过许多事的人，所以转眼之间，心里就有了主意，一口气将善后的事宜道了出来。
朱厚照显得可惜：“可是叶春秋就不必有点封赏吗？这总是说不过去。”
李东阳插了一句话道：“陛下莫忘了，他是举人。”
这么一句提醒，刘健和谢迁却都有了一丝明悟，没错，叶春秋是举人啊，虽然举人的层次距离他们太远，可是不要忘了，举人之后就是进士，这小子一旦中了进士，还怕没有官做？而且他年纪轻轻，又有了不小的名声，前途在望。
当然，这个前提是他有必中的信心，读书人有这个志气，倒也是很难得的。
李东阳又道；“可话又说回来，若是朝廷对他置之不理，还是有些说不过去，不妨就下旨彰表一下，为子者孝，为人亲友者和顺，这个少年，已很是难得了。”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等大抵说定了，便道：“就依着师傅们的话照办。”他眼珠子一转，突然啊呀一声，刘健等人吓了一跳，忙道：“陛下这是何故？”
朱厚照一脸惨兮兮的道：“却不知为何，方才还是好端端的，转眼之间，脚疾又发作了。”他便弯腰抱着自己的腿，哎哟哎哟的叹气：“本来要和师傅们好好议一议国家大事的，不曾料到脚疾来得这样不是时候，哎哟哟，疼死了，疼死了，刘伴伴，叫御医，叫御医，叫他们来给朕看病，几位师傅，你们且去忙你们自己的吧，朕得歇一歇才好，哎哟哟……”
刘健和李东阳摇头，心里只是叹息。
谢迁却是忍不住了：“陛下，老臣说话有些耿直，有些话不吐不快。”
朱厚照顿时有些慌了，忙是期期艾艾道：“噢，谢师傅，有话但讲，哎哟哟……”
谢迁吹胡子瞪眼道：“陛下上次说，是右脚的脚疾，怎么今日，陛下却是抱着左脚？”
“啊……”朱厚照的脸顿时僵硬，方才一张稚嫩的脸还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现在却一下子定格住。
刘健却只是叹口气，朝朱厚照行礼：“臣等告退，陛下安心养病，请保重龙体。”

第二百六十五章 状告
叶松被叶春秋赶了出去，心中怒火中烧，只好去寻他的狐朋狗友，傍晚时分，到了邓举人宅里去拜访，却听说邓举人去了茶肆喝茶，只好转道去邓举人平时相熟的茶肆，果然看到邓举人孤零零的倚窗摇扇，他看到了叶松，便唤道：“叶贤弟。”
叶松一脸沮丧地过来，反倒是邓举人笑嘻嘻的道：“叶贤弟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你大兄那儿借钱？”
叶松坐下，点了几个点心，叶松禁不住苦恼道：“我那侄儿真是可恨，呵……竟然完全不顾念叔侄之情，若不是他坏事……”
邓举人一听，便了然了，他好整以暇道：“你说的可是叶春秋？噢，叶贤弟，这人，我当初是见过的，此人讨厌得很，不过他时运好，而今不但中了解元，名气也是不小了，叶贤弟，你要对付他还不容易？他既不识相，直接去衙里状告他就是……”
叶松愣了一下，道：“状告？他是举人，我又是什么身份，只怕那官府包庇叶春秋，肯定告不赢的，况且一旦打了官司，叔侄之间惹了官非，往后我如何回家去？若是家父知道此事，非要打断我的腿不可……”
邓举人却依然在笑：“我早说了，合该你要有一场富贵，眼下这富贵就在眼前了啊。”
叶松显得有些恼怒，又不敢对邓举人无礼，有气也只能憋着，懒洋洋道：“哪里有什么富贵，眼下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邓举人却是摇头：“叶贤弟啊，你真是不聪明，你仔细想想看，一场官司，即便叶春秋没有输，可是他赢的了吗？”
叶松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可是那官府……”
邓举人摇着扇子，又呷了口茶道：“你啊，怎么一丁点都不明白，即便官府想息事宁人，其实叶贤弟这个官司无论是输是赢，输的都是那叶春秋，他是举人，而且名气不小，你想想看，这场官司传出去，别人会怎样说？历来这流言蜚语，都是以讹传讹，到时候他名声，非要臭了不可，一旦叶春秋臭不可闻，固然他再有才学，将来还有前途可言吗？你是他亲叔叔，只要这官司打起了，若是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叶贤弟怎么就不明白？到时候，叶贤弟拿捏着这个把柄，那叶春秋父子二人肯定急于私下和解，到了那时，叶贤弟即便狮子大开口，他们又怎敢不应，从此之后，他们的钱，不就是叶贤弟的钱库？任君拿取罢了，他们能奈何？”
这一番分析，却是让叶松打起了精神，现在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啊，他禁不住道：“这官司真要打？打了之后，能拿多少银子？”
邓举人挥着扇，感受着这徐徐凉风，却是笑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等打完了官司，你反而不急了，先让他们煎熬几日，叶贤弟暂时就在宜春院里住着，嗯，若是钱不够，帐就算我的，等过了几日，再去寻他。”
叶松感激的道：“叶某现在确实是囊中羞涩，邓兄急公好义，这份人情，我领了。只是……该索多少银子合适。”
这邓举人最是睚眦必报的，当初叶春秋差点让他没了功名，现在想想还觉得后怕，后来见这叶春秋居然越来越春风得意，心中就更嫉恨了。
他冷冷地看了叶松一眼，毫不犹豫地道：“先拿三百两做零用吧，这杀人得用软刀子，不能竭泽而渔，一刀将人捅死了，你吃什么去？这血嘛，自然要慢慢地放干才有意思。今儿三百，过些日子，再索要五六百两，岂不是好？”
叶松喜笑颜开，连声说是。
在邓举人鼓动之下，便也横了心，心里只是冷笑，自己在叶家是无法立足了，大房那儿现在吃香喝辣的，连三房都管着帐、春风得意，唯独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样窝囊地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讹一笔钱，远走高飞。
他打定主意，那邓举人也是热情的很，要了一间雅室，叫伙计拿来笔墨纸砚，写了状纸，而后嘱咐了几句。
叶松没有怠慢，拿着状纸便匆匆赶到杭州知府衙门，在这衙前踟蹰片刻，痛下决心，便双手拱着状纸冲上前去，凄厉的大喊：“小人冤枉哪，恳请青天老爷，为小民做主……”
……
叶春秋已从学里回来，显得有些疲惫，这几日学里请来了大儒来教授经义，他这个贡生也跟着去听了几堂课，那几个大儒说得吐沫横飞，叶春秋跟一群生员一起，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耐着性子磨到最后，也是有些吃不消，大儒嘛，腹中有千言，噼里啪啦的，一丁点停歇的迹象都没有，叶春秋耐着性子听完，本想去拜谒大宗师，又怕遇到那位国子监的学正，索性原路返回。
走到半途，恰好有人迎面而来，几个差役见了他，连忙上前，其中一个道：“可是叶解元？”
叶春秋镇定自若，颌首道：“不知公人唤学生所为何事？”
这差役道：“今儿有人在衙里递了状纸，是要状告叶解元欺凌家中长辈，本来这只是一桩小事，只是来状告的却是叶解元的二叔，此事就非同小可了，本府知府听闻，亲自上堂提审，便发了捕票，请叶解元去澄清。”
叶春秋没有错愕，他虽然觉得叶松吓唬自己的可能更大，却也不是全无准备。
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有点儿恼火，还真的告了？呵……勒索不成，就状告自己，这件事看来是不会善了了。
这是一个宗族的社会，何谓宗族？那便是在乡下，每一个成员都是族中的一份子，想要生存就要抱成团，甚至族中的男丁即便是为了争一亩田，争一口水渠，都可能毫不犹豫的与人私斗，抱团的人才能生存，而不抱团的，不但会被人鄙夷，更遭人唾弃。
所以这时代，最讲究的是孝道，也讲究亲近长辈，更在乎亲人之间友善。

第二百六十六章 树大招风
别人若是告叶春秋，以叶春秋现在的举人身份，甚至不需要去过堂，父母官大抵会了解情由自行打发，可是自己的至亲和长辈状告叶春秋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即便是杭州知府，只怕也压不住这件事，若是轻描淡写，一旦传出去，就可能影响到官声，甚至被人指摘为包庇。
叶春秋定定神：“那么，劳烦几位公人带路。”
这几个差役倒是没有对叶春秋放肆，只说了请，便一个打头，另外两个尾随叶春秋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到了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外头已是围了一些人，有人是听说叶春秋被自己族中至亲状告，因而来看看的；也有人只是单纯来凑凑热闹。
叶春秋到的时候，人群之中顿时窃窃私语。
叶春秋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眼睛微微一掠过去，却看到了这衙外，那邓举人也与几个书生驻足低声说笑。邓举人见了叶春秋来，没有和叶春秋的目光触碰，而是很快将眼睛别到一边。
怂恿二叔状告的人怕就是他了吧，当然……也不能说是怂恿，因为叶松本来就已经够下贱了，只能说是狼狈为奸。
叶春秋心里暗暗警惕，若只是个二叔还好对付，可是有一个熟悉杭州，且深谙刑名的读书人之辈在背后指点，可就不一般了。
说不准那状纸，都是这位邓举人写的。
与邓举人在一起的读书人，则是冷冷地看着叶春秋，一副落井下石的样子。
树大招风，叶春秋已是小有名气，惹了某些人的嫉恨也是情有可原，叶春秋并不理会他们，随着公人们进了府衙。
正堂里，杭州知府杨宽早已坐定，对于这个案子，令他有点儿难堪，身为地方官，最怕的就是惹麻烦，本来他极力回避案情署理，一般交给下头人去做就可以了，谁晓得告的人居然是近来名噪一时的解元叶春秋，这个案子显然有些棘手，其实他也不愿理会，偏偏状告的人又是叶春秋的至亲，这就非同一般了，非得要出面不可，想躲都躲不过。
杨知府颇喜欢叶春秋的那一首封侯非我意，对于这个新晋的后生晚辈，心里倒是很有几分好感，可是一看到状纸，便不禁暴怒。
这状纸显然不是普通人写出来的，但凡状纸，大抵都遵循一个套路，无非是将原告之人放在弱势的地位，凄凄惨惨戚戚的诉苦一番，言必称负屈含冤之类；这份状纸，大抵也是相同。
说叶春秋乃是庶孙，却想争夺家产，如何指使家人残害叶松这个二叔。
又说仗着身有功名，如何殴打叶松的儿子叶辰良。
再说如何心术狡诈，掌了家业之后，对于自己的叔婶如何苛刻。
当然……这还只是小小的铺垫，在啰嗦了一大通将情绪酝酿起来之后，便拿出了杀手锏，高声疾呼，说这叶春秋自中了解元，又如何串通人将这二叔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当然，在文笔润色上，必定还是那老套路，提及叶春秋的时候，便要提到他的功名，提到他如何蒙受某官的垂青，这其实就是抬高叶春秋的地位，这种诛心之词，历朝历代的状纸都玩的溜得很；而提及到自己的时候，要嘛就是孑身一人，要嘛就是跟自己的老妻和独子一并连接起来，显得自己如何弱势，如何凄凉。
大抵，一篇文章读来，便给人一种叶春秋仗势欺人，而叶松走投无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已之下，只好鱼死网破。
杨知府一看，这叶春秋……还真是无耻啊。
不亲长辈，不和亲人友爱倒也罢了，竟是仗势欺人到如此地步，他也好妄称圣人门下吗？
要知道，这时代对于读书人标榜是德在才先，也就是说，你即便有再大的才气，可是你的德行不能与才名匹配，那也是要遭人唾弃的。
叶春秋名气越大，杨知府就越是恼火，此人难道果是欺世盗名之徒？此前写什么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自己还当他是个忧国忧民之人，少年人有这样的心性，实属难得。
可是一个人连自己的至亲都容不下，这样欺凌，就实在是可恶了。
自然，杨知府也不会相信这一面之词，状纸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他这久经磨砺的地方知府难道会不知吗？可是他细细一想：“若不是逼得狠了，叶春秋一个解元，他这至亲的二叔，为何非要状告不可？若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叶松怕也不会走到今日吧。”
如此一想，他虽没有做声，心里大抵却有了偏向，这一个案子，因为牵涉到了叶春秋，肯定是要震动杭州，所以自己当小心应付才是。
他手搭在案牍，指尖触碰着惊堂木，叶松早已跪在了公堂上，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个个虎背熊腰。
等到叶春秋进来，杨知府打量叶春秋，显得有些错愕。
呀……早听说叶春秋年纪轻轻，想不到……竟还是出乎自己的意料，这个小子，何止是年轻？
叶春秋前行一步，彬彬有礼的作揖：“学生见过大人。”自始至终，他眼睛都没有去看一旁的叶松。
叶松见了他，却是红着眼睛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杨知府有些心神恍惚，这少年一看便知书达理，嗯，他头戴着纶巾，身上的儒衫也并不华丽，不过很是干净，显得一尘不染，举手投足，全然不像是被告，颇有几分举重若轻的风范，目光清澈有神，哪里像个奸徒？
难道错了？
不过……毕竟那状纸留给了杨知府一个不可磨灭的第一印象，他心里不禁想：“越是大奸大恶之徒，必定看似忠厚，否则如何包藏其狼子野心？”
他脸上缓和下来，淡淡道：“噢，堂下是叶春秋？”
叶春秋毕恭毕敬道：“正是。”
杨知府捋须，道：“就请坐下听审吧。”
叶春秋乃是举人贡生，身份当然不一样，虽是被告，却不可能让他跪在堂中，他毕竟是头戴纶巾身穿儒衫的读书人，这样不免有辱斯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卑劣
于是有差役搬来了小凳，叶春秋在一侧坐下，一面道：“谢大人。”
他说话功夫，目光瞥向自己的二叔叶松。
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不公平，明明叶松是原告，却是跪在堂中，而被告的叶春秋，却是好整以暇的坐着，叶松显得有些不忿，不过他不敢表露。
不过他以为叶春秋是在耀武扬威，叶春秋心里，却又有些叫苦，其实他并不想坐着的，因为这堂外找有许多人观审了，自己身为被告，却是大喇喇的坐在这里，这就给人一种固有的印象，显然是仗势欺人啊。
历来的官司，其实很多时候，大家并不在乎事实如何，他们只在乎自己眼中所见，叶松是叶春秋的尊长，小辈高坐，而长辈狼狈不堪，很容易给人一种既定的印象。
堂外已传出窃窃私语。
叶春秋却是含笑对叶松道：“二叔……这几日都没有见到你人，不料你在这里，二叔，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故来告我？大家有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大可以关起门来说，若是二叔觉得春秋有不好的地方，请大父来主持公道就是，非要来这公堂，惹人生笑，叶家声誉，岂不是毁于一旦了吗？”
这句话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叶春秋两世为人，也是个人精，这一开口，反而让大家对他仗势欺人的印象消减了几分。
是啊，叶春秋的话也很在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真若有什么矛盾，大不了让家中族亲来公论就是，你们这是至亲，关起门来说清楚不就是了，何况……叶春秋还有个大父，想必就是叶松的父亲了，既然老父在堂，即便偏心了孙儿，可难道会对你这儿子也不管不顾？
换做是自己，肯定是关起门来，总是家丑不外扬的好，这个叶春秋的二叔，显然有些过份了。
叶春秋脸色异常平静，他是读书人，两世为人，应付这样的事还算游刃有余，只要开了口，就不会轻易处于下风。
杨知府神色不动，似乎也在咀嚼着叶春秋的话，很快他便察觉出叶春秋不是简单的人，先是一句二叔，承认了关系，虽然被二叔告了，也是气定神闲，没有恼羞成怒，这就给人一种很有涵养的感觉，之后一句无冤无仇，算是为自己辩白，把双方的矛盾淡化，之后关起门来，表面上是苦苦相劝，实际上却是话中有话，指责这个二叔无端把事态闹大，最后搬出大父，这个大父一定是叶家的族长，是家中一言九鼎的角色，这就等于是告诉大家，你不是没有申诉的渠道，为何偏偏跑来告官？然后把告官的后果说了出来——叶家声誉，毁于一旦。
轻轻巧巧一段话，尤其是那一句毁于一旦，乃是绵里藏针，表面上没有任何的锋芒，实际上却是矛头直指叶松，你也是叶家的人，是我的二叔，就算你我之间有天大的矛盾，可是你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念着叶家的声誉吗？家族的声誉，很多时候比天还大，毕竟这个时代是宗亲社会，而且一般的家族往往在一个地方，几百年也不会迁徙，左邻右舍，很少更动，一旦惹上一个污点，何止是现在，就算是子子孙孙，一旦被本地的乡人知晓，怕也要拿出来取笑了。任何一个不顾念家族声誉的人，往往会给人一种不肖子的印象。
叶春秋依然端坐不动，只是话音落下，却是淡淡看着叶松，越要镇定，更该稳若磐石。
叶松却没听出叶春秋的玄外之意，只知叶春秋对自己态度缓和，似乎是在求自己撤告，他本想冷笑，又觉得这样不妥，便做出一副苦瓜脸，高声道：“大老爷明鉴，若不是被这叶春秋欺得狠了，小人怎会做这样的事？这叶春秋……乃是贱婢所生，实则是婢生子，他爹与他的母亲私奔离家，这些年来，家父病重，都是小人打理着家业，可是这叶春秋和他爹回来，便如虎狼一般，处处谣言中伤小人，还殴打他的兄弟，族中的人，因为他有功名，个个都是敢怒不敢言，他又最善卖乖讨巧，在家父面前恶意中伤小人，小人走投无路，只好来杭州，谁料这小子……这小子……他竟出手要打小人……青天大老爷，你来评评理，这世上，可有侄儿要打自己叔父的吗？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偏偏他还是读书人，他的学问是好，许多人都夸赞他，可是品行却是卑劣……”
他好像早将叶春秋地罪行背了个滚瓜烂熟，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不带停顿。
叶春秋只是一旁静听。
杨知府心里也是为难，清官难断家务事，本来这种家里的纠葛，若是有含糊不清的地方，大不了各打三十大板也就是了，偏偏牵涉到的是解元，这就意味着，这个案情会万众瞩目，若是审的过于糊涂，不免要影响官声。
只是这叶松说了叶春秋的这么多‘罪恶’，杨知府也不能不有所反应，他便看向叶春秋道：“被告叶春秋怎么说。”
这是给叶春秋一个辩解的机会。
外间观审的人早已议论开了，原来那叶春秋竟是这样的坏，对自己的亲叔都是如此，其人品可见一斑。
叶春秋很恼火，想要一一辩解，不过他却忍住。
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现在若是反驳，固然很痛快，可是不会有任何意义，这件事必定要闹开来，真要撕逼，那也是各执一词，可问题在于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就收不住了。
德行败坏四个字，对于有意仕途的叶春秋，不啻是致命伤，现在和二叔争的越厉害，越可能惹来别人的反感，这二叔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倾诉着自己的罪行，自己若是气急败坏的反击或者是出言讽刺，固然能逞口舌之快，最后的结果……却反而可能坐实了嚣张跋扈，不睦亲友的罪行。

第二百六十八章 祸起萧墙
叶春秋当然想到，若是这个时候将大父和三叔请来倒是好，可偏偏他们在奉化，一来一去，时间怕也来不及，真到了那个时候，恶劣的后果已经造成，想要弥补，却是不容易了。
叶松可恨啊！
叶春秋抿了抿嘴，他站起身，朝杨知府行了个礼，道：“学生万万想不到，在二叔眼里，学生竟是这个样子；二叔如此嫌恶学生，那么势必，是学生的言行有失缺之处，无论二叔所言是否属实，又或者只是他一时之想，这也是学生的过失。”
呼……
原以为叶春秋会反戈一击，狠狠的驳斥叶松一番。
谁料到叶春秋虽然没有承认一切的罪行，可是这态度，却是知错愿改的样子。
叶松有些愕然，他正等叶春秋反驳呢，他和邓举人几个早已推演了这公堂上的一些口舌争执，所以多少也有腹稿，谁晓得……这就算完了吗？
看客们也等着叔侄之间在这公堂上争吵起来，料不到叶春秋竟是这个态度，方才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这叶春秋莫不是欺世盗名之徒，多半只是表面光，这一次被揭破了真相，现在大家也不肯去窃窃私语的诋毁了，反而觉得这其中或许有自己不为所知的内情，至少叶春秋的态度，很受大家的认可。
杨知府嗯了一声，意识到这个小小少年，骨子里有一种让人看不破的东西，一切都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他既已有悔过的样子，偏偏他又没有认罪，只是说，这是学生可能有缺失的地方，所以引起了误会，表面上认错，却又将叶松对他的状告推了个干净。
若是这时叶春秋凶巴巴的和叶松争执，案子倒还好审，偏偏这种软绵绵的手段，让杨知府无处下口，他更加为难了，总不能这个时候还步步紧逼，说你叶春秋到现在居然还死不悔改，非要逼供不可吧。
僵局，这是一个僵局。
叶松禁不住道：“叶春秋，你少来装模作样，当初你是怎样说的，你不是要打我吗？怎么，现在却是装乖卖巧了？”
叶春秋抿抿嘴，温文尔雅道：“二叔，有话，我们关起门来说吧，实在不成，请大父来权衡就是。”
叶松暴怒，这若是回去，见了自己的爹，爹若是知道自己告了叶春秋，还不打死自己？他现在只想着讹一笔钱，远走高飞，便冷笑道：“少来拿这样的说辞来搪塞我，今儿当着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要打我？大人……大人啊……这叶春秋……”
他接着又开始数落起来，叶春秋则是镇定的站在叶松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说方才，大家还觉得叶春秋混账，可是而今，却有点儿同情叶春秋了；瞧着这架势，哪里是叶春秋欺负他二叔，分明是他二叔不依不饶啊，叶春秋一直没有为自己辩护，却只说自家亲戚，关起门来再说，而他二叔呢，一丁点也不肯退让，叶春秋说请家中族长处置，这族长是叶春秋的爷爷，可也是叶松的亲爹，难道自家的儿子，即便这做爷爷的再偏孙子，难道就一丁点都不给这做儿子的公道吗？
事有蹊跷。
莫说是观审的看客，便连杨知府也觉得这叶松有点赖皮了，看看人春秋，被你状告了，也还在为叶家的声誉着想，一个为自己家族声誉着想的人，能对自家亲戚坏到哪儿去？
你倒是好，总是纠缠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杨知府大打断了叶松的话。
这对叶松是个很不妙的信号，叶松方才还在喋喋不休呢，显然这位杨知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杨知府没好气道：“此案案情复杂，只怕还需差役们好生查一查，这不是刑案，也不必急于一时，叶松，你若真有委屈，本官自然替你做主，今日就审到这里，本官命人将你所言之事一一记录，命人去彻查清楚，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说是彻查，其实有点息事宁人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步，只看到原告胡搅蛮缠，反而这被告之人却是谦谦有礼、进退有据，这特么审个屁。
不过杨知府也是极聪明的人，他没有急着结案，因为这案子肯定会万众瞩目，若是随意把案子结了，少不得会有人说他包庇叶春秋，毕竟叶春秋是解元，名声很大，是最容易引起流言的。
这就等于是留着一个悬念，却是将自己抽身出去，或许他们私底下会自行解决，若是能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叶松讨了个没趣，只好道：“是，是。”说着，忙是灰溜溜的退出去，临走时，不免横瞪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却只是不以为意的抿抿嘴，没有将他地挑衅放在心上。
叶春秋接着便向杨知府作揖，道：“学生真是惭愧，竟是因为家事不宁，给大人添了麻烦，学生告辞。”
见叶春秋很是诚惶诚恐的样子向自己道歉，杨知府对叶春秋的印象更好了一些，他折了折袖子，本来只是想说退堂，却还是禁不住好意提醒：“你好自为之，祸起萧墙之内，对于你不会有什么好处，家中若有争执，忍让一些总好，若能私底下里解决，就更好不过了。”
叶春秋很明白杨知府的言外之意，这种事无论是谁有理，都不能闹大，因为叶春秋不是叶松，叶松反正无所谓，他可以仗着自己是二叔的身份倚老卖老，可是叶春秋是读书人，将来大有前途，只要因为家事而打了官司，无论是谁输谁赢，对于叶春秋都是极大的伤害，这嘴巴可是长在别人身上，到时候即便是叶春秋官司打赢了，又能如何？只会有人议论说，这是你叶春秋又一次仗势欺人罢了，或者说跟衙里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人品嘛，可就说不清了。
一旦舆论起来，想要收住，可就难了。
所以杨知府的意思很明白，立即止损，想办法私下解决，趁着事情没有闹大之前，赶紧了事，再跑来公堂解决，你有天大的理，也没用。

第二百六十九章 警醒
叶春秋深深的看了杨知府一眼，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便重重向他一揖，告辞而出。
知府衙门外头，叶景和陈蓉、张晋听了消息，早就来了，一见叶春秋出来，便见叶景铁青着脸，恶狠狠道：“叶松那混账，为父和他割袍断义，自此再不相干了，他这是疯了，真真是一丁点亲情都不顾，春秋，你应对的好，若是和他胡搅蛮缠，反而顺了他的意，这……这畜生……反正是一身烂泥了，却还来害春秋……”
被自家兄弟背后捅了这么一刀子，叶景心痛得像是被刀剜了一样，平时谦谦有礼的他，今儿也再看不到半分的和颜悦色了。
陈蓉皱着眉道：“知府衙门里，有个通判乃是我表亲家的故旧，算是通家之好，我去寻他，看他有没有办法。”
张晋怒气冲冲道：“寻个什么，这样不要脸皮的人，寻几个人拉到城外的城隍庙里揍他一顿，他就不敢胡乱咬人了。”
叶春秋见他们这个样子，反而笑了，心里暖暖的，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个少年早被洗净了天真和童稚，淡定自若道：“眼下不要滋事，越是闹将起来，越是不会有好结果，噢，陈兄，张兄，倒是又要劳动你们，今儿我做东，不过却不能去聚宝楼，免得被人瞧见，引起不必要的流言，不妨如此，就到家中去聚一聚吧。”
陈蓉颌首：“春秋无事就好。”
张晋却显得依然愤恨不平，低声骂了几句，却又觉得似乎骂不到那叶松头上，白费口舌，也就不做声了。
……
叶春秋这几日都没有出门，倒是到了第三日，提学都督那儿叫了叶春秋去，郑提学显得很是恼火，自己的得意门生，居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叫叶春秋坐下，问道：“春秋，到底是什么事，你的家事，老夫自然不会过问，可此事关乎到你的前程，你可知道外头群情汹汹吗？许多人都说你是伪君子，说你……”郑提学重重叹口气，道：“这些言论，一旦再闹下去，可不是好玩的，眼下，倒还有不少人为你辩解，可是再继续如此，对你的名望有很大地影响，你后年要参加春闱，这是何等大的事，将来若是高中，就要步入仕途，可不能出什么差错，否则……”
身为学官，郑提学对这样的事看得很重，一个人的名声实在太重要了，尤其是那些有希望高中的读书人，固然科举不会因为你的品行而不准你参加考试，可是一旦中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首先，你若是品行败坏，且名声不好，即便考的再好，吏部在选官的时候，也会斟酌考虑，那些最有前途最好的清流官，如翰林院的编修、编撰，如都察院的御史，如各部的给事中，这些官儿隶属清流，只要有机会进去，只要中途不出差错，十年二十年之后，资历足够，是必定要一飞冲天，要嘛入阁，要嘛成为某部堂的尚书、侍郎，要嘛成为九卿，或是诸省的布政使、提学，可谓是大有可为。
而一旦因为名声问题，成了观政士，转而分派去了地方做知县、县丞，这前途嘛，可就有限了，有人一辈子还熬在知县的任上呢，运气好，也不过是升任知府、提刑使罢了，想要进入中枢，可谓是千难万难。
大明朝选官，素来是选德优于选贤，这就如吏部选官的时候，若是一个人生的相貌堂堂，往往能占很大便宜，若是有人生的贼眉鼠眼、獐头鼠目，让人一眼看去就像个奸人，这辈子可就翻不了身了。
叶春秋现在的名声不错，这对叶春秋来说是很大的优势，现在虽然这个优势还未显露，可是一旦中了会试，这个优势就会不断扩大，赢在起跑线上，郑提学不愿意叶春秋因为这么一件事，而坏了自己前途。
叶春秋大致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和郑提学说了一遍。
郑提学只是背着手，忧心忡忡的听了片刻，当机立断道：“先把事态压下去，想办法和你二叔和解吧，其他地事，以后再说，春秋，你不可因小失大，你那二叔，确实是可恶，只是……有些事不能意气用事。春秋啊……”
郑提学叹口气，看着叶春秋，他生怕自己的话让叶春秋生出反感，毕竟叶春秋年轻气盛，若是受不得气，真要闹大，可就糟糕了。
郑提学继续道：“你现在的处境，便像是瓶中的鱼苗，已到了瓶口，若是进一步，出了瓶口，便是海阔天空，可若是太过在乎瓶中的事，这小小瓶中的事若是放不开，出不得这瓶口，那么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瓶中之鱼、井底之蛙而已，老夫这些话是告诉你，不要自误，好生处置吧。”
叶春秋知道郑提学的好心，他忙是作揖：“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郑提学便笑了：“其实现在事态还不算严重，虽然也有流言蜚语出来，不过为你辩白的人更多，反而是那些好事之徒虽然绘声绘色的胡说八道，终究不能得到更多人认同，所以只要把事情压住，事情倒也并不难办。”
他又说了一些事，见天色不早，便留叶春秋吃饭，直到酉时三刻，才放叶春秋回去。
叶春秋回到房中，老爹这几日也没闲着，他已经修书了一封，请了同乡快速送回奉化，向叶老太公那边说明了情况，写完了书信，又四处去请托了一些宁波的朋友，关注外间流言蜚语的事，只是叶景现在对叶春秋有了一点愧色，父子二人见面，默然无声，各有心事，而叶春秋之所以决心暂时不理这个父亲，却有自己的心思。
老爹这个人太宽厚了，总是不忍心去伤人，最后的结果，却是屡屡吃亏，若只是单纯吃亏倒也罢了，可是将来若是高中，步入了仕途，这种过于忠厚的性子，就有可能会惹来弥天大祸。
他希望给老爹一次警醒，用这件事来坚韧一下老爹的心志。

第二百七十章 一笔巨款
次日清早起来，叶春秋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垂头丧气，依旧早起练剑，等练了一个时辰，便听到外头有人细碎的交谈声，过不多时，柴门门扉打开，却见叶松和邓举人笑吟吟的进来。
叶松笑呵呵的样子，仿佛早就忘了早在几日之前，他还和叶春秋势不两立，一进门来，便拉开了嗓门，道：“春秋，这么早就练剑？哈哈……闻鸡起舞，果然刻苦用功，难怪有出息，噢，你爹在不在，我寻你爹有事，邓举人你还记得吗？当初邓举人在我们家里，可没少教诲你，哈哈……过来打个招呼，叶家的子弟，不能失了礼数。”
邓举人便笑起来：“罢了，不必招呼，我也不是外人，和你们叶家也算是极有渊源，若是见礼，就不免见外了，我和叶景叶兄许多日子不见了，你们来了杭州，怎么也不招呼我一声，哎，若非你二叔告知我，我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接着很装逼的来了一句：“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太生分了。”
叶春秋收了刀，却是提着刀一步步跨前，叶松的笑容猛地僵硬起来，“这把刀一看就很锋利，很渗人，这春秋不会怒极了，举刀来劈自己吧？”
邓举人也不禁后退一步，心里有些慌慌的。
叶春秋走到近前，将倭刀收回鞘中，然后作揖：“我爹昨夜读书睡得晚，现在还未起，不知二叔和邓世叔找我爹有什么事？有些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他这谦谦有礼的态度，让邓举人和叶松松了口气。
叶松很不客气的道：“不成，和你说什么？这家里啊，还得是大兄做主才是。”说话间故意提高了分贝。
叶景被惊醒，披衣出来，一见到叶松，便是怒道：“畜生，你还敢来。”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的亲兄弟翻脸无情到这个地步，已是暴怒，举起拳头就要冲上去厮打。
叶松吓了一跳，想要躲。
邓举人却是好整以暇地扇着扇子，道：“叶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歹也是举人，自家兄弟，也要下狠手吗？叶贤弟来寻你，不也是为了春秋好吗？春秋现在名声这样坏，若是不及早解决，将来就要臭不可闻了，往后怕是要误了前程的。”
听了这话，叶景这才是忍住了怒火：“你们来，到底何事？”
叶松冷冷道：“我来借钱的，三百两银子，你就说个准话，借还是不借。”
这口气，和无赖已经没有任何分别了。
叶景暴怒道：“借钱？你起初借我的钱，可还了吗？你这哪里是来借钱，分明是来讹诈的，你……你……畜生，我和你非亲非故，我为何借你？”
邓举人只是在旁抿着嘴，笑着不做声。
叶景这意思是，不打算将叶松当兄弟了。
叶春秋只站在一旁，看父亲如何解决这件事。
叶松听了他的话，非但不觉得惭愧，反而笑了起来，道：“噢，这是什么话，你明明是我兄长，春秋是我侄子，怎能说非亲非故，大兄，你发迹了，就这样瞧不起自己兄弟了吗？”
叶景气得跺脚，又要打他。
叶松这时却是不怕了，狞笑道：“你打一打试试看，来，你来打我呀，你打了我，我正好再去衙里，反正你们不要名声了，我更不要；上一次是去知府衙门，这一次，我便去提刑衙门，总是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嘿嘿，我是春秋的亲二叔，我的话，别人不信也信，我说他猪狗不如，他便猪狗不如……”
叶景暴得已经是扬起拳头揍过去。
叶松却是早有戒备，连忙躲开，他笑得更冷：“呵……怎么，还想打我，好，咱们走着瞧，这银子你不借是吗？好极了，你家的春秋，就等着声名狼藉吧。”
他拉着邓举人，转身要走。
叶景气得嘴巴哆嗦，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叶松走了几步，心里却是很不甘心，他是来借钱的，方才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见叶景没有在身后叫他，便又驻足，回头道：“大兄，你到底借还是不借？”
叶景差点想要答应，却见叶春秋站出来道：“二叔，这么多银子，只怕我们是拿不出手的，不妨我们坐下来谈一谈。”
“谈谈……”叶松眯起眼睛，他心里想笑，这个侄子害怕了，呵……他当然害怕，这个小子沽名钓誉，不就是一个婢生子吗？还想翻了天不成？
于是他一副很大度的样子，背着手道：“噢，你想怎么谈。”
叶春秋慢悠悠的道：“其实三百两银子也不是筹措不出，我的舅父现在买卖做得大，莫说是三百两，就是一千两也不成问题。”
一下子露出了底牌，叶松和邓举人俱都露出了贪婪之色。
叶春秋又徐徐道：“只不过嘛，要筹措，得需要时间，总要三两天才好，噢，还有……你今次是要借三百两是不是，可是谁能保证，明日你又拿着这个来要挟我们父子，继续借钱你们呢？”
叶松眯着眼，觉得这个侄子有些不简单，小小年纪，就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他呵呵干笑道：“我是你二叔，怎会言而无信？”
叶春秋却是执拗地摇头道：“若是你屡屡来勒索，我们父子怎么吃得消，所以得先讲清楚，讲不清楚，我宁愿鱼死网破。”
叶松料不到他会抓住这个痛点不肯撒手，便看了邓举人一眼，最后咬咬牙道：“你想如何？”
叶春秋徐徐道：“二千两银子，二叔，我给你二千两银子，半月之内，我会将这笔银子凑齐，只不过嘛，你拿了银子，总要留着一个凭据才好，从此之后，你不是我二叔，我叶春秋也不是你侄子，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二千两……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叶春秋提出的这个条件十分有诱惑力，叶松不由眼睛里冒星星，有了这么一笔浮财，足够自己吃香喝辣好一阵了。
“当真？”叶松惊道，叶春秋的话，令叶松很是意外，但叶松眼中的惊喜之色是显然意见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反受其害
叶松不由地和邓举人对视，邓举人眼里也是放光，这几日招待叶松，可没少破费，现在……叶松若是得了这么一笔钱，少不得会有所回报给自己了。
叶春秋正色道：“自然不会有假，半个月后，二叔来这里就是。”
叶松想了想，这小子反正有把柄拿捏在自己手里，倒也不怕，便笑嘻嘻地道：“好，好极了，那么，先告辞吧。”
目送叶松和邓举人二人走了。
叶景忍不住道：“春秋，我们哪儿有二千两银子，你舅父那儿，现在还要开新店，前几日不是修书，想要在宁波各县开同济分堂吗？这钱都已经投入了进去，莫非，你是想向王书商借贷？”
叶景觉得，眼下要筹措这么一大笔钱，除了那王书商，暂时还真没有其他的办法，其实叶家父子也有一些余钱，不过许多都投入了医馆。
那王书商和叶春秋而今是休戚与共，没有叶春秋，他很难独揽与诗社的合作，只要叶春秋开口，无论是多少，都肯想办法筹措的。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道：“爹，不用管银子的事，只是二叔和那邓举人，只怕要高兴一阵子了。”
叶景一头雾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索性哂然一笑，反而觉得春秋遇事比自己冷静多了。
不过……一次给叶松那个畜生两千两银子……叶景还是有些不忿，而且他心里还隐隐担忧，那叶松下作到了极点，就算当真一次性给了他一笔银子，他就肯罢休吗？瞧他前些日子做派，那才多久，自己借了他一百多两银子，他只当自己有冤大头，花钱便如流水一样，转眼就花了个干净，这二千两银子，即便给了他，他又能坚持到几十，到时候只怕又花了个一干二净，寻上门来，无论是什么许诺，依着叶松的品性，怕也会翻脸不认账。
叶春秋很淡定的回到自己房中，照旧在这个时辰，他该练习自己的书法了。
只是这时候，他却想起一件事来，自己曾给王部堂写过书信，可是为何，那王部堂依然没有回音，莫非是觉得自己要挟了他，连棋谱都不在乎了？
叶春秋想了想，摇摇头，觉得有些可惜，他还真想拜在王华的门下，这位誉满天下的帝师，若是能成为他的门生，对于自己帮助可就不小了。
像王华这样的人，即便是致仕，能和他有些关系，也是有极大帮助的，且不说他曾过帝师，也不说他多受人敬重，只说这些年来，他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门生故吏受他的恩惠，这样的人脉，就足以让人为之咋舌。
呼……叶春秋长长吐了口气，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还是逃不开名利二字啊，只是太心急了，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活好当下才最要紧。
他总是能及时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这或许也是两世为人的特殊经历，又或者……是因为磨砺了太多，饱经世故吧。
外间的流言蜚语总是没有止境一样，自叶松状告了叶春秋，许多叶春秋目无尊长、虚伪狡诈的流言就传了出去，甚至还有人拿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来说事，说这叶春秋如何欺世盗名，实则却是贪婪无度之人，小小年纪，心机这样深，将来还了得。
这世上，总会有标新立异的人，总希望说一点和别人不同的话，而那杭州府的一场官司，就等同于给他们提供了枪弹，当然许多人反驳，也争的面红耳赤，不过谣言的匣子一开，就难以收住了。
从从前的好名声，到现在的毁誉参半，叶春秋并没有出来辩解。
倒是陈蓉和张晋这儿急得不得了，张晋脾气坏，因为和人争执，结果却在茶肆里与人打了一架，结果闹到了学里，他这贡生少不得被喊去了学庙里狠狠训斥了一番。
张晋满不在乎，虽然鼻下的鼻血痕迹还在，面上的青肿还没有消，看到叶春秋和陈蓉二人在学庙外头焦急等候自己，当先便道：“那个狗一样的生员，胡说八道，这样的人真是让人不齿，一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若不是忍让他，早就将他揍得满地找牙了，呀，春秋，你那治疗外伤的药还有没有，给我服一帖，哎……许久没有跟人争执了，而今不如从前了。”
唏嘘一番，叶春秋忙是将他送回家，命人去给他抓了药。
他孑身一人住在杭州的别院，家里只有十几个奴仆，这儿的环境倒是很清幽，叶春秋让他歇下，便在这庭院的石桌上落座，陈蓉只是很同情的看着叶春秋，皱着眉：“实在不成，我们在太白集里披露你二叔的恶言恶行吧，或许可以挽回春秋的声誉，文章便让我来主刀……”
叶春秋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他摇头：“不必，多谢陈兄关心，不过……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谁都晓得我乃太白诗社的副社长，若是让太白集为我辩护，反而让人觉得这是贼喊捉贼，对待这样的事，要沉得住气，否则……会反受其害。”
陈蓉便如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叶春秋，发起了牢骚：“我们都急得心急火燎，反倒你不急，哎……”
叶春秋抿抿嘴，他算了算日子，距离承诺的半个月，已经差不了多少天了，还有三四天，嗯……时间上应当来得及。
在张家的别院住了一天，确定张晋的外伤痊愈之后，叶春秋才告辞回家，这才刚刚到了院落，叶春秋便迎面看到了三叔叶柏。
原来自从叶松给家里写了书信，叶老太公收到信后，差点没气个半死，他还以为老二已经知错改正了，又见他涕泪横流的跑来自己面前哭诉，说要重新做人，这才刚刚心软，谁晓得便做出这样的事。
叶老太公年纪老迈，本来想亲自来，奈何身体吃不消，便嘱咐了老三赶紧来处理，这叶柏也是吓了一跳，叶家现在的希望可都搭在叶春秋的身上，据说现在春秋越来越了不起了，在杭州的名声很大，以至于奉化县那儿，他经营着家业，许多士绅耳闻叶家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子，也是赞不绝口，都愿意和老三结交。

第二百七十二章 碰瓷
叶柏不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是家外的事能顺顺当当，他心里清楚得很，无非是大家都因为叶春秋，肯给叶家一点面子而已；即便是官府中的人，也大多会给叶柏许多通融，所以叶柏虽然能力不强，却也算是风生水起，和三婶二人，将这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叶家已经隐隐有兴旺的迹象了。
可是现在……这老二显然是想把叶家这口锅砸了，他一寻到了叶景父子二人的住址，见了自己的大兄，便咬牙切齿的痛骂了叶松一通，等见了叶春秋回来，更是怒不可遏：“春秋，可知道叶松在哪里吗？莫要让我寻到他，否则非要打死他不可，这个畜生，真真是猪狗不如，叶家有哪里对不住他。哎……春秋，我是气坏了，这一次来，是奉了你大父的意思，是绝不肯姑息他的。”
叶春秋反倒去宽慰他：“三叔且不要着急，你旅途劳顿，更不该动怒，否则要伤肝的，家中如何？俊才现在怎样了，武艺和兵略学得好吗？”
叶柏也晓得自己火气大了一些，便坐下，勉强平心顺气，道：“家中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都是被那畜生害的；俊才……俊才这小子从前读书不成，现在对习武倒是很有兴致，他在海宁卫里曾被训练过几月，回来就有一些模样了，每日骑马射箭，不亦乐乎，韬略上的事，他也只是草草去看，虽然从不了文，让人遗憾，可是他只要肯用心学本事，我这做爹的倒也欣慰。噢，你三婶让我给你带了几套衣衫。”
叶春秋颌首，脸上带笑道：“人各有志，春秋虽然勉强能读得了一些书，可是俊才肯用心学武，也不是坏事。三叔累了吧，理应歇一歇，先养足精神，至于二叔的事，倒是不必急。”
说到叶松，叶柏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道：“我来时，就曾听同船而渡的商贾多嘴多舌，说的就是那畜生的事，春秋，你现在声誉遭的影响可是不小，那畜生在外人看来，终究还是近亲，这历来像他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却是少之又少，所以许多人都误以为是春秋欺他狠了，这些多嘴多舌的人，哪里晓得什么内情，就晓得以讹传讹。哎，春秋名誉受损，这可如何是好？”
叶春秋劝了他一阵，反而很平静，只是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三叔且看就是。”
次日一早，外间便吵吵嚷嚷的，便见那叶松吃醉了酒，脚步轻浮地带着几个醉鬼来，他在院子外嚷嚷道：“大兄……大兄，你出来，还有春秋，你们一并出来。”
一家子人被他惊醒，这时候卯时未到，夜色的浓雾还未消散，房里亮了一盏盏的灯，叶景、叶柏和叶春秋一并出来，叶松看到了叶柏，便笑了：“哦，老三也在，呵……好了，也不和你们啰嗦，银子呢，银子在哪里，这几日，我的几位贤兄弟请我吃酒快活，现在嘛，却是没钱了，你们先拿那两千两银子来……”
叶柏气得要吐血，恶狠狠道：“二兄，你疯了，你还……”
叶松冷笑道：“我就是疯了，你们若是识相，就乖乖将银子拿来，如若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叶春秋气定神闲地道：“二叔，不是说了十五日后？现在时间还早，距离半月，还有六七日功夫，怎么这就来讨钱了？”
叶松暴跳如雷道：“我现在没银子了，你们不晓得在杭州的开销有多大，我不管，你们先拿银子，不拿，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醉醺醺的，冷冷地看着叶春秋，没有一丁点的客气。
叶春秋却是莞尔一笑，道：“噢，银子是没有的。”
“没有？”叶松暴怒地瞪着叶春秋道：“就算没有两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也没有？”
叶春秋显得好整以暇，很是淡定地道：“是啊，我决定了，这银子不给了。”
不给……
叶松脸色一变，他自以为拿住了叶春秋的把柄，以为叶春秋为了他的前途，一定会乖乖将银子奉上，谁料到，叶春秋居然不给。
正因为知道有这么一笔银子，所以他在外头花天酒地，反正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哪里会有半分的舍不得，只是因为身上没钱，所以花用的钱都是告贷来的，可是现在……你居然说不给了。
这八九天功夫，自己可已经外借了三百多两银子，借了钱请人吃喝，请人风流快活，醉生梦死，神仙一般的日子。
他脸色惨然，狞笑道：“你难道就不怕我去告你，不怕到时候惹上官非？我是你亲叔叔，叶春秋，你要知道后果！”
叶景和叶柏也是错愕，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居然不肯妥协。
叶春秋却是抿抿嘴，清澈的眼眸看着这个二叔，他的眼里，掠过了一丝笑意：“嗯，后果我已经想清楚了，倒是二叔，自己也想清楚后果吧，二叔想要状告，悉听尊便，春秋若是有什么后果，自然也会竭力承担。”
叶松怒不可遏，扬起袖子来，他身后的一群狐朋狗友还指着叶景取了钱继续带他们去快活，也是一个个色变，众人七嘴八舌的鼓噪：“叶兄，还有什么说的，去告他就是。”
“对，到知府衙门去，有什么可怕的？”
“到时候让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叶松咬紧了牙，恶狠狠看着叶春秋，狰狞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自己想清楚后果。”他急急匆匆地看着脚下，捡起一块石头，此时心里也发了狠，狠狠用石头往脑门一拍。
这个举动，吓了所有人一跳。
只有叶春秋幽冷地看着他。
叶松已是头破血流，疼得龇牙咧嘴，将石头抛开，大叫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是我亲侄儿打的，啊呀呀……亏得还是至亲，居然下这样的狠手，快，带我去府衙，我要告状，要伸冤！”
叶景和叶柏万万料不到这个老二居然无耻到这个地步，都气得发抖。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最能装
叶春秋反而笑了，见过无耻的人，就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叶松为了冤枉自己，倒也够卖力的，亏得他还是自己的亲叔叔。
不过，他只是抿抿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叶松本来还想借此来恫吓，料不到叶春秋如此气定神闲，他禁不住道：“你想清楚，到底拿不拿钱，这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
叶春秋道：“二叔，我已说过，悉听尊便。”
“你！”叶松狠狠等他一眼，他现在满头是血，此时狰狞起来，显得更是可怕：“好，走着瞧！”
说罢，带着一干狐朋狗友，扬长而去。
叶景和叶柏都不禁有些担心，叶春秋安慰他们道：“没有事的，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他们现在若是去告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公人来，三叔，待会儿到了公堂，你要有所准备。”
叶柏知道自己也是人证，所以颌首道：“放心，三叔一定会揭穿他的面目。只是……即便官司打赢了，又有何用？只要起了官非，外间的流言蜚语，终究还是对春秋不利啊。”
“很快就不会有流言蜚语了，三叔安心就是，本来我还想多等几天，不过既然事情紧急，那也只好如此了，爹，你也不必担心，儿子已经有了主张。”
叶景点了点头，却依然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倒是叶春秋还算镇定，既然起了这么大早，每日的练剑却是不能耽搁的，练了半时辰的剑，浑身热气腾腾，果然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柴门推开，却是那府衙里的差役：“叶解元……”
叶春秋抿抿嘴，收了剑，笑容可掬的道：“公人不必说了，春秋知道怎么回事，我这就随你们走。”
这差役手里捏着捕票，也是郁闷得要死，一大清早，那叶松居然跑去擂鼓鸣冤，这时候天才刚刚放亮，他也不过刚到衙里点卯听差呢，本来这个时候应当太平无事，还想闲坐着吃口茶，而后还要去仁和县一趟，询问秋粮征收的事宜，谁料就出事了。
擂鼓鸣冤，可不同于其他的喊冤，一旦擂鼓，就说明有重大的冤屈，那鼓声一响，便是半个城都听得见，大家便都晓得，有人有冤情了。
所以往往遇到这种情况，本衙的主官是必须坐堂的，而且也尽速的结案，否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差役不敢为难叶春秋，任叶春秋收拾了片刻，接着叶景和叶柏二人也从厅中出来，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一行人便往府衙里去。
……
府衙这儿，早已是人满为患，听到了鸣冤鼓，不少人从四面八方赶来，过来一打听，噢，原来又是那叶解元的二叔状告叶春秋的事，顿时，所有人打起了精神。
他那二叔倒是怪可怜的，满头都是血，说是被自己的亲侄儿打了。
啊呀，那叶春秋这样的狠，自己的长辈都打成这样？亏得他还是读书人，这样的事也敢做？
他二叔好似叫叶松，真是惨极了，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断了气，知府大人一再喝令他不得在堂中喧哗，也止不住。
叶解元作的诗词和文章，我是看过的，诗词很清雅，文章大气，万万料不到，私德竟这样糟糕。
这倒也不稀奇，最可笑的是此人太虚伪了，上次他看他作诗，说什么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吓……真是笑话，连自己的亲叔叔都容不下，还但愿海波平。
哎……仗义每多屠狗辈、最是负心读书人；历来都是这样的道理。
来了，来了……
你看他，还是这样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他叔叔被他打成这样，他也无动于衷，可见此人是何等的恶毒。
前头的差役打开众人，让出了一条道来，此时聚在这里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众人七嘴八舌。
叶春秋穿进人群，好不容易才进了府衙。
府衙里头，依然有不少观审的人早早在这儿候着了，这一次，叶春秋又看到了邓举人，邓举人在人群中笑吟吟的看着叶春秋，叶春秋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他一眼，他能看到邓举人那肆意的笑容。
不过……
叶春秋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去理会，而是毫不犹豫的步入了堂中。
叶松跪在堂中哀嚎陈述，一副悲痛欲死的样子，他本就满头是血，又要以头抢地，更加显得可怜。
杨知府现在都已经震怒了。
他已经很给叶春秋面子，上一次过审，叶春秋临走时，他还好心告诫叶春秋息事宁人，可是万万料不到，又闹出这样的是非。
所以他现在板着脸，冷眼看着叶春秋进来行礼，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惊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何人？”
叶春秋作揖行礼：“学生叶春秋。”
杨知府步步紧逼，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一次，叶松还只是跑来告状，可是今次，他却是击鼓鸣冤，何况还是被打的满头是血，连杨知府看了都觉得渗人，心里对叶春秋的印象糟糕到了极点，便冷冷一笑，又喝问道：“叶春秋，你可知罪吗？”
叶春秋又是作揖：“不知学生二叔，所告的是学生何罪？”
杨知府震怒，道：“到了现在，你还要故作不知吗？你自己看看，你二叔被你打成了什么样子，你也是读书人，叶松乃是你的长辈，以小欺大，殴打自己至亲叔叔，你来告诉本官，这是什么罪？”
叶春秋抿嘴：“大人，学生没有打他。”
叶松便厉声大叫道：“就是他打的，我有人证，我许多朋友都看到了，大人不信，唤他们来作证就是了。大人啊，你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叶春秋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他贪婪无度，仗着功名，将家中的财物都收入他的囊中，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亲戚，他……他做人最是虚伪了，欺负他的堂兄弟，现在倒好，因为小人不忿，此前状告了他，他便下了毒手，亲手将我打成这个样子。”

第二百七十四章 虚伪
听到叶松的话，外头观案的百姓顿时群情汹汹起来，纷纷道：“还有这样的人，实在可恨。”
“大人该为叶松做主，连自己至亲都打，品德有多恶劣？”
“这人真是虚伪，还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
杨知府只好拍拍惊堂木，喝道：“不得喧哗。”接着他冷面道：“叶松，这叶春秋何故要打你？”
既然有‘动手打人’，那么肯定就有作案的动机。
叶松见舆论已经朝自己一面倒来，而且连知府大人对叶春秋也开始冷言冷语，心知这叶春秋算是犯了众怒了，眼下对自己大为有利，他此时也是横下了心，既然这叶春秋给脸不要脸，那么索性就鱼死网破，连忙答道：“还不是他贪婪无度，总打着各种名义向小人借钱，大人啊，此人是大奸大恶之徒，别看他表面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却是满肚子包藏了祸心，他将家里的钱都搜刮了个干净，还嫌不足，觉得我这二叔在外头做了些小买卖，便屡屡来借，我开始总借他十两二十两，他还嫌不足，小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肯这样借他，可是小人不肯答应，他便反目，先是威胁小人，说他是举人，在杭州认得许多大人，到时候少不得要撕了小人一层皮，小人受不得气，索性就来报官，原本是想去仁和县告，可是又想那仁和县县令可能与他勾结，便久闻大人清正廉明，只好告到大人这儿来，上一次状告之后，这叶春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还将小人打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脸悲恸，血糊糊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字字泣血的将‘原委’说出来，早已气的那些观审的看客们义愤填膺。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真是无耻。”
“平时我看他的文章，分明是说自己如何淡薄，还说什么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料不到是这样的人。”
“这样无耻之人，大人要严惩啊。”
杨知府也气了个半死，本来他是希望息事宁人，还算是为叶春秋考虑，毕竟叶春秋你年纪轻轻，大有可为，可是万万料不到，叶春秋不但如此，反而把事情闹大了，现在听了叶松的控诉，对叶春秋更加反感。
他心里不禁想：“若果然如此，那么这叶春秋只怕要声名狼藉，自己若是再袒护叶春秋，只怕连自己都可能牵连进去，会被人误以为自己与叶春秋狼狈为奸，既然这叶春秋人品如此卑劣，本官何必要为他而影响了官声。”
心中打定主意，便一脸肃然，拍起惊堂木喝问道：“叶春秋，叶松所言，乃是事实吗？”
叶春秋这不咸不淡的样子，在平时的时候，或许还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模样，可是现在，反而让人觉得可憎了。
叶春秋道：“不是事实，我这二叔，哪里做过什么小生意，学生也从未向他借过银子，更没有打他，大人明鉴，不妨详查细访，是非曲直，自然能分辨的明明白白。”
叶松便大叫：“当然没有证据，当初借钱时，我看你是自家亲戚，连个字条都没有留。你还说没有打我，我这满头的血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自己打的吗？”
叶春秋没有理会叶松的叫嚣，却是诚挚的对杨知府道：“大人，学生的三叔这几日也到了杭州，他是秉承着大父之命，特来澄清一些事实，大人若是想知道前因后果，请学生的三叔来这公堂一问就知道。”
一听到叶春秋想拿三叔来拿捏自己，叶松心里就冷笑，道：“这老三肯定是拿了他的好处，看他现在是举人，想要攀附他，大人，他的话，也不可尽信。”
杨知府知道事关重大，虽然已经对叶春秋颇为恼火，却也想将案子审一个水落石出，便道：“将你那三叔叫来。”
过不多时，叶柏便走进来，他一直在外观审，见这叶松颠倒是非黑白，心里早已怒不可遏，不等杨知府发问，便道：“大人，小民可以作证，我这二兄，当初就因为……”
他是有备而来，将叶松的种种恶行统统抖落出来，自他如何被老太公嫌恶开始，接着又如何来到杭州，接着少不得说叶春秋平时如何忍让他，自己的大兄如何厚道，最后却被这叶松拿捏住云云。
叶松见这叶柏一面倒的说叶春秋的好处，却是将自己踩得一钱不值，却是一丁点都不觉得担心的样子，反正他无所谓，即便双方各执一词，越是真相不能理清，吃亏的也是叶春秋，而不是自己。
众人听了叶柏的话，又都不禁狐疑起来，莫非……当真是叶春秋的这个二叔欺负叶春秋吗？
杨知府觉得事情更加棘手，有点儿无可奈何，可越是如此，越觉得叶春秋给自己添了麻烦，当初说好了的，无论是不是理亏，都私了此事，现在反而让自己坐在了火架子上烤，一时很难断的了这个家务事。
于是他只好面带不悦的看向叶松：“叶松，你这兄弟所言的，可是实情？”
叶松便滔滔大哭，道：“大人……大人哪，小民真是冤枉哪，大人你看看，你看看，小民被打成这个样子，他们还想污蔑小人，小民这个三弟，也不知得了叶春去什么好处，竟是这样颠倒是非黑白，小民……小民……”接着又是大哭。
众人都不禁对他怜悯起来。
不管如何，叶松这满脸是血的效果确实过于震撼，总觉得他很可怜。
反观叶春秋，毕竟是举人，难道还能说他二叔见了家里出了个举人，不肯去巴结，反而还欺负他不成？
那邓举人就在外头，趁机鼓动道：“叶春秋品行卑劣，他是解元，他们叶家的族人自然还想巴结他，自然是帮着他说话，这样的人，亏得也是读书人，我也是举人，才不肯和这样的人为伍，呸……无耻之尤。”
他这一句话出口，便又群情激愤：“叶家老三的话不可尽信，大人，这叶春秋不配做读书人，此人无耻虚伪……”

第二百七十五章 勒命
杨知府心中大致已经有了主意，叶春秋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于是便一拍惊堂木，大喝：“叶春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春秋心里只觉得这个不要脸的二叔实在太会装可怜，眼下只怕是老太公亲自来，也挽不回这个局势，这世上的人，大多只同情弱者，而枉顾了是非，何况……前些日子确实风头太盛了，物极必反，而今却是墙倒众人推了。
他看着知府大人气势汹汹投来的眼神，却是定定神，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学生无话可说。”
这话是最让人讨厌的，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自己不辩解了，却还公论什么？
杨知府已是震怒。
……
杭州造作局里。
一份自京师飞送而来的敕命送到了曹公公手里。
接到了敕命，曹公公不敢怠慢，只稍稍看了片刻，原来还以为这叶春秋抗旨不尊，只怕要触霉头，谁晓得居然又得了一份恩旨，他不由恍惚了一下，心里在嘀咕：“宫中前几日就有消息，这叶春秋，颇对陛下的胃口，陛下在宫中，三不五时的念叨着此人，现在看来，似乎倒没有错了。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若是别人，只怕早就倒霉了，偏偏……”
他没有迟疑，忙是动身，坐着轿子抵达了叶春秋的住处，结果却是大门紧闭，便让人问明情况，听到叶春秋居然在府衙，而且被自家叔叔控告，曹公公愣了一下。
见了鬼了啊。
他那叔叔，居然控诉叶春秋无情无义，这……刚刚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于是又看了一遍敕命，方才确定。
他毫不犹豫道：“来人，去知府衙门。”
本来知府衙门审断案情，曹公公这样的阉人，是不宜出面的，这很容易让人指摘为宦官干预地方，现在才是正德初年，弘治年过去不久，当初弘治皇帝在位时，对宦官的管束极严，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不过曹公公今儿却不在乎这个，等到了知府衙门外头，这儿早已是人山人海，一个个消息自公堂传到了外头，众人都是议论纷纷。
那叶春秋还抵死不认，他那叔叔已是失血过多，哭得惊天动地，几近昏死了。
知府大人震怒了，已经连拍惊堂木，对叶春秋已是越来越不客气。
哼，叶春秋依旧还说什么自有公论，真真是可笑，什么自有公论，自家的叔叔，被他打成了这个样子，此人……真是无情无义。
曹公公已是下了轿，众人一看造作局的公公居然来了，随来的差役和兵丁便要将人群赶开，于是这府衙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本来许多人就气愤，眼见造作局的宦官来，大家对宦官历来没有好感，便纷纷猜测，那造作局的曹公公都来了，怎么……莫不是来给叶春秋撑腰的？是了，现在正在审案的节骨眼上，原来如此……难怪那叶春秋如此气定神闲，原来是勾结了阉宦，这就难怪了。
呵……原来还当那叶春秋是什么才子、好人，现在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他的诗和文章，我回家统统烧了，看了都污了眼睛。
曹公公命人先去堂中禀告。
这堂中还在揪扯不清，杨知府确实是震怒了，这叶春秋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又有举人功名，自己确实难以惩治他，可问题偏偏就在于，现在群情汹汹，若是不惩治，自己的官声又受影响，于是心里怒火中烧。见有差役进来禀告：“造作局曹公公来了，说是来寻叶春秋。”
造作局的曹公公……
杨知府先是愕然，旋即恼火，现在自己正在审案，造作局来凑什么热闹，现在是众目睽睽，若是让造作局的人来影响审判，自己岂不是成了阉党？
一旦顶了这个帽子，他可就全完了。
杨知府铁面无情的道：“告诉曹公公，这叶春秋现在乃是被告，请曹公公回去，本官正在审断案情！”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了公鸭嗓子一般的笑声。
“呵呵……呵呵……杨知府好大的威风，咱家就这样不遭人待见的吗？”
却见曹公公居然踱步进了公堂，对周遭的人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叶春秋。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哗然了。
还真是有恃无恐啊，你一个阉人，居然就这样闯进公堂来，无所顾忌，这是什么意思？
却见曹公公站定，接着道：“怎么，咱家来得不巧是吗？你们还在审案，不过，大人还是且慢着再审，咱家来这儿，是来宣读敕命的。”
杨知府本还想要请曹公公出去，一听到有敕命，顿时愕然，这时候无法赶人了，只是哑口无言。
那叶松一见曹公公来寻叶春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说这叶春秋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关系，连坐镇杭州的造作太监都和他有一腿，若是如此只怕……
接着听到有敕命，又是吓了一跳。
不过他很快平复了心情，无妨无妨，就算有敕命，又怕什么呢，只要自己咬着这死理，叶春秋名气再大，即便上达天听，可是现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不会有人理他。
杨知府很无奈的起身，当先道：“请曹公公宣读敕命吧。”
这敕命不是旨意，倒是有点儿像是后世签发的所谓红头文件，虽然极为重要，不过只是翰林院或者内阁代天子发出的，可即便如此，依然还是慎之又慎，这可是敕命啊，朝廷中枢的中枢发来的东西。
等曹公公站定了，杨知府下了堂，以他为首，众人拜倒，纷纷道：“恭听敕命。”
曹公公一本正经地道：“敕曰：滋有浙江举人叶春秋，此前平倭有功，朕颁赐伯爵禄位赏赐，竟抗旨不遵，乃陈书而上，言道自家母亲身份卑微，母以子贵，而叶春秋授予厚碌，而其母竟依旧为人轻贱，于是……”
全文的大致意思是，叶春秋不肯接受旨意，而请陛下加封自己的母亲为夫人，另外自己是叶家族人，又因为自己父母的过失，而使家族蒙羞，身为人子的叶春秋，宁愿拒绝了爵位和厚禄，只请将这功劳推恩给自己的母亲和族人。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大难临头
于是……朝廷加封叶春秋的母亲为六品夫人，命人造牌坊，以彰显她的身份；除此之外，叶家教子有功，命叶春秋族弟叶俊才即刻入京，许以百户之职，充入亲军，实领金吾卫小旗官，以示恩荣。
接着，便是大大的赞扬了叶春秋的孝心和品德，内阁大学士刘健会同学士李东阳、谢迁、焦芳亲自嘉许，赞扬叶春秋的品德……
“……”
敕命念毕，曹公公才是笑意满脸地对叶春秋道：“叶春秋，你前次抗旨不尊，今儿又有了恩旨，怎么，你还接旨吗？”
这自然有调侃的味道在。
而这时，叶春秋却大为激动，自己的母亲，总算有了名分，当然……叶俊才也从中获得了好处，虽然只是个百户，实缺却是个小小的小旗官，可这却是充入亲军的小旗官啊，想要在亲军中获得实职，绝大多数都是功勋子弟，一般人哪里有一丁点的机会，何况还是金吾卫，这金吾卫乃是宫中的侍从，更是寻常人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叶春秋已是热泪盈眶，连忙道：“学生何德何能，能受此厚碌，陛下恩泽，学生难报万一。”
这不是真为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庙堂所感动，叶春秋所感动的是，自己平时一直被人看做是私生子和婢生子以及庶子，可是现在，母亲的身份总算是有了着落，他不知是该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而庆幸，还是为自己终于不再被人拿捏着而欢喜。
他站起身，颤抖着接过了敕命，捧在手里，很细心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心里只剩下了感慨。
叶柏听到自家儿子居然加为金吾卫小旗官，先是错愕，旋即便是大喜过望，叶俊才不是很聪明，自小就傻乎乎的，一看就晓得没出息，虽然做爹的看儿总是觉得好，可是连叶柏自己都觉得这个傻儿子不会有什么前途，那……
可是现在……
居然是金吾卫小旗。
而且是百户，这可是正六品的武官啊，且还充入了亲军，这真是祖宗积德了，作为一个父亲，他眼睛不由湿润，而后十分感激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原来……是上一次平倭，朝廷要封叶春秋爵位，这爵位可是好东西，一旦封爵，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族了，可是叶春秋坚决不受，竟宁愿用这些好处，请朝廷将恩惠送给自己的母亲和亲族，这份胸襟，寻常人哪里做得到？
若不是在公堂，叶柏都想给叶春秋下跪致谢了。
只是……
叶松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他脑子里已是嗡嗡作响。
尤其是后头那一句，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会同大学士李东阳、谢迁、焦芳亲自嘉许，赞扬叶春秋高风亮节、亲爱族人，孝敬先母，实乃读书人楷模，令各地官府，传抄邸报，彰显他的美德……这一句顿时让他大惊失色。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叶春秋若是品德高尚，连宫中和内阁都嘉许他，那么自己这么一告，又算什么？
所有的看客们都跪倒在地，这时听了，也都错愕。
叶春秋此前居然抗旨，而抗旨的理由，却是不要自己的爵位，反而请朝廷加封自己的母亲为诰命……
这是何其孝顺之举。
而且还要求朝廷推恩给自己的族亲。
一般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这是大孝大德啊。
猛地，大家想起了叶春秋在太白集的那一句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本来还以为，这不过是借用诗词来装逼罢了，可是现在，单凭此举，足见叶春秋的赤心。
谁还敢说叶春秋无情无义？谁敢说叶春秋不孝？谁敢说他不尊师长？谁敢说他贪婪无度？谁敢说他无耻之尤？谁敢说他虚伪透顶？
有本事，你虚伪来看看，到手的伯爵，你拒绝得了吗？
呼……
这时候，曹公公已经呵呵一笑，道：“好了，咱家现在也算是不辱使命，你们不是还要审案吗？你们继续，咱家走了。”他很轻松，举步就走，免得惹来什么是非。
而杨知府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很棘手的案子在身，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抱着敕命的叶春秋，现在……似乎这个案子已经很好定夺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了案牍之后，在这高悬的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而后狠狠一拍惊堂木：“叶松！”
叶松已经吓瘫了。
他哪里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是期期艾艾地道：“小民……小民冤枉。”
除了这一句，他已经想不出任何东西来，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冤枉……
杨知府不由冷笑。
你若是冤枉，岂不是说宫中瞎了眼睛，认错了人？还是说，内阁大学士们，识人不明，还没有你聪明，都被叶春秋糊弄了？
敕命是怎么说的，高风亮节、亲爱族人、孝敬父母，是读书人的楷模。
你若是冤枉，那么接下来冤枉的就是天子和诸位内阁学士了。
就算退一万步，难道叶春秋此前为了你们叶家的亲族还有自己的母亲抗旨，难道也是假的吗？
杨知府暴怒，自己差一点被这个无耻小人给耍了，几乎酿成大错，他甚至觉得有点后怕，若是这敕命晚一些来，自己今儿定了案，明儿这敕命，就妥妥的是自己被打脸的黑材料啊，内阁那边在嘉许叶春秋，这边自己就给了叶春秋一个耳光，自己这个乌纱帽，还要不要，说来说去，都是这个叶家败类小人的错，他没有再给叶松狡辩的机会，惊堂木一拍，宛若阎王判官，厉声道：“来人，叶松污蔑亲侄，罪无可恕，给我拿起来，狠狠的打，先打三十大板，而后再枷号三日，且看他死不死。”
差役们如狼似虎，一声令下之后，蜂拥而上，叶松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是口说着冤枉，等长条凳搬了来，有人扒了他的裤头，板子还未打下去，他便大叫道：“是邓举人，是邓举人，是邓举人教我说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犯众怒
本来就是狐朋狗友，而今大难临头各自飞，叶松自然是能拉下一个人下水就拉下来一个人。
在外观审的邓举人，一听这叶松毫不犹豫地就拉出了自己来，吓得面如土色，正想要走，却被其他观审的一些看客们拉住，有人气冲冲地道：“邓举人，你要走什么，你竟这样无耻，污蔑叶解元？叶解元哪里得罪了你，请你说个明白。”
现在已经是群情汹汹，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感情都被叶松和邓举人这两个无耻之徒耍了，等有人认出了邓举人，自然不肯让他走。
邓举人的脸上惊得毫无血色，忙道：“我不认得他，不认得叶松是谁……”
里头的板子已经落下，顿时在叶松的屁股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叶松哀痛着大叫道：“邓举人，邓举人……咱们都是说好了的，哎哟，饶命啊，我冤枉哪，大人……都是邓举人……都是邓举人教小人的……”
尽管叶松哭丧的大叫，板子继续依次落下去。
接着，叶松啊呀一声，已是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堂外的人都已经暴怒，这邓举人还要狡辩，想要扯开揪住他的手逃之夭夭，冷不防人群中有人一拳打过来，这一拳打中他的面门，痛得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脸，叫道：“公堂重地，谁敢打我？”
不叫还好，现在犯了众怒，他这一叫，反而一窝蜂的人冲上去，拳打脚踢，差役们好不容易将他从暴怒的人群中拉出来，他也已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等提到了堂上，看到叶松已是被打得昏死过去，整个屁股都烂了，正鲜血淋漓。
杨知府当机立断：“堂下之人与叶松狼狈为奸，污蔑良善，念你是读书人，本府无权处置，这便将他押去提学都督衙门，请提学先革其功名，再行处置。”
一听到革去功名，邓举人便感觉自己要昏死过去，上一次差点革了功名，不知走了多少关系才保住，而今显然是动真格的，家里的那些关系多半不济事了，他想说什么，却已被差役们拖了出去，押送提学都督那儿去了。
杨知府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等打完了叶松，还不解恨，命人给他带枷，这枷锁足足几十斤重，一旦戴着，整个人便弯不起腰来，放在这衙外示众三日，而且是不给饭的，三天时间里，保准是屎尿横流，若是身体孱弱的人，保持着身体弯曲的动作三日，几乎就要死于非命，即便是能熬过去，那也只能算是侥幸了。
自始至终，叶春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捏着手里的敕命。
杨知府等到解决了叶松和邓举人，方才和颜悦色地看向叶春秋，微微笑着道：“春秋人品高洁，本府倒是差一些被小人蒙蔽，要冤枉了好人，这一切都是本府的疏失，春秋莫要往心里去。”
这是老实话，杨知府能成为一府的主官，当然也不是不知人情世故之人，方才自己对叶春秋声色俱厉，现在这小子得到了内阁的彰表，总还是真心实意的认个错才好，免得留下什么后患。
叶春秋彬彬有礼的作揖，道：“大人客气，要怪也只能怪学生家门不幸，大人已还了学生清白，学生感激不尽。”
杨知府微微错愕，料不到这个家伙不骄不躁，即便是如此，也给自己留了个体面，这时候所有对叶春秋不好的情绪尽皆一扫而空，他含笑道：“本府只是秉公而断而已，你能放下心结，这是再好不过。”
客气了几句，叶春秋告辞，外头的看客们却不肯散去，纷纷看向叶春秋，这时候所有的争议和流言蜚语在一份敕命面前，已经不攻自破，差役们为叶春秋驱开一条道路，左右的人纷纷向叶春秋招呼，叶春秋也一一向他们含笑点头，徐徐走出去。
府衙外头，便可看到叶松戴着重枷跪在墙根下，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有人朝他吐吐沫，站在一旁拿着鞭子监督的差役们也是不予理会。
无论是叶景还是叶柏，现在都没有再看这个兄弟一眼。
他们很明白，若非是皇天保佑，朝廷彰表了叶春秋，一旦让这个无耻的兄弟的奸计得逞，叶春秋的前途可就彻底的毁于一旦了。
到了这个份上，已没有任何的亲情可言。
叶景今日的心情，也像是过山车一样，先前是为叶春秋而担心，而现在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绣娘成夫人了，六品的诰命夫人，从此以后，谁还敢轻贱她？这样的身份，叶家哪个族人敢拦着她入宗祠，他心里感慨万千，就仿佛像是做梦一样，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叶春秋和叶柏一起走。
一家三口回到家中，各自激动的心情还没有散去。
叶春秋现在养出了一个习惯，心情难以平复时，便忍不住要去练字，只有练字，才能让自己忘乎所以。
叶柏则总是时不时的傻笑一下，人生如梦啊，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哦，竟是忘了，这个时候，理应赶紧修书回家……不，不修书了，修书做什么？真是糊涂啊，现在大房这儿的麻烦已经解决，自己理应赶紧回乡去，老父现在还不知气成了什么样子，族中的人多半也在忐忑，七上八下的，最最重要的是，自个儿得回去报喜啊，这样大的喜事，若是让自家的婆娘知道，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够自己夫妻二人关起门来高兴个一年半载了，还有俊才，俊才得赶紧的去京师，朝廷都已经征辟了，总不能慢吞吞的。嗯……嗯……还有……对了，还有春秋母亲的事，那绣娘现在封了诰命，叶家得有所准备，要先迁坟移葬，宗祠那儿也要有所安排。
叶柏只觉得有千头万绪的事，觉得在杭州，他是一刻都待不下了，忙向那浑浑噩噩的大兄告辞，接着也不去和人凑车了，直接寻了关系，借了一匹快马，便匆匆回乡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特能扯
河西叶家，这些日子和从前不同，总是死气沉沉的。
前些时候，那素爱到处走动和待客的叶老太公，现在一下子像是瘪了一样，从此闭门不出了。
叶家上下也是被这气氛感染，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平时大气不敢出。
二房那儿早已成了众矢之的，老二做的事实在过份，已经惹来了众怒，连家里的丫头，也不再稀罕这二房了。
那些远近的亲戚们大抵也都有些担心，在这宗亲社会，最讲究的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里出了春秋和叶景这样有出息的人，真真是祖宗保佑，大家都指着这大房的父子二人更出息一些，将来若是都能做官，叶家的亲族都可以挺着胸膛做人了，就算得不到那叶家的两个官老爷照拂，可家里有了官，走在哪儿都威风哪，寻常人若是和自己有纠纷，也得让着自己。
那河东的黄家出了一个御史，看看人家有多威风？便是家里的一个门子，都自觉得自己是宰相门前的七品官似的。
所有的希望，已经全部都寄托在了大房那儿。
结果……那该死的叶松居然想把锅砸了，这叶家远亲和近邻，现在只要提到叶松，就不免要破口大骂，这人真真是畜生啊，连自己的侄儿都要加害，就算有什么矛盾，不可以关起门来说？
与此同时，大家更为叶春秋捏了一把汗，叶春秋现在是叶家最有希望的，县试、府试、院试小三元，乡试解元，而且据说还平倭有了功劳，这还不够给叶家长脸的吗？
只是据说闹出这个纠纷，春秋一辈子的前途可能就要完了，想一想，都让人觉得膈应。
叶老太公气了个半死，家里的叶俊才也是火冒三丈，他本来脾气就坏，而且自从叶春秋提议他去学武，让他对这个兄长有了感情，于是隔三岔五的就带着几个族里的人跑去二房那儿用石子砸窗户，几次埋伏在二房外头截住叶辰良要揍他。
就这样胆战心惊，叶家的人都觉得无法做人，抬不起头来，生怕跟外人说话，还要被人暗中指指点点，说是家中不宁。
而这时候，叶家的老三总算是回来了。
叶柏马不停蹄的赶回家中，浑身疲惫到了极点，他一到家，全家人便聚在了一起，老太公这几日气得连说话都打颤，一看叶柏连急匆匆地赶回，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于是他在家人的搀扶下巍巍颤颤的过来，一家子人，除了二房的人一个踪影都不见，所有人聚在这门口。
叶柏还在气喘吁吁，老太爷劈头就问：“老三，杭州那儿怎么了，春秋有没有事，哎……闹出这样的事，家中不宁，可是要耽误前程的啊，你们啊，就没有一个省心的，一群畜生，猪狗不如，春秋现在正是在至关紧要的关头上，一丁点差错都不能出的，结果呢，闹出这样大的事，黄家那个黄信都听说了，还特意跑来问，说是不能妥善处置，恐怕春秋的前程都要毁于一旦，闹得不好，连功名和学籍都会被革掉……”
老太爷越说越激动，巍颤颤的举着杖子又想打人，可是环顾一周，叶松那畜生又不在，也不知打谁好，见这叶柏还在气喘吁吁，便急得跺脚：“你倒是说啊。”
叶柏艰难地道：“没……没事了，春秋没事了，朝廷下了旨意，不但没事，而且还表彰了他，说他敬爱亲族，说他孝顺父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老太公愣住了。
他的脑子又有点不够用了，这尼玛的，家里闹得这么大的事，这朝廷脑子也抽了吗？怎么还会立为读书人的楷模，老太公便怒道：“你是不是拿这些话来搪塞为父，你说实话，放心，我受得住，就算是受不住了，发生这样的事，也不如死了干净，丢人啊。”
叶柏胀红着脸，这时倒是那叶俊才孝顺，去续了一杯水来，叶柏看到了水，眼睛一亮，忙是咕噜咕噜的喝了个干净。
这让老太公气得要吐血，火烧眉毛了，你还喝水？便不耐烦的拥杖子敲打着地面。
叶柏缓过了气，眉飞色舞地道：“爹，你是不知，我们家叶春秋立了好大的功，此前只听说他是杀了倭寇，当时也不觉得如何，现在才晓得，这是大功一件，朝廷还颁了旨，要给他封爵……”
这……对于老太公来说，就好像听天书一样，卧槽，还封爵，见鬼了啊，有这么玄乎吗？
叶柏又道：“谁晓得，春秋居然抗旨不尊……”
抗旨不尊……
全家开始质疑了，怎么瞧着，都像是在说戏文，三婶站在一旁，只是冷笑，恨不得把这没出息的丈夫拍死，你想安慰你爹，那也找个好点的故事，偏偏还要说得这样玄乎，搞得好像老太公也跟你一样糊涂，这样的鬼话也会信一样。
叶柏没有察觉到家人的怪异，指手画脚地接着道：“春秋抗旨，是请朝廷封其母为诰命夫人，还有……要推恩给咱们叶家的族亲，这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那二哥，不，那混账东西想要告春秋，不提防恰好来了旨意，朝廷对于他的孝心很是欣赏，所以下旨表彰，不只是如此，还封绣娘为六品诰命，咱们的俊才……封为百户，要进京师去，补入金吾卫任小旗官……”
全家人都呆住了。
“你这畜生！”这时，叶太公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杖子，杀气腾腾的就要打，叶柏吓了一跳，忙是抱头鼠窜，叶太公这时候反倒是龙精虎猛，追的很急，一面追一面骂：“你这混账，狗一样的东西，拿这样的话来搪塞为父。”
叶柏抱头，被打得惨叫连连，一边道：“儿子说的是真的，是真的，老二都已经被打了板子……还枷号了……”
“你还说……”
叶柏夺门而逃，没走几步，眼看叶太公追不上，身后便听叶俊才道：“爹，你回来吧，大父不打你了，你跑什么……”

第二百七十九章 祖宗积德
叶柏被老父追打得无地自容，正在这个时候，远处却有敲铜锣的声音，叶柏朝声源处看去，便见一队差役打着牌子来。
县里来人了……
叶老太公也听到了动静，一家人都涌出来看，果然是王县令坐着轿子来，一行差役打着牌子，系着红腰带，王县令下轿，当先便到了老太公面前，他居然毫不犹豫地作揖行礼，和颜悦色道：“晚辈见过太公。”
晚辈……
卧槽……
老太公脑子懵了。
什么时候，县令当着自己的面自称晚辈了，这……
却见王县令很殷勤地搀住叶太公，当真如孝子贤孙一样，他脸带笑意道：“朝廷的邸报已经送到了，恭喜府上添了一个诰命夫人，还有一个亲军百户，叶解元……真是了不起啊，小小年纪，不但立了大功，现在连内阁诸学士都亲自下文表彰了，首辅大学士刘公亲自撰的文，了不得啊，晚辈看了文章，当先就来报喜了，咱们这奉化乃是洞天福地，否则，怎会出春秋这样的人物？”
叶老太公总算明白了。
叶柏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看着王县令真挚的表情，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想发出狂笑，大叫一声我叶家也会有今日，祖上积德之类的话，偏偏他还是忍住，要矜持，不能给远在杭州的叶春秋丢脸，否则人家问起，叶解元的大父是什么人，让人听了去什么，岂不是笑话？
他很含蓄地抿嘴一笑道：“噢，那孩子啊，平时倒还算温顺，德行当然是有的，不过刘公……”说到刘公的时候，叶柏声音都发抖，那位名满天下的刘健刘公，他怎么会不晓得，一干士绅若是聚在一起聊天打屁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提到这位宰辅便满是憧憬的？想不到自己也和刘公搭上线了啊，他深吸一口气：“刘公谬赞，言过其实了。”
言过其实四个字就相当于是引子，专等王县令来反驳。
王县令果然正色道：“老太公太过谦了，刘公是什么人，当朝首辅啊，他既是亲自撰文表彰，可见春秋是真正有出息的人，哎呀呀，晚辈治理奉化，脸上最有光的，就是治下出了春秋这样的俊杰人物。”
老太公听得眉飞色舞，却假装露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对王县令的话不予置评，呵呵一笑：“来，县尊快快入正堂，歇一歇。”
三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老半天才回过神，等老太爷和王县令进了正堂，便把叶柏扯到一边：“咱们俊才的事也是真的？”
叶柏抚着自己被三婶扯痛的手臂，龇牙咧嘴道：“哪里可能是假的？当然是千真万确，哎哟哟，我好不容易来报个信，结果却是如此，白白辛苦了一趟，那做爹的也不是……”他本想说不是东西，可是话不敢出口，只得悻悻然道：“王县令的话，他信，偏偏我的话，他却不信，咱们俊才得赶紧到京里去，还有绣娘的事，春秋辞了爵位也要为他母亲争这个夫人，咱们一定得办妥当，这两日你就得寻人，小心的将让他娘的尸骨移葬到后山去，得风光大葬一回，墓碑嘛，怕是要劳动王县令亲自来写，据说还要修牌坊呢，总之，家里有多少家底都得掏出来，别的事可以小气，这个事儿可不能等闲小看，怠慢不得。宗祠那儿也要重新整理一下，太祖的牌位上得添个孙媳孙氏的字眼，等到过了年，春秋若是回来，总得让他体面，大兄那儿，我也可以有个交代了。”
说着，看到叶俊才在自己面前晃悠，若是以往，这叶柏早就一脚将他踹到一边，让他滚到一边玩泥巴去，别在这儿晃晃悠悠的看着我这做爹的难受，现在看着，叶柏却是禁不住呵呵的傻笑，这傻儿子居然都做官了，吓，这可不是寻常的官，是金吾卫，保卫皇帝老子的，御前伴驾呢，祖宗积德啊。当然……也是春秋给力。
……
秋雨泛滥，虽说快要入冬，不过这秋雨却依然噼里啪啦的下个不停，杭州叶家庭院里的屋檐都像雨幕一样，哗啦啦的落着雨珠，庭前已经积攒了一个个水洼，当初叶春秋本想在这儿砌上砖石，不过因为这毕竟只是租来的房子，来年就要去国子监读书，所以也只好将就。
叶春秋躲在房里行书，他要默写的文有许多，有时候要给太白集写稿，有时要给谈夫人写医书，有时自己随意胡乱写写，或是给友人修封书信。
紧张的日子已经渐渐的缓了下来，让他得以全神贯注的去读书写字。
父子二人的生活，历来都很简单，大家各自读书写字，偶尔闲聊几句，吃饭时说几句家常，又各自回到各自房里。
因着母亲封了诰命，老爹的神经不正常了几日，现在搜肠刮肚的在写祭文，本来还想亲自回家准备迁坟的事，却又担心叶春秋在这里无人照顾，这才打消了念头，只好等到过年的时候再回去。
叶春秋尝试着写了几篇文章，有些不太满意，便将文章撕了，又继续作文，虽然借助于光脑，可是肚子里有些货总是好的，所以他已经熟读了四书五经，偶尔也会尝试着去作文，只是自己的文章，和光脑中的八股精品范文相比，相差依然太远，不过他不急，也不是很在乎，只当做是闲暇时的爱好罢了。
其实他很乐于在这种秋雨的天气里，外头雷声滚滚，却将自己关在小屋子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等到了傍晚时分，厨娘已经做好了晚饭，父子二人到厅里集合，叶景还沉浸在他所读的文章里，口里喃喃念着什么，叶春秋却是给他盛了饭，笑道：“爹，吃饭了。”
“噢，噢。”叶景点头，动了筷子，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带着几分忧心地道：“你娘迁葬这样的大事，爹不在，总是放心不下啊！”

第二百八十章 再见老熟人
叶春秋只从老爹对那过世的母亲的思念，便明白这个性子过于温和的老爹当年怎么能为了母亲做出私奔那样的惊人举动了。
“哎，也不知绣娘过得好不好，不过现在好了，等到了祖坟那儿，总有叶家的列祖列宗在，她是追封的诰命夫人，想必祖宗们会认可了吧，在地下也好有个照应，回去的时候，应该多备一些香烛才好，杭州这儿的香烛成色好一些，黄纸也是……”
听着老爹这样这样絮絮叨叨的念着，叶春秋其实也已习惯了，见他若有所思，就给他夹菜，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该填饱肚子了，便勉强动了筷子。
其实叶春秋是很希望早些跟老爹回去的，省得他每日牵挂，只是这些日子，因为首辅学士的旌表，以至于学里总是隔三岔五唤他去，典范嘛，跟晚生后辈，还有同窗们做一些先进事迹报告，这特么的是古来有之，往后也不会断绝的事。
郑提学的面子，他是抹不开的，只好留着，倒是宁波和奉化县的府学和县学盼着他回去，大抵也是希望他去做诸如此类的事，使他有点难以招架，也好，能拖一日是一日。
用过了饭，叶景泡了壶茶，拿了两个茶杯来，叶春秋却是摇头，道：“爹，我今儿有事，跟几个同窗约好了去云盛楼喝茶，只怕不能作陪了。”
“夜里也要出去？今儿天气不好呢。”叶景皱皱眉。
叶春秋笑道：“都是相熟的几个同窗，既然答应了，就不好食言。”
叶景最后倒也理解，便点点头：“那早些回来。”
叶春秋闲坐了片刻，就撑着油伞动了身，一出自家的宅院，便有秋风伴雨吹撒而来，叶春秋斜撑着伞，宛如雨中漫步一般，他尽量盯着脚下，不敢用靴子踩到水洼，杭州城他已经熟悉了，这附近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都牢牢记忆在他的脑海，他很喜欢这里用青砖铺就的巷间小道，也喜欢从砖缝里挤出来的坚韧小草，因而尽力不去踩踏他们，也不知是不是带着某种悲天怜悯，却似乎又是佩服这些砖缝中求生的顽强生命。
待过了一条长巷，远处便是一个小码头了，河水通往西子湖，所以大多都是花船在此接客，今儿天气不好，河中的游船寥寥，只有几艘乌篷船在码头上停靠，叶春秋拉着已经打湿的儒衫裙摆，一手油伞到了栈桥处，孤零零的在此等候。
夜色已经浓了，对岸的街坊已经点起了一盏盏的灯火，偶尔，也传来丝竹作乐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又被风雨的声音淹没，湍急的河水在叶春秋的脚下流淌而过，叶春秋孤零零的置身在此，禁不住吹起了口哨。
过不多时，有一艘乌篷船渐渐的靠近，船头上站着一个传蓑衣的汉子，对着船里的人咕哝着什么，等乌篷船靠了栈桥，来人的面容才看清，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前海宁卫指挥钱谦，现任地五军营左营指挥使佥都，嗯，已经升官了，不过他不急着去南京赴任，还需要在杭州跑一跑关系，钱指挥嘛，历来都是如此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见了叶春秋，他眼睛一亮，扶着叶春秋上了船，乌篷里又走出两个人，和叶春秋打着招呼，一个是张千户，一向视叶春秋为救命恩人，这一次他也立了功劳，钱指挥要去南京，所以一并将他带上，另一人也是老熟人，是和叶春秋比过剑的百户陈昌，也一并被钱谦带着去鬼混，钱谦这家伙，素来秉持着大爷我钱多人多好打混的心态，总是不可避免将一些自己人调到身边。
大家都是老熟人，不免一起寒暄，钱谦没提要债的事，叶春秋还欠他一笔不菲的银子呢，见了面没有提醒叶春秋还债，已经很给叶春秋面子了。
乌篷船开始离了栈桥，渐渐顺水而下，朝着西子湖深处去，叶春秋依然撑着油伞在船头，听着钱谦涂抹横飞的说着自己将来去了南京要如何摆平关系的事，听说叶春秋要去国子监里读书，他便笑嘻嘻道：“噢，这就太好了，有空我去瞧瞧你，啧啧，春秋可莫到时候看我们是大老粗，故作不认得我们吧。”
叶春秋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这里，却还是道：“哪里的话，你是官，学生是民，倒是怕钱大哥看不上学生。”
“哈哈……”钱谦大小笑：“这是哪里话，你还欠我……”说到这里，想到好像这个时候谈钱显得有点不太仗义，便悻悻然道：“咱们是什么关系，那可是一齐上阵杀过倭，同生共死的，你化作灰，我也认得你。”
叶春秋心里想：“一定是我还欠你钱，所以化成灰，你也认得我。”便莞尔一笑，并不去点破。
不知船行了多久，等到了西子湖的湖心，撑杆的陈昌放下了竿子，而后和张千户对视了一眼，便从乌篷里一起拉出两个布袋来，布袋很大，足足可以容得下一个人屈身进去，两个布袋的口子一开，里头果然有人，两个人都被绑得像是粽子一样结实，口里还被布堵着，呜呜的发出绝望的声音，这二人都是披头散发的样子，一出乌篷，头发便被雨水打湿，显得十分的狼狈。
叶春秋撑着油伞，幽幽的看着二人。
一个是邓举人，一个是自己的二叔。
他们面带惊恐，身体不断的挣扎。
钱谦却在旁嘿嘿直笑：“老子亲自绑的结，你们挣扎得脱么？再乱动，便一刀结果了你们。”
邓举人和叶松顿时不敢动弹了。
邓举人前些日子，已经被提学都督衙门革了功名，而今只剩下了白身。
至于叶松，枷号了几日，差点儿半死不活，好不容易养好了一些，却是落魄到了极点，据说是凭着一些同乡支应着才勉强度日。
现在他们都被钱谦绑来了船上，叶春秋上前，朝着邓举人抿嘴一笑，道：“邓世叔，你还记得我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够狠
“呜呜呜……”看着眼前之人，邓举人满眼的恐惧之色，又开始挣扎了起来。
叶春秋便上前，抽出他口里的抹布，他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叶春秋目光幽幽，淡淡的看着他道：“想必你是记得的，第一次，是在叶家，那时候，你侮辱我的母亲，我与你发生了争执，想必你应当是记得啊。”
叶春秋抿抿嘴，顿了顿，雨声沙沙的拍打着乌篷，这时候他叹口气，而后慢慢道：“若是你不记得，又怎么会惦记着我，和我二叔一道合谋，想要败坏我的名声？想必你更清楚，只要我声名狼藉，这辈子的前程，可就全完了，你是举人，我也是举人，噢，我已忘了，现在你已革了功名，你已不是举人了，不过……你既读过书，那么势必也知道，一旦坏了我名声，那么春秋此前的努力，也就一切都没了，前途丧尽，一事无成，邓举人，你说是吗？”
邓举人吓得脸色青白，雨水拍打在他的身上，冻得他浑身战栗，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你要做什么，你……你是举人，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你……难道敢作奸犯科……你要知道……”
叶春秋不咸不淡道：“不，我只是保护自己而已，我和你不同，我不愿意与人争执，不愿意去惹人厌烦，不愿去招惹别人，可是我有父亲，有亲友，太多太多人对我抱有期望，何况，若是有朝一日让我碌碌无为的活着，倒不如让我去死，所以我必须往前走，而你，碍着我了。你可知道，许多时候，我半夜醒来，总是害怕，害怕今日的一切都是泡影，害怕有人将我今日所得，统统化为乌有，你让我害怕了，邓举人，时至今日，我只能做我应当做的事，你的家人，我会想办法照看着，至少……不会让他们挨饿受冻，可是你……”
叶春秋拔出了刀。
钱谦和一旁的张千户、陈昌不禁皱皱眉，心里都想，这读书人发起狠来，也真他娘的够狠的，噢，不过……一切的事，放在这个叶春秋身上就都能解释的通了，这家伙……
三人都摇头，拔出刀子的时候，这家伙面不改色，居然还很优雅。
长刀在手，刃上发出幽幽的寒芒，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刀身，又顺着血槽淅沥沥的流至刀尖，如瀑布一般落在船板上。
一旁的叶松瞳孔收缩，一股腥黄的液体裤头流出来，整个人瑟瑟发抖，竟是忘了挣扎。
而邓举人更是已吓瘫了，他喃喃道：“春秋，叶解元，我再不害你了，我再不害你了……求你……求求你……你饶了我吧，我已没了功名，我什么都不是了，只求你……饶了我吧。”
叶春秋缓缓走到他的身前，刀尖抵住了他的胸膛。
邓举人身如筛糠，抖动的愈发的厉害，他喉结不断滚动，眼里露出无尽的恐惧，依然还不甘心：“求你……求你……”
叶春秋没有说话，握刀的手很稳，他缓缓将刀送进去。
锋利的长刃渐渐没入邓举人的胸膛，邓举人感受到了疼痛，开始剧烈的摆动，一旁的张千户便上前扶住他。
刀尖缓缓入肉，叶春秋的脸色依旧平静。
邓举人想要发出惨叫，却被陈昌的大手捂住，他的眼眸张得很大，如看鬼怪一样看着叶春秋，眼前这个少年，已将刀尖狠狠送进了他的心脏。
邓举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口里已溢出血来，他身体不再动弹了，只是那双涣散的瞳孔，却没有闭上。
叶春秋没有急着把刀抽出来，此时邓举人的血依然未冷，现在抽出刀，会使热血溅射出来，射在自己身上，他做完了一切，便将刀连同歪倒的邓举人弃之不顾。而后从袖中取出了手帕，油伞已经放到了一边，所以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头发黏在了脸上，显得有些狼狈，他一面擦拭着手，一面让陈昌拿开了叶松嘴里的布团。
叶松已是彻底吓呆了，他已忘记了喊叫，身体只是不断的瑟瑟抖动。
叶春秋朝着叶松温和一笑，道：“本来不该请二叔来的，不过想来既然是夜游西子湖，所以还是请二叔同来也好，二叔，我们是至亲，你被衙门打了板子，又枷号了几日，想来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从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叔侄之间，不该有隔夜仇对不对？”
叶松口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张嘴想要说话，却是发不出，只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这时候他急了，生怕叶春秋理解不了他的回应，便颤着身子忙不迭的点头。
叶春秋叹口气：“既然如此，这就再好不过了，今夜过后，我会请人将二叔送回河西老家去，二叔呢，回家之后，不该固态萌发了，往后可不能再斤斤计较，更不可四处惹是生非，到处胡混，二叔在杭州的这些狐朋狗友，以后不要再理会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只会害了二叔。回去之后，好好对待二婶和辰良吧，至于大父那儿，只要二叔重新做人，你终究还是大父的骨肉，他总不至完全将你弃之不顾，亲戚终究还是亲戚啊，即便是恩断义绝了，可是身上的血肉总还是彼此相通的。”
叶松好不容易缓过劲，张开口，艰难的道：“是，是，我知错了，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春秋……你饶了我，我从此往后……一定……一定……”
叶春秋上前。
叶松见他移近脚步，像是见了鬼一样，疯狂的挣扎着要后退，背后抵在了船舷，直到避无可避。
叶春秋伸出手，却只是弯腰轻轻拍了拍叶松的肩，微微一笑，很是宽和的道：“我信你。”
叶松才勉强缓了口气，却还是吓得瑟瑟发抖。
叶春秋温和的看着他：“二叔，我还有一件事相求，你知道，今日的事若是被人所知，春秋的前途可又要毁于一旦了，二叔……能替春秋保守这个秘密吗？”

第二百八十二章 欠钱的是大爷
此时的叶春秋，在叶松看来，就如同死神一般的存在。
听到叶春秋的话，叶松没有半点思索，便如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自然……自然……这是自然……邓举人……邓举人该死，二叔糊涂啊，二叔从今往后，一定……一定好好做人，今夜的事，我都忘了，真的忘了……”
叶春秋抿抿嘴，忘和不忘，有什么意义呢，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叔叔一直都想加害自己，这个二叔也早已声名狼藉，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恬然一笑：“好吧，二叔能如此，这就再好不过了，春秋在此谢过。”。
说罢，他反手去拔了邓举人身上的刀，任雨水清洗着刀上的血迹，陈昌和张千户则一起将邓举人的尸首抛入了湖心，啪嗒，湖水溅了出来，而邓举人的尸首也沉入了湖中，只有在那沉尸之处，湖水打起了漩涡，雨水如银丝一般落下，漆黑的天空翻滚着云层，喷涂出万千雨点，与这碧波万顷的西子湖中的翻滚巨浪，顷刻间将方才发生的痕迹清洗的一干二净。
叶春秋背过了身去，对钱谦道：“钱兄，将我二叔松了绑，送去乌篷里吧，莫要着凉了。”
钱谦朝他挤了挤眉，禁不住搓手：“好说，好说。”
一干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叶春秋浑身上下已是打湿了，身上的儒衫紧贴着身上，这小小的乌篷船开始返程，靠着船舷，看着大风吹起的浪花被船底割开，荡出一道道水纹，叶春秋吁了口气，已将方才的事抛在了脑后。
他知道，自己的二叔，从此之后一定会老实做人的，嗯，拭目以待吧。
等船到了栈桥，叶春秋跳了上去，接着回过身，朝着钱谦等人笑了笑，作揖道：“其他的事，就交给三位兄弟了，春秋在此谢过。”
张千户笑呵呵的道：“恩公，好说，好说。”
叶春秋举步要走。
钱谦不由提醒：“春秋啊，男儿大丈夫，一诺千金的啊，可要记着了，哈哈……再会。”
噢……钱指挥简直就是心机婊啊，一日不讨债，浑身不舒服吗？
不过……叶春秋的嘴角勾起微笑，欠钱的是大爷。
撑着油伞，渐渐消失在夜色的雨幕之中。
……
转眼功夫，已到岁末。
杭州的冬日，依然是冷飕飕的，叶春秋被包成了粽子，其实他并不怕冷，或许是练剑的缘故，但多穿几件衣服在身，也不过是为了那身边的人宽心罢了。
这里极少遇到雪，除非叶春秋有幸能去京师，他倒是很希望去北京城，因为他知道，一旦踏入那里，当欣赏到那漫天的鹅毛大雪的时候，就证明自己已经鲤鱼跃龙门了。
不过现在来看，他倒是并不急，终究……日子还长啊。
老爹已经开始收拾着行装了，连宅子都打算要退回去，从此之后，这个曾经温暖的小家便要彻底与叶家父子断绝关系，叶春秋不知它的新主人会是什么样子，是否会如自己一样欣赏庭院前的那颗大槐树，又或者会想着给凹凸不平的地面砌上砖石，越是未知，越是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几日，他要拜别许多人，比如自己的大宗师，还有师母，除此之外，知府衙门也去了一趟，杨知府和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瓜葛，可是人要走了，走动走动也好，杨知府得知他来，倒是显得很高兴，竟是放下了公务，将叶春秋迎到后衙的廨舍里，这里已经烧了火炉，热乎乎的，炉上温酒，酒香四溢。
这杨知府竟也是雅人，很乐于享受冬日里的这么一丝温暖中的清雅，他鼓励的看着叶春秋：“告诫的话，本府就不说了，想必你的大宗师说的很明白，你离了杭州，就要去南京，将来更有可能要去北京，这是朝中百官们的必由之路，自洪武太祖开科取士以来，太祖和文皇帝时期的先辈们如此，本朝内阁里的李公和谢公也是如此，本府当初是如此，将来春秋亦是如此。读书人和别人不同，可是有一句话叫树挪死、人挪活，人哪，要动一动才好，局限一地，能有什么出息？春秋是有大出息的人，就好似是市舶司里的海船，虽然离了港，可是这一杨帆，却是行船万里，这是何等的幸事。你离了这杭州，自此怕是再难回来一趟了，走的时候，不必感怀什么，既然你决心操持举业，踏上仕途，就不该有所栈恋，天下处处都是你的家。哈……本府闲话太多，来，喝酒。”
黄酒已是烧得滚烫，杨知府熟稔的提起铜壶，倒入一旁小几子上的两盏杯中，酒水在杯中荡漾，冒着腾腾的热气。
叶春秋莞尔：“多谢大人指教。”
这些话，听着很舒服，谈不上一语惊醒梦中人，可是对叶春秋来说，却能感受到一个过来人的善意提醒。
不要栈恋，不是因为对于这里的草木再无情义，也并非是因为铁石心肠，只是因为走上了这条道路，自己就如同一艘大船，既已杨帆，就不该再回望陆地的边界，前方固然是未知，却有更远大的前程，男子汉大丈夫，何惧千里迢迢的长路？
喝了一口稳酒，叶春秋顿时浑身暖洋洋的，一张俊俏的脸上升起了一丝红晕，他抿抿嘴：“大人……”
杨知府却是很世故的看了叶春秋一眼：“嗯，你不必说，本府大抵都知道一些，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呵……这也没什么不好，人既然要走了，总还有一些东西惦念着，放不下啊；你人在杭州这么久，又是解元，又受了内阁学士的旌表，老夫怎能不多注意一些，你的舅父在杭州有个女医馆是吗？噢，你不必解释什么，本府懂你的意思，他们只要不作奸犯科，能关照的自然会有关照。”
呼……叶春秋有点儿尴尬，他挺喜欢痛快的人，因为痛快的人很好交流，不过这位知府大人痛快得过份，便教他也有点难以招架了，他只好道：“学生惭愧。”

第二百八十三章 还乡
杨知府一口酒下肚，老神在在的样子：“没什么可惭愧的，人情往来，这是常理，若你是个寻常人，本府莫说应许你什么，更遑论是坐在这里煮酒闲谈了，自然，你也不必担心，本府有本府的关系，自然也不想将来有求于你，你只当是本府提携后进吧。”他很平淡的又拿起铜壶斟酒。
寒暄了几句，天色不早，叶春秋告辞。
回到了家中，几个同乡也在，都是商议着一道回乡的事，这些人有的是在外行商，有的和叶景父子一样的读书人，还有一些在此拜师，各色人都有，不过大家对叶景父子都很敬重，在商量了车马的时候，都愿意将车队中最好的两顶轿子让出来。
叶景和他们闲聊，而叶春秋过去乖巧的给他们行礼叫了一声叔伯，无论是读书人，还是贩夫走卒，都没有怠慢，众人都是笑，带着乡音夸奖了叶春秋几句，叶春秋便溜去了自己的房里。
很苦恼啊，若是再长大一些，只怕就不能来了客人就躲到一边去，也不能再装傻卖萌了吧。
叶春秋想着，不由径自失笑。
本想去拜别王羲之小姐，奈何时间有些仓促，何况这个时候，反而是女医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叶春秋只好悻然的留了书信，便与老爹一道，随着同乡返程。
一路无话，叶家这儿却早就翘首以盼，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家族，还有新建起来的牌坊和石坊，上头书写着叶母孙氏和老太公的功绩，叶春秋特意在这金漆彩绘的牌坊前停下，那牌坊的上方，石刻‘恭慈无双’四字，自这里穿越而过，叶景感慨万千，拉着叶春秋到了中门，门房愕然出来，见到叶春秋父子，也是愣了一下。
虽然一直说大房老爷和少爷要回来，不过却没有具名具体时间，不过叶家内外，早就忙碌开了，只不过老太公依然觉得不足，怪叶景没有说明到底什么时候到，王县令和诸位乡亲，也都一直来问，都想一道去县里的长亭迎接。
结果因为如此，这父子二人孤零零而回，各自背着书箱，还提着包袱，头戴着象征读书人的纶巾，身上地儒衫俱都沾满了风尘。
至少……现在的情景和这门房所想象的不一样，解元老爷和举人老爷，理应是鲜衣怒马的，只是……这怎么跟逃荒似的。
叶家终于炸开了。
一群人蜂拥而来，让叶景有些招架不住，回头一看，春秋呢？春秋已是躲了开去，溜了。
新春佳节总有许多事要做，叶春秋终于得以进入了叶家的祠堂，他在祠堂里，看到了母亲的牌位，那由王县令亲自提笔的金漆字迹在诸多陈旧的牌位中显得格外的瞩目。
他浮想万千地看着牌位，在太祖公的牌匾下，亦是可以看到母亲的名字，孙媳孙氏……
就好似是春雨，一切都是润物无声，那在这个家里曾是忌讳的家母，曾经除了在叶景父子心底留下过痕迹，可是在这叶家，却是一丁点踪影都无，而如今，却一下子出现在叶家各个角落，那位已经仙逝的长房诰命夫人，现在似乎也成了叶家一桩体面的事。
叶景在祠堂里待了几宿，而叶春秋自然过着自己的日子，他有许多人要拜会，先要去县里拜谒王县令和本地新任的县里教谕，接着便是去黄家，以及一些远亲近邻，也都统统要走动一下。
这个家族，已经开始渐渐有了起色，不再局限于河西，而是通过某种绵密的关系网，开始有形和无形的将各种关系牵连起来。
上溪的周家也曾出过举人，近来也有个子弟中了秀才，而今趁着叶春秋在家，也来拜访，叶春秋学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渐渐承担起了一些责任，趁着老太公和叶景不在的时候，在厅中请他吃茶，说着一些闲话，等送走了这位周秀才，三婶便笑呵呵地来了：“春秋啊，这是今年的账目，家里的开支用度都在这里，你得看看。”
“辛苦三婶了。”叶春秋朝她笑笑，接过了账簿，认真地看了看，他毕竟年轻，脑子够用，所以一面看着账目，一面问：“俊才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京师了吧，可有修书回来？”
三婶显得忧心忡忡：“还没有，这个糊涂虫，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春秋，婶子有些放心不下。”
叶春秋只抿抿嘴，目光依旧落在账目上，他已经渐渐有一家之主的气象了，即便是面对自己的婶子，依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无妨的，不会有事，何况不是说让叶虎和叶三一并随他去的吗？身上带着的银子也是足够，又是朝廷征辟的亲军武官，他不招惹别人就算好的。”
三婶忙说：“是，是，春秋说的是。还有，二哥那儿，自从上次回来，你大父狠狠的揍他了一顿，本来要将他逐出门墙的，谁晓得他竟是疯疯癫癫，怎么打都没反应，逢人就笑，反反复复的念，他不会说，便是打死了，他也不敢胡说八道。春秋，你二叔想必是疯了。”
叶春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时，他大致已经看过了账，今年叶家已有兴旺的迹象，虽然钱粮不多，可是增加的土地却有五百多亩。他抬眸，看着三婶，温和的道：“哎，倒是可怜了二房，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家亲戚，骨肉至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三婶，往后在账上，多挪一些钱粮给二房，二婶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辰良也读书，开支想必是不小的，二叔的病，找人看看吧。”
三婶本来还想着，自己说了老二的事，能让叶春秋高兴一阵子呢，谁不晓得大房和二房已经撕破了脸皮，谁料叶春秋竟是如此，她不禁觉得自己这个妇道人家跟不上叶春秋的思维了，却还是应承道：“是，都听你的，其实老三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好开口。”
叶春秋莞尔，三叔只怕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自己开了口，三婶是个何其精明的人，当然也就跟着附和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求你有出息
家里的事，叶春秋大致已经握在了手里，有了功名，也有了威望，大家既享受叶春秋得道所带来的好处，同时也开始对大房的一举一动开始忌惮起来。
叶春秋将账簿还给三婶，道：“俊才那儿，若是修书来，你回信去，让他到时修书来南京，有什么事，跟我这个兄弟商量，他是亲军，可以用急递铺解送书信，也快一些。”
三婶受宠若惊道：“是，是，这敢情好，你们是兄弟，兄弟之间就该相互扶持的。”
送走了三婶，叶春秋才闲下来，他有些不愿意待在这里，这家中老太公年纪大，跟人吹吹牛皮倒是可以，其他的事怕也顾不上了。三叔和三婶倒是能干，不过若是遇到一些似王县令这样身份的人情往来，他们就有点吃力了，倒不是说他们登不得大雅之堂，而是还未适应。
到了年节，各种走动就更勤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了年，叶春秋自然在家中算是主角，便是除夕饭也是安排在老太公的一侧。
只是这年过完之后，便要开始为去南京做好准备了，国子监那儿已经催促了几次，倒生怕是叶春秋和叶景跑了似的，叶春秋本想邀请张晋和陈蓉同去，偏偏张晋不肯，国子监那地方，去了丢人，陈蓉则是一门心思扑在他的诗社，因而过年的时候，只是修书几封，也顾不得见面。
千头万绪的事，总算是整理了个干净。
叶春秋这几日都在骑马，这马儿是叶俊才留下的，既然要入宫成为亲卫，马儿肯定是不能带去，因而这匹供他的健马如今却成了叶春秋的珍宝，每日骑着，在叶家的庄子附近四处转悠，偶尔遇到一些族亲或是长工、佃户，叶春秋也和他们打招呼。
这时候天气还冷，虽是春风徐来，依然不免带着凉意，叶春秋勒马驰骋在田埂处，觉得有些放不开，于是每到正午时分，河西附近的乡邻都可开到一个穿着儒衫的少年骑马而过，因为是春耕时节，所以即便是这时候，许多人依然在田中忙碌，叶春秋骑马累了，就将马拴在树上，坐在田埂旁，看着他们犁天插秧。
一些庄客几乎都已经和叶春秋熟识了，虽然是解元公，不过他却是会跑来问一些七七八八的问题，这秧苗如何培育，地里一亩是多少收成。
嗯……挺奇怪的解元，偶尔他捋着袖子，要下田试试插秧苗，结果浑身污泥污浊不堪，大家看着都不禁笑起来，叶春秋沮丧的走上田埂，总有一些来帮衬的妇人给他倒水。
“春秋，你该娶媳妇了，你看，你都这样高了，比许多人都高了半个头，再不娶媳妇，即便将来高中，又有什么用，传宗接代才是天大的事。”
“啊……”叶春秋想到，这过了年，自己又大一岁了，不过娶媳妇……似乎还早。
他很快敷衍过去，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先高中了再说。
骑马的日子，是他短暂平静而快乐的时光，等过了元宵，这样的生活也就渐渐的离他远去了。
长亭处，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在王县令的带领下在此送别叶家父子，县里能来的人都来了，在众人的寒暄声中，叶春秋朝王县令作揖，王县令笑一笑，勉力道：“此番去了南京，只怕再要回乡可就难了，本县希望你们不必回乡，到了南京，之后就是北京，等到了登科之后，若是本县还能在此施政一方，便在明年春闱，等你们父子二人的喜报。”
所谓不回乡，其实就是希望叶春秋和叶景高中的意思，一旦高中，就必须立即赶赴京师殿试，之后就是授予官职，开始步入仕途，而远在奉化县的家，有的人可能穷尽十数年甚至是一辈子，都再难回来了。
踏上这条路，就不会有回头的可能，即便对这个家没有太亲厚的感情，叶春秋此时此刻，也是心里带着不舍，他看着来相送的诸多族人，一一行礼，叶景的眼里也是湿润润的，这是他第二次离家，第一次经历了十几年，而这一次，每一个都期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老太公巍颤颤的拄着拐杖，也是老泪纵横，用袖子揩拭着泪，一面抚着叶春秋，一面对叶景道：“不要再回来，就是死，也在死在南京，死在京师……”他咬着牙：“鲤鱼跃龙门，哪有这样容易，可是若是能纵身一跃，过了这道坎，就是海阔天空，家里的事，不必挂念，为父为了你们，也要活得长久一些，老三和你的弟媳，自然会好好打理着家业，他们不敢胡闹的，你们爷俩什么都不用想，就想着读书，想着怎么考试，将来……若是家门有幸，你们高中了，授予了官职，就好好地做你们的官，踏踏实实的，不要回头来看河西这种小地方……”他大口喘气，情绪激动，又看向叶春秋：“春秋，我这做大父的，没什么可给你的，我说句实在话，你也没有承过我什么恩惠，可是我这行将就木之人，在这临走时也没什么话赠你，唯有一句，就是求你有出息，有出息就可以了，在南京，在北京，你需要什么，尽管修书来，我知道你对家里生疏，这不怪你，怪我，怪我当时糊涂……现在我只求你有出息，没别的说了。”
说话的时候，老手狠狠的拧住叶春秋的肩头，像是拼劲了所有气力一样。
他嘴唇哆嗦，说到死也要死在外面的时候，却给叶春秋带来了格外的沉重。
这就是自己的人生了吧，将来可能鹏程万里，可能一朝得志，可能鱼跃龙门，未来自己脚下的路，有很多很多的变数，不过……似乎也只有死在外面，才是所有人殷殷期盼的事。
中了会试，才能继续前进去北京，中了殿试，才能留在京师点入翰林，从此之后，一生为官，辗转于各地，唯独……却是再难回来了，将来垂垂老矣，即便是死在了任上，那也是荣耀，叶家上下与有荣焉。即便将来得以告老，老太公那时候也已不在了吧。

第二百八十五章 着火了
叶老太公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唯一对叶景父子的帮助，就是好好地活着，越长寿越好，以免一旦过世，连累叶景回乡守制。
而听了叶老太公的话，叶春秋感觉肩上的重担沉甸甸的。
他和叶景并肩走上了栈桥，回头看到无数双眼睛看向自己与父亲，而他们见叶春秋回头，有人作揖，有人摇手呼唤，有人只是默然无声。
叶春秋和叶景已登上了船，这些人……或许今生再无法见到了。
小船荡着水纹，开始顺水而下，此时曙光露出来，父子二人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远，渐渐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两岸的杨柳和新春之后万千树木生出来的新枝，河水滔滔，带着无数人殷殷的期望随波而去。
南京……南京！
叶春秋低声呢喃，这是自己新的起点。
……
跋山涉水，其中的辛苦自不必说，许多远行求学和赶考的学子，无论富贵贫贱，估计在这个时代都有所经历。
足足花费了小半月的时间，南京城终于在望。
这里看不到巍峨的城墙，也没有石头城那恢弘壮观的景象。
叶春秋原以为是一座宏伟壮观的都城，谁料到，特么的竟是接踵比邻的屋宇，屋宇延伸到了远处的紫金山，看不到尽头。
好吧，自己所臆想的恢弘还在内城，而经历了百年的变迁，城市已经不自觉的开始延伸，原先的城墙，也早已成为了阻隔城中贵贱的一道屏障。
很幸运的是，叶春秋和叶景所去的地方就是内城，南京国子监，曾经大明朝的圣地，而如今，光环已经不再，不过它所处的地方与孔庙相邻，却是最接近南京行宫，绝对属于这座巨大都城中最精华的地段。
可惜……叶春秋不是开发商。
父子二人雇了藤轿，兴冲冲地往内城去。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而叶春秋心里颇为期待，不管怎么说，自己就要在这里入学。而且那位学正大人也早有许诺，这儿的生活起居，一定是极好的，总而言之，国子监的诸位学官们已经虚位以待，就等着两个学霸入学，最舒适的宿舍早已准备好了，不但解决了住宿的问题，而且连吃饭也一并解决，自己和父亲只需安心读书，准备备考就是。
很期待啊。
在藤轿里看着繁华街景，接踵的人群，还有那漫天的吆喝，叶春秋很享受眼下的一切，不必住在乌七八糟的客栈，不必费时费力地找房子租住，因为自己是解元，所以理所应当的会有很好的待遇，这理应就算是特权吧。
他像个长途跋涉的行路者，没有后顾之忧，只急着到达目的之后，开始养尊处优的生活。
等进入了内城，这里防禁开始森严起来，行人也开始稀少，想要进入内城不但需要缴税，而且还需严查行礼，好在读书人的身份总是管用的，城门的官兵没有刁难，越过了那高达数丈的城楼，地上再不是凹凸不平，而是由一块块青砖铺就地街道，街道上一尘不染，沿途是春风吹拂的下的槐树，越往里头，巍峨的建筑越来越多起来。
嗯，有些饿了，到了地方，不知那位学正大人会不会招待自己，有饭吃吗？
还有好困，要及早安顿才好。
叶春秋的心情轻松，等快到了国子监，却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什么味道呢，什么东西烧着了？
原来南京城和乡下一样，也是要烧稻杆的呀？还是……是自己的嗅觉出问题了？
叶春秋愣了一下，忙是打开帘子去看。
然后他吓尿了。
他已经看到了国子监的石坊，石坊上写着万世师表之类的字，远远看去，显得巍峨雄伟，不过……在牌坊和仪门背后，叶春秋看到了滚滚的浓烟，浓烟翻滚着冉冉升上天空，以至于远在数百米外，叶春秋都能肉眼看到有灰烬在天空飘荡，下意识地抹了抹脸，脸上乌黑黑的。
叶春秋忙是下轿，另一边的叶景也下了轿子。
父子二人不敢靠近了，就这样远远地驻足，肩并着肩，叶景满脸疑惑地道：“春秋，这是国子监？”
“好像是的。”其实叶春秋也有些不太确定，不过那万世师表的牌坊显然骗不了人的啊，而且他还看到了烟尘滚滚之中，似乎隐约有一座巨大的建筑，那是明伦堂，全天下的明伦堂大致都是一种规格，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有明伦堂的地方，理应不是贡院就是学庙，或者……就是国子监了。
“着火了啊，春秋，青天白日的，怎么就着火了？”
叶春秋的脑子有点发抽，他肚子很饿，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爹，我很震惊。”
叶景很是认同地点头道：“为父也很震惊。”
……
翻滚的浓烟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那巨大的火势不知烧掉了国子监里哪些建筑，这国子监很恢弘，占地极大，所以即便浓烟滚滚，却也不过是烧了其中一角，可是叶春秋依然很震惊，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有一种稍不留神走入虎穴的既视感。
这……就是南京国子监啊。
接着他听到许多贡生们的咆哮，他们似乎很愤怒，居然还特么的有人远远的在叫好。
叶春秋觉得这些人都是逗比。
身边有人叹口气，居然用着一口杭州口音道：“哎呀呀……我很震惊，他们居然真敢做出这样的事。”
叶春秋侧目，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站了一个矮小的胖子。
“张龙！”叶春秋有了印象，这人不就是上次自称是郑提学七舅姥爷的那位仁兄吗？卧槽，看他纶巾儒衫的样子，莫非也是这里的贡生？
不对，他似是并没有中举啊。
贡生有很多种途径，有的是地方上优秀的秀才，成绩名列前茅，经由地方官府推荐，得以入贡。
还有就是所谓的纳捐的贡生，叫捐生或者是捐监，也可以推荐入国子监读书。
当然，举人若是不肯去吏部选官，也是可以去国子监读书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闹事
这国子监就如同是个大杂烩，什么人都有，有举人，也有落第的秀才，甚至还有特么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花钱买进学里的童生。
这也是为何真正有资格的人不肯去国子监的原因，丢不起人啊。
而叶春秋父子却并不介意这些，反正要来南京准备会试，国子监愿意提供住宿和伙食，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们即便入了国子监，那也一般不必去上什么课的，给人上课还差不多。
可是这位张兄，又是什么途径的呢？
“张兄！”叶春秋朝他作揖。
张龙眯着他本就狭长的眼睛，似乎隐隐认出了叶春秋了，他惊喜地道：“呀，是叶解元！叶解元，当初咱们见面，我哪里料到你竟然中了解元，哎呀……叶解元大名如雷贯耳，请受我一拜。”说罢，忙不迭的还礼。
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就是他糊弄自己的那个族叔的，不过叶春秋并不介意，反正他是杭州人，算是同乡，而自己只需提防一些也就是了。
“叶解元也来入监？”张龙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肥肉都禁不住抖动，他显得很惊诧地看着叶春秋：“叶兄乃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又是解元，何必来国子监？这国子监里，十有八九都是像我这种靠着爹娘花钱买进来的……噢，我比叶解元早来了几天，你是不知啊，哎哎呀，而今真是风云际会，不过叶解元来得正好了，可有乐子瞧了，你是不知啊，这贡生们在闹事呢，要内惩奸贼，外诛侵略，哈哈……”
叶春秋的脑子有些发蒙，疑惑地道：“谁是奸贼，谁是国贼？”
“刘瑾！”张龙笑着道：“你是不知，前些日子，南京吏部尚书王华中毒了，是在茶水里中的毒，嗯……至今昏迷不醒，行宫里的御医来看诊，都是束手无策，大抵……怕是要一命呜呼了，现在只等最后一口气消下，准备发丧呢。”
“你是不知啊。”一说到这个八卦，张龙特便显得龙精虎猛，眼睛都亮了：“你想想看，这王部堂是什么人哪，哎呀呀，这可是帝师，位居极品的吏部天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是多少生员敬仰的对象，便是天子在他面前，也得乖乖叫他一声师傅，内阁里的首辅学士，也要尊称他一句少傅的。”
叶春秋不由道：“既是中毒，查明就是，为何……”
张龙摇了摇头，随即道：“你是不知，当初陛下初登大宝，最有机会入阁的便是这位王部堂了，当时那奸贼刘瑾，对他也是有所忌惮，所以放出话去，说是王部堂若是肯去拜会他，和他交个朋友，他便能促成此事，谁晓得王部堂不为所动，将刘瑾当成了空气，那刘瑾与他自此交恶，再加上王部堂的儿子王守仁又对刘瑾处处针锋相对，因而刘瑾勃然大怒，日夜在陛下的跟前说王部堂的坏话，呵呵……这王华是什么人，这可是帝师，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陛下怎么肯对自己师傅狠心，起初自然是不准，这刘瑾便又说，南京吏部关系重大，需要陛下身边信得过的人去担当这个重任，陛下这才松了口，明升暗降，将王部堂调来了南京吏部。”
张龙连珠炮似的说出诸多秘辛：“可是你也不想想看，虽然是将王部堂流到了南京，可是那刘瑾都为人，睚眦必报，会放过王公吗？此次王部堂突然毒发，现在两京的官员士人都怀疑是刘瑾所为，其他人还隐而不发，叶解元，可是这里是国子监啊……”
他眼睛放光，满是期待地继续道：“贡生们已经闹腾起来了，前几日就有人陈情，直接去了南京都察院，要求都察院御史火速弹劾刘瑾，还要求陛下立即处死刘瑾，结果都察院那儿暂时还没有风声，只说这件事会彻查，弹劾刘瑾者也是寥寥，御史们虽然风闻奏事，可是对付刘瑾，没有确凿的证据，谁敢充这个大头，哎呀呀……我是万万想不到啊，想不到今儿又闹了起来，大家聚在一处，跑去请祭酒大人出面，祭酒大人闭门不出，他们又去寻学正和训导，这些学官也不肯出来……”
张龙激动得手舞足蹈，连声音都在颤抖：“你看，这不就等于是火上浇油了吗？啊……你看，好大的火，火光冲天，便如我心中腾腾烧起来的火焰，我也怒火中烧，不成，我也要去陈情不可，去诛刘瑾了啊。”
叶春秋见他说得大义凛然，可就是感觉哪里不对，特么的，明明你们这些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吗？
叶春秋见他嗷嗷叫着要去与那些国子监外头聚集起来的监生们会和，连忙拉住他道：“张兄，张兄，且慢，且慢，这国子监现在失火，岂不是没了住处？不知今日还管不管饭，噢，学官们可都是在的吧？”
张龙斜眼看他，露出一脸的鄙视，大义凛然地道：“国家养士百二十年，仗义死节的当口上，你竟还想着吃饭？”
卧槽，居然被这个渣渣鄙视了。
张龙说罢，肥硕的身子一扭，再不管叶春秋，已是毫不犹豫地去与‘大部队’会和了。
叶春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滚滚的烟尘和叫嚣的人群，摇摇头，对叶景道：“爹，先找个客栈下榻吧。”
叶景显然也是没兴致凑那个热闹，点着头道：“也好，刚才沿途上，我看到一个叫‘高升’的客栈，似乎门脸还算不错。”
于是二人便原路返回，一路步行。
走了片刻，就见一队队明火执仗的官兵来了，直接朝着国子监方向扑去，一看就是五军营的精锐，个个杀气腾腾，这父子二人头戴着纶巾，又是从国子监方向来的，便立即被一个小校截住，喝道：“是什么人，要往哪里去？”
叶春秋忙是作揖，道：“学生……”
“春秋。”就在此时，一个军官骑马而来，却是朝着叶春秋大喊。

第二百八十七章 盼你来
叶春秋抬起头来，竟是张千户，只见张千户穿着一件鱼服，头戴毡帽，显得威风凛凛，一口宝剑插在腰间，勒马过来，朝那小校怒骂道：“滚一边去，这是我恩公，还是坐营钱大人的兄弟，瞎了你的眼吗？速速去救火，再遇到不法的贡生，统统先制住。”
那小校忙是点头称是，悻悻然地去了。
熟人见面，自然热络了许多，大家笑嘻嘻的，不过张千户很快就皱起眉：“你就在附近的客栈住下，过几日得了闲，我和钱大人去看你，哎……现在公务缠身啊，这些读书人，真真是叫人头痛得很，我才刚刚到任，就遇到这种事，真是麻烦，早知道还是在海宁卫里自在。”
叶春秋问道：“既是救火和整肃次序，哪里来的麻烦。”
张千户摇摇头，一脸你不懂的意思：“这边一起火，五军营这儿就有两路人拜访，一个是南京的兵部衙门派了人来招呼，说是火速救火，却又说需仔细了读书人，莫要有辱斯文，监生若有损伤，内阁必定追究。可是另一边，是行宫里的镇守太监那儿来了人，说是读书人肆意胡闹，理应严厉弹压，要拿住首恶，杀鸡儆猴。你说，咱们这些是大头兵，无论是太监还是兵部，都不好招惹啊，钱大人很头痛，只说这下完了，这下又要使了钱才能平安过关了，仔细想了想，还是太监那儿好说话，让我仔细着莫伤了读书人，若是太监那儿动了怒，再拿几千两银子去跑关系，他们得了钱，总会消气的。”
说着说着，张千户一脸的焦灼不安：“见了鬼了啊，好端端的为朝廷效命，还得花钱，我都为钱大人难受。”
呃……
叶春秋脸上带笑，忙是安慰他，心里却想，这几日还是躲着钱大人为好，他现在肯定脾气不好。而且又要大出血，若是没了钱，跑来催债怎么是好，我身上还没带这么多现银。
张千户便和叶春秋挥手告别：“春秋，待会儿你就住这附近的高升客栈，到时再说。”
叶春秋应了，忙不迭跟老爹离开这是非之地，等接近高升客栈，叶景举步要进去，叶春秋却是拉住他：“爹，我们再走走，看看前头还有什么客栈。”
叶景微微错愕，儿子刚刚还说要去这家客栈，怎么又反悔了？不过他倒也没说什么，走过几条街巷，这才在一间小客栈里打尖住下。
现在的情况有点儿不明，不过眼下来看，似乎是这件事还没有平息的迹象，多半，足够折腾一些日子了。
至于那些学官，叶春秋突然很能体谅他们，监生们嗷嗷叫着要除奸贼，你附和嘛，这是拿生命在开玩笑，跟监生们唱反调，又不免要被人围攻，躲起来不见人，显然是最不坏的选择。
可是……特么的我的伙食和住宿的待遇呢？
叶春秋心里愤愤不平，至于那所谓国家养士百二十年，仗义死节的事显然就和他无关了。
他是很势利的人，或者说，他是个很接地气的人，这事儿，距离自己实在太遥远，尤其是连张龙那样的渣渣都去仗义死节了，自己还是不参和为好。
客栈里条件并不好，总是嘈杂，眼下却也是万不得已。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好端端的来入学，居然遇到这么一档子事。
好在心情渐渐平复，也就适应下来，每日在房里读书练字，偶尔去后院里照旧练剑，就这样过了两日，他便换了一件新衣，开始循着黄家给自己的地址，前去拜会黄信了。
这位黄御史和自己是世交，而且对叶春秋也多有帮助，没有道理不去拜会的，何况自己还带了黄家的家书也要送到。
都是乡里乡亲，所以也不必带什么礼物，此时天色渐渐昏暗，大抵这位黄御史已经办完了公务下值回来了，叶春秋寻到了一处几间房的小宅院，这里的位置和黄家描绘的差不多，京官都很辛苦，流动性很大，所以虽然黄家即便薄有家资，所以黄信也不会在这里置办什么好的地产，毕竟谁也不清楚三两年后会调去哪里，从此再不可能留在南京了，再加上他是御史，也要注意风评，所以这样的小宅院，里头雇个门子，两个轿夫，再有一个厨娘两个丫头，大抵也就差不多齐全了。
叶春秋敲门，门房开门之后，叶春秋行礼：“学生乃是奉化的叶春秋，特来拜谒黄世叔。”
这门子顿时眼睛一亮：“我家老爷一直盼着叶少爷来，春节的时候接到家书，就一直念叨，前几日还在说，叶少爷要来的，特意嘱咐了小人，万不可失了礼数，快……快快请进。”
迎着叶春秋到了小厅里，接着有丫头奉茶来，叶春秋问那丫头：“黄世叔还未下值吗？”
丫头道：“老爷近来很忙，都是夜半三更才下值，不过已经让人去叫了，想必很快便会回来。”
叶春秋说了一声惭愧，觉得打扰到了黄信，可这时也不便走，便索性在这里喝茶静候。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天都已经黑了，外间才传来脚步声，有人很匆忙地进来，抬头一看到叶春秋，便笑道：“春秋来了，等了很久吧，哎……公务缠身，你是不知，噢，还和你们国子监也有瓜葛，真真是说出来都没人信……”
他很是懊恼的摇摇头，很郁闷的样子，接着又笑着道：“一直都盼你来，想不到这样年轻，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小小年纪成了解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勉力和嘉许了几句，叶春秋便将黄家的家书奉上，黄信接过信，直接撕来看，当着客人的面，这是很无礼的举动。不过因为是同乡和世交，却又有另外一层意思，当面看家书，也说明大家的关系比较亲昵，不必有什么避讳。
看黄信举手投足，叶春秋便晓得他是个极玲珑的人，不像是御史，更像是地方的官油子。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冒险
不过……叶春秋并没有想这样多，只是耐心地等他看完信，黄信才抬头叹口气，道：“哎……我已有六年没有回乡了，不知家中人好不好，虽然书信中尽都是报平安，可是这好歹没有亲眼见到，总是不安。噢，春秋，来喝茶。”
他呷了口茶，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春秋和王部堂可是认识吗？”
叶春秋倒是没有太多犹豫，便将关系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黄信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了几子上，又卷起长袖，同时叹息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不过现在王部堂那儿却是糟糕得很，他中了毒，至今还昏迷不醒，御医们束手无策，偏偏朝廷又是再三下旨来彻查，陛下都已经震怒了，内阁那儿也是三不五时的申饬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老夫也是奉了都察院之命，查这下毒的罪魁祸首，我而今是时运不济，都御使大人承受着内阁的压力，而我呢，却又承受着都御史的压力，千斤重担哪。”
他的公务，也就点到为止，显然也不愿意细说，只是道：“倒是王部堂和你也有一些瓜葛，你来了南京，本该去拜谒的，不过现在毒发，昏迷不醒，怕也难去拜望了。”他显得忧心忡忡：“王部堂此事，牵涉太大啊。你们国子监今儿也闹了吧？我也是刚刚得知，真是好大胆子，春秋，你莫要去学他们，这些贡生们都是闹惯了的，大多是举业无望，借此来搏个名而已，你有大好的前途，万万不可跟着去起哄。对了，你住在哪里？若是住在外头，怕是多有不便，实在不成，就搬来我这里同住，我这没有女眷，你住来也热闹一些。”
叶春秋婉言拒绝，他心里想着王华的事，王华的事，朝廷催促得这样急，肯定不只是中毒这样简单，瞧着这架势，倒是宫里和内阁都卯足了劲准备撕逼的节奏。
那位王老部堂，叶春秋也颇为他担忧，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呢？可又似乎很不妥，现在的他，身份卑微啊。
叶春秋不由道：“难道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是谁下毒吗？”
黄信摇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府里的人都查过了，眼下却是千头万绪，寻不到真凶。”
叶春秋忍不住道：“小侄想冒昧一问，王老部堂的症状如何？”
黄信犹豫了一下，心想，春秋为何会对这个感兴趣。不过他也没有太多迟疑，便将大致的症状一一说了出来。
叶春秋则沉默了，他在光脑中搜寻了大致的症状。
一般的中毒，当然只是剧烈的呕吐、腹泻，同时上腹疼痛而已，再有就是脱水、口干、肢体冰凉。
不过瞧着这架势，却好似只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几个御医都检视过，确实是中毒，这理应不会有错的。不过王部堂的症状却是抽筋，流口水，昏迷的同时，口里又会喃喃自语。
叶春秋大致搜索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王部堂确实是个很让人敬重的人，他的人品不坏，和自己也算有些渊源，叶春秋很难做到见死不救，只是到底救得了还是救不了，叶春秋不甚有把握，他抿了抿嘴，才道：“黄世叔，春秋有个不情之请，想去王府上探一探王部堂的病情。”
黄信听了，脸上满是错愕，不由道：“什么……你去探病，春秋，莫要胡闹，这件事牵涉很大，你掺杂进去做什么？一个不好，反而给那些御医背黑锅，还是莫要去冒险为好。”
叶春秋却是执拗的摇摇头，道：“春秋只是心忧王部堂，想去见一面而已。”
叶春秋说的是实情，他想去试一试，只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会惊世骇俗，所以不好说是去看病，只希望黄信给予自己一些方便，能得以见王华一面。
原来只是去看看，黄信的脸色缓和下来，这倒没什么为难的，他抿嘴一笑，道：“好，不过得等到明日再说，只是我少不得要告诫你，到了那儿之后，看看就是，不要多嘴多舌，并非是我小瞧春秋，只是这件事过于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是人头不保，你却是不知，这一次不知会有多少人波及到这个案子。”他很是认真地告诫了一番，转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春秋，你吃了饭吗？为何你爹没来？”
叶春秋松了口气，不过……要等到明日吗？好吧，自己毕竟只是去探视，又不是去看病的，当然不能表现得过于心急。
叶春秋道：“我爹本来是想来拜访的，奈何昨夜读书睡得晚，我本想叫他，他却正好睡着了，便孑身一人来了。”
黄信哈哈笑道：“难怪乡试能中第三，有这份勤奋，还怕不能高中吗？你在这儿吃口便饭吧，迟一些再回去，我叫人送你。”
叶春秋便应了下来。
……
而紫禁城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各种噩耗传到了刘瑾的案头上，刘瑾差点儿没气得背过气去。
南京国子监又闹了，这一次又要诛他这个贼子，刘瑾觉得自己挺冤枉的，王华中毒，跟自己有个什么关系？怎么事事都有自己的份儿？
倒是那干儿子说出了真相：“干爹，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就好似有人做过贼，虽然此后金盆洗手了，可是这街坊里谁家丢了东西，都不免有人怀疑上他，这叫什么典故来着……儿子也是在内书堂里听老师们说的。”
刘瑾托着光洁的下巴，很有道理啊，大家都讨厌咱，所以甭管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免有人想算在他的头上？
可是……细细一思，不对啊，刘瑾顿时怒气冲冲地给了刘欢一个耳光，骂道：“狗东西，敢骂你爹是贼？”
挨了一个耳光，刘欢委屈极了，只是打了比方而已，他捂着脸，却是忙说：“儿子错了，儿子糊涂，儿子万死。”

第二百八十九章 黯然伤神
刘瑾便翘着腿，眼睛眯起来，这事儿可不能大意啊，现在闹得群情汹汹地，一日这真相不明，可要糟糕，别看刘瑾现在权势渐渐滔天，可他终不过是个守在紫禁城里的宦官而已，靠着几个党羽，勉强还能对外朝有些影响，可是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终究还是陛下。
只是……这一次出了意外的却是王华，王华乃是帝师，陛下虽是顽皮，却是重感情的，这几日也没有睡好，连豹子都不去看了，很是黯然伤神了一阵子。
现在王华还未死，虽然是生死未卜，就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假若是王华身故呢？
刘瑾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一旦王华稍有什么不测，那么所有的矛头都有可能会指向自己，现在庙堂上如此安静，不过是许多人在等而已，并不代表那些安静的人都是善茬。
风雨欲来啊。
倒是这时，却有宦官急匆匆的来，道：“刘公公，南京行宫那儿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南京行宫太医院急奏，说是……说是……”
刘瑾急了，他脸色发青，厉声道：“说是什么，你说！”
“说是命不久矣，已经没几天可活了……”
没几天可活了……
刘瑾打了个激灵。
那边的消息是飞马送来的，可是这间隔，却也需要三四天功夫，这是三四天前的消息，说不准现在……就王华已经一命呜呼。
这下遭了，刘瑾可不是傻子，或许别的事，陛下可以纵容，可是一旦王华中毒而死，天下人又是言之凿凿，说是自己暗使人下的手，陛下会轻饶了自己吗？
他惨然道：“这么多御医，就没一个人救得活？这……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平时都吹嘘自己有通天之能吗？不……断然不可能，怎么可能……”
很是颓然的一屁股坐在了椅上，竟是目光呆滞。
倒是一旁的刘欢低声道：“干爹，怕个什么，若是谁敢多嘴，大不了请焦芳和刘彩他们……”
焦芳是内阁学士，和刘瑾的关系很是紧密，若没有焦芳，刘瑾的权势只怕和御马监等其他各监的大太监们也没有太多的区别，而至于刘彩，则彻底是刘瑾的走狗，他将刘彩提拔到了吏部尚书地高位，为了排除异己，又以京察的名义，对那些和自己关系不睦的官员统统革职，因而刘瑾的力量，主要来源于这二人。
刘瑾却是阴冷一笑：“焦阁老和刘彩？呵……你是不知啊，咱家和他们虽然是同林之鸟，可是一旦大难临头，就难说了。”
他有点儿茫然无措，恰好又有人来道：“刘公公，陛下请刘公公速去伴驾，陛下就在暖阁。”
陛下……
刘瑾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往暖阁去。
此时，在暖阁里，朱厚照显得忧心如焚，他已经好几日辗转难眠了，连吃饭也不香，显得消瘦了许多，少年天子背着手，在阁中来回走动，几个伴驾的宦官则都是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出事的人不是别人，是朱厚照的恩师。
当初朱厚照还是太子，住在詹事府的时候，弘治天子为了他将来能稳稳当当的继承大统，便一直为他挑选良师，当今的内阁阁老，几乎都曾做过朱厚照的老师。
只不过老师和老师却是不同的，比如刘健、李东阳这些人，名义上确实是太子太傅和少傅，实则却只是兼职，只是名义上的老师罢了，而真正教导着朱厚照，每日对着朱厚照吹胡子瞪眼，然后每日忍受朱厚照这个顽劣小子各种折磨的人却只有一个——王华。
王华是状元出身，学问很好，偏偏他很不幸，遇到了朱厚照。
一个是满腹经纶的大儒，一个是号称詹事府第一撕逼小能手，各种顽劣手段花样百出，素来是正儿八经的事从来不做，歪门邪道的事儿却是样样精通的朱厚照。
结果……可想而知。
王帝师在短短的教师生涯中，曾被烧过三次胡子，被钉子扎过四次屁股，落水两次，被狗咬过若干次，踩着瓜皮摔成嘴啃泥更不知多少次，当着朱厚照的面，捶胸跌足的把眼泪都流干了，最后教授出来的学生……显然并不怎么样。
可即便如此，师徒二人还是在各种玩闹和恨铁不成钢中建立了友谊，本质上，朱厚照的心底深处还是十分敬重这位恩师的，正因为敬重，却又因为明知自己做不到恩师所要求的那样的天子，反而心里生出愧疚，这也是为何，刘瑾提出让王华去南京，立即得到了朱厚照首肯的原因，没脸面对这个老师啊，那就让他去南京颐养天年吧。
可是谁料，居然中毒了。
朱厚照很恼火，是谁，居然连自己的恩师都敢毒害。自己平时不去招惹别人就已经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拔自己的虎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歪了。
他起初还只是气愤，可是当听到南边来的消息，王华命不久矣的时候，朱厚照整个人呆住了，他有过很多荒唐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居然极认真的一屁股跌坐在了龙榻上，他眼睛有些发直……自己的恩师……这就要死了吗？
朱厚照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感觉发生的事有些不真实，就在上月的时候，王老师还上了一道奏疏，狠狠批评自己为政不勤呢，当初的自己，看了也只是哈哈笑，心里很庆幸，王老师被自己打发去南京了，嘿嘿，虽然明知老师很生气，可是……你管我不着，哈哈……
可是现在，朱厚照笑不出了，居然满心稀里糊涂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些风声，他也是听说过。
所以当刘瑾小心翼翼的碎步进来的时候，还未拜倒，朱厚照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狠狠地瞪着他道：“王师傅若是有什么事，你去陪葬吧。”
刘瑾一下子吓瘫在地，却是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身躯颤抖，因为他清楚，现在就算他再如何辩解也是无用。

第二百九十章 知易行难
朱厚照没有再理会刘瑾，站了起来，很是不安地在暖阁里来回走动，口里开始低声喃喃念道：“王师傅吉人自有天相，想必……能转危为安的……”
虽然这样说，他却是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虚妄，南京行宫有专门的太医院，而这些太医院里的御医，个个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若是连他们都回天乏术，只怕……
他难得的正经了一阵，又重新颓然坐下，叹息一声，便道：“下旨，召他的儿子至南京，王师傅的儿子叫什么？对，是那个王守仁，那个人……”朱厚照本来想说这人挺讨厌的，却还是忍住，今儿不比平时：“让翰林院准备制诰，朕封王师傅为新建伯，一旦发丧，立即追封其为太子太傅，葬礼要办得妥当，至于谥号，就让内阁来讨论吧，朕的意思，还是文正合适，不过就怕内阁不肯依，总之，也该以文忠公为谥。”他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朕曾将他的儿子王守仁贬去做驿臣，哎……当初朕只是闹着玩的，只是希望王师傅能够少说朕几句罢了，现在……让他的儿子起复吧，等王守仁守制结束之后，让王守仁官复原职。”
说着，说着，朱厚照的眼眸里竟是雾水腾腾的，这时代的师傅和后世的全然不同，却是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除了自己父皇驾崩，朱厚照真正的魂不守舍的伤心了许多日子，等他登基了之后，就再难有伤心的情绪了，现在想到王华将死，竟不由触动了什么，王华是父皇当初亲自挑选的师傅，这让朱厚照想到，父皇在位时的音容笑貌，那时候，父皇用很宠溺的目光看着自己，并且对自己说，这个人将成为自己的老师，自己一定要向对待父亲一样去对待他，听从他的教导……
朱厚照想到此处，摇摇头，不由自主地苦笑。
终究……自己还是做不成父皇和王师傅寄予希望的贤明天子啊，可是现在，这两个人一个驾崩已久，一个即将仙逝，而自己，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
猛地，少年天子突然暴起，举起了几上的青花瓷瓶，狠狠地摔了下去，那瓷瓶应声落下，立即摔了个粉碎。
……
解毒就好似是救火一样，本来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只是对于黄信来说就不同了，他不过是磨不过叶春秋，带着叶春秋去探视而已。
叶春秋只能选择在第二日卯时起来，今儿也不去练剑了，却见外头春雷滚滚，竟是下了雨，叶春秋却是一刻都不敢停歇，匆匆打着油伞便出了门。
急急的赶到黄信的住处拍门，此刻天空没有曙光，只有乌云滚滚，和偶尔的电闪雷鸣，门子被惊醒，匆匆披衣来开门，若不是看到是叶春秋，在这样的大清早跑来扰了自己的清梦，多半这门子要破口大骂不可。
“啊……是春秋少爷，春秋少爷怎么了？”
叶春秋走得急，所以油伞并没有遮住太多的风雨，浑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他在屋檐下收了伞，却是深深作揖：“不知黄世叔起来了没有，烦请通报，就说小侄来了。”
不必说太多，想必黄信能够理解。
门子不敢大意，忙是去唤人，黄信本不急着早起，昨夜毕竟睡得太迟，可是听说叶春秋这么大早就来，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小子，居然较了真。
虽然觉得叶春秋有点胡闹，可是黄信却也不好磨蹭了，匆匆起来洗漱，一炷香之后，连早饭也没吃，便到了门前，他看到叶春秋抱着油伞坐在门槛上，双目看着浓墨下的虚空，竟能感受到叶春秋那股子让人不敢小看的认真劲。
“春秋。”他唤了一声。
叶春秋愕然回眸，连忙站起，一脸惭愧的道：“黄世叔，这么一大清早来叨扰，实在惭愧……”
黄信压压手，笑吟吟地道：“无妨，我们是世交，没什么好客气的，不过你备了车吗？哎……我也是惭愧得很，家里只有一顶凉轿。”
叶春秋摇头道：“清早也雇不到车马。”
黄信只好苦笑道：“那么不妨你坐轿，我来步行。”
这怎么好意思？
叶春秋连忙道：“春秋身体好，步行就可以了，我每日清早都要晨练的，今儿事情急，顾不得晨练，正好走动走动，世叔，我们还是不要客气了，赶紧动身为宜。”
话说到这个份上，眼看着叶春秋急的团团转，黄信哪里好怠慢，忙是让人叫醒了轿夫，接着便入轿出发。
在这清冷的长街上，连那万家的灯火也早已熄灭的一干二净，这样的黎明，依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偏偏又是下雨，点不了灯笼，两个轿夫冒雨前行，叶春秋不认得路，只好泱泱的在后撑着油伞跟着，他的大袖和襦裙，几乎都已经打湿了。
很偶尔的时候，叶春秋也会为自己的古道热肠而觉得可笑。
别人的事，终究和自己无关。
不过……若是有这样的能力，却是对别人的事冷漠以对，又觉得良心不安。
或许……终于还是没有成长吧，还没有经历太多的丑恶和阴暗，心底深处，还保留着一些善良。
人应该坏才好啊，脸皮厚才吃香，这是上一辈子总结的经验。
可惜，知易行难。
做不到，再好听也是无用，叶春秋心里感慨，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他撑着油伞，脚步更快，好在身体结实，不至于气喘吁吁。
再往里头走一些，便有人大喝：“是谁。”
黑暗中，一个魁梧的如铁塔一般的汉子走出来，头顶铁制的范阳帽，身穿褐色长衫，仔细去辨认，和因为杀倭立功的张千户所赐的鱼服样式差不多，不过瞧这成色，当然不可能有钦赐这样的规格。
他的腰间还挎着一柄刀，刀未出鞘，却是湿哒哒的，能感受到一股杀意。
轿夫道：“这是都察院御史黄大人的大驾。”
那人便已侧身，退到了一边，消失在雨夜之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痕迹。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一钱不值
叶春秋在后头很狼狈的咋舌，想不到这里外松内紧，表面上看这长街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这王华的宅子附近，却是防禁森严。
方才出现的人，理应是厂卫的人吧。
叶春秋的纶巾歪了，索性摘下来，前面不远，一座府邸出现在面前，门前悬着两盏灯笼，灯笼被风摇曳着，犹如跳跃的鬼火。
轿子稳稳的落在门前，一侧的门打开，探出头的却不是门房，又是一个校尉模样的武官，他杀气腾腾的张望一眼，等确定下轿的是黄信，无声的朝黄信抱手作揖。
黄信朝他点头，道：“春秋，跟我来。”
他这话不是讲给叶春秋听的，叶春秋是牛皮糖，就算不叫，这小子也自然而然会尾随而来。显然这是说给这校尉听的，这个叫叶春秋的少年人，需要跟着自己进去。
叶春秋感觉那个校尉仿佛用刀锋一样的眼眸在自己扫过，很锐利的眸子，像是觅食的雄鹰一样，叶春秋反而不显得狼狈了，直起了腰，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浅笑，很是随性的收了收油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再将自己已经湿透的纶巾戴在头上，好整以暇的尾随黄信进去。
校尉让开了路，躲入了阴暗之中。
自练剑之后，叶春秋的耳目比之从前灵敏了不少，只踏入这个门，便能感受到在这微微的灯火朦胧背后，有数十双眼睛一起朝自己看来。
好大的架势啊，这就是部堂级老臣的待遇吧。什么时候朝廷也给我配这么些人就好了，几十个人看门，另外几十个吃干饭也很开心。
有个老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对黄信行了礼，声音轻微道：“黄大人来的这样早？”
黄信只是点头，道：“是，烦请带路。”
叶春秋忙是尾随在黄信背后。
那老管事看到叶春秋，微微皱眉，却见黄信脸色如常，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灯笼，引着二人往上了长廊，到了长廊尽头，又通过了宝葫芦型的月洞，黑暗中难以视路，不过这庭院幽深的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终于，到了一排厢房，在这儿，长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倚着墙打盹的宦官，有随时视诊的御医，似乎还有几个王家的家人，不安的在窃窃私语，尤其是几个丫头拥簇着一个小姐模样的人，远远的站在一边，那小姐穿着素服，有一个形如枯槁的老妇人牵着，她眉宇微微蹙起，俏脸上带着焦灼，在这暗淡的灯影之下，那鹅蛋般的脸庞精致到了极点，只一件长裙袭地，虽然未施粉黛，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突然有人来，使她侧目用余光扫视而来，黄大人，她是识得的，黄信见了她，竟是很恭敬，朝她颌首点头算是行礼，她便旋身，手搭着老妇人，微微欠身还礼，只是她的小嘴依然抿着，显得静谧而沉默。
她抬眸，似乎发现了黄信背后的叶春秋，美目中烟波微动，显得有些诧异。
堂堂御史，却是突然带着个小书生来，让人忍不住觉得奇怪。
不过显然她是有家教的人，也不多问，偏身想要退开一些。
叶春秋也是进退维谷，这位小姐，想来就是这个王家的主人之一，自己要不要打招呼呢，毕竟……自己一向很有礼貌的，可是这样做，又显得唐突，他心里转过念头，据说王华是有儿子的，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王守仁，不过现在据说却是贬了官，是因为得罪了刘瑾，其他的家人，却不知在不在这里，可是看到这小姐一宿未睡在此守候，或许是因为家中没有其他男丁在，所以能做主的就剩下这位小姐。
那么如果想要解毒……
叶春秋没有犹豫，上前作揖：“学生叶春秋，见过王小姐。”虽然不知她是谁，不过瞧这人架势，说是王小姐准没错的。
这少女正待要偏过身去，却是被叶春秋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她俏脸微微一凝，然后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叶春秋。
叶春秋的声音已经吸引了长廊里的所有人，数十个人统统朝他看来。
想必这时候，在这种静谧之下，突然有人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气氛，理应会让少女感到恼火吧。
偏偏她薄唇却是划了一个好看的弧线，很亲和善意的朝叶春秋一笑，又是屈身给叶春秋回礼。
瞧瞧这家庭，这个家教，叶春秋的小脸有点发红，河西叶家，果然是乡下人啊，看看叶俊才那种渣渣，就能管中窥豹了。
叶春秋感觉很多人看自己像是看逗比一样。
他摇摇头，叶解元不曾想也会有今日。
不过细细思来，在这个地方，解元似乎屁都不是。
随你们怎么看吧，我只是来治病救人的啊。
叶春秋很明白，既然来了，想要探病，就必须得惊世骇俗一些。
他故作淡定，眼看着少女又要侧身，似乎宁愿去另一边享受清静，叶春秋便道：“学生与王部堂也算是旧识。”
卧槽……黄信有点儿想吐血，这个时候，你说这个做什么，旧识在这儿一钱不值，多少王部堂的门生故吏，想要来探望一下都不得要领，入不得门呢，况且你十三四岁的年纪，说一口带着奉化口音的官话，一看就久不在南京，才刚刚进城，你难道说你和王部堂修过几封书信，做过一次笔友的旧识？
然后……宦官、御医、侍卫以及府内的一些核心人物，又都聚焦在这个少年身上，或许此刻，他们脑海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神经病啊。”
少女晃了晃神，那绣眉不由微微蹙着，勾起的弧线渐渐松弛下去。
很明显，可能在宁波或者杭州表现的彬彬有礼的叶春秋，在这个深宅大院，显得有些无礼了。
叶春秋道：“王部堂与我有过几封书信往来。”
他……居然还真把自己笔友的事说了出来。
黄信已经尴尬得开始咳嗽了，这是提醒叶春秋，几封书信，在这里一钱不值。
可是叶春秋居然带着自信的微笑：“此番听说王部堂病重，学生心急如焚。”

第二百九十二章 挟持
几个侍卫大抵已经耐不住了，悄然的朝叶春秋靠过来。
这种逗比读书人，他们见得多了，攀亲带故的，他若再是口无禁忌，接下来多半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丢出去了。
少女眨眨眼，一副不愿被叶春秋冒犯，又不忍叶春秋被人拿走的模样。
她只好善解人意的朝叶春秋点点头。
这是一个很大的鼓励，叶春秋声音大了一些：“学生又听说，王部堂是中了毒，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可是……学生想试一试……”
想试试……
黄信的脸已经僵住。
当着诸多人的面，他说想试试。
而这时候，叶春秋似乎也很体谅黄信，他对黄信道：“黄御史本不愿带学生来，只是心忧王部堂的身体，这才想要死马当活马医……”
叶春秋第一次尝到，明明自己自以为自己文质彬彬、谦谦有礼，却还被人当逗比看的滋味了。
黄信很郁闷，苦笑不得，多半春秋还以为自己的话八面玲珑，还保护了自己吧，可是实际上……
实际上几个侍卫目光一冷，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半截刀。
刀身一出，闪烁着寒芒，在这雨夜之中，显得格外的渗人。
其中一个侍卫已经伸手，想要抓住叶春秋的肩，他手伸到一半，叶春秋已是察觉了，他感受到了所有人全然不同的反应，这令他很费解，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身后有劲风袭来，他身子一闪，那只手扑了个空。
身后的侍卫显然错愕了一下，万万料不到，这个少年居然灵活至此。
一个宦官的眼眸里已经掠过了凶光，他感受到了叶春秋的威胁，低声道：“拿下！”
一声厉喝，十数个侍卫纷纷要拔刀。
与此同时，雨夜之中，无数人自黑暗中冒出来，一个……两个……七八各……数十个……
铿锵的刀剑摩擦声哗啦啦的响作一片。
叶春秋呆住了。
自己在杭州的那一套，居然在这里玩不转。
叶春秋心里有些恼火，真是见鬼了，这些是什么人，一言不合，你们就要动手啊。
一柄长刀已经袭来，正是那先前要捏住叶春秋的侍卫。
叶春秋眼里掠过一丝冷色，没有犹豫，他心里默念着坚决，身子一偏，那长刀便自他的侧身交错而过，长刀破空，威势很猛，却又因为落空，使这侍卫的身体微微一斜。
可是在叶春秋看来，这就是机会，他没有给其他侍卫任何机会反手抽出了腰间长刃。
他居然还带了刀。
不过因为方才湿漉漉的，身子与刀鞘黏在一起，没有被人察觉。
刹那之间，倭刀一闪，便已抵住了这侍卫的咽喉。
再往前送一分，刀刃便可穿喉而过。
叶春秋火候拿捏的很有分寸，没有杀人。
这侍卫便已动弹不得了，眼眸死气沉沉的盯着叶春秋，他身后的宦官眼眸微眯，叶春秋本以为现在自己制住了他们的伙伴，他们理应好好和自己谈谈，谁晓得这宦官煞气更重，低斥道：“杀！”
方才是拿下，现在是杀！
黄信忍不住道：“且慢！”
可是无人理会他，显然这些侍卫和黄信根本不是一路人，而王家的家人也开始躲闪，似乎也万万料不到侍卫们会突然发难。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便见无数的侍卫自长廊两侧袭来。
这是逼死我的节奏啊。
叶春秋没有迟疑，身形一闪，而后便错身到了少女的身后，他只有一个机会，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莫名其妙的置身进险境，明明自己是来救人的，可是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
一下子，世界安静了。
叶春秋的刀刃抵住了少女的咽喉。
那宦官的眼睛张的比铜铃还大，他显然万万料不到，这么多人竟没有制住一个读书人，也没有料到，叶春秋会威胁到王家小姐的生命。
所有侍卫都顿住。
除了那雨，仿佛连空气都已凝住。
叶春秋的长叹声打破了这一切，威胁一个少女，似乎要成为自己人生中的污点，偏偏这少女张大眸子，紧张的看向自己，不过她没有做声，仿佛是吓呆了。
“好了，闹够了吗？”叶春秋手不敢松懈，依然用刀抵住少女，一面道：“我说了我叫叶春秋，浙江乡试解元，我是读书人，和王部堂修过几封书信，听说他病了，无药可医，已是命不久矣，我素来敬重他的品德，所以……我想来试一试。”
好心累！叶春秋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道：“现在开始，所有人把刀都放下，我说的是你们，还有那个阉人……”叶春秋目光落在那喊打喊杀的宦官身上：“你若是再开口，小心学生对你不客气，我是读书人，不愿意动刀动枪，你们能不能懂一点道理？”
“……”那宦官后退几步，他虽然没有言语，却是显然十分忌惮叶春秋抵住少女的长刃，其他侍卫见他如此，纷纷后退。
似乎拿住了他们的七寸，叶春秋松了口气，不过……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侍卫，叶春秋依然你觉得有些发麻：“我是来讲道理的，我早就说了，我是来解毒看病的，好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学生也没有什么出路了，你们……统统让开，王小姐，烦请你走到门前。”
少女居然很镇定，虽然依旧抿着嘴，却是徐徐走到了门前，只是她身子似乎有些孱弱，弱不禁风，被叶春秋挟持的样子，显得让人心疼。
叶春秋也不想辣手摧花啊，可惜他知道今日的自己，似乎也没有怜香惜玉的资本。
叶春秋又道：“王部堂可在里头吗？王小姐推门吧，我们一道进去探视王部堂。”
少女却是不肯动了，似乎是害怕叶春秋进去寝室之中，伤害她的至亲。
叶春秋只得道：“王部堂爱下棋，我与他曾在书信中切磋过棋艺，我素来敬仰他，噢，还有王守仁……王兄……我和他也是很相熟的。”
相熟个毛线！叶春秋的心里也不由为自己特能扯而感到汗颜！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刀林剑海
此时，叶春秋在光脑里迅速地搜检了王守仁的资料，然后徐徐道：“王兄什么事都肯和我说……其实我和他也是……呃……笔友，他与我是至交，你们不信？好吧，他的心事，什么都肯对我说，譬如他的母亲郑氏早逝，幼年失恃，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挫折。但他志存高远，心思不同常人。他认为科举并非第一等要紧事，天下最要紧的是读书，做一个圣贤的人。他还在书信中发誓一定要学好兵法，为国效忠。甚至在他十五岁时，王兄还出游居庸关、山海关一月之久，纵观塞外……”
少女眼眸微微一亮，这些隐私的事，显然不是寻常人能够了解的。
却又听叶春秋道：“此后王兄到南昌与诸养和之女诸氏成婚，可在结婚的当天，大家都找不到王兄。原来这天王兄闲逛中遇见一道士在那里打坐，王兄就向道士请教，道士给王兄讲了一回养生术，他便与道士相对静坐忘归，直到第二天岳父才把王兄找回去。哈哈……王兄就是这样一个痴人，行事和寻常人多有不同，我和他很相熟的，相互吐露心事，一起立下志向，此番我来，也正是因为受了王兄所托，谁料这些人竟这般对我。”
叶春秋索性振振有词：“凭着我和王兄的关系，这王部堂乃是我的世伯，难道来探问病情也不应当吗？”
少女眼眸已是一亮，这是她家兄的许多隐私，前头的事，或许还可以打探到，可是成婚那日在南昌忘乎所以的弃娇妻而不顾，却是跑去跟道人打坐一夜的糗事，却是除了家中的至亲，极少向人言说的，叶春秋能知道，那么十有八九是和王守仁相熟的了。
而且……这个‘糊里糊涂’的书生，噢，他自称叶春秋，似乎听着也有些耳熟，他的行事风格，似乎也和家兄有些相似。
这就难怪了。
她不再犹豫，推开了门，当先进了寝卧，叶春秋不敢怠慢，显然这些侍卫和王家的亲眷并不是一个路数，还是小心为妙，他依旧‘挟持’少女进了寝卧。
黄信脸都发白了，见鬼了啊，好吧，这时候还是进去为好，也忙不迭跟了进去。
外头的侍卫们纷纷看向那宦官，而这宦官一时也有点失了主张，只是朝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即如临大敌，将这里团团围住。
……
环顾屋内。
除了黄信和少女，还有一个照应王华的妇人，想必这是王华的妻子吧，还有丫头，除此之外，便是一个趴在桌上打盹的老头了，这老头瞧这做派，像是个御医。
一二三四五六七。
有点挤的样子。
只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那妇人微楞，站起身来，低斥道：“什么人？”
“学生叶春秋，特来救人，夫人，现在学生也解释不了这么多，如今王部堂病入膏盲，若是夫人还顾忌王部堂的性命，请保持安静。”
雷厉风行，不能拖泥带水了。
外头全部是侍卫，叶春秋心知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逗的，可是至少现在来说，除非能把王华救活，只怕自己也难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所以，叶春秋仿佛像是大将军一般，接着朝这丫头，道：“不知姐姐是谁，能帮忙斟一壶茶来吗？嗯，你出去取茶，我有些渴了，告诉外头的人，谁敢造次，学生发起疯来，屋里的任何人都要遭殃。”
那丫头吓得面如土色，可怜巴巴的看着夫人，夫人很无奈的朝她点头。
丫头便急匆匆的开门去了。
那两扇门开合之间，叶春秋看到外间无数的侍卫个个蓄势待发的样子，仿佛要随时冲进来，一柄柄的刀剑在手，宛如刀林剑海。
叶春秋咋舌，接着一脸愧疚的对黄信道：“黄世叔，小侄实在是孟浪了，当初也不知事情会到这个境地，请世叔放宽心，小侄必定全力以赴。”
黄信脑子依然发懵，却不由自主地朝叶春秋颌首。
叶春秋打起精神：“那么从现在开始，这屋里的人都必须听我指挥，谁若是敢贸然冲进去，就是枉顾王部堂的安危，学生虽然是个讲道理的人，可是逼得急了，也是会杀人的，嗯，我先看病。王小姐，烦请你靠我近一些，我有些怕你跑了，你若是跑了，学生就不能全神贯注的给王部堂看病了，还望王小姐能体谅，得罪了，学生惭愧得紧。”
“……”少女咬着朱唇，既觉得有些委屈，又很是无奈，可是那美眸深处，又隐隐有些期盼，她显然很关心王华的安危，只好移了莲步，靠近叶春秋一些。
叶春秋几乎能闻到少女的体香，嗯，茉莉花的味道，他有些紧张，便开玩笑放松一下自己：“嗯，我也喜欢茉莉花。”
“呃……”少女已经开始有些恼怒了，却又莫可奈何，便只好把俏脸移到一边。
“好了，看病！”叶春秋打起精神。
倒是那趴在桌上昏睡的老御医听到看病二字，条件反射的起来，揉揉眼：“怎么，出了什么事？啊……王部堂过世了吗？夫人……”他脸色很沉痛：“节哀啊……”
可是看着又不对劲，巍颤颤的走向叶春秋，恼怒道：“你这小子是谁？”
然后下一句话他不敢说了，这小子居然带着刀的。
打了个冷战，却听叶春秋不容置疑道：“敢问大夫高姓大名？”
“我……我……老朽……姓叶。”
哦……原来还是同姓，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家，叶春秋态度温和一些：“叶老御医，你现在也被学生挟持了，所以现在开始，你不许尖叫，也不许吓得魂不附体，你应当和我共体时艰，嗯，来，我们来探讨一下病情，我观王部堂的脸色灰白，却无寻常毒药呕吐与腹痛的症状，显然他中的毒非同一般……”
叶老御医吓尿了。
没见过这样的人啊，他期期艾艾了老半天，才道：“噢，噢，是的，高见啊，小兄弟一看……一看就精通医术，一语道破了天机，实情与小兄弟说的真是一般无二，佩服，老夫……不，不，是老朽很是佩服。”

第二百九十四章 命不久矣
听到叶老御医的话，叶春秋不禁震惊，我有这样厉害吗？
叶春秋觉得自己需要重新思考人生了。
“这么说来，连叶老御医也很认同了，却不知叶老御医有什么高见？”望问切问，叶春秋其实也不是很懂，还是多聆听一下老御医的高见才好。
叶老御医嘴皮子打颤，其实他双股更是颤的厉害：“啊……老朽……老朽哪有什么高见，小兄弟一看就非凡人，老朽佩服……佩服的很，小兄弟字字珠玑，想必……想必是医中圣手了，老朽哪敢班门弄斧，自然一切全凭小兄弟做主。”
叶春秋幽幽叹口气。
少女只是好奇看着老御医，再看看叶春秋，更加无奈。
叶春秋只好道：“好吧，那么就请叶老御医给我打下手吧。”
老御医便连忙挤出笑容，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啊呀……这真是祖宗积德啊……老……老朽真是欢喜……欢喜的很哪，能得以一见小兄弟的医术，老朽……老朽……”
叶春秋无语的看着他：“老先生，你都哭了。”
叶老御医忙是拿袖子揩泪：“是幸福的泪水。”
呃……
叶春秋叹口气，没法儿沟通啊，只好道：“请老御医将你的方子拿来看看。”
既然如此，还是看方子简单明了。
叶老御医不敢怠慢，巍颤颤的去拿了药方，药方接过药方之后，眼眸却是眯了起来，总共是九味药，其中四五味多是解毒的草药，不过……很稀松平常，再有几味，却是人参、灵芝之类。
这是什么鬼？
这种药显然不是用来解毒的，倒很像是某种程度的安慰剂，重要人物嘛，其实叶春秋也很好理解，这些御医们相想必是给贵人们治病久了，某种意义来说，他们不只是大夫，反而还兼职了心理医生，作为病人，往往都深信一个道理，那便是越珍贵的药材效果越好，这就好像所有人都追捧什么千年老参和灵芝一样，你若是给贵人看病，不加点这种‘料’，人家多半还得把你当庸医来看。
反正不差钱，权当是安慰剂了。
叶春秋看着方子里对于王华的病症大致有了了解，王华确实中了毒，而且是因为某种菌类的而导致的毒物，所谓的菌类，多是蘑菇中毒，蘑菇……
叶春秋心里苦笑，在光脑帮助下，他已经大致可以确认，这理应是因为菌类所导致的毒肽类中毒症状。
叶春秋长长舒了一口气，王华能够活到现在，多半也是因为这个毒发作缓慢，而不是那种剧毒的药物。
又或者说，一般下毒的药物往往有异味，而且口味很重，是很容易被人察觉出毒性的，这就好像老鼠药一样，后世所谓的下老鼠药，看上去这老鼠药确实是剧毒之物，不过但凡是毒药，你脱离了剂量去谈毒性往往就是扯淡。
一般的老鼠药，想要下到让人毒发身亡的剂量，往往剂量不小，若是这么个剂量伴进人家的汤水或者是饭里，那种刺鼻的异味和口感很容易让人察觉。
而菌类下毒显然就省去了这个麻烦，嗯……蘑菇炖小鸡，叶春秋也很喜欢吃。
值得庆幸的是，正因为是菌类下毒，使得王华的中毒其实并不算深，否则过了剂量，几乎是必死无疑，可是又因为他年纪老迈，身体机能很差，而导致了生命发生了危险。
若是叶春秋这样的棒小伙子，就算中了同等剂量的毒，至多也就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偏偏……中毒的是王华。
叶春秋很小心的检视了王华的所有病症反应。
甚至十分不客气的解开了王华的衣衫。
这令少女很是不满，她眼眸中的温柔被一丁点嗔怒所取代。
这小姐显然很逗，觉得自己有辱了王华的斯文，殊不知叶春秋现在自身的处境却是凶险无比，仗着挟持了人质，虽然能在这里治病，可是这不是长久的办法，外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治不好病就是作死，谁还顾得上什么斯文，若是有必要，叶春秋会连裤子一并扒了。
呼……
他长长吐口气，道：“解毒的方子不对，这是毒肽类的毒，可是御医们，虽然用的是解菌类中毒的药方，效果却不显著。”
少女很担心的看着王华，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心，晶莹剔透的白皙纤手揉着衣襟：“可有救吗？”
这是叶春秋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声音……还好，听好听的，像夜莺一样，他不禁莞尔，抬眸朝少女友好的笑了笑：“有几分把握。”
少女反而心里不踏实，而且叶春秋看着自己的眼神虽然并无冒犯，却还让这个未出阁的小姐生出羞怯，她忙将目光别开，低声道：“噢，但愿如此。”
叶春秋很镇定的道：“我知道小姐很担心，不过无妨，我的医术，尽可放心，不信你问叶老御医。”
叶老御医胡子一颤，闭着眼睛把手伸向房梁：“小……小老儿拿人头作保啊，这位小兄弟医术精湛，方才他一番话，字字珠玑，宛若惊雷，一下子将老朽点醒，说的好哪，老朽拿人头作保，有这位小兄弟出手，必定药到病除，啧啧……恰噶，小小年纪，就有此深厚的医术功底，老朽不如也，这是神医啊……”他一口咬定的样子：“小姐宽心，真……真是神医。”
神医吗？
叶春秋想笑，是不是自己该谦虚两句呢，叶春秋淡淡道：“都是同行衬的好，不敢当，不敢当。”
少女觉得叶春秋有些胡闹，一直努力保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内敛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咬了咬薄唇，露出更加忧心的神色。
叶春秋沉默片刻，想了想，道：“现在我得开方子，黄世叔，你负责去抓药，顺道叫人送个火炉来，我们得在这里生火煎药，噢，煎药的事就由叶老御医负责吧。”他看向那夫人，彬彬有礼道：“夫人能否也来帮帮忙，待会儿给我灌药进去，嗯，可能会辛苦一些，不过王部堂命不久矣，能不能活，就看今日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死无葬身之地
那夫人与那少女对视一眼，经过短暂的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叶春秋看向少女：“王部堂是你爹吗？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少女咬着贝齿不肯说，俏脸已是腾地红了，想必王府的家教严格到了过分的地步，家中女眷连名儿吐露出来都觉得是有碍礼教。
叶春秋摇摇头：“那么王小姐，你离我近一些，你离得远了，若是跑出去，我没了人质，不放心。嗯，不必害羞，事急从权，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在用生命行医，你难道没看出吗？”
少女更是羞怯，却又看看榻上的王华，只得再挨近一分。
叶春秋便叫人拿了笔墨，把手中的刀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吓得屋里的诸人面色惨白，然后他铺开纸来，下笔写药。
这少女不禁侧目去看叶春秋的药方，却不由微楞，叶春秋的小楷行云流水，又透着一股端重和苍劲，依稀有王华的影子。
待叶春秋写完了药方，便将药方交给黄信，黄信看了药方，又吓尿了。
盐水……
居然是盐水……
顾名思义，所谓的盐水就是盐加水，这特么的也是药方。
更可怕的是，叶春秋方子里写的是，盐十斤，水三桶，三桶……还盐十斤……这就是叶春秋所谓的药……
至于其他的药方，大多都是极为普通的清热解毒的药草，并不出奇，甚至有两味和之前御医开的全然不同。
没有人参，没有灵芝，最多的就是盐，还有水。
这是要完啊。
黄信岂是也料不到，那些东厂紧急调拨来的番子，突然对叶春秋发难，更没料到，叶春秋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而真正可怕的却是，叶春秋居然来给王华治病。
这是作死啊，不但作死，而且是拉着一窝人作死。
现在……这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吗？
若是王公亡故，只怕叶春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连自己也无法幸免吧。
黄信没想到惹来了天大的灾祸，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该牵连的都已牵连了，就算想和叶春秋撇清关系，想来也已迟了。
打起精神，他拿着药方打开了门。
门一开，长廊下无数的刀剑哗哗作响，黄信便发现自己被数十柄刀剑抵住，就差一点，便要被戳成刺猬。
他苦笑，朝那东厂的宦官道：“本官要取药。”
那东厂的宦官死鱼一般的眼睛瞪着黄信，显然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好端端的出了这个岔子，使他无法向宫中交代。
见他不做声，黄信只好悻悻然：“若是不肯放本官去抓药，那位叶解元就要暴起伤人了。”
伤人……当然是说伤的是王家的夫人和小姐。
想象一下，这帝师中了毒，本来就已经够揪心的了，若是家里因为这些厂卫的疏忽再死几个……
宦官咬了咬牙，低声道：“撤下。”
密密麻麻的侍卫立即向后疾退，黄信方才动身去了。
等到盐水准备好，叶春秋拿着瓢子，将这气若游丝的王华撑起来，撬开他的口，便直接灌进去。
夫人和那少女看的心惊肉跳，那老御医和黄信也是心惊胆寒。
一瓢瓢的盐水灌进去，此时气若游丝的王华实在吃不消，哇的一下，就好似抽搐似的，吐出水来。
很好……
叶春秋居然抓住王华，猛灌。
如此反复了几次，每一次灌进去，等到承受不住，再吐出。
叶春秋却显得不耐烦了，将瓢子交给那夫人，道：“夫人来吧，就照我方才的样子，我再想一想药方，呃，本来我饿了的，可惜……”看了看这病房的环境，叶春秋摇头：“只怕是不能吃了，待会儿实在饿了，王小姐能带我去吃饭吗？我很好养活的，四菜一汤就好。”
“……”王小姐看着他，不知他从哪里来的轻松。
叶春秋则是摸了摸鼻子，或许，这就是苦中作乐吧，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为什么还要板着个脸呢？
……
门外的宦官已经越来越焦灼，有人急匆匆的过来，道：“崔公公，礼部侍郎到了……”
一开始，本来将礼部的人请来，是准备好料理后事地。
这崔公公作为东厂镇守南京的太监，这一次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他却是冷这面，淡淡道：“请刘大人在厅中等候，立即派出快马，火速报去京师，将这里的情况呈报上去。”
他咬牙切齿的顶着屋子，偏偏又无计可施，只能在外头干着急，宫里的许多宦官，都已经来过问了，尤其是大家纷纷猜疑下毒的真凶乃是刘瑾，现在南京和北京城都乱成了一锅粥。
只是万万料不到，眼看着就准备着办丧事的节骨眼上，却是杀出了一个叫叶春秋的读书人。
“这个叶春秋，要立即摸清他的底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崔公公甩了甩袖子，狠狠的看着这些东厂的番子们一眼，禁不住狠狠咬牙：“都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若是出了岔子……嘿嘿……”他阴冷一笑，便又矗立到了一边。
谁晓得这时候，屋门恰又开了，便见那少女走在前头，叶春秋则按刀在后。
所有的番子都紧张起来，那崔公公更是狞笑着盯着叶春秋，目露凶光。
却见那少爷好整以暇道：“嗯，正在治病，有劳诸位在此看护，不过我饿了，吃饭要紧，能否让一让，我与王小姐要去用饭。”
番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崔公公让又不是，不让又不是，却只好恶声恶气的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犯的乃是死罪，王公但有差池，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这俊秀少年脸色平静，这时候非平静不可，不可露出自己心底的任何情绪，否则便可能会被这些番子们抓住机会，叶春秋露出一副让人摸不透的笑容：“多谢公公提醒，噢，王小姐，请。”
番子们只得顺从的让出道路，叶春秋和王小姐走到哪里，他们便如跗骨之蛆一般跟在哪里，既不敢做份靠近，又不肯轻易离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混吃混喝
廊外依然淅沥沥的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如水帘一般落下，王小姐显得有些弱不禁风，被风一吹，长裙摆动，竟有些吃不消，身子瑟瑟，叶春秋不经意的走在她的左侧，与她并肩而行。
一下子，风不再大了，王小姐愕然抬眸，看着假装满不在乎，却暗暗为自己遮风的叶春秋。
叶春秋只是道：“饿死了，你们王家理应不会吃两袖清风吧，这么大的家业，突然我想吃烤乳鸽了。”
王小姐禁不住抿嘴，嫣然微笑，只是这笑容一闪即逝，她是王华独女，现在父亲生死未卜，怎么能笑？
过了长廊，便到了一处小厅，王小姐朝叶春秋努努嘴，叶春秋颌首，不避讳那些下人和女婢的目光，与王小姐一道在小厅中坐下，外头的丫头探头探脑进来，显得很是担心的看着自家的小姐。
王小姐竟很是镇定，或许她是名门闺秀，继承人父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又或者……是叶春秋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恶感。
她定定神，仪容端庄的并膝而坐，对外头的丫头道：“春梅，去准备一下，送几样小菜来，嗯……有乳鸽吗？若是有，也一并拿一道来。”
那丫头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追上来的番子们已到了门外，却又是不敢进来，于是乌压压的人就都矗在外头。
这让叶春秋颇为郁闷，吃饭都要被人围观？好吧，不去理他们。
因为王小姐的镇定，倒是让府中的下人们有了主心骨，有人小心翼翼的奉茶上来，叶春秋端起茶，朝王小姐善意一笑，刚要去喝，突然又想起什么，道：“王小姐，能否借你的银钗一用？”
王小姐眼波一转，便明白了叶春秋的心意，这个少年，谨慎的有点可怕，忙是自发髻上取下银钗，叶春秋正待要接过来，她朱唇却是微抿，旋而露出笑颜：“这样不干净的，叶……叶公子，你拿你的茶来。”
二人似有默契，叶春秋将茶盏交付她的手里，她将银钗悬空，再用滚烫的茶水泼了一点在银钗上，那银钗依然亮丽如新，她便缳首笑着，将茶盏递到叶春秋地案前，道：“无毒，叶公子请喝茶。”
叶春秋感谢的看了她一眼，作为一个‘劫持了人质’的恶匪，似乎情况还并不太糟糕。
他呷了口茶，精神顿时爽朗起来，叹口气道：“好茶，这是西湖的美人舌？”
王小姐俏脸上再无羞赧，启齿道：“正是，是家父的友人自杭州送来的，公子的口音，想必也是浙江人吗？”
叶春秋颌首：“我在杭州住了有一年之久，却没有尝过这样的美人舌，哎……”摇摇头，穷酸的悲哀啊。
王小姐见他懊恼的样子，禁不住想笑，跟这个人在一起，似乎能暂时忘记家父重病的烦恼，可是只这个念头在自己脑海划过，她俏脸上又变得幽幽然起来：“家父的病……”
叶春秋在这个功夫，已是将一盏茶一饮而尽，他瞥眼看了一眼外头密密麻麻的番子，淡定从容道：“令尊若是不治，学生只怕也要陪葬，所以……小姐勿忧，学生不想死，所以无论如何，令尊也必须健在。”
想到这一层，王小姐只是轻吁，所有的手段都已无效，本来她今儿夜里在廊下等候，便是要准备料理后事，家里的兄弟都不在，母亲又过于软弱，失了主张，其他人不是至亲，未必就肯尽心，因而唯有她不得不出面料理。这里终究不是王家的老家，若是在老宅，倒也还好，总有叔伯和乡亲们出面。
她显得有些疲惫，发生了太多的事，使她精神有些疲惫。
好在这时候，有丫头上了饭菜来，果然有乳鸽。
王小姐便振作精神，不待叶春秋动筷子，便启齿道：“我来吧。”取出方才试茶水的银钗，因为已被水洗干净，所以不必忌讳，银钗一个个的在饭菜上试了，那银钗依然剔透，泛着雪白的光晕：“公子请吃？”
“你不吃吗？”叶春秋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王小姐摇头，幽幽道：“小女子没心思。”
很能理解，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饿了，所以也就不再劝，提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这个少年……很粗鲁，尤其是吃饭的时候，且不说细嚼慢咽，对待乳鸽时直接拿手抓起，一边拿着筷子就饭一边啃着乳鸽的狰狞面目让王小姐微微错愕，然后又好气又好笑，她在府中，从未见过这样贪吃又毫无规矩的人，若是见了其他人如此，王小姐自然不免要蹙眉，甚至将眼眸别开，不愿去看这样粗鲁的事。
可是叶春秋这样张牙舞爪的样子，竟不觉得反感，就这样静静看着，叶春秋似乎已经没注意她了，懒得计较自己的吃相，待他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干净，忍不住拍拍手，这时候，王小姐不禁蹙眉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递给叶春秋。
当叶春秋伸出他油腻的手时，终于还是让王小姐神色微微一滞，这个时候，叶春秋已经接过了方帕，擦拭了嘴角和手上的油腻。
“吃饱了。”像是生怕外头的番子们听不着似得，叶春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王小姐道：“公子还要喝茶吗？”
叶春秋摇摇头，正气凛然道：“罢了，我是来看病，而非是来混吃混喝的，王小姐把我当什么人，嗯，回去看看令尊的病情。”
王小姐便款款而起，等叶春秋起来，取了刀抵住了她的身上，方才碎步动身。
被人胁迫的久了，也自然会有习惯，那些番子们见王小姐和叶春秋要出来，一个个苦瓜脸的样子，又乖乖的撤开。
等到他们回到王华的房间里，只见王华依然还在呕吐，一次又一次，他已不知吃了多少的盐水，又因为胃部的反应，而条件反射的吐出多少。
只是他的身子，显然已经越来越虚脱了，叶老御医在叶春秋的注视下，很小心翼翼的伸手给王华搭脉，最后苦笑摇头，叹口气：“王公的寿数只怕……”

第二百九十七章 噩耗
见叶春秋脸色阴沉的很不好看，叶老御医身躯一震，立即龙精虎猛的翘起大拇指：“叶小神医真是妙手回春，教人佩服啊，这王部堂现在脉象是比方才还虚弱了不些，不过以老朽观之，所谓大破方能大立，叶神医真乃神术，只喝了一点水，就有大破的迹象，老朽行医多年，可是这辈子真是活到狗身上了，还要多向小叶神医学习才好。”
一旁的夫人和王小姐听着揪心，虽然后头那句话听的很动人，可是叶老御医还是很隐晦的告诉大家，叶小神医玩的是大破大立，就是先砸烂了锅，再把锅起来，嗯，现在锅已经砸烂的差不多了，然后……眼下还没有然后……或许，有可能，万一人家叶小神医能把锅补起来呢？
叶春秋心里想，这盐水的功效是清肠胃中的余毒，还有一定的解毒作用，现在灌了这么多盐水，想必胃部和肠道、食道的余毒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再灌，只怕不必毒死，人也要被呛死不可。
接下来就该是解毒，毕竟中毒了有七十二小时之久，那毒肽类的病毒依然还是侵入了五脏六腑。
幸好剂量不高，否则只怕早已毒发身亡了，叶春秋抿了抿嘴道：“药煎好了吗？”
清除了体内的余毒，解药光脑中倒是搜索了几个方子，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担心的就是王华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叶老御医很无奈的道：“已经煎好了。”
叶春秋颌首：“那么就请喂王部堂服下吧。”
做好了这些，现在似乎只剩下了等待，哎……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效，清早来的时候，只是想着试一试，能治就能治，不能治也是无妨，谁料居然发生这么多事，叶春秋坐下，耐心的等待。
黄信则在一旁唉声叹息，想责怪叶春秋，偏偏叶春秋年纪还小，当初确实是自己答应他来的，谁料到那些番子一言不合就动手。
那夫人和王小姐则是忧心忡忡，看着王华服下了药，依然昏迷未醒，可是呼吸却依然微弱，眼看着就不成了，心中更加焦灼不安。
叶老御医身子吃不消了，在他看来，这王公是必死无疑了，这个姓叶的，一看就不太靠谱，只是一旦这王公亡故，这叶春秋就成了困兽，他若是狗急跳墙，害了自己性命该怎么办？哎呀……还是和他打好关系才好，到时王公一旦过世，你叶春秋死了也就死了，但愿到时莫要害我。
他想凑上去寒暄几句，比如问你家里几口人，啊呀，为何这样想不开，非要来找死，又或者说，你是不是父母亡故了，所以对生活失去了希望，莫不是科举孙山了，所以才如此自暴自弃吧。
可是看这少年只是阖目坐着，一副冥想的样子，显得气定神闲，这俊秀的脸上，哪里有半分的担心和害怕，叶老御医只好打消念头，心里只是想：“这是命数啊，死也。”
……
南京那儿的奏报，都会加急送到内阁和宫中。
天子这几日的心绪不好，因而阁臣们这几日倒也没有打搅他，整个庙堂，安静的可怕，显然，现在并没有人愿意跳出来指摘什么，他们都在蓄势待发，在等待。
一旦南京传来了确实的消息，这火药桶便不可避免的要炸开。
内阁这儿反应，还算平平，四个阁老虽然各怀心事，却没有谈及任何关乎于南京的事，大家似乎都相守着某种默契，不愿挑起任何是非。
外间闹得再厉害，似乎也与这里无关。
焦芳显得很是心绪不宁，不过他的言谈举止也没什么出格之处，上午还在和刘健吃茶，谈笑风生。
只是一到了自己地公房，四下无人，他便显得忧心忡忡起来，所有的矛头，都指着刘瑾，一旦南京传来噩耗，又当如何呢？
他正恍惚的功夫，突然，隔壁的公房里却传出了拍案的声音，一向脾气火暴的谢迁的声音传来：“胡闹！”
焦芳微楞，虽然这位谢阁老素来情绪激动一些，可是似这样在内阁里发这样脾气的时候却是不多。
出大事了……
南京的噩耗传来了吗……
焦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是凭着刘瑾的关系才得以入阁的，一旦失去了刘瑾……
他目光幽幽，其他三个内阁阁老，可都是弘治的托孤之臣，唯有自己是新晋的大学士，他们是密不可分，唯独自己却是孑身一人。
焦芳有些耐不住了，他故作轻松的背着手，走出自己公房，却并没有去寻谢迁，可是朝一个在阁里办公的书吏招招手：“赵书吏，你来，为何江西布政使司去岁的钱粮还未押解来，是不是户部已经入库，却是漏了？”
这赵书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毕恭毕敬道：“焦公，户部已经在催了，说是运河那儿，连日下雨，河水暴涨，因而漕船……”
焦芳微笑着听着赵书吏的解释，显得风淡云轻的样子，实则眼角的余光却是朝着另一边谢迁的公房里看去，他见李东阳进去了，刘公似乎还独坐在他的公房里。
嗯……谢迁的声音有些听不清。
倒是耳边有那赵书吏的声音：“因而延后了一些日子，漕运那儿，是不是该申饬一下，免得他们惫懒？户部这边入不了库，今岁的开支也不好定巚。”
“哦。”焦芳轻描淡写的点头：“先别急，再等几日看看吧，有消息再来和老夫说，赵书吏，听说你近来抱了孙子？”
赵书吏受宠若惊道：“是，难为焦公竟还知道。”
“恭喜，恭喜……”焦芳含笑，道：“名儿取了没有，若是没有，老夫倒是可以献丑。”
他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却瞄见谢迁和李东阳急匆匆的自公房中出来，一副要去刘公那儿禀告的样子，焦芳便含笑，朝气急败坏的谢迁道：“谢公，这是怎么了？动这样大的气。”
焦芳只是这么很轻巧的问一问，就仿佛是平时随口打招呼一样。

第二百九十八章 觐见
只见谢迁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噢，正要寻你，走，到刘公那儿说。”
他当先便进入了刘健的公房，李东阳跟在他的身后，朝着焦芳摇头苦笑。
焦芳反而松了口气，料来……应该不是王华的噩耗，可是他又心底生出一团疑云，既然不是噩耗，那么又是什么让谢迁如此激动呢？
他朝赵书吏温文尔雅的道：“赵书吏，你先去办公，有话待会儿说。”
焦芳在内阁里，素来是以和气著称的，即便是面对赵书吏这样的小小吏员，也从不端架子，赵书吏忙躬身作揖，返回自己的案牍。
四个阁老齐聚刘健的公房。
刘健显得很是老成持重的抿嘴笑着，看向谢迁，道：“于乔，又是谁让你动了气？”
李东阳和焦芳都跟着笑起来。
若是平时，刘健打趣一下，谢迁讪讪一笑，气也就消了，可是今儿他依然愤恨不平：“这天下的规矩真的是坏了，竟有这样的事，若不是南京那儿的奏报，一字一句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老夫只怕道听途说了也不敢信，刘公你自己看吧。”
一份奏报送到了刘健面前，刘健拿起奏疏，只低头一看，也是错愕不已。
他阴沉着脸，将奏疏递给李东阳，焦芳也凑过去，便见奏报上说的竟是王华的事，他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看到了叶春秋……
叶春秋……
王华和那个传说中的叶春秋有什么关系？
见了鬼了，怎么事事都好像和他沾了边。
可是他细细看下去，却是明白了一切。
叶春秋那个家伙……是疯了吗？好端端的一个解元，提刀去了王华的府邸，还说要给王华治病，王华病入膏肓，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南京太医院数十个御医会诊，都几乎已经确定了情况，翰林院也已准备好了诰命，随时要发出去，降下天子对这位恩师的恩荣。现在所有人都在等这最后一刻，捋起袖子要弹劾的准备弹劾，借此抨击是某某人下毒的人也早已打好了腹稿，甚至有些人觉得情况不妙的，也都已做好了改换门庭的打算。
整个庙堂，都已有了心理准备呢。
你叶春秋凑个什么热闹？
却听谢迁怒气冲冲道：“看看吧，看看吧，现在学风坏到了什么地步，那个叶春秋，起初还说他纯孝至善呢，才没夸几天，尾巴就翘天上去了，他平倭有功是没错，却是这样肆意胡为，王公是什么人，本来现在命不久矣，便已是让人伤心了，现在倒好，这个叶春秋还闹了这么一出，居然提剑闯入了王公的病房，甚至还胁迫了王家小姐，刘公，这样的人若是不严惩，不狠狠处置，朝廷的纲纪可就成了笑话。”
谢迁怒不可遏的原因，大家总算了然了，这谢迁和王华都是浙江人，在朝时就是至交好友，本来现在王华中毒，就已经让谢迁心里积攒了一肚子火气，现在看到南京的王家弄出了这么一幕闹剧，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人都要死了，这个时候理应是亲人在病榻边，环伺左右，聆听弥留之际的王华最后的交代，谁愿意临死之前，突然被人提剑闯进去，自家的女儿还受人胁迫，一家子人想哭都不知该怎样哭。
这在谢迁看来，那个故交好友至今，肯定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他气的禁不住扶住案头：“要严惩不贷，非要严惩不贷不可，叶春秋绝不能轻饶，理应立即索拿，刘公，请速速下条子，让南京五军营督办此事，不可枉纵啊。”
刘健也是脸色阴沉起来，且不说谢阁老这儿已经无法控制情绪了，王华乃是帝师，还是南京吏部尚书，现在出了这么档子事，无论是谁，都要严办不可。
他毫不犹豫道：“立即下条子，让南京刑部来督办，五军营……暂时用不上，他一介书生，难道还想反了不成，南京六部那儿，其实不必内阁这边告知，也是晓得怎么做的。于乔息怒，此事总会有个结果。”
李东阳不由道：“此事理应奏陈陛下，若是擅专，不免宫中不悦。”
刘公阖目，捋着须道：“于乔去觐见吧，把事情讲清楚。”
让谢迁去，显然是想借着谢迁的火气去压一压，毕竟宫中前些日子有些传闻，说是陛下对那叶春秋……颇有欣赏。
谢迁颌首应下来。
焦芳只是在旁默不作声，想到王华在南京那儿被人折腾，他心里颇为快意。
想当初，焦芳和王华都是入阁的重要人选，而王华呼声最高，既是帝师，在廷推时，又几乎得到了一面倒的支持，若是按着规矩，焦芳是不可能入阁的，结果却因为焦芳搭上了刘瑾，却最终翻转了结果，王华去了南京，而焦芳留在了内阁。
也正因为如此，许多人暗暗对焦芳颇多鄙视，却对王华推崇有加，活在这王华的阴影下，焦芳早就想看这王华的热闹了，得知王华临死都不能得到安生，岂不也是一桩快意的事？
只是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在临末时却是发出了一声感叹：“王公乃是有德之人，不曾想，而今竟还要受此羞辱，苍天无眼啊。”
谢迁更加愤恨难平，也懒得和焦芳议论这个事，匆匆赶去觐见了。
……
内阁大臣请见，除非天子有特别重要的事，否则是很难挡驾的。
朱厚照心情很不好，索性每日将自己闭在暖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后宫也不肯去了，倒是张太后心疼儿子，让贵妃到这暖阁来照拂。
朱厚照烦闷的很，一直都在坐卧不宁的等着消息。
可说来也怪，之前的奏报说就只有几日活头了，偏偏左等右等，该来的总没有来，他本就是没有耐心的人，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实，却偏偏南京那儿一点消息都无，于是脾气显得十分暴躁。
倒是听到谢迁请见，朱厚照打了个哆嗦。
谢迁啊。
若是刘健和李东阳，那倒还好，这两位阁老一个沉稳，一个内敛，即便是说一些重话，那也十分婉转，可此来的偏偏是谢迁！

第二百九十九章 打商量
在朱厚照的记忆里，在父皇还健在时，谢迁若是有看不惯的事，都敢劈头盖脸当着父皇痛骂，朱厚照谁都敢招惹，唯独不敢招惹他，见了他都和老鼠见猫一样。
朱厚照的心情更加惆怅了，却只得道：“请进来吧。”
过不多时，便见谢迁阔步而来。
朱厚照一看他脸色，乌云密布，心里就晓得，今儿有些糟糕，不知是谁招惹了他，不会是朕吧，他笑了笑：“噢，谢师傅来了，来，快给谢师傅赐坐，谢师傅，朕一直想见你。”
谢迁冷着脸，却还是耐心的道：“老臣谢陛下。”这才欠身坐下，接着道：“老臣此来，是有一桩事需呈报陛下，陛下看了这份奏疏就知道了。”
他随手将奏疏交给一边的宦官，那宦官小心翼翼的将奏疏递到了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先是看到南京都察院启奏的字样，心里咯噔一下，心里突然涌出了悲意，莫不是……王师傅过世了？
可是继续看下去，他下巴都掉下来。
是叶春秋呀……
会不会是那个杭州的叶春秋？
呀，居然还使刀，在密密麻麻的东厂番子那儿取上将首级，劫持了王家小姐。
朱厚照眼珠子都要爆出来，竟……竟有这样的事，这叶春秋有三头六臂吗？百余个番子呢？这些番子都是从锦衣卫中选的，而锦衣卫又大多是孔武有力的良家子，虽然未必个个武艺精湛，却也多少有点三脚猫功夫。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也真够……真够……怎么说呢，真够让人吃惊的，他闯入王家，原来是为了要给王师傅治病。
呀……原来还可以这样玩？为何朕当初就没有想过，这样去给人治病呢？
朱厚照很是懊恼的样子，摇摇头道：“叶春秋……朕不如也。”
这个心情是很好理解的，玩了这么多年，自诩自己玩出来的花样也算是百出，街上强抢民女的事儿都干过，至于那种粪坑里丢石头，踢人掉进护城河的事他也没少做，他平时还自诩自己也算是这圈子里的一个人物呢，可是这叶春秋的玩法，便是连朱厚照都觉得自己想都不敢想啊。
“什么……陛下不如他是什么意思？”谢迁耳朵尖，虽是朱厚照不由自主的呢喃，却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这陛下真是昏透了，难道不知这样的事何其严重吗？
朱厚照回过神，看着怒气冲冲的谢迁，意识到了什么，忙是肃容道：“朕的意思……是这叶春秋实在可恶，哼，他居然敢做这样的事……胆大包天，不知轻重。”
这些话，是当初别人这样教训他的。
现在拿出来，用来教训叶春秋，居然也特别的贴切。
谢迁脸色缓和了一些，沉痛道：“陛下，王公都成了这个样子，临死，却还要遭此磨难，何其痛哉。陛下所言甚是，叶春秋胆大包天，所以臣也恳请陛下，断然不可姑息此人，此事也不能轻易善罢甘休，理应严惩不贷，方能以儆效尤。”
朱厚照言不由衷道：“不错，不错，谢师傅果然是朕的肱骨之臣，定要严惩不贷，严惩不贷不可，理应把他拿住，吊起来，暴晒几天，不可。噢，不如把他挂在南京城门上示众如何？这样的人，坏透了，当然不能轻饶的。”
谢迁呆了一下，脑子有点发懵，把叶春秋挂在城门上示众……他立即义愤填膺道：“臣的意思不是玩闹，而是理应拿下他，革去他的功名，打入天牢，令各司会审，确定他的罪名，再明正典刑，秋后问斩！”
朱厚照吓得脸都白了，不由道：“呀，这样的严重？”
他突然想到，如此算起来，凭着自己这么多年做的事，只怕也够杀一百次头了吧。
特么的，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朱厚照讪讪道：“是吗，朕……也认为谢师傅说的很有道理，没有错，朝廷自有法度。”他背着手：“没有纲纪，怎么能治天下呢，谢师傅果然是朕的左膀右臂，你的话说到了朕的心坎里，朕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明正典刑，不足以服众。不过，谢师傅可以打个商量吗？只是治病而已，似乎并没有这样严重。”
打个商量？
谢迁有点感觉自己要疯了。
可是在朱厚照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自己的恩师要死了，固然很可惜，心里挺惆怅挺难过的。
可是朱厚照觉得，恩师死了，闹一闹也好，何况人家是去治病的。
显然朱厚照有点别具一格，并不觉得人之将死，闹腾一下有什么不好，他甚至在琢磨，自己若在南京，想必也会做这样的事吧。
凡事‘将心比心’之后，就不会觉得叶春秋的举动有什么出格了，心里只有一些小小佩服，原来这样也可以啊，朕为何就没有想到。
不过……就算是想到了，也不敢去做吧，小打小闹会比较安全一些，嗯，叶春秋确实是在作死。
只是想到恩师性命垂危，又有些难受起来。
谢迁振振有词道：“陛下，这样的事没得商量，理应立即将叶春秋立即押解入京，各司会审，明正典刑，秋后问斩。”
他的态度没有一丁点转圜的余地，若是换做是刘健和李东阳，甚至是焦芳，都会有一些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过朱厚照一听到押解京师，居然打起了精神，好啊，押解京师啊，叶春秋那个小子，不是说要会试吗？会试得在南京考，朕早想见他，只是这一等，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现在好了，押解京师来了。
朱厚照眼眸一亮，便背着手：“这样啊，谢师傅说的很有道理，朕深以为然也，这样的恶贼，若是押解京师治罪，也难消朕心头之恨，好得很啊，那么……就立即押解京师吧。”
他很狡猾的没有接下去说明正典刑，谢迁怒火攻心，却也没想到这天子给自己下了一个陷阱。
这时候他老怀安慰一些，陛下……虽然总是不靠谱，却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于是站起，拜倒在地：“陛下圣明。”

第三百章 寂寞
朱厚照见谢迁很认真，倒是又开始惆怅起来，恩师要死了，春秋押解了京师，瞧着谢师傅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样子，只怕也是不保。
嗯，先押解了京师再说，这个小举人，吃饱了撑着，居然非要跑去考什么会试不可。
但愿……时间久了，谢师傅的气也消了，放过叶春秋一马，好有人陪我行军布阵吧。
朱厚照含含糊糊道：“谢师傅谬赞。”
谢迁告辞而出，冷不防却见当值陪驾的刘瑾迎面而来，刘瑾见了谢迁，笑嘻嘻的打招呼：“谢公好。”
谢迁想到南京的王华，被这刘瑾打击排斥，这一次王华中毒，只怕和刘瑾也有关系，他拉下脸，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刘瑾站在玉阶上，眯着眼，看着谢迁的背影愈来愈远，心里冷冷一笑，嘴里喃喃念：“好不晓事，迟早……哼……”
不过想到王华在南京若是双腿一蹬，自己即将成为众矢之的，刘瑾又不禁的忧愁起来，连焦芳近来都不和自己怎么走动了，还有那个张彩，嘿……若不是咱，会有他张彩的今日，从前总是围着自己转悠，现在却说自己病了，这些读书出来的，还真没一个好东西啊，得了咱的好处，还想翻脸吗？
他换上了一副忠厚的样子，乖乖的进了内阁。
……
治病的过程，已经延续了两日。
此时天气已经放晴，雨后的王家大宅，此时却是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只是这里的气氛却是紧张到了极点，在王华的卧房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厂卫的人，再后来，南直隶的差役也来了，五军营的人马也都到了。
钱谦很忧伤，听说王府这儿闹了乱子，他精神一振，自己这五军营左哨坐堂官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结果带着兵马抵达这里，看到一个个褐衫的番子，便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此时大家都齐聚在王府的正堂，来的许多人，大多数钱谦都不认得，不过他还是颇为开心，这是跑关系的好机会啊。
想想看，礼部侍郎、吏部侍郎、刑部尚书，还有兵部主事，再加上本地的镇守宦官，还有东厂的档头，锦衣卫的千户也在，这么多平时自己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平时连想见个面都难，今儿倒好，大家聚在了一处了，这是机遇啊。
钱谦是个油滑的人，不过他却深谙官场之道，晓得做官最重要的是撒钱，他已经积攒了许多许多的财富，外头还放了不少的债呢，家里钱多的没处放，得亏了自己平时节俭持家啊。
只是要撒钱，哪里有这么容易，你贸贸然的冲去巴结人家，连门路都没有，多半是要被打出来的，钱谦的目标是进入亲军系统，做这五军营的坐营，看上去似乎官儿大的不得了，其实屁都不是，若是在座的这些人里，有谁肯为自己说说话，事儿就好办了。
这是很好的刷脸机会，先刷脸，大家算是认得了，之后嘛，才可以深入的交朋友嘛，他一个个走上前去行礼：“卑下五军营左哨钱谦，见过大人。”
那些吏部、礼部、刑部、兵部的大员们，只是不咸不淡的朝他点头，一个个忧心忡忡的样子，连一句哦字都吝啬没有说出来。
钱谦并不觉得灰心，又去和锦衣卫和东厂的宦官行礼，结果人家只是斜着眼看他，也是不发一言，尤其是那东厂来的崔公公，朝他冷笑一声，便把脸别到了一边。
呵……钱谦挺高兴的，虽然没有得到很热情的回应，不过不急，至少给了对方留了印象，跟人产生金钱上的关系就好像熬粥，慢慢的来才好，先让对方晓得有这么一个人，然后才隔三岔五送礼过去，第一次人家看不上，第二次、第三次人家也只是不屑于顾，可是时间久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渐渐的改变了看法，等到他觉得‘噢，居然还有这么个人’的时候，就水到渠成，能攀上去说几句话，之后再把厚礼份上，这官儿也就跑成了。
啦啦啦啦啦啦……
他心里挺开心的，忍不住学叶春秋哼那不着调的‘童曲’，这曲子好啊，很能表达本官愉悦的心情，很好……
噢，对了，到底是什么歹人居然劫持了王部堂来着，好大的胆子哪，待会儿老子带兵冲进去，将他砍为肉酱，且看他还敢不敢？
其实现在的钱谦挺寂寞的，虽然有资格进入这正堂，可是厂卫的人和厂卫的人窃窃私语，六部和南直隶应天府的人也凑在一起焦灼的低声攀谈，似乎是在思考着对策，大家曲径分明，各不相干，唯独钱谦有点儿寂寞，他枯坐在这里，有时候觉得很寂寞，有时候又不由觉得挺开心的，万事开头难嘛，噢，李白还有一句诗，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不过长风破浪会有时，迟早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时突然许多兵丁涌进来，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样子，众人先是微愕，接着是肃然，一个个分列两侧，默不作声。
钱谦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却听有人道：“魏国公到。”
魏国公……钱谦吓了一跳。
魏国公可是钱谦真正一辈子都得仰望的人物啊，人家的祖上，乃是中山王徐达，开国功臣，这倒也罢了，偏偏这魏国公世系又将一个女儿嫁给了文皇帝朱棣，文皇帝靖难，徐家有人暗中给文皇帝传递消息，因而被诛杀，又有人给文皇帝暗开城门，这徐家，不但出了皇后，又立了一个靖难之功，此后百年，徐家一门两个公爵，恩荣不断，而当下这个魏国公，就是徐家的本家，承袭着魏国公的爵位，最最重要的是，这魏国公历来都是南京守备。
什么是南京守备呢，这倒是颇有点儿像是云南的沐家一样，世守云南。
当然，南京和云南是不同的，云南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在那儿，沐家是一言九鼎。而南京却有南京六部，有无数的官吏，所以徐家的职责，则是节制南京诸卫兵马，掌握着卫戍之权而已。

第三百零一章 死罪
百多年来，徐家子弟遍布天下，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再加上魏国公的公爵，再加上徐家还有一个旁支，承袭着定国公爵，一门里头，一个开国辅运公，一个是靖难推诚公，世袭罔替，南京的魏国公镇南京，定国公则世代进入北京的都督府掌控军马，说是恩荣望外也不为过。
正说着，魏国公徐俌身穿钦赐的蟒袍，头顶乌纱在侍卫拥簇下匆匆赶来，他脸色沉重，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情形如何？”
众人肃然，正待有人回答，钱谦觉得刷脸的机会来了，连忙道：“禀国公……五军营已准备妥当，随时营救。”
众人看着这个傻乎乎的钱谦，一时也是无语。
徐俌却是阴沉着脸，三缄其口。
倒是那东厂档口崔公公躬身道：“公爷，现在已将卧房团团围住，只是那逆贼劫了王家小姐和夫人，我等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不过里头还未传出嚎哭声，想必……王公尚还有气息。”
徐俌生的国字脸，不怒自威，冷冷道：“王公乃是帝师，临末了，竟是遇到这样的事，宫中与内阁尽都震动，内阁已下了条子，要尔等立即解救王府亲眷，掉了一根毫毛，东厂、五军营、锦衣卫、应天府，俱都要严惩，如此疏忽大意，相关人等，尽皆死罪。”
死罪二字出头，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钱谦更是赶紧冤枉，卧槽，我才刚刚到任啊，何况，这和五军营有什么相关，他吓得腿肚子打抖，今儿出门好似没有看黄历，倒了大霉了。
徐俌冷冷道：“逆贼的身世打听清楚了吗？”
那锦衣卫的千户便胆战心惊道：“已经打听清楚了，乃是浙江乡试解元，叫叶春秋，其父叶景，也是今科的举人，前些日子……”
“是叶春秋……”钱谦如遭雷击，忍不住脱口而出。
本来还想说，叶春秋也是倒霉，遇到个同名同姓的了，可是听到解元，他就明白了，不是那个混账东西又是谁？
如此一来，无数的目光落在钱谦身上。
钱谦意识到自己失言，也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徐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抬眸，威严的看着钱谦：“怎么，你认得叶春秋。”
钱谦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时候，想说不认得都不成了，自己能来南京，就是靠着叶春秋的关系啊。
于是他只好道：“认得，认得的，当初，卑下还在海宁卫，就是与他一道平倭，公爷，小人和他在公事上有往来……”
他想要辩解，心里痛骂叶春秋，我去，你没事劫持王家人做什么，天哪，你特么的捅破天了。
他也是服了叶春秋，好日子没过几天，闹出这样的事来。
徐俌却是眯着眼：“既是熟识，那么也算是故人，你叫什么名字？”
钱谦忙道：“卑下钱谦，在五军营任事。”
徐俌很平淡的道：“既如此，那么就劳动你走一趟，去与那叶春秋谈一谈吧，他是解元，就是他平的倭？如此看来，也算是功臣了，他有的是大好的前程，何苦要自误？你去劝说，给他陈说厉害，教他乖乖就范。”
钱谦只好道：“是，是，卑下去劝说。”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样似乎也挺好，只要叶春秋听劝，自己也算是大功一件，而这春秋呢，若是能乖乖就范，或者小命也能保住，最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欠自己五百两银子。
这时徐俌又补上一句：“若是劝不动，那就提头来见吧。”
钱谦吓了一跳，见鬼了啊，我招你惹你了，一言不合就要掉脑袋。
……
“春秋，春秋。”钱谦几乎是被人押着到了卧房外头。
他声音都在打抖，他现在心都是凉的，怎么就一不留神，就成了‘囚犯’的待遇：“是我啊，我是钱谦，哎，叶贤弟，你怎么做了这样的事，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咱们是兄弟，我与不说什么了，你出来吧，咱们有话好好的说。”说着他叹息：“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田地啊，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你看上王家小姐了？就算是看上，人家瞧不起你，不愿将女儿嫁了，你也不可如此冲动啊，你想想看，王公他老人家多不容易，这不是人之将死吗？你竟这样惊扰了他老人家，还有王夫人，王夫人瞧不上你，我懂！老兄我当初要娶那黄脸婆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哎呀呀……你莫要伤了王夫人，更不能对王小姐做那等禽兽的事啊，春秋啊，咱们有话好好的说，多想想自己，想想你爹，实在不成，你赊欠的银子我也不要了，你若是下了大狱，那也无妨，好歹……你也是功臣，是举人，朝廷看在这个份上，也能保你性命的，你可万万不能想不开啊……”
好不容易说了一些‘入情入理’的话，钱谦小心翼翼的看着身后押他的几个东厂番子，见他们面无表情。
里头没动静。
他只好跺跺脚：“叶春秋，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你这是坑我啊，我平时哪里得罪了你，哎呀，春秋，你出来，出来。”
……
钱谦喊得嗓子冒了烟，可是偏偏里头一丁点动静都无。
正在他很恼火的时候，屋里传出声音：“原来是钱兄，快进来吧。”
进去？
钱谦有点郁闷，却不得不看左右的人，对方也都看着他。
好吧，为了拯救王公和王夫人、王小姐，似乎不进去也不成了。
番子们给他让开了路，而在远处，远远眺望着这里情况的魏国公徐俌眯着眼，大手一挥。
咔咔咔咔咔……
一队官军竟是抱着火铳列队而来，到了门前，一字排开，纷纷平举火铳，对准了大门。
钱谦吓尿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机营吧，据说神机营的火铳一开，便如雷鸣闪电一般，啊呀……这下更糟糕了，瞧着魏国公的态度，似乎事态又要升级。

第三百零二章 闹翻天
钱谦巍巍颤颤的背对着一列列幽深的火铳口，小心翼翼地到了门前，轻轻推开门，身侧的番子极为紧张，一个个绷起神经。
钱谦便走了进去，打量着屋子。
屋子里有六七个人，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重的药香，黄信很是焦虑的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脸色很阴沉，口里喃喃低念什么。
一个老御医好死不死的样子，仿佛也看开了，很是无赖的席地而卧，却不知是真睡了，还是假寐。
少女显得很焦虑，并膝坐在一个方形的墩上，玩弄着自己的衣襟。
老夫人则是坐在榻上，仔细的看着王华地病情。
“噢，钱兄你好，你怎么来了？”
钱谦朝声源处看去，便见少女身边，也坐着一个人，这人化成灰钱谦也认得啊，他还欠自己五百两呢，更何况这一次还可能要欠自己一条命，叶春秋距离少女很近，却如柳下惠一般，只是抱着手中的刀，靠着椅背休憩。
还是这一副欠揍的样子。
钱谦只得上前，不敢刺激到叶春秋，笑呵呵的道：“啊，春秋在这儿，老哥怎能不来呢？春秋，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春秋道：“治病啊。”
钱谦差点没被叶春秋的话噎死，他只得苦笑，道：“是啊，是啊，治病，治病是应当的，不过……春秋，这病治的如何？”
叶春秋摇头：“不知，等等看，得看王部堂的命了，熬得过去，自然能醒来，若是熬不过去……”
“……”
钱谦第一次发现叶春秋是个无法沟通地人，他正待想说什么。
却听王夫人道：“呀，不好了，不好了……”
钱谦吓了一跳，便见叶春秋豁然而起，而后冲到了病榻前，夫人道：“你看，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叶春秋倒还淡定，不得不说，淡定从容还是能感染别人的，至少大家看他目光深沉，智珠在握的样子，多少安心一些。
这其实就是某种心理，假若叶春秋也咋咋呼呼，一丁点自信表现都没有，只怕这屋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纷纷凑上来，看着气息更加微弱的王华。
“春秋，现在应当如何？”
“是啊，叶公子，你说……”少女忧心忡忡。
都看着叶春秋，就等这位自信的过了头的少年拿主意。
叶春秋抿嘴一笑。
大家心情又送了一分，噢，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说不定真有把握。
却听叶春秋好整以暇道：“叶老御医，叶老御医你来。”
叶老御医早已来了，到了叶春秋身边，便听叶春秋吩咐道：“你来给他把脉，看看王部堂如何？”
“……”
这句话几乎是犯了众怒，卧槽，把脉都要别人来，你到底是不是大夫。
那夫人忍不住了：“叶公子为何不试试。”
叶春秋脸色微红：“噢，我不喜欢把脉。”
骗人，分明就是骗人，这孙子连把脉都不会啊，就这样还大言不惭要起死回生。
其实钱谦是见识过叶春秋医术的，不过这解毒和治疗刀伤不同，何况……王老部堂都快不成了，这不是要完吗？
叶老御医很无奈的颌首点头，坐再了榻沿，伸出手来给王部堂把脉，只把了片刻，便皱眉，接着摇头叹息：“哎，不成了，保准不成了，王部堂的气息微弱，依着老朽看，这十之八九……是不成了。”
他不敢说百分百，多少还是有点顾忌，生怕叶春秋绝望之下发疯。
叶春秋便皱眉，噢了一声：“莫急，再等等看，待会儿还有一副药，要喂王部堂吃下，大家别担心。”
说罢，又坐回一边，养神。
钱谦却是急了眼：“春秋，春秋，你知道不知道，外头已经闹翻天了，连魏国公都已经惊动，到了宫中和内阁的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救人不可，你随我出去吧，出去了，我总要设法保你性命，可若是再耽搁，可就不成了，你是不知，神机营都出动了，一百多杆火铳呢。”
叶春秋依然不依不饶，道：“治好了王部堂再出去。”
叶春秋又不是傻子，今日到了这个境地，人若是不醒，出去就是送死。
他自己都觉得冤枉，好心好意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地步，可是没有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出去是死，那么索性拼一拼。
他心里颇为紧张，若是王华当真不醒，只怕事情就糟糕了，叶春秋对自己孟浪的行为开始反省，终究还是太年轻啊，太过古道热肠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眼下只能耗着。
打定了主意，叶春秋并不作声，只是在旁闲坐。
……
外头的人早已急坏了，自从钱谦进去，便再没了动静。
反而外头的番子只隐隐听到里头喊‘啊呀，不好了不好了’之类的话，于是连忙回报，这魏国公徐俌一脸阴冷，遥遥看着远处，南京诸官拥簇着他，便听徐俌淡淡道：“谢阁老有言，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个小贼，若是再无计可施，我等尽都无法交代。”
众人看着他，徐俌风淡云轻的样子：“现在王部堂只怕越来越不成了，噩耗即将传来，难道还要在此坐等？若是如此，我等如何对得起王公，对得起内阁诸公，对得起天子？”
那崔公公谄媚地笑道：“那么就请魏国公示下，到底如何定夺才好？”
徐俌冷冷道：“让神机营上吧，做好准备，只要那叶春秋一冒头，立即格杀。”顿了一下，问道：“他们平时在哪里用饭？”
有人答道：“起初的时候，是叶春秋挟着那王小姐去饭厅，只是后来，则是让人送进去。卑下本来想要在饭菜中下毒，奈何那小贼很是谨慎，往往都需银针试过，才肯下饭，又想借机营救，可是那小贼又与王小姐寸步不离，也难下手。”
徐俌沉吟片刻：“是谁去送饭？”
“是卑下亲自去送，只许我们送到门口，把饭菜放下，接着便有人开门端进去。”
“谁端进去的？”
“是王夫人去拿。”

第三百零三章 不科学
这一下子，徐俌却有点恼火了，没有破绽，几乎没有任何的破绽，若是那叶春秋肯冒头出来，倒是好说，偏偏他只躲起来，处处谨慎甚微。
这个家伙，不是说是个举子吗？怎么颇像个专业的大盗一样，手法如此纯熟？
徐俌不安的道：“那就将他引出来，再让神策军动手。”
崔公公苦笑：“他定然不肯出来的，卑下试过了几次，里头的窗子，都被他用绳子绑了。”
“他就没有睡觉的时候？”徐俌怒气冲冲。
“有，听动静肯定是有，不过他睡时，却是抱着刀，用绳子与那王小姐系在一起，一有动静……”
徐俌背着手，身上的钦赐尨服无风自动，却是冷哼一声：“你上奏去吧，这里的事，原原本本都要禀奏上去。”
崔公公惊诧的看着徐俌。
徐俌又补上一句：“既然一时无计可施，当然要禀奏，否则朝廷动怒，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呼……
崔公公松了口气，他猛地意识到，这位魏国公虽然严厉，不过据说却是八面玲珑，他原本只看到他阴冷的一面，却不觉得，现在才知道，为何魏国公徐俌在南京得到上下人等的交口称赞了。
徐俌这是好意啊。
现在这种情况，那贼子只怕一时难以难下，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不是王公什么时候过世，既然也就这几日活头，这已是迟早的事了。
而最可怕的却反而是王公过世之后，一旦王公过世，那叶春秋已没了生路，现在又劫持了王家的女眷，这岂不是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已经没有了生路的人，势必要狗急跳墙，若是王家的女眷再有什么好歹，又或者是耽误了王公的丧事，那么……
可以想象，今儿在这里的人，除了这位世袭罔替、极尽恩荣的魏国公之外，都不会有任何的好下场。
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么想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唯一的法子是什么？
自然是将这里的情况赶紧报过去，将这叶春秋如何凶残，如何手段了得的事也一并事先禀奏。
不是大家不尽心尽力，实在是贼子太狡猾。
夸得越大，大家的罪责就越小，如若不然，你们这么多人，可以调用南京的所有资源，居然还解决不了一个书生，你们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活在世上了吧。
崔公公朝徐俌点点头，很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而后，他蹑手蹑脚的将兵部侍郎拉到了一边，低声密语几句。
厂卫的话，未可尽信，想让朝廷深信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少不得要众口铄金，因而事先沟通，而后再‘不约而同’禀奏才好。
这兵部侍郎脸色很差，却还是跟着点头，他不愿意和厂卫的人有什么瓜葛，可是如今这个情形，谁都脱不了干系。而后他走到了应天府的官员那儿，似乎也在沟通什么，而崔公公则是将一个锦衣卫千户扯到一边去交换意见了。
徐俌只是背着手，没有理会背后的窃窃私语，却是遥遥的眺望着远处的卧房，在那里，已有无数刀牌手森严戒备，百余个铳手不敢松懈，依然平举火铳，随时击发。
偶尔，只有那低声的一丁点议论传入他的耳中。
“势不可挡……狡诈如狐……奸诈无比……百米之外的风吹草动，竟能察觉……”
徐俌很不以为意，只是依旧拉着脸，不为所动。只是几不可闻的听到他的口里低声念着：“叶春秋……是真的疯子吗？”
……
几封急报，自南京各处飞马来报。
南京的一丁点消息，都足以引起许多的猜疑。
此时此刻，正等着叶春秋被押解入京地朱厚照心情依旧有些郁郁，自己的恩师怎么还没有噩耗传来，心里不免觉得有些提心吊胆。另一方面，他既盼着叶春秋来，又隐隐担心谢师傅若是非要明正典刑不可，自己该如何阻拦呢？
哎……头痛啊。
司礼监那儿，自通政司送来了最新的奏报。
一听到南京的奏报，朱厚照不由打起精神，连忙接过来看。
是东厂那儿来的奏报，这一看，却是吓了他一跳，事儿还没办妥当，这已经过去了几日，那叶春秋居然还挟持着王家的人？
朱厚照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南京那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数十上百个厂卫的番子、校尉，还有五军营官军，有应天府的差役，还有留驻南京的亲军，这么多人，数千上万，居然让叶春秋舒舒服服地还在给王师傅‘治病’？
朱厚照不禁有点儿傻眼，若是这个时代有科学这个概念的话，那么这不科学啊。
挟持个一日两日倒也罢了，偏偏已过了这么多天，宫里授了意，内阁下了条子，北京六部这儿，也都下了严厉的公文要求督办。
不是历来说，南京那儿藏龙卧虎，现在这么多人，居然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
他脸拉了下来，若是如此，这叶春秋不会熬个一年半载吧，那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却见这钱公公在奏报里声泪俱下，给叶春秋冠上了各种不可思议的词，什么百步之外，稍有动静，就能被他所测知。熟谙兵法之道，谨慎甚微，不留任何破绽，刀法如神，出刀如电，奴婢人等，虽率众将其围困，有恃无恐，却无从下手。
“呃……人可以在百步之外知道动静吗？”
朱厚照想了想，三十步只怕就已经是极限了，这叶春秋……是高人啊，怎么看着，有千里眼、有顺风耳似得。
至于他如何谨慎，如何不留破绽，如何心机深沉，朱厚照便阖着眼睛，心里开始计较，若是朕也遇到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呢？呀……他居然还晓得要锁紧窗户，若是朕如此，想必不会想到吧。
他拿了绳子与王小姐绑在一起？嗯，这倒是应对之法，换了是朕，也该当这样做。
朱厚照对这奏报很是上心，一丝不苟地看着。

第三百零四章 活见鬼了
朱厚照显然是真用了心思看那奏报的，当看着那东厂素来以‘干练’著称的档头崔如海一脸叫屈的样子，竟是忘了王师傅要病逝的事，禁不住低声道：“这个蠢货，你真是太蠢了，人家怎么会留这个破绽你，还妄想突袭，哈哈……”
接着又将奏报放下，枯坐着开始默想，若是自己，当如何拿住叶春秋那个家伙，从屋脊上作为突破……他又摇头，连续想了十几个主意，最后叹口气：“都是蠢货，叶春秋这家伙，哪里像是个读书人，怎的跟纵横天下的王洋大盗似得，他读的什么书，从哪儿学来的？寻常的人，理应学不着吧。”
正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外头便有小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不好了，谢公觐见。”
又来了……
这宦官都说不好了，想必……这谢公肯定又是暴跳入雷了，这样一想，很是理解，谢迁对于王师傅那可是旧友，现在本来就一肚子火呢，朕在宫中接到了崔如海的奏报，他难道就没有接到南京其他人的奏报，他看了奏报一定是怒发冲冠，哎……
朱厚照一脸郁闷，日子没法过了，却只好苦着脸道：“叫进来吧。”
老远，朱厚照就听到了谢迁义愤填膺的咆哮：“陛下，叶春秋这贼子，真是……”
朱厚照打了个冷战，怎么感觉谢师傅是骂自己一样。
……
王华已经昏迷了六七日，这几日，除了服药，叶春秋还让人给他喂食煮的稀烂的小米粥。
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了，这条老命就这样吊着，而卧房中的其他人，却都是各有心思。
黄信已经感觉自己要大祸临头，心里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他前几日辗转难眠，现在却是趴在八仙桌上熟睡过去。
钱谦急着跺脚，却是龙精虎猛，他现在悻悻然出去，又害怕魏国公责怪，说不准这黑锅就给自己背了，可若是不出去，想制住叶春秋，当初平倭的时候，叶春秋的剑法他是亲眼所见的，啊呀……我只是个童叟无欺、买卖公平的官儿而已，犯不着拿生命去毛线啊。
王家的夫人、小姐，却也吃不消了，尤其是王夫人，更是形如枯槁，几近绝望；王小姐也已是蓬头垢面，未出阁的女儿家遇到这样事，被叶春秋用绳子绑了，想到老父即将过世，想到这叶春秋的无礼，便有万念俱焚的念头。
最先受不了的是叶老御医，起初地时候，是溜须拍马，一口一句叶神医，什么妙手回春、起死回生，闭着眼睛的吹捧，可是到后来，精力便开始有些不济了，到了如今，却是心中火起，这治病救人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叶春秋这样胡闹的，什么神医，简直就是狗屁，若不是忌惮你手里的刀，换了别的时候，早将你骂的狗血淋头了。眼看这王公临死之前，还被这样的折腾，他终于耐不住，在又一次把脉之后，便道：“春秋，你来看，这一次，只怕是真熬不住了，气脉虽然比从前稳了，可是更是微弱，只怕……这是要一睡不起，春秋，老夫就说句实在话吧，依老夫多年行医的经验，这王公只怕熬不过今夜了，春秋……老朽说句是在话……”
他这一说，一旁的夫人就开始泪如雨下起来，少女也是泪眼婆娑。
钱谦暴跳如雷道：“看吧，看吧，就是救不活了，春秋，你还要怎样，闹也闹够了，现在最紧要的是……”
叶春秋依然镇定：“再等等看。”
“还等什么？”叶老御医火了：“老朽治病救人数十年，什么样的病不曾见过，王公已要过世了，现在趁着这个时候，还是让他的亲眷们好生看看他才好，否则我等怎么说的过去？”
“我行医三十五年，乃是御医，我的话还不可信吗？”
他这样一说，王夫人和那王小姐最后一点希望也被破灭了，顿时恸哭起来。
叶春秋恼怒这叶老御医‘扰乱军心’，偏偏又奈何他不得，难道真将他杀了？
叶老御医见状，顿时打起精神，他猛地意识到这个叶春秋是不敢杀人的，这时候他的胆子渐渐大起来，语气更加严厉：“人之将死，还要折腾什么？什么起死回生，那都是坊间的笑谈而已，当不得真，天底下，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事，哼，春秋，你放弃吧，你的医术，老夫也有‘见识’，本来这些话憋在肚里不想说，可是现在还是不吐不快，你根本就不通医术，连把脉都摸不准，你……你……你这是在胡闹……”
胡闹二字一出，王夫人和王小姐哭得更是凄惨，二人趴在王华的身上，失声抽泣。
叶老御医又跺脚道：“准备料理后事吧，还有什么说的，闹也闹够了，还要怎样？王公必死无疑了，他若是能醒来，我叶字倒过来写！”
“咳咳……咳咳……”有人发出剧烈的咳嗽。
叶老御医是大夫，一听到咳嗽，便分辨出这咳嗽的声音带着嘶哑，咳嗽的人身子很虚弱，他一面循着声音看过去，一面还在讽刺：“看看，看看，这么多人待在这小小洞天，都成了什么样子，无病的都会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脸上的表情竟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错，真的见鬼了。
而此时，所有人目光都不禁朝着病榻看去，那少女绝的奇怪，抬起埋在被上的俏脸，通红的眼睛也朝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
活见鬼了！
此时，一直昏厥不醒的王华居然很是疲惫的张开了眼睛，他胸膛狠狠起伏几下，接着又发出剧烈的咳嗽。
叶老御医像疯了一样，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然后他猛地想起什么，便疯狂的向床榻上扑去，一把抓住王华的手腕。
噗通……噗通……噗通……
叶老御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脉象很稳，虽然依然很虚弱，不过……不过……却似乎在这虚弱之中，又有着某种勃勃的生机。

第三百零五章 鱼死网破
叶老御医的手已经摸不住脉了，一下子瘫坐在地，眼睛直直的看着叶老御医，喃喃念道：“神医啊。”
“醒了……”
所有人振奋起来，钱谦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猛地胡乱磕头，低声念：“菩萨保佑，保佑啊……”
被这巨大的动静所惊醒的黄信则是迷迷糊糊的抬眸，然后他看到了王华，啊呀一声，整个人从凳上后仰，摔倒下去。
王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老爷，老爷……”
少女大喜过望，一把抱住王华：“爹……爹……”
而叶春秋，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身心俱疲。
……
魏国公徐俌已是足足二十个时辰没有睡过，他一直都在不远处的阁楼里，推开窗瞭望着对面的卧室，下头是乌压压的军马，三班轮替，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阁楼里头，其他的官员也在此足足呆了几天，他们都已是疲惫到了极点，饿了，就在这里草草用饭，实在吃不消了，只能倚墙打了小盹儿。
很多时候，即便办不成事，可是态度的问题却很重要，若是事儿办不成，人又营救不出，结果你还敢回家睡大觉，那么还不如索性洗干净脖子，自己了断了更干净。
因此所有人都恨透了叶春秋，尤其是在座之人，有不少都是受过王公的恩惠，王公主政南京吏部，算是南京文官之首，若无王公关照，这些人平时如何在南京混得下去。
而此时，卧室里突然传出王小姐的声音：“爹……爹……”
一下子，所有人打起了精神，更有人脸色惨白。
王老爷子……这是过世了……
否则……那王小姐又怎会连淑女的风度都不管不顾。
有人禁不住流出泪来，发出一声长叹。
哎……王公是何等清直的人，早年高中状元，春风得意，此后为官，两袖清风，又待人和睦，身为帝师，并不恋栈权位，宁愿贬来南京，也不愿攀附阉宦。
王公何辜，临死之前，竟还要遭此磨难。
也有人脸色苍白，王公就这样死了，还死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之下，自己如何向朝廷交代？
徐俌心里咯噔一下，扶着窗沿，脸色一变，他禁不住低声斥道：“哼，来人，做好准备。”
接着有人传出了徐俌的命令，无数的官兵、差役、番子、校尉开始纷纷打起精神，下头秉承着徐俌心意的武官厉声道：“王公已经过世，贼子可杀，绝不可姑息，听我号令，随时杀进去，铳手预备。”
徐俌决心鱼死网破，他万万料不到，自己这个南京守备，居然被一个书生耍的团团转，这几日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世袭国公，南京守备，居然连这么个小小举人都拿不住，这脸面该往哪里搁？
号令之下，诸军上前，宛如排山倒海。
又有校尉上前打话：“里头的叶春秋听着，若再不出来束手就擒，则以谋反论处，一炷香之后，我等便要冲进去，若是敢伤王公亲眷魏国公有令，不但教你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祸及你的家人。准备……”
“杀！”众人一起发出口号，然后肌肉和神经俱都绷起，作势要破门而入。
而这时候，门却是咯吱一声，开了！
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那门缝越来越大，接着，有人搀扶着一个老者出来，老者环顾四周，巍巍颤颤的打量着外间杀气腾腾的人，一字一句道：“退了，统统退下吧。”
是王公。
礼部尚书王华……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徐俌也惊诧得下巴都要落下来。
当王华出现，一柄柄刀剑哗啦啦的落地。
天下之间，谁敢在帝师面前动刀动枪，耀武扬威？
“撤！”王家的大宅里，顿时沸腾起来。
无数的官军哗啦啦的如潮水一般退下。
紧接着，魏国公带着官吏上前作揖。
王华很是虚弱，若不是他坚持要亲自出面，是决计不肯让他下榻的。
他朝魏国公徐俌苦笑：“徐公爷，老夫让大家担心了，倒是难为了你，老夫现在身子虚弱，不便待客，嗯，你让他们退下吧，过些日子，老夫会亲自登门致谢。噢，你们想拿叶春秋？哎……真是难为了他，若非是他圣手施救，老夫已是命不久矣，得亏了他啊，能否请徐公爷看老夫一点薄面，暂时令他留在府上，朝廷那边，老夫自会亲自上书解释，老夫的病还未愈，却还需叶春秋帮忙照料，若是你们索拿了他，谁来给老夫看病，有劳了。”
他要作揖给徐俌行礼。
徐俌哪里敢接受，连忙搀住王华：“好说，一切都好说。”心里想必是挺郁闷的，眼睛不由越过了王华往屋子深处看去，却见叶春秋站在王华身后，二人的目光触碰，叶春秋便抿嘴朝他点了点头。
徐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索性当做没有看见这个小子，拿人？笑话，若不是此人出手，王公只怕早已性命垂危了，一刻钟之前，此人是恶贼，可是现在，却是拯救了帝师的恩人。
师者如父，在从前的时候，天子对待自己的恩师，甚至要喊一声亚父不可，当然，王华还不敢自称是天子的爹，不过在这个时代，恩师二字却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忽视的。
站在徐俌面前的，就是天子的老师，他的话，自己怎敢不听。
他朝王华行礼：“恭敬不如从命。”便告辞而去，无数的官吏纷纷很羡慕的看了王华身后的叶春秋一眼，心里多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却都向王华行礼，纷纷散去。
叶春秋见人走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朝王华行礼：“学生叶春秋，见过老大人，老大人身子还好吗？请快快歇下。学生惭愧，因为听闻了老大人中了毒，而黄信黄御史恰好与学生说起，黄御史对老大人的身子尤为担心，学生与黄御史有通家之好，又恰好粗通一些歧黄之术，眼见他心忧如焚，这才孟浪登门想要施救，谁料遇到了这么多事，惹来尊府上下惊心动魄，惊扰了夫人和小姐，学生实在是汗颜之至，还望老大人恕罪。”

第三百零六章 后怕
叶春秋的这一番话，既表达了歉意，同时也把许多的功劳推到了黄御史身上。
这一次叶春秋自觉地自己行事有些过了，自己若是出了岔子那是罪有应得，却是不小心坑了黄御史一把，而今总还算幸运，居然自己的手段当真凑效，将这弥天大祸消弭了个干净。既然如此，当然要把黄御史的重要性凸现出来。
这可不是我要救你啊，毕竟大家又不熟，我若是说我非要救你不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叶春秋无利不起早，想要攀附你。这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在不忍心看黄世叔担心，所以才冒险出手，如此，就可以解释的通了，毕竟黄御史和王华还是有交情的。
王华听罢，忙对黄信道：“子义，真是多亏了你。”
黄信显得手足无措、受宠若惊，他很感激的看了叶春秋一眼之后，忙是行礼：“下官惭愧，不敢当。”
此时他不禁心花怒放起来，对叶春秋的所有的郁闷心情都一扫而空，春秋还是很懂事的，这一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啊，连王公都欠了自己一个人情，飞黄腾达，看来只在今日了。
众人一起搀着王华到了榻上，王华一旦醒来，身体虽然虚弱，可是体内的余毒却是一扫而空，昏睡了这么久，精神居然还算不错，那夫人和王小姐自是退避了去，倒是叶春秋和黄信搬了个凳子坐在塌下，叶老御医自然打发去亲自煎药了，钱谦不敢再进来，便索性在外头等。
王华有了精神，开始打量起叶春秋，他不禁惊诧，这个叶春秋他也是闻名已久，先是下棋，使他起了兴趣，接着听说居然中了解元，顿时觉得不可思议，有些将一个小才子失之交臂的懊恼，再后来，本来渐渐淡忘，却又听说这小子居然在平倭之中得了首功，一时竟又惊诧。
要知道，或许别人对于读书人舞刀弄枪，多少有些反感，可是王华却是不同，他的儿子王守仁自幼就爱弓马，天天嚷着要定国安邦，不但拜入武师的名下学艺，还弓马娴熟的很，他虽然有些无奈，却也没劝说什么，偏偏这王守仁不但武艺了得，满肚子韬略，年轻的时候，居然还跑去边镇游历，竟还中了进士，活脱脱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而眼前的叶春秋，似乎多少有一些王守仁的影子，王华甚至觉得，叶春秋在王守仁这个年纪的时候，竟还更甚一筹，浙江乡试解元，平倭功臣，噢，他还会金石之术。
他虽一副虚弱的样子，任由一旁的小婢给他掖被，却禁不住暗暗打量叶春秋，却见叶春秋只是端端正正的坐着，自己不开口，他也只是淡笑在旁三缄其口。
很能沉得住气，且彬彬有礼，他是解元，又立了功，可是身上的儒衫，却并不华丽，称得上是朴素，虽然年轻，眉宇之间却没有年轻人那种还未消磨掉的傲气，反而是一种平平淡淡，返璞归真的气质。
王华心里暗暗惊奇，等身子靠着了垫子，却故意不去理叶春秋，向黄信道：“老夫啊，多亏了你，若无子义，此时已要入那黄土了，此番老夫必定上书，陈说子义的功绩。”
黄信喜形于色，又说惭愧。
叶春秋依然在旁含笑听着，没有其他的情绪表露。
王华又在叶春秋身上加了个一个评语——此子不是一个喜欢争功的人，似乎将名利看的不是很重。
他哪里知道，叶春秋也在揣测王华，一个帝师，经历过富贵荣华，如今已是垂垂老矣，这样的人，理应是很不喜那种菱角太多的少年人，老成一些似乎不是坏事。
而且，这位帝师原本一脚踏进了内阁的门槛，却因为自己的理念而宁愿错失这个人生中最大的机遇，由此可见，他必定是淡泊名利之人，自己若是想仗着救他性命的原因而妄想从中牟取到好处，或许当真可以得到一些利益，只怕也会惹来他的反感。
两世为人，叶春秋虽然有古道热肠的一面，也有心思深沉的另一面。
过了片刻，王华似是疲惫到了极点，等叶老御医将药送来，让女婢喂他服下，叶春秋和黄信方才出来，从这卧室出来，再见天日，叶春秋和黄信都有一种重生的感觉，黄信拍了拍叶春秋，感激的道：“贤侄，多亏了你啊，不过……这太冒险了，往后却万万不可如此。”
叶春秋颌首点头，道：“是，确实是小侄孟浪。”
在外等候多时的钱谦凑上来，喜滋滋地道：“如何，在王部堂提过我的名字没有？啊呀呀，罢了，现在劫后余生，咱们得找地方喝酒，不醉不归。”
叶春秋摇摇头：“钱大哥，改日吧，时候不早，我在外已有八九天，老父想必已经急了，得赶紧回去。”
他飞快出府，刚到门前，想起自己的油伞忘了拿，旋即一想，摇摇头，罢了，改日再来。
匆匆回到客栈，却发现老爹那儿已是人去楼空，而那客店的掌柜伙计也是怪异的看他，叶春秋心里大急，正待要问明情况，却听有人叫他：“春秋。”
叶春秋回眸，不是老爹是谁，他心里雀跃，忙道：“儿子……”
叶景脸上带着微笑，摇摇头：“到里屋去说。”
等上了楼，进了客房，叶景方才道：“你去王府治病了？起初听到消息，为父吓了一跳，据说惊动了许多大人，喊打喊杀的，爹知道你会治病，不过你行事太冒险了，这世上哪里有这样治病的，等为父听到消息，说是你劫持了王家的女眷，被官军困住，为父便晓得，你惹了麻烦，而且若是不能救治王部堂，这一辈子的前途便完了，甚至连性命都不保。”
叶景的话无疑的是带着责备的，听了叶景的话，叶春秋现在倒是感到很后怕，如果这一次救治王华失败，不但是自己惹来很大的后果，甚至极有可能会连累上老爹和叶家的许多族人！
正当叶春秋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叶景摆了摆手，打断了叶春秋的话……

第三百零七章 厮杀
叶景打断叶春秋欲要说出口的话，道：“爹当时急得不得了，想要去王府寻你，可细细一想，我若是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让他们有了要挟你的手段？这样的话，你病治到一半，反而获罪，那么不妨让你赌一把，这么大的事，那些官军怎么肯轻易罢休，肯定是要来寻为父去要挟你的，为父不想拖累你，便连夜去了民宿暂住，心里只保佑你一定将那王部堂的病治好，如此才能脱罪，结果果然听到了好消息，整个南京都震动了，爹知道你会回来，才赶忙来和你会合。”
呃……
叶春秋听得一惊一乍的，捏了一把汗的同时，也不由为老爹的英明而佩服，老爹智商见长啊，这一次若是他贸然自投罗网，或者是被那魏国公拿住，他们只需将老爹捏在手里在门口一喊，叶春秋只怕就得乖乖就范了。
到了那时，罪已经犯了，王部堂的病又没治好，自己非要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似乎叶景也为自己的机智而骄傲，却又觉得后怕，免不得又板起脸来道：“你小小年纪，居然敢做这样的事，你可知道后果吗？再不许有下次了，你不知为父有多担心，虽然听你舅父说，你有起死回生的手段，爹对你有一些信心，可是当时的情况，却是忐忑不安、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了失误，到时悔之不及。”
叶春秋连忙道：“这一次确实是儿子错了，儿子知错，再不会了。”
叶景叹口气，本来还想给他一点教训，偏偏在叶春秋面前拉不下脸来，便道：“饿了没有？我们去吃东西，噢，待会儿为父还要回去那间民宿，一来收拾东西，二来向那老夫妇致谢，若不是他们肯收留，只怕南京城无处可藏，为父还拜托他们帮忙打听外间的情况，虽然是使了钱，他们却也是老实守信的人，没有报官，就已是很大的恩德了。”
叶春秋连连说是，心里嘀咕，看来这几日要乖一些才好，免得老爹担心。
在客栈住了一日，叶春秋听说国子监的事态渐渐平息，清早起来，跟叶景打了招呼，便出门到了王家。
王府这儿依然还有锦衣卫的坐探，很是警惕的看着叶春秋。
偏偏这个家伙又恢复了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在让人怀疑，前几日还劫持王家家眷的恶棍，怎么今儿又像是个懵懂无知的清纯少年。
很警惕的扫视了叶春秋之后，这锦衣卫却还是很不情愿的放了行，甚至叶春秋依旧配着腰间的长刀，也假装没有看到。
显然王家已经先行告知，不得刁难这位王部堂的救命恩人。
叶春秋进去，便有人引着叶春秋到了王华的卧房外头，禀告之后，叶春秋走进去，恰好王小姐刚刚给王华喂服了一碗米粥，她忙起身，朝叶春秋行了个礼，明眸深深看叶春秋一眼，面对这个年轻男子，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低声道：“多谢小恩公。”便退了出去。
叶春秋不敢去看她婀娜的背影，会被人误会的，王部堂保证打不死他。
叶春秋抿嘴笑着上前，朝王华作揖道：“王部堂好些了吗？”
大病初愈，王华显得很是高兴，忙道：“坐下说话。是好了一些，怎么，你还要开药？”
叶春秋摇头：“大人照着药方和调理的方子来静养，半月之内，便可恢复如初了，噢，学生来是想告诉大人，这一次大人并非是被人下毒，大人在中毒之前，想必是吃了什么山菇是吗？估计大人中的就是这毒蘑菇中的毒。”
王华点了点头，然后皱眉道：“可是同坐的人也都吃了，为何却是无事。”
叶春秋抿嘴笑道：“有的人吃得多，有的人吃得少，不可一概而论，何况……大人年纪老迈，平时身体又虚弱，寻常人中了毒，估计肚子疼一阵子就没事了，可是这山菇之毒到了大人的体内却成了引子，于是病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
王华若有所思的颌首：“原来乱了一阵子，竟是一场误会。”
叶春秋莞尔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除此之外，学生来这儿，是想讨回学生的油伞的，大人不要误会，这油伞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也非是学生贪念财货，只是这油伞是从乡中带来，用得惯了，换了新的反而不适。”
原来还是恋旧的人，王华哑然失笑，他对叶春秋满是好感：“我听臻儿说，你和伯安还是好友？”
伯安乃是王华长子王守仁的字，叶春秋心里郁闷，当初是情况紧急，为了取信王小姐，谁料现在秋后算账了，叶春秋打了个哈哈：“伯安兄文武双全，学生神交已久。”
见叶春秋不愿多提，王华也就不再多问，饶有兴趣的道：“噢，你要讨回油伞，老夫怎么轻易让你讨回去，嗯，来人，拿棋盘来，先下几局棋，你若是赢了，自然拿你伞回去，老夫赢了，油伞就寄留在此，等你下次赢了再说。”
呀，好大的口气，竟敢班门弄斧。
叶春秋也来了兴趣，却是道：“大人大病初好，若能愉悦身心，也是一件好事，春秋奉陪到底。”
摆上了棋盘，便开始下子厮杀，叶春秋毕竟光脑中多的是各种‘歪门邪道’，每每下到一处，王华便皱眉开始犯难了，一脸郁闷的想个半天，好不容易招架住，叶春秋却又步步紧逼，使他竟是没有招架之力。
一局棋下来，居然足足下了一个时辰，等到王华真正肯愿赌服输，叶春秋已有些乏了，王华却有些不知疲倦，兴致勃勃道：“再来，再来，老夫再来领教。”
又下了一局，结局依然如此。
这一下子，王华忧伤了，没道理啊，小小少年棋艺精湛倒也罢了，偏偏他的路数往往怪异得很，屡屡是另辟蹊跷，他又催促：“再来试试。”
一边的厢房里，却传出少女的咳嗽声。
叶春秋听到王小姐的咳嗽，便晓得王小姐心疼自己的爹大病初愈，不希望自己的爹继续操心劳力了，叶春秋便起身，朝王华作揖：“天色不早，家父还在等我吃饭，学生先告辞，噢，那油伞，学生拿走了。”
王华满脸遗憾，只得道：“下次再来。”
叶春秋颌首：“改日定当请教。”
叶春秋说罢，告辞而去。
等觑见叶春秋走了，王小姐才移了莲步过来，含嗔带怒道：“爹，你羞于不羞，下棋输给一个少年，还不肯放他走，你现在病了，正需静养，怎可又废寝忘食的操持你的棋业。”
王华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的样子。

第三百零八章 吃亏
这几日的生活，渐渐平静下来。
好久没有练刀，叶春秋不敢再任其生疏下去，因而也就勤快下来，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抄录，谈神医那儿等得急，杭州那边，太白集也得写几篇文章去供稿。
所以叶春秋暂时也不急着去国子监，反而静下心来闭门读书习武，他的心情，也渐渐开始平静。
只是到了后日的正午，王家却有人寻来，道：“小恩公，我家老爷的病又犯了，请小恩公速去看看。”
叶春秋吓了一跳，心里不禁想，真是怪了，按理来说，王华的余毒应该清理了干净，而且自己已经开了药和调理的法子，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不该怠慢，连和老父都没有打招呼，便匆匆的出了门。
等到了王家，照旧到了王华的卧室，便见王小姐很是忧心的在照料着王华，王华哎哟哎哟的道：“哎，心口有些疼，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无妨，春秋来了就好，你不必担心。”
王小姐忧心忡忡：“爹爹大病初愈，更该小心。”一边掖着被子，便要去给卧室里添蜡烛，冷不防叶春秋匆匆进来，因为事情紧急，来不及通报，叶春秋也没多少客气，结果差点撞了个满怀，叶春秋的鼻尖和王小姐的鼻尖触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娇躯的兰香，王小姐吓了一跳，羞愤难当的后退几步。
叶春秋也有些后怕，我去，差点就肌肤之亲了啊，他不愿占人这种便宜，说句难听话，当真是有了兽欲，索性去青楼里解决还好些，这样亵渎了待字闺中的小姐，让她羞于见人，生出一辈子的心理疙瘩，实在是一件叶春秋都觉得厌恶的事。
叶春秋定定神，忙是道：“幸好，幸好，实在是小生该死，不该如此莽撞，幸赖还来得及，没有触碰到王小姐，小生万死。”
他说的若有其事的样子，仿佛当真和没有和王小姐触动到一样。
王小姐明眸先是惊诧的看他一眼，顿时料到叶春秋这是在为她遮羞，便屈身道：“叶公子，是我不好。”便碎步告辞出去。
叶春秋这才想起王华的病情，便皱眉起来，到了榻前，道：“大人身体哪里不适？”
王华却是瞪着眼睛看他，低声道：“噤声，老夫等你许久了，总不见你来，倒是棋瘾来了，实在吃不消，来，去拿棋盘，便是治病救人，哎，前日你还说来拜访，却是两日不见踪影，若不是说病了，只怕你也不肯来。”
叶春秋愕然一下，卧槽，你特么就是来找我下棋的？
一个人有了瘾，其实很能理解那种想得而不可得百爪挠心的感觉，尤其是这几日卧病在床，百无聊赖，这种心理就更强烈了。
叶春秋能理解王华，不过这种糊弄人的手段却不能原谅，他也胆子大了，张牙舞爪的嚣张样子道：“好，就让学生再来虐一虐大人。”
王华不以为意，打起精神：“老夫瞑目想了两日，终于摸清了你的路数，你休要猖狂，且看老夫手段如何？”
叫人端来棋盘，又开始陷入鏖战。
这一次叶春秋是鼓足了气，上次还有点谦让，这一次却一丁点礼让的心思都没有了，就是要吊打你，寻了后世高段位的路数出了先手，而后便处处露出锋芒，王华此前还觉得叶春秋的棋艺不过是另辟蹊跷而已，摸清了他的套路，就有成功希望了，谁晓得今日叶春秋的手法更为刁钻，步步都是杀机，让他招架不得，吓得满身是汗，有时到了难处，便凝视不动，小半时辰不敢落子，叶春秋反而轻松的很，教人奉茶来，好整以暇的喝着茶，有时站起，看着墙壁上的字画。
隔壁有一间连同这里的小耳室，叶春秋听到从那儿传出的一声轻叹。
听声音，想必是王小姐发出的。
叶春秋很能理解，那王小姐担心老爹的病情，肯定寸步不离的，偏偏自己来了，只好躲去耳房中去观看动静，毕竟不好抛头露面，现在见这老爹哪里是病，原来竟是棋瘾，心中只怕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吧。
嗯，我也能理解这样的感受，因为我也有个不太靠谱的爹。
叶春秋对着墙壁上的行书，不禁露出微笑。
“春秋，好了，你看如何？”
王华终于叫他。
叶春秋显得很淡定的走回去，到了榻前，看着棋盘上多了变数，不等王华得意多久，然后很轻松写意的又下了一棋。
“咦……”王华眉头又皱起来，似乎又要悲剧，然后有些想要捶胸跌足，方才怎么就没有想到春秋会走这一步呢，啊呀……又失策了。然后，又进入了冥思。
今次这一局，下的时间比从前长一些，所以等甫一下完，胜负已分，结局对于王华很不友好，隔壁的耳房又传来咳嗽的声音。
叶春秋知道再下下去，王小姐非要咳嗽连连不可，便又起身：“大人，时候不早，我爹……”
王华叹息，很颓废的样子道：“老夫知道，你爹又喊你回去吃饭了，好吧，你自管去，老夫再琢磨琢磨，噢，你记着，有空来给老夫复诊。”
复诊……
叶春秋哭笑不得，只得道：“学生抽了空就来。”
这一次告辞出去，那王小姐蹑手蹑脚的走进来，王华老脸一红，很尴尬道：“难怪心绞的厉害，原来是心病，春秋果然医术精湛，竟略施小术，便让为父痊愈了。”
王小姐默然无声，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索性默默去收棋子。
叶春秋去王华那儿复诊了几次，说是复诊，倒不如说是各种对王华的吊打，起初他以为，王华必定是个很严肃的大人物，必定是端庄可敬，不怒自威，可是接触的多了，却看到了他另外的一面，一个……嗯，很普通的小老头。
不过最大的特点却是不爱装逼，这一点很重要，否则叶春秋也不会三番登门去复诊，这年月，想要找个有权有势还特么不爱端着的人实在太难。
有时候，叶春秋因为有事耽搁，那王家的人便跑来，少不得又说病情加重了，叶春秋很无奈，虽然是狼来了的把戏，可万一真的病重了呢。
话又说回来，特么王华也不肯给自己诊金，却总能厚着脸皮让自己去他治病，细细想来，挺吃亏的。

第三百零九章 不近人情
在紫禁城的内阁里，谢迁这几日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让内阁中的人多少有一些警惕。
谁都晓得，内阁之中唯有谢阁老最不近人情，一言不合就非要较真到底，没法儿沟通。
近来又因为老友病重，岌岌可危，脾气就更加糟糕了。
有时候连刘健都得谦让着他。
今儿李东阳没有当值，刘健一早便将谢迁和焦芳寻了去。
从近来南京方面送来的消息来看，那位王部堂只怕是不成了。
既然如此，那么治丧成了头等要务。
偏偏又出了叶春秋的事，引来天下侧目，一个不好，王公死不瞑目啊。
这时代，生和死都是极为重要的事，因为死代表着离别，自古离别多伤情，生离死别，就意味着后人和故旧们，一辈子再不能见到死者的音容笑貌了。
而如今……好端端的一个事儿，却成了笑话。
想着都教人唏嘘啊。
等三个阁臣各自坐定，谢迁一看就是昨夜没有睡好，眼眶通红，又不知为好友担心了多久，他这几日脾气尤其火爆，总是得理不饶人，大家都得谦让着他。
刘健本来不愿提这茬事，因为一提，谢迁就不免要怒气上头，只是这治丧的事若是再拖着，就真的不妙了。
因而他瞥了一眼谢迁，慢悠悠的道：“南京那儿，还未有奏报来，也不知是什么情形，现在翰林院已经颁了制了诰，只等颁发出去，陛下这儿，也要下旨哀思，上一次老夫与礼部商议了一下，谥号就定为文忠……”说到这里，刘健叹口气，文忠公这个谥号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本来倒是想争取一下文正公的，不过想混个文正公却不容易，说句实在话，连三朝老臣，辅佐了先帝开创了弘治盛世的刘健多半也没这个资格。
谥号是很重要的事，而且绝不能马虎，差一丁点都不成，礼部和翰林院，绝不敢在这种事上头去‘巴结逢迎’的，毕竟一旦谥号颁布出来，若是获得谥号的人才德不堪匹配，少不得要引起天下人的怒骂，甚至传诸青史，还可能成为后世之人的笑柄。
古人重名，越是如此，越是对这种事最不敢在这上头做文章，文忠公已算是极为显赫的待遇了，而文正二字，却是北宋司马光提出，乃曰‘文正乃谥之极美，无以复加’，是文人道德的极致，到了明清时期，对于文正的谥号就更加吝啬了。
说起来历史上的李东阳倒是和这个文正也有关系，当时他快要死了，当时的大学士杨一清去看他，见李东阳为谥号担忧，就向他透露，他死后会给文正的谥号，垂死的李东阳突然回光返照，竟然直接在床上给杨一清磕头，这李东阳是什么人，现在已是内阁大学士，此后成为首辅大学士，力挽狂澜于即倒，结果因为一个文正公，居然要给作为后辈的杨一清去磕头。
其实近来也有声音，要求给王华一个文正公；谢迁就是其中的代表，现在听说确定下来的是文忠公，这文忠公虽也算和王华才德相配，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丁点意思，谢迁此时神色黯然，心里更加闷闷不乐。
刘健勉强笑了笑，便又道：“他的儿子，也正赶往南京，天子钦赐准他守制之后，官复原职，不再贬去穷乡僻壤之处为官了，这是天子的恩德……不过眼下却还有一个麻烦，此事大家都是晓得的，老夫最担心的是，王公仙逝，那恶贼叶春秋狗急跳墙，贻误了丧事，若是如此，当如何是好？南京那儿，已经在处理了，连魏国公都亲自出了面，可是老夫看了奏报，说是这个小贼狡猾如狐，使人无从下口，哎……”
想到这里，便开始唏嘘。
王公生前何等风光，这临到死来，却是……
刘健摇头。
啪。
谢迁拍案而起，把一旁老神在在的焦芳吓了一跳，却见谢迁怒气冲冲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说的，此贼该当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魏国公到底做什么吃的，调动了南京全城的军马，竟连一个小贼都拿不住，还有南京兵部，五军营，厂卫，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吗？而今事情紧急，他们就这样懈怠吗？不成，老夫实在看不下去了，明儿我就启奏陛下，要去南京，这件事，绝不能善了，同时，要给魏国公下条子，若有必要，但凡可以拯救王家家人，可便宜行事，即便将那叶春秋就地格杀，也在所不惜！”
他一声咆哮，声震如雷。
却把一个要进来奏事的书吏吓了一跳。
刘健心里苦笑，冷不丁见了外头要进来的书吏，道：“赵书吏，何事？”
那赵书吏心惊胆战地进来，很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谢迁，谢迁对他冷哼一声，反而是焦芳对他抿嘴一笑道：“赵书吏勿怕，谢公只是在言事而已，有何事要奏吗？”
赵书吏道：“南京那边，又有了奏疏，只不过……只不过……”他吓得满头是汗，像是见鬼了一样。
一听到南京来了消息，谢迁便激动起来，一下子冲过去，将奏疏抢来，禁不住道：“一份奏疏，怎的这个样子。”
赵书吏却满是惊恐，几乎吓瘫了，一屁股坐地。
刘健和焦芳都觉得奇怪，赵书吏能来内阁里当值，虽只是小吏，却绝不是一个如此不经事的人，就因为谢迁的暴跳如雷就吓成这样子，是不是太蹊跷了。
这时，谢迁却是呀了一声，竟也满脸惊恐，一下子把奏疏抛在了地方，他瞪大眼睛，吓得不轻：“王公……王公……是王公……”
王公……
王公过世了吗？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酝酿了这么久，大家早就有所准备了。
这谢阁老平时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今儿……
谢迁有点扯不清楚，却还是期期艾艾道：“是王公的奏疏……王公上奏……”
刘健和焦芳二人顿时色变。
王公怎么可能上奏？

第三百一十章 吓瘫了
不是是说王公昏迷不醒吗？不是说王公性命垂危吗？不是说被叶春秋挟持了吗？
这如何上的奏？
真是荒谬，是笑话！
可是谢迁的话却不像是骗人，难道有鬼？
青天白日的，料来不会如此吧。
刘健很是镇定，断然道：“拿奏疏来看看。”
平时端庄的刘健，等那赵书吏拾起了奏疏，便急不可耐的翻开来看。
谢迁也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站在刘健身后，只一看，便立即晓得，果然是王华，王华的字迹别人不认得，谢迁却是化成灰都认得的。
果然……是王华……
他打了个激灵，再看下去，便见王华说到自己中毒，生死未卜，断绝了生机，此后叶春秋为了治病，与御史黄信一道闯入府中，如何与侍卫们周旋，最后几服药下去，竟是起死回生……
谢迁看的脸色写满了震惊。
起死回生……
这怎么可能，当初满朝都认为王华必死，这当然不是人云亦云，实是南京的御医们会诊之后才有的结果，这么多御医言之凿凿，怎么可能有错。
可是现在……他竟活了。
这奏疏乃是他亲手所书，既然能写奏疏，料来身体不会太差，肯定不是回光返照。
叶春秋……
谢迁低声喃喃念了一句。
这个家伙……
“好，好一个叶春秋！”方才还是喊打喊杀，而这一刻，谢迁大喜过望，禁不住夸赞起来：“多亏了他，否则王公怎能康复，此子……老夫看着很好，很好啊，很对老夫的胃口，哈哈……哈哈……刘公，给我看看，我再确认一二。”
很不客气的夺过了奏疏，细细再看一遍，还真的活了。
他顿时舒坦无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一边捋须一边摇头：“国家有这样担当的少年，实是幸事，哈哈……哈哈……”
刘健也是大喜，他万万料不到事情转眼之间就有了新的结果，也忍不住含笑道：“王公还能无恙，乃国家之福也。”
坐在一旁的焦芳倒是心里百感交集，在确定王华未死之后，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和王华本就不对付，可是想到王华这一次未死，刘瑾那儿倒算是平安下庄，又觉得是一件好事。
内阁里，顿时洋溢了欢喜的气氛，谢迁连连说好，眼睛都已经湿润，他和王华同为浙江老乡，平时的关系就是极好，担心了这么多日子，今儿万万料不到那个老家伙竟还活着，便禁不住老泪盈眶，猛地，他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奏疏便跑。
刘健万万料不到谢迁这样冒失，忙道：“于乔，你做什么？”
谢迁已是跑出了公房，留下一句话道：“叶春秋救治王公有功，而今却下诏治罪，若是南京那儿，有人没有轻重，当真害了他，岂不是害了王公的恩公吗？事情紧急，我要火速奏报天子，彰表他的功绩。”
刘健不禁摇头，谢迁太冒失了，他虽然能言善辩，而且做事雷厉风行，在内阁之中是自己最好的左膀右臂，不过有时候遇事，却有些糊涂。
那王公是什么人，叶春秋救治了他，即便有人要拿叶春秋，也会尽力转圜的，南京那边，叶春秋必定平安无事，就算要撤下此前的罪状，那也不必操之过急，到时候从容颁布新的诏令就是，何须如此？
不过谢迁的心情却可理解，若是寻常的救治，这或许可以说是医者仁心，可是似叶春秋这样，冒着杀头的危险为王公救治，意义就全然不同了，更何况叶春秋又不是御医，王公是死是死，与他无关，能做到这一点，说是恩公也不为过。
想到方才议论着怎么治丧，现在似乎再议论治丧就是咒人不得好死了，刘健抿嘴一笑，侧目看了一眼一旁的焦芳。
却见焦芳老神在在的坐着，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刘健道：“焦公，各忙公务吧。”
刘健一般称呼李东阳为宾之，叫谢迁为于乔，这焦芳在内阁之中，比之谢迁和李东阳的资历还小一些，可是刘健却历来称呼他为公，却不肯称呼他的字号。
焦芳颌首，朝刘健作揖：“那么下官告退。”
……
天气越来越热，朱厚照已是烦了，心里惦记着南京的事，且喜且忧，总觉得是个煎熬，便在御园里看他的豹子，那被栅栏围起的金钱豹正在撕咬着朱厚照丢进去的兔子，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见识到了豹子的凶性，转而对刘瑾道：“刘伴伴，朕若是豹子就好了。”
刘瑾心里有事，心里也惦记着王华，王华一死，却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朝自己射来，没一日消停的啊，可是陛下发了话，他却不敢怠慢，忙是回过神来，几乎脱口道：“陛下若是豹子，那也该是豹子中的天子。”
“哈哈……”朱厚照大笑，拍拍手，便围着栅栏走了几步，又觉得此刻不该笑，恩师还生死未卜呢，噢，错了，是恩师只怕就这几日活头了，心情挺郁闷的，又想着叶春秋要获罪，又是郁闷，起初他想押解叶春秋到京师来，还抱着美好的愿望，可是看着满朝文武磨刀霍霍的样子，他猛地意识到，虽然把叶春秋押解来京，只怕自己也护不住他，难道真要把他宰了，哎，人是不能复生啊，叶春秋这个家伙……噢，他竟比朕还小一岁，见鬼了，居然真朕不如他，这人是怎样的妖孽呢，你看，你这家伙，平时倒是很嘚瑟，殊不知能力越大，越该像朕一样的低调从事，现在好了吧，惹下了弥天大祸，朕都救不了你。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依然还觉得堵得慌，自从做了天子，就仿佛许多事都不能亲力亲为，永远不能顺着自己的心去做事。
有小官宦小心翼翼的跑来：“陛下，谢公求见。”
朱厚照两腿一哆嗦，差点没有吓瘫在地。
又来了啊，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反正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喊打喊杀，朱厚照已经不胜其扰，这又怎么了，多半……谢师傅又是气着了吧。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过人之处
朱厚照对谢迁是又怕又敬的，便道：“去，就说朕旧疾犯了。”
那小官宦便去挡驾，过不多时，却又来了，哭笑不得地道：“陛下，谢公说，事态紧急，非要陛下召见不可，否则……他要撞死……”
朱厚照咋舌，便怒气冲冲地道：“瞧瞧，每次都是如此，动不动就是死，王师傅都要死了，他也要死，这是要逼着朕死不可。”他便拉长着脸，对站在一旁的刘瑾道：“刘伴伴，谢师傅欺人太甚了，你来。”
刘瑾小心翼翼地上前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怒道：“上一次朕说自己脚疾发作，是哪只脚来着，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刘瑾忙道。
朱厚照只得道：“你趴着，来，搬椅子来，噢，治脚疾吃什么好？”
……
谢迁兴冲冲地到了御园，便见朱厚照一张小脸凝重的样子，他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片瓜吃，而刘瑾则趴在地上，朱厚照的避膝和里裤卷起，架在他的背上，窸窸窣窣的啃了瓜，见了谢迁便道：“哎呀……谢师傅，真是怪了，现在的御医治病的法子真的越来越古怪，你看，朕脚疾发了，他竟让朕吃瓜治病，真是怪了，有这样治病的吗？谢师傅，那御医不是想害朕吧，你回去查一查医书，且看看这吃瓜能不能治脚疾，哎哟……哎哟……又疼了。”
龇牙咧嘴的样子，好似抽筋了一样。
谢迁扬着奏疏，毫不犹豫地道：“陛下，王公来奏疏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朱厚照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窜起来，踩得刘瑾哎哟一声，腰都要断了。
朱厚照连忙道：“啊……有鬼了啊，王师傅死了还不放过朕吗？呀……王师傅，朕近来没做什么坏事啊……”
谢迁突然无语，看着朱厚照活蹦乱跳的样子，有点懵逼。
这种熊孩子，若是他谢家的子弟，谢迁真恨不得自己活埋了事，偏偏他是天子，谢迁只好耐心解释：“陛下，不，王公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大病已经痊愈了，王公上了奏疏，这是叶春秋救治的，叶春秋是圣手啊，一经他救治，王公便起死回生，而今，王公已经痊愈，陛下，可喜可贺啊……”
“什么……”
朱厚照身躯一震，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师傅痊愈了。
还特么是叶春秋救治好了的。
叶春秋也真会玩。
人家快病死了，他跑去将人家家人劫持了，本来朱厚照还想说，自个儿玩了半辈子，可是面对这种拿生命去玩的家伙，他也算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瞧瞧人家这创意，这玩法，仔细想想，自己平时玩玩豹子，抢抢女人，捉弄一下几个师傅，还真是低级啊。
可是朱厚照哪里想到，人家何止会玩，居然还被他玩出花来了。
叶春秋竟还会治病？
这个家伙，居然把王师傅救好了。
本性上，朱厚照只是个孩子，什么是孩子呢，他可能很厌烦谢迁、王华，可是他却又知道，这些人自己师傅，品德高尚，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只不过……自己受不了他们的管教罢了，所以朱厚照的心思很简单，自己应该对师傅好，可是朕做不到你们所希望的人，你们最好离我远一点，别来烦我就好了。
本心上，师徒之间还是很有感情的，或许某种程度，朱厚照将这些当做了自己的逝去的父皇，他们都是一样，都是对自己殷殷期盼，也同样是为了自己而尽心竭力，甚至是心力交瘁，也在所不惜，听到王华无事，长长松了口气。
又想到叶春秋的神奇，又不禁更加好奇了，龙颜大悦之余，禁不住道：“呀，他有这样厉害，他如何治好的，快，那奏疏来朕看看。”
看过了奏疏之后，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对叶春秋更加神往了，若是当时朕在场该多好，这皇帝做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春秋这样自由自在的胡闹呢，而最最重要的是，这时耳边响起了谢师傅的声音：“这叶春秋，真是非常人也，学问又好，品行也是优等，有平倭之功，还救治了王公，陛下，此子将来势必是朝廷栋梁之才啊，若是他在北京，老夫倒是很想和他见一见，与他喝茶闲话……”
朱厚照一脸懵逼的样子，这才是叶春秋的过人之处啊，就比如他敢跑去平倭，还特么能立下大功，然后大家夸他，之后他居然还敢抗旨，接着大家又夸他孝顺，再接着他更出格，跑去连王家的家眷都挟持了，到头来，还是大家赞不绝口。
朱厚照一脸羡慕，好在他心情倒是愉快，不管怎么说，恩师还活着。
这时又听谢迁道：“陛下，此前朝廷对叶春秋多有误解，曾下文责令南京各司捉拿，而今事情既已澄清，这叶春秋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陛下应立即下旨嘉许，敕命各司不得刁难其人才好。”
朱厚照这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惊讶的道：“不押解京师了？”
他还等着先把叶春秋押解到京师来呢。
谢迁暴怒，脸都拉下来，朗声道：“陛下，叶春秋明岁还要参加南榜会试，怎可押解京师？何况有功无罪，押解京师，岂不是让天下人所笑。”
“……”朱厚照愕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哆嗦着嘴皮子，接着振振有词的道：“朕……朕的脚疾，请他来看看，他不是妙手回春吗？”
然后谢迁低头看了看朱厚照方才还活蹦乱跳，现在站得笔直的脚。
朱厚照随着谢迁的视线，小脸不由一红，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没有说服力，心里感觉过意不去了，终究脸皮还不够厚啊。
此时，谢迁叹口气道：“陛下，春秋有足够的才学，又乃国家栋梁，此时更应该让他好生在南京参加会试，鲤鱼跃了龙门之后，再入京殿试方才是为了他好，他乃浙江乡试解元，明年春闱若是不出意外，势必高中……”

第三百一十二章 拔苗助长
朱厚照彻底灰心，心知已是不可能再请叶春秋来了，只好泱泱道：“好了，好了，朕都知道了，嗯，他立了大功，该下旨旌表是吗？好吧，翰林院去拟，是不是该赏一些东西才好？”
谢迁正色道：“陛下不可拔苗助长。”
这师傅们的心思，还真是奇怪，一面把他夸得一朵花一样，听到说要赏点东西去，反而成了拔苗助长了。
朱厚照现在只想躲着谢师傅，口里捏着奏疏不肯还谢迁，便道：“如此……甚好，就这样吧，谢师傅去办，刘伴伴，翰林院制诰之后，你赶紧朱批。”
刘瑾忙是躬身道：“奴婢知道了。”刘瑾也跟着心花怒放，王华还活着……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虽然自己很不喜欢他，可是想到一旦他死了而惹来的灾祸，便令他心里恼的不行，而今，总算渡过了难关，也算是一桩喜事。
谢迁又夸了叶春秋几句，朱厚照耐着性子听，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一看谢师傅走眼，整个人便无所顾忌的雀跃起来，道：“刘伴伴，看到了没有，死人都能救活，这叶春秋实在是大出朕的意料，哈哈……王师傅没死，好极了，好极了。”
刘瑾便笑嘻嘻的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是陛下洪福齐天。”
“是吗？”朱厚照托着下巴，眯着眼睛，觉得刘瑾的话很有几分道理，而后他精神一振：“让内廷这儿，赶紧送一些滋补的东西去，朕真想去南京看看，不过……看来是不成了，无妨，无妨，朕有耐心的，来年就是春闱吗？也快了。”
他兴致勃勃叫人取了兔子来，丢进栅栏里，任那豹子撕咬，一面笑嘻嘻的看着豹子，一面道：“朕若是豹王，春秋就是豹将军，不，豹进士，将军好呢还是进士好呢？”
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闹了一阵子，朱厚照优哉游哉的坐在凉亭里歇着，让人取了瓜来，窸窸窣窣的便将瓜啃了一半，猛地，他动作一停，表情变得深沉起来，而后道：“刘伴伴啊，朕记得，朕好像颁布过一道旨意，让王守仁官复原职是不是？他在贵州龙场驿站怎样了？”
刘瑾顿时留了心思，见陛下念起，眼珠子一转：“据说好着呢，日子过的舒舒服服的。”
朱厚照的脸便拉下来：“噢，他既然过的舒服，就赶紧令快马截住他，莫让他回来了，朕瞧着他讨厌，居然敢揭朕的阴私，嗯，继续在龙场驿呆着吧，王师傅毕竟还活的好好的嘛。”
一年多前的事，朱厚照可记得清清楚楚呢，那个王伯安，居然跑来上疏，陈奏刘瑾十大罪，其实他骂刘瑾倒也罢了，可是这十大罪里却有一条，说是刘瑾俊美，巧言令色。
本来乍听巧言令色倒没什么，偏偏他要加一句相貌俊美。这是作死啊。
你骂刘瑾就骂嘛，随你怎么骂，可是一句俊美，却仿佛是在用春秋笔法暗示什么，一个太监俊美，又得了天子的宠幸，还特意把俊美二字点出来，仿佛天下人不知道一样，这分明是骂朱厚照好男风啊。
别人无论怎么骂他，朱厚照也只是一笑置之，偏偏这一句，却是把朱厚照得罪死了，噢，朕抢女人朕挨骂是活该，朕上房揭瓦，你来骂朕朕也没什么好说的，庙堂上这么多人变着花样上奏疏来骂朕，朕也忍了，谁让自己不争气呢，可是你王伯安居然敢冤枉朕，这一条朕是千真万确的没有做过，这还了得，自然是绝不肯跟你干休的。
国子监那儿总算开始催促叶春秋父子入学了，前些日子南京国子学焦头烂额，而今总算是消停下来，平时躲着不见人的学官突然又露出了尖角，只是叶春秋暂时却没心思，隔三岔五被王华邀去‘诊病’，有些抽不开身。
王华的身体恢复的很多，寻叶春秋下棋也渐渐频繁，南京吏部尚书毕竟是闲职，何况现在是养病在家，他本闲云野鹤的性子，便宁愿沉浸在棋艺之中。
王公有请，叶春秋终究是不能怠慢的，一来二去，对这王家也就熟稔了，那王家上下的人，大多也认得了这个曾经凶巴巴，而今却是老爷座上宾的少年。
王华有三子，现在多在外为官，其中最出色的自是王伯安，不过运气不好，却被贬去了贵州龙场的驿站，这时候的贵州乃是不毛之地，儿子丢在那儿，王华竟也不担心，有点奇葩。
这两日叶景和叶春秋搬去了国子监，自然又是那位学正大人招呼，给他们选好了宿舍，距离博士们的宿舍不远，也算是超出了常规的待遇，二人的卧房紧紧相邻，这学正板着脸说了些学规，这些学规说来也令人哭笑不得，都是洪武太祖留下来的，只不过……呃，已是无人遵守了。
渐渐开始熟悉起新的环境，叶春秋去附近的市场买了一些生活起居的用品，笔墨纸砚倒是不必准备，都是学里提供，暂时也不必和师生们打成一片，至少这监生们的厉害之处，叶春秋却是有所见识了，那栋被烧毁的明经堂留下来的断壁残垣就是证据。
还是远离这些危险分子们为好，所以叶春秋两日都是足不出户，只以学习的名义，躲在房里‘读书’，与学官们交涉的事，自然还是交给叶景去做，而今已到了晚春，天气渐渐热了，叶春秋将带来的夏衫洗了，晾干之后，便换上了夏衫，他身体好，总比寻常人更易察觉到四时的变化，靠着宿舍不远，则是一处园林，里头的树木想来已有百年的光景，平时没有人修葺，因而这里的大树都是枝繁叶茂，无论是什么时候，都透着一股阴凉。
叶春秋爱来这儿锻炼，漫步林间也好，练刀练剑也罢，这里最是合适。
一些监生也零零落落来拜访，叶春秋只说学业为主，没有过多去打什么交道。
只是他觉得奇怪，王老爷子从前隔三岔五总叫他去，现在却突然没了音讯一样。

第三百一十三章 人丑多作怪
当初王华每日都会叫人来请的时候，叶春秋倒是觉得烦不胜烦，而如今没了王老爷子的音讯，却又觉得生活中失去了什么。
好在这一日下午，却有王家人的奴仆来，道：“我家老爷请叶公子今夜前去府上赴宴。”
请客吃饭？
叶春秋很爽快的应了下来，国子学的饭菜还好，不过很久没换口味，不免有点儿期待。
于是特意换过了一身衣衫，本想陪着刀去，又觉得带刀吃饭有点可笑，便只好小心藏着，戴了纶巾出门。
轻车熟路地到了王家，叶春秋本还想矫揉造作一下，投一下自己的名帖，等候王老爷子请他进去，倒是门房却是早就熟识他了，笑呵呵的道：“叶公子，宴会就要开始，叶公子快快进去为好，我家老爷久等了。”
叶春秋看着府门前十几个车轿，晓得今儿来了不少人，便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的到了正厅，里头已有一些宾客在寒暄了，声音在外头能依稀听到，有外人在场，叶春秋却不敢贸贸然失礼，先叫人通报，这才动身入席。
进入厅中，便看到几个宾客已在了，其实一个是黄信，这是老相识，现在的黄信显然也成了王华的坐上之宾，叶春秋甚至听到一些风声，似乎这位黄世叔有高升的希望。
除了黄信，还有几人，看着却是面生，只是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打量自己，在这大堂之中，大家都是分案而坐，各自跪坐案后，而奴仆们端来了蔬果，奉上了茶水。
居然没有酒肉……
叶春秋心里不禁有些希望，不过他面不改色，走到了堂中，朝王华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王华坐在首位，捋须笑了，道：“呀，叶春秋来了，老夫可是久后多时，来，今儿是同乡宴，这几位，都是浙江的同乡，子义老夫就不介绍了，这位……”他指了指下座的一个老人，这老人生的奇丑无比，却也在打量着叶春秋，神色淡漠的样子，王华道：“这位乃是杭州大名鼎鼎的鹿鸣先生，鹿鸣先生乃是浙江鼎鼎大名的大儒，想必你也是略有耳闻，他上月就来了南京，早想会你。”
鹿鸣先生……
叶春秋听着确实耳熟，不过在他的印象之中，鹿鸣先生理应是一个仙风道骨的样子，今日一见，万万料不到竟是这样丑。好吧，不该以貌取人。
王华虽然说鹿鸣先生早想见自己，不过叶春秋看鹿鸣先生一脸平淡，却晓得这不过是王华的客套话而已，人家未必就想自己这个后生放在眼里。
叶春秋还是作了个长揖，道：“先生如雷贯耳，学生闻名已久，今幸一见，学生该要多多请益才是。”
这鹿鸣先生只是颌首：“噢，小小年纪，医术了得，据说还使得一手好刀，后生可畏。”
叶春秋抿嘴，这位鹿鸣先生似乎对自己不甚友好啊，他只提及自己的医术和刀法，这时代的读书人，最重要的还是举业和文章，医术再好，刀法再好，对于读书人来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叶春秋乃是浙江解元，寻常人怎么可能轻易忽视？
这分明是有意而为之，将叶春秋的解元身份故意疏忽掉，叶春秋没有和他怄气，反而很是谦虚的道：“都是些歪门邪道，不值一提，先生客气了。”
接着又见了其他人，大家能感受到鹿鸣先生对于叶春秋的不友好，见叶春秋回答得体，反而觉得这小子有些与众不同，倒是都颇为友好。
在座的都是浙江人，要嘛为官，要嘛是名士大儒，或者是近来冒出风头的人物，听到了乡音，都不免亲切，叶春秋向众人行了礼，便靠着黄信坐下，黄信在这儿显得‘辈分’也是轻，想必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高端的同乡会，因而不好和叶春秋打招呼，只是眼眸交错一起，朝他抿嘴一笑，接着便一丝不苟的跪坐，也不发一言。
接着便是开始闲谈了，王华很少去参与宾客的讨论，他倒是更像是一个组织者，却只是饮茶或是偶尔发出微笑，对于宾客们的言谈进行鼓励。
叶春秋年纪轻，当然也只是三缄其口的份，倒是那鹿鸣先生，却是大放异彩，上天没有给他一个好相貌，却确实给了他满腹的才学，他有时候发出来的‘高论’，连叶春秋都不由佩服，叶春秋听他说起魏晋时期的行书，也是入迷，禁不住跟着笑起来，那鹿鸣先生便捋须，环顾四周，方才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叶春秋身上：“春秋，早听你医术了得，噢，宁波那儿有个女医堂，据说也是你的手笔？”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纷纷侧目。
这句话中，有点夹着枪棒了，连王华都不由皱眉。
这个时代读书人名声很重要，本来女医堂这种事，大家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心照不宣，倒也不至于鄙视，各有生业罢了；尤其是大家本就是同乡，为自己同乡遮掩都来不及，哪里能这样放肆的直接揭出来。
本来医馆这事，也不算什么丑事，历来读书人与医术就不分家，读书人虽然未必都行医，可是行医的却必定是读书人，若是连大字都不识，如何能看的懂医书，学的通医理？
只是这样一问，就显得尴尬了。
叶春秋暗暗警惕，若是自己回答的一个不好，可能就要传扬出去，虽然不至于坏了名声，却也会被人当做谈资，为人所笑。
何况……还是妇科。
叶春秋却很是笃定，这时候他若是慌乱一些，或是表现的不太自然，就不免引人遐想，于是叶春秋起身，又朝鹿鸣先生长揖：“正是，宁波的女医堂，确实是学生的舅父经营，学生偶尔，也会帮衬一些，自然，最重要的还是谈神医在那里维持。”
鹿鸣先生好整以暇，查出了叶春秋之中的漏洞：“这么说来，虽是你舅父经营，是谈女医坐镇，却也与你撇不开关系？”

第三百一十四章 又见碰瓷
此时，众人的焦点都不约而同地放在了叶春秋的身上，这样的茶会或者说是同乡会，偶尔有点火药味也是情理之中，而鹿鸣先生一口一个女医堂，一口一句妇科，确实引人往某个方向去想，心里都在摇头，话说，这叶解元哪里都好，却还是有些少不更事，读书人嘛，看病也没什么，你偏去看妇科，开医馆的也不是没有，偏生你要去开女医堂。
其实何止是他们，便是连王华也觉得怪怪的，他不禁为叶春秋担心，鹿鸣先生是名儒，你叶春秋是解元，都算是小有名气的人，这两个有名气的人凑在一起，是最容易引来争议的，今日的对谈一旦流到了街头巷尾，必定又是沸沸扬扬，叶春秋若是不小心被人戴了一个行为不检的帽子，却不是好事。
面对鹿鸣先生的诘问，叶春秋却是很沉得住气，文质彬彬地道：“不错，若非学生促成，女医堂也开不起来。”
本来还以为叶春秋会遮遮掩掩，毕竟不是什么风光体面的事，谁也没有想到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错，是我促成的，我就爱开女医堂，给广大妇女们送去福音。
许多人的心里都不由地感觉惋惜，这鹿鸣先生是什么人，三尺不烂之舌啊，本来你虽开了女医堂，赶紧遮掩一下，推到自己舅父身上糊弄过去也就是了，偏生还要承认，这一旦承认，岂不是授人以柄，终究还是太年轻啊，没有经历过历练。
这时候，黄信便轻轻掖了掖叶春秋的袖子，希望叶春秋慎言，说的越多，错的越是离谱。
鹿鸣先生眉毛一挑，丑陋的面貌便多了几分滑稽的意味，不过他的神色中却是肃然：“噢，女医堂？春秋啊，老夫倚老卖老的劝你一句，你是读书人，又有功名在身，不潜心于举业，却何以为了一些钱财，而堕落如此？这不是读书人应当做的事，何况，你要开医馆倒也罢了，偏偏又开女医堂，哎……”
表面上，他是一副为叶春秋惋惜的样子，可是话音之外，却分明是责难。
黄信已为叶春秋捏了一把汗了，这下要糟，鹿鸣先生给了叶春秋这样的评语，一旦流出，势必要惹来非议。鹿鸣先生和叶春秋是完全两种形态，他是大儒名士，惹来的争议越多，反而名气更大，即便褒贬不一，那也无所谓。
可是叶春秋不同，春秋你是举人，还需要关注明年的春闱，若是能高中，接着便是北京的殿试，到时候少不了要经历吏部授官，要点选翰林庶吉士或者是各部的观政士，这每一个门槛，固然才学很重要，可是一个好名声也同样重要，一着不慎，就可能惹来很多麻烦。
叶春秋中了人家圈套了。
黄信认为叶春秋是糊涂，可是在叶春秋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鹿鸣先生这么做，不过是在碰瓷罢了，所谓碰瓷，大抵都是名士们的玩法，要做名士，才学固然重要，可是不闹出一点非议出来，只怕这名气也是有限，这就好像那些都察院的御史一样，隔三岔五要拉出皇帝来骂一骂，皇帝你特么的不修边幅啊，我怀疑你在性方面有些问题，或者，我瞧着你手抖得厉害，是不是夜夜笙歌什么的。
碰得好了，顿时名声大噪，这便是所谓的风骨，碰得不好，气得人家跺脚，拉去直接梃杖，罢了你的官，情形也不算太坏，大家都说你刚正不阿、仗义执言，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鹿鸣先生也是这样的路数，叶春秋目光清澈，眼中仿佛没有一丝的瑕疵，他笑了笑，道：“先生教诲的是，不过学生说来惭愧，之所以开设妇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学生母亲早早病逝，乃至于学生自有记忆，都不曾见过母亲一面，心中不免遗憾，又想到世上有这样多的母亲，因为病痛，无法得到及时的治疗，又使后来的为人子者如学生一般，无法享受到母亲在堂的天伦之乐，于是自懂事开始，在学习孔孟之道之余，便开始学习医理，潜心研究妇科，而今，确实是略有小成，总算又有了一些能力，便开了妇科医堂，为的，不过是满足学生的小小心愿，只愿这天下似学生这样的人少一些，令更多人能够父母在堂，无论贫贱，却都能安享父母之爱。”
呼……
堂中落针可闻，竟是安静得可怕，谁也料不到那教人觉得可笑的女医堂的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个感人肺腑的故事。
提及女医堂，大家所想的无非就是那种暧昧之事，可是经由叶春秋解释，这个女医堂却成了一种高尚的情怀。
每一个人都有母亲，难道你鹿鸣先生就没有吗？这女医堂是人家春秋的‘伤心事’，你偏是拿着这个来攻讦，不免就显得有些卑劣了。
鹿鸣先生也不禁尴尬，有些下不来台，居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干笑道：“噢，原来春秋有此情怀，自是好极，好极。”
叶春秋抿嘴笑着坐下，一旁的黄信已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王华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也不知道叶春秋所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他对叶春秋印象很好，便捋须为叶春秋转圜：“春秋一番言辞，足见他的孝心，这读书人学业反而是其次，品行更为紧要，这品行之中，又首推孝道，百善孝为先嘛，春秋至孝之人也。”
众人纷纷说是，气氛又开始融洽起来。
这鹿鸣先生触了个霉头，也是郁闷得很，本来想着这个叶春秋近来风生水起，名震江南，让他这个老前辈很是‘羡慕’之余，不免起了其他的心思，其实大抵的手法和叶春秋想的一样，无非是碰瓷罢了，名气越大的人，自己抨击几句，既显得自己品德高尚，眼里容不得沙子，又可引来正义，为自己搏来更大的名声，谁料这一次居然吃了个闷亏，想一想都不由感到扼腕。

第三百一十五章 满堂皆惊
鹿鸣先生郁闷地喝着茶，心里很是不甘，等一盏茶下肚之后，他便笑了笑，道：“这两年，老夫在整理了一些失辑的文稿，偶有所得，其中尤以隋唐时期的散册需重新修编，填词充句进去，诸公可听说过刘梦得的《陋室铭》吗？”
众人听到刘梦得这个名字，都情不自禁地打起了精神，此人乃是唐时的‘诗豪’刘禹锡，刘禹锡留下了许多诗词著作，朗朗上口，在坐之人，谁又不晓得？
现在听到鹿鸣先生得意洋洋地说起此事，许多人都不由地用着写满佩服的眼眸看着鹿鸣先生，显得很是惊诧。
这位鹿鸣先生原来不声不响的在整理刘禹锡的文章和诗词吗？若是如此，那可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古人的文稿其实是非常凌乱的，毕竟那个时代，也没有太繁荣的印刷业，有人写了书，大多只是自己珍藏起来，或者有什么诗词，抄录几份去送给亲朋好友，即便是名人，他的诗词文章，也不过大家抄录而已。
只不过到了两汉之后，纸张开始流行，纸张虽便于书写，却不太容易保存，这就导致，古代许多名人的文稿要嘛已经失传，只闻其名，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著作，又或者即便有名作，却因为流传下来的文稿都是口耳相传，许多地方用词错误，甚至一篇文章只有上截却无下截，这种情况十分普遍。
只是这些前人的作品，若只是放任这样不成文稿，或者是错漏百出，实在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这便是失辑。
面对这样的情况，文皇帝在位时，就以编造永乐大典为由，开始大肆的搜集民间遗落的各种古代散集，还有各种文章的孤本，希望将它们统统都收集起来，编造成册，对于那些‘错误百出’的地方，进行整理和修改。
就如古代某个名士的一篇文章，自然会有人抄录保存，只不过因为是传抄，大家抄的文章可能不同，这时候，就很考验整理资料的人的水平了，你得明白这不同的文章里，到底哪一个才最合乎那名人的际遇，还需精通此人的文法，也就是说，你不但要精通历史，还需要对诗词文章有深厚的功底，甚至有足够的耐心，方才能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譬如同样一个名人，在一本抄录下来的散册里写的诗是‘僧敲月下门’，而在另一个流传下来的版本里却是‘僧推月下门’，同样的诗，却因为只是一个字的改动，不但意思完全不同，意境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可是如何才能确定哪一个是原著者的本意呢？除了你要有极强的鉴赏功底，大抵能看出哪一个词用的更好，同时还要考虑原作作者在写诗时的时间地点，因为不同的时间地点，作者的处境不同，这诗的用字可能又全然不同了。
因而永乐大典的编撰，几乎集齐了全国之力，当时天下最有名的才子解缙做了总编，又召集了无数名士大儒，足足花了许多年，才总算略有小成。
鹿鸣先生方才所言的，就更为高端一些，就是对一些失散的文章进行补充，假使李白有一句诗，叫床前明月光、凝似地下霜，举头望明月，然后……没了，特么的流传下来的诗只有三句，最后一句却是不见踪影了。
于是后人们便要开始搜肠刮肚的对这首诗进行补充，可是要补充，又谈何容易？一方面你要结合前文，另一方面，人家乃是诗仙，一般人怎么敢大言不惭的去给他狗尾续貂？
鹿鸣先生一语出口，之所以惹来满堂皆惊，就是这个缘故，他说他这一两年都在为刘禹锡的一篇文章去重新整理，这个口气就很大了，刘禹锡可是唐朝最著名的大文豪之一，确实流传下来许多散作，多是有头无尾，或是有尾无头，一般人哪里敢尝试去进行整理补充，毕竟水平有限得很，自己哪里敢跟前人比肩？
鹿鸣先生既然开了口，以他的名声，只怕他已经有了一些成就，而且既然敢当堂说出，必定也是自觉得得意，认为自己续作整理得好，若是如此，那么就很了不得了。
连王华也忍不住侧目道：“噢，那篇《陋室铭》是吗？老夫也略知一二，据说只传下了半句，想要整理，只怕不易，况且又无其他流传于世的抄本进行补充，先生大才，若是当真能成，必定声震宇内。”
其他人纷纷颌首，对鹿鸣先生的佩服之意更浓，不敢再小看了。
倒是一旁显得比较安静的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陋室铭》？《陋室铭》怎么会是失辑的文章？我分明记得后世这篇文章还进入了课本，难道……”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失辑的文章一般会有两种方式进行补充，一种是考古的发现，比如唐朝的文章失传了，肯能在明代只留下了只言片语，可是到了清代之后，却突然自前人的墓穴中发掘出来，于是，这篇唐朝的文章虽然早就面世，可是真正得以重见天日的时候可能是在清代之后；又或者这篇文章虽只留下了只言片语，但是经历了某个著名的考证专家悉心研究，进行了补充和整理，最后按着原著者的文风和思想编修而成，后世课文中的《陋室铭》，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成了全篇的吗？
叶春秋越想越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种现象倒是非常普遍，叶春秋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成为了士大夫，怎会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所以虽然在座之人对于鹿鸣先生所谓的编修工作充满了期待，可叶春秋的心情却很是平静，全文我都知道了，谁稀罕你的编修？
鹿鸣先生并不知道叶春秋心里在想些什么，众人的反应早就收入眼中，脸上的笑意更盛，道：“是啊，刘梦得的这篇《陋室铭》开篇便是震惊四座，唯独有头而无尾，这百年来，并无其他抄本流世，老夫看着可惜，这才进行编修，也算是狗尾续貂，说来也是惭愧得很。”

第三百一十六章 挑衅
鹿鸣先生见自己的话题很成功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心里很是满意，丑陋的脸上不由带着得意之色，便又道：“花费了这么多功夫，现在总算有了小成，只是老夫终究才疏学浅，就怕续的不好，惹人发笑，不敢拿出来给诸位一观，还需再精雕细琢、推敲一二才好。”
他说得很谦虚，却还是惹来了大家的兴趣。
尤其是王华，十分激动，其实他早有将那篇文章进行整理的意思，他极喜欢刘梦得处世的淡然和超凡，只是他既是帝师，又是南京吏部尚书，难有什么精力，这时代的任何一个士大夫，都毫无疑问是天然的文学爱好者，现在眼看着有人整理了这篇大文豪的名作，怎么能无动于衷？
王华忙道：“先生不必过谦，既然先生历经多年整理，又是已有小成，必定是足以震惊四座的，先生不妨拿出来，让老夫见识见识。”
其他人也纷纷兴致勃勃道：“是啊，是啊，这陋室铭有头无尾，读来使人生憾，先生既然进行了整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鹿鸣先生既然花了这么多时间进行研究和整理，当然是要拿出来震撼一下别人的，不过他倒是不急，这种事得先酝酿一二才好，现在不过是一群同乡们关注，又有什么意思？便只是道：“非是老夫藏私，实是不堪入目，难入诸位法眼，老夫再推敲一二，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献丑吧。”
王华和众人都遗憾起来，连黄信也不禁唉声叹息，这胃口都吊起来了，偏偏又不肯拿出来，实在让人觉得遗憾。
何况这篇失传的名作，出自文豪刘梦得，他上半句早已脍炙人口，偏偏下面一截却已失传，读来让人遗憾，而今若能看一看鹿鸣先生整理的续作，倒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偏偏……鹿鸣先生又吊人胃口。
鹿鸣先生得意的看着众人反应，心里也是得意非常，捋着长须老神在在的享受着许多人的膜拜，眼睛一闪，却见那叶春秋却是反应平平的样子，他心里不禁有些厌恶，这个小子，是故意如此吗？又或者是连山再不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吗？呵……真是可笑。
鹿鸣先生心念一转，便笑吟吟道：“春秋似乎对老夫有意见吗？莫非对刘梦得也无动于衷？”
叶春秋不愿招惹他，这样的大儒本就是靠碰瓷来积攒名气，多半是巴不得和自己起什么争执，叶春秋便道：“学生也很期待先生的大作。”
鹿鸣先生道：“大作可当不起，不过是闲暇时用来自娱罢了，春秋也算是才子，到时还要请教。”
叶春秋摇头：“学生晚辈后生，当不起先生这样器重。”
又把这挑衅推了回去。
鹿鸣先生觉得甚是无趣，就不和他理论了，吃着茶享受着几个有情绪的人恭维，眼看天色不早，宾客们纷纷告辞，鹿鸣先生也起身，走到叶春秋案前的时候，他突然道：“噢，我又想起一件事来，老夫有个不成器的门生，叫叶弘，你想必是认得的吧。”
提起前事，叶春秋面不改色，起身道：“正是学生的族伯。”
鹿鸣先生微微一笑，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抬腿便走。
王华却独独将叶春秋留下来，兴致勃勃道：“来来来，先下一局棋再走。”
叶春秋却是捂着肚皮，一脸痛苦道：“学生饿了。”
王华不由皱眉：“方才春秋难道没有吃东西吗？”
叶春秋无语，吃个毛线，清汤寡水，不过是一些蔬果和茶水，哪里有半块肉，这也叫吃？你们靠清谈助兴，反正也不觉得饿，我特么还要发育啊。
虽然心里吐槽，却不好表露，只是道：“学生胃口大。”
王华便笑了：“无妨，无妨，客人饿了，这是老夫的过失，老夫叫厨子给你做一些饭菜，你先填饱肚子，我们再战。嗯，你要吃什么？”
叶春秋又为难了，有点不好意思，看来只好委屈自己：“学生其实已经半饱，随便吃点东西也就是了，来个烤乳鸽，再来一个东坡肘子，加一碗白饭即可。”
王华愣了一下，有点吃惊，便朝一个仆役使了个眼色，这仆役便去布置了，依旧还是喝茶，王华道：“方才那鹿鸣先生，似乎和你熟识？”
叶春秋摇头：“学生并不认得他。”
“哦。”王华颌首，道：“此人和老夫是同榜的进士，只不过嘛，他是三甲，又不幸在吏部选官时，因为相貌丑陋，因而只授了个万年县丞，他心中不忿，索性就辞官，出仕挂冠而去，平时教授一些人读书，偶尔精研一些学问。”
叶春秋一想，也不禁想笑，三甲进士，就算不做京官，外放出去，那也一般是从县令起步，结果人家以貌取人，竟是直给了这么个起点；叶春秋也耳闻过，长相在大明朝的重要性，据说生的仪表堂堂，往往能平步青云，怎么说呢，毕竟长得好，看上去便是一身正气嘛，若是獐头鼠目、贼眉鼠眼，大抵是难有什么前途的。
这鹿鸣先生墙内开花墙外香，做官做不成，就去做‘闲云野鹤’，想不到虽然相貌丑陋，却是风生水起。
叶春秋没有将他太放在心上，某些场合上的针对性发言，甚至别人表达出来的恶意，只要没有伤害自己，叶春秋反而并不介意，两世为人，若是连这样的胸襟都没有，未免就太下乘了。
他吃了两口茶，肚子实在饿了，所以也没心情说什么话，反是王华倚着几子，慢悠悠地道：“鹿鸣先生的话，望你莫要介意。不过我瞧你面不改色，似乎也只是一笑置之，莫非对着散辑的陋室铭也没有期待吗？你看，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一句写的多好，偏偏遗了下半句，古往今来多少人，都想在此句背后进行续作，却都不得其法……”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下战书
叶春秋淡淡一笑，正想随意地回王华的话……
王华却打断了叶春秋欲要说出口的话：“话说起来，那鹿鸣先生居然续作和整理了失辑的陋室铭，哎……老夫倒是很想见一见，偏偏他不肯示人，实在让人遗憾啊，春秋，这刘梦得开篇开得太好，一句点中了主旨，后头再续，就难了。老夫年轻时，也曾有过一点傲气，也想试一试，可是越试，却知道其中的难处……”
他像是个寻常的邻家糟老头，絮絮叨叨的又将话题转到了他年轻的岁月上，此时却听奴仆来道：“饭菜准备好了。”
叶春秋眼睛一亮，有饭吃了。
什么陋室铭，倒不是叶春秋不懂得情趣，你妹的，你们没有续作，我的光脑里却有后世总结出来的最好续作版本，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刘禹锡的原文，大抵是清代之后的考古发现所得，总而言之，你们期待那鹿鸣先生，我却还要吃饭为好。
等饭菜端了来，叶春秋大快朵颐，倒是很不客气，不过……除了乳鸽的汤，还有一块酱香的猪蹄膀，却还多了一碟小菜，叶春秋吃的昏天暗地，等他回过神，摸了摸肚皮，却发现王华远远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诧。
又喝了一盏茶，接着对弈了一局，天色已经乌黑了，王华本想让叶春秋留宿一夜，叶春秋却是拒绝，作揖告别，出了王家，夜里月朗星稀，惨然的月色照在南京内城的街巷处，那斑驳又带着古韵的碎石街道和沿途的院墙更是带着斑斑的古意。
行走其间，叶春秋竟有些恍惚，梦里不知身是客，自己是这里的主人，还是客人呢？好吧，终究这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而自己而今已是往来无白丁的士大夫，想到这里，脚步不由轻快起来，到了国子监，这国子监外头却是通宵达旦的掌着灯笼，寻常人这个时候理应入睡了，可是对于这里的许多人来说，不过只是一天的开始，许多车轿早在这里候着，那些捐生大多家中阔绰，不过来此镀金，因而一到夜幕降临，便寻了同道，吆三喝四，纷纷要出没于烟花之所，通宵达旦、千金买笑。
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开始实施纳捐，学风日益崩坏，由此可见一斑。
叶春秋步行回来，出了一身的汗，身体反而飒爽了，远远便见张龙与人勾肩搭背而来，那张龙是认得叶春秋的，便凑上来笑嘻嘻的道：“是叶解元啊，哈哈……叶解元乃是我的同乡，我和他早就熟识了，叶解元从哪儿来，这么早就回学里去吗？哎呀呀，如此良辰美景，怎可孤灯相伴，走，我做东，咱们去秦淮河……”
这张龙仗着认得叶春秋，一脸嘚瑟，引来其他几个同伴的羡慕。
叶春秋却抿抿嘴，作揖道：“原来是张兄，噢，刚刚访友回来，天色不早，要及早赶回学里，我爹已经久等了。”
张龙便嘻嘻哈哈的道：“那不妨请你爹一块去岂不是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
卧槽，这人好不要脸。
叶春秋懒得理他，只是作揖：“告辞。”便信步进了学里。
回到了房里，见老爹的宿舍还燃着灯，透着纸窗，见叶景的影子匍匐在案头上，似乎是在读书又或者是写字，叶春秋没有打扰他，径直进了自己屋子，倒头睡下。
国子学的博士会在明伦堂讲课，不过监生们的缺席率很高，博士们也讲的是心不在焉，倒是叶景和叶春秋按时会到，这里有许多光脑里不曾有的东西，那博士们见叶春秋和叶景来，似乎感受到了尊重，也就讲的绘声绘色了一些。
就这样过了几日，那博士上完了课，却是对叶春秋道：“春秋，你留下，老夫有话要和你说。”
叶春秋不明就里，等到其他人纷纷散去，便朝这博士作揖：“周博士有何教诲？”
周博士很欣赏的看他，才子他是见得多了，可是似叶春秋这样年纪轻轻却锋芒不露的，却是凤毛麟角，他喜欢叶春秋的性子，因而含笑道：“鹿鸣先生，你可是认得的？”
叶春秋早将这个人忘了干净，不由道：“噢，曾经有一面之缘。”
周博士忧心忡忡的道：“近来街头巷尾有许多的流言，说是鹿鸣先生刁难你，却自打耳光，那鹿鸣先生似乎也火起了，放出话来，说你不学无术，荒废学业之类。”
叶春秋哑然失笑，这人气度还真是差的可以，起初是他来挑衅我，结果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惹来了非议，他又恼羞成怒，一副不愿罢休的样子。
周博士道：“这鹿鸣先生是真名士，门生故吏甚多，你不要与他起什么争执，好生在学里读书即可。近来风声紧，少去招惹是非。”
叶春秋感受到周博士的关爱，连忙道：“学生知道了，外间的流言蜚语，学生不会看重的。”
周博士这才喜笑颜开，又叮嘱了几句，叶春秋告辞出去，等回到了宿舍，却发现老爹出门了，问了隔壁同住的一个助教，方才知道是有同乡拉他去赴宴，叶春秋也不在意，父子个人各自独立，叶春秋回到房中，整理一日下来的功课，迷迷糊糊的睡去之后。
次日醒来，才知道老爹昨夜深更半夜回来，叶春秋去洗漱之后，便去练了一会儿武，方才精神奕奕的起来，倒是那周博士却又寻来，今日他不必授课，专程到了后院，看着叶春秋将刀舞的呼呼作响，等叶春秋停下，他才背着手来：“春秋的身体真好，羡煞旁人，噢，那鹿鸣先生为何要针对令尊？”
叶春秋愣了一下：“什么……”
周博士这才知道叶春秋不知情，便苦笑道：“老夫也是清早得知的消息，说是昨夜同乡会，令尊出了大丑，那鹿鸣先生言必称令尊是叶解元之父，又说令尊学业精深，有满腹的才学，而后又出了考题处处刁难，你爹开始还能招架，后来就不成了，差点闹出了笑话，大家看不过去，便纷纷上前转圜，令尊起身便要走，却被那鹿鸣先生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不学无术、真不知如何考中举的’气急了，差点没闹出冲突来，那鹿鸣先生下了战书，说要和令尊讨教学问，约定了三日之后，在秦淮河的临仙台，还说谁若是输了，便从此之后再不得自称是圣人门下。”

第三百一十八章 赌斗
叶春秋听罢，不禁皱起了眉头，万万想不到这个鹿鸣先生如此想要招惹是非，惹不到自己，索性就去挑衅自己的老爹，老爹是个老实人，而鹿鸣先生这样的人，说穿了就是靠着名望来装逼的，分明就是一个老江湖，老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他陷进坑里去了。
至于所谓的比试，那鹿鸣先生是求之不得的，他这样的人，要的就是引人注目，叶景头顶着叶解元他爹的光环，把爹都吊打了，自然而然大家便默认了叶解元也远远不如他。
这人还真是好算计，专业碰瓷来的吗？
叶春秋不露声色，却见周博士接着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令尊是老实人，老夫岂会不知？若当真去约战，只是成就了那鹿鸣先生的美名罢了，何况鹿鸣先生好歹也是三甲进士出身，此后也潜心研究过不少的学问，想要赢他，只怕不是易事啊。”
见叶春秋面带愠色，周博士晓得这位平时很安静也很本分的少年现在也动了真怒：“赌誓不是儿戏，与圣人撇清关系，这是何其大的事，春秋，你该劝一劝你爹才好。此事，实在不成，可寻人在中间转圜一下，没必要赌气。”
叶春秋点头道：“多谢教诲。”
本想去问清楚老爹的情况，不过他素来知道老爹的性子，越是有心事越是不会肯说，为的估计就是不愿牵连自己，叶春秋反而渐渐淡定下来。
那鸣鹿先生的行径就是为了碰瓷来的，你越是理他，他就越是得意，巴不得叶春秋父子跟他厮打起来才好，所以这样的人最是讨厌，为了私利，惹是生非，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至于老爹的才学，倒不是叶春秋对老爹没有信心，老爹这些日子来，自中了举人后，非但没有骄傲自满，反而更加努力，每日鞭策自己，读书写字，一丁点空闲都不敢有。不过既然约定了文斗，肯定就不会是四平八稳的作文章这样简单，那鹿鸣先生是何等样的人，这种混了社会几十年的老油条，在其他方面，几乎可以吊打叶景。
而最可怕的却是输了之后的代价，从此之后不再自称圣人门下，看上去，这似乎只是很轻微的惩罚，可是实际上，在这个士大夫争相认可自己为圣人门下的时代，这不啻是欺师灭祖的行为，会惹来天大非议的。
叶春秋虽然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想到连一向老实本分的叶景都动了真怒，便不难猜想那鹿鸣先生有多讨人厌了。
叶春秋坐在树下想了一阵，一时也寻不到什么好办法，放任自己的爹去承担这个风险，又或者是如周博士所说的那样，去寻个人转圜，私下里向对方认输？
前者会使叶春秋担心，至于后者……呵……若是寻常的口斗倒也罢了，偏偏是鹿鸣先生这种蓄意为之的行为彻底惹怒了他。
倒是这时，却有人来报：“叶解元，王公有请，请叶解元赶紧过去。”
王华若是寻叶春秋下棋，往往是在正午之后，现在一大清早，就心急火燎请叶春秋去，叶春秋心里就明白，想必也是为了那一场赌斗的事。
叶春秋动身到了王家，今日王华在偏厅等他，一见了叶春秋来，便道：“春秋，你听说了吗？”
虽然王华依然还是老神在在、荣辱不惊的样子，不过依然还能从他脸上寻出一些与平日不同的蛛丝马迹。
叶春秋和鸣鹿先生第一次见面是王华的宴会上，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因他而起，不由他不过问。
叶春秋倒还算是淡定，作揖道：“学生也才听说，家父平时不善言辞，这才中了别人的圈套，学生也正在为此事烦恼。”
这番话已经很不客气了，直接告诉王华，自己的老爹是被鹿鸣先生坑了，叶春秋父子现在是同仇敌忾，和那鹿鸣先生，已经没有什么情面可讲的了。
王华听罢，也是道：“老夫也不曾料到他是这样的人，早知就不邀他来了，而今……哎……总要设法补救才好，春秋，我已叫人去请了他来，待会儿你在老夫身边不要做声，老夫舍下一点脸面，请他不要再纠缠下去，如何？”
叶春秋知道王华这是想做和事佬，他毕竟身份高贵，有他出面，那鹿鸣先生难道还好继续闹腾吗？
叶春秋心里想着也只能如此了，就看那鹿鸣先生怎么说。
他便坐在一侧，过不多时，便有门子来报，说是那鹿鸣先生来了，又等了小片刻，相貌奇丑的一张脸便出现在叶春秋的眼前。
叶春秋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是今日见到这所谓的鹿鸣先生，却莫名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感。
鹿鸣先生显然心情不坏，王华请他来，他自然也晓得王华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居中调解罢了，虽然心里如明镜似得，可是见到了王华，却还是行礼：“见过王公，王公何事唤我？”
王华先是瞄了一眼叶春秋，只见叶春秋正襟危坐，对鹿鸣先生不屑于顾的样子，便含笑对鹿鸣先生道：“昨夜，老夫听说先生与叶举人吃醉了酒，开了个玩笑，呵……都是同乡，初次见面，少不得要热络一番……”
他没有说赌约，只说是大家喝酒喝到兴头上的玩笑，不过是给鹿鸣先生借坡下驴的余地罢了，只是话说一半，鹿鸣先生却是笑道：“王公，我正要寻你，昨夜我与一个浙江举人赌斗，呵……活动一下筋骨嘛，切磋较艺，没什么不好。只是谁来做中人却是麻烦，王公若是肯出面，来做这中人，老夫感激不尽。”
这一句话，就把王华方才的意思给挡了回去。王华的意思是你们别玩了，就当这是玩笑；可是鹿鸣先生却很认真的说，赌斗的事很认真，而且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现在还在寻中人，如此一来，就显得这场赌斗更加正式。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大言不惭
王华对鹿鸣先生心里蕴怒，偏偏他有一副好脾气，还想说什么，却见这鹿鸣先生早有了应对王华的法子，他眼眸一撇，眼角的余光看向叶春秋，却是呵呵一笑，道：“噢，原来叶解元也在这里，叶解元莫非是代父来请中人的？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王公清誉声震宇内，有他来做中人，裁决胜负，这自是再好不过。老夫与你也算是不谋而合。”
叶春秋只是冷冷看着他，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话说到这个份上，使王华再难劝说了，这鹿鸣先生一开始就在装傻充愣，显然是对于三日之后的赌斗志在必得，也是暗示王华和叶春秋绝不会改变心意。
王华虽然恼他，可此人毕竟是名儒，也不好吐出什么恶语。
鹿鸣先生见叶春秋对他漠视的样子，眼里也掠过了一丝恼怒，便又呵呵笑道：“三日之后，老夫恭候大驾，这是盛会，到时少不得有许多人去助阵，老夫有几个故旧，还有一些门生都会同去，春秋啊，你和你爹，可是要来的早一些，莫要让人久等。”
王华眼眸眯起来，对着鹿鸣先生更加厌恶了，本来都是同乡，无冤无仇，偏偏就你多事？他神色虽还平静，却是低垂着头去喝茶，有送客的意思。
鹿鸣先生见状，大抵晓得王华有些厌他，不过他倒也并不担心，王华是南京吏部尚书，自己又不做官，即便是吏部尚书又能奈何？名儒是通过一次次的争议而崛起的，说穿了，不踩着别人怎么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淡淡一笑，便起身要告辞。
王华便道：“好走不送。”
鹿鸣先生能听出王华的口气中带着怨言，也不在意，刚刚转身要走几步，突然，叶春秋道：“先生，且慢！”
他一听到且慢二字出口，回头去看叶春秋，便见叶春秋的脸色再不似方才那样沉重了，怎么说呢，似乎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尤其是那微微勾起来的微笑，还有那眼眸里的清澈，都让鹿鸣先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怎么一下子，这个少年就判若两人。
鹿鸣先生笑呵呵的捋着长须：“噢，叶解元还有什么见教吗？”
叶春秋便上前去，道：“先生，学问有几个问题想问。”
哈哈……鹿鸣先生心里得意，这个小子，能问出什么？想和我修好关系吗？可惜了，你们父子二人近来风头太盛，又是神医又是一门二举人，再加上那太白集的广而告之，这声名说是让人如雷贯耳都不为过，你们名气越大，老夫就越是期待这一次的比试，呵……你爹的斤两，老夫早已试出来了，到了三日之后，便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少不得要踩着你们父子二人，给老夫增色。
鹿鸣先生看着叶春秋，却是一副好态度：“不知叶解元要问什么？”
叶春秋皱眉：“我爹与你的赌斗是不是三日之后？”
鹿鸣先生眯着眼，慢悠悠的道：“不错。”
叶春秋抿抿嘴：“如此说来，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
看着这个淡定的出奇的家伙，鹿鸣先生也是微楞，他便冷笑：“文斗而已，哪里谈得上是你死我活？”
叶春秋心里冷笑，不是你死我活吗？文人最看重的就是名，一旦输了，就被人嘲笑，成为打在身上一辈子的烙印，鹿鸣先生说的很轻巧，看来他是智珠在握了。
终究曾是三甲进士出身，何况又潜心的研究了学问几十年，他的本事，只怕不是老爹能比的。
老爹简直就是送上门去吊打啊。
只是，叶春秋却是笑了，笑的颇为开心，他又朝鹿鸣先生道：“鹿鸣先生当真喜欢文斗吗？”
鹿鸣先生倒也和蔼：“相互请益罢了。”
“那么……”叶春秋定定神，道：“不妨就让学生向先生请益吧，后日辰时，秦淮河临仙台，恳请先生赐教。”
后日……
鹿鸣先生愣了一下。
连王华都不禁愕然，万万想不到，叶春秋居然向鹿鸣先生挑衅，而且，还是在叶景与鹿鸣先生的前一日。
鹿鸣先生目光深邃起来，他幽幽的看了叶春秋一眼，不知这个小子哪里来的自信心。
不过叶春秋依然带笑，谦虚的道：“先生若是不肯赐教，那么学生只好另想办法了，先生不会是怕了吧？若是怕了，倒也无妨，认输即可，学生自然会在太白集中提及此事，若是先生肯请教，那就再好不过，后日辰时，先生莫要忘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敢应战，那你就等着出名吧。你不是名儒吗？不是想碰瓷吗？不是想借此扬名立万吗？
有种别来打我爹，冲我来吧。
你若是不敢，太白集那儿，必定能让你声名狼藉，名誉扫地。
叶春秋抿嘴笑了笑：“还有……后日学生与先生的文斗，都会记录下来，录入太白集中，所以还请先生全力以赴，莫要谦让为好。”
叶春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而鸣鹿先生看他，反而有点拿捏不住了，这小家伙自信过了头啊，是了，他的诗词写的是极好的，文章也算是老辣，和他爹那种木讷的人全然不同，现在换了这么个对手，鸣鹿先生有些拿不准。
不过……鸣鹿先生想到了什么，却捋须笑道：“哦？既然叶解元非要请益，老夫怎敢不尊，不过……既是文斗，这题，得由老夫来出为好。”
不要脸啊这是。
王华已对这鸣鹿先生的印象糟糕到了极点，你堂堂一代名儒，先是欺人家爹，结果人家儿子寻上门来要文斗，却还大言不惭，要自己出题不可。
王华还未开口，叶春秋却是笑吟吟的应声道：“如此，也好，既是学生请益，理当先生出题。”
鸣鹿先生这时候有些看不透了，这个家伙，这般的自信吗？是早有后招，又或者只是想恫吓老夫？他仔细观察叶春秋面目，却见他只是抿嘴浅笑，小小少年，却总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味道。

第三百二十章 彩头
鹿鸣先生在心里冷哼，眼里却是闪过得意之色。
无妨，反正出题的是老夫，到时且看叶春秋如何丢丑就行了。
鸣鹿先生眼珠子一转，道：“既是文斗，总有个彩头才好，若是春秋输了，不妨就拜在老夫门下吧。哈哈……你倒是颇有几分资质，老夫若是悉心调教，或许能有所成。”
叶春秋听着要吐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不过他却一口答应下来：“那么先生若是输了呢？”
鹿鸣先生愣了一下，目露凶光：“老夫岂会输？”
这人的脸皮，几乎已有八尺厚了，叶春秋便叹口气道：“既然先生不会输，那么立下赌约也无妨，诚如先生所言，总要有个彩头才好，财帛乃是身外之物，若是先生输了，不妨就我做的门下走狗好了。”
所谓门下走狗，本是出自北宋时期，那堂堂宰辅王黼为了讨好宫中的宦官，竟跑去恬不知耻的称呼那阉宦为‘恩府先生’，因而被人笑作是门下走狗，所谓门下，则是门生或者是徒弟的意思，走狗，几乎等同于是骂人了。
鹿鸣先生若是输了，就成了叶春秋的门下，而这时代的师生关系，断然是疏忽不得的，师生有若是父子的关系，忤逆恩师和违抗君父同样是不可原谅的事。
他这么大的年纪，却拜叶春秋为师，只怕少不得要声名狼藉，蓄养了多年的名望，怕是一夜之间便要化为乌有了。
眼看着叶春秋不是说笑，鹿鸣先生老脸抽搐一下，咬咬牙：“一言为定。”心里却冷笑，若是让你出题，老夫还真有点忌惮，可是既是老夫出题，呵呵……老夫胜券在握，且看你这小小后生张狂到几时。
叶春秋嫌不放心的样子，便朝王华作揖，道：“后日能否劳烦大人做个中人，也免得这人耍赖。”
王华目瞪口呆，鹿鸣先生乃是名震杭州的名士，他怎么可能会耍赖，叶春秋说这样的话，分明是不相信鹿鸣先生的人品。
不过……王华也不知叶春秋哪里来的自信，他不希望叶春秋掺和进这样的纷争之中，在他看来，叶春秋既是读书人，好生的考试就是，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若是一着不慎，被这鹿鸣先生坑了，岂不是糟糕？
何况……还是鹿鸣先生出题？
他皱起眉头，当着叶春秋的面，他不能拒绝，叶春秋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是连这个人情都不给，不免显得人情凉薄，他只好道：“春秋。你可想清楚了？”
叶春秋很是笃定：“学生想清楚了。”
看着架势，似乎王公也要出面，鹿鸣先生心里大喜，他正想搏名，叶家父子是新近冒头的名人，也不似王公那样身份尊贵，说穿了就是好欺负而已；若是王公也肯出面，虽然只是裁判或者是中人，却也足够吸引人的眼球，一旦自己赢了，又可扬名立万，使天下人都晓得自己的文采。
他忙道：“老夫也已想清楚了，若是王公肯出面，就再好不过。”
王华显得无奈，只好道：“好吧，就如此。”
那鹿鸣先生大喜过望，便朝叶春秋呵呵干笑一声道：“春秋啊，后日记得带束脩来。”
让叶春秋带束脩，就是准备输了乖乖拜师的意思，这是说叶春秋必输无疑。
叶春秋抿抿嘴只是莞尔一笑，不愿和他做口舌之争。
鹿鸣先生淡淡一笑，便告辞而去。
等这鹿鸣先生一走，王华不禁忧心忡忡起来，叶春秋道：“大人要不要下棋？”
王华今儿很难得的摇头：“你倒是能清闲，这鹿鸣先生的文章和诗词，老夫也是看过的，他固然并非如你这般是才思敏捷之人，却也堪称大儒，学问之精深，在杭州也可算是一流，何况你竟他出题，如何胜的了他，春秋，年轻人不可自负，更不能使自己身上留有污点，哎……”
多日的接触，王华对叶春秋已有了几分喜爱，现在见他要作死，不免茶饭不思起来。
反而是叶春秋道：“大人教诲的是，不过鹿鸣先生既要和家父文斗，我这做儿子的岂可无动于衷，他要和我父亲比，先过我这一关。”
王华哂然失笑，也能体会到叶春秋的孝心，只好呷了口茶，道：“老夫给你做这个中人，你好自为之吧。”
叶春秋颌首，见他没兴趣下棋了，便抱手辞出。
叶春秋一走，耳房里的王小姐却是款款而出，儿子们都各奔了前程，王华膝下只有这么一女，再加上此前的大病，王小姐对王华更不放心，她此刻面容上露出忧心，那双美眸微微一垂，被长长的睫毛所覆盖，不禁道：“爹，这春秋胜的了吗？”
王华叹口气，捋须道：“别看他信心十足，可是老夫所预计，若只是单纯文斗，春秋有五成的胜算，只不过……他毕竟年轻气盛，却被那鹿鸣先生激将了一下，却是那鹿鸣先生出题，如此一来，春秋的胜算，只怕不过一成。”
不过一成……
王小姐微愕：“这么说来，春秋是势必要拜那鹿鸣先生为师了，这会有什么坏处吗？”
王华皱眉：“若只是拜入门下，倒是无妨，只是这鹿鸣先生看上去心术不正，若是将来真拜入他的门下，他打着春秋的名义去招摇撞骗，又或者利用春秋……”
王华摇摇头，师生犹如父子啊，这可不是传说中的宗师或者是座师，而是实实在在的师生，鸣鹿先生求名心切，利欲熏心之下，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可若是将来叶春秋若是忤逆他，便是欺师灭祖，必定要遭人唾弃的。
王小姐却是沉吟一下：“若是叶春秋已有了恩师呢？”
王华不禁道：“已有恩师，若是如此，既然有了赌约，只怕……”猛然，他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你是说，老夫是他的恩师……若是如此，他即便输了，那鸣鹿先生怎好夺人所好，老夫毕竟是帝师，是吏部尚书，只怕他也不敢得罪老夫，非要完成这个赌约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 开窍
王华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想出了这么一个解决办法的点子，不由道：“虽然似乎赖皮了一些，可是春秋……”
说到这里，他陷入了沉思。
王小姐抿抿嘴，深深地看了王华一眼，才道：“就算爹有此心意，现在也莫要表露，春秋年轻气盛，正该让他放手一搏，爹若当真有意，那也不过是最后的手段罢了。”
王华颌首，低头去喝茶，显得若有所思。
而那位鹿鸣先生亦是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自己的下榻之处，唤来个几个亲近的门生来大抵说明了情况，这几个门生反而个个摩拳擦掌起来。
这一次打压的可是叶春秋，此人乃是浙江解元，一旦文斗上他一败涂地，自己恩师的名声只怕更加响亮了，据说还会载入太白集，这是要名声大噪的节奏啊。
“叶春秋终究只是解元而已，哪里会是恩师的对手，恩师出手，保管让他一败涂地。”
“是啊，时无英雄，倒是让他竖子成名……”
鹿鸣先生却不敢生受他们的吹捧：“他的诗词和文章，老夫也有研习过，其文风可用诡谲多变来形容，这样的人，也不可小视，若是马失前蹄，岂不是要糟？杨修不是就在国子学么？让他时刻盯着这个小子……”
……
叶春秋回了学里，住了一天，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和自己的父亲说起此事，下了学，不妨又遇到了那张龙，张龙上次讨了个没趣，很是没面子，所以见了叶春秋，也是绕路要走，叶春秋却是截住他，笑吟吟道：“张兄，什么时候去秦淮河里走一走？”
“啊呀。”张龙顿时来了精神：“叶贤弟开窍了？这个自然好说，叶贤弟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
居然还有许多的门道，叶春秋心里笑了笑：“我是读书人，自然是文的。”
张龙便如数家珍：“虽然没什么意思，不过叶贤弟既然觉得有趣，这就太好不过了，何不妨现在就去，咱们寻一个画舫，点几杯水酒，请几个伶人吹拉弹唱，啧啧……文的就文的，跟叶贤弟做朋友更要紧。”
在他看来，能和浙江解元混一起是一件很长脸的事，因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也没有呼唤他那些狐朋狗友，颇有些捡了金元宝私藏的意思。
他让叶春秋稍等他片刻，接着便穿着锦衣出来，显得很是富态，又雇了两顶凉轿，那轿子晃晃悠悠，便到了秦淮河畔，天色已有些暗了，张龙便精神抖擞，犹如指点江山一样，指着那河中的万家灯火，笑嘻嘻的道：“你注意瞧这画舫上的灯笼，你看，那便是文画舫，只听曲，不陪睡……还有那儿……”
叶春秋也是无语，忙对张龙道：“张兄，眼见为实才好，这样教给我听，我也不甚明白。”
张龙觉得很有道理，便笑嘻嘻的在摊贩那买了个小灯，旋即便将小灯悬挂在栈桥边的树枝上，过不多时，便有画舫徐徐而来，靠了栈桥，叶春秋看的目瞪口呆，张龙已是大摇大摆的登船了，叶春秋忙是跟着进去。
这张龙对这里是极为熟稔的，口气粗的很：“先来两首文曲，莫要带荤腥的，再来一桌酒席，噢，新近宁波那儿的一首《桃花扇》不错，就唱这首，莫要对我们动手动脚，我与我家贤弟是本份人，不爱勾三搭四，若是玷了我兄弟的清白，沾了荤腥，唯你是问。”
那龟奴瞧见张龙的打扮，就晓得是国子学里的监生，这些人多是娟纳入学的，多少都有一些身份，不好招惹，连忙称是。
等他抬眼，看到张龙身后的人，不禁微微愕然，来人只是个少年，灯影之下，显得有些纤弱，头戴着纶巾，纶巾下一张脸颇为俊秀，朦胧的灯笼光线映入他的眸子，这清澈见底的眸子显得闪闪生辉。
倒是有个好相貌，偏偏他穿着的却是一件洗的桨白的儒衫，腰间似乎陪着一柄利刃，行走之间，顾盼有神。
噢，看来是个穷书生，这龟奴心里不禁暗暗鄙视，这等销金之所，大抵都是如此。
叶春秋并非是什么梦幻的人，自然不觉得自己可以靠所谓的风采和才学在这里获得什么赞赏，倒似张龙这般，无论相貌如何猥亵，却一身华服，总会被人当做大爷一样供着。
进了船舱，酒水和蔬果摆上来，画舫已荡漾在河中，清风徐徐，那船底哗哗的流水声传来，接着几个伶人摆着琵琶坐在一侧，或坐或立，便开始清唱。
声音颇为婉转，唱的果然是那首桃花扇，只是那嗓音不免带着几分轻浮，难有桃花扇中那种凄婉的气息。
和张龙喝了几杯酒水，张龙这人酒力不胜，便斜着眼睛，压低声音道：“叶贤弟，这文的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上武戏了？”
叶春秋愣了一下，便不禁道：“张兄要去自管去，我在此闲坐一二。”
张龙一脸惭愧：“哎呀呀……只怕要怠慢贤弟。”
见叶春秋没有生气，便自去甲板唤了龟奴来，低语几句，进了另一处船舱了。
叶春秋在此自饮自酌，不禁靠着船舷，享受吹拂在河面的清风，画舫上是极力想营造出清雅的气氛而迎合读书人的，因而一盏盏的灯沿着船舷高挂，可是在叶春秋心理，若是在这皎月之下，除却了这楼船、花灯，还有那略显轻浮的琵琶清唱，只享受那湍急河水的哗哗声，还有那微风拂面，那银月洒落下的斑斑点点光芒，或许更令人沉醉。
恰好这时，又有一艘画舫交错而过，叶春秋趴在舷上，想看清对面楼船上又是哪些销金客，却不妨发现，这船并不是自己这一艘这般装饰的堂皇，却带着几分清雅，四周的门窗，显然都是紧闭，也没有那浮华的歌声，叶春秋抬眸，然后看到对面船上的隐约灯火中，一个女子轻轻的探出窗，抬眸看着皎月，叶春秋不禁愣了愣，忙是擦了擦眼睛，是自己眼睛昏花了吗？怎么看着这女子……眼熟。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夜夜笙歌
对面的楼船上，王小姐显得若有所思，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南京的富贵小姐们，总也会有一些交际和娱乐，登船赏月是她们的传统项目，这船乃是魏国公府的大船，魏国公夫人今儿请了各家的小姐一道赏月，各家的小姐大抵都会来，不过都是坐着厚实的车轿，便连栈桥处，也有专门的婢女和外围的侍卫守卫。
她又朝对面看了看，不过那船已是去远了，可是叶春秋方才千金买笑的神色，却依然映照在她的脑海里。
此时，身后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呀，王姐姐，你说的那叶春秋这样厉害吗？他救了王大人，棋艺也是精湛，观她的为人，也是谦谦君子吗？”
王小姐不禁有些慌乱，捋了捋额上被清风吹乱的发丝，将那乱丝抚至耳后，露出了侧脸，长长的睫毛耸动，缳首道：“噢，这也未必见得，这世上有很多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难测啊。”
……
叶春秋和醉醺醺的张龙下了船，回到学里，叶景见他一脸酒气，不免埋怨几句，叶春秋便将文斗的事说了，叶景愕然道：“春秋，你……”
叶春秋抿抿嘴道：“我当然知道爹是中了他的激将计，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那鹿鸣先生居心叵测，俗话不是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吗？父亲学问未必就比得不过他，不过父亲太老实了，所以春秋先和他试试吧，若是春秋不是对手，父亲再与他文斗也是无妨。”
叶景不禁唏嘘：“人心险恶，你要小心，那鸣鹿先生，为父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你儿子也很坏，好吗？
叶春秋的嘴角露出微笑，不禁在想，诚如那刺客悖论一样，最优秀的刺客，必定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同样的道理，最阴险狡诈的人，也势必看上去老实忠厚。那鸣鹿先生利欲熏心，固然不是好人，可是论起耍心眼，却还未必是你儿子的对手。
只是这些话，叶春秋却是藏在心底，他的心机，也不过是用来保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罢了。
……
鸣鹿先生却是有些睡不着了，那叶春秋竟是夜夜笙歌，这两夜都在秦淮楼里吃酒作乐。
他眯着眼，虽是坐在蒲团上，听到了国子监里的杨修回报，却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总觉得这个小子不太简单哪……
尤其是他自信满满说是要和老夫比试的时候，呵……现在看来，他似乎是智珠在握，甚至是任自己出题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一开始，鸣鹿先生还以为这只是少年人的自负，现在细细思来，却又觉得很是不可思议，那叶春秋能一路来这南京，声名显赫且又一路有惊无险，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自负少年？如此想来，自己似乎是被他的纯善外表给欺骗了。
既如此，他为何夜夜笙歌呢？这是想要麻痹老夫？
站在鸣鹿先生一侧的，乃是国子学里鸣鹿先生的弟子杨修，杨修显得忧心忡忡，不由道：“恩师，学生看过历次版本的太白集，还搜集来了叶春秋考试的文章，此人的文风多变，令人始料不及，尤其是那人生若只如初见一诗出来，足以许多名家平生所作的诗词都黯然失色。如此看来……恩师决不能和他比诗词了。”
鹿鸣先生听罢，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至于八股文章……
此子才思敏捷，亦不好对付。
那么比什么呢？
必须得有杀手锏，直接打趴叶春秋，教这叶春秋翻不起身。
鸣鹿先生的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或许一开始，他还只是想扬名，而现在却是意识到，这一场文斗，是龙争虎斗，万万不可有半分的马虎大意。
自然……自己也不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既然是自己出题，那么……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此子……还是太年轻啊，总以为自己的才思敏捷，却殊不知，还是嫩了一些，等着瞧吧。
……
鹿鸣先生与叶春秋的文斗，早已在南京流传开来，其实叶春秋在南京都不算特别有名，毕竟这里是南直隶，而非杭州，可是虽然短短两日的时间，却还是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
其中最关键的还是南京城的各大书铺，下一版的太白集，要刊载文斗的内容，为了赚足足够的噱头，因而书铺早已挂出了牌子，开始广为宣传，叶春秋的主要宣传方向自然是他的浙江解元身份，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年纪和从前的诗词，许多人读太白集，只看到了好诗词，却未必关注是何人所作，现在倒是有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叶解元，就是那个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至于鸣鹿先生，乃是三甲进士，潜心研究了数十年的儒家经典，杭州一代名儒，在南京和杭州广收门徒，有弟子数百，桃李满天下。此人在南京士林，倒算是耳熟能详，许多人都曾听说过他的大名，晓得他的厉害。
当然，更吸引南京人眼球的，却非王华莫属，南京吏部尚书，将亲自抵临仙台，这王华何等人，他既出面裁决做保，这戏份可就很足了。
因而现在南京各部堂和衙署，乃至于茶肆早就将此事议论开了，又听说那位鹿鸣先生竟在下榻之处纠集了数十个门生，这些门生大多都是生员，也有几个举人，气势十足，众人这才晓得，原来这杭州还有这么一名大儒，鹿鸣先生借此造势，他的一些门生故吏也借此广为宣传他的事迹，竟也令不少人意识到，这位杭州名儒很不简单。
事情已经沸沸扬扬起来，应天府那儿，听说这一日大清早，便有许多人赶去临仙台，也是怕出了什么岔子，终究王部堂的大驾要去，而王部堂此去，只怕南京不少沐休的官员也会去凑这个热闹的，于是忙命差役前往维持次序。

第三百二十三章 鸡蛋碰石头
晨光初露，临仙台上已是人满为患，诸人都在焦灼等待，各种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早就传开：“鸣鹿先生已是到了，他乃是杭州大儒，治学数十年，桃李满天下，你看看，他来的这样早，反是叶春秋来迟，对鸣鹿先生全无半分的敬意，这叶春秋，是浙江的那个狂生吧，小小年纪，竟也敢向鸣鹿先生挑衅。”
“我看过叶春秋的诗词，诗词是极好的，不过诗词讲究的是才思，而鸣鹿先生，却是踏踏实实的治学数十载，岂是叶春秋能比的？”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却见有人拾级而上，徐徐登上临仙台，众人之中有人认得他，便叫道：“叶春秋来了。”
却见叶春秋孤零零的，只有老爹叶景为伴，二人并肩而行，顿时引来了许多人的瞩目。
与方才鹿鸣先生浩大的声势相比，这叶春秋显得势单力薄，甚至让人有一种鸡蛋碰石头的既视感。
可是叶春秋并不介意，他头戴纶巾，身穿着新裁剪的一套儒衫，显得整个人气质更胜以往，脚下的布鞋踩着石阶上来，也不气喘吁吁，目不斜视，直到登台来，人群中便传出一阵奚落：“呀……那不自量力的小子来了。”
“啧啧，带了他爹来……”
叶春秋朝着声源处看去，晓得那些高声奚落的，大抵都是鸣鹿先生的门徒，桃李满天下，就是有这点好处，不许自己出口，便有无数徒子徒孙为你造势吹捧，这是叶春秋远远及不上的。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叶春秋的手心，温暖的体感传到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抬眸，却是十分平静的叶景朝他微笑，叶春秋明白，这是叶景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因为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而乱了心志。
叶春秋抿嘴一笑，在临仙台的一侧，已搭起了许多的竹棚，有的棚子还是空的，想必是某些大人物的专座；鸣鹿先生已经和几个亲近的门生在棚子里了，他相貌虽然生的丑，可是今儿却是一副宽大的葛衣，头上没有戴纶巾，而是别出心裁的扎了发髻，就这么施施然的坐在这里，神色恬静淡然，居然还真有一副大家风范，使人远远看去，心生倾慕之感。
叶春秋便走到他的棚子前，长长作揖，道：“不料先生早来了，小生来迟，恕罪。”
礼不可废，大庭广众之下，更不可能狂拽霸气的眼高于顶，毕竟叶春秋没有虎躯。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都看双方的反应。
叶春秋这长长作揖，倒是使那些奚落声渐轻一些，方才被鸣鹿先生的门徒们误导，只以为叶春秋不过是个狂生，而且虽然文斗的时间定在辰时三刻，现在时辰还早，偏偏鸣鹿先生却是提早过来在此等候，这就给人一种叶春秋轻慢的印象，殊不知这是鸣鹿先生早已谋划好了的。
而叶春秋上前作礼，总算抵消了一些影响，大家都等鸣鹿先生的反应。
便听棚中的鸣鹿先生呵呵一笑，带着仙风道骨，便从棚中出来，牵住叶春秋的手，爽朗道：“春秋啊，老夫专候你来，早盼向你请教了。”
一代名儒，已到了双鬓斑斑的年纪，却说向一个小后生请教，不免让人觉得鸣鹿先生的气度非凡，他几个门生便混在人群，大声叫好，众人调动了情绪，纷纷呼喊起来。
只是在这喧闹的时候，鸣鹿先生却是目光带笑的看着叶春秋，嘴角轻松，却是低声对叶春秋道：“你若现在服输，老夫尚且给你留有一些余地，如若不然，一旦撕破了脸皮，可莫要怪老夫……”
叶春秋含笑看他，却也是低声淡淡道：“先生放马过来就是。”
鸣鹿先生的老脸显得有些僵硬。
接着他高声道：“王部堂与诸位观战的大人还未来，春秋，不妨先去凉棚中歇了，定心养神，噢，老夫带来了一些茶叶，春秋不妨尝一尝。”
叶春秋道：“谢先生美意。”
便与叶景寻了个凉棚坐下，果然有人斟茶来，叶春秋坐着不动，叶景却是先喝了一口，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叶春秋才呷了口茶，耐心的等候。
因为等待焦灼，许多人显得不耐烦起来，叶春秋倒是沉得住气，不过靠着这边的棚子，多是一些鸣鹿先生的门生聚着，这些人纷纷嘲笑：“这叶春秋实在是不自量力，殊不知鸣鹿先生是何等样人……”
“先生乃是厚道人，本来是不该应战的，毕竟是个毛头小子，只是此子实在无耻，非要求着先生文斗不可，我若是先生，誉满江南，怎会看得上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一看就特么是托啊，你妹的，托的一点水平都没有。叶春秋一口茶要喷出来，他心里知道，这是鸣鹿先生的心理战，先让自己门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乱自己的心志。
这种手段，在后世见得多了，还没开始之前，就先用水军诛你的心，若叶春秋当真是个纯善少年，只怕早就受不了这个压力，若是脾气坏一些，甚至可能去寻那些托理论不可，偏偏人家是打着‘客观中立’的第三方身份，你若是理论，说多错多，反而会成为笑话。
叶春秋不疾不徐的喝着茶，心里不禁想，鸣鹿先生的人确实下贱了一些，可是茶水却蛮好喝的。
鸣鹿先生的棚子就在叶春秋的对面，鸣鹿先生一脸风淡云轻，却一直在观察着对面的对手，他见叶春秋只是喝茶，心里不禁想笑，这个小子，只怕现在已经耐不住气了吧，呵呵……毕竟是少年人，成木和张汤二人只需在那儿鼓噪几下，非要乱他的心不可。
他还未得意，冷不防的看着叶春秋拿起茶盏，居然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举；嗯？这是什么意思？是向自己敬茶？细细一看，似乎这家伙面带浅笑，那投来的目光，也带足了笑意。
不会吧，他如此沉得住气？还是假装的？
鸣鹿先生反而有点心乱了，心里禁不住暗骂：“虚张声势的臭小子，等着瞧，今日非让你一败涂地不可。”

第三百二十四章 琴棋还是书画
正说着，却有差役打着牌子，敲着铜锣来，便见王华乘着步撵，会同几个南京的名儒和沐休的官员来。
鸣鹿先生一见，忙是走出棚子，朝王华行礼，道：“王大人果然守信，老朽愧不敢当。”
王华只朝他抿嘴一笑，不置可否的步入棚中。
倒是其他几个随来的名儒却和鸣鹿先生是认得的，少不得亲昵几句：“子川兄别来无恙。”
“哈哈，一切都好，这一次想不到赵贤兄也肯来，实在三生有幸。”
“哦，是王部堂为求公正，便寻我等一道来品鉴。”
他们在这边叙话，叶春秋也从棚中来，前去拜会刚刚落脚的王华，王华端坐在棚中，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鼓励式的点点头。
待所有人都坐定，比试终于开始了，有人敲了铜锣，开始说出文斗的细则。
历来南京这儿，都有文斗，也都在临仙台举行，只是细则都差不多，不过当听到说鸣鹿先生出题，一举定胜负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愕然了。
这叶春秋这样的托大吗？他不过是个小毛孩子，居然敢任人出题？
任人出题可不是好玩的，因为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任何人都不可能无懈可击，各自都会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就如这叶春秋作的诗词，大家就很佩服，若是当真比较诗词，这叶春秋虽然年轻，却也未必就会落了下风。
而一旦任人出题，这就等于是活生生的把胜券交在人家手里。
大家便屏住了呼吸，且看看接下来如何。
便见鸣鹿先生施施然出来，而后含笑道：“老夫闲云野鹤，本不愿与人一争高下，不过叶解元既然高兴，老夫奉陪一二，也是无妨，这金陵多少豪杰雅士，今日老夫在此，就献丑了。”
叶春秋见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心里只是想笑，却只是出来，朝众人团团作揖。
叶春秋便对鹿鸣先生道：“既是先生出题，那么小生敢问，先生是要比试诗词吗？”
众人目不转睛看向鸣鹿先生，都颇有期待，许多人想看看叶春秋还有什么出众的诗词出来。
谁知这鸣鹿先生却是微笑，摇头道：“诗词是旁门左道，偶尔自娱倒也罢了，却非正途。”
这个观点，有人认同，也有人鄙夷，诗词博大精深，说是旁门左道，不免是可笑；可话又回来，在这八股文决定命运的当下，说诗词乃是杂学却也说的过去。只不过更多人认为，能做出好诗词的人，往往八股文水平极高，若是连八股都做不好，想要做出好的诗词，只怕也是笑话。因而这诗词的水平，却也可以检验真实的学问，只是这鸣鹿先生不肯，许多人便禁不住嘘了起来。
鸣鹿先生脸皮很厚，这诗词，他是万万不会和叶春秋比的，这是自取其辱，叶春秋的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已是非同凡响，自己诗词倒也过得去，可是填词造句虽好，却要想出妙诗来却是太难，他不会鸡蛋碰石头。
叶春秋莞尔一笑，似乎并不介意鸣鹿先生的耍赖，便又道：“那么再让学生来猜一猜，先生要出的题既然不是旁门左道，那么也理应不会是琴棋书画咯，自然，若是论琴棋书画，学生倒是很愿意奉陪。”
鸣鹿先生风淡云轻的样子，继续摇头：“不好，不好，琴棋书画，不是正途。”
听说不是比琴棋书画，许多人又不禁失望起来，其实琴棋书画是最让人有期待感的，毕竟大家就是来凑个热闹，难道还要听一个大夫子一个小夫子文绉绉的拽文不成？
叶春秋并不泄气，便又作揖：“如此说来，似乎只剩下八股文章了，这样也好，制艺乃是正途，举业成败全凭八股，学生正想请教。”
许多人心里想，看来只有八股了，这鸣鹿先生乃是三甲进士，而叶春秋也是浙江举人，二人的水平，大抵都是旗鼓相当，都是强者，且看他们如何比试。
鸣鹿先生说出的话却又让人大失所望：“八股作的烂了，也没什么意思，既是比试，总要来点新鲜的才好，否则岂不是让观斗的诸公大失所望。”
叶春秋便浅浅一笑，眼睛凝视鸣鹿先生。
从他去画舫，表现出了强大的自信心之后，叶春秋就知道，鸣鹿先生是不会跟自己比试琴棋书画和八股的，至于作诗，那是想都别想，此人是个很无耻的人，既然约定了让他出题，他也绝不会做什么君子之争。
叶春秋之所以如此问，不过是鸣鹿先生挤兑到墙角，让他祭出自己的杀手锏而已。
顺便，打消一下他的气焰。
果然，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人群中便有人道：“叶解元让着先生出题，既是君子之争，却为何左不是右右又不是，先生莫非是怕了吗？”
起初的时候，这鸣鹿先生的门徒造势，一面倒的笑话叶春秋，而现在，已有人回过味来，这鸣鹿先生左右都不肯应战，而且又是叶春秋让个他出题，他占尽了先机，理当谦让，至少也该和叶春秋比试较为擅长的东西，来的时候，谁不晓得叶春秋的八股和诗词俱都出色，鸣鹿先生却是不肯，似乎有点无耻了。
便是棚中的中人，如王华和其他几个名儒，也不禁对鸣鹿先生印象变坏了一些。
鸣鹿先生却是笑了笑，朗声道：“之所以不比诗词和琴棋书画，是这诗词和书画到了至今，我等岂可和前人相比，盛唐的诗歌与两宋的词曲已是无双，我等即便是今日比试，也是拾人牙慧。至于八股，八股固是代圣人立言，可你我今日私斗，若是代圣人立言，不免亵渎了至圣先师，八股是正途，非是文斗的把戏，老夫虽也熟谙八股，却不敢有辱斯文。”
他说的冠冕堂皇，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一下子沸腾的质疑声渐渐平息。
叶春秋不以为意，道：“那么依先生看，还出什么题为好？”

第三百二十五章 斯是陋室
鸣鹿先生捋须，侃侃而谈：“老夫思来想去，觉得既然文斗，何不妨比一比学术？”
“学术？”叶春秋眼中带笑：“请先生赐教。”
鸣鹿先生正色道：“诸公可都听说过刘禹锡的陋室铭？”他一边捋须，一边摇头晃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这一句念出，所有人都来了兴趣，那刘禹锡乃是先唐的大文豪，声名极大，虽及不上李杜，却也在大唐的诗人中名列一流大诗人的行列，他的诗词，自成格局，特点鲜明，许多人甚是喜爱。
而至于这一句陋室铭，更是有其来历，传闻是刘禹锡在任监察御史其间，曾经因为反对宦官和藩镇，而被贬至和州任小小的一个通判，按照规矩，通判在县中有三间三厢的房子，可当地县令见他被贬，便故意刁难，只给他一间只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椅的斗室，刘禹锡本是谐趣之人，便写下了这陋室铭。
只不过……因为时代久远，大家只闻名《陋室铭》乃是刘禹锡的大作，而且水平精湛，超凡脱尘，偏偏到了而今，流传下来的却只有这上面，可即便只此一句，那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句话，就足以让人为之动容了，一句话不但点了题义，更是将他洒脱绘声绘色的写了出来，这一句堪称经典，所以虽然陋室铭已经失辑，却依然流传甚广，现在鸣鹿先生将此句念出，所有人都不禁发出惊叹。
这鸣鹿先生，莫非是已经整理了《陋室铭》，为这散辑进行了填补吗？
填补这样的历史文献，一直都是大明朝官方的工作，几乎每一个内阁大学士，往往都要进行组织对前人古籍的整理工作，有些古籍可以从散落在民间的一些孤本和抄本相互印证之后进行补充，还有一些，实在不太完整，若是舍弃又觉得可惜，于是便索性直接提笔捉刀，为其续作。
这就好像是一百多年的红楼梦一样，因为前文写的实在太妙，可是却因为作者或者是后文失散的原因，前八十回虽是原作者亲著，而后四十回，却传说是当时的内阁侍读高鹗所续。
偏偏《陋室铭》因为开头过于精彩，不但朗朗上口，而且直切提议，以至于虽然流传甚广，却无人敢为后续写，就算是有人斗胆试试的，自觉地后文远不及前文，自然也就不敢说出来。现在……这杭州名儒莫非已为《陋室铭》整理和续作了吗？他既然敢续作，那么势必这个后文绝对与上文能够衔接，而且水平极高，否则……他怎敢示之于人？
如此一来，大家倒是大为期待起来，早忘了鸣鹿先生的无耻。
鸣鹿先生既然续作了陋室铭，必定是经过了许多年的研究，甚至到处在坊间寻了各种版本来相互印证，几乎可以说，这是他几年的心血，现在经他提出，拿这个来和叶春秋做比试，那些懂的门道的人，心里也不由叹息。
叶春秋必输无疑，而且会输的很惨很惨。
即便你叶春秋才学过人，可是人家几年的研究，岂是你现炒现卖可比。
坐在棚中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公，甚至觉得鸣鹿先生有些欺负人，只是在场更多人，希望看到这陋室铭的续作，想看看鸣鹿先生数年的研究成果。
王华心里已是冷哼，此时脸已是拉了下来，无耻！
他眯着眼睛，鸣鹿先生抛出这个，固然使比试变得极为不公平，可若是他的《陋室铭》获得大家的交口称赞，在大家啧啧称赞的同时，鸣鹿先生的祸心也就被这无数人对于续作的如痴如醉所掩盖了，那么叶春秋势必要拜他为师，而已此人的品行……
完了……
叶景的脑子也是嗡嗡作响，本来一开始，他对叶春秋是极有信心的，自家儿子的水平，他早已知道大概，所以他一丁点也不担心，可是他万万料不到，鸣鹿先生竟然无耻到这个程度，用自己潜心研究了数年的东西，拿出来和一个少年比试，这不是稳操胜券是什么？
他急着想要出来质问，却听那些鸣鹿先生的门徒借此鼓噪起来：“先生大才，竟敢为刘禹锡续作，这陋室铭，多少人曾想一试身手，可尽都铩羽而归，先生不妨拿出来，给我等一观。”
许多人被吊起胃口，也没心思管这是比试了，纷纷开始起哄起来。
鸣鹿先生冷冷看了叶春秋一眼，心里想笑，这个蠢货，当初不是信心十足吗？呵……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厉害，不……也不必让你见识什么厉害，只需老夫赢了，你愿赌服输，自然……
他的脸上，已是带着自信的笑容，便豪气干云道：“来人，拿文房四宝来。”
有人将文房四宝送来，又摆了一方长案，鸣鹿先生开始落笔，他是早有准备，心里已有腹稿，所以书的极快，只一炷香功夫，便搁了笔，将墨迹吹干，命人送到各个棚子里去。
这篇整理续作出来的《陋室铭》送到王华手里，王华只一看，便觉得吃惊，因为这篇续作，确实可谓是上乘，深谙那刘禹锡当初的处境和思想，又与前文的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所呼应，王华继续读下去：‘太公钓鱼台，南山陶元亮，陋则陋矣……’
这是一首铭志，不限格式，后句与前文衔接一起，几乎没有任何的错漏，他知道便是自己，若非好生的研究整理，只怕也未必敢续作，这鸣鹿先生研究多年，此时拿出来，已算是当下最好的版本了。
深深的吸一口气，到了如今，春秋已经输了，叶春秋小小年纪，而且对于陋室铭想必没有太多研究，急切之间，就算是续写，却难写出其精髓。
他将这篇文章交给另一个棚子的几个名儒，这几个名儒都是看着点头，表示了很高的认可。

第二百二十六章 拜师
似乎到了如今，这一场比试就已经结束了，有个名儒站出来，手中拿着鸣鹿先生的《陋室铭》念出来，一字一句，众人都在凝神静听，等到这陋室铭的续作念出口，许多人便啧啧称赞起来。
好歹是三甲进士出身，虽然人品卑劣，却悉心研究了数年，这个续作，自然属于上乘，岂是一般人可比。
许多人纷纷点头，都是说好。
而这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叶春秋身上。
似乎到了而今，胜负已分，鸣鹿先生捋须：“春秋以为如何？”
叶春秋沉吟片刻，道：“先生佳作，学生佩服。”
“哈哈……”鸣鹿先生笑起来，道：“岂敢，岂敢，不过……若是春秋续不出，那么就该愿赌服输了，你是堂堂解元，又有王部堂做中人，若是认输，不妨就拜师吧，无妨……你资质还算不错，若是老夫精心调教，必然使你获益匪浅。”
好不要脸的东西。
叶春秋已经输了。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而此时，王华脸色拉的很长，却是徐徐从棚中走出来，道：“春秋，你当真续不出吗？若是输了，为师也不好偏袒你。”
为师……
方才大家对于鸣鹿先生版的陋室铭的震撼还未过去，王华一句轻巧的为师二字，却是一下子使在场的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叶春秋居然拜入了王华王部堂的门下？
王华乃是帝师，这帝师是何许人也，一般这样的人，是极力避免去收徒的，毕竟……帝师若是收了门生，岂不是说，这门生成了天子的师弟？
叶春秋何德何能，能够得到王部堂这样的赞赏。
一语道出，王华却是脸色平静，看着叶春秋，面带期许。
叶春秋微微愣了一下，看着王华……一瞬间，他明白了，在王华心里，自己已经输了，只是王华深知，一旦自己拜入鸣鹿先生的门下，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要背负着鸣鹿先生这个所谓‘恩师’，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天知道会不会害死自己。
师徒即是父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恩师，不是那些约定成俗的座师和宗师，是真正的‘血盟’，无法更改。一旦违抗师命，顿时便会声名狼藉，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对象，一辈子前途也会丧尽，即便你有天大的抱负，有满腹的才学，将来只需这个恩师无休止的勒索而不满时，给你使一个绊子，也足以使你头破血流。
所以……王华站出来，他没有否定鸣鹿先生和叶春秋的赌斗，而是直接先承认了与叶春秋的师生关系。
这可是帝师啊。
可是王华的脸色却是平静的可怕，他显然早有盘算，一旦叶春秋落败，那么他便做出这个选择，而鸣鹿先生虽是名儒，固然之前也和叶春秋有约定，可是自己堂堂帝师，吏部尚书，他敢夺人所好吗？
当然……这有点不太厚道，有点儿仗势欺人的意味，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保全叶春秋前途的无奈之举。
叶春秋看出了王华的心思，心里只剩下了感激，因为他很清楚，作为帝师，王华做出这个决定，显然有些无奈。似乎……当初自己拼了命救他的性命，虽然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却似乎一切都值得了。
叶春秋心里感叹，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众人脸上也尽都是讶异，一时也都面面相觑。
鹿鸣先生脸色一沉，他感受到了王华的威胁，王华一句为师，就仿佛一击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这是帝师王华的得意门生，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抢夺吗？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固然赢了，也只好显出大度，一副君子不夺人所好的态度，打个哈哈，说一句这赌斗不过是戏言而已，既然王部堂与叶春秋已是师生，老夫怎敢抢了王部堂的门生，此前的约定并不作数，王公勿忧。
只是这鸣鹿先生目光一闪，却显得有些不甘，他心里冷笑，王华又如何，即便是帝师，可是自己既已有赌约，那么道理就占在自己这边，想要仗势欺人，哼，我一代名儒，真要造势起来，难道怕了你？我好歹是进士出身，你能奈我何？
他只觉得叶春秋可恨，哪里肯让叶春秋占这个便宜，只恨不得将叶春秋归入自己门下，从此之后，无论他中了进士也好，做了官也罢，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乖乖给自己逢年过年的来孝敬，自己一句话，便是他的圣旨，这个小子八股作的如此厉害，又和太白社和太白集渊源深厚，到时候……可以利用之处实在是多不胜数。顷刻之间，他打定了主意，笑了：“噢，原来春秋已是王公门下？这可是令老夫很为难啊，春秋，你既与王公是师生，为何还要与老夫立这个赌约，只不过既然已有约定，却没有不遵守的道理，否则……愿赌不服输，不免为人耻笑。”
态度很明确了，他不会退步，即便是王华出面也不成，谁的面子都不给。
王华万万料不到鹿鸣先生如此态度，也是有些愕然，他旋即明白，在鹿鸣先生心里，叶春秋可利用的地方，远远比得罪自己的收益还要高，他心里一沉，反而更加忧心了，这就意味着，鹿鸣先生不只是想利用师生关系占叶春秋便宜这样简单，甚至可能是吃光榨尽。
即便王华脾气再好，这时脸也已拉下来。
棚中的名儒和看客顿时发现有些不简单了，似乎空气中有了火药味，这时候大家都不做声，他们感受到王华的怒意，也能感受到鹿鸣先生的坚决态度。
剑拔弩张。
叶春秋看了看踌躇满志的鹿鸣先生，又看看心中怒火中烧的王华，远处，自己的爹也从棚中出来，似乎想要干涉什么。
而那些鹿鸣先生的门徒，似乎也是跃跃欲试，其他的看客，却神色各异。
叶春秋莞尔一笑，他的心情陡然好了起来。
这个世上，总有人关心自己，甚至是落个骂名也在所不惜，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叶春秋即便遇到再可恨的人，也不会受他们感染，依然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吧。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天衣无缝
叶春秋朝王华作揖：“恩师，学生想试试。”
叶春秋一语，宛如投掷如湖中的一颗小石子，顿时引起了粼粼湖水的涟漪。
王华愕然看着叶春秋，这个少年，即便是到了走投无路时，依然是那种温文尔雅，不骄不躁的样子。
王华心里有些蕴怒，这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你这场是必输无疑的局面，老夫为你牵肠挂肚，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老脸都撕下来了，你倒是好，居然还如此不咸不淡的样子，平时觉得你这样的少年人如此举重若轻，还颇为欣赏，今时今日，王华恨不得立即把叶春秋挂在树上，先吊打一顿再说。
可是叶春秋这一语，鹿鸣先生却是噗嗤一笑：“噢，春秋乃是神童，我竟是忘了，或许还真能一鸣惊人，老夫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吗？不过是这小子不懂得见好就收，反而去自取其辱而已，为了续作这篇陋室铭，老夫搜集了多少资料，研究过多少个版本，最后才进行整理，并且进行续作，里头每一个字里行间，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血，你这个小子，难道能转念之间，还能写出一篇更好的续作？
叶春秋嘴角微微勾起，他走到了长案前，铺开了一张纸，捏起了此前鹿鸣先生所用的狼毫笔，只略略沉吟，手腕一动，那具有王氏风格的小楷便落在了纸上，他凝神行文，不为外间的事务所干扰，固然这时候，许多人开始奚落起来，觉得这位叶解元固然文采斐然，却实在是不自量力，世间有多少个续作，都不甚成功，那大文豪刘禹锡的气质，岂是什么人都能轻巧模仿出来，何况上文与下文哪里有这样好衔接，鹿鸣先生研究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拿出这么个堪称是‘完美’的续作，你叶春秋凭什么去试一试。
只是……叶春秋耳边充耳不闻，他的眼睛，也只落在笔尖，没有去在意那些可恨又带着担心的脸庞，众生之相，与他无关；诋毁和关怀，此刻也都没有惊扰到他的心，他只是下笔，一笔一划，仿佛学剑时那样，心中的一切，都化作了笔下的行行小字。
呼……他此时，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刘禹锡的心境了，在这个世界，还有谁比自己更懂那位大文豪呢，那陋室铭的下半截，叶春秋并不知是不是后人的续作，又或者是考古发掘出来的真品，他只知道，那是神作，必须认真对待。
接着，他搁笔，将墨迹小心翼翼的吹干，双手赠送到了王华的手里：“请恩师品鉴。”
王华心里仍然焦虑不安，叶春秋年轻太轻，初生牛犊不怕虎，输了就输了，偏偏还要死扛到底，他心里只是叹息，可是当他的眼睛落在了那一行行小楷时，眼睛却是直了。
他嘴唇喃喃轻动，似乎是在念叨着什么，最后身躯一震，良久不语。
鹿鸣先生见状，出言讽刺道：“春秋果然是神通，刘禹锡的大作，竟也可一气呵成的续作而出，噢，春秋是王部堂的高徒，王部堂乃是状元出身，帝王之师，名师出高徒嘛，不过既是赌斗，为了以示公正，何不妨请王公念出来，好教老夫开开眼界。”
一个人无耻起来，竟可以如此，他一口的阴阳怪气，竟是铁了心不达目的死不休了。
王华深吸一口气，他徐徐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众人都凝神，不过心里都大抵不以为然。
却又听王华道：“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这一句……转折的似乎没有什么痕迹，造诣很高，不过还是平了一些，只是将这陋室的情景形容出来而已。
这就好像一开始先是发出了震撼之语，尤其那一句有仙则名和有龙则灵，却突然回到了陋室的描写，阶上长满了苔藓，入目的则是一片荒草。
鸣鹿先生却还是冷笑，似乎还不错，叶春秋这厮，还是极有才的，不过……却也不过如此而已。
王华又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这一句……
鸣鹿先生皱眉。
与之前的陋室描写相比，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却是一下子开始拔高，那种虽处陋室，可是这陋室之中，出入的却都是高雅之人，这种强烈的对比，顿时有一种使人心旷神怡之感。
“好。”人群之中不由爆发出喝彩声。用苔藓和青草与鸿儒之间作为对比，确实有一种神来之笔的意味。
王华又道：“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这一句，又使人想沉默了，这一句虽然低沉，并没有有意的拔高，却有一种极强的画面感，眼前只是素琴和金经，却没有俗世的烦恼，魏晋名士，大抵就是如此吧。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开始类比了，这是最常用的文法，可是有了前头的素秦和金经的铺垫，本来这种自比管仲的手法往往遭人反感，毕竟任何一个作者，动不动说自己如何牛叉，都是挺遭人烦的事，可是在这里，却全无违和。
全文……都有一种使人轻松愉快的感觉。
明明是很普通的文字，组织在了一起……鸣鹿先生猛地身躯一震。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篇续作，文字并不比自己的续作优美，也没有那种不断拔高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言辞，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怪圈，都以为前文既是惟吾德馨，理应围绕着惟吾德馨而作文章。
偏偏……叶春秋的下半截，没有一个所谓的德馨，有的只是一种轻松活泼，一种在陋室之中的恬静之美。可恰恰如此，不正是那种所谓惟吾德馨的既视感吗？那种安贫乐道的感觉，不正是最大的美德吗？
这种轻松活泼，这种陋室之中优雅的生活，比之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所有人都痴了。
仿佛这下半截，正应该就是如此一样，仿佛若是刘禹锡在世，笔下必定是这篇续作一样，天衣无缝、浑然天成。

第三百二十八章 帝师门生
这个续作，与鹿鸣先生穷经皓首的续作相比，竟是隐隐又上了一个层次。
鹿鸣先生脸色大变。
而这时，王华在长长吐出一口气之后，念出了最后一句：“子曰：何陋之有！”
轰隆隆。
鹿鸣先生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倒在地。
居然是子曰，居然是子曰。
他研究了陋室铭这么多年，万万想不到，竟可以如此的收尾。
下半句描绘的只是一种简单而淡雅的轻松意境，而最后一句子曰，却是一下子震撼无比。
孔圣人说，何陋之有。
所谓的惟吾德馨，所谓的安处于陋室，所谓的谈笑有鸿儒，不正是孔圣人所倡导的那样吗？君子理应安贫乐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种沉默，就好似是醍醐灌顶一般，猛地意识到，所谓的陋室之铭记，本质上就是圣人的道理，圣人当然没有说过何陋之有这句话，可是翻开论语，字里行间，岂不都是何陋之有？
最后这个总结，堪称神来之笔，一下子有开始无限的拔高，从有仙则名和有龙则灵到惟吾德馨这般的高峰，此后开始变得宁静又淡雅，最后却短短一句子曰何陋之有，却又将全文直接拔到了云霄之上。
何陋之有。
一句话点明了前文地主旨，如雷贯耳，前一句短小精悍的子曰二字，更是霸气无比。
王华面带微笑，脸上的表情值得玩味，他将叶春秋的这篇文章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然后回到了棚中。
作为中人，同时也是裁判的王华，没有再发一语，续作已经念出，无需评判，就已经高下立判。
安静之后，人群之中爆发出了喝彩，这个喝彩比之之前对鸣鹿先生的啧啧称赞不知要强烈多少倍。
此前大家还觉得，鸣鹿先生的续作已算是上品，可是现在，这一比对，便发现鹿鸣先生几年的心血，简直就是狗屎。
鸣鹿先生已是沉默，他勉强站着，嘴唇哆嗦，顿时苍老十岁，方才那仙风道骨的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脸的茫然。
这怎么可能……
他本以为自己已是胜利在望，本以为此番必定是力压叶春秋一头，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竟是这样的结果。
叶春秋则是上前，朝鹿鸣先生深深一揖，道：“学生拙作，还请先生赐教。”
鸣鹿先生打了个冷战，此刻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纵然他脸皮有八尺厚，怕也不敢不认输了。
他抬眸，看着叶春秋似笑非笑的看他，心里满是悲催，自己一代名儒，也算是驰名江浙，可是……
他想了想，干笑道：“噢，叶解元果然大才，叫人佩服，很好，好的很。”
一番夸奖是不值钱的，事到如今，他只好故意混淆此前的赌约，堂堂的鹿鸣先生，怎么可能拜入一个少年的门墙，这若是说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于是他绝口不提赌约，轻描淡写的夸奖叶春秋一番。
叶春秋心里觉得好笑，这家伙竟是想要抵赖，好吧，他真的以为赖的了吗？叶春秋便笑吟吟的道：“先生谬赞，愧不敢当。”叶春秋只是客气一番，目光却依然幽幽的看着鸣鹿先生。
鸣鹿先生有些恼恨，这时只想速速厉害，便道：“噢，时候不早，天色炎炎，诸公们只怕也吃不消，还是及早散了吧，老夫还有事，告辞。”
他灰溜溜的想要脚底抹油，于是他便要向棚中的王华等人告别，不料人群中突然有人质疑道：“先生为何急着走，不是说要拜师的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起初大家还沉浸在陋室铭之中，突然想到这一点，纷纷朝鸣鹿先生看过来。
鹿鸣先生不以为意，却是厚着脸皮不予理会，只是朝附近的一个门生使了个眼色，这门生却是大气不敢出，居然不敢为他出头了。
鸣鹿先生不禁气恼，却见王华突然站起，道：“先生乃是高士，何故不肯践行赌约，既是赌斗，又请了本官来做中人，先生莫不是要食言而肥吗？”
鸣鹿先生心里恼火的很，却是无可奈何，只好悻悻然的回去，面对叶春秋，老半天话说不出口。
叶春秋则是似笑非笑看他，心里想，他多半是觉得自己脸皮薄，不肯受他的师礼。可是叶春秋却是并不作声，只是目光幽幽的看他。
众人纷纷起哄：“愿赌服输，请先生快快行弟子礼吧。”
也有人反应过来：“本来就是先生出题，已是占尽了先机，而今还不心服口服吗？为何这样磨磨蹭蹭，我等都心焦了。”
鸣鹿先生又惊又怒，偏偏又作声不得。最后很不甘愿的拜倒在地，这一跪，心都在颤抖起来，堂堂浙江名儒，今儿却是声名狼藉，从此再无法抬起头来做人了。
偏偏他这一跪的时候，叶春秋却是身子一侧。
这使所有人都愕然。
却见叶春秋面带微笑，道：“先生多礼了，这师礼就不必行了吧，小生何德何能，如何纳的了先生为门生，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何必要当真。”
鸣鹿先生顿时面红耳赤，叶春秋虽然说的漂亮，可是话外之音却是，做我的门生，你还不配。
他此刻又恨不得寻一条地缝钻进去，叶春秋却已懒得去理他，而是走到了王华面前，恭恭敬敬，郑重其事的拜倒，道：“学生见过恩师。”
对于叶春秋来说，这才是今日最大的收获啊。
从前叶春秋曾经确实有碰瓷王华的意思，想让王华教授他行书，不过那时的他，并没有奢望成为王华正儿八经的门生，只不过希望能够从王华身上学一点东西而已，毕竟是堂堂少傅，天子的老师，吏部尚书，任何一个尊位，都是叶春秋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当然……真正让叶春秋心悦诚服，甘愿拜师的原因还是因为王华的品德。

第三百二十九章 束脩之礼
王华因为不肯屈从于刘瑾，所以宁可舍弃权位，即便被贬至南京也无怨无悔，为了自己的前途，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他的门生，这样的人虽然不是超凡入圣，可是在叶春秋心里，有这样的恩师，实在是一件再惊喜不过的事。
看着对他行跪拜礼的叶春秋，王华大悦，起初的时候，他承认叶春秋是自己的弟子，既有报恩，也有权宜之计的意思在，可是看了那篇陋室铭，心中对叶春秋更加喜爱。
这样的少年，谁会不喜爱呢？他忙是站起，众目睽睽之下，将叶春秋搀起：“春秋不必多礼，本……”他本想说本官，却猛地醒悟，从今往后，怕是要改口了，便捋须，笑吟吟的道：“来来来，春秋不必多礼。”压低了声音，对叶春秋道：“束脩之礼尚且没送来，便拜了师，不好，不好，明儿和你爹一道上门，师礼却是要补上。”
叶春秋苦笑不得，忙是讪讪道：“是，是。”
一场文斗，或许对于寻常人来说，没什么意思，可是对于今日观战的人来说，却是精彩绝伦，因为何陋之有，所以这陋室铭只怕又要火热起来，而这时，负责记录这场文斗的太白集书办，已是匆匆回南京了。
必须要快马加鞭，立即将这一场经过迅速的告知王方，而王书商也必须尽快推出第八版，在文斗传开之前，将这一场精彩绝伦的文斗作为太白集新一版的卖点。
叶景此时已是大喜过望，忙是到了王华这儿来拜见，对于他来说，赢了鸣鹿先生固然惊喜，可是春秋拜师，才是真正弹冠相庆的事，这可是王华啊，是天子的老师，是道德的模范，叶景这时候，也有势力的一面，他深知固然叶春秋从王华这儿学不到太多的学问，可是有了王华门生的光环，且不说天下，只说这江南一地，叶春秋的身价何止高了十倍；更不用说，王华为宦多年，曾经也是位高权重，更不知提拔了多少人，更有不少人将他视为自己的楷模，现在这个门生，自然而然能沾不少光。叶春秋若是不中也就罢了，将来一旦高中，这起点，就绝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只怕就算是当今内阁首辅的大学士刘健若有儿子高中，起点也大抵就是如此了。
何况，儿子和弟子是不同的，儿子是血亲，所以一般朝廷的重臣若有亲儿子为官，大多数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提拔；而弟子却是因为赏识才形成的共同体，这就不必有什么避嫌了，堂堂王部堂看中的门生，那肯定是大才，重用又有何妨？
帝师的弟子啊。
叶景见礼之后，想到这个，那张本想一本正经的脸上，就禁不住合不拢嘴，好在这时候，王华故意没有去注意他，使他免了尴尬。
叶春秋叶景陪着王华一道回了南京，王华已是乏了，自然先打道回府，叶春秋因为束脩之礼没有备足，这时候也不好登门，便拉着差点想要直接上门的老爹与恩师分道扬镳。
却说王华回到了府中，却也是心情大好，这个弟子，他很是喜欢，回到了后园，见了自家女儿迎面而来，便笑吟吟的道：“你道今日文斗如何？”
王小姐俏脸略显尴尬：“女儿方才已是得知了，这消息传得极快，现在半个南京都已知道，‘子曰：何陋之有’实乃点睛之笔……”王小姐幽幽然的说着，却猛地又想到上次在花船中的叶春秋，月色之下，那个家伙……似乎依旧是倜傥，虽是昏暗之中看不清他的真容，却有一种孑身在月下，格格不入的感觉。
呃……他分明是去做那样的事了，哪里有这么多的‘意境’，王小姐觉得好笑，倒是对这何陋之有，她是真正佩服到了极点，这样的文思，只怕自己的父亲也远远不如吧。
王华哈哈一笑，很是尴尬：“哎，老夫倒还想众乐乐呢，谁知你们竟都知道了，如此……不免添了几分遗憾，静初，你觉得为父这个得意门生如何？”
王小姐叫王静初，她绣眉蹙起，凝脂般的俏脸微微一僵，愕然看着王华：“父亲当真收了他做弟子么？”
王华很在意他的长胡子，又捋起来，他今日显得心情不错，起初在考虑收叶春秋入门墙的时候，他还有所犹豫，毕竟自己的身份有些敏感，可是一旦下了决心，反而心情爽朗起来，紫禁城的那个家伙，简直就是他人生的污点啊，堂堂的状元公，特么培养出了那么个妖孽，现在总算是有个靠谱的门生了，即便有人说，自己这个帝师，贸然收弟子有不妥之处，那也顾不得了，是是非非，人人评说去，反正朝廷总没有规定，帝师不能收徒对吧。
想到小天子，王华又郁闷起来，近来越来越多胡闹的传闻早就到了他耳里，春秋的那位大师兄，还真是让人操心啊，于是他摇摇头，苦笑着对王静初道：“自是收了，这样好的少年，老夫打的灯笼都找不着，学问极好，又勤奋好学，处事稳重，德行也是不错，更没有什么恶习，老夫等他送束脩礼来。”
王静初哑然，只听到恶习二字，有些神情恍然。
……
临仙台地文斗，传递到国子学的时候比叶春秋和叶景回到国子学时更早一些。
刚刚回到住处，那周博士便笑容可掬的来了，他是代表几个学官来的，学官们不好多问临仙台的事，想来想去，便打发了周博士来，而周博士真正关心的还是叶春秋与王华的关系。
那位王部堂，可是帝师啊，这可是非同寻常的身份，听说叶春秋明日要带束脩之礼前去正正经经的拜师，周博士没有大意，忙是道：“既是拜师礼，就不能有半分的怠慢，一丁点疏忽都不能有，春秋啊，王部堂不是寻常人，他收你做弟子，只怕顶着不小的压力，天子的老师，虽然不少，可是真正教授天子读书的只有一个。”

第三百三十章 天子的师弟
叶春秋听着周博士的话，显得若有所思。
周博士看着叶春秋抬了抬眼帘，笑着继续道：“于天子来说，王公才是真正教授读书的那个人，其他的，多是兼职，就好似老夫也算是你的老师，你若是高中了会试，考官也是你的座师、宗师，可是唯独你真正的恩师，却只有一个王部堂。王部堂之于你，和天子之于王部堂是一样的道理，虽说朝廷没有不得帝师另收门徒的律令，可你若是拜师，岂不成了天子的师弟么？哈……当然……这是戏言、是戏言，不过虽然朝廷不承认，天子也未必承认，可是礼法上，总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总而言之，此事可能会令王部堂遭受一些非议，不过……大抵也不会有很大的抨击，王部堂的声誉素来极好，你呢，名声也不坏，御史言官不会触这个霉头。既然如此，这拜师之礼，就万万要做到无可挑剔才好，国子学这儿，与有荣焉，总也希望事情办的妥当，嗯，你和令尊去准备束脩之礼，其余的事，国子学这儿自然也会帮衬一些。”
听了周博士一大堆的话，叶春秋也猛地意识到自己特么成天子的师弟了。
话说，自己和天子好似不是很熟，理应那天子连叶春秋是谁也未必知道吧，若是他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师弟，会不会有宰了自己的冲动？
很快，叶春秋也就没这层担心了，从成化年间开始，大明的风气已经渐开，再不是太祖和文皇帝时期那般动不动就砍人的状况了，即便是牵涉到一些皇家的事，天家的表现也大抵都很大度，毕竟现在士林清议很厉害，你越是反应过激，结果舆论更容易反弹。
而且自己名声不坏，皇家就算知情，也不至于节外生枝。
叶春秋定定神，也觉得颇为激动，天子肯定是不会承认自己是他师弟的，这无妨，自己也不在乎这个名分。
他和老爹歇了片刻，接着便是去置办束脩之礼，回到国子学的时候，实在累了，便睡了一觉，清早起来，周博士又来了，少不得又叮嘱了许多事，不禁觉得头大，等时辰差不多了，叶春秋随叶景动身，国子学那儿准备好了车轿，很快到了王家，却见王家这儿早就等候多时，不过这一次不同，叶春秋前脚踏进去，迎面便来了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儒衫，显得很干瘦，不过即便如此，那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叶春秋见他理应是王家的亲眷，便和叶景上前作揖。
这人也忙是回礼，道：“春秋，早闻你的大名，不料你是我的师弟了，家父刚起，正在洗漱，你且少待片刻，上次若非你的妙手，家父差点性命不保，我这做师兄的，不知该多感激。”
又来个师兄。
等他道了自己姓名，叶春秋表情更加古怪，他竟险些忘了，拜了王华为师，这王华还有几个儿子，其中长子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王守仁，眼前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这位后世遭无数人追捧，死后追谥为文成公，与程、朱齐名的‘王圣人’。
深吸一口气，且先等一等，理清了关系再说，王守仁是王华的儿子，而自己是王华的弟子，这王守仁是自己的师兄似乎也没有错了。
即便不用查光脑，叶春秋也晓得这位师兄的厉害，他眼下已经高中了进士，能文能武，在历史上平定了许多次叛乱，尤其是平定宁王之乱，更是人生之中最精彩的一笔，不只是如此，他还精通‘儒家、道家、佛家’，是陆王心学的集大成者，开创王学，成就冠绝有明一代。
不过这时候，他因为得罪了刘瑾，而且据说一丁点都没有把天子当外人，直接把天子也痛骂了一顿，之后就洗干净屁股，被贬去贵州去玩泥巴了。
后世的那位大圣人，现在还是挺愤青的嘛，逗比的一面还是有的。
呼……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见王守仁也在打量自己，此时又见礼，面上不露出任何破绽，只是道：“噢，原来是师兄，师兄是从贵州回来吗？”
王守仁显得很平淡，不过却一直好奇的打量叶春秋，这个人是自己师弟，还是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他昨夜刚刚赶到南京，便听说了陋室铭的事，对这个师弟的学问颇为佩服，除此之外，还听说叶春秋年纪轻轻就平了倭，大为讶异，王守仁是精通兵事的人，因而对这个师弟更多了几分期待，他很坦然的道：“家父病重，我便接到了敕命，命我立即回到南京探病，谁知快到了南京，却又接到了敕命，命我依旧回贵州龙场驿站，既有皇命在身，所以明日就要动身回贵州去。”
叶春秋目瞪口呆，卧槽……这王守仁和天子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怎么这么遭天子嫉恨，老子快死了，天子急匆匆的让他回来准备办理丧事，结果老子大病初愈，那天子记忆力非凡，立马就急不可待的要把人赶回去，叶春秋上下打量王守仁，心里琢磨，却不知光脑中有没有王守仁骂天子的奏疏，有空要好好观摩一下，这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啊，好好研究，可以避免自己少走许多弯路。
做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啊……原来如此，春秋才初见师兄，师兄就要走了吗？明日不知什么时候出发，春秋相送一程。”
王守仁脸色却很淡然，仿佛并没有将这当做一回事，或许是因为在贵州玩泥巴的经历使他心性更加稳健，他抿嘴一笑：“卯时就要坐船，先经赣州，再走陆路，不劳师弟相送，倒是家父在南京，身体不适，为人子者不免担心，还望师弟多多照拂。先去见家父吧，到时候我们再说话。”
叶春秋颌首，由王守仁到了正堂，此时王华早已高坐于此，专等叶春秋来，传统的师徒关系仅次于父子关系，即所谓生我者父母、教我这师傅，叶春秋今日拜了师，一旦列入王华的门墙，便全由这个恩师负责管教，连父母都无权干预。

第三百三十一章 师兄
在这个时候，师傅于读书人是很重要的，这也是为何那鹿鸣先生垂涎叶春秋的名声，想让叶春秋拜入他门下的原因，一旦入了他的门墙，那么从此之后，便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或者是忤逆恩师、天诛地灭了。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先是递上自己的拜师贴，上书‘门下叶春秋敬叩恩府’，王华笑吟吟的接了拜帖，叶春秋接着送上束脩之礼，随后拜倒，三拜之后，道：“门下叶春秋见过恩师。”
经过繁复的拜师礼之后，王华便大笑，叶春秋乖乖的便站在了他的身后，当真是作弟子的姿态了，大致上有了个师父，人家坐着，自己就得站着，人家在场，自己就不可以高谈阔论。
王华让人奉茶，当然这茶不是款待叶春秋的，而是款待叶景，他与叶景少不得寒暄攀谈起来，叶景免不了说几句：“还望严厉管教”之类的话，这些话听的叶春秋心里打毛，怎么听着，倒像是说这熊孩子请老师随便的揍的意思。
正午在王家用了饭，王华身体疲倦，便去休息，叶景则不好逗留，先行走了。
王守仁将叶春秋请到小厅喝茶，他最关心的反而是平倭的事，东问西问了几句，又谈到了叶春秋的剑法，王守仁便笑道：“剑法是一人敌，可若真正上阵，弓马才最紧要，我和师弟也算是契合，读书终究是死的，能中试即可，所谓学好文武艺，报效帝王家，这武功却是不能荒废，这些话和别人说，少不得被人鄙夷，我是师兄，既然家父收你为弟子，你我便有若兄弟，说些私心话，想必没有什么妨碍。”
叶春秋忙道：“师兄说的是，八股终究只是敲门砖而已。”
王守仁笑了：“当然，我也并非是你的榜样，你看我，而今的身份形同发配，也未必有什么真知灼言教授给你。”
谦虚了一通，王守仁沉默片刻：“明年就是春闱，你就要会试，若是能有幸前去京师，却要小心刘瑾，而今朝中是虎狼当道，师弟太年轻了，何况刘瑾深恨家父和我这个师兄，对你未必是好事。”
他显得有几分忧心，虽然只是闲谈寥寥几语，可是这人既是自己师弟，是家父难得的关门弟子，何况又是家父的救命恩人，更不必说他很欣赏叶春秋平倭的事迹了，反而对于叶春秋的诗词没有太多感悟，这时候的王守仁，因为几年的流配生涯，已经渐渐的沉默，在玩泥巴的过程中开始重新思考人生，整个人已是发生锐变，再不是当初逗比的小愤青了。
叶春秋却是莞尔笑了，他的眼眸依然清澈，并无半分惧意：“师兄，凡事有得必有失，得罪了阉宦，总好过得罪了天下人。”
这是一句很势力的话，若是叶春秋冠冕堂皇说几句，王守仁或许不会在意，偏偏叶春秋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现实，因为我得罪了阉宦，却能得到更多士人的支持，所以我已经想清楚了，想好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假若是几年前的王守仁听了这样的话会不免反感，可是现在听来，却是深深看叶春秋一眼，觉得这个四十岁的小师弟有些不简单，他反而高兴起来：“师弟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他唏嘘道：“哎，可惜我在家里只能留宿一夜，明日就要启程，家父那儿，只怕还有叮嘱，不能与师弟促膝长谈，实在可惜，不过……”他目光幽幽，却又语气平淡道：“几年之后，若你高中，而我回到北京，我们可以秉烛夜谈。”
叶春秋心里微微愕然，这个家伙，怎么知道他会重新起复呢，只是见他语气说的笃定，似乎成竹在胸，叶春秋觉得不可思议，只是他不好多问，如此显得自己幼稚，便抿嘴道：“我会在京师恭候师兄。”
又闲谈几句，王守仁显得很有精神，他虽然身子干瘦，脸上满是风霜，却既健谈，又格外的精神奕奕，仿佛不知疲倦一样，用一种很洒脱的口吻和叶春秋说起贵州的风土人情，说到当地的土人，以及龙场驿站里所发生的事，甚至在说到他的职责的时候，他的语气中也不见任何抱怨，反而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贵州乃是偏远之地，说是驿站，实则一年半载，却也未必有公文传送，驿站之中，除了我这个驿臣，便是一个老吏，那驿站空旷，平时又无过往的官员下榻，索性我便在庭院里种了一些蔬果，有时也去市集里换一些生活起居的用具，那儿的土人自有他们的秉性，在外人看来，是蛮不讲理，实则却也朴实，与他们打交道，就好似是修河一样，不可修了坝去拦，而应该依着水的本性去疏导；不过当地的土官，却多是高高在上，不谙世情，长此以往……”王守仁摇摇头：“天下的官吏，其实大抵是如此，平时只知八股和经义，上任时却对民情一无所知，朝廷养士百年，多的是口口声声要仗义死节的清流，却难有经世的人才。”
虽也有一些牢骚话，可是话从王守仁口中说出来，却并无一丁点愤世嫉俗之感。
叶春秋听的若有所思，并没有打断他。
足足又说了一个时辰，王守仁看了天色，起身道：“父亲只怕已经起床了，我该去拜见，父子之间有话要说，春秋勿怪。”
叶春秋便也起身告辞。
回到国子学，天色已是昏黄了，那周博士来问拜师礼的事，叶春秋一一答了，周博士显得很振奋，却又见叶春秋疲惫，便也没有打扰。
次日清早，叶春秋照例是起得很早，他洗漱穿戴之后，趁着夜雾还未散去，东方的晨曦依然被浓雾遮挡的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线穿透了夜雾乍现出来，叶春秋小跑着赶到南京外城的码头，此时雾气蔼蔼，沿着河提，几乎看不到延伸入河的栈桥，只看到隐隐约约，有一艘船停靠在栈桥上，船上的灯笼光线昏暗，叶春秋在晨风之下，负着手，遥遥看着那船，却是没有上前。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天大的误会
叶春秋看着那首静静地停泊于暮色下的船，心里莫名有着淡淡的惆怅。
那个师兄，只怕现在已经上船了吧，即将要离家千里之外，开始他新的流放生涯，却也不知此刻他是什么心情。
这位师兄的事迹，叶春秋已经琢磨过不少时间，大抵得出来的结论就是，如果一个人不去作死，他就不会死，可话又说回来，不是因为他的作死，只怕未来的他，也不会有历史上那般超凡的成就。
等到天色放亮一些，轻舟已经离了栈桥，此时天色亮堂了一些，叶春秋看到粼粼的河水之中，那舟船已是徐徐的流淌于河面，穿梭过两岸的杨柳还有杨柳下的叶春秋，朝着那雾色更浓的方向而去。
叶春秋吁了口气，摇摇头，正待要走，却见一辆马车已自栈桥处来，马车停下，车帘打开，却是露出王小姐的俏脸，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想必方才与兄长的离别触动了她的心事，她见了叶春秋，不禁愕然：“春秋来送兄长，为何不去送几句话，何故站在这里？”
叶春秋抿嘴，先是作揖：“见过师姐。”据说这位师姐，也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而已，一口一个师姐，有些怪怪的。
叶春秋接着道：“目送即好。”
王小姐抿抿嘴，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眶依旧通红，道：“上次见你在画舫，你是读书人，举业未成，少耽于玩乐才好，这件事我没有向家父说，若是说了，家父会对你失望的。”
呃……
叶春秋头皮有些硬，想要解释，王小姐却很善解人意的嫣然一笑：“自然，你年纪轻，偶尔去……嗯……喝喝花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是……”
叶春秋忙道：“师姐，不是这样的。”
王小姐依旧很体谅的样子：“呀，真的无妨的，我只是随口一说，我见许多读书人都去，并没有苛责你的意思，嗯，少年风流嘛，否则那人生若只如初见，如何作的出？就如那柳永一样，若没有一些……一些……嗯……怎么会有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呢？诗词之道，我只略通一些……嗯……”越说，王小姐越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怕叶春秋说什么，更觉得尴尬，只恨自己方才与兄长别离，神魂颠倒，竟是把那心照不宣的事说破。
叶春秋要泪流满面，师姐，我不是柳永那个大嫖客啊：“师姐，你听我解释。”
王小姐很尴尬，慌乱的抚了额前的乱发，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仿佛都要被晨风吹皱了，贝齿一开：“呀……这些话，不该说的，不必解释，其实我都懂，只是会试将近，不过半年光景，只愿你能好好用功。”
忙是放下车帘子，心口还在噗嗤噗嗤的直跳，很恼恨自己竟是说出画舫的事，结果越说越乱，更怕叶春秋开口，说出更尴尬的事来，哎呀，这儿留不得了，还是走吧，便嘱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走的很急，叶春秋恨不得追着马车喊：“其实并不是这样……”可惜……那马车已是冲破了晨雾，呼啸而去。
叶春秋楞楞的看着那车马走远，最后摸摸鼻子，心里叹息，似乎追着一个女孩子说自己是个正经的男人，也是很不妥的事，可是被人‘冤枉’，又难免心里不忿，若是嫖了，被人戳破，那倒也罢了，偏偏自己守身如玉啊。
只是心里又急迫的想要解释，也不知是为什么，明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自己都不在乎的。
于是王小姐的一颦一笑浮现脑海，叶春秋吓了一跳，这个影子挥之不去，即便强迫自己不去想，依旧还能浮出淡淡的影子。
莫不是自己钟情了这位师姐吧。
叶春秋眼眸微微眯起来，嘴角露出一丁点微笑，师姐也很好，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自己和她毕竟身份悬殊了一些，好吧，排除杂念，先中试再说。
叶春秋漫无目的的走着，怅然若失。
……
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一。
窗外已是下起了大雪，王家的书阁里炭盆已是熄了，那温暖的气息渐渐一扫而空，阁外的寒冽并非书阁的门墙能够抵抗，很快便侵入其中，叶春秋只穿着里衣，外头罩着一件青布的绵杉，他小心翼翼的摊着纸，摹着王华的行书，此时他过于专注，忘记了那熄灭的铜盆中炭火留下的灰烬，也忘记了窗外的柳絮般的飞雪，目光只专注着王华的手迹，一丝一毫的神韵，都印入了他的眼帘，他提着狼毫笔，手腕徐徐转动，接着一行苍劲的小字便浮在纸上。
王静初则穿着一件小袄子，没有穿长裙的她，显得更加娇小一些，她踩着留有残血的鹿皮小靴进来，见到炭盆中的余烬，不禁皱眉，口里呵着白气，一面道：“香兰，为何不添一些碳进去，炭火都已熄了。”
门外的香兰忙是解释道：“叶公子不许我进去，说是要心无旁骛。”
王静初只好摇头苦笑，她抿了抿唇，给铜盆添了炭，用火折子燃了纸上去，火焰便熊熊在炭盆中燃烧起来，火光招摇在这她的脸上，使她俏脸染了一层红晕。她将要站起，叶春秋却是打断了思路，侧目看到了王静初，便抿嘴道：“师姐好。”
王静初呵着白气道：“这样冷的天，你也不注意身体。”
说罢莲步轻移，徐徐上前，看了叶春秋的字，赞叹道：“已有家父的神韵了，家父的字最是稳健，你若是行书有所成，就不必有其他的担心，噢，清早第十版的太白集，书铺那儿送了来，我已看了，你回去的时候，我让香兰交你看看。”
师姐弟之间，已经渐渐熟络，再没有当初的别扭，二人似乎已经形成了默契，这偌大的王家里，因为入冬，牵涉到了南京吏部的京察，所以王华很是忙碌，几乎三天两头不着家，只是嘱咐叶春秋自己来书阁里读书习字，于是跟这个待在家中的王小姐的接触也相对的多很多！

第三百三十三章 师兄比狗多
叶春秋渐渐习惯，清早练剑之后便到了王家，钻进书阁里，中午也只是在这儿小憩一下，等到王华从部堂里下了值，方才去拜谒，王华会考校之后，方才准他回去。
家里的主人，只剩下了夫人和小姐，夫人平素是不怎么管事的，倒是王静初将家中的事管理的井井有条，偶尔无聊，也会来书阁看看，她有时很喜欢叶春秋全神贯注的样子，那种浑然忘我的神情，总让人有一种不拘一格的气质。
两个月的功夫，叶春秋每日读书写字，算是恶补了功课，至少绝大多数时候，关于经义文章的事已经不必再动不动就借助于光脑了。
见了王静初来，叶春秋的心情好了不少，师兄妹之间，不必有太多避嫌，自然，只要叶春秋不跑去人家女子的闺阁，大抵也不敢有人乱嚼舌根。
见王静初嗔怒，埋怨他不知冷热，叶春秋便抿嘴一笑，心里想，小笨妞，这是我的计谋啊，我若是太懂得照顾自己，在这书阁里，你怎么有理由来‘关照’呢，好吧……这心思是深了一些，颇有点像是借书还书的老梗一样，无非就是刻意制造机会而已。
叶春秋坐下，道：“这是恩师教授的好，否则，以我的三脚猫功夫，只怕再练十年，也难登大雅之堂。”
王静初嫣然笑了：“家父只怕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回来，你只顾着练字，他交代你要读的那部微草堂经你却还未读呢，到时候怕又要责罚了，噢，兄长昨日有寄信来，他人在贵州，却很在意你会试的事，让你小心，不可大意。”
叶春秋本想吐槽一句，玩泥巴还能玩的如此闲情雅致，那位师兄也算是人才了；偏偏又觉得这样腹诽王守仁很不好，只好拼命去打消这个念头，他深看王静初一眼，心神有些摇曳，只是嗯了一声，便打起精神：“很好，我这次一定要金榜题名，给师兄看看，也给师姐争口气。”
王静初不禁愕然，缳首道：“争口气，为什么为我争口气？”
叶春秋正色道：“师姐鼓励了我这么久，若是都能名落孙山，岂不是说这一届的师姐不行？呃，我胡说的……”
王静初却又笑，她平时在外端庄，当着叶春秋的面，却总能被叶春秋的胡话使她笑的露出贝齿。
胡说了几句，叶春秋继续读书，却不妨这时候有门子来通报：“魏国公长孙徐鹏举来拜见，带了许多礼物来。”
“呀。”王静初柳眉微沉，道：“他不是去了京师，怎么回来了？”
“这却不知了。”门子道：“反正今儿来，穿着钦赐的斗牛服，精神奕奕。”
叶春秋想了想，现在家里只有女眷，王华又在部堂里办公，似乎只好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去出面了，他大致猜出了什么，那魏国公吃饱了撑着跑来拜谒王华，虽然都是朝中的两条大鳄，可是一文一武，一个是状元出身，一个却是勋贵，大家路子不同，如此殷勤的跑来，叶春秋有些警惕，看了王静初俏脸上的不自然，便笑道：“恩师不在，我去会客，噢，魏国公的长孙，叫徐鹏举是不是？”
王静初便道：“春秋为何要将他的名字记的这样牢，那个人……”接下来的话，欲言又止，美眸却是看着叶春秋，显出无奈。
叶春秋却是正儿八经的道：“当然要记牢了，否则待会儿说久仰或者是大名如雷贯耳的时候，也免得露了马脚。”
呃……
王静初竟是无言以对，终是忍不住却又笑起来。
叶春秋整了整衣冠，对门子安排道：“让他去草堂里等，我立即就来。”
说罢举步，王静初叫住他：“春秋，你披件袄子去，莫要冻了。”
叶春秋身子好，常年的锻炼，使他冷热不侵，便很豪气的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热乎。”
乐谐为了热，王静初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见他走远，在书阁前留下一行雪印，那脚印延伸至远方，王静初不由轻叹，站在檐下，抬眸看着那柳絮飘飞，寒冬凛冽之中，少女的心里又多了几分心事。
这样的日子，过的真好，待字闺中，偶尔看着春秋读书，有时说话解闷，高堂面前，又可承欢于膝下，不过……
她摇摇头，身子有些冷，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若有所思的又想：“春秋听到他来，面无异色，却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
叶春秋已到了草堂，果然看到一个身穿大红斗牛服的青年在此久侯多时了，他生的倒还不错，肤色有些白皙，背着手，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看着墙上装裱的行书，侧目一看到叶春秋来，眉毛便挑起了，眼中露出警惕：“敢问你是谁？”
“噢，足下可是徐鹏举世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魏国公府的俊杰，有先祖之风。”
叶春秋一上来，便是作揖。
徐鹏举愕然，这尼玛的，你也知道我，我已久不在南京，去了京师两年，还有，你特么的是谁，这府上，没见过你这号人物吧。
见徐鹏举一脸疑惑，叶春秋便抿嘴道：“小生是叶春秋，乃是王公的关门弟子，恩师不在，所以小生厚颜，才来见一见世兄，世兄好神韵，一见便知是俊杰。青年俊彦，非同凡响。”
徐鹏举脸色方才好看一些，关门弟子，咦，什么时候那王公还有个关门弟子了？噢，叫叶春秋，有些耳熟，仿佛在京师的时候听说过，却又想不起是谁。
他终于露出笑脸，然后很不客气的拍拍叶春秋的肩，像足了大兄长关爱小弟弟的表情，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噢，原来是师弟啊……”
卧槽……又来了个师兄……
叶春秋目瞪口呆，怎么这师兄比狗还多来着。
徐鹏举很不客气的道：“你不必误会，我可不是王公地弟子，嗯……”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是放心的样子，让叶春秋感觉很形迹可疑！

第三百三十四章 嫉妒
徐鹏举低声道：“想必你也是刚刚拜入王公的门下的吧，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我将来可是王家的乘龙快婿，哈哈……这么算起来，你不就是我师弟吗？师弟啊，你莫四处和人说，这等事，若是四处张扬，王小姐的面上很不好看。”
叶春秋愣了一下，心里不由自主的有些微酸，人家是魏国公的孙子，和这王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不过……特么的学生很嫉妒啊，他脸上干笑：“莫非师姐已和徐兄定亲了？”
徐鹏举面露一丝尴尬，却是摇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前途要紧，去了一趟京师，你也知道，在金吾卫中伴驾，现在才回来，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我观两京香闺中的诸女，唯有王小姐与我最是般配，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这一次我来拜访王公，为的就是此事。”他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分量，又加重了语气：“王小姐早就期待我来提亲了，家祖对此事，也是乐于促成，你也晓得，他面皮薄，不好亲自登门，所以先让我来探探风，师弟啊，你看我和你家师姐，一个男才一个女貌，岂不正是天造地设，哈哈……”又很豪气的拍一拍叶春秋的肩：“你说是不是？”
“我要是说是，那我就是逗比了。”叶春秋心里想，不过……叶春秋小心思起来，好吧，先做逗比那也无妨，他仰脸，露出很清纯的笑容：“是啊。”
徐鹏举大喜，搓了搓手：“你很识相，不知为何，我很喜欢你了，师弟，来，来坐。”他俨然将自己当成了王家的主人，大喇喇的坐下，翘起二郎腿，背靠着官帽椅上，一脸很轻松自在的样子，然后嚷嚷道：“来人，来人，奉茶，我这师弟一看就是斯文人，给他上好茶。”
外头的女婢探探头，起初以为是叶春秋叫她，谁晓得是徐鹏举，不禁咋舌，却还是去了。
上了茶来，徐鹏举轻抿一口，然后晃了晃脚，想起什么，便将茶盏放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大红官服：“师弟，你晓得这是什么吗？”
叶春秋故作不懂：“小生不知。”
徐鹏举便大笑：“这是斗牛服，钦赐的，我在宫中做侍卫，嗯，金吾卫……晓得吧，这是日常护驾的亲军，因为我勤勤恳恳，自然也是因为我武艺高强，为人机警，陛下钦赐下来的，我才年方十九，就获此殊荣，圣眷可想而知，哎……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是没法子，这珠玉之光华，即便想要蒙尘上去，那也无法掩盖啊。钦赐斗牛服，可不是寻常人都可以穿的，这么说吧，你是读书人？若是有一日我金榜题名，而且还要名列前茅，成为二甲进士，若是运气好，能选进翰林，方才赐穿，师弟，你要好好努力。将来……指不定哪一天，你祖坟冒了青烟，就有机会了。”
他见叶春秋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晓得自己不太低调，心里想，这人是王家的门生，嗯……看上去傻乎乎的，年纪这样小，呆头呆脑的样子……嗯……且先笼络住他，自己的亲事方能事半功倍：“哎呀，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不懂得拐弯抹角，没有伤着师弟吧。师弟，我来问你，近来可有人登门……嗯，向王小姐提亲吗？”
叶春秋故意想一想：“这我就不知，不过师姐待字闺中，芳名在外，想必还是有的。”
徐鹏举一下子警惕起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是吗，是哪个，老子很想打断他的狗腿。”
叶春秋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的腿脚有些疼，便道：“不过……据说有许多人来提亲，可是王小姐素来都不喜，恩师也都很是不情愿，你也知道，恩师是喜欢读书人的，总喜欢文绉绉的，头戴纶巾和儒衫，有谦谦君子的样子，方才喜欢。”
徐鹏举眉毛一挑：“是吗？还有呢？”
叶春秋便有认真道：“噢，还有……我再想想。”
“快想，快想。”徐鹏举有些急了，他顿感自己马前失蹄啊，好死不死穿着一件斗牛服来装逼，谁晓得犯了忌讳。
叶春秋苦笑道：“恩师还喜欢来人谦虚来着，尤其是做人要朴素一些方才好，若是鲜衣怒马的，你也晓得，我家恩师……”
徐鹏举一拍几子：“你这样一说，我竟晓得了，王公是什么人，怎么喜欢那种张扬的人，师弟，你提醒了我，我竟差点自误了，噢，还有什么。”
叶春秋想了想：“若是能忧国忧民，那就再好不过了。”
徐鹏举小鸡啄米似得点头：“不错，王公就是忧国忧民的人，你这样一说，我越发觉得师弟是个好人。话又说回来，我准备不足，这可如何是好？”眼睛便落在叶春秋身上，一眼看见叶春秋身上朴素的棉衫，眼睛一亮：“啊呀师弟啊，你要帮我才好。”
叶春秋身躯一震：“徐兄要做什么？”
徐鹏举却是心急火燎道：“来来来，把你的衣服脱下。”
叶春秋忙是摆手：“我脱了衣衫，岂不是要冻死。”
徐鹏举眼睛一睁，很想发飙，想着这小子不太上道啊，难道要揍一顿再说，却还是耐着性子：“你的衣服给我，我的衣服自然给你，哎呀，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快快……”
他将叶春秋拉到一旁耳朵室，脱了他的官服，毫不犹豫道：“师弟，快脱，无妨的，我欠你一个人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叶春秋很无奈的样子，脱了外衫给他换上，接着看了徐鹏举的衣服，便摇头道：“这是钦赐的斗牛服，我一介书生，怎么敢穿。”
徐鹏举见他只穿着里衣，不过既然得了衣衫，也就不管了，便笑呵呵的道：“那你就在这儿闲坐，我先拜谒了泰山大人再说。”
他酝酿了一下，还想把叶春秋的纶巾也抢来，仔细一想，罢了，看他怪可怜，本大爷发发同情心，算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春秋长大了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老爷回来了。”
徐鹏举一听，便令叶春秋乖乖躲在耳室，一脸谦谦有礼的样子，匆匆去了草堂外候着，这衣服，有些不合身，无妨无妨，哄泰山大人开心才好。
果然过不多时，王华撑着油伞踩雪而来。
徐鹏举一见，遥遥作揖：“学生拜见世叔。”
王华来时，听到门子说魏国公的长孙来了，可是看到徐鹏举，却见他一副这样的打扮，觉得奇怪，又见他一脸斯文的样子，便到了廊下收了伞，笑容可掬的道：“噢，是鹏举啊，鹏举不是在京师，怎么来了？”
徐鹏举本想说，我是来提亲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便立即做出一副含蓄的样子，抿嘴道：“小侄在京师读书，读的烦闷，恰好金吾卫那儿放了个长假，一来是回来省亲，其二就是来见世叔，想要讨教一些学问。”
王华觉得惊诧，便和他一道入堂，坐下之后，命人奉茶，徐鹏举很恭谨的样子敬陪末座，王华总是觉得他的衣衫有些耳熟，而且他穿着官靴，又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儒衫，怪怪的，魏国公的这个孙子，不是疯了吧？便问道：“噢，你想讨教，却不知讨教什么？”
徐鹏举不过只是随口一说，听到王华问真格的，顿时有些慌乱，他想了老半天：“学生……学生在想，在想……呃……”眼睛一亮：“学生在想，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何解？”
王华见他话语很不着调，一时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耐心解释了一遍。
徐鹏举便一副谨遵受教的样子，感叹道：“王公果然大才啊，难怪家祖让我好生向王公学习。”
王华哭笑不得。
徐鹏举却是踟蹰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呢，继续讨教吗？脑子有些乱乱的，也不知讨教什么才好；贸然提亲，又很不好，太不谦虚了。
王华也尴尬的要死，觉得这个徐鹏举太过古怪，可毕竟是魏国公的孙子，不好怠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竟都是无言以对。
徐鹏举有些吃不消了，便道：“据说世叔刚刚收了个门生，是叫叶春秋吗？”
总算找到了一个还算谦虚的话题，徐鹏举汗颜。
王华颌首：“正是，春秋你已见过了？”
“是啊，已经见过了。”徐鹏举很想说，这人就是个逗比，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老子一拳能打死他，不过……要低调，要谦虚，嗯，显得自己虚怀若谷，便立即道：“哎呀呀，世叔好眼力啊，这个春秋，实在是少年俊杰，让小侄一见倾心，嗯……他为人很好，学问也很精深，待人和气，我观天下俊彦，春秋可谓是无出其右者，小侄远远不如他，说起来也汗颜。”
这一下子，够谦虚的吧。
躲在耳室里的叶春秋不禁心里偷笑，自己原来这样优秀吗？
王华捋须，不由笑了。
呀，王公笑了，果然笑了，徐鹏举心情大悦，身躯一震，那春秋小朋友果然所言非虚，世叔还真喜欢人谦虚啊。
他继续加把力：“尤其是他生的英俊潇洒，年纪虽然是轻轻，却宛如温润如玉的小君子，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王华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仔细一想，王华试探的问他：“哦，你如此夸赞他，想来和春秋是至交好友？”
“这是当然。”世叔开始关注自己了，徐鹏举红光满面，立即道：“我与他虽相交不久，却是对他倾慕不已，嗯，我和他是好朋友，最好不过了。”
猛地……王华明白了。
春秋什么时候认识了徐鹏举这么个好友，不过……既然认得，这个小子又没头没脑的跑来狠狠夸赞叶春秋一顿，简直就是把春秋比作了天下无双的少年才俊，虽然这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可王华对叶春秋也夸不出口。
叶春秋在耳室里，几乎已是要笑的捶胸跌足了，徐兄还真是太谦虚了啊。
只是这时候，王华心中的猜疑却是更多了。
这是我的门生，你徐鹏举特意登门，跑来将他夸成一朵花一样，这又是何故？
只是转念之间，王华陡然想起了一个可能。
莫非……
是了。
他和叶春秋是至交好友，嗯，他的衣衫也很面熟，是春秋啊，他们都同穿一条裤子啊，然后……他跑来……如此大费周章……是春秋请他来的？
春秋为何请他来呢……他已是我的门下，自己的门生好不好，还需要跟别人说。
不会是……春秋长大了吧。
王华目瞪口呆，他本没想到这一层，可是现在起心动念，便觉得一切都合理了，春秋是有什么话，自己不方便说，便请了自己至交好友来说。
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呢，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儿女之间的私情，这春秋……是想娶媳妇了。
至于对象……
自己家里有个女儿啊。
哎呀……那春秋看上静初了，他倒是脸皮薄，不敢让自己的爹来说亲，多半也不好意思跟自己的老父说，便叫了自己的至交好友来。
嗯……叶春秋……叶春秋……东床快婿……亲事。
静初年纪确实也不小了，说媒的人倒是有，不过王华看上的不多，倒不是在乎什么门当户对，而是觉得当下难有什么才学和德行都匹配的人家。
而叶春秋，自己是喜欢的，这么多日子的相处，既已是自己门生，也算是将他当半个儿子看待，亲上加亲？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只不过……这个小子，会试在即，居然还念着这个，哼，真是胡闹。
不过王华没有表现出愠怒之意，脑子里乱哄哄的，觉得这门亲事，似乎也不算太坏，可又觉得理应好生斟酌一下，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何况还要和夫人好好商议才好。
不管怎么说，这叶春秋寻了魏国公的孙子来说媒，也算是煞费苦心，他当然不能冷眼相对，便呵呵一笑，捋须道：“贤侄亦是人中龙凤，春秋啊，倒也还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第三百三十六章 婚事
王华的话，却是在徐鹏举的耳中听得心花怒放。
徐鹏举惊喜地道：“这……哪里的话，我……我……啊呀……承蒙世叔夸奖，小侄愧不敢当。”
说了几句话，既然明白了徐鹏举的来意，王华不好口出恶言，便打起精神和徐鹏举闲聊几句，过了一些时候，等天色迟了，徐鹏举本想说小侄还备了礼物来，就在府外，都是一些北京带来的西贝货，不过想到王华节俭的作风，觉得这样很不妥，便将话吞了回去，心满意足的起身告辞，又道：“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王华自然允了，目送徐鹏举离开。
却是淡然的坐在正堂里，却不急着用饭，而是道了一句：“春秋，你出来。”
叶春秋在耳室里差点笑岔了气，那徐鹏举说了这么多，结果什么都没有提，居然还兴高采烈，呃……好像是黑了他一把，不过他若是下次再来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叶春秋想到师姐若是嫁给这样一个逗比，心里也有些郁闷。
听到师傅叫唤，晓得恩师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他忙是出来，悻悻然道：“见过恩师。”
王华对他吹胡子瞪眼，又看他只穿着一件里衫，手里还抱着一件斗牛服，好气又好笑：“这位徐家的公子，春秋和他相交莫逆？”
叶春秋道：“呃，学生与他初次相识。”
王华却只当叶春秋故意是掩饰尴尬，怕自己戳破了他找人来说媒的事，所以才说初次见面，便也不点破，只是道：“春秋啊，会试就在明年开春了，你呢，理应以学业为重，万不可顾念着儿女私情，而误了自己的前途，为师万万没有瞧你不起的意思，你的学问和为人，都很对为师的胃口，嗯……先好正想着会试吧，其他的事，都等会试之后再说。”
叶春秋听的云里雾里，一切都等会试……这是什么名堂？
他只好悻悻然的应下，没来由的又挨了一顿训斥，心里挺闷的。
接着王华板起脸，做出一副严师的样子，开始考教叶春秋的功课，直到天色不早，这才放叶春秋回去。
自那徐鹏举代叶春秋暗示了婚事，王华便留了心，回到了后宅，见王小姐正在夫人的房中学着女红，王静初很紧张的道：“爹，听说徐鹏举来拜访了。”
“是啊。”王华微笑，本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欲言又止，便索性道：“儿女们都长大了啊，哎……”
王静初心里咯噔一下，便不禁黯然起来，看来……那姓徐的果然是来提亲，见父亲的样子，似乎有些犹豫。
王华突然道：“静初，你觉得春秋如何？”
“啊……”手中的绣花针一颤，将王静初的指尖刺破，王静初也是浑然不觉，只是那殷红的血如滚珠一般出来，她才下意识的惊呼一声，王夫人忙不迭的给她包扎，一面道：“老爷也真是，这个时候问这些做什么？春秋？春秋来提亲了？呀……平时见他老老实实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还以为是魏国公家的孙少爷来提亲呢，怎么……”
王华叹口气：“人家脸皮薄，你见过谁来提亲，是自己亲自来的？这世上哪有这样厚颜的人，徐家的孙少爷来，当然是为了别人来提的……”
王静初心中慌乱，更加不知所措，好在这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已是关心到了她的指尖上。
却说叶春秋自王家出来，走到一处暗巷，那儿便窜出一个人来，不是那徐鹏举是谁，徐鹏举笑嘻嘻的道：“师弟啊，你很好，我欠你一个人情，哈哈……多亏了有你，否则泰山大人免不了要嫌恶我了，来来来，这是你的衣衫，我的斗牛服呢，有没有弄脏，这可是天家钦赐的……”
叶春秋换回了衣衫，总算觉得身子暖了一些，看徐鹏举胜券在握的样子，也懒得理他，徐鹏举却是将他拉住，道：“师弟，我这都谦虚了这么久，却不知那泰山大人怎么说的，喂喂，你莫走。”
他显得有些恼羞成怒，这个叶春秋，有点儿不太识抬举。
叶春秋无意听他胡说八道，可是徐鹏举又追上来，道：“春秋，且慢，我再问你，我该何时登门造访为好？”
叶春秋只好驻足，道：“若是去的勤了，就显得殷勤的过份，恩师很不喜欢。”
徐鹏举沉吟片刻，颌首道：“很有道理，那过了半月再去。”他抬起头，叶春秋已消失在雪夜之中，只留下了一行足迹。
等到大雪散去，叶春秋依然每日复习功课，为这会试最后的冲刺做好准备。
他按时到那王家，只是这时，王小姐却极少露面了，就算露面，那也不过是只言片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热络。
叶春秋不由奇怪，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却突然云里雾里一样，莫非师姐当真要准备嫁徐鹏举那逗比吗？
他心里藏着心事，便有些烦躁，这一日刚回到国子学，到了门口，便听有人唤他：“春秋。”
叶春秋回眸一看，却是几个人朝他迎面而来，一个个喜笑颜开。
叶春秋见状也是大喜，这几个人为首一个便是陈蓉，接着便是张晋人等，各自背着行囊，一个个咋咋呼呼的过来，张晋直接给叶春秋一个拥抱：“咱们春秋了不得了，帝师的门生……哈哈，你那陋室铭，可是一时弄的洛阳纸贵，不不不，而今不是洛阳纸贵，是太白集大为畅销，那一版，足足卖了九万册，哈哈……来，我来瞧瞧你，比从前高了半个头，不错，不错，要比我还高了。”
陈蓉等人则是朝叶春秋作揖，都说：“好久不见。”
叶春秋好不容易从张晋身上挣脱出来，忙不迭的还礼：“你们怎么来了，为何不事先修书，我还道你们明年开春才动身。”
陈蓉笑道：“等开春就迟了，春闱在即，也就两个月功夫，所以及早赶来南京，一方面备考，另一方面，也免得出岔子。噢，我们就在附近的客栈打了尖，且不说这个，先寻个地方说说话才好。”

第三百三十七章 步步紧逼
也不等叶春秋拒绝，众人便架着叶春秋往闹市里去，寻了一个茶肆，众人落座，便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陈蓉是打算这一次会试之后与自己的表妹完婚，所以现在很期待今科能够双喜临门，为了举业，他连太白诗社的事都放下来了，交给几个在地的副社长打理。
而张晋则显得没心没肺的多，他出自大富之家，其实而今中了举人已经满足，不过总要来试一试运气。
其他几人都是宁波的举人，也是想在这一科崭露头角。
都是同乡，又是好友和同年，关系自然和别人不同，众人闹哄哄了一阵，张晋便摇头：“这儿的红烧鲈鱼比不得宁波的聚宝楼鲜美，实在遗憾，春秋，你可听到消息了吗？”
“消息，什么消息？”叶春秋愣了愣，这几日都在埋头苦读，外间的事他一无所知。
张晋感叹道：“你竟这样呆头呆脑，真是……哎……你难道没有听说，这一次主持南榜会试的，乃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何茂，嗯……就是你那大宗师。”
是何提学……
不，现在理应是叫何侍讲了。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他主持了自己的院试，而今却又要做自己会试的考官了。
叶春秋不由恍惚，却听陈蓉道：“说来也怪，历来的考官，多是学士主持，至不济，也该是个侍郎，翰林侍讲确实清贵，倒也不是没有资格，只是……总还是差了一些。倒仿佛有人故意安排一样。不过做了考官的，将来的前途，只怕更是可期了，有这份资历在，将来何侍讲便是入阁也未尝没有可能，说来……也是有意思，从前他点了我们做秀才，而今若是再点咱们中进士，哈哈……”
叶春秋禁不住佩服那何大宗师起来，自从上次吊打了刘瑾，这位何宗师，还真是平步青云啊，尤其是会试的考官，是一种很深的资历，就会所有的内阁学士，都曾有主持科举的资历，这显然是一种高升的信号，虽然距离内阁学士还差得远，不过有了这份资历，就大有希望了。
众人大多显得兴奋，不管怎么说，考官乃是老熟人，显得更有把握一些。
吃过了茶，他们还急着回去休息，毕竟旅途劳累，叶春秋则是会了帐，接着回到学里，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平时这个时候，叶家父子都已睡去，不过现在叶景的房里还亮着灯，叶春秋知道叶景见自己晚归，不敢去睡，他没有进去问安，只是在门口咳嗽两声。
里头的叶景听到了动静，接着便吹熄了灯，自然是去睡了。
想到陈蓉等人来了南京，往后可以热闹一些，而接下来的会试，也令人极为期待，叶春秋浑浑噩噩的睡去。
次日清早，雪已散了，只有那屋脊上还留着残雪，街道上因为冰雪的融化，也多了几分泥泞，叶春秋赶到王家，本以为清早的时候王华会在这里，还想去聆听一些教诲，谁晓得家中的仆役却道：“老爷清早出了门，似乎是为了京察的事。”
叶春秋知道，从前的京察，是三年一查，对两京的京官进行考核，不过自从刘瑾做了秉笔太监，又想尽办法塞了张彩进入了北京的吏部任了吏部天官，那张彩便上奏朝廷，说是吏治腐败，将这京察从三年一查改为了一年一查，如此一来，两京的官员大多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被评为‘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等差评，而遭到罢黜，因此大多惶恐不安，每日如履薄冰，渐渐开始屈从于刘瑾的淫威，好在北京那儿是张彩主持，可是在南京，主持京察的却是王华，王华还算厚道，倒没有太过苛刻，不过承受的压力却是不小，北京那儿，已经有许多人在抨击他碌碌无为了。
而南京这儿的六部大臣，乃至于都察院，则是奋起反击，又骂了回去。
南北两边隔空对骂，也算是热闹了一时。
听到恩师一早便做了，叶春秋倒是为他担心，他毕竟年纪大，这样下去只怕吃不消。
他自行到了书阁，放下自己随身带来的油伞，而后开始读书写字。
等到傍晚，王华回来，他显得十分疲惫，叶春秋忙去见礼，王华露出笑容，一扫疲态，道：“今日为师身子有些不爽，你读书还算用功，所以就不考教你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为师并不操心。”
叶春秋便笑吟吟的道：“恩师谬赞。”
这时有门子来报：“大人，魏国公的长孙又来了，就在外头，还上了拜帖。”
叶春秋站在一旁，心里掐指一算，上次让他隔一个月之后来，现在正好过去了三十天，我去，那姓徐的倒是执着的很。
叶春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王华的动静。
却见王华一脸疲惫的样子，然后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
王华心里想：“好啊，你个春秋，上次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一次又让你那狐朋狗友跑来，这隔三岔五的，莫非是步步紧逼吗？会试在即，你却还想着娶媳妇，哎……有什么事，就这样急，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得？”
然后他见叶春秋面沉如水，一副好像和他无关的样子。
王华便又好气又好笑，心说：“你倒是装的好，完全一副与你无关的样子，哼，欺瞒为师……”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便对叶春秋道：“春秋，你说老夫该不该见他。”
叶春秋觉得奇怪，见与不见，恩师倒是问起我来，说的好像我是徐鹏举家伙的未来老泰山一样，沉吟片刻，叶春秋道：“这是恩师的家事，学生不敢胡言乱语。”
王华心里哭笑不得，春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也会耍滑头，想娶媳妇就想，直说就是，偏偏还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还不敢胡言乱语，这是故意要撇清关系吧。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后悔，王华很冷漠的道：“既如此，那就不见吧，告诉徐世侄，就说老夫身子不适，不便相见，让他打道回府。”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不着调
王华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叶春秋，却见叶春秋依旧没什么反应，便眯着眼，继续道：“叫他往后少来走动，老夫近来公务繁忙。”
很不客气的态度。
那门子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前去回复了。
叶春秋心里却是惊喜无比，什么时候恩师对这徐鹏举印象如此坏了吗？自己还没有两面三刀、软刀子捅人、搬弄是非呢，怎么就这么轻易的坏了那徐鹏举的美事。
不过见恩师一脸决绝的样子，叶春秋心里挺爽。
他见王华一脸倦意，便告辞而出。
等出了王家，却见一辆车马停在门口，徐鹏举失魂落魄的在这里吹风。
一见叶春秋出来，便恶狠狠的一把要揪住叶春秋道：“师弟，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泰山大人不肯见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春秋将他的手打开，道：“我哪里知道，恩师不肯见，我有什么办法？”
徐鹏举便换上笑容：“你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哎……明明上次还对我和颜悦色，怎么转眼就变了，真是古怪。”
叶春秋懒得他和啰嗦，举步要走。
“站住。”徐鹏举一把抓住他：“喂喂喂，咱们是亲戚，你是我的师弟啊，是不是那泰山大人看我还算谦虚，对我的印象颇好，不过……既是未来女婿，肯定要暗中打听一下，你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是泰山大人打听了什么，这才……这才……”
他这么一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便打起精神，道：“哼哼，我要金石所致、金石为开，师弟，你走吧，不要管我。”
叶春秋想起叶俊才的事，这个家伙也在金吾卫，是不是该打听一下俊才在金吾卫过的怎样才好，可是仔细一想，算了，还是不要跟这种人有什么瓜葛，便徐徐而去。
……
次日卯时时分，天气愈发冷了，尤其是这大清早的，王华照例要动身赶去部堂里，等轿子出了王府，便见门外有一人，直挺挺的跪着，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等见到里头出来了轿子，便打起精神，那轿夫见了，一脸吃惊，坐在暖轿里的王华感觉有些不对，便掀开轿帘来，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抬眸，便见徐鹏举直挺挺的跪在门前，殷殷切切的看着自己。
魏国公的这个长孙，竟是如此的不着调。
王华真是哭笑不得。
可是细细一想，昨夜自己说不见徐鹏举，叶春秋那个小子面无异色，结果……结果却挑唆着他的损友玩这一套，春秋……
想到春秋这个小子，王华禁不住吹胡子瞪眼，这个家伙还跟为师玩心眼来了，只是这个魏国公的孙子居然对他言听计从，春秋是想娶媳妇想疯了吗？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本来还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再想，徐鹏举和叶春秋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也不知是为何，这个傻小子居然会对叶春秋如此言听计从，还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徐鹏举一看到王华，眼睛一亮，忙道：“见过王世叔。”
王华只好下轿，搀他起来，见他冻得脸色发青，心里更是愠怒，春秋真是想媳妇想疯了啊，这才多大的年纪……他只好耐着性子，道：“噢，世侄，你何故如此？”
“我……”一见王华对自己态度缓和，徐鹏举顿时心花怒放，晓得自己的诚心感动了未来泰山，正要开口，却见王华轻轻一叹：“你的意思，老夫明白。”
果然是未来泰山啊，状元出身，自己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明白了。
看来……未来老丈人心里还是有数的。
便又听王华道：“此事关系到的，乃是静初一生的幸福，一切都等会试之后再说。”
呼……
关系到一生幸福，那必定说的是本少爷和王小姐的婚事了，至于一切等会试之后再说，嗯，会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徐鹏举有些想不明白，可是仔细一想，顿时有了明悟，没错啊，春闱就要开始了，届时考官要临案南京，未来的老丈人乃是南京吏部尚书，虽然并非是他主考，可是总有牵连，迎来往送这样的事，怎么少得了？至少得先让老丈人忙完公务再说才是。
徐鹏举不禁喜笑颜开：“是，是，世叔说的一点也没错，小侄明白了。”
王华大手一挥：“老夫还要去当值，你回去吧，莫要冻着了。”
王华心里感叹，上次问女儿的心意，女儿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他便大抵晓得了一点什么，女儿家嘛，就算是肯嫁人，心有所属，也是不敢承认的，既然没有反对，那么女儿对于嫁给叶春秋的事并不反感，女大不由爹；至于这春秋，学问和品行倒是上成，就是……想娶媳妇想疯了这一点不好，不过……终究是自己的门生，知根知底，将来若是能高中，即便不算是门当户对，可也不算太过辱没。
王华颇为尊重自家女儿的意思，他教育儿女在这个时代已算开明了，否则那王守仁，自小就想要舞枪弄棒，年纪轻轻，就跑去边镇游历，心思都不放在科举上，换了其他的爹，早就揍的他生活不能自理。反而王华虽然觉得王守仁应当金榜题名，可是其他方面，并没有限制他。
对于王静初，大抵也是这样的态度，女儿若是喜欢，那春秋的家世确实比不过王家，虽是下嫁，可他更重品德和学问，若当真是趋炎附势的人，当初也不会得罪刘瑾了。
打发走了徐鹏举，王华入了轿中，虽然这几日京察忙的很，心里却越来越惦念着春闱之事了，叶春秋能否高中呢？哎……但愿能中吧，让他考几年，高中了就成亲，若是落弟，这婚事得拖一拖才好，倒不是嫌他身份不好，而是男儿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可是女儿这里怎么等得及？
还有夫人对于这桩婚事，也还算满意，不过她更势利一些……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长叹口气，倚着轿厢，在抵达部堂之前先打个盹儿。

第三百三十九章 惺惺相惜
紫禁城里，因为京察的事，已是鸡飞狗跳，好在紫禁城里却没有受到影响，朱厚照清早去给张太后问了安，便兴致勃勃的抵达了暖阁，他要批阅奏疏，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要做。
春闱在即了，朱厚照很难得的开始关注起来，这是他在位的第二场春闱，上一次春闱的时候，他几乎对此一丁点兴趣都无，只是昏昏沉沉的听着阁臣们择定人选。倒是这一次，他尤为关注，尤其是南榜的春闱，令他极为期待。
叶春秋一定要中啊，否则又要等上三年，这可如何是好。
倒是朝中颇有人能揣摩圣心，那吏部尚书张彩提议翰林侍讲学士何茂去南京主持春闱，接着便是焦芳附议，内阁的其他几个学士，竟也没有太多的反对，毕竟那何茂，有刚正不阿的名声。
连这刘瑾，居然都大为认可，跑来对朱厚照说，何茂乃是叶春秋的座师，当年，就是他点了叶春秋为院试案首，可见叶春秋的文章，是很对他的脾胃的，陛下选他去，叶春秋金榜题名的机会就大增几分。
朱厚照深以为然，在内阁无异议的情况之下，便准了吏部尚书张彩的建言，现在他每日起的很早，在给太后问安之后，便兴冲冲的赶到暖阁来，专心去琢磨着他的‘抡才大典’。
对于八股文章，朱厚照是不太懂的，不过历届科举名单和考题，他现在大致了然于胸了，有时和几个师傅议政的时候，他冷不丁的冒出来：“成华十七年辛丑科的考题是老吾以老，为何到了今科乡试，四川布政使司的考题也是如此，若是考生记住了这个考题，岂不是……”
天子突然转了性子，让师傅很欣慰，一个个笑吟吟的回答，而今，朱厚照也算是科举方面的大师了，他很期待叶春秋春闱之后入京师来参加殿试，也很想和叶春秋研究一下兵法和弓马之术，这个世上，若是有和自己能想到一处的人，只怕就非叶春秋莫属了。
朱厚照有时想到这个，便不禁偷乐，他太孤独了，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闷得很，他心里藏着太多太多别人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他一直在研究对付瓦剌人的方略，比如他琢磨了许多城防的工事，比如他一直想和豹子搏斗，不过这些话，若是说给刘瑾这些人听，这些人虽然一个个应的很好，个个说陛下圣明，一开始，朱厚照还真以为是这么回事，时间久了，就晓得他们不过是应声虫而已，虽然天天说圣明，可是实际上，屁都不懂。
可若是给师傅们说……朱厚照念想到此处，禁不住咋舌，多半刘师傅又要痛哭流涕，捶胸跌足的说自己愧对先帝；谢师傅则是捋起袖子，非要去撞袖子不可，便连李师傅，大抵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好吧……不能说。
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朱厚照摇头，这是他近来学来的一句话，很对他现在的心境。
唯有叶春秋不同，他很会玩，玩起来很高档，比自己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连玩都能玩的让人血脉喷张，这便是朱厚照佩服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很有战略，居然能和自己想到一处，察觉出倭寇的意图，而且胆略过人，敢孑身一人跑去胁迫海宁卫抗倭，反观自己，虽然是看出了问题的所在，也想去江南布置战局，呸，还是天子呢，人家敢做的事，自己竟是不敢做。
朱厚照最最推崇的是，叶春秋的武力，那鬼岛三雄竟都被他砍了，这样的人，实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啊，朕若是大将军，一定慧眼识珠，提拔他为副将，嗯……朕是统领兵马大元帅，他是副帅。
偏偏这家伙，非要考会试不可，导致朱厚照每日牵肠挂肚，焦虑的不得了。
不过这时，却有奏报传来，接到这份奏报，朝野内外居然都很平静，朱厚照接到了奏疏，却是激动的不得了。
“刘伴伴，你来，这是什么意思？”拿着这份奏疏，朱厚照还有些不太确定。
刘瑾看了看道：“陛下，这是王华收了叶春秋为门生，关门弟子。”
朱厚照神魂不属的道：“这么说来，朕是王师傅的学生，这叶春秋也是？我们岂不成了师兄弟。”
刘瑾想了想，心里掠过一丝嫉妒，却还是笑吟吟的道：“也不能一概而论，叶春秋何德何能，怎么配做陛下的师弟呢？”
朱厚照却是手舞足蹈：“谁说不成？你看，朕是王师傅的弟子，这没有错吧，叶春秋也是他的弟子这也没错吧，我们投在一个师门，怎么就不是，王师傅很厉害啊，不声不响，居然就给朕多了一个师弟出来，嗯……”他眯着眼，显得饶有兴趣的样子：“朕自幼啊，没有兄弟，想寻个人玩，也难找到，现在居然多了一个师弟，你说怪不怪？”
身在天家，朱厚照能有这样的性格，也算是奇葩了。
别人都生怕自己有兄弟，偏偏朱厚照居然是独生子，那弘治先帝，一辈子只爱张太后一人，也只生了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朱厚照从来感受不到天家兄弟之间的尔虞尔诈，反而希望有个兄弟，现在突然有了个师弟，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过朱厚照却很是振奋，他捋起长袖：“前些日子，师傅们给朕说，国家最重的是礼法，既然是同门，怎么就不是师弟呢？哈哈……”
刘瑾只是一脸郁闷，竟也不知该怎么说。
朱厚照却是兴致正浓，又将奏疏看了一遍，却又踟蹰了：“好稀奇，王师傅收了个师弟，都察院的御史那儿，竟是出奇的平静，居然连骂都不骂一句。怪怪的，刘伴伴，这是什么缘故？”
刘瑾心里更为忌惮，其实清早的时候，他就看过奏疏了，这消息最早是南边来的，按理，南京都察院御史们的性子，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偏偏……

第三百四十章 口碑
刘瑾心里有点发凉，这就是口碑啊，换作别人，早骂死了，偏偏收徒的是王华，拜入其门下的是叶春秋，他只好苦哈哈的道：“料来，是王公清正，宇内皆知，御史们不敢骂，而那叶春秋……咳咳……”说到这些话的时候，刘瑾比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却还得继续说：“儿这叶春秋，既有平倭之功，又是浙江解元，再者，内阁诸公，都夸奖他品德好，推拒了爵位，却为母请诰命，说这是大孝；又说他为救王公……”
“好了，好了，朕明白了。”朱厚照很讨厌刘瑾絮絮叨叨的说话，明明是一句话，他非要拆开几句来说，他抖擞精神：“不管如何，都等他的会试，到了京师再说。”
刘瑾也是笑吟吟的道：“是啊，奴婢也很期待这一次会试呢。”
……
年关已过，这个年，除了和老爹守着除夕，接着便是在初一去拜谒了恩师，陪着恩师吃了一顿饭，其他的人走动的就不多了。
最令叶春秋郁闷的是，虽是去拜谒了恩师，可是那王华对自己的态度……嗯……怪怪的，师母看自己的样子，也让自己发毛。
问题出在哪儿呢。
还有那王小姐，也不见出面，似乎乖乖守在闺阁，大过年的也不出来，这令叶春秋很郁闷，前些日子朝思暮想，总觉得她的倩影在自己脑海中浮现，可是现在，似乎对自己有了忌讳，他本想多留一日时间，毕竟恩师的儿子们都不在身边，作为门生，这大过年的，理应多陪伴一二，谁料恩师和师母却是一个劲的让自己回去，好生复习功课。
似乎……很讨厌自己的样子，会试虽然很急迫，可是至于大年初一，还让自己回去复习吗？
叶春秋只好泱泱而回，至于老爹，则是几日每日用功苦读，连半夜都能听他的房中传出诵读的声音。
这一次……最令叶春秋烦恼的事，考官换了。
本来这考官理应不是何侍讲的，可是今科的南榜，考官却成了何侍讲，这也就意味着，考题已变，自己根本无从知道南榜的考题。
想给老爹‘作弊’，显然已成了痴心妄想，也罢，让老爹自己去考吧。
叶春秋唯一能给老爹的帮助，大抵就是抄录出一些后世有名的八股文出来，给叶景洗洗脑子，开阔眼界。
科举考试，其实眼界尤为重要，这也是为何，穷书生高中的少，反而是鄞县杨家和余姚王家总是会出现父子、兄弟同时中榜的情况，本质上，一个穷书生，节省下一点钱，能买下或者是抄录一些八股文来研究，哪里比得上那种诗书传家的家学渊源，人家家中的藏书可是足足数千上万册，无数最经典的八股文都在其中，子弟们不但要在督促下进行苦读，更是每日要浏览无数八股的范文，同样是一片天地，在几乎出行只能在数十里内的农户眼里，他的世界只有一个小小的县城或者是市集，而对于有的人来说，譬如那王守仁，却是整个天下，说穿了，就是人家家世雄厚，他喜欢兵法，喜欢排兵布阵，寻常人只能纸上谈兵，他却可以年纪轻轻，便走遍蓟县、大同、山海关进行实地的游历和考察，王守仁能成为王守仁，是因为他姓王。
还有后世鼎鼎大名的状元公杨慎，大抵也是如此，他能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固然有他聪明的一面，可是本质上，是因为他姓杨，有个内阁学士做爹。
叶春秋现在做的，就是疯狂抄录各种他认为经典的八股文，然后一篇篇给叶景看，而叶景看过之后，也得到了许多的启发。
老爹本不算是愚笨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高中秀才，虽然生活已经磨去了他的菱角，可是叶春秋却提供了他无数的资源，因而近来叶景几乎隔三岔五看着那一篇篇经典之作，都忍不住在拍案叫好，原来还可以这样破题，原来还可以这样转折，原来还可以承接，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在叶景眼里，这种启迪，有一种胜读十年书的味道。
叶春秋也开始用功了，不过他的用功，却不是抱着书本，而是搜索光脑中的一些文章，固然到了会试，大抵还得抄，这倒不是叶春秋厚颜无耻，而是一个现代人贸贸然回到这个时代，真要穷经皓首，一举高中，即便叶春秋再聪明，只怕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功，只怕连真正科举门径都摸不着。
叶春秋并不觉得自己比这个时代的考霸要聪明，即便是王守仁这样聪明绝顶的人，自幼用最优质的资源去培养，人家二十多岁，依然落榜呢。何况还是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
若是没有光脑，现在的叶春秋怕是连过个童试都难，更别提有会试的资格了。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该抄时就抄，平时多学一些四书五经的知识，不使自己在与人闲谈时露出什么破绽。
就这样每日读读写写，等过完了年，叶家父子依然在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因为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春闱在即，无论是陈蓉、张晋等人，既不敢来打扰，也不敢荒废功课，至于黄信，固然是公务不繁忙，也生怕耽误了叶春秋的功课，即便是钱谦那种家伙都能晓得厉害，这是春秋一辈子的大事，他还指望着叶春秋还钱，显然若能金榜题名，欠债还钱的希望才更大，因而都不曾露面。
这种生活，就仿佛一下子被人遗忘，让叶春秋挺郁闷的，却也难得清闲自在。
倒是这时，舅父孙琦却是来了。
他显得风尘仆仆，不敢进入国子学里寻人，只是叫人捎了口信请叶家父子去他下榻的地方，这一趟来，他可是带来了不少东西，既有叶太公那儿送来的各种家乡特产，还有自己带来的不少礼物，连被褥居然都有，足足一大车，天气凉了嘛，河西那儿，总有各种关于南京生活方面的传说，多是以讹传讹，譬如南京这儿的人不爱穿厚重的衣服，被褥盖的也少之类。

第三百四十一章 生财有道
这一次孙琦要来，叶家可谓是全家出动，整了不少东西来让孙琦带给叶景和叶春秋。
叶景看了几封带来的家书，显得百感交集，反而是叶春秋对于三叔的来意却很看重，等大家凑在一起吃过了饭，叶春秋便道：“舅父来南京，想必是有事吧。”
孙琦道：“噢，上一次在书信中，不是和春秋提过吗？自然是关于女医堂的事，现在女医堂在宁波和杭州的生意都是极好，尤其是杭州，每日数百个夫人小姐莅临呢，春秋啊，你可知道这里头是多大的商机，这些人大多非富即贵，等于是整个杭州，无数的大富之家，几乎都和女医堂又关联了。”
在这里顿了顿，孙琦显得很兴奋，他万万料不到，女医堂前景居然这样的好，呷了口茶，继续道：“其实这女医堂，单靠医药，挣的钱不多，可是最丰厚的利润，却来自于里头的店铺，春秋想想看啊，平时各府邸的女性用品，如布料、胭脂水粉、珠玉首饰、还有鞋帽，甚至是手帕子，大多是家中的主事出去采买的，有的在这家铺子里买，有的在另一家，而如今，却是大大不同了，现在啊，那些夫人和小姐们都不肯假手于人，大多亲自去女医堂里买，自己亲自选料，亲自问价，不但她们自己喜欢，而且……”孙琦眨眨眼：“价格却比从前便宜的夺。”
孙琦的话很好理解，从前是家仆去采买，表面上似乎他们在外是货比三家，其实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要知道，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和家中的夫人其实是最好糊弄的，一匹丝绸，主事的采买来可能是一两银子，可是报到账房，那可能就是二两了，中间的这一两银子，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他们的‘油水’，这几乎都是各家不成文的规矩，家中的夫人小姐们懵然无知，而老爷们压根就不会理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其他人就算知道，也不敢去碎嘴，否则极有可能打击报复。
女医堂的各种商品，价格虽然比外头各家店铺要高，同样一匹布，可能是一两三钱乃至于一两五钱银子，其实这采买的价格，反而比假手于人要便宜了。
甚至还有一些黑心的管家、主事，贪婪无度，明明是寻常的丝绸，他们敢自称是什么优等的丝绸，明明是劣质品，他们也照例采购来，原因无他，只是从中抽取更多的油水罢了。
因而许多夫人小姐到了女医堂一看，呀，这丝绸竟这样便宜，拿手一摸，咦，质量竟是上乘，比家中的丝绸质量更优，再配上女人的天性，既爱计较一些生活中的小事，何况购物本就是她们的天性，从前表现不出来，也难有机会，而如今一经释放，立即如火山一般的爆发，势不可挡。
孙琦显得很兴奋：“春秋，这一趟，咱们真要发大财了，噢，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爱财的，说这样的话，只怕对你的声誉有影响，不过……实话和你看说，当然，我们私下里关起门来说，杭州女医馆那儿，每月卖出去的丝绸，已有五千多匹，这个数目，春秋想想看，可有多大，单单这个丝绸，每匹刨除掉开销和其他的成本，大抵就能挣三钱银子，丝绸一项，便可入账一千两纹银，一月下来，女医馆的盈余便是四千两，这是何其大的数目？账目，过些日子我会寄来，噢，不过这些盈余，舅父已经打算好了，悉数都砸进去扩充咱们的女医堂，前些日子，我四处在收购失孤的女童，接着便送去女学堂里，那赵嫣儿处读书，足足买了六百多个，宁波那儿人牙子现在都在各地买人；我来南京，自然是为了南京女医堂的事，看看哪里有大宅子，南京是都城，可不能像宁波和杭州那样小打小闹，得办规模做到最大，因而这几月积蓄的一万多两银子，统统都要压进去，这事儿，我上次书信中和你提过，春秋也是同意了的……”
“还有呢，就是宁波的许多商贾，而今都已经和咱们女医堂打好了关系，这次我就是借助他们的关系，想办法在南京立足。”
说明了来意，叶春秋颌首点头。
他几乎可以想象，宁波和杭州地丝绸、珠宝、胭脂水粉的店铺现在已经深受打击了，这很好理解，几乎每家店铺，都是靠着一些大户人家供养的，说穿了，其实就是店里的人与大户人家的主事管家勾结一起，按月来采买货物，而如今，府中的主事管家们一下子失去了采买的权利，其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店铺，能维持下去的人只怕极少，毕竟这种奢侈品，寻常人家是不会买，买的人只有大户，大户的女眷现在亲力亲为，却不可能招摇过市的去他们家店铺，唯一采买的地方，也唯有是女医堂了。
若是能给女医堂供货，这些店铺或许还有生机，而一旦不能在女医堂供货，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连现有的生意都要大受影响。
这就意味着，所有人但凡是想要做丝绸、珠宝、胭脂水粉、鞋帽的生意，若是不能巴结着女医馆，不能让女医馆给他们供货的机会，他们就寸步难行，女医馆的出现，已经让市场重新洗牌，改变了原有的供需关系，商贾们从前是靠巴结着各家府邸的主事管家，而如今，他们巴结的对象只有一个，那便是医馆。
最令他们郁闷的是，这女医馆的背后，可不是简单，若是寻常的商贾敢弄出女医馆来，势必会被人觊觎，甚至可能孙琦直接被人灭门破家，而现在杭州和宁波人都知道，女医馆的背后是两个举人，这两个举人还关系到了太白诗社，甚至还有本地的知府，甚至还和传闻中的南京吏部天官有关。
既然不能用暴力解决掉女医馆，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采取几近于谄媚的态度进行合作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无路可走
这些商贾的人脉，如今成了女医馆的人脉，此番孙琦来南京，就有不少人帮助孙琦进行疏通。
叶春秋听到这里，禁不住想笑，果然开拓女性市场，才是真正的未来啊。杭州那儿的岁入，一年可至五万两，这是何其大的数目，若是再加上宁波，只怕这个数字会在七万上下，而更可怕的是，现在杭州和宁波某些行业，几乎都已经成了女医馆产业链的下游位置，女医馆隐隐之间，已经成了龙头，甚至可以左右整个产业的兴衰了。
舅父很聪明，他知道这样挣钱的生意，虽然同济堂已经占据了先机，可是不能持久，必须趁着现在的先发优势，尽快的打开局面，比如南京这儿，未尝没有人想开女医堂出来，不过现在开女医堂，门槛却是极高，一方面，你必须得培养一批女童，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除此之外，便是名气了，这时代的女性，是极为保守的，新开的女医堂，若是没有足够的名气，没有足够让她们放心的保证，谁敢贸然跑去那儿？
至于女大夫，那就更是凤毛麟角了，这都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东西。
趁着那些想要分一杯羹的人还没有办法培养能读会写的女童和女大夫之前，同济堂必须尽快行动，先在南京等地站住脚根，这里的市场，显然比之杭州和宁波更大，达官贵人，可谓是多不胜数，即便之后的人想要复制同济堂地模式，等到一年半载之后，同济堂已经垄断了南京的生意，他们想要发力，只怕也是迟了。
这个扩张的速度，比之叶春秋想象中还要快得多，叶春秋不由大是振奋，这可都是钱啊，将来自己高中，极大可能会在想当长的一段时间成为穷京官，跟邓健那个穷光蛋差不多，眼下多挣点钱，才是正道理。
其他的事，叶春秋已经不必嘱咐了，想必经过了近两年的时间，舅父已经对女医堂的套路已经知之甚详，无论是培养女童，选择地址，或者是如何供货，想必他已是再熟悉不过，叶春秋反而灵机一动，道：“这女医堂里，再开一些店铺吧，春秋倒是又有了一个想法，可专门设一个礼品店，这礼品店里呢，什么东西都摆上，不过暂时不必进货，即便是男人的衣帽，还有大米白面，又或者是油盐酱醋，统统都摆上样品上去，甚至连孩子的木马，甚至是马车的车厢，统统都要摆，天下的货物，大抵能卖钱的都陈列在其中……”
孙琦愕然，道：“呀，夫人小姐们，只怕只对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有兴趣？”
叶春秋却是微笑摇头，这个舅父啊，看来对女人不太了解啊，女人是很有操控欲的，她们固然关心自身所需的东西，可是对于家中的其他的东西，依然有很强的操纵欲望，比如自家男人的东西，甚至一些女婢穿的布衣和鞋子，乃至于是家里的白米，甚至是油盐酱醋茶，乃至于屏风、茶叶，大多都有购买的欲望，即便是给别人用，可是毕竟这是自己的家，一个府邸有几十几百号人，单单一月下来，所需的茶叶、大米、油盐都是不少呢，这个所谓店铺，其实就是将世间包罗万象的东西都陈列其中，利用她们的掌控欲望，把生意做起来。
叶春秋笑吟吟的道：“我来问舅父，各家的府邸，主内的都是什么人？”
孙琦不禁道：“自然是各家的主妇夫人了。”
叶春秋便抿嘴又笑了，循循善诱道：“那么……既然家里的账都在女人手里，男人们需要在外为官经营，可是家里的东西，又都是谁采买呢？”
孙琦似乎已经有点儿开窍了，眼睛一亮，道：“自然……是主事和管家，就似从前他们给主母和夫人们采买胭脂水粉一样。”
叶春秋呷了口茶，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老神在在道：“这就是了，夫人们持家，怎么信得过别人呢？她们最喜欢的是货比三家，偏偏她们出不得门，却不得不靠府中的管事们来负责这些事，假若这时候，咱们在医馆里的店开起来，里头陈列的东西应有尽有，价格嘛，自然是比主事们所报的价格低廉一些，而且质量绝对属于上乘，夫人和主母们若是有兴致，自然也就愿意自己来亲自做主了，她们毕竟太清闲了，总要寻一些事做，至于这个店铺经营的模式嘛，就采用陈列的方式，譬如这大米，主母们若是相中，自然不必她们自己背回去，而是让人记在账上，记下之后，女医堂这儿，专门设立一个采买的机构，让他们负责为各府采买，医堂里头记了帐，账簿当夜送出来，而后外头的人采买，次日就想办法送到主母和夫人的府上，采买的人，尽量用我们自己培养的男童，以后啊，女医馆不只是要做女人们的买卖，而是要包揽所有府邸的供货，女人们需要油盐酱醋茶，需要亲自采买的东西，无论任何东西，都可在女医馆里算清楚账目，让她们看好样品，交付了钱，而女医馆的采购处，则是负责联络各家的店铺，随时送货。”
“其实嘛，女医馆现在做的生意，就是抢各府邸的主事管事们的生意，他们的油水，最后全部成为女医馆的利润，若是一家的管事，没一年下来能从自己的主母那儿得到一百两银子的油水，那么女医馆则是汇聚千家万家。”
呼……
孙琦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其实在女医馆那儿，确实有一些这样的苗头，一些家里管事的主母觉得医馆里的女性用品物美价廉，也偷偷在问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卖，当时的时候，孙琦不以为意，毕竟都是一些小物件，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利润，现在经由叶春秋提醒，他一下子有了明悟。
这显然是要把买卖做到别人无路可走的地步啊。

第三百四十三章 金榜题名
叶春秋所提出来的，不得不令孙琦感到既惊喜又振奋。若是女医馆连许多的物品买卖都做上，那……
就单说大米一项吧，那种大户人口，仆从成群，一月下来，消耗的米面就是几千斤，从前呢，自然都是家中的仆役采买，现在主母们只需看一看米的成色，大抵得知这米的产地以及价格，只需一句话，一两日时间，医馆就可把货物送到府上，不但让夫人和主母们省却了一笔不必要的开销，让家里的那些主事管事们捞了油水，而且让她们享受真正当家做主的乐趣。
大米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项，除此之外，还有扇子、屏风、瓷器、茶叶……
这个利润，只怕比之从前的胭脂水粉，更要丰厚了，毕竟胭脂水粉和珠宝之类，供应的只是一大家子中几个女性，而现在叶春秋所说的生意，却分明是把整个府邸所有的开销都一手包办。
读了书，果然就不一样啊，想的实在太长远了。
孙琦喜滋滋的道：“好，宁波那儿，立即就要操办起来，舅父做了这么多年的医堂，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啧啧，现在想来，女医馆就是聚宝盆啊。”
叶春秋却失笑，禁不住道：“舅父，不是女医馆是聚宝盆，而是在这个天下，最难的是女人，可是最舒服的也是女人；女人的难处就在于，她们除了在家做贤妻良母，几乎是寸步难行；可是她们的优势却在于，她们操持着家业，管着家中的账目和开销，平时在家也有足够清闲的时间，我们做的，不过是让她们有了一个去处，让她们有一个真正可以操持家业，负责家中开销的机会而已。做买卖就好似是开拓运河一样，我们的目标客户就是水，水无常形，那么我们就去进行引导，将她们疏通至我们挖掘的运河里，最后一旦贯通，就一本万利了。”
孙琦唏嘘了几句，连说受益匪浅，接着又问父子二人会试的事，他便绷着脸道：“我在南京除了与人交涉，和准备好店铺，便是等你们放榜了，春秋，舅父说一句不该说的话，现在的同济堂，有这么大的盈余，一般人不敢主意，正是因为有你，还有你爹；可是将来，若同济堂真如你所言的那样一本万利，买卖越来越大，利润是今日的十倍，乃至于是百倍，春秋可想过，会有更多人觊觎，更多人眼红耳赤吗？”
叶春秋深以为然的点头，现在觊觎的人不敢觊觎，是因为担心引起叶春秋父子的反制，而这些觊觎的人，大多现在还上不得台面罢了，可是将来那些真正的豪强若是打了主意，会在意你两个小小的举人吗？这些大鳄之所以没有出现，只是因为同济堂地利润对于他们来说不值一提罢了，所以同济堂想要存在，并且想要越来越好，只能是叶家父子这个背后最大的股东在官面上的实力增长。
无形中，叶春秋感觉自己肩头上地压力重了几分，甚至他意识到，可能医馆现在已经出现了潜在的威胁，某些想要将医馆据为己有的人之所以没有急着动手，怕也想看看这一次会试的成绩如何。
所以……叶春秋没有退路，唯有金榜题名不可。
想清楚这个厉害关系，叶春秋却是朝着孙琦笑道：“春秋明白，舅父放心就是。”
这就是所谓的官商结合体啊，当然，现在这种形态的官商结合体早就出现了，朝中百官，哪一家背后没有人做生意？
过了几日，那何侍讲已经案临南京，南京诸官前去迎接，因为会试乃是大试，再不可能大家凑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了，何侍讲很讲规矩的带着他的幕友抵达了贡院，而后五军营派出兵马，开始封锁，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赶考的举人陆续抵达，因为贡院处在内城，所以内城的所有客栈几乎都已经住满，甚至据说还有一些人开始做了这个生意，他们往往三五成群，直接在靠近贡院的客栈直接包下十几个客房，若有赶考的考生来，便坐地起价，再将客房转租出去。
这种黄牛，实在让人深痛恶觉，不过即便如此，考生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一方面是举人已算老爷，多多少少已经有了点身家，再不是一穷二白了，另一方面若是住在外城，而会试卯时天还未亮就开考，而内城在夜里城门是关闭的，即便你抹黑起来，只怕也进不得城。
眼下许多人开始摩拳擦掌起来，都在做最后一搏，所谓鲤鱼跃龙门，所言的正是会试，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只有迈过会试这道门槛，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则依然一文不名。
越是接近考试，叶春秋反而清闲下来，他的脾气很怪，最讨厌临时抱佛脚，反而临考时的心态最是重要，于是索性出去转悠，不过这时候他不敢去拜谒恩师，多半去了也是挨一顿骂，至于陈蓉和张晋那儿，大抵也是不敢去的，怕影响了他们的功课，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去处，索性就坐在房里发呆。
二月初九，正德四年的春闱彻底拉开了帷幕。
叶春秋一早起来，便察觉到父亲的房里亮着烛火，他便晓得叶景起得更早，于是连忙洗漱，开始收拾行囊，笔墨纸砚而今都是不必带的，因为贡院会提供，防止生员在笔墨纸砚中做手脚，至于衣服，叶春秋也是想带，不过去了那儿，怕是没有什么地方可换，唯一能带的，怕也只有自己的学籍和户籍，这一次的会试总计三场，足足要考九天，好在是春季，若是夏日底下考试，九天时间足够让叶春秋馊了。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外头灯火昏暗，只有一轮即将落下的月牙儿带着一丁点隐约的光线，宿舍之外的树影婆娑，天气有些凉，不过叶春秋倒无所谓。
叶景听到这边有了动静，自然也就出来，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今日的重视。

第三百四十四章 会试
叶春秋对叶景微笑，带着鼓励。
叶景则是上前，轻轻的拍了拍叶春秋的肩。
用粗俗一点的话来说，吃香喝辣，就看这几天了。
“走吧，时候不早了。”
本来叶春秋父子已经雇了两顶轿子，让他们提早在国子学外头等，不过叶春秋发现，外头已有不少车轿了，国子学里也有不少的举人，都有资格参加考试，不过叶春秋父子出了仪门，寻到了那轿夫，不妨却又有几个轿夫来，道：“可是叶老爷吗？”
叶景忙道：“正是。”
“我家老爷命我们来送两位老爷恩试。”
叶春秋有点傻眼：“你家老爷是谁？”
“自是王老爷。”
是恩师……
叶春秋目瞪口呆，早知就不雇轿子了。
接着又有轿夫来，却是自报家门：“我家黄老爷命我们来……”
是黄信……
叶春秋一脸黑线，亏大发了。
叶景想了想，向他们的老爷致了谢，却依旧坐进自己雇的轿里，叶春秋也跟着上了轿，这时候一定要坐轿子去，坐轿子有做官的意思，讨个吉利。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叶春秋则在轿子里打了个盹，养足了精神，等到了贡院，便见外头是人山人海，南方七八省连同南直隶的举人可都来了，叶春秋还未站稳，便听到远处有人唤他：“春秋，春秋，来这里。”
叶春秋看到了陈蓉和张晋人等，大为兴奋，忙是上前作揖：“陈兄好，张兄好。”
张晋笑嘻嘻的道：“总算见了你，嗯，竟是胖了，呀，我们日夜苦读，个个都瘦了一圈，唯独你竟还长了肉，这是什么道理，简直……斯文败类。”
陈蓉便笑道：“春秋这是心宽体胖。”
胖吗？
叶春秋打量自己，身材依旧匀称，不过他见张晋果然是瘦了一圈，便笑呵呵的道：“噢，张兄此次用功苦读，必定高中了。”
张晋笑呵呵的道：“昨儿有个人，见了我叫张举人，我差点没撕了他，告诉他往后得叫张进士，这瞎了眼的东西，你说我会不会中。”
叶春秋无言以对，他记得，这个家伙当初的时候，别人不叫他张举人他还不依来着。
得陇望蜀，大抵这就是人性吧。
陈蓉正色道：“春秋，方才有几个武官在寻你，你可看到了？”
武官……寻自己？
叶春秋正在迷糊的时候，背后却有人拍住他的肩，叶春秋回头，却是钱谦带着几个卫兵过来。
钱谦一身戎装，显得很是威武，最让人无语的是，他竟还带着一丝凛然的正气。
卧槽……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只不过他接下来贼贼的一笑，却是彻底的破坏了形象：“春秋，我在这儿负责卫戍贡院，哈哈……晓得你今儿要来考，到处寻你，怎样，有没有把握，哎……很羡慕你们读书人啊，看看这春闱，这才真正叫买卖公平、童叟无欺，如此森严，能不能高中，凭的全是本事，哪里像我们这些大老粗。”
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摇摇头，叶春秋只看他的表情，就晓得他的‘投资’打了水漂了。
叶春秋很遗憾的样子看他：“钱兄，是不是……”
钱谦摆手：“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我还是太单纯啊，哪里晓得这南京的官儿和浙江的官不一样，这是无底洞啊，塞多少都不知道满足，几百两都瞧不上，送一盒子金银去，人家只不咸不淡一句等消息，我他娘的头发都白了，也不见让我去见一见，诚信难道不是为人的立足之本吗？怎么到了这儿，人都厚颜无耻起来，早知如此，还是窝在浙江爽快。”
他大发了一阵牢骚，猛地想到今儿是人家考试的日子，顿时惭愧道：“哎呀呀……你看看我，又胡说起来，春秋，好好考，若是当真高中了，我……我……呃，你欠我的银子，扣二十两，当老哥给你的随礼，啧啧，真是英雄出少年，你这样的年轻，若当真中了，那可就真的是一飞冲天了，老哥心里羡慕的很啊。”
叶春秋还未说话，贡院里传出钟声，钱谦一时紧张，忙道：“我走了，公务在身，好好考啊。”嘱咐一句，匆匆带着卫兵往贡院方向去。
所有的岗哨，也变得更加森严起来，大队大队的官兵在骑马的武官带领下将这贡院围的水泄不通。
等到一声炮响，紧接着贡院大门徐徐打开，这些套路，叶春秋已经再熟悉不过，这理应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贡院里考试，但愿……是最后一次。
叶春秋握了握拳头，然后默默的与陈蓉、张晋默默作揖，连一向喜欢嚷嚷的张晋此刻也是沉默，双手抱起，朝叶春秋回了一揖。
无数的人流，开始涌向贡院，里头早有差役，开始搜检考生，之后便是确定学籍，叶春秋随着长龙一般的人流，徐徐前进，面对搜身的差役，叶春秋立即露出很纯洁的样子，清澈地眼眸汪汪的盯着差役，这老吏正准备连叶春秋的裤头都扒下来，见叶春秋这样子，便不禁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叶春秋快走。
装纯卖傻，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啊，叶春秋心里喜滋滋的忙是到了前头案牍后的书吏那里确定了身份，紧接着，又是传统项目，少不得要拜谒考官，等轮到叶春秋的时候，叶春秋走到明伦堂，便见何茂被诸官拥簇着，高高坐在案首，叶春秋眼睛一扫，在这陪同的考官中，居然还看到了邓健，邓健与叶春秋的目光接触，立即报以十分严厉的目光来，大有一副别以为我认识你，我就会纵容你的意思。
一般的会试，考官都会借调一些都察院的官员陪考的，叶春秋对邓健在这里并不觉得意外，不过邓御史好似是对自己很不友好啊，难道哪里得罪了他吗？
叶春秋稀里糊涂的想着，便朝何茂拜下，道：“学生叶春秋，拜见大宗师。”
何茂笑吟吟的看着叶春秋，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这叶春秋可是当初自己点的案首，谁晓得他很争气，居然在乡试之中一举夺魁，成为了解元。

第三百四十五章 这是坑啊
若没有这个叶春秋，何茂只怕还在做提学呢，何茂很友好地朝叶春秋颌首，接着道：“噢，来的可是浙江乡试解元吗？嗯，很好，好好的考，不可麻痹大意。”
叶春秋便道：“学生谨遵教诲。”接着到了一旁，去领了考牌。
江南贡院占地极大，乃是天下规模最大的贡院之一，比之北京的贡院更恢弘一些，出了明伦堂，叶春秋便可见有一牌坊，上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四字’，扶着是千字文的头两句，大气磅礴，显示朝廷对于学业的重视。
这里再不是考棚了，准确的来说，应当是青砖堆砌的一个个考‘屋’，屋子三面封闭，密不透风，只有一面却是没有任何遮拦，方便考官们监督考生答题，至于当初县试、府试的时候，所谓哪一个考棚好哪一个考棚差的事也不会再出现，因为几乎所有的‘考屋’都已被被打理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便是里头的褥子和考案上的文房四宝也是全新。
叶春秋走进去，端坐其中，接着便是闭目养神，等到天微微亮，照旧又是一声炮响，接着便是放题了，过不多时，便有差役举着牌子想到了叶春秋面前，叶春秋抬头一看，接着便看到了第一场考试的八股题——当今之时仁政。
这是坑啊。
叶春秋看到这题，顿时为考生们默哀了，因为起初何茂还是提学的时候，在浙江各府放出的考题大多都是四平八稳的考题，所以这一次会试，大家都纷纷猜测，说考官的题目理应和从前差不多，大家猜的题大多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考题，可是万万料不到，大家还是被这位何侍讲阴了一把。
当今之时仁政……
叶春秋看了想笑，这一句话出自《孟子&#183;公孙丑》，原句是：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犹解倒悬也。
你看，一句好端端的话，被何茂拆了个一干二净，前头当今之时没错，不过中间的万乘之国行五个字不见了，直接把仁政放在当今之时之后，只看这个题，就给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前后不连贯，词不达意。
这种题最考验的就是考生对四书五经的了解，若是不能倒背如流，极有可能连考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另一方面，想在这两个不相干的题目上破题，智商的要求也是很高。
叶春秋不由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老爹了，老爹的智商，理应不会有问题吧，这样的怪题，却不知他能不能应付。
心里正胡思乱想，却见一个监考官徐徐背着手走来，到了叶春秋的考棚前停住，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叶春秋，叶春秋抬眸一看，不是邓健是谁？
这时候，叶春秋当然不敢打招呼。
而邓健呢，则是得意洋洋的看着叶春秋。
这个姓叶的家伙，可没让邓御史受罪啊，且不说因为叶春秋，让自己和黄信成了冤家，隔三岔五在院里隔空对骂，本来都是浙江道的御史，同一屋檐下办公，每日都是势同水火的，日子过的难受，就说上次自己续的诗吧，而今在院里成了笑柄。
现在如何，大家都说你很有才，嗯，你确实很有才，可是我特么的现在是监考官，你却是考生，小子，现在落在我手里了吧，今儿就盯着你，我邓健哪里都不去，让你难受难受。
邓健是个一根筋的人，打定了主意的事，就绝不撒手，于是负着手，自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叶春秋，要用眼神看着叶春秋发毛，看的他紧张，看的他浑身不自在。
叶春秋觉得奇怪，这位邓御史是怎么了，是觉得自己作弊？好吧，应当不至于，就算大家也算是认识，可也不必这样‘热情’过份吧。
其实时至今日，叶春秋都不知道，自己把邓健坑苦了。
若不是在考场上，叶春秋早就上前去行礼作揖，问一下邓御史所为何事了。可惜是在考场，他不能问，便默默的坐着，作打盹的样子，开始在光脑中搜寻《孟子&#183;公孙丑》的八股文。
叶春秋这样坐着，却让邓健心花怒放，这小子果然紧张了，果然难受了，果然心里发毛了，你看，他坐着不动，眼睛都睁不开来，反观其他的考生，现在都已经开始在搜肠刮肚的琢磨着如何做题，可是你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一副想要平复心态的样子，这个叶春秋，平时大家都说他厉害，说他如何如何，现在看来，也不怎么样嘛，心理素质太差，很好，继续死死盯着他，哼哼，怎么着，也要报当初一箭之仇，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做诗作半截，坑了我多少血汗钱。
想到血汗钱三字，邓健心里就没来由的一阵难受，卧槽，我特么的是穷清流啊。
心里越想越怒，瞪叶春秋的眼睛也就更加咄咄逼人，情绪都酝酿出来了，就是要坑你，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是监考官，你是考生，哇哈哈！
叶春秋依然瞑目，其实这个考题虽然刁钻，不过正因为刁钻，到了明末和此后的清代，因为四平八稳的考题出无可出，反而是历届科举，这样的怪题反而出的多，只需搜索，便有五百余篇这样的八股。
叶春秋信心更足，这五百多篇八股，可都是范文般的经典名篇，能收录进后世资料之中的，哪一篇拿出来，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是经过千锤百炼，极具收藏价值的。
而叶春秋要做的，就是从这五百多篇最优质的文章中选出最好的一篇，即所谓的优中选优，现在的叶春秋，对于八股文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虽然作不出优良的八股，却完全有八股的鉴赏能力，反而这个考题是考三天，所以叶春秋并不急，而是好整以暇的一篇篇的阅览，寻找最合自己心意的一篇。
转眼之间，日头已经冉冉升起，天色微亮，邓健负手站着不动，见叶春秋还是没有动静，像是老僧坐定一样，又见有人开始提笔做草稿答题了，心里便想笑。

第三百四十六章 自取其辱
邓健在心里冷哼……
这个小子，看来是承受不住压力了，哼哼，我只需一个眼神，就可以杀死他，果然还是太年轻，当初你是怎样坑我的，而今，我要坑回来。
他一定是不好意思看我，不敢面对我，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却还在这里故弄玄虚，真是可笑，哼！
邓健心中正在暗爽的时候……
突然，叶春秋睁开了眼睛，那眼眸之中，闪烁的却是成竹在胸之色，于是他站起来，开始研磨，接着铺开试纸来……
邓健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这个小子要做什么？
每一份试卷，都有三份，一份是填写了考生名字并且已经糊名的正式考卷，另外两份则是给学生做草稿的卷子。
一般情况下，考试的第一天，甚至是第二天，绝大多数考生都是将正式的考卷收起，专心在草稿上试着做题，毕竟机会只有一次，没有人会愚蠢到轻易用这正式的考卷第一天去做题。
可是叶春秋铺开的确实是正式的试纸，在会试，是没有人犯这样致命错误的，毕竟能参加会试的人，大多都是身经百战，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一路走来，考场的规矩怎会不懂。
除非……这人当真已经打好了腹稿，是个天才。
又或者……这人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邓健心里想骂，这个蠢货，你以为你是谁，哼，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收场！
而这时，叶春秋已经蘸墨，接着开始下笔。
笔尖很轻松地开始破题。
这就破题了？
邓健不得不跨前一步，盯着这试卷，破题已出：‘合时以行仁，大贤抚今而有感焉！’
呼……
邓健脸色震惊。
竟是这样的破题，破题与题意相合，且精辟无比，竟又与四书五经的中心思想完全契合。
单单这破题，足够用精彩来形容。
邓健不禁无语，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而叶春秋提笔如飞，笔走龙蛇，很快承题便出，他显得极为认真，每一个字，都是小心翼翼，透着灵气，又带着浑厚苍劲。
邓健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这个家伙……
他突然感觉自己显得很可笑，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有在乎他，从一开始，自己还当他怕了、紧张了，谁晓得人家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打腹稿。
再站在这里，使他有一种自取其辱的感觉，于是他只好拂袖而去。
口有些干，他去明伦堂喝了口茶水，便见明伦堂上的何茂正在与身边的幕友姚政闲谈，这姚政邓健也是认识不久，据说是京师里的举人，此番何茂要南下主持会试，他便成了何茂的入幕之宾，大抵是因为此人和何茂是同乡的关系。
这时听姚政笑吟吟的道：“何公，此次会试，若是不出意料，叶春秋只怕又要得第一了，方才见他小小年纪，实在是了不得啊，这样年纪的解元，尤其是出自浙江，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说起这个叶春秋，何茂便不由地来了谈性，不管怎么说，这个家伙是自己点出来的案首，更不用说，这还是‘顶着’刘瑾压力选出来的，正因为叶春秋才成就了他的美名，使他获得了内阁诸公地赏识，而今平步青云，倒是多亏了这个小子，他捋须笑道：“却也未必，高中是十拿九稳，至于这名列第一，希望也很大，到时拭目以待。”
一听到这句话，邓健气的差点吐血，偏偏做声不得，他想到叶春秋的破题，心里不禁想，或许……这小子还真有很大的机会，于是便不禁郁郁寡欢起来，人比人气死人啊，想当初，自己也曾春风得意的，而今呢……
还有，自己的大宗师谢公对这小子越来越赞不绝口，还有那黄信，据说因为沾着叶春秋的缘故，似乎有高升的迹象了，今岁的功考，直接就评了个优异，现在都察院里都有传闻，说是明岁可能要升任到翰林里去，而自己呢，一事无成，虽然御史清贵，却是一丁点大用的迹象都没有，谢公倒是肯袒护自己，可这又如何，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调去北京。
他失魂落魄的坐着，大有一副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郁闷的不行。
这时那姚政道：“大人，不妨学生去看看叶春秋答题，且看看他做题了没有。”
何茂却是摇摇头：“不必，老夫与他关系匪浅，还是避嫌为好。”
哼！邓健心里冷笑，却也只好无语，人家是万千人瞩目，人人爱着，自个儿反而遭遇了冷落，好吧，浑浑噩噩的办完这个差吧，打了个盹，便打起精神，跑去巡视一圈。冷不防在转角处撞了个巡防的武官满怀，这武官便咧嘴笑：“噢，噢，大人，得罪，得罪了。”
邓健气不打一处来，看到是个武夫，更觉得有气，直接道：“瞎了眼吗？”
这武官脸色变了，禁不住道：“我见你是清贵人，你撞了我，我方才好声好气，你何故口出恶言，真是撞鬼了，这世上怎有你这样的人，比倭寇还可恨。”
邓健无语，便恼羞成怒：“你是何人，哪个营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五军营左哨官钱谦是也。”钱谦最近也是恼火，看到任何一个官都觉得可恨，现在却遇到个蛮不讲理的，便也不顾这么多了，大爷我送了这么多钱出去，瞧你样子，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而已，还怕了你？
一听到钱谦，邓健禁不住打量他，不由道：“你是那个宁波立功的钱谦，似乎我们在杭州见过。”
钱谦也认出了他来，身躯一震，这下真撞鬼了，居然是个御史，便道：“啊，原来是御史大人。”
双方大眼瞪小眼，似乎对对方都有所忌惮，邓健是御史，而钱谦好歹刚刚立了大功，平倭之功啊，正热乎呢。
然后邓健索性转身便走，懒得理会。
钱谦呢，也不再露出好脸色，瞪他一眼，也转身背道而驰。
御史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第三百四十七章 这是什么鬼？
只消半个时辰，叶春秋已经做完了题，与其他人相比，他显得清闲了许多，这篇答题，是他从后世五百多篇精挑细选的八股文中选出来的，之所以选择这篇，是因为这篇最是四平八稳，至少这样的文法，绝不落榜之虞，至于能否力争上游，就要看运气了。
写过之后，检查了一遍，叶春秋便搁了笔，然后开始落座沉思。
考试的态度其实也很重要，既然是白日，就尽量不要趴着睡觉为好，毕竟给考官的印象不好看，所以叶春秋只能干坐着，心里反而惦记着老爹，这若是不中，只怕……
不过这样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这全凭父亲自己的努力，他这些日子日夜苦读，再加上自己给他的八股文章，长进了不少，但愿……能高中吧。
心里胡思乱想着，不免困意袭来，便索性开了光脑，寻找一些有趣的资料去看。
到了傍晚时分，春雨绵绵而来，春闱最怕遇到的就是下雨，一下雨，南京便四处透着潮湿，许多做卷的人，墨水沾在试纸上，都不免有些发糊，于是考棚里便传出许多抱怨的声音，以至于监考官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大喊肃静。
何茂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好，又教人多放了几张做草稿的试纸，这抱怨声才平息下去。
考棚是一面大开的，因而不免也有雨水洒落进来，看着这昏暗的天色之中，那空中的银线飘飘洒洒，叶春秋忙是将自己的试卷藏在里头的卧铺里，而今天色晚了，正好不必装模作样，索性回到卧铺里去睡，这儿的伙食还算好，贡院不敢克扣考生的餐饮，这是叶春秋感觉最舒服自在的一次考试。
耳边听着外间春雨沙沙的声音，偶尔，会有几个提着灯笼冒雨的监考官吏走过，那朦胧的光影使人产生困意，自是趁着此刻，赶紧睡去。
次日一早起来，便发现春雨依旧绵绵，带着泥土的腥气，却给人一种很舒服惬意的感觉，不过其他的考生就惨了，靠案就在临门洞的位置，方便考官们监督，所以这个时候，案头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作不了题，只能干瞪着。
叶春秋便又担心老爹起来，不知他现在如何，这春雨就像是下个不完一样，理应耽误了他答题吧。
胥吏们已送来了清早的餐点，叶春秋没法儿洗漱，只好将就着吃了一些，振奋了精神，便又在考案后一本正经的坐着。
连续过了几日，等到放了第二题、第三题，这对叶春秋几乎都没有难度，只是这时候，他身子开始有些有了一股馊味，都怪这雨啊，天气潮湿，以至于身子都有些瘙痒了，自己头发又长，虽是挽了发髻，这样潮湿的天气，叶春秋很怀疑自己已经长了虱子了。
日子开始难熬了，叶春秋很不得把衣服全部剥下来，接着便开始阖目算时间，堐到傍晚时分是最幸福的时刻，赶紧往被窝里一钻，一觉醒来，五六个时辰便可过去。
如此到了第九天，居然天气放晴，叶春秋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等到梆子声响起，监考官开始收卷，叶春秋长长松了口气，这样的考试，他是一次都不想继续了，所以心里不免默默祝祷，但愿这一次能中，即便三甲也成，否则三年后再来考，不如找块豆腐撞了，死了干净。
收了卷，大家便从考棚里出来，这一次考试比此前严厉许多，不可喧哗，也不能呼朋唤友，大家默默的去了明伦堂，和考官告别，轮到叶春秋的时候，叶春秋朝何茂深深一礼，何茂自是一脸欣赏的看他，坐在他身旁的幕友姚政则是笑道：“好一个少年俊杰。”众官都笑，叶春秋显得有些尴尬，灰溜溜的去了。
……
在北京的紫禁城里。
朱厚照焦灼地在暖阁里团团地转着，今儿就是会试，他对会试尤其关注，不过出人意料的事，北榜的考试，他却不闻不问，只关心南榜，等到北榜的题目送来，朱厚照见这题目是‘知人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这是什么鬼？朱厚照看也看不懂，他只想知道南榜的答案。
偏偏这南榜的考题，即便快马加鞭，那也该后日才送到的，至于放榜，只怕还要七八日的时间，想到此处，朱厚照便觉得有气，心里不禁嘀咕，文皇帝为何要定都北京呢，其实定都南京挺好的，若是如此，朕也就免得烦心。
好不容易过去几日，得知了南榜的考题，又是看不懂了。
朱厚照便叫人拿了四书五经来，左翻右看，总算找到了原句，他不由目瞪口呆，我去，姓何的不是东西啊，弄一个这样的题，当今之时，然后没了，老一大段之后，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仁政。
朱厚照顿感头大，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科举，什么叫做折腾了。
于是他托着下巴，心里便开始寻思，嗯，师弟能否中试呢，若是不中，岂不是又得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朕还有许多大计要和他磋商啊，哪里等得了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这句诗太对朕的胃口了，所谓人生苦短，朕怎么等得了？
他眯着眼，便开始惆怅了，只等着最后的消息。其他的事，便全无心思了。
只是今儿刘瑾怎么没来，他说他病了？嗯，这个狗才，平时倒是精神奕奕的，关键时刻，却是病了，朱厚照摇摇头。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来报，说是几个阁老觐见。
这都是老传统，因为关系着抡才大典，在考完之后，内阁需要来向天子报告。
朱厚照便道：“好了，好了，叫进来吧。”
过不多时，几个阁老进来，向朱厚照行了礼，刘健乃是百官之首，照例朝朱厚照躬身一礼，道：“陛下，抡才典礼已成，北榜已经封卷，南榜那儿，大致也差不多了。”
朱厚照道忍不住问道：“何时放榜？”

第三百四十八章 十拿九稳
上一次春闱，是在朱厚照刚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也是跑来禀告，这个小天子却是全无心思的样子，现在呢，却是一脸振奋。
刘健不禁想，看来天子长大了，懂事了啊。
这时候，他照例会想到先帝的，先帝爷，老臣总算不辱使命，哎……
一声叹息，而后刘健道：“北榜是二月二十三，至于南榜，就一无所知了，不过按照历年的规矩，理应是在二十二至二十七的日子放榜出来。”
朱厚照精神抖擞：“朕看了考题，今年的南榜题目倒是颇难，这岂不是刁难考生？”
刘健便微笑道：“陛下，科举本就是优中选优，若是因为题目难而不中，那么这样的人理应落榜，老臣当年会试……”
后头刘健开始吹牛的话，朱厚照就一丁点兴致也没兴致听了，心里便开始琢磨，王师傅能收师弟为弟子，料来也是优中选优吧。
朱厚照只好苦笑，道：“好吧，榜单放出来，立即报朕，让通政司那儿勤快一些，莫要让朕久等。”
几个阁臣颌首，也没其他的事，便纷纷告退。
四个阁老出了暖阁，这宫中对他们最为难的事就是紫禁城太大，暖阁和内阁有一段距离，而且既不能坐轿，又不能乘撵，一大把年纪，只好步行。
谢迁很欣慰道：“自今岁以来，陛下确实比从前懂事了，竟也开始关注抡才之礼，这是国家兴盛的征兆啊。”
刘健跟着点头，也是唏嘘一番。
焦芳因为资历浅，只能跟在三个阁臣后头亦步亦趋。
唯有平时素来默不作声的李东阳却是突然一句：“叶春秋也参加了今年南榜的春闱吧，陛下似乎更关心南榜。”
这么一说，刘健和谢迁都是面面相觑。
凡事只要一琢磨，就总能琢磨出点东西出来，何况还是主宰大明朝的几个伟大头脑，刘健不由苦笑起来，原来如此啊，还以为陛下当真转了性子呢。
不过……陛下关心的是一个读书人，似乎也不算坏，总比天天跟着一群阉宦胡闹要好。
何况，那叶春秋，已经给刘健的印象好转了不少，起初以为只是欺世盗名之辈，现在细细思量，却似乎是个真的诚挚君子，未来的国家栋梁啊。
谢迁反而没有皱眉，非但不怒，反而喜滋滋的，道：“噢，宾之说的是那个叶春秋，他现在是王公的门下了，此番受了王公的指点，只怕学问又有长进吧，却是不知，能不能中。”
李东阳也来了兴致：“他是浙江解元，只要不是马失前蹄，想来，不会有太大的意外。”
他反而眼角的余光扫了焦芳一眼，观察焦芳的表情。
焦芳似乎察觉到这一束目光，笑吟吟的道：“此子必中的，此番命何侍讲去主持南榜，就更加十拿九稳了。”
他这句话，显得有些诛心了。
什么叫做让何侍讲去了主持南榜，叶春秋就必中，倒好似那何侍讲会徇私舞弊一样。
不过……刘瑾、谢迁、李东阳心里了然，晓得焦芳的心情只怕有些糟糕。
当初本有人弹劾刘瑾，却是焦芳暗暗给刘瑾传递了消息，这才使刘瑾将焦芳当做自己的心腹，此后刘瑾想尽办法将王华一脚踹开，才有了焦芳入阁。
而现在……叶春秋高中在即，而且是以王华得意门生的身份，此刻焦芳怕是心里只剩下卧槽了吧。
他说一些怪话，倒是可以理解，刘健对他素来并不热络，不过他素来稳重，眼看着谢迁有发飙的迹象，便捋须笑道：“这科举啊，总是说不准的，多少解元也有沉沙折戟的时候，所以说，现在说必中还是言之过早，不过老夫还真想看看，春秋作的题如何？好了，诸公，公务要紧，这只是茶前饭后的谈资而已。”
一句话，将即将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了个干净，谢迁有些不忿，他现在急于想知道叶春秋能否高中，本来王华被排挤，对于他这个王华的好友来说就是一件如鲠在喉的事，现在这叶春秋若是高中，倒是颇有些王子复仇记的意味在，固然只是中个会试而已，叶春秋的人生道路还长，却至少能让自己暗爽一把。
李东阳眼眸里却是掠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脸上挂着笑容，却仿佛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焦芳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方才情绪确实不好，却不该说这样的怪话，反而使自己显得格局低了一些，只是……叶春秋……王华得意门生……呵呵……
……
考完之后，叶春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赶紧回到客栈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顿时便赶紧浑身舒畅了许多，将所有的衣服都换洗下来，神清气爽。
只是这头发难洗一些，将发髻打开，虽只有十四岁，不过长发却已披肩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特么的确实有些难忍，他足足用掉了半块皂角，方才勉强洗了个干净。
可是这时代没有剃头匠，只好匆匆抱着衣服从浴室中出来，在这外头，叶景早就久侯了，急匆匆的也进去洗浴。
叶春秋只能坐在外头风干自己的长发，好在现在天气总算放晴，嗯……晒两个时辰，到了天黑之前，理应能干透吧，木有吹风机，还想玩长发飘飘，确实是件很郁闷的事。
唯一让叶春秋觉得庆幸的是，所有的亲朋故旧，似乎都料想到自己需要吹一吹自己的飘飘长发，所以也无人打扰。
等到老爹洗完了，也是湿着长发出来，抱了衣服去不远处的天井里洗衣，免不了要将叶春秋的衣服一道洗了，等晾晒了衣衫，便也搬了个小凳子来叶春秋这儿吹风，接着自然就进入了传统项目，彼此说出了自己做题的文章，听到叶春秋的八股，老爹还是很识货的，忍不住击节叫好，道：“不错，若是如此，只要不出差错，几乎是必中的，名列前茅也有很大的机会，春秋……你争气啊。”

第三百四十九章 谈婚论嫁
这个时候，其实叶春秋最是关心的是叶景的答卷。
叶景背诵出自己的答卷之后，叶春秋却是陷入了深思，老爹的这个答卷，有些悬，说好嘛，却也不算格外的精彩，可若是说不好，却也算是四平八稳，很有水平。
若是乡试，这几乎是必中的，只是会试嘛，却需要靠运气了。
叶景看着叶春秋皱着眉头的样子，便笑着道：“你莫要愁眉不展的样子，爹知道你也觉得不甚好，无妨，你能高中即可，大不了，爹再等三年。”
考完了，二人心情都颇为轻松，便说着闲话，等到天黑，晾干了头发，便都早早睡去。
次日清早，王华那儿派了人，叫叶春秋去府上。
叶春秋哪敢怠慢，晓得王华昨日没叫自己去，是想让自己考完好好休息一下，今儿却是急着来问成绩了，叶春秋赶忙穿了衣，急匆匆的往王府去，等到了王府，恰好有人神气活现的骑马而来，不是那逗比的徐鹏举是谁？
徐鹏举远远看到叶春秋，便笑嘻嘻的道：“噢，师弟啊，真是巧啊，哈哈……说起来多亏了你呢，你算是我的媒人，本来今儿是良辰吉日，我想请人来保媒的，后来思来想去，我的媒人不就是你吗？你是红线童子，哈哈……”
叶春秋见他就讨厌，懒得理他，却觉得他自信的过于蹊跷，就不由道：“徐兄来此，所为何事？”
徐鹏举下了马，笑嘻嘻的道：“自然是谈婚论嫁，我家泰山说了，叫我会试之后来，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叶春秋心里警惕起来，难怪前些日子师姐不肯见自己，莫非恩师当真是觉得魏国公与他们王家门当户对，因而答应了这门婚事吗？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郁闷，想要破坏，却又觉得不好，若徐鹏举当真被恩师属意，便连师姐也不反对，自己破坏未免显得下作，可若是就这样看着，心里又有点揪心的难受。
徐鹏举已是一把拍住叶春秋的肩，道：“师弟啊，到时我和你师姐成亲，你可要来，不要随礼，你是媒人，我当送你喜钱才是，而今我是鸿运当头，哈哈……”
他这笑声，在叶春秋听来尤其刺耳，叶春秋带着心事，不去计较。
跟门子禀告一声，门子忙是去了小厅，王华早在这儿等了，春秋是自己的门生，此次能不能高中，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是，自己有三个儿子，唯有老大有出息，中了二甲进士，其余两个却都没什么建树，自然将他们留在余姚老家读书，至于叶春秋嘛，既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对于他的举业，王华也格外在乎一些，他清早就叫人请叶春秋，接着便在厅中喝茶等候，连自家女儿，似乎也对此颇为期待，说是自己身体不好，却是躲在一旁的耳室里随时照料自己。
静初的心意，他自然明白，或许本来静初就对叶春秋有好感，自跟他提了叶春秋想要提亲的暗示，女儿家没有反对，这心里头，怕是已经渐渐生情了，因而对于叶春秋的会试，自然也是极为上心。
王华没有点破女儿的心思，只是呷着茶想着心事，等听到说叶春秋和徐鹏举求见，王华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这……春秋到底急成了什么样子，真真是想娶媳妇想疯了，上次还说等会试之后再说，会试才刚落幕，就急不可耐的带着那损友徐鹏举来，这是撕咬着不撒手的节奏啊。
与此同时，耳室里传来一阵咳嗽，自是静初传来的。
呃……静初只怕也觉得太急了吧，人家是女儿家，这样急，脸皮怎么拉的下。
王华有点儿郁闷，却还是振奋精神：“先请春秋来。”
这是表明态度，先关注学业，再谈婚论嫁。
果然叶春秋来了，不过那徐鹏举也进了来，在外头探头探脑，等发现王华察觉到了自己，便立即缩回去。
叶春秋进来，朝王华行礼，道：“学生见过恩师。”
王华笑容有些僵硬，却还是颌首：“噢，考的如何？”
叶春秋忙将自己做的题背了出来，王华则是细细在听，却不见眉头皱起，耳室里的王静初则透着珠帘，关注着王华的表情，她虽然也能读能写，不过对八股文却是一窍不通，不过见王华的脸色还好，心里便舒了口气。
叶春秋念完了，王华捋须微笑：“不错，不错，很有希望，哈……并不比你从前乡试的文章要差，老夫若是考官，这篇文章是必中的，只不过嘛，各个考官的口味不同，却是未必了。嗯，春秋啊，你莫要急，安心等着放榜就是。”
叶春秋忙道：“都是恩师教诲的好。”
王华便笑，摇头道：“你的作文水平本就不低，老夫公务繁忙，哪有这么多时间教你，还不是靠你自学成才，你莫要将什么都推到老夫身上，为师无功不受禄。”
他顿时大喜，又见外头的徐鹏举在外探头探脑，心里又苦笑，话说，这个魏国公府的孙少爷怎么就对叶春秋言听计从呢，倒像是自己要娶媳妇似得，为了春秋这样拼命。
他心里一软，却又故意板着脸，道：“徐贤侄，你在外做什么？进来说话。”
耳室里的王静初听到要商量‘正事’了，便不禁有些羞怯，虽是耳室无人，却还是将头缳起，俏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心里不禁想，他怎的这样急，是怕到时候不能金榜题名，所以父亲反悔吗？他将父亲想成了什么样的人，平时看他总是规规矩矩，一副至诚君子的样子，想不到他却有这样多的小心思。
不过……虽然这样认为，王静初竟是讨厌不起来，怎么说呢，似乎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好，便是缺点也是觉得好的。
那徐鹏举便连忙进来，笑嘻嘻的道：“噢，王公，不不不，王世叔，小侄见过王世叔。”
说着，就要跪倒拜下去，心里琢磨，这是将来自己的半个爹啊，当然要行大礼。

第三百五十章 提亲
王华却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很是不靠谱，有点哭笑不得，连忙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了。”
徐鹏举还是拜下，这才心满意足起来，笑嘻嘻的道：“王世叔上一次说，这……这……这事儿等到会试之后谈，世叔公务繁忙，我是晓得的，就如我大父一样，平时也是忙碌的脚不沾地，其实我……我也很辛苦的，小侄在金吾卫里当差的时候，除了站班，下了值还要努力读书，读书……倒不是为了考功名，而是在小侄心里，人若是不读书，便与禽兽无异了，呃，小侄赘言了……却是不知……”
王华这时候朝叶春秋吹胡子瞪眼，心说，你要提亲，为何你叫你爹来，难道就这么害羞吗？到现在还不敢说？非要老夫点了头，才肯去和你爹商量？好吧，退一万步，就算你不劳动你爹，只是来探口风，那也该找个靠谱一些的人，这个徐鹏举，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的人。
叶春秋则是觉得莫名其妙，一听徐鹏举要提亲，心里便咯噔一下，又见恩师怒视自己，心跌到了谷底。
王华这时捋须，慢悠悠的道：“噢，这件事啊，本来是不急的，不过嘛，儿女都大了，确实也该有所谋划了，只是不立业，何以成家，自然……老夫没有拒绝的意思，亲事，定下来倒也无妨，不过……春秋，你若是中了会试，不免要入京去殿试，殿试之后，却又免不了要参加吏部选官，是啊……时间是挺紧凑的，好吧，既然你非要孜孜不倦，老夫也看你……”
徐鹏举傻眼了。
怎么说着说着，都是说叶春秋，王世叔，是我提亲啊。
他忙道：“哎呀，世叔，我有点听不明白，春秋和这有什么干系？”
果然是个不靠谱的糊涂人，王华便道：“自然是春秋和小女的婚事，怎么，这等事本就该云里雾里，大家留点儿底，免得说的太开，面上过不去，你非要老夫说个底朝天才好。”
徐鹏举如遭雷击，心闷得厉害。
怎么就成了春秋和她成亲呢？那么自己跑来算什么？
正在这时候，却见身边的叶春秋二话不说就拜倒在地，立即道：“孩儿拜见泰山大人。”
今儿心情真他娘的高兴啊，说着说着，自己就成女婿了，叶春秋不明白怎么回事，事实上明白不明白都无妨，最最重要的是，这是恩师自己说的，特么虽然平时自己喜欢装纯卖傻，可是关键时刻却是绝不傻的，叶春秋二话不说，直接拜倒，一声泰山大人叫的亲热，立即造成既成事实，不叫泰山大人就傻了，难道还要客气几句，客气毛线。
叶春秋说着，一个标准的拜礼就已成了。
耳室里的王静初听到叶春秋叫的干脆，也不禁哑然，他……果然很急呢，真是……真是一丁点都不客气。心里却生出几分暖意，很有代入感的散发出母性的光辉，天气还没热起来，他就这样拜在地上，也不怕冻着；还没成亲，他就叫泰山，是不是有些不妥，这儿还有外人在呢，也不怕人笑话。
徐鹏举目瞪口呆，卧槽啊，他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师弟’，恨不得立即将叶春秋撕了。他忙道：“错了，错了，都错了。”
王华见叶春秋这时倒是干脆，心里的愠怒消减了几分，此前还扭扭捏捏的，一点气概都没有，非要借别人的口来说这样的事，我们是师徒，这是什么关系，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不过现在也算是亡羊补牢，总还像个男人。
“错了什么？”
徐鹏举急的跺脚：“是我要提亲，怎么就成了叶春秋……”
王华听的目瞪口呆，是徐鹏举要提亲……莫非……是误会……
“徐鹏举！”叶春秋也不是好惹的，他才懒得管是不是错了，反正恩师现在是属于自己的，而且已经造成了既成事实，怎么可能还让徐鹏举翻案，叶春秋叉着手，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的未婚妻子一女嫁二夫？”
这句话很严厉了，顿时把未来老泰山拉到了同一条阵线，是啊，你还敢说我王家一女嫁二夫，我余姚王家是什么人家，我王华是什么人，你敢说这样说，别人怕你魏国公的孙子，我王家可是一丁点都不怕，有种你来试试看。
徐鹏举目瞪口呆，看着正气凛然的叶春秋，看着一脸杀气腾腾的王华，想要否认，觉得很不妥，王小姐是我的‘未婚妻’啊，可要是承认……又……
他顿时勃然大怒，恶狠狠的看着叶春秋：“你……你……你横刀夺爱，你……你……无耻下流……你卑鄙……你不要脸。”
“够了！”王华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贤侄该闹的也闹了，老夫身体不好，请回。”
这是逐客令，徐鹏举真真是心凉了个通透，他期期艾艾的道：“我……我……”
王华很不耐烦，大手一挥：“来人……”
王家的家人早就听到了动静，都在外头探头探脑呢，一听到老爷叫唤，哪里敢怠慢，一窝蜂的冲进来，一个个都是孔武有力。
徐鹏举依然还是浑浑噩噩，总是不知错在哪里，便大叫：“叶春秋，咱们等着瞧，你这是不要脸啊这是……”
王华便怒道：“将他架出去，往后不许他来。”
几个家人已是七手八脚将徐鹏举架起，直接轰了出去。
……
呼……
叶春秋也不知，为何就这么突然的有了一门亲事，也是心神不属的呵呵傻乐，等到气呼呼的恩师看向自己，他连忙凝心屏气，道：“泰山大人，现在的人……真是……呵呵……真是不知所谓。”
王华有点气恼：“你若是再和这样的人走得近，迟早也是如此，亲事等你爹上门来谈吧，也不必急，好生的等放榜，书还是要读的，不能因为考完了试，就荒废了学业，这读书也未必就全是为了功名，而在于修身齐家，就这样吧，老夫还赶着去部堂里，你……且先回去。”

第三百五十一章 慧眼识珠
叶春秋兴奋劲还没过去，便被王华泼了一身冷水，却还是喜滋滋的道：“是，是，泰山大人教诲的是。”
左一口泰山，又一口大人，像顺口溜一样，王华又好气又好笑。
等叶春秋走了，他便咳嗽，想将女儿唤出来，谁晓得耳室里全无动静，王华只好道：“静初，可在？”
依然没有回音，王华便晓得，女儿这是害羞，已从耳室里的后门撤了。
还真是……
王华摇摇头，最后喃喃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啊。”
……
此时，贡院里依旧被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似会试这样的考试，封卷之后也是马虎不得的，作为主考的何茂在休息了一日之后，便开始沐浴更衣，接着便是阅卷。
此时明伦堂里已经掌了灯，外头也有官兵把守，阅卷的主考只有何茂一个，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随来陪同的礼部官员，再之后，就是七八个幕友了。
幕友负责最初的审定，将那些合格的卷子送到审卷的礼部官员这里，由他们交叉审卷，再遴选出一批最优秀的文章送到何茂这儿，何茂再最后决定通过考试的试卷，并且进行排序。
这是一个十分艰辛的工作，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马虎大意，毕竟关系到了考生们一辈子的前途，因而几乎所有人都是打定了十二分精神，就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偶尔，一些幕友若是寻到了好的文章，也可以绕过礼部的阅卷官将卷子送到何茂手里，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遇到了好文章，不免神清气爽，愿意与人分享。
好在这个工作其实并不枯燥，因为能中举并且参加会试的人，大抵都有那么点儿实力，因而几乎每一张卷子，都有可以圈点的地方。
何茂这时候反而更清闲一些，因为初审还没有过，前两日他大抵是清闲的，因而他现在让胥吏上了茶，慢悠悠的喝着，偶尔，寻一些卷子来看，有时皱眉，有时叫好。
那叫姚政的幕友似乎发现了一个试卷，便连忙起身，走到了何茂的案牍前，笑吟吟的道：“大人，这儿有一张卷子，颇有一些意思，大人不妨一观。”
何茂精神一振，打起了精神，道：“噢，子正的眼光一向很高的，连子正都看中的文章，料来必是佳作，拿我看看。”
接过了卷子，便看开头的破题：“合时以行仁，大贤抚今而有感焉！”
他连连点头，立即赞誉有加：“单看破题，果然是佳作，如此才思，倒像是春秋的手笔，他的文思历来敏捷的，嗯，若是没有其他旗鼓相当的文章，这篇答卷，足以名列第一了。”
姚政笑嘻嘻的道：“大人所言甚是。”他目光幽幽，抿了抿嘴：“大人这是慧眼识珠啊。”
何茂呵呵一笑，捋须继续看文章去了。
……
整个南京城，而今是举子多如狗，即便是这绵绵的春雨，也挡不住考完之后的考生们的雅兴，出城踏青的，秦淮河里买醉的，还有茶馆里三五成群交朋会友的，不一而足，哪儿都可看到纶巾、儒衫的人游荡。
大家的焦点依然是在今年南榜的放榜时间上，在考了三日之后，贡院就放出了消息，说是二月二十三吉时放榜，这比从前放榜的时间要提早了一两日，反而让人更加激动起来。
而今赌坊里也有许多赌盘，有的是猜测南直隶中了几个，有的是猜测某某名人能否能中，大家各自押注，热闹非凡。
叶春秋这个小名人，自然而然也就免不了成为了大家开赌的对象，不过叶春秋能不能中反而大家没兴趣去押，因为他的几率较高，若是押他不中，风险太大，可若是押叶春秋高中，胜率太高，赢来的钱却是不多，不过有些赌坊别出心裁，索性来赌叶春秋父子同时高中，倒是有许多人压住。
叶春秋开始了走亲访友的过程，又去拜谒了黄信，接着便是和陈蓉几个损友凑在一起胡闹了几日，等到二十三一大清早，便与叶景父子二人出发了。
舅父一早就在国子学外头等了，要和叶春秋一道去看榜，他已谈妥了南京城医馆的事，租赁地宅子不能在外城，因为南京的达官贵人多在内城最多，选定的地方也还算偏僻，是一处多是卖书和油伞、扇子的街坊，那宅子据说是一个犯事官员的宅邸，占地不小，足足百亩，在内城想要选定这样的宅邸已是极为难得了，这还是托了许多关系才联络上屋主，现在的屋主在京师里做官，只留着几个亲戚在此读书，本来不想租赁，毕竟人家也未必缺钱，总算是拿出重金，又请人求告方才准了，一个月的租金，就高达三百两银子，这在大明朝已算是巨款。
可花的钱越多，得到的回报也是最大，那宅子富丽堂皇，占地又是极大，宛如一个小世界一般，地处内城，虽非是达官贵人扎堆的地方，却胜在清幽，许多的陈设根本不必重新去购买，宅子也不必修葺，直接选定百来个女童和新培养的女大夫来即可。
除此之外，有了女馆，少不得又寻人供货，这个倒是容易，因为多多少少，南京的商贾都晓得杭州那边的事，供货的事不是孙琦求人，而是别人求他，孙琦要做的，不过是将他们送来的样品看一看成色和质量而已。
大致上，一切都已经抵定，孙琦也就松了口气，现在反而把心思放在了叶春秋父子上头，若是这一次落榜，即便是把南京的女医馆开起来，而且当真生意比杭州还要火热，只怕眼前所得的一切也是镜花水月，甚至为了保住产业，就不得不四处寻关系，拉一些保护伞进来，当然……这个的花费绝对不小，能保护女医馆的人，人家也不会看上几百上千两银子，说不准连全部身价搭进去都不够，自身没有实力，与任何人合作都可能是与虎谋皮。

第三百五十二章 荣登榜首
孙琦一路虽是带笑，却和叶景一样紧张无比，甚至说话都显得很没有精神，心里总是想着心事。
叶景大抵也是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孙琦说着话，这毕竟是人生中的一次豪赌，赢了就是大赢家，从此正式步入士大夫的行列，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的所倚重的对象，上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下可以成就自己，名利双收。若是不中，则落地凤凰不如鸡，之前所有的光芒尽数掩盖。
这个时代，再没有什么事比金榜题名重要了，万般皆下品，这绝不是一句劝说励志的话，而是这个社会每一个毛孔都在证明的现实，官人就是官人，民就是民，官人一言九鼎、决人生死，而民便是再富贵，攒下了再大的身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贱业而已，官人一句话，便可灭你的门、破你的家，使你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教你永不超生，永远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这万万千千的人，个个挑灯夜读，人人都将读书视为天下最高贵的事，也是最紧要的事，所为的，有几人是因为读书求学本身，不过是求官……而已！
接近贡院，前头已是人山人海，许多人都已来了，预备报喜的闲汉，还有挥汗如雨的举人，跟着自家主人的奴仆，还有穿梭其间的货郎，接踵的人群将叶春秋和叶景冲散，叶春秋回头，不见了父亲，唯有苦笑，也不去寻找，因为他知道，大家的目的地都在一个地方，便使命的向前挤。
好不容易，接近到了贡院门前，在确认目力所及，可以看到即将张贴出来的榜单之后，叶春秋平心静气，默默开始等候。
此时身边已是人声鼎沸，各种嘈杂的声音入耳，叶春秋只盯着榜，对一切都充耳不闻，他心里也不禁捏了一把汗，方才的冷静是骗人的，他哪里还等的了三年。
现在……结果即将揭晓。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钟鼓声传来，差役自贡院中出来，开始敲起铜锣。
第一张往往是尾榜，足足有二十多个名字，当差役张贴之后，人群中有人高叫：“中了，我中了，中了！”
叶春秋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听着有些耳熟，他定睛看去，尾榜的倒数第四个名字，恰恰是叶景……
是叶景……
老爹居然中了，即便是尾榜，可也是个进士啊，名列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虽然有个同字，可是叶春秋不禁身躯一颤，喜出望外。
老爹中了，自此成了进士老爷。
自此之后，成为人上之人。
那高叫中了的声音，难怪觉得耳熟，一定是老爹，而此时，那声音还在喊叫，只是声音却变成了哭腔，这是无数日夜的苦读所带来的结果，那种青灯为伴，空屋之中只有一个孤影，昏暗不清的房里拿着书本一遍又一遍的去读，没有乏味，因为连乏味是什么都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了，有的只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将天下人都排除出他的脑海，眼里只有圣人的文字。
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而如今……终于有了回报。
叶景哭着依然在大喊：“中了，中了啊，绣娘啊，你在天有灵看一看吧，为夫……为夫终于可以……可以……”
笑中带泪，泪中带笑。
叶景终于恢复了神智，孙琦一把握住他的手，这一对姻亲各自握住手，激动的继续看榜。
还有春秋，还有叶春秋。
虽然颇有把握，可是毕竟没有他的名字。
叶景深吸一口气，焦灼的等待。
第二张榜放出，依然没有。
第三张榜，仍然没有。
第四张……
叶景的额上，已是渗出冷汗，一科的进士只有这么多，四张榜下来，几乎所有的进士都囊括其中，若是……若是……
他开始紧张的颤抖，总不能自己高中，儿子却落榜吧，他学问这样好，堂堂的浙江乡试解元，一旦落榜，不知要被人怎样嘲笑和奚落，毕竟……人都是现实的，谁也堵不住人家背后的悠悠之口。
孙琦也紧张无比，既为叶春秋，也为自己，为了同济堂，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里，而这时，最后一张榜单放出，这一张榜上和从前照例只有三个名字。
名列第三，戴大宾，此人……叶景似乎有些记忆，据说是从福建莆田的举人，据说也是神童，在福建的考生中名声很大，三岁就学背诗文，五岁就能吟诗作文，尤善联诗作对，而且和叶春秋一样，也是少年英才，现在不过十九岁，被誉为是时下的福建神童。
连他居然也只是名列第三吗？
至于第二名，叫张昌，此人倒是没有什么印象，料想是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黑马。
他抬眸，赫然看到第一的位置用的是朱笔所书——叶春秋。
是叶春秋……
叶景眼睛都直了，果真是叶春秋啊。
一边的孙琦已经开始扯叶景的袖摆，孙琦激动的道：“姐夫，姐夫，是春秋，是春秋，春秋高中南榜第一，名列第一啊，这是会元，叶春秋连中二元了，没有错，就是春秋……”
叶景眼前一花，差点要晕厥过去。
此时榜下已有无数人在大叫：“叶春秋父子一道中榜了，父子双进士，叶解元现在是叶会元，天哪，这是哪里来的造化，祖坟只怕冒了青烟。”
父子进士倒是有不少，可是似这样父子同榜登科的事却是罕见，更何况做儿子的居然高中了会元，会元啊……这比之此前的解元，更不知身价增长了多少倍，这几乎是一脚跨进了二甲进士的队伍，到了殿试，即便得不到状元、榜眼、探花，那也足以名列二甲，直入翰林，成为庶吉士，更不必说，这个名次，足以参加殿试，高中状元，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一旦如此，便是几百年都难出一个的大三元。
无数人在吼：“得去报喜，去国子学，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人潮涌动，却将作为正主的叶春秋冲的差点儿散了架，我去……

第三百五十三章 门当户对
叶春秋方才还在震惊之中，他知道，自己终于越过了这个龙门，也终于一举成名天下知，而且已经以十分夸张的姿势，成为了这个时代最幸运的人。
还来不及庆祝，那些口里喊着去国子学给会元公报喜的声音把自己冲的打了个趔趄，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心里说要不要这样夸张，我特么的就在这里好吗。
他连是低下头，照这个姿态，若是被人认出来，一旦人太多，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群体踩踏是很可怕的事。
……
王府。
今儿王华没有去当值，特意的留在这里，放榜在即，那个门生和未来的女婿能不能高中，就看今日了。
王华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等榜的机会了，一次是自己高中，另一次是自己的儿子王守仁放榜那一日，至于其他两个儿子，却连乡试都中不了，让他甚是失望，不过今日，他重温了这种感觉，这种希望中带着焦虑，坐卧不安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来回的走动，小厅里，王静初也是有些不安的并膝坐着，那叶春秋喊了句泰山大人，在这个时代就等于是彻底将自己和叶春秋的命运联在了一起，虽未成亲，可是王静初已将自己当做了叶家未过门的新妇，夫唱妇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她自幼就耳熟能详的事，此时此刻，教她心情如何平复？
王夫人则是陪坐一旁，握住王静初的手。
除了一家三口，却还有一个人侧坐一边，此人是王华的弟妹，余姚王家的二夫人，二夫人刘氏是专程赶来的，自叶春秋和王静初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免就让余姚老宅那儿的亲戚们听到了，别人不敢管王华的家事，唯独二夫人的丈夫乃是王华的亲兄弟，一母同胞，在家人的怂恿下，他急急赶了来，还没有落脚呢，听说在等什么放榜，她心里想，那个姓叶的不就是参加了春闱吗？大房这一家子，都在等那叶春秋的音讯啊。
如此一来，反而将她冷落了，她脸色更不看，便想起自己的职责：“我说咱们余姚王家也是一等一的名门，而今大兄只有一个女儿，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瞧瞧咱们静初，知书达理，生的又是如芙蓉出水，啧啧，多少勋贵和高官子弟多攀附不上的，南京的户部侍郎的那个儿子，上次就有意提亲，还有……魏国公也有意与咱们王家结为秦晋之好，还有英国公的那个孙儿，也是乖巧懂事的，人家现在可了不得呢，小小年纪，就蒙受陛下宠爱，在锦衣卫里任了要职……”
刘氏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呀……叶春秋？那个什么什么……解元算什么，在咱们这样的家世面前，真真是萤火之虫，终究还只是个举人而已，他们家的家世，我来时是打听了的，奉化的叶家，离着咱们王家可不远，呵……乡下的小地主罢了，家里只有几百亩地，这倒也罢了，家里除了叶春秋和他爹，就没几个有功名的，满打满算，就是两个举人，好吧，就算他们中了一个进士来，又算的了什么？比得了魏国公，比得了英国公，比得了周家？哎，大兄真是糊涂了啊，我说嫂子，他可以糊涂，你却不能糊涂，咱们王家还要脸呢，余姚那儿都炸开锅了，起初都以为将来咱们静初莫说是嫁给国公的府邸，便是嫁给王爷，那也足够了，谁晓得居然是个举人，再大的举人，他不还是举人吗？就算中了进士，出来也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咱们王家看门的，在别人眼里也不只是七品呢？”
王华没工夫理她，晓得她是长舌妇，毕竟是个满腹经纶之人，也懒得和妇人一般见识，所以一句话没有吭声。
王夫人性子温和，素来不好和人作口舌之斗的，也是嗫嚅着想说两句，偏偏又不好出口。
唯有王静初有些恼，想要辩解几句，偏偏她是小辈，不敢在婶婶面前放肆，便扯扯母亲的衣袖，王夫人明白女儿的心意，便不禁道：“噢，这个春秋，人品很好。”
不说还好，一说刘氏就怒了：“人品？人品有什么用，家里的车夫，那个王二蛋子你还晓得吧，他也人品好，一句话崩不出个屁来，他娘病了，他哭着给太爷下跪，求太爷帮着救治呢，那个……那个叫什么春秋的，人品能有王二蛋子强？哎……你也莫说我势利，你们现在人都在南京，倒也罢了，毕竟眼不见为净，可是我和老二，却都得在老家住着呢，乡里人言可畏，哪一个不是背后在笑话的，这亲事呢，终究讲一个门当户对，若是门不当户不对，有个什么用？难道将静初嫁去，跟着挨穷吗？又或者……咱们还得接济着他们爷俩，这难道还是要寻个上门女婿来？呀，这倒是好了，你们大房又不缺儿子，还要养个儿子不成。”
这句话有些过份了，王华怒了，厉声道：“好了，休要再说了。”
王华在家素来性子好，刘氏也晓得这个大兄好说话，所以并不怕，心里想着这门亲事继续下去，那可不得了，不晓得多少人笑话，回去都不知如何作人才好，便大起胆子：“我哪里想说，这不是迫不得已吗？好端端的一个女儿，这么多好人家不嫁，偏偏嫁个这样的，那叶家可不叫宁波叶家，也不是奉化叶家，只是个河西叶家而已，这是什么？这就是小门小户，说实在的，就算是六礼，将他们河西叶家的田产都卖了，怕也凑不起，你是不晓得，同样是余姚的张家你是晓得吧，在我们王家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家女儿嫁的是成州侯，人家那六礼，足足是十几个大车，单单绸缎，就是三百多匹，这是什么手笔，将来若当真是下嫁给了姓叶的小子，他一个女人上门讨亲，拉着一头毛驴，背着几匹松江布，难道不丢人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孩儿来报喜
王华忍不住对这个弟媳吹胡子瞪眼，很想骂他一句长舌妇，偏偏说不出口，这辈子没骂过人啊。
而刘氏口里的话显然还说得意犹未尽，继续口沫横飞道：“大兄说我狗眼看人低也好，说我眼里只有钱也罢，可理就是这个理，说一千道一万，就算是把那姓叶的夸出一朵花来，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王夫人也有点不自在了，显得很是尴尬。
只有王静初不断的拉着王夫人的袖子，王夫人老半天才道：“也没什么丢人的，他学问好，说不准……说不准……”
“那有个什么用！”刘氏不依不饶，也是火了：“说什么他也是小门小户，他母亲的事我也知道，是封了诰命没错，且不说是六品，就说他母亲是和他爹私奔的，这就足够惹人笑话了。何况，六品诰命算什么，大嫂还是二品诰命呢，对不上门就是对不上门，我看哪，这个婚事得推拒了，说不成就不成，不过咱们王家是体面人家，就算要拒婚，也不能咱们来，得他自己说，大兄大嫂抹不下这个面子，我就来和他说，无非就是唱歌红脸而已，让他自个儿有自知之明，自己主动来把婚事退了，如此，既成全了他自己，也免得坏了咱们静初的名节。”
王静初忍不住了，俏脸一冷：“我不退，为何要退，我……我……”
刘氏气急了：“你就这样相中了他，他有什么好？”
王静初有话不好说出口，只是红着脸，红唇哆嗦的有点不知所以然，最后她咬咬银牙：“我就相中了他，反正是不退的，我第一眼就相中了他，见他拿刀架在我身上，便觉得他不是寻常人，见他救了我父亲我便感激他……自他来这里读书，每日在书阁中认真看书的样子，我便喜欢他，自他要提亲，我便决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番话说出来，何止是刘氏，连王华也吓了一跳，王夫人觉得说这样的话不妥，忙是咳嗽。
便见这时，王静初已是泪眼婆娑，咬着唇，似乎也发了狠劲：“婶婶这些话，太诛心了，他再不好，我既已有了决心，即便他永世不高中，跟着他吃苦，我也认了，我命里就注定如此，今后谁再劝也不听，你说我没有廉耻吧，就当是没有廉耻好了……我……我不准你骂他。”
刘氏恼羞成怒，便加大了音量：“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害你，你年纪这么小，懂个什么，哎呀，快别说这些话了，咱们是余姚王家啊，余姚王家的大家闺秀，怎可说这样的话，静初……枉我这样心疼你，你……”刘氏说着，便啪嗒啪嗒的落泪：“这不是为了你好，你看那姓叶的，什么都不是，咱们是余姚王家啊……”
正说着，门子却是匆匆来报：“老爷，叶春秋……叶公子来了。”
叶春秋来了……
王华精神一振，又觉得有些紧张，自己可是派了人去看榜的，为何看榜的人没有回来，叶春秋反而先到了。
“快，快叫进来。”
那刘氏听了，也打起了精神，禁不住道：“好啊，来的好，正要见识见识，我倒看他有多厚的脸皮，非要娶静初不可，哼……看他会不会自惭形秽，他若真为静初好，就该断了这门亲。”
王静初想求她不要胡说，可是听到外头匆匆的脚步声，心脏便如小鹿一般的乱窜，这些话只好生生的吞回肚子里。
王夫人则是紧张的捻着佛珠，不断低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但愿是喜鹊上枝头……但愿……”
这时，却见一个少年急急的赶来。
他穿着一件浆洗的干净的儒衫，头上顶着的纶巾因为走的太急，所以有些歪斜。好在他剑眉明眸，显得英气十足，这才不显得滑稽。
刘氏一看他，心里便禁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穷酸，瞧瞧他浑身上下，总共的身家怕也没有三两银子，这样一套衣服，大抵还没有王家的奴仆体面。
可是王华和王夫人还有王静初见了他，都不禁露出惊喜。
叶春秋看到了恩师，又看到了王静初，见他们关切自己的样子，心中一喜，而后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拜倒在地，道：“小婿拜见泰山大人。”
王华连连点头。
一旁的刘氏坐不住了，不由道：“什么小婿，还没过门呢，八字没一撇，这是什么话，传出去让人笑话。”
叶春秋已起身，正待要报喜呢，却被这六十打算了自己的话，他见这个妇人气势汹汹的看着自己，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看着，倒像是王家的家人，他不敢造次，忙是朝刘氏作揖：“小生叶春秋……”
刘氏便趾高气昂的道：“叶举人……”故意将这叶举人三个字拉的老长，方才继续道：“咱们可是无亲无故的，你可莫要叫的这样亲热，噢，你来做什么？”
叶春秋看了王夫人和王静初的样子，王夫人朝他很无奈的笑笑，王静初想起方才‘过激’的话，这时当着叶春秋的面，俏脸早就红透了，心里又是羞怯又有些急，不知如何是好。
刘氏继续道：“你是举人，我可高攀不上，不过我有话和你说，你和静初的亲事嘛……”
王华厉声打断他：“好了，春秋，休要听她啰嗦，老夫只问你，放榜了没有？”
叶春秋看看刘氏，再看看王华，便又对王华作揖：“恩师，已经放了，孩儿这是来报喜的。”
王华一听，顿时面露喜色，王夫人和王静初也都大喜过望。
果然……是报喜……报喜就是中了，哎……终究还是没有让人失望啊。
刘氏听到报喜，也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想，中了又怎么样，一个进士了不起吗？咱们王家，有两个进士，还有一个状元公，他寒着脸，阴阳怪气的道：“哟，原来是进士公了啊，那老身可就更加高攀不上了。”
叶春秋已经懒得理她了，继续道：“小婿还算运气，总算不辱使命，名列今科南榜会试第一名，家父马前失蹄，虽也不至名落孙山，却只是忝居榜末，名列一百一十三名。”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一门两进士
呼……
名列第一。
这南榜的名列第一，可不是浙江省的乡试名列第一这样简单，这可是大明南方诸省的第一，要高中会元，其难度某种程度，和这状元的难度已经不相上下了。
虽然叶春秋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可是王华依然不曾想到，叶春秋能够高中会元，因为这已经不只是需要实力这样简单，能在会试中名列前茅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这还需要运气，还需要许多的条件。
可是……眼前这个未来女婿，这个自己的得意门生，居然中了会元。
“哈哈……”连一向老成持重的王华也不禁放声大笑，狠狠的拍了拍叶春秋的肩。
这王夫人和王静初更是大喜。
一旁的刘氏本来还想着再阴阳怪气的讽刺几句，谁料到叶春秋一句话出来，却令她顿时哑然。
竟是会元……还是一门两个进士。
这……这是什么运气，这是祖坟冒了青烟吧。
王家能够在余姚兴盛，靠的是什么？自然是靠状元出身的王华，而王家依然还可以受乡人膜拜，这又是为什么？因为王华后继有人，还有个高中二甲进士的儿子王守仁。
王守仁现在确实是被贬了官，可是这没什么，宦海的起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你高中，只要你还活着，多少人不是历经了几年磨难之后说起复就起复，王家的人脉只要还在，关系只要还在，让王守仁去贵州吃点苦头也没什么。
可是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居然中的是会元，会元啊，尤其是南榜的会元，天下谁人不知，南榜的实力要远远高过南榜，这南榜会元，在别人眼里，几乎都和状元公差不多了。
再有一个三甲进士的爹……三甲进士固然是差了一点点，可是依然还算了不起，这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一个会元加上一个三甲进士，这……
刘氏骤然之间，已是花容失色。
且不说他爹，就说这个会元，只要殿试之中，是百分百名列二甲的，这就意味着，庶吉士唾手可得，也意味着，眼前这个少年只要不出差错，是百分百的在二十年、三十年之后，至少能捞一个侍讲学士或者是侍郎，至不济，那也可能混个布政使，这是什么，是前程啊。
刘氏眼中放光，这个家世……似乎不算差了，哼，魏国公和英国公的子孙又怎么样，平时都是不学无术的，都是靠着恩荫，其实日子也未必好过的，时不时还要被御史盯着，平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而且……那英国公的儿子，也不是嫡长子，将来分了家，多半也只是袭一个世袭的爵，是要降等的。
噢，还有那位周侍郎，吓，也不见得有多好，他年纪大了，谁晓得什么时候致仕，有什么了不起。
而眼前这个小子，居然年纪这么轻，长得居然也很俊俏，会元啊，顶了不起了。
她已一把上前，亲昵的握住了叶春秋的手：“呀，多好的孩子……”
看着刘氏殷勤的样子，叶春秋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连王华都不禁有些无语。
刘氏又道：“要不说，什么叫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呢，昨儿咱们的春秋才是举人，今儿你看看，便是会元了，历来南北榜的会元，是铁定要进二甲的，这就是实打实的二甲进士啊，我早说了，我这大兄哪，是个慧眼识珠地人，否则，怎么会收春秋为弟子，又怎么会收你为婿，呵……春秋年纪这样小，就已是会元，真是春风得意，吓死人了。”
叶春秋汗颜，连忙谦虚的说：“哪里的话，都是恩师教诲的好。”
刘氏眼睛一亮，越看这叶春秋便觉得越发满意了，不但是会元，噢，还有一个也高中了进士的爹，这还不算完，最重要的是年纪轻轻啊，假若是三四十虽才金榜题名，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能做几年官，资历还没熬到，怕就已经双腿一蹬了，叶家现在怎么瞧着，都像是新贵，王家虽然曾经出过一个状元，可是这几年，就出了个王守仁，也是二甲进士，这么说来，这桩婚姻算是强强联手了。再加上这家伙挺谦虚的，怎么就觉得越看越觉得好呢。
王家这儿已经大喜过望，毕竟是自家的未来女婿，而且亲家那边还一次中了两个进士，王华不禁精神一振，反是王夫人和王静初觉得很不好意思了，忙是告退，躲进内宅去了。
刘氏却是不肯走，拉着叶春秋的手，越庖代厨，不给王华几句要谦虚不可因此而骄傲自满的话，却是嘘寒问暖：“呀，你爹还未娶妻？堂堂进士老爷，哪有不娶妻的道理，没有妻，也该有妾啊，春秋呀，这男人呢……”
叶春秋一脸‘纯洁’的看她，心里颇为期待，很想知道男人没有女人会发生什么。王华觉得太放肆了，拼命咳嗽。
刘氏便尴尬一笑：“吓，你看我，春秋年纪这样小，怎么好说这些，总而言之，大丈夫不可无妻，咱们王家赶车的那蠢物，叫王二蛋子的，方才不娶妻呢，娶不起不是？等过几年，多半也就看他可怜，寻个寡妇配他，可是你爹不能如此啊，春秋，这不是小事。”
王华气的吐血，好端端的一个帝师，吏部部堂，偏偏碰到这么个弟妻，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未来，拉下脸来：“好啦，好啦，春秋，报喜地去了国子学那吗？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叶春秋很诚实的道：“我爹已经回去准备应付了，小婿见不得那样的场面，所以才躲这来。”
这就难怪了，难怪叶春秋第一时间跑来王家，妥妥的要将这儿当做避风港啊。
王华很无奈，正要说话，刘氏却是道：“呀，这样低调吗？人家中了会元巴不得鲜衣怒马的去游街呢，你倒是好，可见咱们春秋啊，是谦虚的不得了的。”
叶春秋唯唯称是，心里在琢磨，这位到底哪里来的七姑八姨，却又不好多问，耐心听着，有时给王华一个无奈的表情，王华只剩下吹胡子瞪眼。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子赐宴
榜单一放出来，顿时南京哗然，其实每一科的春闱都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富商们想寻个保护伞，那些大人物实在攀不上，新晋的进士颇有前途，寻常人多了谈资；便是那些各部堂和院寺里的大人们，也在这上头打主意，有年轻的进士，少不得想寻亲的，家里女儿多嘛，说不准就碰到没娶妻的进士呢，再有想收几个‘门生故吏’的，新老合作，强强联手。
大抵这时候，叶景已经招架不住了，无数的请柬如雪花一般的飘来，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叶家父子最瞩目，风头也是最盛，最最重要的，老的这个是个钻石王老五，小的年纪轻轻，也尚未娶妻，结好了一个，还能买一送一，寻常人怎么肯放过。
一时间各种人踏破了门槛，叶景烦不胜烦，不过新晋的进士，按照旧制，则需赐宴，所谓赐宴，往往是以天子的名义，再由某个勋贵代表天子进行宴请，北榜那儿，赐宴的乃是英国公，而南榜则是镇守南京的魏国公。
这一日，叶景和叶春秋起了个大早，接着便是做好准备，叶春秋昨日去寻了陈蓉和张晋，他们今科的运气都不好，居然都沉沙折戟，双双名落孙山，心情自然糟糕无比，叶春秋这会元，只好请他们喝了酒，直到半夜才回来，一夜宿醉，头有些疼，心里还在为陈蓉和张晋觉得可惜，不过科举大抵就是如此，学问很重要，运气更重要，某种程度，陈蓉的才思比叶景还要敏捷一些，可是不中就是不中，没有道理可讲。
想到当初一窝蜂的人陪着自己经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然后身边的人越来越零落，最后只剩下自己和老爹有进京的机会，叶春秋也不禁唏嘘。
他练了刀，而今手中的手中的刀在手，已更加凌厉迅捷，日复一日的练习，不但使刀法更加精湛，连叶春秋的体魄，外表虽然显得匀称，气力却是极大，有时一个练个一个时辰的刀，也不显得疲惫，他个头已经高了许多，脸也张开了一些，更有菱角，脸上的俊秀之中，多了几分沉稳。
叶春秋收了刀，接着沐浴一番，神清气爽，自此之后，他就彻底和八股文告别了，即便是赶赴北京城参加殿试，八股文也不再需要了。
此时的心情，大抵算是轻松的，倒是魏国公的宴请，叶春秋非去不可，不过……他好似坏了人家一桩婚事，去时小心一些，莫要被人暗算了才好。
和叶景一起穿戴一新，紧接着便去贡院集合，先是拜谒了何茂，叶春秋乃是会元，自然打头，虽然放榜已经有七八日的时间，不过为了避嫌，何茂一直没有见叶春秋父子，现在倒是好，叶春秋领着南榜一百七十余名进士一道来拜谒，何茂显得很高兴，勉力了众人一番，尤其夸奖了叶春秋，接着便领着新晋的进士们至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已是张灯结彩，因是代表天子赐宴，所以格外的隆重，府里内外，都是装束一新，接着便是引诸入正堂，里头都是分案的餐桌，二人一桌，叶春秋是会元，自是坐在最前，而老爹则是落在榜尾，却只好去最尾的地方跪坐。
魏国公徐俌精神奕奕的来了，众人纷纷见礼，他压了压手，接着便与何茂寒暄几句，紧接着开始念唱了洪武太祖对于读书人的告诫，最后目光一转，却是笑吟吟的落在了叶春秋身上：“今科南榜会元叶春秋，年方十四，实在大出人意料之外，如此神童，实是国家之福。噢，叶会元，据说你还是王公的乘龙快婿吗？了不得啊，后生可畏。”
他这么一说，叶春秋顿时受万人瞩目，叶春秋压力甚大，心里反是挺郁闷的，话说……这徐俌似乎话音之中带着点儿讽刺的意味。
叶春秋抿嘴一笑，上前作揖：“学生惭愧，不过是侥幸而已。至于王公，确实是对学生垂爱，让公爷见笑了。倒是学生与鹏举兄也算是好友……”
徐俌似笑非笑的看了叶春秋一眼，也是有些无言，自家孙儿看中了王小姐，本来是好事，谁晓得结果却是给人做了嫁衣，只是他堂堂国公，又怎么可能跑去撕逼，反而是有点巴不得冷淡这件事，否则若天下人都晓得叶春秋和自家孙儿抢女人，结果他特么的输了，岂不是成了笑话，魏国公还是很要脸的。
叶春秋提起了徐鹏举，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让徐俌感受到了一丝威胁，这小子不会乱说话吧，若是把这糗事给暴出来，自己这张老脸怎么搁。
他对叶春秋无可奈何，便忙是移开话题，道：“嗯，春秋很懂礼数，过些日子，你就该入京了，你是南榜会元，殿试之时，莫使江南父老失望，争个状元回来。”
一旁的何茂察觉出了一些什么，便笑吟吟地道：“春秋是小三元，而今又连中解元、会元，若是再中个状元，那就当真是名扬天下，名留青史了。”
众人都笑，许多人看向叶春秋，有羡慕的，有妒忌的，不一而足，好在叶春秋说话还算低调，不停说惭愧，倒是不至于引起太多使人不好的情绪。
回到座中，接着便是开始上酒上菜，因是赐宴，所以在吃之前，得先供奉至圣先师，等到酒食摆上来，叶春秋顿时无言，特么的，这至圣先师吃的是猪头肉，给我们也是吃猪头肉啊，起初来时，还对这里的美食抱有期待，现在却是大失所望，什么天子赐宴，噱头倒是很足，其实是走走过场。
酒食的分量也不多，叶春秋胃口大，过了片刻，便将摆在自己案前的酒食吃了个干净，嗯，还是有些饿，这就是练刀的后遗症啊，每日这样的体力消耗，早将他的胃口练大了，等他抬眸，却发现许多人看向自己，呃……有些惊愕的样子。
这春秋方才吃起东西来，还真是有胃口啊。

第三百五十七章 名师出高徒
其实其他的进士都知道是来走过场的，所以只是勉强动几下筷子，这是殊荣，不是让你真正来做吃货，偏偏叶春秋好不识趣，东西上来便吃，大快朵颐，竟成了酒宴上的风景线。
叶春秋看着几乎所有人案头上那几乎没有动过的酒菜，有点郁闷，早知如此，自己先吃一顿饱饭再来，照样和你们装装逼好了，还以为真的有山珍海味等着呢，害我清早故意留了肚子，还惹来别人的围观。
与叶春秋同案的进士年纪不大，不过十八九岁地样子，方才叶春秋听他说话，带着一口福建口音，他用手肘捅了捅叶春秋的腰，低声道：“叶会元若是还没吃饱，我这儿的酒菜还未动筷子。”
呀……这怎么好意思……
叶春秋这才注意起他，显得很瘦弱的样子，嗯，肤色带着一点古铜色，像是海边长大的人，被海风腐蚀了一样，不过整个人看上去还算是斯文，叶春秋便朝他笑笑：“在下叶春秋，不知年兄高姓大名。”
大家是同榜的进士，就算是同年了，所以称呼为年兄更亲热一些。
这人便道：“叶会元，我也知道，我姓戴，名大宾，考得不好，默默无闻。”说话的口气，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惆怅神色。
叶春秋这才知道，此人是名列第三的福建神童戴大宾，这样的神通，文章极好，是很有机会冲击会元的，偏偏遇到了叶春秋，还有个第二的家伙，结果只堪堪得了第三，这第一和第三确实相距不远，甚至可能文章的水平差不多，更多的就是谁的文章更讨巧，或者说更得考官的心意罢了。结果却是叶春秋一举闻名天下知，这名列第三肯定是无人问津的。
叶春秋笑了笑道：“噢，原来是戴年兄，戴年兄的文章，我放榜之后看过，字字珠玑，让人望而兴叹，嗯嗯……”越说，越春秋越觉得有点不知说什么好，这第一和第三坐在一起确实很尴尬，你说我牛叉吧，他觉得你嘚瑟，你说其实你也很牛逼吧，他多半想你虚伪，若说你比我牛逼，大抵会被认为是讽刺。
左右都不讨好，叶春秋索性就不说了，尴尬一笑：“多谢戴年兄美意，那我……吃了？”
肚子虽然依然空空，只是半饱，不过细细想来，埋头吃东西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掩饰尴尬，自己这个会元太遭人恨了，宁愿低头吃东西，也比坐这发呆或者跟人寒暄的好。
拿起戴大宾案前的酒菜，很不客气，埋头大快朵颐。
……
在紫禁城里。
朱厚照已经等了许多天的消息，北榜已经放榜，也已经有了名词，内阁大臣们也纷纷觐见，将此次北榜的名次报了上来，朱厚照少不得要用朱笔打个圈，接着就是礼部的事了，新晋的进士，可不是举人，只是录个学籍就好，翰林院那儿，要制诰的，先要进行表彰，让后让人放出抵报，将名字抄录各个州府，地方官吏要造进士牌坊，要设仪门。
太多太多的恩典，所谓抡才，既是朝廷择才，某种意义，也有催其他人上进的意思在。
可是眼下，南榜虽然已经放榜，可是急报还未入京，这令朱厚照心情又闷了几天，好不容易，他刚见完了几个阁臣，回到后宫，却有人来报：“内阁大臣们觐见。”
才小半时辰呢，又来觐见，朱厚照当然晓得是什么意思，立即兴冲冲道：“摆驾暖阁。”
坐着乘舆，兴冲冲的抵达了暖阁，几个阁臣已经到了。
朱厚照见刘健依然还是那老成持重的样子，李东阳呢，还是那喜怒不形于色，焦芳的脸上也看不出表情，却是谢迁将喜色挂在脸上，便听谢迁来不及行礼，道：“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南榜已出，朝廷又多了一批俊杰栋梁，今科南榜进士高中一百七十三人……”
朱厚照背着手，显得有些不耐烦，道：“噢，这样啊。”他想问叶春秋中了没有，又怕过于明显，这若是传出去，堂堂天子只关注一个叶春秋，似乎很不好啊，传到叶春秋的耳里更不好，倒似是朕很稀罕他是的，当初朕急着召他来京师，他不是也不肯吗，非要中试不可，人家不稀罕朕，朕怎么好去贴他冷屁股。
朱厚照大抵还是孩子心性，爱闹，另一个明显的性格特征是，总爱赌气。
可是他又想问，心里急的不得了，却还是故作冷静：“哦，这样啊，很好，倒是有劳了诸卿，嗯，这都中的是什么人？”
谢迁喜滋滋的道：“说起来，也真是……老臣真无法形容，陛下还记得叶春秋吗？那叶春秋也高中了，此人乃是王公的弟子，万万料不到，他高中了头名，是南榜会元。”
朱厚照身躯一震，终于还是端不住了，打起精神道：“会元啊？这岂不是说，南直隶与南方七省之中的第一人，这……真是名师出高徒……”
很厚颜无耻的开始自吹了，名师出高徒，这个名师当然是王师傅了，王师傅出了叶春秋这个高徒，当然……似乎也可以拐着弯说，出了朕这个高徒。
他大喜过望，想到如此，叶春秋一旦中试，只怕年底之前，就要入京来参加殿试，到了那时，自己终于可以见一见，这个师弟是什么样子，又或者说，这个斩下纵横汪洋的鬼岛三雄的人是什么样子，还有他心里，到底有多少韬略，又有多少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他一拍御案，道：“好极了，朕……”本想说朕就等那小子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便连忙改口：“朕甚是欣慰，父皇若是知道，朝廷又多了这么的人才辅佐朕，不知该有多高兴。”
等拿着朱笔圈定之后，命阁臣将这份名册拿去翰林制诰，阁臣们告退而去，朱厚照的欢喜劲头还没有过去，恰好这时刘瑾小心翼翼的奉茶来，他一拍刘瑾，刘瑾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

第三百五十八章 弊案
刘瑾被朱厚照这一拍，手中的茶盏便顿时抖动，里头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刘瑾眼泪汪汪，偏偏朱厚照兴致勃勃的道：“刘伴伴，你可知道，那叶春秋就要来京师了，嗯……这个时候，他只怕还要在南京拜孔圣人，噢，还有魏国公的赐宴，之后……多半还要耽搁一些日子，不过想必很快他就要动身了，刘伴伴，这个小子终于要来了。”
刘瑾忙是茶盏放在御案上，脸上摆出笑容，嗯，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陛下洪福齐天，不，是那叶春秋沾了陛下的洪福，不然，又怎么会金榜题名呢。”
朱厚照却是喜滋滋的道：“你是不知啊，这叶春秋，中的可是会元，很了不起吧，朕觉得奇怪，明明他和朕一样，都是做将军的料子，非要去科举，偏偏这小子连科举都很厉害，会元你知道不知道？很厉害的，朕在詹事府里起初教朕识字的师傅之中，就有一个是会元，父皇那时还特意说过，说此人学问精深，让我好好向他学习，算是开蒙，便又说，此人是成化十二年辛丑科的会元，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可是礼敬的很，当然……他比王师傅这个状元差了一些。哎……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你没读什么书，只在内书堂里学过一年字对吧，你不会明白。”
刘瑾要泪流满面，在他心里，自己的文化程度可比朱厚照高得多了。
却见朱厚照背着手继续道：“所以说……这读书啊，最重要的是寻个好的老师，自然，你们内书堂呢，教授你们功课的也是翰林，可是朕的恩师却是王师傅，方才朕就说，名师出高徒，道理就是如此。”
“是，是，陛下才高九斗，满腹经义……”刘瑾酸溜溜的道。
朱厚照振作精神，坐回了案牍上，便开始埋头看着案牍上的奏疏，虽然他喜欢玩闹，不过一些重要的奏疏却不敢不看的，前几日总是神魂颠倒，现在反而静下了心：“刘伴伴，你去司礼监吧，朕看看奏疏。春秋马上就要到京师来了，朕心也就定了下来。”
刘瑾笑容可掬的道：“奴婢去了。”
刘瑾慢悠悠的走出了暖阁，却见外头乌云滚滚，似又有春雨要绵绵而下，远处突然电光一闪，平地响了一声惊雷，刘瑾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喃喃自语道：“噢，叶春秋进京吗？陛下啊，他进不了京了。”
……
北京城里，许多赶考的考生还未散去，只是这时，有人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吏部衙堂，这吏部乃是天官所在，乃是六部之首，地位最是尊贵，吏部天官，虽然也是尚书，却因为权柄极重，因而几乎可以与内阁阁老平起平坐。
那人在外来回踱步，显得有些踟蹰，便立即被外头的差役发觉有异，差役带刀上前，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驻足不走？”
这人头戴纶巾，一看就是读书人，见差役盘问，最终似乎下了决心，竟是一下跪倒：“北直隶举人姚政，星夜自南京赶来，是来揭发南榜弊案，我要见吏部天官张大人，我要揭发，重大弊案，牵涉科举。”
差役脸色已经变了。
他们猛地想到，弘治十二年的往事，那一年，也是南榜被揭发出弊案，一时间朝野震动，天子震怒，内阁和六部日夜下文催促查办，最后一举株连了无数人。
而如今……
他不敢怠慢，科举是抡才大典，被比喻是朝廷最重中之重的事，有任何可能的揭发，即便只是疯人疯语，也是没有人敢等闲的。
他立即道：“你在此等着，我立即通报。”
过不多时，此人便被押到了吏部天官张彩的公堂，数十个吏部主事官和堂官在旁见证，便见这张部堂阴沉着脸，盯着来人，其他的吏部官吏，个个噤若寒蝉。
每一个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来人的声音响彻在大堂之上：“学生乃南直隶举人姚政，忝为南榜主考官何茂的幕友，学生因兹事体大，不敢相隐，因察觉出了蹊跷，在放榜之后，便星夜赶赴了京师……”
负责书记的书吏此刻唰唰的提笔记录着姚政地话，他的手心，也已捏满了汗。
多事之秋啊，任何人都知道，一场弊案意味着什么，牵涉到的人会有多少，主考官、监考官、阅卷官，株连到的考生，还有他们的亲朋故旧，还有他们从前在任上的各种人际关系……
他握笔的手有些颤抖，便继续记下：“学生所言，句句属实，敢拿人头作保，考官何茂事先临案南京时，还没有什么异常，可是此后，却有诸多蛛丝马迹，譬如他总是向学生说，此番会元，必定是叶春秋，天下谁人不知，那叶春秋乃是他的门生……最为蹊跷的是，阅卷之时，学生拿了一张试卷去，对……就是那张中了会元的试卷，那试卷分明糊了名字，可是何茂一看那文章，便向人说，这必定是叶春秋的试卷，也必定要名列前茅。大人，学生绝不敢相瞒，这些事，许多阅卷官和幕友都听了，因为事关重大，学生实在不敢隐瞒，等看到那何茂点了叶春秋的卷子为第一，学生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这才知道，这一切势必有内情……”
张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只是似笑非笑的听着何茂的状告。
其他的官员，已开始有些不安了。
这是捕风捉影的状告，并没有太多的实据，若揭发的是其他事，倒也罢了，偏偏揭发的乃是科举弊案，任何一个朝中大佬想压下来，都可能引来强力的质疑和反弹，甚至还可能引火烧身，即便是宫中，若是知道抡才大典出了事，也非要追究不可，天王老子想捂住盖子那也是痴心妄想。
等姚政说的口干舌燥。
张彩才慢悠悠的端起了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他面无表情道：“报内阁吧，另外，抄录一份去宫中，兹事体大，吏部不敢擅专，我等……恭听圣意就是。”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一箭三雕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一下子打乱了紫禁城中的平静。
四个阁老看到了消息，也都是大惊失色，单看这份揭发，某种程度并没有什么太有力的证据，可即便只是万一，关系如此之大，也绝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四个阁臣连忙觐见，过不多时，心急火燎的朱厚照便在内阁召见了四个阁老。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成了弊案，这是什么意思，只因为一个幕友的一面之词，就可以治人罪吗？考都考完了，榜也放了……朕……”朱厚照脸色拉下来，开始发着他的牢骚。
他确实很恼火，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了呢。
而且这案子目标是直指叶春秋，这是自己师弟啊，难道又特么的押解他来京师才好？
看着四个阁老一个个不露声色，连平时一向激动的谢迁也显出谨慎甚微，朱厚照有些泄气的道：“诸位师傅，你们怎么说，你们也信真他的话？”
陛下既已经问了，刘健不得不答，他一脸沉重，似乎早将每一句话打了腹稿一样：“陛下，问题的关键不在这一面之词，而是南榜可能有弊案，纵然……这只是万一，若是朝廷不予理会，一旦消息传到南京，势必考生要哗然，除此之外，抡才乃是国家大典，牵涉的是国家兴废的大事，所以……无论此人是片面之词也好，是胡言乱语也罢，朝廷也非要查办到底不可。”
朱厚照脸色拉下来，冷哼一声。
李东阳和谢迁却都没有说话。
唯有焦芳微微一笑，道：“不过……依着臣看，这件事的主事者，虽然是何茂与叶春秋，不过叶春秋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考生，依着臣看，叶春秋就不必查了，只需彻查何茂即可。”
他这一句话出来，很对朱厚照的胃口，朱厚照脸色缓和下来，心里便嘀咕，噢，原来只是查何茂，那倒也是无关紧要的事，说的很对，叶春秋只是一个考生，他能有什么弊案，有弊案也是主考官嘛，深深看了焦芳一眼，焦师傅还是很懂事的嘛，朕得朕心。
一旁的李东阳却是禁不住看了笑容可掬的焦芳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显然……焦芳是急不可耐的想要彻查下去，他故意先忽视掉叶春秋，显然是为了让陛下减少心理负担，也减少彻查的阻力，使这个彻查，得到宫中的默许；不过……显然焦芳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他虽然故意忽视掉叶春秋，可是实际上，何茂既然舞弊，那就肯定有舞弊的对象，只要何茂那儿落了马，怎么可能不波及到叶春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现在这番说辞，分明是哄着天子开心的。
却见朱厚照精神抖索：“既然诸位师傅都说非要彻查不可，朕也深以为然，既然这是大事，朝廷也不能无动于衷，嗯，立即派钦差前往吧，噢，命都察院派御史一人，再命刑部、大理寺、锦衣卫各委委人员，协同办理！就这样办，得赶紧着，不能因此而耽误了殿试。”
这个事，有些蹊跷，无论是刘健还是李东阳、谢迁心里如明镜一样，只是……此事想要干涉，却是不容易了，如那刘瑾自己说的那样，兹事体大，抡才乃是国家大典、牵涉的乃是国家兴废大事，任何人都马虎不得。
“遵旨。”
众臣应诺。
……
司礼监里。
刘瑾好整以暇的坐在摇椅上，虽是外头日头当空，可是因为长殿幽深，里头格外的幽深，这里没有掌灯，刘瑾的一面脸被阴影遮住，只有一些微光，照在他的另一面脸上，这半张脸显出了一丝森然和狰狞。
自跟着天子从詹事府搬来了紫禁城，天子依旧还是那个天子，可是刘瑾已经不再只是日夜陪驾在太子身边的那个伴伴了，这里的明枪暗箭，比之詹事府要多了无数倍，他一步步挣扎着，一步步走到现在，单凭对陛下的马首是瞻，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森森的躺在摇椅上，任由摇椅徐徐晃动，一双眼睛看着房梁，那一团无影遮住了梁柱上的彩绘，干儿子刘欢则跪在椅旁，俯首帖耳的样子。
“哎……本来嘛，咱和那叶春秋也是无怨无仇，咱呢……本也是厚道的人啊……”说到此处，他咧嘴笑了，显得格外的森然。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和何茂的事，咱也不计较，何茂是个老狐狸，嘿嘿……他倒是聪明，骑在咱的头上，来步步高升，啧啧……了不起啊……噢，咱们继续说叶春秋……何茂的事，咱不怨啊，冤有头债有主嘛，咱虽然没了下面，可是脑子没坏，一个读书人而已，恰好因缘际会，他没那个本事。”
“可是……他现在是真正该死了，他得了圣宠……咱有记恨过吗？咱心胸大着呢，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偏偏……他居然拜了王华为师。王华是什么人？嘿嘿，想当初咱还是很仰慕他的，他的学问挺好，咱就喜欢跟这样的人吟诗作对，研究一下三国，好心想请他来着，还想帮扶他一把，可是呢，他不赏脸啊，不赏脸倒也罢了，竟让咱成了笑话，咱当然得把他赶出去。现在倒好了，他收了个得意门生，还想着让他来京师吗？噢，来了京师做了官，天底下人都知道，他这门生在这京师过的逍遥自在，咱和他王华不对付，也只能瞪眼看着，若是如此，咱在天下人眼里都成什么人了？成了任人可欺的糊涂蛋子，还是一个小丑？”
刘瑾冷冷一笑，继续道：“嘿……儿啊，学着一点，这叫做一箭三雕，解决掉一个何茂，看还有没有人敢拿咱做他们的垫脚石，再解决掉一个叶春秋，也免得这个家伙来了京师，咱不待见他了，看着烦，这最后呢，连那王华……一并气一气，他门生遭了罪，想必心里很难受吧。”
“那姚政……嘿嘿……心思可深着呢，会试屡屡中第，只是个举人，满心想着就是做官，走投无路啊，这时候咱只需要小小暗示一下，他还不乖乖的舔咱的脚丫子？”

第三百六十章 好兄弟
刘瑾目光一闪，眼中掠过了一丝笑意：“那姚政，咱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至于焦阁老那儿，只要建议陛下先不查叶春秋，这么大的事，陛下是非要松这个口委派人去南京察南榜弊案的，先拿何茂，再用何茂株连叶春秋，只要攀咬出来，必然是舆情汹汹，陛下想保叶春秋也不成了，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谁都保不住。”
“至于怎么查……嘿嘿……其实啊，朝廷无论委派的是哪个钦差，此人也得乖乖的听咱的话，谁让张彩管着京察呢，那些平时和咱不对付的，而今京察的评语都成了庸官、恶官、懒官，查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用这样的人？必然是吏部那儿饱受好评的官儿才成，而这些人，恰恰都是肯听咱话的，所以只要委派了人，这人就是好生生的给咱办事的。锦衣卫那儿，也得协同办理，让锦衣卫出了手，拿住了那何茂，让他招供什么他还不是得乖乖招出什么来，就算让他说自己爹是畜生，他也得招，这都是小事一桩的事，接下来……好生看热闹就是了，呵呵……咱这些日子啊，修身养性，也是好久没有松松筋骨了，总想做个好人啊，可是善人做久了，别人就不晓得害怕了，竟真以为咱只是城隍庙里的泥菩萨，今儿……就给他们提个醒吧，也当是给自己找各乐子。”
刘欢赔笑道：“干爹英明。”
刘瑾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摇椅的摇晃，一脸舒服惬意的样子，又慢悠悠的开口道：“给自己掌几个嘴，狗东西，英明都是属于陛下的，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你长长记性。”
刘欢愣了一下，却忙是抡起手来狠狠地打了自己几个巴掌，啪啪的一丁点都不敢藏着力气，直到打得自己鼻青脸肿，那刘瑾方才抿嘴一笑道：“你啊，真是条好狗，爹疼你，不打了。”
刘欢感激涕零地拜倒磕头：“爹对儿子太好了，儿子心里感激得不得了。”
“呵呵……”
长殿之中，只余下了刘瑾的干笑。
……
叶春秋的日子渐渐清闲，又回到了从前练刀和读书的日子，陈蓉和张晋准备回宁波去了，这一次铩羽而归，令他们十分失望。
天还未亮，叶春秋在长亭与他们送别，几个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走到今日，叶春秋发现自己的伙伴已经越来越少，倍感寂寞。
这种离别，绝不是后世那种所谓的朋友道别，后世文人们总是无病呻吟的传唱着所谓火车站送别地伤心落泪，可是也不及这个时代长亭相送之沉重的万一。
这一次告别之后，叶春秋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需要继续北上，前去千里之外，而陈蓉与张晋则需要在宁波或是杭州继续备考，即便是幸运，他们能有机会金榜题名，前去京城，只怕那时候，叶春秋也早已被调派去了其他地方为官了，甚至……若有可能，叶春秋和这两个好友，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相见，大家各奔前程，有的，不过是几份轻薄的书信相互告慰自己的处境罢了。
所以在这长亭之下，叶春秋默默无言，只有朝二人长揖作礼，二人亦是背着包袱与叶春秋长揖回礼，六目相对，眼眶都是微红，却因为都是男儿，拼命着不肯去学女子的泪如雨下，钢铁般的心肠，此刻也已融化了，最后徒留下感叹，相视苦笑，终于，陈蓉还是道：“春秋，好好考，为我们争气，中个状元回来，等得了佳音，我和张兄就在聚宝楼置一桌酒席，遥祝你连中三元。”
叶春秋忙道：“诗社之事，就拜托你们了。”
陈蓉颌首，差点落出泪来，忙用袖子揩了眼角：“陈蓉绝不辱使命。”
那平时话最多的张‘大叔’此刻只是拼命抬着头，不让泪水落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祝愿的话，却是如鲠在喉，便把脸别到一边，只是无言。
叶春秋上前去，轻轻锤一锤他的胸：“张举人，莫要学女子惺惺作态了，总该和我这叶贤弟说几句话再走吧。”
张晋忍不住了，眼泪飚出来，捂着脸哽咽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前虽也要短暂离别，可是大多时候，咱们总是在一起的，你们两个混账，虽然总是占我便宜，可我就乐意吃这个亏，就爱和你们一起凑着这个热闹，今日一别……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或许三年，或许十年，或许此去今生无缘再见，春秋，你别想着我们两个可怜虫，我自落榜之后，一直都想，我怕是中不了的，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去京师见你了，咱们缘尽，宁愿就这样，索性一刀两断、友尽了也好，自此一拍两散，各不相干，也省得隔三岔五得到些许的音讯，牵肠挂肚的，呀……莫笑我，张举人就是这样没出息。”
叶春秋和陈蓉忙是正色道：“没有笑，断然没有笑张举人。”
张晋泪眼抬起，看着二人：“你们口里这样说，脸上不是这样写，心里却肯定在笑，罢，我张举人笑骂由人吧。”接着抽泣，不停擦拭眼泪。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张兄想友尽，实在没有良心，我一直拿你当自己兄弟看的，无论何时何地，走到哪里，此后是什么前程，你我三人，只要还留着一口气，这命尚存，咱们就还是至交好友，是好兄弟。”
叶春秋深吸了口气，两世为人，本以为有足够的克制力能压制住情绪，却忍不住还是眼里闪出泪花点点，他又朝张晋和陈蓉长长作揖：“苍天为凭，厚土为证。”
眼睛默默地看着那载着陈蓉和张晋的藤轿越来越远，渐渐的在视线中变做朦胧的影子，方才还在长亭下的三人，只余下了叶春孤零零的站在这里。
风儿吹过，使他身上的儒衫飘飘而动，有蒲公英如雪花一般吹拂到脸上，叶春秋没有去驱赶这令人讨厌的‘雪花’，只是愣愣地站着。

第三百六十一章 栽赃陷害
黎明的曙光露出来，然后到乍现出一丝光芒，最后到天光大亮，日头升起，万物仿佛刹那之间都苏醒过来。
当一米阳光照在叶春秋身上的时候，叶春秋才发现自己站了太久，双腿有些酸麻，他叹口气，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峦起伏，看着松柏如画，抿抿嘴，自嘲的笑笑，太多愁善感了，似乎很没前途。
他坐上了清早雇来的凉轿，便慢悠悠的往王家而去。
和王家结了亲，再加上叶春秋的脸皮又厚，此时心里沉甸甸的，理应寻一些安慰才好，总不能自己躲在一个地方黯然伤神吧。
等到了王家，本是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一见未婚妻子，谁料门子惊愕的道：“叶公子，你竟是来了，方才老爷急匆匆的回来，正命人去寻你呢，快，老爷急了，在厅里等你。”
叶春秋吓了一跳，自己那位老泰山素来是老成持重的，今儿是怎么了？于是忙不迭的到了厅中，便见王华阴沉着脸，一见叶春秋来，便道：“坐。”
叶春秋忙是欠身坐下，王华便用目光逼视他，而后道：“为师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叶春秋莫名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谨遵教诲。”
王华便道：“会试之前，你与何茂有什么接触？”
叶春秋立即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恩师断然不会这样问：“从未有过接触，何侍讲虽是我的宗师，可毕竟他是考官，小婿乃是考生，贸然接触，岂不是会惹来诸多的嫌疑。”
王华脸色更加凝重：“这么说来，是一丁点接触都没有了，包括他带来的幕友，还有其他人？”
叶春秋笃定地道：“包括任何人，学生那几日备考，接触这些做什么？”
王华却并不见轻松：“若是如此，就是有人栽赃陷害了，春秋，为师不瞒你，反正这消息，你也会很快知道，朝廷今早刚有公文送来，说是何考官被幕友姚政状告，说他徇私舞弊，今年的南榜有弊案，而且，疑似与你有关。倒是有一件事颇为奇怪，明明那姚政攀咬到了你，可是朝廷要彻查的却是何主考，就在三日之前，北京城的都察院佥都御史王洪，会同大理寺、刑部、吏部功考诸官，已是启程出发，星夜赶来，不日就要到南京，就是为了彻查这个弊案，还有……南京的锦衣卫已经接到了快马送来的授意，已经去贡院拿了准备返京的何主考，除此之外，所有阅卷、监考、卫戍的官吏，统统都已经控制住，总计是七十余人，一个不剩。”
叶春秋大惊失色，他万万料不到，今科会牵涉到科举弊案，但凡只要朝廷捕风捉影，听到会试这样的抡才大典牵涉弊案，就绝不会是小事，譬如弘治十二年的弊案，也是扑朔迷离，分不清真相，更没有查出什么实据，可是那一次牵连到的人不是少数，就如那大名鼎鼎的才子唐伯虎，只因为喝酒时放浪形骸了一下，觉得自己很牛逼，吹嘘自己今科必中，就因为这样一句失言，便被抓去了锦衣卫中，屈打成招，他出狱之后曾给友人的书信中提到过狱中的惨状，几乎是轮番拷打，痛之欲死。最后虽然没查出他舞弊的证据，却依然还是免去了他的功名，被削为小吏。
王华又松口气：“内阁中的谢公，与我乃是至交好友，他也快马送了书信来，说此事非同寻常，你是我的门生又是女婿，叫我尽力保全你，谢公是信得过你的，唯独此事太过蹊跷，显然是背后有人暗中指使，只是这钦案一旦发作起来，想要幸免于难，却是极不容易。”
深吸一口气，王华显得极为沉重：“原本老夫年纪大了，本想等你和静初完婚之后，便告老致仕，等着抱外孙，万万想不到，竟是遇到这样的事，不管如何，总算现在还未牵连到你身上，谢公言及，这是焦芳的建议，那焦芳老奸巨猾，绝不是个善茬，他这样做，必定别有用心，你绝不能心存侥幸。”
这时候的王华，再没有从前的和善了，而是脸上阴雨密布，不过他的语气依然笃定，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时候反倒沉得住气，就如一个运筹帷幄的儒将，几乎是厉声道：“迟早……还是要株连到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不过你也别急，这些日子，你乖乖地在自己的下榻之处好生读书，外间的风雨暂不必理会，你年纪小，那些躲在背后的人巴不得你做多错多，好抓住你的把柄，狠狠撕咬。一切的事，老夫尽力为你抵挡，朝廷的动静，老夫会去信一些京师的友人，请他们帮忙打听，哼！既然你清清白白，那么必定是有贼子作祟，好嘛，老夫这把老骨头快要半截入土了，倒要看看是什么妖孽。”
本来这么大的事，叶春秋也有点乱，现在听了王华的话，心头反而平静下来，他深深看王华一眼，道：“学生明白。”
王华道：“你速速回去吧，记住，闭门谢客，莫要再惹任何麻烦，有事老夫会让府中的王福给你信息，至于其他的人，一概不要相信，即便是这个家里其他家人，只信王福，知道吗？”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恩师心思这样缜密，居然连联络的通道都‘加了密’，可见这恩师虽然在北京城的政斗中落败，却也是老江湖一枚。
他心里有些郁闷，料不到好端端的会元，会节外生枝，却又精神一振，告诫自己，事到如今，定要得冷静。
于是他莞尔一笑，慢条斯理地起身，对王华作揖：“那么，学生告辞，多谢恩师。”
说着，告别而去。
见这叶春秋不疾不徐的样子，有些心烦意燥的王华却有些愕然，这个小子……居然还沉得住气，倒是很稀罕，他不禁捋须，想到这个女婿方才举重若轻的样子，反而有些哑然。

第三百六十二章 密不透风
王华多少有点欣慰，这门生这女婿，真是个特别的孩子，让他感觉比当初的自己还要强一些。
猛地，他开始咀嚼起叶春秋辞别时的话，多谢恩师……
王华依稀记得，自叶春秋叫了第一声泰山大人之后，见了自己的面，便自称自己小婿的，现在突然左一口学生，右一口恩师，显然是刻意为之，他这是想撇清和静初的关系吗？怕一旦牵连，而耽误了静初的幸福？
想必是的。
王华吁了口气，却是苦笑，喃喃自语道：“老夫没有看错你，可是你却小看静初了，你可以知道静初方才知道这事便来求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你？”
……
叶春秋回到自己的下榻之处，并没有对叶景隐瞒什么，将所有的事统统说了。
叶景愣了很久，原以为这个老爹听了这个噩耗，会惊慌失措，可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叶景只是愣了一下，固然脸色很难看，却是满怀希望地对叶春秋道：“爹知道了，春秋，你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世间自有公道，无妨。”
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倒让叶春秋不禁奇怪起来，老爹不似这样坚强的人啊，好吧，似乎每一个人都很淡定，自己更该淡定一些。
这件事的起因，叶春秋并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显然是一次有的放矢的行动，而自己很幸运，居然没有立即被某些人关注，反而暂时可以置身事外。
不过这种置身事外显然是短暂的，因为株连到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的阅卷官和监考官，甚至连卫戍的武官都被拘押，甚至连何侍讲也是如此，以锦衣卫的手段，不怕不能寻到罪证。
而一旦寻到了罪证，就意味着这把火极有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分明那姚政告的是自己与何侍讲舞弊啊，偏偏自己能安然无恙，真是怪了。
叶春秋虽然答应了王华，不会再惹是非，可是自救却是必要的，既然迟早自己会大难临头，那么就必须想尽办法来自证清白。
只是……这个清白怕是并不容易，因为只要锦衣卫出了手，或者是既然有人污蔑，若这是一个圈套，那么势必是环环相扣，绝不会给人钻任何空子。
叶春秋坐在房中想了片刻，渐渐开始清理头绪。
而南榜弊案的消息，便如一阵风一样，很快便传遍了南京。
一时之间，舆论开始沸腾起来，科举毕竟牵涉到了太多人，尤其是那些落第的考生，一听到弊案，顿时便开始疑心，自己的落榜与这弊案有关。
自己为何不中，不就是因为有人作弊吗？因为有人作弊，自己才名落孙山，如此一来，这件事是绝不肯干休的。
而终究，落榜的考生比中榜的人要多很多，于是顿时，士林的清议像是炸开了一样。
大家万万想不到，当初刚正不阿的何侍讲，居然是个徇私舞弊之人，可是仔细一琢磨，却似乎又能理出头绪，想想看，那叶春秋可是他的门生，那么及早泄题给自己利益攸关的门生，岂不也是理所当然？
其实这种泄题早已有之，许多青年俊杰，因为学问极好，而且必定高中，一些主考官为了显示自己关照，便透露出考题来，反正你十有八九要中，有这个才学，那么我提前泄题于你，你一旦中了，你我之间可就利益攸关了，你不得感激我一辈子？
这一个案子，与弘治十二年的弊案，可谓是一脉相承，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到了次日，便开始有一些落第的生员蜂拥出现在了贡院外头，大喊不公。
现在若是喊不公，说不准朝廷会进行一场补考，这对于落第的人极有好处，出于各自的利益，大家自然要群青激动地跑出来鸣冤叫屈。
一时间，南京城已经开始沸沸扬扬起来。
而此时，钦办此案的佥都御史王洪已带着诸官抵达了南京，他们直接在贡院下榻，已经开始负责搜寻罪证。
……
王洪的态度，显然格外的谨慎，他初到了贡院，立即便开始闭门谢客，连外头的官兵，俱都撤换，态度不言而喻，这一次显然是抱着一查到底的决心。
春暖鸭先知，或许坊间的人看的不过是个热闹，可是对于南京各部堂的诸公来说，却是知道这件事有些不简单，只是这件事没有水落石出，牵涉的又是弊案，何况还关系到了许多落第生员的福祉，这个节骨眼，若是胡说什么，都可能引火烧身，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是冷眼旁观，且看最后的结果。
王华知道，南京这儿的这些所谓的主审、副审其实都只是幌子，真正的硝烟，显然是在北京城，因而根本无心去理会那王洪，反而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北京。
一封封的书信送出去，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回音，他没心思当值，自然还是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进展。
只是那王洪，似乎一丁点动静都没有，这就让王华嗅到了一丁点不好的味道了。
一般有什么案子，大抵都能透出点风来，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偏偏，王洪却是密不透风，只知道涉案的人已经关押，也只知道锦衣卫那边动的手，更知道主审在贡院，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任凭外间如何喧闹，似乎在那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贡院里，一丁点的消息都不曾走露。
王华顷刻之间明白，这或许根本就不是审案，而是在做案，所谓做案，就是已经预设了既定了某个立场，也已想好了这一次要整垮哪一个人，最终，用无所不用其极的办法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在这沸水一般的南京，叶春秋却依然安静地忙自己的事，练过刀之后，那百户陈昌却寻了来。
陈昌是钱谦的跟班，现在来见自己，叶春秋并不觉得意外，因为叶春秋早听到消息，因为兹事体大，那王洪还未到南京，锦衣卫就将所有相关的人统统拿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屈打成招
钱谦负责的是考场上的卫戍，自然也属于被拘禁的人之一。
一见到陈昌，叶春秋便让他进屋，要给他泡茶，陈昌忙是拘束地道：“不，不必，我只是来捎口信，昨夜，我去见了钱大人一面，钱大人有话要转告春秋。”
叶春秋便落座，不禁觉得奇怪，那王洪拿住了人，据闻是密不透风，没有传出一丁点消息的，拿人的又是锦衣卫，这锦衣卫是什么人，怎么肯让陈昌去见钱谦？
陈昌似乎是看出了叶春秋的疑惑，便解释道：“呃，怎么说呢，钱大人在里头使了钱的，嗯……花了很多钱，虽说主审的一些钦差言令禁止透出消息，可是看守的毕竟只是锦衣卫的小校，他们见财起意，所以……”
叶春秋哭笑不得，然后一下子明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使钱是钱谦的拿手好戏，收买几个锦衣卫的人，暗中找陈昌来带几句话，似乎也合情合理。
只是……他能让人家担着这么大的风险‘网开一面’，只怕花费很是不菲吧。
叶春秋开始心疼钱谦的钱了，这家伙在海宁卫的时候，到底贪墨了多少钱啊，又有多少兵血和民脂民膏，真是够黑心的。
陈昌道：“钱大人说了，今日这事，显然过于蹊跷，似乎钦差来了，是得了授意，铁了心要将案子办成铁案，七十多个牵涉此事的官吏，而今全部拘押在贡院之中，锦衣卫校尉日夜不歇，威胁利诱，到处都在询问口供，而且多是严刑拷打……他们显然已经有了一套说辞，从何茂何时与春秋私通，何时传递了消息，何时放出了考题给春秋，如何确定春秋的试卷，如何点选春秋为会元，这一桩桩的，都早已有预先的准备，现在他们在做的，就是逼迫每一个人各自有一份笔录和口供，从各个方向来证明此事。何茂乃是主犯，已经遭遇了拷打，说不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叶春秋听得皱眉，忍不住道：“何提学乃是翰林，谁敢打他。”
陈昌反而觉得叶春秋居然也有幼稚的一面，苦笑道：“他牵涉到的乃是科举弊案，千夫所指，现在谁敢保他，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话，何况钦差和锦衣卫既然打定了主意把这案子办成铁案，就不怕以后惹来麻烦，落入了厂卫手里，他还想活吗？”
叶春秋打了个寒颤，虽然对那恐怖的锦衣卫略有耳闻，可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距离这些锦衣卫如此之近，脑海里浮出各种惨状，锦衣卫之所以声名狼藉，只怕与他们这种手段分不开。
陈昌咬了咬牙道：“这事儿牵涉到的是何茂的身家性命，他当然不会轻易招供，可是钱大人说了，这锦衣卫千般手段使出来，再加上其他官吏的口供，这案子可就水到渠成了，一旦此案定巚，那么春秋必死无疑。”
陈昌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泛红，显然也很担心钱谦，钱谦虽然脾气坏，却总归对他有知遇之恩，否则现在的他还在海宁卫里玩泥巴呢，便继续道：“钱大人还说，那些校尉都已疯了，为了口供，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暂时钱大人倒是太平无事，他……说他使了钱，暂时安全无虞，还说，有个叫邓健的，是个御史，好似还和春秋认识，就因为家贫，前日还被打断了骨头，足足嚎叫了一晚上，惨不忍睹。钱大人说……说……春秋尽管放心，眼下时间不多，春秋理当想办法自救，如若不然，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到了那时，一旦所有人都招供，成了铁案，那么春秋必死无疑，绝无幸免，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无用。他说他虽然在狱中有些危险，却已打定主意，断然不会指证你的，请你宽心，至于其他人，可就保不齐了。”
听完这些话，叶春秋皱眉，这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显然更加急迫了。
难怪那王洪不露声色，他为的，便是关起门来制造出这一个个一桩桩的铁证，最后再一下子将他所想钉死的人统统钉死吧。而至于自己，一旦此案定巚，即便是有恩师保自己，只怕也是必死无疑。
不得不说，王洪，或者是背后想报复自己又或者是想报复何茂的人，将时机选的极准，他们在这科举上做文章，可谓是最狠辣的一手，因为牵涉到科举，便是惊天大案，任何人触碰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任何人为科举舞弊的人说话，都会被视为可耻。更不用说，那些南榜落第的读书人了，真因为关乎到了这些落第举人的切身利益，所以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站在钦差的一边，数千的考生，能中者不过百余人而已，其余两三千人，都是整个南直隶和南方数省的精英，他们此时配合着大叫不公，只怕巴不得将此案定为铁案，如此一来，钦差和锦衣卫联手，下头又有数千落第举人的汹汹‘民意’，注定了何茂会成为牺牲品，而自己……或许一开始就不是人家主要的打击目标，可是到了如今，叶春秋不知自己为什么被锦衣卫拿去，不过却是知道，自己距离那一步已经很近很近了。
叶春秋的目光里掠过了一丝冷然，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性命攸关，叶春秋沉默良久，才道：“多谢钱兄提醒，也多谢陈兄来报信，春秋会及早防范。”
陈昌显得很不好意思：“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帮忙跑跑腿了，呃，倒是钱大人还有一句感叹，不知该说不该说。”
叶春秋道：“请陈兄但说无妨。”
陈昌道：“钱大人说，若说起使钱，疏通关系，还是寻武夫好，使多少钱出多大的力，那些读了书的，个个畜生不如，拿了钱便翻脸不认账，个个都是无底洞……”
呃……
叶春秋想不到这个时候，那钱谦居然还开这样的玩笑，转念一想，却似乎又明白了钱谦的暗示，若是想疏通，想活命，就算想使钱，那也该找锦衣卫，或许……

第三百六十四章 群情激愤
叶春秋当然是明白钱谦的深意的，当然……也不排除钱谦是被人坑得惨了，这才有所明悟。
陈昌尴尬道：“自然，钱大人并非是说春秋，春秋虽然是读书人，却是读书人中的极品。”
他不太会说话，显得手足无措，反倒叶春秋笑了笑，很不在意地道：“多谢提醒。”
将陈昌送走，叶春秋看到老爹在外探头探脑，本想叫住他，却见老爹又躲回了自己的房里。
叶春秋心里唏嘘，老爹最近都是沉默无语，却不知是吓住了，还是害怕给自己压力。
叶春秋端坐在书案之后，心里又想，眼下这个局面，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再不自救，可能就迟了，这一次显然操纵此事的人是有的放矢，抓住时机，妄图一刀致命，绝不可小看啊。
而自己若是走错了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就如那唐伯虎一样，一旦案情有了眉目，接着便是被锦衣卫抓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能活下来，只怕也会被削为贱吏，永远与科举无缘。
今日得来的一切，殊为不易，难道就这样放弃？
叶春秋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那就来吧，两世为人的自己，也绝不是任人可欺，逼到我这一步，说是狗急跳墙也好，说是疯狂也罢，自己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叶春秋嘴角勾起，这张素来和善的脸上，像是凝了一层冰霜，带着冷漠。
他低低念道：“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大抵想定了，便起身，摊开纸来，此时的自己，似乎只有一柄狼毫笔可以依赖，于是将狼毫笔蘸了墨，接着在纸上徐徐写着：“夫圣王御世，自有经国之谟……”
“春秋，春秋……”
写到了一半，外头传来熟悉的喊叫。
叶春秋愕然，这声音有些耳熟，只是……
他的房门被很粗暴的推开，却是两个熟悉的人影出现，陈蓉和张晋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各自背着行囊，一个道：“春秋，我在路上得知了消息，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真是撞鬼了，好死不死，居然牵连到了春闱的弊案，到底怎么样了，现在牵连到了你没有。”
陈蓉显得还算淡定，却也是苦笑：“这样的事可不是好玩的，春秋……”
呃……
他们居然跑回来了。
叶春秋搁笔，既是无言又是有些感动。
这时张晋放下了包袱：“回家的路上，我听到各种传言，都说春秋这一次也受到了波及，还有几个混账家伙，居然也要回南京来，说是要鸣冤，说春闱不公，我和陈贤弟觉得事大，便马不停蹄的赶来，呀，你没事就好，一旦落入了厂卫手里，只怕要脱一层皮。”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抵这时候叶春秋明白了经过，他们担心自己出事，所以赶回来。
叶春秋看了案牍上的文章一眼，然后抬眸：“噢，两位贤兄回来，是来帮忙的吗？”
张晋怒气冲冲的道：“什么话，不回来帮忙，难道是来给你拉后腿的？”
陈蓉抿抿嘴，一副坚定的样子。
叶春秋便莞尔笑了：“既然要帮忙，我还能拦着吗？来，张举人，给我磨墨……”
张晋喜滋滋的卷起袖子：“好勒……”
一篇文章写完，叶春秋吹干了墨迹，嘴角依然带着微笑，他看了看外头，似乎下起了绵绵的细雨，便将文章收了，寻了油伞，道：“我们去贡院吧。”
春雨绵绵，晚春时节的雨少了一些缠绵，却多了一些凌厉，叶春秋撑着油伞，由陈蓉和张晋护着，二人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其实这也在所难免，任何人想到有人牵涉进科举弊案，都不免要发愁。
天气虽还有些冷冽，叶春秋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他踩着泥泞出了国子学，接着到了不远处的贡院。
贡院这里，已是大门紧闭，不过这时候，却早已有数百个考生齐聚在此，一个个群情激愤的样子，他们自然希望能够重考，所以此时格外的‘义愤填膺’，一个个大呼：“请钦差做主，彻查弊案，发还重考。”
“我等苦读这么多年，却是遭遇不公，而今落榜……”
虽是雨水绵绵，可是聚来的人越来越多，错过了这一科，就意味着又要等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这是极好的机会，他们巴不得查出点什么，好让朝廷开一个恩科。
这时，有人眼尖，不禁道：“快看，那是谁？”
众人一起看去，却见叶春秋撑着油伞，腰间挎着握刀，徐徐而来。
一时之间，人群像是炸开一样，有人气冲冲道：“叶春秋，你也敢来，你……无耻之尤，你与何主考串通舞弊，而今东窗事发，你……”
又有人道：“怎么，害怕了吗，亏得你从前还是解元，却做这样的事。”
“我若是你，绝不敢戴着纶巾，有辱斯文。”
叶春秋脸色平静，一旁的张晋却是怒了，道：“春秋有没有舞弊，现在还未定案，你们喊叫什么？”
其他人顿时大怒，一个个张牙舞爪：“这是明摆着的事，还想妄图脱罪吗？揭发之人乃是何主考身边的幕友，而他与何主考的关系，人尽皆知，谁不晓得何主考曾是他的宗师。”
“让一让，让一让。”陈蓉要推开拥堵来的人群，可是人群却是不散，众人更加愤怒。
叶春秋抿抿嘴，却是将油伞收了，雨丝便浇在他的身上，叶春秋任雨水拍打，莞尔一笑，却是朝众人作揖：“诸位年兄，能否让一让，年兄们要讨个公道，自有钦差做主，何必为难春秋呢？”
他这一番话还算入情入理，你们找我有什么用，这一切都得钦差来裁判。
人群松动了一些，还有几个意图不轨的人想要靠近，叶春秋眯着眼，手却是不禁压在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上。
那些人顿时噤若寒蝉，露出了惧意。
他们猛然想到，叶春秋这个家伙可是曾经平过倭，还手撕过鬼子的。根据许多版本的故事中说，叶春秋一人杀了倭首，还斩了数百倭寇，于是那些想要放肆的人不得不退开。

第三百六十五章 还会来吗
叶春秋慢慢踱步到了贡院仪门外的文轩亭，这只是个小亭子，本是贡院用于张贴告示的地方，叶春秋旁若无人的进入亭中，然后道：“陈兄，烦请拿米糊来。”
陈蓉是拿着一个葫芦来的，葫芦里装着米糊，他打开葫芦盖子，然后将里面的米糊刷在文轩亭的梁柱上，接着叶春秋取出带来的一篇文章粘在上头，他做好了一切，便又撑开油伞，带着陈蓉和张晋扬长而去。
众人见他举止古怪，等他走了，却都纷纷的聚在这亭下，看着那一张满是油墨的纸。
有人不禁念道：“夫圣王御世，自有经国之谟……”
一时，人群便沸腾了，这是一篇八股文的破题，这篇破题，显然与春闱的考题相合，这破题很是精妙，直接围绕着‘当今之时仁政’这个题目进行破题，精辟到了极点。
接着又有人念：“而明王创兴，端资籍手之会……”
承题亦算极品，站在这里的人，多是举人，写了半辈子的八股文，对这八股再熟悉不过，眼前贴在这里的这篇八股，可谓精品中的精品，即便是将前几次科举的会元公文章拿出来比对，也算是不遑多让了。
众人疯了一样的继续看下去，里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文，每一个对骈，都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这是叶春秋所作的？他贴来这里做什么？是想告诉大家，他的文采有多好吗？是想说，他有这样的水准，根本不屑于去作弊吗？
有些人方才愤怒的脸渐渐松弛了一些，无论怎么说，即便他们脸皮再厚，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单凭这一篇文章，叶春秋就很对得起会元这个称号了。
却有人嗤之以鼻，冷笑道：“他料到如此，搜肠刮肚想一篇文章来又有什么稀罕，他确实有文采，却也未必就没有作弊。”
“是啊，弘治十二年的徐经和唐寅，难道不是也能做文章吗？只怕搜肠刮肚之下，好生精雕细琢做出的八股文也不会在这叶春秋之下，这叶春秋，怕是想借一篇文章来博人同情。”
有的人似乎觉得这样的解释有些牵强，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牵涉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却都表示沉默。
叶春秋回到了国子学，安顿陈蓉和张晋住下，说是安顿，不过是把自己的卧铺收拾起来一下，然后三个人挤一挤而已，陈蓉和张晋倒是并不在意，有两个朋友陪伴，叶春秋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等到了去次日清早，艳阳高照，他照旧去练了刀，接着便又在案头上铺开纸，接着下笔：“今使徒行仁政，而不……”
他凝眉写下一篇文章，却又整了整衣冠，和陈蓉、张晋一道出门，经过叶景的寝卧，叶春秋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个老爹，最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在谋划什么？
叶春秋心里吁了口气，而后便抵达了贡院。
在这里依然盘踞不散的举人们见叶春秋三人又来，这一次却没有上次的剑拔弩张，反而是因为天气好，所以叶春秋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叶春秋微微笑着，和他们一个个作揖：“赵年兄，你好。”
“陈年兄……”
一下子，许多人鸦雀无声起来，被叶春秋叫到的人，一个个胀红着脸，显得有些羞愧，不过也有人阴阳怪气：“哼……现在倒是想收买人心了。”
叶春秋对此充耳不闻，却又到了文轩亭下，照旧刷了米糊，再将一篇文章盖上去。
自始至终，他显得很沉默，也并不在此逗留，贴上文字，便匆匆离开。
众人不得不到了亭下来看，便有人道：“今使徒行仁政，而不当时之可为也……”
“好精湛的破题，如此巧思，可为空前绝后。”有人开始忍不住赞叹起来。
和上一篇八股文一样，这一篇八股也是精妙到了极点，大家都是识货的人，如果说昨日的文章，还是叶春秋事发之后，搜肠刮肚所想出来蛊惑人心的，那么才相隔一日，这篇文章从哪里来的？
这才一天啊，已经有两篇堪称是空前绝后的八股出自叶春秋的手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孽。
有人露出了惭色，他们突然觉得，事情似乎和他们起初想象中有些不同，看着这样的文章，只给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那些本来还想发表阴阳怪气论调的人，现在也哑了火，你去侮辱人家，你配吗？莫说是一天，就算给你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你就能保证能做出这样的文章？
那一张张本是义愤填膺的脸，此刻却大多松弛了一些，有人不由拂袖，然后径直离开了人群。
大喊不公？
喊什么不公，还嫌不够丢人吗？
虽然还有人依然不肯走，心里总带着一丝希望，期盼着朝廷因为这场弊案而有恩科，直毕竟这关系到的是自己的前途，可是此时此刻，让他们振振有词的高喊什么，却有些喊不出口。
……
本来这场科举舞弊的案子，早就震动了整个南京城，从各部堂的官吏再下到坊间的市井小民，大抵都在议论纷纷，可是又有消息不胫而走，说是那据传可能牵涉到弊案的会元叶春秋每日在文轩亭张贴文章，这件事顿时引发了无数的遐想，更有人索性将这些八股文抄录出来，于是许多官员和文吏，乃至于读书人纷纷拜读，居然一个个都觉得获益匪浅。
一开始，所有人都孜孜不倦的谈着弊案，可是现如今，大家的目光却都关注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第三天，贡院外头多了许多‘闲杂人等’，再不只是利益攸关的考生们来闹了，而是乌压压的在凑热闹。
“那叶会元今日还会来吗？”
“这哪里知道，或许会来吧。”
“我看未必，三篇文章啊，春闱时一篇，前日昨日各一篇，这文思哪里说有就有，我就来看看凑凑热闹的，不指望他来。”
许多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第三百六十六章 妖孽
既然连续发了两篇八股，而且都是最极品的佳作，每一篇拿出来都足以让人叹为观止，可是这文思固然如泉涌，却也不是这样冒出来的，是谁都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到时即便再聪明的人，怕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
谁知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叫道：“叶春秋来了，来了……”
无数人兴奋的看着叶春秋，却见叶春秋依然还是昨日的行头，面色冷静，和陈蓉、张晋徐徐而来，众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叶春秋纷纷向他们致意，等到了亭下，还是像是前两日一样贴出了一篇文章。
没有太多的言语，也不需要去辩护什么，叶春秋消失在人群之中。
“夫论天下之大计者，当为仁政……”
呼……
又是一篇，又是一篇……
所有人都哗然了，大家纷纷念着这篇八股，依然精彩绝伦，依然是上品的佳作，依然足以将当今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文章吊打。
有人喉结开始滚动，有人激动得眼睛发红，无数的读书人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文曲星下凡，大抵也只能如此吧？
三日三文，每一篇都可堪为八股文的顶峰，哪一篇放到任何人手里，都足以金榜题名，即便是会试，让你作一篇八股，考试的时间也是三天，三天的时间让你写一篇八股文，许多人都觉得时间紧凑，即便作出来，那也不过平平之作，可是现在，一日一篇，篇篇吊打同行。
南京城轰动了。
从未见过这样玩的啊。
这天底下，有谁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一篇八股，就算想一个精彩的破题，都足够让人苦思冥想数月功夫都未必能到精彩的程度，何况是似叶春秋这般……
消息像是疯了一样的传递，这种跌破人眼球的事，足以制造各种舆论的轰动。
已经没有人去关注什么弊案了，那些考生们也懒得再去义愤填膺的陈情了，现在每一个人口里谈的都是叶春秋，都是他的八股。
“况齐东有泰山，西有琅邪，地如此其广也……民如此其众也……有时而无其势，仁政固不以势而阻……于以省刑罚、薄税敛，勤勤于王道之始……”
每一篇文章都在被人传唱，都在被人评议，都在被人惊叹。
世上竟有这样的妖孽，有这样的人。
……
第四日，贡院外头，已是人满为患，人数竟多达数千，甚至有官吏索性销假而来，他们的生活本就过于平静，而今，这一层层的巨浪已经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今日叶春秋还会不会来，还会张贴文章吗？不会依然还精彩绝伦吧！
各种各样的议论，各种各样的争论，无数的流言蜚语，每一个人都乐在其中，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各种无端的猜测，这已成了某种风尚，成了一段雅事，造就了一段佳话。
每一个人都在激动地等待，仿佛他们现在正在造就一段史诗。
有人语带失望道：“都到了午时，却还不见踪影，看来是不会来了。”
有人满怀希望道：“一定会来的，定会来的，咱们叶会元是文曲星，真正的文曲星。”
也有人摇头：“连作三篇，只怕不会来了。”
然后……一个瘦弱的身影徐徐而来，他腋下夹着油伞，依然是那样不徐不慢，嘴角轻抿，不骄不躁的样子，便连脚步，虽不轻浮，却也绝没有带着急躁，只是慢悠悠的，宛如陪着佳人踏青的才子，闲庭散步。
他的剑眉没有因为自己造就的风潮而露出喜形于色而挑起，也没有因为牵涉到弊案而微微凝着而露出忧心，一切都是这样自然、随和。
无数的人纷纷让出道路，有人高声跟他招呼：“叶会元好。”
“春秋又来了啊。”
“叶会元今日来迟了……”
叶春秋带着微笑，很腼腆的向每个人致意，他徐徐到了亭下，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文章。
看到那张满是蝇头小字的文章，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第四篇，第四篇了，这是第四篇了。
有人激动得手舞足蹈，这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事。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只是惊叹，也只剩下了惊叹。
他们一个个伸长着脖子，站在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急不可耐的念起来：“时势之所系重，岂得谓仁政之行！”
“好，精彩绝伦，一篇破题，就足以使天下八股失色了！”
有人夸张的大喊，这时叶春秋要原路而返，更多人敬畏地朝他致意，有人拦住他，朝他深深作揖：“叶会元好。”
叶春秋不疾不徐，朝他们微笑。
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扬眉吐气的陈蓉和张晋消失在大家的眼帘。
“快念，快念，前头的人快念……”
“方今卫、宋、中山之属，地不满千里，车不过数十……”
承上启下，又是难得的佳作。
无数人在叫好，人群已经沸腾了。
能站在这里的，自然都是读书人，而读书人，哪一个不知八股文要做起来有多大的难度，洋洋千言，不但要有巧妙的破题，有极高的智慧去启程，更要有丰富的经验去收尾。灵感、智商、经验，缺一不可。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对仗，也都要前后呼应，这就相当于让你作一首千言的诗篇。
可是……依然还是无懈可击，整篇文章，即便你如何枉费心机，竟都寻不到一丁点的破绽，就宛如浑然天成一般。
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啊，不不不，天才算什么，神童算什么，天底下这样多的天才和神童，在大家眼里，连给春秋提鞋都不配。
若说第一篇文章还可以给人口实，第二篇文章给人震惊，第三篇的文章使人有一种高山仰止的自惭形秽之感，那么这第四篇，就足以使人绝望了。
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绝望心理，每一个读书的人，眼睁睁的看着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在眼前。

第三百六十七章 文采无双
现在，这些看过叶春秋几篇八股的人，心头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只怕再如何努力，穷尽一生，无论怎样用功的苦读，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人家的万一吧，自己就算是有千百年的寿命，阅尽天下的经文，或许都做不到这个人这样的地步吧。
这种绝望，已经让人再难产生跟叶春秋一较高下的心理了，就好似一个练武之人，看到一个镖局的镖头，将一把大刀耍的虎虎生风，必定会生出一种心理，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他，可是特么的一个练武之人，看到了割了鸡鸡之后神功大成东方不败那种挥舞之间便无数人死于非命，剩下的只是绝望，因为这就是差距，差距不是一点两点，甚至不是百丈千丈，而是永远不可企及地彼岸。
这种心灰意懒的感觉，使任何一个曾经踌躇满志的人，现在都变得沉默起来，只剩下沉默，再无惊叹。
而现在在贡院之内的王洪，正在努力搜集着证据，外间的事，他怎么会不知？
此番奉命而来，王洪早就得到了上头的授意，这当然是一桩冤案，不过为了自己的前途，自己必须制造这个冤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包括了锦衣卫那儿得来的各种有力证据，也包括了贡院之外齐聚的读书人。
他要的就是这种气氛，这种效果，让外间那些举人为了再加恩科，为了他们的自己的利益，在外鸣冤呐喊，只有如此，自己才能显出是为民做主、伸张正义的姿态。
王洪很享受这种感觉，既可以为自己得来一个查处弊案的美名，同时，还能得到上头的奖赏。
起先几天的时候，外头鸣冤呐喊声浪如潮水一般，这当然和王洪的默许有关，可是他还未得意多久，当叶春秋第一篇文章出来的时候，他只是冷冷一笑，这个小子，以为一篇文章就可以翻案吗？真是愚不可及啊。
可是当第二篇文章出现的时候，惊慌失措的差役报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他能察觉到，外间大喊不公的声音开始日渐凋零，很是不妙。
而到了第三日，外头已是人山人海，万众瞩目，王洪便想，呵，不信他还能作出第三篇，便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可是当外头传出欢呼，他心有些乱了。
这怎么可能，忙是让人将文章截下来送到自己的案头，看着这三篇文章，他脸色更加凝重。
这个叶春秋……还真是……
当第四篇出现的时候，贡院外头到处是沸沸扬扬的呼喊时，不安的情绪已经开始在王洪心里弥漫开来了。
他感觉到了不对。
不过……显然一切都已经迟了，难道现在将人全部驱走？这只会给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自己是钦差，是来办弊案，若是闹的沸沸扬扬，终究影响官声，他只是焦灼不安的等待，心里禁不住在想，理应不会出现第五篇……断然不会的……
第五日……
贡院外头几乎已经形同于是菜市口了，王洪心里，没来由的烦躁，他知道，贡院外头的人又增加了不知多少倍，那些该死的读书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热闹的。
偏偏这南京城，多的是的读书人，且不说国子监，就说这南京的举人考生，还有那多如狗的秀才，就是数千上万。
今日……难道还会来？
他命人观察着贡院之外的动静，虽是表面老神在在，却有些焦灼不安。
这时，有个差役跌跌撞撞的道：“大人，大人，来了……又来了……那叶春秋……又来了……”
又来了……
王洪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他震惊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位北京来的佥都御史，也算是见过诸多大风大浪的人，可是现在，他却有点发懵，难道又要贴文章？这……
过不多时，又有差役连滚带爬地进来道：“大人，大人……又贴了一篇文章，无数人在传唱，无数人在传唱，个个说好，个个说叶会元文采无双……”
王洪怒气冲冲的道：“来人，请他来，请他来，不能再让他放肆了，不能再放肆了！”
再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若不是因为上头已经言明，先不要动叶春秋，等掌握了所有证据再动手，现在的他，已经恨不得立即让锦衣卫去拿人，将这个臭小子剥皮拆骨了。
可是……已经失态的王洪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既然宫里的人和部堂里的那位大人物已经授意，这就意味着这个人暂时绝不能动，要动，那也等案子定巚再说，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叶春秋住嘴。
一群差役已经明火执仗的呼喝而去。
王洪怕有麻烦，又命人道：“请锦衣卫的张千户带人死死守住贡院，以防不测。”
他有些怕了，万万想不到会节外生枝，闹出这样的事来。
那差役应声而去，整个贡院，立即变着紧张起来，好在……一切还算顺利，那叶春秋似乎并没有抗拒，他的淡然态度，反而使外头人山人海的人潮，虽然有些惊愕，却无人敢闹出什么事来。
叶春秋徐步而来，被带到了明伦堂里，王洪只是冷着脸看他，嘴角露出几分狞然。
平时的王洪，一向是笑容可掬的，在北京城里，大家都给他一个笑面御史的绰号，可是现在的他，却连这一张面具都撕了下来，眼睛如刀子一样在叶春秋身上刮过，叶春秋却是好整以暇，朝着王洪作揖：“学生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哼……
王洪阴森森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哪里说起的好，他终于还是道：“你便是叶春秋？”
“正是学生。”
叶春秋的表现，可谓是无懈可击。
王洪的唇边泛起一抹冷笑，道：“大胆叶春秋，你竟敢在贡院外头胡闹。”
叶春秋抿抿嘴，却是淡定地道：“敢问大人，学生如何胡闹了？”
对啊，如何胡闹了？就算是胡闹，那也得给一个说法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手到擒来
看着叶春秋淡定的表情，王洪却是显得气急败坏，冷然道：“你休要狡辩，你看看贡院外头乱糟糟的成了什么样子，这都是因你而起，你还要狡辩是吗？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叶春秋却只是莞尔，作揖道：“大人何出此言，学生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拿出来与人分享而已，若是拙作不堪入目，辱了至圣先师，那么学生不成器，愧为圣人门下，可是若文章还过得去，不知何错之有？”
王洪老脸一红，却又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发一些文章就可以自证自己清白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春秋一脸‘白痴’的样子：“哦？学生正要请教。”
到了而今，这里只有王洪和叶春秋，王洪倒是一丁点也没避讳，眼前这个读书人还是太天真，他自以为证实了自己的学问就可以将这件事掩盖过去，与其让他这样折腾，那倒不如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王洪冷冷道：“叶春秋，实话和你说了吧，这一次，你那宗师何茂是必死无疑的，这不是老夫的意思，老夫不过是一介钦差，可是老夫上头的上头的上头，不想再让他活下去，你明白了吗？眼前的这一切都已经是天注定了的，任谁也无法更改，至于你，呵……自然也会受到株连，可若是识相，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你还记得弘治十二年牵涉到弊案的徐经和唐寅吗？若是你肯老老实实，或许能如他们一样，总算能保住一条性命，可若是不识相，呵……呵呵……有些话，老夫也就不好说得太开了，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识相一些才好，乖乖回去，好吃好喝，你也没多少日子了，估计……就这几日了吧，若是再敢闹腾，到时……”
叶春秋微微皱眉道：“天注定的？这么说来，大人背后的人，难道是天王老子？”
王洪暴怒，他也不明白，平时一向冷静的自己，为何会如此压不住火气，他冷声道：“你还想逞口舌之快，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前些日子中了个小小的会元，就了不得了吗？呵……呵呵……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迟点就有你哭的时候！”
叶春秋却是郑重其事地道：“看来不是天王老子了，大人倒是吓了学生一跳。”
“你！”王洪此刻已经恨不得直接命人拿人了。
叶春秋却又继续道：“学生平时本本分分，不曾有半分的逾越之处，大人们的事，本来和学生无关，可是大人们难道真以为这个世上的事都可以任你们摆布吗？很抱歉，学生所学的经书之中，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学生也不信这个世上可以有人如此颠倒黑白，捏造是非，将这么多的人命当做草芥，或许……这在大人眼里，一切都是学生天真，学生或许是不谙世事，不过……若是大人真以为可以一手遮天，那么学生自然会付出代价，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是大人觉得学生暂时无罪，那么学生就告辞了。”
一切的真相，已经了然了，他们就是栽赃，就是陷害，就是要将人当做蝼蚁一样看待，那些高在云端里的某些人，现在只怕还在自鸣得意吧，你看，他们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俯瞰着天下，任何人在他们眼里都如蝼蚁一般，他们想如何拿捏，就如何拿捏，嗯……这样的感觉，理应对他们来说是很痛快的。
可是……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带着决绝，他不想接受徐经和唐寅那样的安排，或许那样可以苟且，可以偷生，可是他宁愿去奋力一搏，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叶春秋跨出了明伦堂，而王洪的脸则阴沉得更加可怕，这个小子当真是不知死活了。
看来，事情得快一些，再不能拖延下去了，要赶紧搜集罪证，以最快的速度将案子定巚。
叶春秋啊叶春秋，你没几日好活了，等着看吧。
王洪眯着眼，一屁股坐下，沉声道：“请张千户。”
张千户便是锦衣卫千户张昶，张昶此番也是受了密令，让他协助王洪，不多时，他便步入了堂中，朝王洪一笑道：“这外头倒是闹得风风雨雨的，实在教人讨厌，怎么，大人为何不下令驱人？”
王洪冷冷道：“本官自有定夺，我们还是说一说案子的进展吧，那些人的口供可都布置好了吗？”
“快了。”说到自己的老本行，张昶信誓旦旦地道：“要这些人招供，还不是手到擒来？每个人的口供都是布置好了的，谁看见了叶春秋偷偷拜会了何茂，谁听到何茂喃喃自语，谁见何茂手头上突然多了一笔银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已经疏理得差不多了，只是眼下还有几个硬骨头不肯就范，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也就两日功夫，两日之后，事情就会有所眉目，钦差大人很着急吗？”
听了他的话，王洪总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他当然清楚这张千户久在锦衣卫的能耐，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既然说有了眉目，那么必定能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
他便呵呵一笑道：“自然是急，有些人，实在让人讨厌，就好似是苍蝇一样，又不识相，不免让人恼火，本官倒是恨不得今儿就开审，要亲手将这不识相的家伙……将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张千户听了，冷俊不禁：“只怕这不劳大人动手，交给卑下就是了，这等事，卑下是最擅长的。”
王洪目光一闪，露出一丝快慰之色。
而叶春秋自贡院中出来，大家只知道他被人请了去，起初还担心，可见他走出来，人群中又开始哄笑起来，叶春秋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快地与陈蓉、张晋钻入了人群，快步离开。
第六日，这贡院的外头依然是人山人海，大家翘首以盼，只等叶春秋再来。
只是今日，却久久不曾见到叶春秋。一时间，许多人不由失望起来。

第三百六十九章 即日会审
连着几天在此等待叶春秋来贴文章的人，今天久久没有等到叶春秋，不免失望，甚至有人开始抱怨：“这叶春秋，莫不是已经江郎才尽，写不出来了吧？”
“他会写不出来？我看哪，应当是昨日他被请到了贡院……”
后头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说话的人三缄其口，自觉得失言，露出后怕之色。
“哎……他来不了，倒是让我们空等了，耽误了整整半天。”
“有什么可抱怨的，人家可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叶春秋的突然消失匿迹，不免让人又想到了春闱的这场弊案，此时许多人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叶春秋是否作弊了。
作弊？理当不会吧，就算那何茂何主考想要作弊，叶春秋势在必得，为何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可虽是如此，疑云还没有散去，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弊案，让人开始细细咀嚼起来，似乎发现了太多错漏之处。
一般的主考请的幕友，都会是比较亲近的人，说穿了，就是信得过的人，何以那姚政刚刚考完，就急匆匆地赶往京师去揭发。叶春秋有这样的大才，又为何要作弊？还有那位何主考，他为何又要为一个叶春秋去冒这样的风险？
太多太多的理由，使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此时街头巷尾，突然传出一件可怕的事，这何茂当初，可是和刘瑾很不对付的。更何况，刘瑾还曾暗示过叶春秋不得中秀才，也正因为如此，何茂才……
流言蜚语，已开始失控了。
若是继续这样放任下去，王洪的压力可想而知，他终于还是等不及了。贡院之外，一份布告张贴出来，何茂舞弊一案，即日午时会审。
此时是清晨拂晓，天刚刚亮，当有人看到这份布告的时候，很快便将消息传出。
因为牵涉到了叶春秋，牵涉到了南闱，顿时南京哗然，只小半时辰，这里已是人满为患。
而此时，得了指令的锦衣卫终于要去国子学请人了。
一个小旗官带着两个校尉出现在叶春秋宿舍的附近，远远便看到在那庭院之处，银光闪闪，一柄长刀在叶春秋的舞动下虎虎生威。
这小旗心里叫了一声好，这样的刀法，他是第一次见，如此凌厉，如此迅猛，尤其是舞刀之人，竟还只是个小小少年。
他走上前去，却又拉下脸，道：“叶春秋何在？”
舞刀的少年收了刀势，显得不疾不徐，道：“学生正是，不知有何吩咐？”
小旗趾高气昂地道：“今日诸司会审春闱舞弊一案，钦差有命，今科会元叶春秋也牵涉其中，如今虽案情虽未定巚，却也请叶会元走一趟。”
态度还算客气，居然没有直接拿人，这让叶春秋觉得更加古怪，这些人……似乎是铁了心非要案情彻底告终才肯对自己亮出獠牙了。
可是……这有什么深意呢，为了以示公正？呵……叶春秋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于公正，不可能为此多此一举。
不过既然如此，对叶春秋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他定定神，道：“容请学生去和家父告别。”
这小旗官显得有些不耐烦，不过似乎也算是人之常情，遭遇这样的事，生死未卜，总该让人说几句话，便道：“快一些。”
叶春秋忙是到了叶景的宿舍，深深吸一口气，这一去，自己生死难以预料，这些日子，老爹的行为都有些失常，这让他颇为担心。
叶春秋轻轻叩门。
里头没有反应，叶春秋便推开门来，却见老爹趴在案牍上睡得死沉，叶春秋皱眉，昨夜他都没有睡吗？
叶景趴在案上，在案头上，有几份潦草的草稿，叶春秋皱眉，捡起其中一份，便见这上头写着：“学生叶景，甘愿认罪伏法，私通主考者，非学生犬子，实乃学生，学生于……”
这是一份认罪书，等于是说，何茂舞弊，私通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这个爹，他与何茂搭上线，获得了考题，这才透露给了叶春秋。
这就难怪了……难怪父亲起初居然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原来一开始他就打了这个主意，想要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索性代替自己去认罪，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叶春秋深深地看着趴在案上舒睡不醒的叶景，不禁摇头，露出了几分苦笑。
老爹……还是太天真啊。
叶春秋没有多说什么，此刻……自己算是已与叶景告别了，千言万语，已汇作了这份认罪书上，叶春秋转身出去，便见陈蓉和张晋已侯在这里了，很是担心地看着叶春秋，想要说什么，叶春秋却是朝他们一揖，只是交代道：“若是朋友，那么就待在这里，看着我爹，其他的事，我自有主张，陈兄，张兄，后会有期。”
张晋想要说什么，身边的陈蓉却是先回礼，只是道：“春秋尽快去，世叔这里，我和张兄会照看。”
“嗯。”叶春秋朝他们笑了笑，脚步轻快，随着三个锦衣卫走了。
……
到了贡院，依然还可以看到熟悉的场景，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无数人见了叶春秋来，纷纷道：“来了，来了，春秋来了。”
“呀，春秋可要小心啊……”
叶春秋不禁挂起笑容，看着许多人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心中暖暖的，前头的锦衣卫赶开人群，领着叶春秋进入贡院，贡院里头也有不少人观审，不过大多数都是被安排来的，多是一些落第的举人。
叶春秋看着这些熟悉的‘同年’，心里便明白，这定是王洪的计划，这些人终究是这个案中的利益攸关者，让他们来观审，对王洪有利。
那些不抱期望的人早就走了，打算回家备考，三年之后再战，而这些被请来的人，多半是心情复杂的，一方面，他们觉得这个案子有些蹊跷，可是另一方面，又隐隐有所期盼，甚至有些巴不得案子赶紧定巚，何茂和叶春秋是舞弊才好。

第三百七十章 开审
只有这案子判定了何茂和叶春秋真有舞弊……朝廷的恩科才会来，那些在这场会试里名落孙山的举人，今年就会有重考的机会。
三年时间啊，人生有几个三年，怎么不希望再多一次机会？
叶春秋出现的时候，站在贡院里观审的举人显得有些麻木，竟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叶春秋，也有人怯怯地道：“叶会元好。”
叶春秋抱以他们理解的微笑。
他看到有人头发都已经花白了，也看到有人眼睛因为挑灯读书过多，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换做是自己，只怕遇到这样的事，若是自己也落第，怕也会有这样的私心吧，他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可是对这样的私心，却也能够理解。
他们让开一条道路，叶春秋默默穿过去，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突然跺脚，抬起头来，鼓励地看着叶春秋，道：“叶会元，你要小心了，关系重大，切莫深陷其中。”
叶春秋便停步，朝他道：“多谢指教。”
那小旗官已是不耐烦了，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举人，便道：“快一些，大人们等不及了。”
叶春秋便加快脚步，径直入堂。
在这大堂之中，两队锦衣卫分别排开，王洪高坐上首，左右两边，又分别坐着吏部、刑部、锦衣卫、大理寺的诸官。
众人见了叶春秋来，纷纷抬头，用各种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
啪。
一声惊堂木。
便见王洪面色狞然，厉声喝道：“堂下何人？”
这又不是县官审断，非要拍惊堂木不可，不过显然王洪此举是想要先声夺人，借着惊堂木，给予叶春秋威吓。
叶春秋作揖：“学生南榜会元叶春秋，见过大人。”
王洪的威吓显然没有太大的效果，他没有看到战战兢兢的叶春秋，只看到这个少年依然的镇定自若。
王洪的怒火便被勾了起来，转念一想，这叶春秋今日就必定要伏法，呵……自己和他置什么气，这公堂内外，到处都是人，众目睽睽，自该显出一些气度的好，便沉吟一下，故作漫不经心的道：“噢，叶春秋……来啊，给他捡个座吧。”
无论怎么说，叶春秋依然还是进士的功名，在这个公堂上一席之地却还是该有的。
当然，王洪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显示自己的公允。
有人给叶春秋搬了个小凳子来，叶春秋便大喇喇的坐在下座。
王洪便老神在在的道：“叶春秋是吗？南榜舞弊一案，本官问你，你知道多少内情？”
叶春秋气定神闲，他已见惯了风雨，更知道眼下该怎么做，便道：“大人，学生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王洪眯着眼，心里说：“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本官再给你一个机会吧，你终究还是颇有才学的，本官怜你读书不易，你再想一想，有什么话想和本官说。”
他一脸为叶春秋惋惜的样子，让叶春秋觉得他像苍蝇一样的讨厌。
叶春秋很笃定的摇头：“学生说了，学生一无所知。”
王洪眼眸里掠过一丝杀机，他却笑了：“嗯，看来你不肯说了，无妨，你既不说，那本官就慢慢让人来说吧，来人，先将姚政带来。”
过不多时，那主考的幕友姚政便走进堂来，一见到叶春秋，便道：“大人就是他，他是叶春秋，化成灰，学生也认得。”
叶春秋在姚政用手指向自己的时候，依然不露声色。
王洪却是得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噢？你如何认得他？”
姚政道：“学生先是听何主考几次三番的提起此人，何主考经常说，叶春秋此次必定高中，还有，他进贡院考试时，何主考特意指着叶春秋对学生说，这便是今科南榜的会元公了，学生那时还觉得奇怪，心说为何还未考，这主考大人就一口咬定会元是他，直到后来，学生拿了叶春秋的卷子给何主考看，何主考一看，便说这必定是春秋的卷子，果不其然，等到放榜之时，这份卷子的主人叶春秋就成了会元。大人……这个世上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王洪面带微笑：“好了，你只需指认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本官自有裁处。”
姚政本来还想绘声绘色的说，他也是够折腾的，先是跟着何茂到了南京主持考试，接着又跑去京师状告，而今又被带着来作为人证，辛辛苦苦，不就是要将何主考和叶春秋钉死吗？因而他早打好了腹稿，谁晓得王洪却是直接一句话将他堵死。
姚政只好讪讪道：“是，是。”
王洪此刻笑了，目光重新落在叶春秋身上，道：“叶会元……”喊这个称呼的时候，他带着讽刺的意味，接着道：“你怎么看？”
叶春秋张开眸子，看向姚政：“姚幕友，你是猪吗？”
什么……
满堂愕然。
连外头观审的人，也都是一脸错愕。
这公堂之上，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出言不逊，这家伙疯了吗？
姚政立即大叫：“大人你听，他竟如此辱骂学生，学生乃是堂堂举人，只是因为仗义执言，揭发了他和主考弊案，他这样咆哮公堂，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吗？
叶春秋心里想笑，难道自己不是进来这里之后，就注定已经被他们盘算着要将自己置之死地，好让自己‘罪该万死’？
王洪怒道：“叶春秋，你好大的胆子。”
叶春秋却是好整以暇，起身作揖，道：“大人，学生言辞激烈了一些，可是骂他姚政并没有错。”
叶春秋顿了顿，露出了特有的冷静，徐徐道：“这姚政口口声声说何主考屡屡提及要点学生为会元，那么学生敢问，这何主考乃是翰林侍讲，曾经还任过浙江提学都督，朝廷托付他教化之责，甚是器重，敢问大人，一个朝廷栋梁，为何到了他姚政口里，竟是这样的愚不可及？就算何主考当真与学生有所勾结，难道当真会蠢到屡次三番在姚政面前提起吗？”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不平则鸣
叶春秋看着在场的脸色各异的众人一眼，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接着他看着一脸怒色的王洪，无所畏惧地继续道：“难道何提学不知科举舞弊干系有多大，又或者是，他觉得姚政是猪，所以连这一点遮掩和避讳都没有？”
叶春秋的话倒是入情入理，何茂是什么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且不说他曾是提学，单说他现在供职于翰林，就已说明他乃是朝廷很倚重的博学之士，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主持春闱的资格，你若是把何茂形容地这样蠢，这岂不是说朝廷更蠢，一个这样的蠢货，居然让他主持科举？
许多人先是傻眼，禁不住冷俊不禁起来，连那观审的人，一个个巴不得何茂舞弊才好，可被叶春秋所说的一番话，却也闹得哄笑起来。
“……”姚政竟有些无言，然后看着王洪。
王洪冷笑道：“叶春秋，你这是要逞口舌之快了？”
叶春秋却是正色道：“不，既是大人钦命协各司查办此案，而抡才大典之事，断无混淆不清之理，学生既是为了自辩，也是为了大人能够兼听则明，不使奸徒蒙蔽。”
“你说谁是奸徒？”姚政冷笑看他。
其实他的这个揭发，确实是错漏百出，可是这只是一个引子，说穿了，那些背后的大人物也不指望这个引子有多缜密，他们需要的不过是让姚政提供一个彻查的借口罢了。
既然如此，从这里作为切入点，叶春秋的策略是极为正确的，既然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叶春秋不会客气。
叶春秋鄙视地看他一眼：“颠倒是非、指鹿为马者，便是奸徒。”
这一下子，何止是姚政，便是将王洪也一道骂了去，王洪心里勃然大怒，道：“叶春秋，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叶春秋神情淡然，依然毕恭毕敬，道：“学生若是当真舞弊，自然合该千刀万剐，可若是蒙冤，也少不得不平则鸣；大人若是拿了竹竿子捅了鸟巢，还不准鸟儿叽叽喳喳几句吗？”
这个形容……也真是绝了。
观审的人渐渐开始融入进这个案子中，竟是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立场，都不由莞尔。
王洪感觉到自己的威信遭受了打击，便忙是拍起惊堂木，厉声道：“肃静，肃静，叶春秋，你要不平则鸣，这是钦案，自然会给你申辩的机会。”他眼角扫向一旁的书记官，那书记官还在唰唰地记录着公案。
其他几个协审，则大多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王洪此时也有一些压力了。
叶春秋提到这是钦案，什么是钦案，所谓的钦案就是各司会审，坐在这里的，有吏部、有礼部、有刑部、有大理寺，还有锦衣卫的人，而会审的每一句对谈，都会记录在案，最后送入宫中和内阁，供陛下和阁老们查阅。
也就是说，他还真‘冤枉’不了叶春秋，除非他敢欺君罔上，在这公审的时候，更改书记官的供卷。
偏偏叶春秋这个家伙，死鸭子嘴硬，处处都戳自己的心窝子，让他很是恼火，他看了其他协助审案的诸官一眼，心底发冷，哼，这些人现在都在装孙子呢，估计他们应当是知道此案有问题的，他们也知道这个案子牵涉得很深，所以也断然不敢跳出来质疑，不过终究他们也只是走走过场罢了，关键时刻是不会出手相助的，无他……他们得不到什么好处，还有可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所以这堂中，真正站在王洪这边的，也只有锦衣卫的人了。
这王洪想了想，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火，被叶春秋惹怒，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便尽力收起了怒火，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是吗？叶春秋，既然如此，那么……咱们就一条条地说吧，来人啊，将人带来。”
这个案子，既然已经确定了非要办成铁案不可，而且既然已经‘彻查’，当然不会给叶春秋钻任何空子，这个会审，终究是一场让大家面子上好看的把戏罢了。
所以他一声令下，接着第一个人证便拉了来，此人一进来，便魂不附体的样子，拜倒在地。
王洪怒喝：“堂下何人？”
这人期期艾艾道：“小人何水金，是……是何大人的家仆……”
何茂身边的‘人’，王洪与那锦衣卫千户对视一笑，然后目光又落在叶春秋的身上，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依然让他们失望，叶春秋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是阖目沉默，似乎对于这个‘重大人证’并不在意。
王洪道：“噢，何水金，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何水金立即道：“大人，大人，小人要揭发，要揭发啊，我的家主就是何茂，他历来贪婪无度，就在春闱之前，家主曾命小人偷偷去访叶春秋，让小人和叶春秋说，叫他拿出纹银千两，看在叶春秋是家主门生的份上，便点叶春秋为会元，小人便上了门，这叶春秋听了喜出望外，先拿出五百两银子，说这是定银，等事成之后，自有更大的回报。”
他话音落下，似乎为了佐证他的话，一旁的锦衣卫千户慢悠悠地道：“他所言的，确实千真万确，事发之后，校尉和力士在那何茂的行辕发现了五百多两银子，何茂一个钦命的主考官，带这么多银子在身边做什么？想必就是这叶春秋的贿赂了。”
王洪很是欣赏地看了这锦衣卫千户一眼，人证物证俱在，这一次，似乎是齐全了。
到了这个份上，其他几个陪审的大人们已经开始打起了哈哈，显然这场结果已经注定的审判确实打不起他们太多的精神，这王钦差和张千户显然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他们纯粹是来做陪衬的。
甚至有人同情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这个南榜的会元，倒也真是可惜，什么不好，偏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今，是真正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此人这样的年轻，真是可惜。

第三百七十二章 诬告
王洪想尽快将叶春秋定罪，不过还是看着叶春秋道：“叶春秋，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叶春秋沉吟片刻，然后道：“大人，学生能否问何金水几句话？”
王洪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眼角余光看着那书记官，今日是会审，显然也该表现出一点‘气度’，便道：“你既不平则鸣，那么……本官不妨网开一面。”
叶春秋笑吟吟地看着何金水。
何金水则是跪在堂中，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的目光不敢触碰叶春秋的眼睛，只是这时，便听叶春秋道：“何金水，你既说寻了我，我还送了银子让你转交何大人，那么敢问，你在哪里访了我？”
何金水依然低垂着头，但立即接话道：“自是你的下榻之处。”
叶春秋步步紧逼道：“下榻之处？敢问，我在哪里下的榻？”
何金水却是对叶春秋的住处倒背如流，道：“是在国子学的苍月楼，那儿有棵李子树，背靠着一条小溪，左进第三间就是了。”
他话音落下，王洪而锦衣卫的张千户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显然，这个叶春秋还当真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居然想用这个方式来问倒何金水。
叶春秋却是不以为意，继续追问：“噢，那么敢问，你是如何进国子学的？这国子学乃是教化重地，若非监生，其他要出入，都少不得要经过盘查，你一个奴仆，凭什么进去的？”
听到这个，王洪和张千户都不由愣了一下，怎么……现在国子学里也有门禁了吗？他们怎么记得，国子学学风开始渐渐落败，门禁松弛呢，难道这两年有了变化？
何金水愣了一下，显得惊慌失措起来，便道：“噢，噢，是有门禁的，我当着那差人的面，报了我家老爷的名号……”
“报了你家老爷的名号？”叶春秋笑了：“你是猪吗？”
王洪又怒，拍案道：“叶春秋，你放肆。”
叶春秋正色道：“大人，学生绝非羞辱这家仆，只不过，谁都知道，主考案临之后，往往尽量与人少接触，更何况，这个何金水还是奉命来收取贿赂的，他到了国子学，居然报了他家老爷的名号，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别人，他们老爷和学生私下勾结？那何主考堂堂翰林侍讲学士，何等聪明的人，他既敢以身犯险，做这等胆大包天的事，怎么可能不谨慎甚微，若是当真要让人来私下联络学生，收取贿赂，又怎么会让这样的蠢货来？”
张千户感觉自己有了一点疏漏，脸色也很不好看了，阴阳怪气的道：“或许他稍有不慎呢？”
叶春秋抿嘴，摇头，道：“那也不对，因为国子学里没有门禁，学生之所以说他蠢，不过是方才故意试探他，障人耳目，说这儿有门禁，他一时情急，竟被学生骗了，蠢到为了攀咬学生，连忙编出他遇到了门禁，还和差役报了他家老爷名号这样的话。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国子学看看，国子学门禁松弛，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卧槽……
满堂哗然。
那何金水睁大眼睛，看着叶春秋，脑子已经有些发懵了。
其他人也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现在看来，这不摆明着何金水说谎吗？若是何金水说谎，他为何要说谎？
看着那书记官唰唰的提笔如实记录，王洪已经感觉很是不妙了，他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叶春秋却是脸色冷然起来，回眸看着何金水：“何金水，你既是何主考的家仆，为何要状告何主考？以奴告主，而且还是诬告，你该当何罪？”
何金水吓得魂不附体，可怜巴巴的看着张千户。
张千户脸色铁青，只是眯着眼看叶春秋。
“够了！此事暂时不必计较，叶春秋，你休要胡闹，来人，将他们统统带来。”事到如今，唯有快刀斩乱麻，不能任叶春秋‘胡搅蛮缠’下去，原本王洪还想表现出一丁点的气度，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天真’，他哪里知道，叶春秋在面对‘人证物证’面前，一个小小少年非但没有吓尿，反而如此的冷静，他以为叶春秋会被吓得一屁股瘫坐地上，乖乖求饶，哪里……
这个少年的心理素质，只怕比一个老江湖还更加可怕，如此一来，若是再这样纵容，整件事都有可能办砸。
一声令下，先是堵住叶春秋的嘴，紧接着，一个个人被带进来。
当先被带进来的乃是阅卷官陈哲，陈哲乃是礼部的官员，奉命阅卷，他跪倒地上，瑟瑟发抖，一进来便满是恐惧的道：“下官，下官陈哲，下官要揭发，当时阅卷的时候……那何茂一再说，这张必定是叶春秋的卷子，还说……此卷必定是第一……”
接着又是一个武官被押上来，战战兢兢：“卑下奉命卫戍贡院，那叶春秋拜谒何茂时，何茂朝他使了个眼色，卑下看得真真切切，那叶春秋随即露出大喜过望的笑容，噢，那叶春秋进考场时，卑下就曾在那巡查，听他对人说，春闱我必定为第一……”
又有个监考的考官跌跌撞撞进来，他手不断的抖动，似是受了伤，不过却被大袖遮了，他期期艾艾的道：“我……我……下官看到叶春秋等挂牌放题之后，便立即不假思索，直接提笔做卷，倒仿佛他此前就知道考题一般……”
又有一个差役进来，纳头便拜：“小人……”
一个又一个的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是独立的，偏偏这些证据组合起来，就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何茂，也指向了叶春秋。
方才叶春秋将那何金水和姚政的谎言戳破，可是现在一下子，数十个人一一鱼贯而入，牵涉到了寻常的书吏，还有监考，有卫戍的官军，有阅卷和封卷的官员。
每一个人都没有提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可是这每一个证据却又旁敲侧击，全部组合起来，就成了铁证。

第三百七十三章 抵死不认
王洪面带微笑，只是听着这些人走马灯似的进来，一个个为这个案子补充，他很惬意的端起了茶盏，慢慢喝茶。
张千户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狞笑，他眯着眼，露出残酷之色，锦衣卫要栽赃的人，就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外头的看客们本就希望这桩弊案坐实才好，现在看到‘铁证’越来越多，也都精神振奋，不少人窃窃私语：“叶春秋，到了而今，你认罪伏法了吧，或许还可留着一条性命。”
“现在只是何茂向你索贿，你若是乖乖认罪，或许……”
叶春秋对此充耳不闻，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的，可是现在，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心情居然是出奇的平静，这种感觉，有些说不清，本以为自己遭遇了戕害，遇到了不公，会义愤填膺，可是……他依旧沉默，或许……这个世上本就有太多的不公吧，只是现在落到了自己头上而已，他心如明镜，只是冷眼旁观。
那书记官下笔更加起劲，快速地将这里发生的事一一记录。
这时，有人押着一个人进来，叶春秋眼眸一看，正是邓健，邓健几乎是被人架着进来的，王洪看着他，便不禁问：“他怎么了？”
搀他的锦衣卫校尉道：“他在牢里摔伤了腿。”
邓健的脸色苍白，咬紧牙关，被丢到了大堂，显然他的目光也发现了叶春秋，看到这个叶春秋，他就觉得有些讨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的脚已折了，连跪都跪不住，几乎是趴在地上，可是他却还是努力跪着，把头抬起来，道：“下官南京都察院浙江巡道御史邓健，奉命监考……今有事要揭发。”
那张千户看到邓健，不禁莞尔笑了，这个御史其实一开始还算是硬气，不过后来呢，打了几天，也就老实了，在牢里乖乖俯首帖耳的，见了看守的力士就恨不得叫人爹了。
王洪露出微笑，鼓励地看了邓健一眼，道：“哦，是邓御史，你竟是摔伤了？哎，得赶紧救治才好，你赶紧揭发，之后本官请人为你疗伤。”
邓健便抬起头，朗声道：“下官要揭发的是一桩惊天弊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南京陪都之地，居然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想要构陷忠良，下官起初以为何茂确有舞弊，可是自被锦衣卫这些爪牙拿住，便日夜拷打下官，让下官招供，要颠倒是非，伪造证据，下官要揭发你王洪这钦命的钦差，还要揭发锦衣卫，揭发你们制造冤案，揭发诬陷忠良，呵……何主考并无作弊，叶春秋虽然混账，却是正儿八经……”
满堂哗然。
玩砸了。
那张千户万万没有想到，此前这个邓健被打得嗷嗷叫，乖乖俯首帖耳，说要揭发叶春秋，戴罪立功。谁晓得到了这里，居然出尔反尔，他也是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愣子，便连忙上前，厉声道：“你胡说什么，闭嘴。”
邓健梗着脖子，冷笑道：“我乃仗义执言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等是什么人，一群……”
张千户暴怒，直接扬起手，啪的一声给了他一耳光，也将他的话音打断。
邓健便大笑道：“哈哈，乱臣贼子，竟敢打爹。”
碰到这么个愣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来以为智珠在握，可是想不到有这种不怕死的，而且显然人家居然还很有心计，拷打了几天之后便乖乖俯首帖耳，谁晓得到了这公堂上杀了个回马枪。
这个家伙……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啊。
王洪的脸已垮下来，其他几个陪审也是面面相觑。
张千户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疏忽，也是惊恐不已，忙是一把提起邓健，左右开弓，直接给了他几个耳刮子，怒喝道：“不想活了吗？是了，你和叶春秋他们是一伙的……”
邓健被打得脸颊高肿，满口是血，他哈哈大笑，呸的一声，将一口血吐在张千户的脸上，道：“我邓健忠贞为国，就算是一伙，那也不会和你们一伙，你们这些害人虫，天理昭昭……”
张千户还要打，王洪已是急了，他立即道：“押下去，押下去，暂时收监，给本官押下去，此人与叶春秋有旧，与何茂也是至交，先押下去再说！”
几个校尉忙是拖着邓健要走，邓健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瘸着腿，双手伸向半空，大叫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乱臣贼子，必定要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还记得赵高吗？还记得伯嚭吗？前车之鉴，殷鉴不远，我邓某人先死一步，就在阎王殿下等你们。”
好不容易，才将他拖下去。
此时堂中只剩下了尴尬，那张千户脸色铁青，而王洪也是心中郁闷，本来好端端的一场会审，竟出了这样的差错，他阴测测的看了那书记官一眼，淡淡道：“邓健也是同党！”
那书记官抬头，有些错愕，有些不知所措，便看向其他陪审，这些陪审一个个假作风淡云轻的样子，却并不表态。
书记官只好无措地继续提笔写下去，将王洪的话添上。
本来还有一些人证，现在王洪已是不耐烦了，他怕再出邓健那种不要命的家伙，便狞笑着看着叶春秋，而今既然是图穷匕见，自然也就不必惺惺作态了，他厉声道：“叶春秋，你都看到了吗？事到如今，你到底认罪还是不认罪，呵……呵呵……你要想清楚，你与何茂、邓健合谋，还想抵死不认吗？”
叶春秋看着他们方才的丑态，心里只是想笑，他很是轻蔑地看了王洪一眼，这让王洪感觉受到了侮辱一样，本来因为邓健的事，就已让他恼火，这个小子竟敢如此蔑视他，他猛拍惊堂木：“本官在问你话，你大胆。”
叶春秋徐徐站起来，然后用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脸，这些人，有的是主谋，有的是帮凶，更多人，不过是想从中得利的观审举人。

第三百七十四章 正主儿来了
噢，叶春秋终于想起来了……
只有钉死了自己，这些才能从中得到好处啊。
所以他们才可以如此的肆无忌惮，即便方才的邓健被打成那个样子，也没有人肯为邓健说一句话。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将整个案子坐实之后，显得更加合情合理的工具而已，他们等的，不就是自己招认，然后整个案子就算是功德圆满，皆大欢喜了吗？
这就是人心啊。
叶春秋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可是更多的，却是站在自己立场，为了获取一些好处，而宁愿去做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的人，还有那些趋利避害隔岸观火之辈。
深吸一口气，即便是孤掌难鸣，他也决不妥协，他一字一句地道：“学生方才只听到八个字。”
“什么？”王洪焦灼的追问。
叶春秋冷目而视，郑重其事地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啪！
一声惊堂木。
也代表了此刻王洪的心情，他已彻底地被惹怒了，那双眼眸里已是满含着杀机，最后却是笑了，仿佛露出了獠牙：“你是不认了？”
叶春秋显得平静下来：“若是不认，你们也会像对付邓御史那样对我，好屈打成招吗？”
“哈……哈哈……”目光血红的王洪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本来还以为可以很圆满地会审，现在似乎注定要露出一些瑕疵了，不过……这无妨，自己是授命而来，既然不能做到圆满，那么索性还是用最直接的手段才好，他不疾不徐地道：“你以为呢？你就当真以为你能逍遥法外？你也不想想，春闱弊案这样的惊天大案，你还想脱身吗？好吧，你是不承认吗？那么……本官就让你见识见识吧，来人！”
王洪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将人带上来，让叶春秋见识见识。”
一声令下，这时满堂的肃静便被窃窃私语所取代，而这时，一个人被押解上来。
竟是正主儿何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清贵无比，高高在上的主考官，此时的何茂，却是双目无神，脚步踉跄，他几乎没有气力走动，是被人搀着来的，整个人宛若呆鸡的样子，只是浑浑噩噩地进来，然后一脸茫然，他抬眸，看到了张千户，然后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堂堂侍讲，居然作势要给张千户跪下。
张千户却忙是给他身边的校尉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差役会意连忙将何茂搀住。
王洪得意非凡地看着叶春秋，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然后一副温和的口吻笑着对何茂道：“何侍讲，你可有什么话说吗？”
何茂茫然地抬头，看到王洪，便又打了个冷颤，接着他看到了叶春秋，却连忙把目光撇开，然后期期艾艾地道：“罪官万死！”
罪官万死。
短短的四字，令王洪和张千户相视一笑，也让叶春秋皱起了眉。
何茂居然屈服了。
叶春秋看着这个宗师，或许……若是从前，他是能够体谅的，每一个人都想挣扎求生，所以相互攀咬，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有了一个不相干的御史邓健在前，何茂现在的举动却让叶春秋不禁对他有些鄙视。
只是，此时堂外无数人纷纷鼓噪起来：“果然有科举舞弊，连何主考都认罪了。”
“春闱不公，我们要重考。”
一时间，所有人群情激愤，变得盲从起来。
何茂是舞弊案的主谋之一，而科举舞弊势必要千刀万剐的，连他都认罪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再多的狡辩，此时也是无用。
……
吏部部堂。
黄信被召到了这里，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而事实上，御史们已经来了不少了，张绍和黄信是同来的，叶春秋自从遇事之后，黄信颇为担心，他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叶春秋，甚至对叶春秋身边的人扑面而来，这种压力，使他感受到了几分沉重。
只是……黄信感觉自己无能为力，都察院这儿，抽调去的几个御史都已经被拘押起来，若是往常的时候，有御史遭了戕害，整个都察院早就闹翻了天了，可是现在的南京都察院，却一个个三缄其口，大家都清楚，这牵涉的是科举舞弊，任何人敢胡说八道什么，都可能遭遇无妄之灾。
为了这件事，佥都御史张绍甚至把黄信寻了去，好生告诫了一番，让他不得胡言乱语，叶春秋的事，万万不可牵涉。
黄信就这样不安地等了几日，今日在贡院那儿，钦差开始会审，他顿时面如土色，心知很快结果就会出来，而既然闹得这么大，叶春秋多半是无法幸免了。
他心中颇有些郁闷，想出些力，又是无计可施，倒是在这个时候，吏部尚书王华有请。
王部堂请大家去做什么？黄信发现接到公文的不只是自己一人，整个都察院在职的人，几乎人人有份，这绝不会是小事，似乎……和那叶春秋的案子有关。
可是……王部堂难道也是急得失去了主张吗？即便他是帝师，是南京的吏部天官，可是想要干涉这件事，只怕分量还远远不够，这可是抡才之事啊，便是天子想要网开一面，只怕都不轻易。
因为这样的先例一开，谁还敢相信科举的公正，科举牵涉的又何止是抡才这样简单，更是朝廷收拢天下英才的手段，将天下的英才收回己用，这关系的是国本的问题，稍有不慎，若是使人质疑到科举的公平性，那就真正是动摇国本了。
许多人心里都开始嘀咕起来，也暗暗下了决心，王公有命，当然是要去的，可若是让自己牵涉进科举舞弊这个案子，只怕……就恕难接受了，这事儿太大，关系着的是身家性命，一丝一毫都不得马虎，绝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可以去过问的事。
黄信与张绍人等抵达了吏部部堂，他们很快发现，来的人不只是都察院的，连各部的给事中都给请来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是该动手了
给事中和御史都是清流官，有点像是各部堂里的‘监军’，专门负责监督部堂一些不合时宜的事，甚至他们还有封驳敕命的权利，若是圣旨之中有一些给事中认为不对的内容，可以直接封还，不予执行，所以虽然和御史一般，多是年轻人充任，而且品级不高，权柄却是不小。
甚至，一些学官也被请了来，大家聚在一起，足足有六十七人，声势浩大，等到了吏部的正堂，便见王华此时高坐在此，他显出风淡云轻的样子，神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谁人不知，那叶春秋是你王华的女婿兼门生，这是亲上加亲的关系，谁人不知，现在这叶春秋牵涉到了科举的舞弊，一旦获罪，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重则人头落地，最轻也是个削了学籍为民，甚至贬为小吏。
这个时候，王公理应很是急躁才对，可是现在，王公居然捋须含笑，见了诸人来，便道：“啊……烦请大家来，是有一桩事相告，噢，大家都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可是见到这一反常态的王部堂，许多人都开始怀疑人生了，话说，王部堂，你那关门弟子兼女婿都要完了，你怎的还这样和颜悦色，你就当真一点都不急吗？
“请大家来，其实只是为一桩小事，噢，老夫这儿有个东西，请大家看一看，嗯……看看就好……”
王华依然笑容满面，他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深沉，这把老骨头活得挺憋屈的，从前是平步青云，谁料因为得罪了刘瑾而被贬至南京，儿子也得罪了奸人，去了贵州，现在这个女婿，又是如此。
这口气咽不下啊。
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人世间的百态，他早就看透了，而现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那浑浊的老眼之中，掠过了一丝决然……
……
南京内城的云德楼，这儿是附近街坊之中最好的茶肆之一，许多读书人都肯到这儿来喝茶，不过今日，这里的生意却是寥寥，显得格外的冷清。
茶馆的东家，自然免不了抱怨几句，还不是因为那会审，结果读书人都跑了去，现在倒好，都没人来喝茶了。
想到科举的舞弊，这东家也不禁觉得惋惜起来，茶肆里每日都有许多的消息，起初是大家认定了叶春秋舞弊，此后质疑的声音出现，反正都是真假难辨，倒是听说，那叶春秋是真正的才子，却不知为何非要舞弊不可，不知是不是冤案。
不过这毕竟是与己无关的事，想当初，也是在南京，在那弘治十二年里，徐经和唐寅二人，岂不也是才华横溢，最后……
令这茶馆的东家错愕的是，正在这时，却来了不少不速之客。
这些头戴纶巾的人都是风尘仆仆而来，紧接着便要了几个雅室，当头一人，东家却是不认得的，只听到被人称作是叶世叔。
来人正是叶景，除了叶景，还有陈蓉、张晋，有不少宁波的生员也来了，有举人，也有秀才，还有一些在地的同乡。
进入了雅室，叶景显得神情很激动，他突然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一份担子，儿子大祸临头，他非救不可，所以他咬着牙，不等伙计上茶来，只是耐心地坐着等待。
过不多时，有人匆匆进来，喜形于色道：“来了，东西来了。”
呼……叶景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看着每一个同乡，他沉吟了很久很久，突然，他跪倒在地。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吓住了，叶景可是进士，虽然只是三甲，而且对于在座的许多人来说，他们还是叶景的后辈。
陈蓉连忙要上前，将叶景搀起。
叶景却是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春秋不幸，遇到我这么个没出息的父亲，今儿大祸临头，若是能渡过难关，则大富大贵就在眼前，可若是过不了这道鬼门道，则死无葬身之地，我这个做爹的，有太多无用的地方，不能为之分忧，反而经常使他受到连累，今日来的都是我和春秋的同乡、好友、亲朋，大家肯为春秋出力，我叶景感激不尽，就请大家受我一拜，多谢了。”
张晋和陈蓉将他扶起，张晋道：“世叔，这是什么意思，春秋也是我们的兄弟，出力是理所应当的，世叔，时机已到，该动手了。”
叶景点了点头，他的目中带着几分毅然决然，他喃喃道：“是啊，是该动手了，有劳诸位，大家随我这就去贡院吧！”
……
审判还在继续。
不过此时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王洪，某种程度来说，今日这场会审，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虽然中途有点小波折，不过这显然无伤大雅。
此时，何茂开始陈诉着自己的‘罪责’：“对，就是罪官让何水金去寻的叶春秋，寻到叶春秋之后，叶春秋给了五百两银子，朝廷付我重托，我竟丧心病狂，实在万死，今日，罪官幡然悔悟，我……我……罪官理应受罚，宁愿速死……”
说到速死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路可走了，锦衣卫的手段已令他求生不得，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尽速死了干净。何况……自己还有几个儿子，还有几个孙儿，若是……若是不肯就范，这些恶徒，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眼里只剩下恐惧，只想着朝廷立即把罪议下来，他不敢去看叶春秋，或许是因为出于愧疚，或者是出于其他，他滔滔不绝地给自己揽上许多的罪名，甚至这一刻，他有点求之不得，求之不得现在就被抓去明正典刑。
“一切……都是叶春秋与罪官……”
看审的人已经议论纷纷，变得越来越激动起来，事实上，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案情已有定巚，叶春秋……死定了。
“好了，够了！”王洪终于打断了何茂的认罪，脸上却是显得极为满意。

第三百七十六章 格杀勿论
何茂足足交代了几炷香的时间，反反复复絮叨的都是那些话。
既然已有了眉目，王洪也不愿继续听下去。
他恶狠狠的看向叶春秋，到了如今，新仇旧恨该当一次结算了。
于是他露出狞笑：“叶春秋，你现在可有话说？”
叶春秋想了想，仿佛是在思考的样子，然后道：“大人……敢问学生为何要舞弊？”
“因为……既是舞弊，自然是因为你想金榜题名了！”王洪像是猫戏老鼠一般，冷冷道。
“哦。”叶春秋点点头，然后又道：“可是学生以为，学生就算不舞弊，也能金榜题名。”
王洪不由冷笑，不舞弊也能金榜题名：“这个世上，有谁敢说自己必中？有谁敢说自己没有马前失蹄的时候。你敢吗？你不敢！所以你勾结何茂，现在何茂都已认罪，你还要抵死不认吗？你这欺世盗名之徒，来人啊。”
“在。”左右的校尉便要卷起袖子来。
王洪杀机毕露：“动手，将叶春秋拿下，狠狠的打，往死里去打，本官就不信这叶春秋还不认罪，现今何茂已认罪，他认与不认也无关紧要，不认就打死吧！”
校尉们应诺一声，便要蜂拥而上。
叶春秋目中掠过冷然，他突然朝王洪微微一笑：“王大人难道就真的以为自己赢了吗？”
看着这个少年居然露出来的笑容，让王洪有些疑惑，怎么回事……这小子当真不知敬畏的吗？他为何……
一旁的张千户却已是不耐烦了，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手。”
眼看着十几个校尉扑上来，却见叶春秋叹口气：“王大人，已经迟了。”
迟了……
满堂的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有点儿傻眼，这小子，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故弄玄虚，什么迟了，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他已必死无疑了，到现在还想死鸭子嘴硬吗？
王洪暴怒，惊堂木一起，重重拍下：“打死他！”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喊出，他心里对叶春秋已经有了滔滔恨意，这个小贼……当真该死，竟敢如此不识相！
校尉们已冲上前去，当先一个，正要剪住叶春秋的手，叶春秋却是身形一错，使他落空。
张千户狞然：“竟敢抗拒天差，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格杀勿论！”
“且慢！”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张千户暴怒，居然有人敢打断自己，他目光阴狠狠的朝声源看去，却是发现，这个时候竟有人来了。
来人是王华。
王华身穿一身大红斗牛服，显得格外的刺眼。
斗牛服只有位列一品的大臣才能穿戴，而且必须天子钦赐，吏部尚书本该是二品，不过因为天子对王华的厚遇，又因为王华帝师的身份，所以才予以了这个殊荣；平时的时候，虽然天子赐服，王华素来低调，却从不穿戴在身，而今日，这件御赐斗牛服穿戴在身，头戴乌纱，王华显得格外的精神奕奕。
外头的看客们被挤开，越来越多人进来，拥簇到了王华的周围。
有张绍，有黄信，有许多的御史，有许多的学官，还有各部的给事中。
这些人个个头戴乌纱，杀气腾腾。
王华背着手，徐步入堂。
王洪和张千户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王华居然敢来干涉此事。
此人是南京吏部天官，是少傅，是天子的恩师。
面对这样的人，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压力，不过……王洪却是面目森然起来，他幽幽的看着王华，徐徐道：“噢，原来是王部堂，王部堂，本钦差奉旨查办钦案，科举舞弊，这是何等大的事，王部堂也想干涉吗？”
来者不善，不过王洪却是不怕，怕了才见鬼了，自己可是钦差，你王华固然了不起，难道还敢干涉这样的事？信不信现在就将你拿了你信不信，何况这是可能动摇国本的科举弊案，你王华有天大的胆子，也敢在旁指手画脚？
王华与叶春秋对视一眼，叶春秋微微一笑，朝他一揖。
王华没有理他，然后徐徐的走到公堂之上，慢悠悠的道：“噢，案情可有眉目了？”
王洪道：“此案几乎已经定巚，叶春秋与何茂舞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都在此……”
“是吗？”王华很温和的笑了笑，然后道：“这么说来，叶春秋确实牵涉到了舞弊？”
“这……是自……”自然的然字还未出口，王洪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这时候，王华脸色一冷，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部书来，狠狠的摔在他的头上：“瞎了眼的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你……”王洪万万想不到，王华当着这么多人面，竟敢对自己这个钦差动手。
他被那厚厚的书砸中，整个人打了个哆嗦，脑门疼得厉害，便大叫道：“王华，你好大……”
好大后头的话又突然没了下文了。
因为那部书已是散开，然后露出了一些零星的字眼。
王洪突然后退一步，打了个哆嗦。
其他人也万万想不到会发现这样的变化，纷纷错愕。
而这时，王洪已经无心去理会叶春秋和王华了，而是忙不迭的捡起书来——太白集第十一版。
他翻开书，书中的第一页，便是一个题目《当今之时仁政》，然后破题映入眼帘——继养而言道，见仁政之尽心焉……
破题，又是破题，精妙无比，巧夺天工。
然后是承接，然后是起股，然后……
他吓了一跳，继续往下翻阅，又是一篇《当今之时仁政》，依旧是破题……盖先王之治天下也，法莫重乎仁政……
又是这个仁政，依然与那《当今之时仁政》契合，是出人意料的破题。
承接，字字珠玑，几乎没有破绽。
起股，就足以让人拍案叫绝，然后二股……三股……
王洪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脑子开始有些发懵了，因为这两篇文章，是前所未有，不是叶春秋此前的四篇文章，也不是叶春秋考试的文章。

第三百七十七章 八股三百篇
王洪的目光注意道了上头的署名，分明是叶春秋三字。
是叶春秋作的。
他不由自主地继续翻，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第十篇……第十六篇……而上面的署名都是叶春秋，后面还有……
这一版的太白集，显然比之往日的版本更加厚实，而这时，王洪的两腿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打颤了。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手无意识地继续翻下去，第二十四篇……第二十五篇……仁政于教，孰大于是……每一个破题，都堪称经典，经典啊……
王洪一下子脑子嗡嗡开始响起来，竟是已经忘了这里是公堂，已经忘了王华正冷冷地盯着他，忘了其他的陪审落在他身上那大惑不解的目光。
他只是继续翻阅着手上的太白集——第三十五篇……第三十六篇……第三十九篇……第四十二篇……‘仁政能公其乐，仁政是以能乐也’。
他的眼睛不由瞪直了，一下子竟有些站不住，书太厚了，他发现虽已是四十二篇，却还不到整本书的十之一二，于是他索性从书的背后去翻，赫然看到第三百篇……噢，这里还有后记。
“今科春闱题曰当今之时仁政，春秋乃作文三百篇，以此自娱……”
八股三百篇。
三百篇……
是三百……
每一篇，他虽然没有尽力去读，可是他好歹也是进士出身的官员，眼光还是犀利的，他一目十行，似乎想从中发现到一些漏洞，可是没有……任何一篇都堪称是经典，不……经典已经无法形容了，分明是经典中的经典。
里头的任何一篇文章，便是寻个人来，即便是身为进士出身的自己，即便是让自己作出一篇，都足以绞尽脑汁，甚至是没有几个月的腹稿，都不敢轻易下笔。
可是……三百篇。
这是根本就是不给人活路，作仁政的文，让人无文作的节奏啊。
三百……三百……
若说此前，叶春秋能连续作文五篇，篇篇令人拍案叫绝，那么还可以说他文采斐然。
一个文采斐然的会做作弊吗？当然会的，唐寅不就是因为如此获罪吗？徐经也不就是因为如此吗？
可是……可是……三百……
这就已经不再是唐寅和徐经一样的问题了。
这三百篇文，肯定是叶春秋为了自救而作的，这才半月不到的功夫，几乎就等于，十几天时间，就算你是日夜不继的去作文，根本不打草稿，将这作八股当做是抄书一样，才勉强能做到，可是说到要抄……这里头的每一篇文章都堪称经典中的经典，一旦有人作出，就算不是流传千古，那也足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去阅读，可是这三百篇，竟无一篇文章是自己所见过的，一篇都没有。
这完全是叶春秋所作，这是什么实力，这是什么能耐……
天下的读书人，无数人在研究着举业，可是在这八股三百篇面前，只怕连禽兽都不如吧。
什么才子、神童，什么名儒名宿，到了这八股三百篇面前，甚至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猛地，如遭雷击的王洪，脸顿时垮了下来，他的身躯抖动得厉害，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显然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叶春秋根本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什么神童，人家的实力简直就是碾压的级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高八斗的人在他面前，也只能用渺小来形容。
问题是……这样的人，他会舞弊吗？
他会吗？
一个人的八股文作得好，他会舞弊，因为他想要功名。
一个才子有很大中试的希望，他会舞弊，因为他承担不起名落孙山的风险。
可是一个将八股文当做吃饭一样的家伙，你若是说他舞弊，花银子去提前买考题，就为了金榜题名……呵……呵呵……笑话，考试最怕的是马前失蹄，是没有灵感，是才思枯竭，可是……几乎不需有任何的争议，这八股文三百首里的文章，每一篇都足够中一个二甲进士，而且都有绝大的希望一举夺魁。有这样的实力，人家会舞弊？还花了五百两银子？这银子难道是大风吹来的？明明是百分百能必中的，为何就非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去舞弊？
王洪已是无力地一屁股瘫坐在了椅上，手中的书自手上滑落了下去。
他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折腾了这么久，现在全完了……
他看着朝他冷面而视的王华，看到无数义愤填膺的御史、给事中、学官冲进来，一个个高声道着：“等着弹劾吧，如此颠倒是非，指鹿为马，你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王洪又打了个冷颤。
此时，他抬眸，看到了夹在人群中的叶春秋，叶春秋依然淡定从容，似乎也在看着他，而这少年的脸上绽放着的笑容，带着一丁点妖孽般的自信和从容。
“今日会审，立即封还，科举一案，已是定巚，叶春秋无罪，朝廷有旨意，我等自会进行封驳！”
这是黄信的声音，黄信的声音带着些激动。
当王华轻描淡写地拿出八股三百首的时候，在吏部部堂里，所有人疯了，这些原本还在沉默的人，一下子都变得激动起来。
王洪是什么东西，钦差了不起吗？想在南京制造冤案，简直就是作死。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些跟着王华来的御史、学官们看到这八股三百篇的时候，也是有点吓尿了，这是就是妖孽啊，简直就不是人啊，神童和才子，他们是见得多了，可是像这样的人，他们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今科的科举若是有弊案，那就出鬼了，叶春秋不是会元，这天底下谁敢自称自己是会元。
在后面的许多年轻清流们，此时正义感爆棚，看着许多屈打成招的人，自是怒不可遏，顿时群情汹汹起来。
大堂里，整个场面在此时，已是彻底失控。

第三百七十八章 考霸中的考霸
贡院之外……则是人山人海。
大家还在等着消息，科举舞弊是天大的案子，因而关注的人也是极多，更何况牵涉到的还是叶春秋，这蜂拥的人群，只听到里头有人来报讯，一下说：“此案清结了，何茂认罪，叶春秋无从抵赖……”
接着又看到许多轿子到了贡院，一窝蜂的大人进去。
便又有人来传讯：“王部堂到了，与那钦差斗口。”
人群迅速的炸开一样，无数人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当然知道叶春秋乃是王部堂的弟子，这是没有错的，可问题就在于，王部堂有多大的胆子，其他事是可以包庇的，可是科举舞弊，他也敢包庇？
一时之间，虽有人觉得蹊跷，可是更多人，却不由抱怨起来，都觉得王部堂此举，有违纲纪。
正在这时，有人赶到，领头的就是叶景，十几辆大车推来，他与陈蓉、张晋人等一出现，有人认得，便要围上去，叶景朗盛道：“最新一版的太白集，今日免费赠送，要的来取……”
免费二字，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很快那大车便围了个水泄不通，紧接着一本本的太白集发出去。
众人心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放太白集必有蹊跷，于是前头拿到了太白集的人，连忙翻开就看。
这一看，就走不动路了。
八股三百首……
你特么当这八股文是什么？
一篇八股文，尤其是一篇精品，都是需要精调细琢，你便是让曾经风靡一时的唐寅去作八股佳作，只怕没有十几日功夫，也不能出一篇典范式的文章。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必提了，没有足够的水平，没有足够的积累，有人便是琢磨一辈子，怕也拿出一篇让人拍案叫绝的文章。
可是现在，八股三百首。
仔细一翻，竟全是叶春秋所作的八股，每一个八股都是同一个题目——当今之时仁政。
有人开始诵读，有人如痴如醉，有人傻眼，有人激动的浑身颤抖。
卧槽……
三百篇，篇篇俱都是佳作，哪一篇拿出来，都足以吊打南榜、北榜的所有同行了。
要知道，考试的八股文，固然偶尔也会有几篇才子的佳作，可是因为考期有限，时间仓促，许多地方用词和对句依然会有问题，你即便是把天下第一大才子拉来，让他三天之内作出一篇八股，多半也会有一些错漏，甚至会有一些不太贯通的地方。
可是现在……足足三百篇啊。
几乎可以想象，从今儿开始，天下的考官，再不会出当今之时仁政这个题了，为何？因为这三百篇八股，几乎是让同行无题可作，你所有能想象的到的，所有你觉得另辟蹊跷，或者是你耗费无数脑细胞所想出来的破题，在这里，竟都存在。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若说此前叶春秋的几篇八股，还可以说他是天才，那么现在……这八股三百首，几乎就等于是告诉大家，我是考霸中的考霸的考霸的考霸……
古往今来，什么大儒才子，什么会元、状元，那位叶考霸，轻轻动动手指头，就能吊打得你妈都不认得你。
这时候，叶景朗声道：“天下谁都可能作弊，唯独叶春秋断然不会作弊，现今有人残害忠良，借着所谓莫须有的罪名，戕害学官，甚至要置吾儿于万死之地，何为不公，这才是天大的不公，诸位，科举乃是国本，若是科举无弊案，却被人借此无中生有，那么这么多学子用心苦读，所得来的成绩就可以因为有奸贼作乱而作废吗？更可笑的是，我还听说，许多人都已经供认不讳，这是什么？这是屈打成招，是残害忠良，今日我等坐视如此，明日害的就是自己！”
一番话，发人深省。
若是叶春秋不可能作弊，那么何以会有这么多的人认罪呢？
许多人打了个冷颤，可能性自然只有一个，那便是屈打成招，有人故意要栽赃陷害。
此时，有人低声道：“据说当初何主考得罪了阉宦刘瑾。”
……
一下子，所有的事都明白了，于是乎，所有人开始群情汹汹起来，连科举都敢插手，还想把手伸进会试中来。
若是如此，这是绝人生路啊。在所有人眼里，科举是神圣的，这个神圣之处就在于，大家都大致相信科举的相对公平性，正因为公平，所以这就成了无数人改变命运的手段，你是商贾之家不打紧，因为你可以通过科举，成为清贵的官人，你家贫也是无妨，若你肯用功苦读，总有鲤鱼跃龙门的机会，也正因为相信这个公平，所以有人穷极一生，都在读四书五经，一辈子耗费在这上头，为的不过是一朝翻身而已。
可是……若这科举可以被人随意操作，若是可以任人随手翻云覆雨，那么……自己读了半辈子书有什么意义。
这一科考不上不打紧，下次还有机会，可是若有人只想打击报复一下对手，就可以随意污蔑栽赃，说牵涉到弊案，即便有一日，你当真金榜题名，也可能因为牵涉进弊案之中，可能所有的成绩悉数作废，甚至还可能无端遭遇株连。
那么……科举还有什么意义？
科举若是没有意义，那么今日站在这里的人，许多人十数年乃至于数十年的寒窗，又有什么意义？
这关系到的，几乎是自己的根本利益问题了。为了让科举公平，自洪武太祖以降，朝廷和读书人想了多少办法来维护这个公平，便是今年的恩科，大学士李东阳和焦芳的儿子本该有会试资格的，却为了怕人说闲话，尚且要上书避嫌，若非是天子不准，依旧让他们参加，否则连堂堂大学士的儿子，都要乖乖礼让出来，免得中试之后让人说了闲话。
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有人想在科举上作文章，来影响科举的公平性。
站在这里的人，有不少中试之人，包括了那福建的才子戴大宾人等都来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打死他们
那些中试之人对这一次的舞弊案是有些担心的，因为一旦自己的主考官获罪，这就意味着，这一次春闱可能发生反复，毕竟主考不公平，重考的机会极大，这就等于是说，这些新晋进士们，可能这一次春闱白考了。
这还了得？
有人厉声道：“操纵春闱，罪无可恕。”
叶景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为救子，宁愿冲撞钦差，今日便与他们誓不甘休！”说罢，当先朝着贡院匆匆而去。
贡院这儿，早已风声鹤唳，许多差役堵在了中门。
接着他们便看到叶景朝这里冲来，叶景身后，无数人乌压压大吼：“同去，同去。”
“奸贼误国，我等怎么能这样罢休，江南就没有男儿了吗？”
这守卫于此的差役吓得两脚发软，乌压压的人潮，已经到了面前。
该怎么办？难道弹压下去？这若是弹压，人手显然是不够的。即便人手足够，这些疯狂的人中，有新晋的进士，有举人，有秀才，哪一个人……似乎都不好惹啊，便看无数的纶巾仿佛潮水一般涌来，弹压这么多有功名的读书人……门前的差役已经有点吓得不知所措了。
“大……大胆，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冲撞了钦差，你们不怕……”
一个差役上前，还想狐假虎威一句，结果话说一半，当先的叶景已是双目赤红，宛如疯子一样，抬手就是给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因为用力太大，这差役直接应声而倒，被打得眼冒金星，脑子有点发懵，便听叶景的声音：“奸贼的看门狗，也配说大胆二字。”
……
堂中的王洪已经彻底的垮了，他无神地瘫坐着，不发一言，那书落在地上，许多人极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书，竟让堂堂的钦差彻底的失了方寸。
已经认罪伏法的何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变化，他猛地去看那本掉落的书，书已翻开，里头依稀可以看到一点内容，他依稀看到了什么，便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书，然后他开始翻，翻了一页又一页……
猛地……他明白了。
作为翰林，作为主考，他虽是遍体鳞伤，已被打得浑浑噩噩，可是现在，他怎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脸上现出了狂喜，然后大叫：“我……我要揭发，我要揭发，我被人屈打成招，被人屈打成招……我……”
他这一吼，案情直接逆转。
王洪的目中，只剩下了绝望。
却也有人上前，一把扯住了何茂的衣襟。
这人正是锦衣卫张千户。
别人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特来协办此案的张千户却是一头雾水，他只知道，王华出现，王洪一下子失去了斗志，而更可怕的却是何茂居然突然改口翻供。
他顿时吓得冷汗直流，这一次锦衣卫可是下了狠手的，翰林、御史统统都被拷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固然是因为上头的授意，另一方面，他敢如此肆无忌惮，就是料定了此案必定会办成铁案，这些人反正都没几个好活了，那么严刑拷打又如何？
可是一旦翻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深知一旦不能整死这些人，接下来将会有铺天盖地的反弹。
哼，王华又如何，这是钦案，难道他敢插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让何茂认罪。
他已是疯了，一把揪住何茂，上去就给他一个耳刮子，恶狠狠的道：“瞎了你的眼，竟还想……”
“冲进去……”
正在这时，外头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接着便听到锦衣卫的声音：“是什么人。”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害民贼！”
有个锦衣卫校尉鼻青脸肿的进来，跌跌撞撞道：“大人……大人……”
还未把话说完，身后一股人流冲进来，有人自后猛踹他的屁股，他顿时跌翻在地，张千户吓了一跳，已是顾不上何茂，按住腰间的刀，正要厉声大喝，便见那人流已到了近前，还没等他拔刀，当先一人就直接抡起手狠狠一拳砸来。
砰……
张千户被打得七荤八素，鼻梁似乎断了，鼻血流了满面。
他后退一步，顿时暴怒，看着打他的人，便要拔刀，正待要道：“来人，将这些乱贼……”
刀还没拔出来，七八个人已经上前，有的抱他的胳膊，有人撕他的耳朵，有人猛地一踹，正中他的下裆。
此前打他的人正是叶景，叶景怒气冲天地道：“就是他了，就是这个贼人。”又是一脚狠狠踹过去，接着道：“我儿子哪里得罪了你们，何至于你们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你不让我们爷俩好活，索性我也就不活了，和你一并死了罢。”
说罢，叶景疯了一样对张千户拳打脚踢，那张千户被打翻，便大叫：“好大的胆子，反了，你们反了……”
叶景暴怒，便抄起一旁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砸下去，啪的一声，正中额头，张千户顿时额头高肿，血流如注。
这场景……
已是吓得所有人目瞪口呆，王华忙是朝叶春秋使眼色，叶春秋一脸震惊，也反应过来，连忙冲过去抱住叶景：“爹，人要打死了！”
十几个锦衣卫校尉，就这么看着人流如潮水一般进来，自己的上官早被打的死活不知，竟是一个个愣着，谁也不敢乱动。
而这时，另一边押解在一旁的一通‘人证’已被解救出来，邓健被人搀着进来，大叫道：“看看，这就是天理循环啊，去他娘的，老子不做这个官了，前几日是谁打的我，谁打得我……”那些校尉们后退，邓健眼尖，瘸着一条腿，扑上去用牙咬他，用手拧他。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我要翻供，我要翻供，我是屈打成招！”
“是锦衣卫迫我的，我也要翻供。”
“他们要栽赃何主考，要栽赃叶春秋。”
那钱谦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显得威风凛凛，大叫道：“叶春秋无罪。”他本来也是‘人证’，不过因为邓健的事，导致他没有上堂，却也被拘押在一边。

第三百八十章 玩得太大
叶春秋看钱谦浑身是血，想不到他被打成这个样子，却又见他精神奕奕，神气活现，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老爹，叶春秋承他人情，又迎上去，这里的局面已是乱糟糟的，好不容易挤到钱谦身前，道：“钱大哥，你没事吧。”
钱谦咬牙切齿地道：“怎么会没事，我遭了这么多日的拷打，好在我骨头硬，拼死没有开口，差一点点就被打死了，呀……忠肝义胆，义薄云天……”
接着压低声音，朝叶春秋眨眨眼，轻声道：“无妨，我使了钱的，只是皮肉之苦，锦衣卫的兄弟很实在，给多少钱，出多少力，嗯嗯，别看很吓人，其实没什么苦头，回去敷点草药就好了，春秋，你无事吧。”
呃……
叶春秋猛地想到，好似那厂卫之中确实有特别的法门，历史上他们廷杖大臣，若是想打死的，一棍下去就能砸烂他们的筋骨，只需几下，便可让人一命呜呼，若是暗中有勾结的，表面上是把人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内里却是完好无损，第二天就可以下地，活蹦乱跳。
他还未多想，另一边被人围住地陪审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其中一个道：“这……与我们无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呀……我也要揭发，揭发王洪，揭发锦衣卫千户张……”
场面已经失控，已是顾此失彼，王华已被众官拥簇着退出去，王洪和张千户早被人押到了另一边，校尉们也被看押起来，叶春秋扯着老爹，好不容易挤出去，而邓健则又杀回校尉被拘押的地方，还要动手……
……
叶景已经渐渐恢复了神智，见叶春秋完好无损，这才放下了心来，狠狠地拍了拍叶春秋的肩，笑道：“你无事就好。”
叶春秋却有点忧心忡忡，他这三百八股文自然是为了应对会审，本来是和恩师王华串通好了的，让王华出面将此事摆平，谁晓得老爹玩了一票大的：“爹，殴打锦衣卫和钦差……”
叶景满不在乎的样子打断叶春秋的话：“无妨，就算有罪，那也罪在我一人而已，你身上的冤屈洗清了就可，至于为父……”叶景抿抿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整个南京已是震动，谁也料不到，一个会审是这样的结局。
那些副审在‘民意’之下，已经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何况锦衣卫那边没有了威吓的效果，所有的人证统统翻供，以何茂和邓健为首，纷纷要告锦衣卫和王洪屈打成招。士林清议现如今是沸沸扬扬，闹得极为厉害，想想看，居然有幕后黑手敢在科举上头做文章，这是何其可怕的事，一旦科举失去了公平，伤害的是每一个读书人。
而此时，南京都察院和六部给事中们已经开始书写奏疏弹劾了，这是出风头的好机会，谁肯放过。
吏部尚书王华亦是上书，弹劾的目标直指王洪和张千户背后之人，有了他打头，南京沸腾，许多官员纷纷跟进。
太白集的新版，除去一千多本赠书之外，销量也已飙升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八股文三百首啊，这特么的不看一眼，算是白活了。
足足十三万的销量，可谓是创下了历史。
事情到了现在，许多人已经抽身出来，叶春秋与老爹又回到了下榻之处去躲清静，陈蓉和张晋则兴致勃勃地在南京推广太白集，钱谦果真依他所言，次日便活蹦乱跳，不过他又有了新的使命，前去看押那些‘不法’的锦衣卫，还有钦差王洪。
这件事终究还是有些过火了，殴打锦衣卫，罪责都是不小，叶春秋反而开始有了那么一丁点担心。
不过……终于闹事的多，且还要看朝廷如何处置才好。
叶春秋想定，倒也静下心来，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急也无用，不如乖乖在家练刀练剑。
……
无数的消息就像是疯了似的通过急递铺火速送到京师，因为朝廷关注，所以这样的急奏往往都是通过驿站，直接是专门的驿丁骑着快马接力传递，日行三百，夜行二百，通过官道，只需两三日功夫，便可直接送达京师。
京师已经炸开了。
这……玩得太大了。
先得到消息的不是内阁，而是朱厚照。
在宫里的刘瑾本来还在等着好消息，在他看来，这一次也算是他运筹帷幄的经典之作，他心里越想越是得意。
朱厚照对于科举的舞弊倒是并不担心，在他看来，似乎这件事也没牵连到自己的师弟，至少刘瑾是这样对他说的，他很是轻松的在等着年末的会试。
从后园的豹园回来，他才好不容易收了点心思，刚刚坐定，便看到锦衣卫南边来的奏报，笑着道：“噢，南京来的奏报，嗯，又是加急的，这些家伙，事无巨细都要跟朕说，真是……”
说着，他随手翻开。
刘瑾在旁侍驾，一听到锦衣卫从南京来了消息，便也伸长脖子在边上看。
只是这一看，朱厚照吓呆了。
这既是锦衣卫密奏，自然是倾向于锦衣卫，所以里头绘声绘色，说到南京民变，当头的一个人，自然是王华，干涉钦差办案，数以千计的读书人在他们的怂恿下冲入了贡院，将锦衣卫千户打的半死不活，钦差王洪现在也是生死未卜，乱民至今还拘禁了锦衣卫的人员，不只是如此，人群中少不得有人大呼了几句口号，说是要造反云云。
朱厚照脸拉了下来，还真是反了天了啊，这些读书人疯了吗，朕哪里得罪了他们，却非要对自己的‘家奴’‘亲军’动手。
刘瑾也是心里打了一下咯噔，原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解决，这桩案子嘛，几乎没有什么纰漏，一切都做好了完全准备，谁料居然玩大了，王洪和那个张千户可都是自己人，怎么……怎么就……
刘瑾偷偷看了朱厚照的脸色，心里既怒又恨，怒的是有人敢坏自己的好事，恨的是那些人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第三百八十一章 推枯拉朽
刘瑾一肚子的怒气，一下子跪倒在地，道：“陛下，这……这……这些人实在大胆啊，陛下啊，若是这样放纵这些人，陛下的江山还要不要，这是陛下祖宗们的基业，锦衣卫更是陛下的私军，那王洪无论怎么说，也是陛下任命的钦差，他们这样造乱，反的岂是亲军和钦差，分明反的就是陛下，陛下……若是容忍，天家的威信，可就荡然无存了，陛下……”
朱厚照也怒气冲冲，听刘瑾这么一说，似乎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招惹了他们吗？真是岂有此理，简直……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朱厚照便眯着眼，难得露出深沉的样子：“如此说来，理当怎么处置？”
刘瑾毫不犹豫的道：“陛下理应杀鸡儆猴，所有犯事的人，统统要拿下，为首者，格杀勿论，绝不可纵容，否则……”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却道：“朕要和师傅们商量商量。”
刘瑾心里一想，知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绕过内阁。
不过……内阁那儿倒是好办，刘健和李东阳素来是稳健的，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未必肯轻易表态；倒是那谢迁是个急性子，性情如火，这是人尽所知的事，不过……无妨，还有焦芳呢，焦芳可是和自己同穿一条裤子的，嗯？何不如把张彩也拉进来，张彩是吏部天官，有这个议事的资格，如此一来，自己在这儿吹了风，又有张彩和焦芳帮衬着，刘健稳重，大抵是不置可否，李东阳谨慎，含糊不清，谢迁就算想袒护谁，焦芳和张彩只要立场坚定，这件事，就好办。
想到此处，刘瑾心中大致抵定，便笑吟吟的道：“陛下，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这么大的事，瞒着几位阁老可不成，不过，陛下何不如再召张彩来，这件事，说来也是因为吏部那儿……”
朱厚照沉着脸道：“一并传召吧，现在就去。”
谁晓得他话音落下，却有小宦官道：“陛下，阁老们请见。”
这个时候，师傅们居然来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朱厚照打起精神，刘瑾则乖乖束手侧立在朱厚照身后，他心里有些不喜，这时候也来不及拉张彩来了。
很快，四个阁臣入见，只是今日……怎么瞧着有点儿不太对劲。
因为谢迁怒容满面倒是没什么，这位谢阁老历来都是以雷厉风行和脾气大著称，当初是看先帝不顺眼都要处处顶撞的人，人见人怕。
可是何以连历来稳健的刘健，也是将愤怒写在脸上呢，还有李东阳，他历来是谨慎的，甚至对刘瑾，他也历来和颜悦色，算起来，刘瑾和李东阳见了面还会打招呼，总之，他是个城府极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做到平常心态的人，只是而今，他也是皱着眉，一脸不喜的样子。
焦芳则是拉着脸，故作不露声色。
四人行了君臣之礼，朱厚照便道：“诸位师傅听说了吗？真是岂有此理，南京闹出这样的事，这些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钦差和锦衣卫……”
“陛下……”刘健突然打断了朱厚照的话。
这个历来稳健的大臣，今日显得格外的严厉。
朱厚照一下子不做声了，他惊诧的看着刘健。而其他三个阁臣，神情也同样都是凝重。
刘瑾见状，仿佛钻了空子，便不由道：“刘公，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
刘健却压根不理会刘瑾，正色道：“陛下，臣也接了王华来的奏疏，噢，还有南京都察院的弹劾，请陛下先行过目。”
弹劾奏疏……
刘瑾心里恨得牙痒痒，你们还有理了，真是……哼哼……
朱厚照显得神色也很不好看，刘健太不给自己面子了，却只能耐住性子：“噢，拿来看看。”
外头早有宦官候命，一听朱厚照发了话，接着便一起抬着一个箱子来，这是一个很大的箱子，甚至足以容得下一个人钻进去，几个宦官气喘吁吁的抬进来，把箱子一打开，朱厚照和刘瑾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足足数百份奏疏……而且居然用的都是红本，所谓红本就是弹劾的意思，几百份弹劾奏疏，这可是朱厚照登基以来，从所未见的事。
刘瑾站到了箱子前，检出一份奏疏，徐徐到了朱厚照面前，道：“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急不可耐地打开，里头的话自是激烈无比，不过……他看到里头的情由，顿时皱眉，噢，案子审到了叶春秋那儿，还屈打成招，惹得南京读书人暴怒，王师傅亲自出面了，还将一本书摔在钦差脸上，锦衣卫千户……
他眼睛有些发直，万万料不到……事情会如此复杂。
为什么又牵涉到了叶春秋？噢，锦衣卫屈打成招，真是怪了，他们为何这样急着屈打成招？
不过朱厚照的脸还是拉了下来，他抬眸，刘瑾在一边道：“陛下……”
朱厚照却不理他，抬头看着四个师傅，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谢迁怒气冲冲的道：“这是有人要制造冤狱，以至于群情汹汹，引发了变乱，陛下……科举乃是国本，竟有人想用国本来做文章。”
朱厚照哑然，不过他也有点恼火，任命了钦差，让你去查何茂就好，怎么又查到了叶春秋的头上？
刘瑾有些急了，刚要开口说什么，却不妨这时候，有人厉声道：“谢公所言甚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察，以臣之见，理应立即惩治锦衣卫涉案人等，还有佥都御史王洪，对了，还有一个叫姚政的，竟敢诬告，这些人胆大包天，为平民愤，应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侍讲何茂，无端受冤，该当命南京御医诊治，择日召回京师，他主持春闱有功，吏部要酌情恩赏，臣还听说，有一个御史，名叫邓健，此人遭遇锦衣卫拷打，却宁死不肯屈服，忠义如此，不正是士林的典范吗？陛下也应给予安抚和恩赐；其余蒙冤的人，陛下应亲自下旨，为他们平反昭雪，有新晋进士叶景，因为其子蒙冤，确实行为过激，不过无论如何，此举既是因为舔犊之情，也算是为朝廷辨清了奸人，朝廷亦要旌表，称赞他的行为。”

第三百八十二章 忘恩负义
刘瑾暴怒，见鬼了啊，王洪是自己人，那锦衣卫的人，也是自己人，事儿没办成，他们确实该死，可他们毕竟是遭遇了民变，怎么就要重惩他们，还有那个什么邓健，什么何茂，什么叶春秋，什么叶景，这些人明明统统有罪，却又是恩赐又是旌表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眸，却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焦芳。
焦芳……
焦芳，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尖嘴猴腮，一脸的奸相，不料你也成忠臣了啊。
焦芳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没有丝毫的疏漏，说罢，一身正气地拜倒在地：“陛下，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科举牵涉国体之重，其莫大焉，似王洪这样的奸贼，理应千刀万剐，唯有如此，方能平息民愤，如若不然，陛下大失人心，这满天下的人心若是寒了，再想暖起来，何其难也，老臣蒙陛下厚爱，受命中枢，此仗义执言，唯请陛下明鉴。”
刘瑾气得发抖，可是他突然嗅到了一丝不妙的东西，只好乖乖闭嘴，却是看了朱厚照一眼。
焦芳表态之后，刘健也是正色道：“焦公之言，甚合臣心，老臣附议。”
李东阳、谢迁也纷纷拜倒：“臣附议。”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一件事，就变得这样的严重，可是这内阁今日如此出奇一致，十分罕见，而且师傅们面色个个沉重，使他不敢大意，忙道：“诸卿所言甚是，好吧，好吧，就这样办，传朕的旨意，立命东厂去捉拿说涉事人等，其他的事都交师傅们办理。”
呼……
四个‘师傅’都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桩心愿。
刘健慢悠悠地道：“陛下，此事还需彻查不可，一个小小王洪，怎么就敢和锦衣卫屈打成招……”
刘瑾吓了一跳，忙道：“对，要彻查，陛下，要彻查，奴婢这就命人去查清楚。”
刘健抬眼看了刘瑾，怫然不悦。
朱厚照便道：“嗯，就如此吧，刘伴伴来彻查。”
金口一开，刘健露出一丝心灰意冷，却还是点头：“陛下圣明。”
四个阁老告退而出，朱厚照依然还是有点发懵，好在事情总算圆满，自己关注的叶春秋也没什么事，不过想到那些狗才居然牵连到了自家师弟，不免有些愤愤然。
刘瑾却是心不在焉，告退往司礼监里公干而去。
……
啪。
在司礼监里，一只巨大的瓷瓶被刘瑾一脚踹翻，应声而倒，只留下了一地的碎瓷，刘瑾还觉得不解恨，又拿起案上的砚台狠狠摔在地方。
这司礼监里人都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屏着呼吸，胆战心惊的看着刘瑾。
刘瑾怒气冲冲的在这碎瓷上来回走了几步，正要骂几句，外头却有宦官道：“公公，焦阁老有一份奏疏，因为紧急，所以特地亲自送来，请司礼监赶紧批了。”
焦芳……
一想到焦芳方才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刘瑾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是抡了手臂脆生生的打自己的脸啊。
这个焦芳，若没有咱家，他做得了他的内阁学士？现在倒好了，他如此的忘恩负义……
刘瑾气冲冲的道：“请他进来。”
焦芳徐徐步入，见了刘瑾，笑吟吟的行礼道：“见过刘公公。”
刘瑾暴跳如雷：“你……”
焦芳却是面不改色，左右看了一旁案牍上的小宦官一眼：“你们下去吧，老夫有话要与刘公公说。”
小宦官们不敢怠慢，忙是退了下去。
“哼！”刘瑾犹然不解恨，冷哼一声。
焦芳却是微微笑道：“刘公公是在怪老夫吗？哎……刘公公显然不知道，王洪等人事发，已是保不住了啊。”
“怎么就保不住，就算保不住，咱也不管他们的死活，可是那些作乱的人，如叶景这些人，为何不惩处？”刘瑾气得咬牙切齿。
焦芳却是摇头：“这也是为了刘公公好，这件事到了现在，已是沸沸汤汤，闹到这个地步，天下人都在看着呢，谁不晓得，一个王洪能有什么胆子，居然敢做这样的事，何况还牵涉到了锦衣卫，这不是摆明着他背后有人吗？”
焦芳看着脸色渐渐凝重的刘瑾，继续道：“刘公公还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吧，刘公公想想看，借科举来做文章，排除异己，这是何等严重的事，这得罪的可是天下的士人，说再严重一些，现在只是南京那儿在闹，可一旦继续咬着不放，整个天下都要沸腾起来。一个读书人好对付，十个百个也不算什么，以刘公公的能耐，便是对付一千个也没无妨，可若是一万个、十万个呢？老夫提出要严惩王洪这些人，就是为了洗清嫌疑，好让天下人知道，王洪的背后不是老夫，而褒奖叶景、邓健这些人，则是为了平息事态，也是平息大家的怨气，如若不然，继续撕扯下去，刘公公焦头烂额，老夫也要粉身碎骨了。”
焦芳叹口气：“事情败露，就理应壮士断腕，绝不能继续纠缠不清，现在这口诛笔伐的对象还只是锦衣卫的一些人，还只是一个王洪，可若是刘公公不肯撒手，那么接下来，天下人的嘴巴，可都要骂在刘公公身上，刘公公难道就当真一丁点都不怕？”
刘瑾沉默了，他虽然晓得这事儿可能引火烧身，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严重。
焦芳冷冷一笑，继续道：“而今这个局面，刘公公还能怎么办呢？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报复那些人，而是赶解除别人的疑心，若是这个时候，刘公公极力要严惩叶景，别人就会认为，这王洪是受刘公公指使，一旦被人怀疑，刘公公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刘公公现在得赶紧旌表他们，表现出刘公公和老夫对此乐见其成的样子，王洪和锦衣卫的那个千户是不能留了，刘公公让东厂的人将他们处理了吧……至于那个叶景……”
焦芳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道：“刘公公怕是要亲自派人要好生安抚着，得显出刘公公的气度，快刀斩乱麻吧。”

第三百八十三章 如鱼得水
刘瑾咬咬牙，却又觉得焦芳所言的很有道理，偏偏心里又有些不忿，只好道：“哼，怎么安抚，怎么安抚来着……哎……烦透了，咱烦透了这些读过了书的，这……一肚子坏水啊……哎……这件事，你去安排吧，王洪他们，咱会干干净净的处理掉，放心，攀咬不到咱们的头上……”
焦芳抿嘴一笑，虽然这时候，他还算是镇定，可是心里大抵也不太好受，这一次真的是栽了个大跟头，现在却还需忍气吞声，于是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哎……刘公公，来日方长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无妨……”
说罢，辞别而去。
刘瑾怒气难平，猛地抬眸看到墙上装裱的一幅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
刘瑾暴怒，上前将那一幅字摘下来，撕了个粉碎：“杂家一点都不开心。”
……
天蒙蒙亮，叶春秋已经穿着夏衫出门了。
这十几日里发生了许多事，东厂的番子到了，直接拿了王洪等人去，而且朝廷的态度对于读书人很是宽容，甚至有传闻此次滋事的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想到这些，叶春秋哂然想笑，而今天气渐热起来，暑气迫人，到处都是虫鸣和知了的叫声，平添了几分烦意。
老家已经修书来信了，叶景父子高中进士，早已通过急递铺送去了奉化县，而奉化县令亲自前去河西报喜，据说整个奉化已经沸腾，而老太爷高兴的疯了，一科家里中了两个进士，还有一个会元，这世上再扬眉吐气的事怕也不如此事吧，于是一封长信便托了王县令用急递铺送来，足足有七八千字，都是热情洋溢，里头大致说了一些叶家父子中第之后的情况，无非就是无数人来道贺，连鄞县的杨家也派了人，宁波知府也委了人过来，似乎所有人都想凑这个热闹。
而家中在三房的打理下，已是蒸蒸日上，当然……虽然老太爷很轻描淡写的夸了三房一句，却也非常老实的说出了实情。
叶家现在能如鱼得水，说穿了还是叶景和春秋的原因啊，三房的人能力虽然平平，可是家里出了这样有出息的人，办什么事不方便？
想要买地，还不如叫个人给衙里递个条子，那县里的老吏们还不是争相来作保；若是遇到水源的纷争，根本不用叶家人出面，那隔壁的几个狗大户也谦让的很，二话不说就当即表示，这水先让叶家灌溉着，不急，不急。若是想在县里置产，胥吏们听到了动静，还不赶紧着帮衬着找房？还有一些小农，觉得无依无靠，想要找个靠山，自然而然，也就携地投靠到叶家的门下了。叶家的油坊榨出来的油，那也是县里的油商抢着要的，价钱都好商量，三叔在外头，人五人六，现在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平时上门拜访和拜谒的人，大抵都是宁波较为显赫的人家，若是有哪个老爷恰好要出远门，路过了奉化，少不得也会过来拜访一下，坐一坐，毕竟都是积善之家嘛，虽然隔得远，可是关系就是关系。
家里的事，自然是三婶打理，还算是井井有条，家里今年又多雇了几十个长工，还请了几个丫头，族学也进行了扩建，不只是如此，连请来的老师，也是宁波小有名气之人，人家跑来给你子弟教书，当然不是图你几个束脩，分明是想借着叶家这层关系而已。
老太爷在信中明言，打算存一笔钱，到了来年，要将叶家扩建一下，现在的老宅，实在是有失体面了。甚至还直言，门槛实在太矮，面上无光，所以最紧要的事，莫过于增高门槛了，高门嘛，得有高门的样子。
叶家阖族的向心力而今更强了，若是往年的时候，主家这儿有个什么事，请大家来商量，又或者是一道捐钱铺路什么的，大家都不肯来，可是现在，简直就是一呼百应，现在最令老太爷觉得体面的事就是今岁县里修县学，作为地方的士绅，自然要号召一下，给王县令一点面子嘛，结果老太爷一号召，叶家这儿竟是筹了六百多两银子，河西各家可谓是踊跃贡献，足足将其他各地有头有脸的士绅甩了三条街。
这就是面子啊，凡是关系到体面的事，老太爷就总能不吝笔墨的大书特书，什么今年的诞日，连王县令都随了礼，许多不曾来往的远亲也来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而书信的最后，则是很传统的环节，少不得嘘寒问暖几句，然后很是豪气的说，今年的收成好，老三在外打理了几个新铺子，油坊的生意也是兴隆，所以岁入大增，寄二百两银子来，让叶景父子省着点花用，除此之外，又托人送了一些家乡的东西，于南京某人处去取，莫要糟践云云。
叶春秋现在出门，提着的就是一些家里寄来的土产，大清早到了王家门口，这儿他经常来，况且又是王家的门生和准姑爷，门子见了他，就好似见了菩萨一样，远远便招呼着要行礼，叶春秋抿嘴对他笑，将土产递给他：“这是老宅送来的，你送去厨子，让他炖了，熬一锅汤给泰山补一补身子，泰山还在吗？”
“老爷清早去部里了。”
“噢。”叶春秋一脸遗憾的样子，心里却贼贼的笑，正因为掐指算着泰山要去当值才这时候来的，否则又要被拉去训斥一顿，泰山近来吃了火药，小心为妙。
门子接了，忙说：“姑爷真好。”
叶春秋便板起脸：“呀，八字没一撇，可不要乱说。”他晓得门子不会改口的，也愿意虚伪的‘呵斥’一下，这样显得自己谦虚。
接着轻车熟路的进去，名义上自然是要去拜谒‘岳母’，这是老规矩，这时代男女大妨的厉害，想要和静初接触，固然算是半个未婚夫了，却也很不容易，不过曲线救国的方法也是有的……

第三百八十四章 赶赴北京
既然上了门，总要见岳母兼师母吧，得问个安，而这个时候，王静初都会知道叶春秋这个时间点会来，也晓得叶春秋的心意，便在王夫人那儿做女红，然后少不得不期而遇一下。
这种手段……叶春秋早就熟稔了，心里感叹朱夫子坑人坑得厉害，他是个花心大萝卜，偏偏他的学说里却是各种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一套，差点没把自己坑的半死。
到了后宅，命人通报，叶春秋一本正经的进去，王夫人果然端坐在那儿，王静初则陪坐一侧，然后很自然的露出不期而遇的哑然，接着便要起身回避的样子。
王夫人受够了他们这一套把戏，每一次都是如此，春秋脸皮也厚，天天都来，套路都不见换的，偏偏还得成全着这个未来女婿，便咳嗽一声，抿抿嘴，将王静初拉住，道：“静初啊，你继续给娘绣这只鸳鸯，娘得盯着你。”
王静初很‘无奈’的样子，便道：“是，母亲。”说罢，便乖乖地坐在一侧，假装着做女红。
叶春秋便抿嘴笑道：“王小姐的女红真好，学生很佩服。”
王静初自是不好答的，便缳首继续针绣。
王夫人有点无奈的样子，道：“嗯，多承你的夸奖，静初很乖的，噢，春秋，你打算何时进京？”
叶春秋有些郁闷，本来还想哄王静初几句，偏偏丈母娘有些不识趣。
不过问到此处，王静初也停下了手工，抬眸看着叶春秋，显然对此很是在意。
叶春秋便答道：“家父的意思是过七八日就要走，早去安心一些，免得中途出什么意外，耽搁了时间，会误了殿试。”
王静初立即露出一脸失望，俏脸凝上了一层郁郁的气息。
王夫人也蹙眉：“这么早？不过……举业要紧，本来……你恩师的意思是让你和静初……”
王静初一听，便忙是起身回避了，躲到一旁耳房里去。
王夫人看着女儿的样子，哑然失笑，不过当初自己还在闺阁的时候，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摇摇头，接着说：“本来的意思是，你中试之后，让你及早与静初完婚的，不过殿试更要紧，若是赶考之前完婚，不免时间过于仓促，既是婚姻，静初是王家的独女，自然还是大操大办的好，可不能委屈，所以只好等你殿试了。只是你在北京，王家在南京，却是多有不便，事急从权，总能有权宜的办法。”
叶春秋心里也是挺遗憾的，可是细细一想，即便这时候在南京完婚，过了几日又要动身去北京，依然异地相处，既然恩师说会想出权宜之计了，那耽误一些日子，也是无妨。
现在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殿试。
走到今日这一步，对于叶春秋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殿试重要的了，他已经连续成为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又得了解元和会元，最后若是能殿试第一，那么这个进入仕途的起点，就足以称得上是空前绝后；若是在殿试之中马前失蹄，前头的解元、会元之名，便要大打折扣。
所谓大三元，就是高中解元、会元、状元，而一旦成为大三元，就相当于创造了历史，就意味着自己是读书人中的龙凤，将来的仕途会顺利得多。
考霸在同僚之中总是受欢迎的，尤其是科举的出身极为重要，甚至一些极端的例子就是，一群官老爷凑在一起论起自己的出身，堂堂知县老爷说自己是三甲进士，而一个县丞却说，我乃二甲出身，于是一时间，大家侧目，连县令都不好坐在上首了，要推这位县丞坐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较为夸张的例子，实际上这种情况很难出现，虽然科举的出身重要，而且很让人看重，一些三甲进士或者是举人进入了仕途，确实有许多自卑感，却也不至于这样夸张，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典故，也可见这时对于出身的看重。
叶春秋颌首，对王夫人道：“这样也好，倒是此去京师，婚事还要劳恩师和师母费心。静初也要承恩师和师母好好照料了，学生感激不尽。”
这口吻，其实也很正常，因为既然王静初将来要嫁作叶春秋为妻，她现在便算是叶春秋的人了，王家终究是王静初的娘家，叶春秋说承蒙照顾，带着一点男主人的口吻并不算错。
王夫人便掩嘴而笑，和叶春秋说了几句话，叶春秋见王静初没来，便也没了兴致，能和丈母娘愉快玩耍的人毕竟不多啊，反正叶春秋不在其中，他索性泱泱告辞，等出了王家，心里便有些郁闷，话说，才见了静初一盏茶不到，话都没说一句，失败。
……
前去京师赶考，已经提上了日程，叶家父子走上这一条路，就不可避免的只能将这偌大的南京城当做自己的旅途点，这里显然不是终点，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势必要向前，因为他们都无路可退。
因而近来走亲访友尤为频繁，一些在南京相熟和不相熟的人都要拜访，叶景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多是和一些朋友和同乡告别。
倒是这时候，钱谦帮叶家父子打开了方便之门，他笑嘻嘻的登门，身上的伤患早就好了，依然生龙活虎的样子，见了叶春秋，便托着腮，很惆怅的样子：“春秋，我仔细想了想，自从你欠了我银子之后，我总是时运不济，莫不是因为这样才走这样的霉运吧。”
叶春秋见他这个样子，冷俊不禁：“噢，钱大哥要我还钱就直说，我又不是不肯还，明日叫人送你营里去就是。”
钱谦立即大喜，喜上眉梢的搓搓手：“哎呀，你这是什么话，说得好似我钱某人这样不讲义气似的，我是那种没脸没皮的讨债鬼吗？何况我们是什么关系……”不过他嘴巴咂了咂，继续道：“话说回来，老哥现在当真是缺钱，哎，老哥总结了教训啊，从前的时候是真的走了不少弯路，才吃了那么多的亏。”

第三百八十五章 拜别
叶春秋微笑着点头，好奇地道：“那钱大哥可得出了什么教训？”
钱谦露出得意之色道：“以前那真是像苍蝇一样到处的寻门路，门路倒是寻到了，结果金元宝他娘的就好像丢进了无底洞里，不曾听到一个响啊。这一次我虽是遭了牢狱之灾，却是受益匪浅，终于晓得这送钱的学问，这一次是决计亏不了了，不过手头近来确实紧张一些，春秋若是能还钱，就再好不过了。”
他笑了笑，接着道：“噢，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我在转运司那儿有一个朋友，你不是要进京吗，就走漕运吧，直接坐漕船从南京到京师，方便快捷，也省了许多的事，哈……这个可是真朋友，决计不是那些使了钱的，我已跟他打了招呼，到时你上船就是。”
然后很羡慕地看着叶春秋，感叹道：“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秀才，而今……就已经是进士公了，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老哥我很羡慕你啊，去了京师，可要小心一些，那儿不是南边，听说在那儿的官儿比狗还多呢，砸一块砖下去，就能倒下几个戴乌纱帽的，哈哈……不过你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其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咱们还是朋友……呃……”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道：“春秋可莫要忘了我啊，嗯嗯……不是有句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我看你将来一定很有前途。”
叶春秋苦笑道：“我哪敢忘了钱大哥。”
钱谦便又笑了：“这倒是，你要走的时候知会一声，我去送你，他娘的，今儿还要带人去会操，其实就是耍把式，给那些个屁都不懂的官儿看的，叶贤弟，先告辞了。”
将钱谦送走，叶春秋看着这个很‘耿直’的人，有点脑子发晕，这个人，当真很耿直吗？好像也是未必，不过至少……他总不爱装逼吧。
不装逼就是好朋友。
……
陈蓉和张晋也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宁波去，又是一次送别，多了一些轻车熟路，倒也不至于泪眼婆娑，不过想到三人的友谊，叶春秋依然心里微微有些沉重，三人相互作揖，各自露出牵强的微笑，少不得再次嘱咐：“记得要修书来，在京师安顿之后就要修书。”
“诗社就拜托陈兄了，张兄不稳健，靠不住，指望他的红烧鲈鱼更实在一些。”
“哈……随你怎么编排我，我今儿不揍你，换做平时，依着我的脾气，非要用酒灌死你不可。”
目送二人远去，叶春秋心里有些伤感，而后冒出一个念头：“伤感了两次，卧槽。”
时间已经迫近，而叶春秋和叶景终于还是启程出发了。
临行前，叶春秋最后一次来王华这儿拜别，王华在厅中见他，也颇为伤感：“老夫老了，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叶春秋这时候心里想：“我已经查过了，恩师还可以活到嘉靖年间。”当然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不管如何，心里还是有些不舍的。
王华又是唏嘘：“哎，行将就木之人，见了什么都不免有所感触，你自拜入老夫的门下，其实老夫也没有教你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是才子嘛……”说到才子的时候，王华不由哂然，只是才子这样简单吗？分明就是考霸和妖孽啊，以往人们总是用文曲星来形容天资过人的人，可是眼前这个少年，单凭一个八股三百篇，就足以称之为‘文曲星他爹’了。
“此去京师，今日之你与明日之你就大不相同了，殿试之后，无论排名几何，朝廷都会授你官职，这就如从清流之中跃入了泥潭，哎……我晓得你觉得为师的话‘刻薄’了些，你们少年人总有诸多的抱负，有抱负是好事，为师只望你能信守现在的抱负，无论今日之你的抱负有多可笑，可是明日之你回想今日你所思所念之事，若能无愧于心，老夫也就满足了。老夫不求你成两袖清风的君子，也不求你是造福万民的好官，老夫只愿你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
叶春秋深深记住这番话，躬身行礼：“学生受教。”
王华又是唏嘘不已：“这话，从前老夫教给了伯安，现在也同样教给你，你那位远在贵州的师兄……”
说起王守仁，王华摇摇头：“他在贵州是清苦一些，而且他也是糊涂虫，不知明哲保身，可是……老夫有这个儿子，也是无怨，因为老夫不求他是圣贤，可是他至少做到了这一点；你是老夫第二个学生……老夫愿你如你的师兄一样。哈……你看，我晓得你有时候躲我，只怕是不愿听我絮絮叨叨吧，嗯，伯安也是如此，你们啊……太年轻，总愿意撞个头破血流，撞个头破血流也好啊，这世上的人，老夫最鄙夷的就是害怕头破血流的人，人生在世，有几分胆气，有几分坚持，这才是人，否则与猪狗何异？”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最后见叶春秋一脸不舍的样子，便又叹息：“没什么不舍的，天下的事大抵是分分合合而已，噢，你去拜别你师母吧。”
叶春秋想了想，拜倒在地，朝王华行了大礼，道：“学生蒙受恩师言传身教，受益良多，如今远行在即，不能侍奉恩师……”
王华摇摇手道：“去吧，去吧，这些话对你师母说。”
说是去拜谒师母，其实是网开一面，给自己机会和未婚妻说点临别话。
想到王华这时也有开明的一面，叶春秋心存感激，忙是去了后宅，先是通报，过不多时便在花厅里谒了王夫人，王静初也早在这儿了，王夫人见了他，便笑道：“好了，不要多礼，你即将远行，我给你备了些礼物，来人……算了，还是我亲自去拿吧，你在此稍坐，我去去就来。”
说罢起身，花厅里只留了叶春秋和王静初。
王静初终于抬起头看着叶春秋，叶春秋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二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对方，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不舍
想到就要离开南京，叶春秋其实是有很多话儿想跟王静初说的，可是当看着眼前的这张眼露笑意的俏脸的时候，心头微微有种说出明白的触动，似乎不愿打破这份安静。
过了半晌，叶春秋才终于道：“噢，静初小姐近来在家里做什么？”
王静初刚才就看他一副傻乎乎的样子看着她，可是心里却觉得甚事有趣，原以为这呆瓜会一直不开口说话的。
王静初笑了，脸上浮现出了带着几分矜持的红晕，道：“只是读读书，做做女红。”
叶春秋哑然失笑，这个话题似乎没什么营养，便又道：“明日我就要启程，等到了京师，给你寄些东西来。”
王静初的俏脸上的红晕微微褪去，抬眸看着叶春秋，露出贝齿笑道：“呀，寄什么？”
叶春秋想了想道：“想必寻常的东西，你也不稀罕，就送一些字画吧，嗯，我亲手作的。”
王静初觉得好笑，却忙是点头：“嗯嗯，我瞧你的字又有长进了，不过这行书作画只能自娱，你去了京师，最紧要的是照顾好自己，京师比南京冷哩，我曾在那儿住过几年，需多备些袄子才好，还有……去了那儿做官，若是能忝居翰林，清早就要去院里点卯，还要入宫轮值待诏，得多添些衣衫，吃饱了才去，正午的时候，宫里可不管饭，只许你吃一些茶点，你胃口大，怕是吃不消。”
叶春秋心里想，能入翰林，那就说明殿试能名列前茅，想来……也要靠运气，不过他打起精神：“我记住了，你在南京也要注意些身子才好，莫要中暑了，嗯，过些日子我送些避暑的药来，呃……”
“什么……”见叶春秋嚅嗫，王静初睁着眼睛看叶春秋，鼓励叶春秋说下去。
叶春秋正色道：“我仔细打探了恩师和师母的口风，他们虽说什么总有权宜之计，可是我人都要走了，却不知怎么权宜，咳咳……我没有催婚的意思，只是问问，毕竟此去京师，再难回乡省亲了。”
王静初本以为自己会害羞的，却被叶春秋的话逗乐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嫣然道：“这个……我也不知……不过……总有权宜之法。”
叶春秋哂然，突然感觉少了几分拘束，跟王静初就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不过想到王静初自小接受着良好的教养，还是没有过份靠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王静初，希望自己一直记着此时这张带笑的脸。
王静初没有避开叶春秋的目光，脸上笑容依然，轻轻道：“明早你什么时候走？”
叶春秋亦带着淡笑道：“卯时就要出发，坐的是漕船，所以宜早不宜迟。”
王静初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到了住处，记得寄信来。我……”
正说着，便见王夫人带着一个小包袱进来，于是对谈到此为止，叶春秋起身，朝王夫人行礼：“师母……”
王夫人将抱负交给叶春秋：“都是我和静初绣的一些东西，绣得不好，你带着吧。”
叶春秋又要称谢，王夫人深看一眼王静初，又看叶春秋，道：“不必谢的，终究还是一家人。”
叶春秋唯唯称是，眼看着再难有接触王静初的机会，便再看她一眼，见她也拿眼睛不舍地看自己。
叶春秋好不容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最后道：“学生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告辞。”
心里默默地想着，他们一定会很快又再见面的，那张端庄而带着嫣然笑容的脸却是在他心头，久久没有散开……
……
曙光初露，叶春秋背着行囊启程，没有人相送，只是跟着叶景，在这星月之下，抵达了码头。
所有来送别的人都挡了驾，甚至连出行的具体时辰都没有向人告知，为的，只是不想去徒增伤感而已。
通往漕运的码头是一条笔直的官道，此时天色尚早，黝黑的青砖路在脚下延伸，远处便可看到巨大的船舶停靠，那巨大的船身只是显出轮廓，却隐隐传来了灯火，叶春秋看着那灯火的方向，踩在这青石路上，他目光星亮，从这里出发，他便要奔赴远大地前程，从此之后，便再不是寻常的士民百姓，真正发生蜕变了吧。
嗯，新的生活要开始了，虽然对于从前有些不舍和难忘，可是现在心底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憧憬。
诚如恩师所说的那样，登上了船，便彻底告别了昨日之我，而等待自己的，却是明日之我。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道路两旁，多是一些低矮的棚子，主要是船工和脚夫临时的住处，这里的味道……有些难闻，沿途树影婆娑，树丫上挂着许多晾晒的衣衫，大多都是粗麻制成，此时，已经有人早起了，这样的清早，偶有狗吠和鸡鸣声传来，甚至一些早起的人家已是燃起了炊烟。
不过一切并不太美好，因为叶春秋闻到最多的却是腥臭的气息，这里是外城，与内城达官贵人的据说隔着厚厚的城墙，他甚至看到这微光之下，有一处竹棚前，一个瘦弱的身子吃力的在天井之中打着水，这是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儿，当叶春秋父子走过，她的目光甚至吝啬到不肯朝路上的行人看一眼，仿佛她的人生就只有天井和周遭一堆急需浆洗的衣物，天井便是她的世界，可悲又显得无奈。
相对于她，叶春秋无疑是幸运的，他已经开始有闲心去真正打量这个世界，去分析这里每一个人的处境了，所以他有了怜悯之心，有了对于这个时代的思考，他目光不舍地与那女孩儿错过。
理想和抱负是什么？这显然是现在的他理应去思考的问题，那女孩儿佝偻又衣衫褴褛的身影在他脑中浮现，这个形象，绝没有半分红楼梦中所说的那样，女人是水做的美感。甚至是丑陋无比，丑陋到叶春秋不敢过份去直视，他如小跟班一样在叶景背后亦步亦趋，心里却是充斥了怜悯。

第三百八十七章 远大前程
叶春秋轻轻吁了口气，想到心里的那抹怜悯，大概就是因为有了怜悯，所以才想要去改变，而踏出南京，他才终于可以有微博之力。
他来过，所以就必须在此留下记号。
用圣人的话来说，便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妻妾如……呃，错了，是达则兼济天下。
远方朦胧的星火越来越近，终于抵达了码头，那艘载着漕粮的大船即将出发。
一个武官在此焦灼等候，见到了叶家父子，叶景率先上前道：“学生叶景，这是犬子……”
“我听说过二位状元公，钱大人早就嘱咐过了，好生照料，哈哈……快快登船，船要走了。”
叶春秋对这个武官报以好感的微笑，买卖公平、童叟无欺，钱大哥的朋友，也是这般的爽快。
登上了船，那武官领着父子到了一处船舱，叶春秋父子放下行李，叶景便取出一些带来的蒸饼，父子二人将就着吃下。
浑浑噩噩的小憩了片刻，叶春秋起来，天光已是大亮，走到甲板，方才发现漕船已经开了，这庞然巨物荡开水浪，徐徐北上，沿岸是赤足裸身的纤夫呼呼喝喝的喊着号子，拉动着纤绳，拖拽着大船前行。
扶着船舷，却听到另一处有人在牢骚：“要十几日才到？经过了北通州就要停下，这么说来，这些纤夫却是要接力拉动漕船吗？都是征来的徭役？哎……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也，你看他们衣不蔽体，我等却高坐船上……”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在这船上竟有人忧国忧民，侧目一看，那人恰好也朝叶春秋的方向看过来。
大眼瞪小眼之后，二人都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
叶春秋心里苦笑，竟是邓御史，我说呢，这南京城里，也只有邓御史这般忧国忧民了，叶春秋想到邓御史在会审时的刚烈，不禁上前作揖道：“学生见过邓御史。”
“已经不是了。”邓健也惊诧于叶春秋居然也在船上，他因为会审时的刚烈而扬名立万，再加上有座师谢迁的赏识，很快得到了升迁，邓健背着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虽然他站着的时候因为腿有些瘸了，所以显得有些长短不齐，却依旧有着一种挥洒自如的气质：“此番入京，蒙朝廷相召，是要去吏部委任新的官职。”
升迁了……
叶春秋很为邓健高兴，这个人……怎么说呢，虽然有时过于逗比，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官，他忙道：“恭喜邓大人。”
邓健对叶春秋心情复杂，尼玛……自从那八股三百篇出来，使他像是冰水一样把自己的斗志浇熄，好在想到能做八股的人未必就能做好官，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如自己一样能够仗义执言的，如此一想，便觉得有了一些安慰。
可是看着这个小子，依然有些讨厌，这家伙不会是讽刺自己吧，他把头一抬，道：“噢，没什么可恭喜的，不过是正常的调动罢了，为官不谋自身，本官不在乎这些，造福万民，方才是本官的本心……”
一下子，人格便觉得高尚起来，他背着手，留下一句话：“好好学着，将来做了官，若是贪赃枉法，本官非要弹劾你。”说罢，一瘸一拐地回自己舱中去，留下孤独的背影。
正午的时候，漕船在沿途停靠，叶景花了碎银，请了船工去采买一些酒菜来，二人开着舱门，本想请那武官一道来吃用，奈何那武官却是不见踪影，索性便父子二人吃用起来。
邓健就住在隔壁，正吃着自己带来的炊饼，这炊饼又干又硬，偏偏船上来不及烧热水，若是泡着水吃倒是相宜，此时闻到隔壁舱中的酒菜味儿，邓健吞吞口水，禁不住心里骂，这还有进士的样子吗？父子二人都是要做官的人了，就晓得吃吃吃，真是……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哼，做了官也是贪官、懒官、赃官，实在可气，这么多穷苦，人家连饱饭都吃不上，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现象，我去了京师，一定要好好抨击……
他正啃着蒸饼，有人敲门，邓健忙将蒸饼藏了，怕被人瞧见自己的清苦，才去开门，便见叶春秋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邓大人，方才家父采买了一些酒菜，我们只怕吃不完，邓大人和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不妨过去喝几口酒。”
邓健眯着眼，很警惕的打量叶春秋：“你不会是想贿赂本官吧。”
叶春秋愣了一下。
邓健吞了吞口水，板着脸道：“河南布政司今年遭了蝗灾，你知不知道许多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哎……念及于此，怎么有胃口下咽呢？”
叶春秋有点懵逼，只好作揖道：“是是是，那么学生……”
邓健摆摆手，叹口气，算了，不计较这个，蒸饼确实不好吃，而且自己也饿了：“好吧，我陪你爹喝两盅酒吧，不看僧面看佛面。”
说罢，很不客气地到了叶春秋父子的船舱，一看到烧鸡和那薄如蝉翼的芝麻饼，还有那几样清炒肉丝，顿时馋虫勾出来，和叶景打了招呼，便坐下，大快朵颐，喝得面红耳赤，大腹便便的摸摸肚子，方才回去。
到了夜里，叶春秋依然去请他，邓健便觉得有些面子挂不住了：“呀，还吃？这样不好，不吃了，少和我套关系，财帛动人，酒菜虽美，本官却决计不为之折腰的。”
到了次日，邓健又好不容易挤出一些钱，也让人买了一些酒菜请叶春秋来吃，算是还了人情。
他的腿伤未愈，总是一拐一拐的行走于甲板上，看着沿途的村镇，都不免指点一番，倒是显得精神奕奕。
一月之后，漕船走走停停，终于抵达北通州，北通州距离京师已经不远，邓健便是北通州人，自然要下船，先去访亲，才准备入京。
终于和那邓健分开，叶景憋了一肚子的话：“春秋，这个邓御史，总觉得怪怪的啊。”
叶春秋深有同感的颌首：“是啊，孩儿也觉得他总是怪怪的。”
也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人家不愿意和自己打交道，那也随他的性子。

第三百八十八章 出事了
一到了八月，连京师都不免炎热起来，天干物燥，达官贵人们已经从窖里取出冰来，朱厚照已移驾到了凉殿，一盆盆冰布置在小殿之中，一边啃着冰镇的西瓜，小天子此刻心情颇为爽朗，嗯……殿试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叶春秋也就这些日子到京师来了，锦衣卫在沿途已有密奏，他坐的是漕船。
师兄弟总算要见面了，正好跟他讨教一下武艺才好。
朱厚照一边啃着西瓜，一面显得浑身轻松惬意，全身都凉透了，爽啊。
今儿当值的乃是御用监的掌印太监张永，张永是个心宽体胖的人，不过因为体胖，所以即便这殿中凉风习习，却依然还是挥汗如雨，朱厚照看着他，打趣道：“张伴伴，你身子太胖，该减肥了。你瞧瞧你这个样子，将来若是朕要亲征打仗，带着你很不方便的。”
张永挪动着肥硕的身躯，一脸郁闷的道：“是，是，奴婢万死。”
朱厚照吐出瓜子，便摇头道：“真没意思，朕说什么都是万死，你倒是去死死看。”
张永打了个冷颤，一下子不觉得热了，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便将瓜皮放下，道：“好了，好了，别这副样子，朕自小是你看着的，怎么会舍得你去死。朕算算日子，那叶春秋，估计也该到京师了，该死的锦衣卫，一丁点消息都没有传来，张伴伴啊，你说是不是中途有什么事耽搁了，这再过半月就要殿试了，他总不会耽搁了吧？”
张永也晓得叶春秋，不过平时没有太将这个人当一回事，在他看来，陛下也只是一时逗逗乐子而已。
张永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是笑呵呵的道：“殿试的事，谁敢耽误呢？现在已陆续已经有考生到礼部点卯了，依着奴婢看啊，也就这几日，那叶春秋就会来了。”
朱厚照一听，放心下来，便笑意满脸地道：“不错，如此甚好，嗯，张伴伴，吃瓜吗？”
小天子的思维有点儿跳跃，张永脑子跟不上，忙是下意识道：“奴婢不敢吃。”
朱厚照摇摇头，叹口气，很惆怅啊，拿起冰镇的一块西瓜继续狂啃一通，再将咬得乱七八糟的瓜皮丢一边，摸了摸肚子：“我想起了王师傅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说是北宋那年啊，有个天子，哈哈……他觉得夏日炎炎，便要吃冰，便命人从冰窖里取冰出来，当真去吃，哈哈……你猜怎么着，上吐下泻，足足半月不能下地，王师傅说什么来着……噢，王师傅说，这件事告诫了天子，天子虽然是九五之尊，却也要遵守礼法，吃要有吃的样子，喝要有喝的样子，若是肆意胡为，迟早要反受其害。不过……王师傅总能见缝插针的给朕讲道理，朕当时听这故事，只觉得那个宋时的天子蠢透了，哈哈……哈哈……他难道不知道这冰窖中的冰储藏了半年，是不能随意拿来吃的吗？这冰哪，只能镇着吃。”
说罢，又拿起一块瓜来，耀武扬威地朝张永道：“看，就是这样吃。”
又是一通狂啃。
张永吞着口水，却是不敢做声。
可是没等朱厚照把手上那块瓜啃完，他突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了几分难受，道：“哎呀，朕肚子疼，快，快，朕要出恭。”
张永很是无语，好不容易，这朱厚照出恭毕了，脚步有些打晃晃的回来，虚脱地躺在软塌上：“真是见了鬼了，朕今儿流年不利啊，吃瓜都吃得肚子疼，哎哟，朕歇了，你在外候着吧。”
正待要小憩，此时却有宦官脚步匆匆的进来，道：“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锦衣卫急奏，急奏……”
朱厚照软绵绵的，只是倚在软塌上，怒道：“大胆……”
还未说下去，这宦官却是不管不顾的道：“陛下，寿宁侯……寿宁侯出事了……”
寿宁侯……
朱厚照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
这寿宁侯乃是张太后的亲弟弟，也是朱厚照的舅舅张鹤龄。
这个舅舅最是不靠谱了，朱厚照是素来不喜他的，总觉得他獐头鼠目，总是神神叨叨的，今儿说自己要做大和尚，明儿想跑去山里修仙，这人……神经病啊。
朱厚照打了个哈哈，道：“噢，他怎么了？病了还是快死了？他不是有什么仙法吗？说是可以延年益寿，呀……他这样了不得，就让他做他的法就是了，别耽误朕休息。”
宦官几乎要哭了：“大致……大致也差不多了，寿宁侯前日去了北通州……”
朱厚照眼睛眯起来，显出了很羡慕的样子，他倒是也想北通州或是去天津卫走一走，偏偏走不了啊。
朱厚照慢条斯理地道：“他好端端的京师不待，去北通州做什么？”
宦官道：“说是去求仙，说北通州出了个活神仙，叫什么无上老母，寿宁侯便领着人去求取仙药，谁曾想到，到了北通州，就被劫持了。”
听到这里，朱厚照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猛地下榻：“劫持了？谁敢劫持他？这北通州乃是近畿之地，也算是天子脚下，他好端端一个寿宁侯怎么就被劫了，莫不是他要了人家仙药，舍不得给钱吧？他就是这样的人，小气又怕死，朕真厌透了他。”
宦官苦笑道：“不，后来锦衣卫才侦知，那所谓的什么无上老母，乃是白莲教的人，头目便是个自称是无上老母的家伙，前些日子，京中剿了一伙白莲贼，拿了上百人，白莲教为了解救，便在北通州闹了事，不但拿住了寿宁侯，连带着北通州的通州左卫也反了……现在整个北通州，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通州左卫反了……
朱厚照的脑子有点迷糊，这通州左卫历来属于近畿军马，可是一丁点都不简单的，人数虽然没有满额，却也有三千人，战力也还算过得去，怎么就突然反了呢？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太后不好了
在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只见宦官道：“通州左卫大多数人都信奉那白莲教，个个尊那无上老母为圣，里头的不少武官都是跟着那无上老母吃斋的，此次那无上老母劫了寿宁侯，又策反了通州左卫，左卫的指挥刘晓被杀，他们直接占据了通州运河，还劫了不少的漕船，将漕船中的粮食尽皆散了去，通州百姓人人有份，北通州的知州已经逃了，其余各衙也陷入了混乱，通州右卫之中也有不少人从贼的，都说跟着无上老母，可以登上极乐世界……”
一下子，朱厚照又是震惊又是兴奋：“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朕的脚下有人造反，这……太好了，朕要亲自带兵亲征剿贼，哼，好大的胆子，这些人，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反，真是不知死活，好的很，好的很哪，朕就怕他们不来呢。为何不立即命各卫……”
“陛下……陛下……”又有宦官仓促而来，拜倒在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昏厥过去了。”
这张太后乃是朱厚照的母亲，先帝在的时候，并没有纳妃，只有这么一个妻子，而今先帝驾崩，朱厚照登基，这张太后只此一个儿子，自然是对朱厚照更加宠溺，不过近来她身子本就不好，朱厚照心里也免不了担心，现在听说母后昏厥过去，朱厚照顿时急得跳脚，忙是摆驾去仁寿宫。
等朱厚照到了仁寿宫的时候，这儿早已跪了许多的人，有宫娥，有宦官，还有不少御医心急火燎的在外窃窃私语。
朱厚照扯了一个御医，怒气冲冲地道：“怎么回事，母后如何了？”
这御医年纪老迈，胆战心惊的道：“回禀陛下……陛下……娘娘是忧心所致……”
朱厚照已是一阵风般的跑进了寝殿，一看到榻上躺着张太后，也不行礼，径直把榻前的一个宦官推开，道：“母后……母后……怎的了？”
“噢。”张太后的气色显得很不好，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皇帝来了就好，哀家问你，寿宁侯如何了？”
张太后只有两个弟弟，其他的亲戚并不多，听到寿宁侯去了通州，竟被劫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立即昏厥过去，等幽幽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寻皇帝来，这个弟弟还有没有救，就全看天子的了。
朱厚照道：“噢，这个……朕也不知……他反正是要修仙的……”
本来朱厚照还想吐槽几句，不过看着母后更显焦灼，便索性闭嘴，只得道：“料来不会有什么大事，朕也为这件事烦心，通州左卫竟是反了，又与那些变民同流合污，聚众万人，朕打算御驾亲征，解救寿宁侯，母后稍安勿躁，待朕带十万天兵进剿，保管教这些贼人灰飞烟灭。”
张太后却是急了，红肿的眼睛又落出泪来：“不可剿，不可剿，此事……万万不可剿，皇帝……皇帝啊……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晓得你是为母后好，可是母后就这么两个兄弟，固然他们都不成器，这些事，哀家是晓得的，可是……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也是哀家的兄弟，是你的舅舅啊，你这一进剿，那些贼人狗急跳墙，若是伤了寿宁侯，又当如何？皇帝……哀家不如死了算了，自家兄弟都不能保全，还妄称什么太后……”
朱厚照本还搓着手想来一发御驾亲征，这一路来的时候，虽是担忧母后，一面却在琢磨着如何破敌，现在见母后这个样子，心一下子软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连忙捂住张太后的手道：“好，一切依母后就是，那么……母后说该如何？”
张太后道：“总之无论如何要留住寿宁侯的性命，其余的都好说，只要那些贼人不任意胡为，就总有办法……”
一下子，张太后猛地开始龙精虎猛起来，方才还在凄凄惨惨切切的样子，立即就变成了掌家老太太的模样，正色道：“不能放纵了贼子，要给他们一些压力，一面让诸军困住他们，摆出随时要玉石俱焚的势态，噢，他们的许多教徒都被关押在大牢么？这个好办，寻几个不甚重要的教徒，砍了脑袋送去，自然……要甄别好，定要不甚重要的人，将他们的首级送给乱贼，让他们知道朝廷进剿的决心，这样做，是防止他们漫天要价，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另一面，委派钦差，让人去和他们谈，只要肯交出寿宁侯，其他的都好说，总之，要顾全寿宁侯的安全，哀家的意思是，寿宁侯不能少了一根毫毛。”
“这是对贼人的，可是对付百官也得有一套说辞，通州贼堵住了漕河河道，这是大事，所以陛下得请几个阁臣来，好生跟他们说，得说清楚这事儿，态度要缓和一些，实在不成，陛下作势要跪下给他们磕头，当然……这只是表个态而已，他们哪里敢承受陛下的大礼，陛下装腔作势，还没顿地怕就要被扶住了，陛下这样做，是告诉那几个老臣，陛下要保全寿宁侯的决心，他们终究啊，还是为朝廷好为陛下好的，可怕就怕忠义难两全，有时候为了朝廷好，就不能为陛下好了，得让他们接受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寿宁侯的事实，如此，他们才能约束诸百官，不会在背后玩什么花样，内阁那儿只要愿意与陛下一体，朝廷就难有什么声音了，这时候就要封锁住消息，能封锁多少是多少，怕就怕传得沸沸扬扬，这天下人议论纷纷，大家都晓得皇家为了保全寿宁侯而不惜纵容贼人，有贼不剿，咱们皇家的面上怎么搁得住？”
“还有……”
朱厚照听得目瞪口呆，心说，母后怎么这么精神，方才几乎奄奄一息呢，莫非是回光返照？
呀，若是如此……可怎么是好，可是旋即打消这个念头，一闪神的功夫，才想起正事，忙道：“母后，母后……朕一下子记不住……慢慢的说。”

第三百九十章 官兵登船
张太后凤目深深地看了这个傻儿子一眼，道：“哀家就知道你糊涂，事涉你的亲阿舅，你就不长一丁点的心？哎，哀家……”
朱厚照要哭了，忙说：“母后，是朕不好，是朕不好……”
张太后摇摇头，最后还是坐起来，用着很溺爱的眼神看着朱厚照，摸摸他的头道：“哀家怎么会不知道你的脾气呢，哀家早就准备好了。王喜，你拿来。”
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送来一份便笺，张太后接过，又塞到朱厚照的手里：“陛下按着上头去做就是。”
朱厚照有点儿傻眼，接过了便笺，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如何逼迫贼子就范，再如何与贼子谈判，再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得到朝中百官的支持，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朱厚照感觉自己晕乎乎的，见张太后的目光慈爱地看过来，接着眼眶又开始微红，拉住朱厚照的手道：“陛下，寿宁侯，哀家就托付给你了，你……”
朱厚照连忙道：“朕……朕知道了。”
浑浑噩噩地出了仁寿宫，朱厚照居然有点忘了发生了什么，怎么瞧着，总有点不太对劲。
一碰到正经事就犯浑啊，幸好母后留了便笺，拿着便笺看了看，朱厚照心中抵定，嗯，按方抓药即可。
还未上步撵，便有宦官来报：“陛下，阁臣们觐见了，就在暖阁等候。”
朱厚照忙道：“摆驾！”
……
四个阁老也是第一时间看到奏报，还没有声张，便立即赶来觐见了。
遇到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坐得住？要知道，事发的地点可是北通州啊，北通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漕运的枢纽，而且又是天子脚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急。
对于此事，他们心中大致是有方案的，这种事只能快刀斩乱麻，立即调派三千营和神机营进军，骁骑营则在后压阵，五军营调派各卫协同进剿，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而且干脆利落不可，否则南北漕运不能贯通，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所以他们见到了朱厚照，立即打起了精神，刚刚行礼，朱厚照却是不易察觉地快眼瞄了一眼手上的便笺，再将便笺收入袖里，然后一脸沉痛的样子道：“诸卿，母后大病，为的便是寿宁侯之事，而今昏迷不醒，只怕……只怕……寿宁侯若是救不回，闻此噩耗，母后更不知如何，国朝以孝治天下，为了母后，恳请诸卿无论如何也要搭救寿宁侯，朕代母后给诸卿跪下了……”
他当真作势要跪的样子，刘健等人已是吓得魂不附体，没见过这样玩的啊，君君臣臣，臣子受了君王大礼，且不说会不会遭天谴，谁晓得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谢迁几乎是老命都不要了，一个箭步就把朱厚照抱住，气喘吁吁地道：“陛下……陛下……不可啊。”
刘健、李东阳、焦芳无可奈何，俱都拜倒在地：“臣等不能为陛下分忧，已是万死之罪，陛下此举，是要折煞了臣吗？”
朱厚照本来就是做做样子，他自然晓得自己是九五之尊，若是当真跪了，那岂不是傻了？
目的大致已经达到，便笺中还怎么说来着？朱厚照道想起了，然后道：“既然如此，那么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救治母后，而要救治母后，就非要竭力救出寿宁侯不可，诸卿，兹事体大，不需多礼了，现在就议事吧。”
刘健等人方才起身，然后面面相觑，他们突然感觉到，事情可能会向着自己不太愿意看到的局面发展。
一个寿宁侯在阁臣们的心里确实不算什么，而对他们来说，漕运才是顶天的事，何况还有白莲教的贼子，这里头牵涉到的每一个问题，都比那该死的寿宁侯要强一百倍，只是……
很不甘心，却终究又很是无奈地被赐了坐之后，刘健只好艰难道：“既如此，依陛下应当如何？”
刘健终究还是决心让步了，朱厚照的理由确实无可挑剔，这是为了孝心，所谓百善孝为先，孝，乃是礼法之中的头等大事，说句实在话，若是自己坚持剿贼，那张太后万一真有个闪失，自己能承担得起吗？
朱厚照精神一振，道：“朕确实有了主意……”
……
漕船在北通州的一处码头停泊，叶春秋睡了一觉，显得精神奕奕，心里想着下船去走走，瞧瞧这南北通衢之地的景象，也趁机见识见识北地的风光。
谁晓得这时候有人惊惊慌慌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有乱军……叛军。”
接着便砰的一声，竟是传出铳声，叶景大惊，连忙出了舱，竟见甲板上上百个‘官兵’登了船，十几人举着火铳，其他人各执刀枪。
那黑黝黝的火铳铳口就对着叶景，叶景顿觉得不妥，忙对舱里的叶春秋道：“春秋，你莫出来。”
他这样一说，本在行书的叶春秋反而大吃一惊，忙是取了自己的倭刀出来，见到这些来意不善之人，他们都是官军模样，倒是放了心，可是这时候，他发现了甲板上躺着两个尸首，正是有些面熟的船工。
叛军！
一下子，叶春秋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这些人见叶春秋带着刀，顿时紧张，十几人纷纷举起火铳，一个人大叫：“把刀放下。”
叶春秋却是将刀捏紧，心里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却不由生出许多的疑惑，这北通州怎么会有叛军呢？
心里迟疑，对方为首之人却是咧嘴笑了：“又是两个读书人，这就再好不过了，将他们拿下，可莫要乱动，否则……呵呵……”
这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数十人包抄过来，船上的船工和押运的官兵个个战战兢兢，纷纷弃了刀剑，一个个跪倒在地。
而在这时，已有七八个叛军提刀而来，其中一个厉声喝道：“聋了吗？我们的香主令你放下刀……”
另一边有人要拿叶景，叶春秋倭刀一闪，却是直接抵住他的前胸，令这人吓了一跳。

第三百九十一章 乱臣贼子
恰在此时，砰的一声，火铳声响了，铅子激射出来，却是自叶春秋的身侧划过，啪的一下，直接打烂了叶春秋身后的船板。
“放下你的刀，再敢乱动，便将你们打成筛子，瞎了眼吗？”那香主厉声一喝。
此时，叶春秋的举动已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这边传来动静，导致栈桥上其他叛贼也被惊动，又有数十人上来，一个个明火执仗。
叶景这时候道：“春秋，莫要激动，他们想必只是劫匪……”
看着乌压压的一百多人，个个杀气腾腾，叶春秋心里不禁无语，真是见鬼了啊，漕船都有人敢劫。
此时他惦念着老爹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没有自信在十余柄火铳的铳口下逃生，还有这百余乱贼，只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叶春秋想了想，心里虽还算镇定，却是将手中的长刀丢下，淡淡道：“我们包袱里有银子，我等不过是过路的读书人，若要银子……”
那香主精神一振，指挥若定道：“拿下了。”
接着便数十人蜂拥而上，将叶春秋和叶景绑了，等被押下了船，叶春秋这才发现，无数的漕船拥堵在这里，前头被人横了铁索，船只根本过不去，到处都是叛军，还有诸多乱民混杂一起，吆三喝四。
这香主突然过来，与身边的人密语几句，接着走到被绑得结实的叶春秋和叶景面前，狞笑道：“想不到还是两个进士公，这就好极了，呵呵……”
叶春秋朝他人畜无害的笑笑：“学生不过是途径之地。”
香主冷冷道：“少废话，将他们二人押好了，送去左营。”
此时天色昏暗，叶春秋也分不清途径，只知道这通州似乎半座城都被这些‘乱贼’控制，到处都是乱民，叶景一路上倒是安慰叶春秋，低声道：“这些人很有章法，不是寻常的小蟊贼，若只是蟊贼，反而可能滥杀无辜，春秋……我们乖乖束手就擒，想来他们不会随意大开杀戒，这是近畿，朝廷的官军很快就会到，到时自然会来解救。”
叶春秋颌首点头，不露声色的观察着这些人，看押他们的人，显然大多都是训练有素，倒像是正儿八经的军队，不过也掺杂了许多乱民，这些乱民就没有章法得多了，四处开始劫掠，抢夺财物，整个街巷早已是一片狼藉，偶尔远处会起火，便传来凄厉般的叫声，在这昏暗的天空下，尤显恐怖。
他们是以香主和坛主相称，而且相互行礼时竟是双手合掌，莫非是和尚？
这不可能，和尚怎么会造反？
叶春秋一面‘浑浑噩噩’的走着，一面开启光脑，开始详查资料，噢，正德四年，北通州发生一件事，那便是白莲教造乱，朝廷将其剿灭，杀贼数百人。
这是一件极小的事，可是为何现实之中，显然不只是小小的乱子这样简单。
叶春秋眯着眼，沉思起来，似乎这一次作乱很不简单，史书之中语焉不详，只是寥寥几语，发生这样的事，作乱到这样的规模，竟只是三言两语？
噢，得查一查白莲教才好。
等他大致已经有了一些资料在胸，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被送到了一处营地，这儿竟有一处地牢，这些乱贼推搡着叶春秋进去，便听到里头传来嚎叫。
“呀……打死我吧，忠臣死节，吾所愿也，啊……啊……啊……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狗贼，万箭穿心的乱党……呃啊……来，给个痛快，用鞭子抽我是什么本事，用那狼牙棒砸我天灵盖，吾不惧死也……呃啊……打折了我的腿又何用，我的腿反正已经折了，狗贼活该千刀万剐，等吾皇天兵一到，尔等区区小贼，转眼便灰飞烟灭，狗贼……狗贼……乱臣贼子……呃……呃……”
听着很耳熟，似乎这个声音像是听过，有一种同样配方、同样味道的感觉，叶春秋父子二人面面相觑，接着二人被后头的卫兵隔开，叶春秋被推搡进了一处牢房。
牢房中很昏暗，叶春秋被人推进去，脚步打了个踉跄，却是不小心一踩，黑暗中踩着一条腿，这人立即发出了嗷嗷的叫声，厉声道：“瞎了眼吗？打扰本侯爷修仙，本侯爷在紧要关头，你竟……”
叶春秋也是无语，偏偏浑身绑成了粽子，只好道：“学生万死，还请见谅。”
这人便冷哼一声，道：“差一点就得道了，小子，你是谁，竟也有资格关在这样重要的地方，喂喂喂，守卫，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我堂堂寿宁侯，如此重要的人犯，竟和一个如此不甚紧要的人关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吗？”
一个守卫一脸凶色地过来，厉声道：“闭嘴。”
这人就不敢做声了，只是低声的咕哝：“乱臣贼子，果然……”
后头的话，叶春秋听不甚清，不过听他自称寿宁侯，叶春秋似乎对这个人大致有了些了解，此人……是张太后的嫡亲弟弟？据说在弘治和正德两朝很是吃香，坏事做尽，一生之中遭遇了无数的弹劾，却依然屹立不倒。
叶春秋心里想，历史之中对于这件事轻描淡写，忌讳莫深，难道是因为和这个寿宁侯有关吗？
这人又盘膝坐下，开始阖目低声呢喃，像是颂唱经文，叶春秋便索性在角落里想着脱身之计，过不多时，便又听外头道：“那个自称什么姓邓的家伙倒是硬气得很，打折了腿他还在叫骂，若不是因为他是朝廷命官，蔡坛主早有吩咐，刘香主当真要打死他。”
叶春秋苦笑摇头，竟真是邓建……
邓大人还真是……命运多舛啊，话说他不是早半日下船吗？难道是因为下船之后遇到了匪徒？真是造孽，他这个脾气，再加上天生一副嘲讽脸，还真是……
叶春秋无法用语言去形容，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是够糟糕的，便带着满肚子的忧心昏昏睡去。

第三百九十二章 智商有问题
不知什么时候，叶春秋被推醒，只见寿宁侯在微光下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叶春秋本就警觉，大吃一惊，条件反射下就拿头朝他撞去。
这一撞，正中寿宁侯的鼻子，寿宁侯便捂鼻，呜嗷一声，疼得弯下腰来，叶春秋听到他的声音，这才知道不是有人袭击自己，连忙道：“侯爷，你没事吧，我不是有心的，谁让你吓我。”
寿宁侯暴怒道：“你打呼噜，教我如何修仙？我正到了紧要的关头，却被你害了，你还打我，你还打我……”
叶春秋很是无语，道：“烦请侯爷解开我的绳索可以吗？”
“不解！”寿宁侯断然拒绝。
碰到这么个逗比，叶春秋也是一肚子的郁闷，只好道：“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些乱贼要取我们性命，侯爷替我……”
“不解！”
叶春秋冷笑，好话不听是吗：“噢，这样也好，那么侯爷就不必修仙，从现在开始，我要开始唱曲儿，看你如何修仙……”
这句话很有效果，这寿宁侯便开始骂骂咧咧：“小贼，你好大的胆子，等我出去，非要宰了你不可，哼哼。”却还是乖乖的给叶春秋解开绳索，费了好大劲，才去了死结，他气喘吁吁地道：“好了，休要叫了，我继续修炼……”
叶春秋不由道：“侯爷是如何来北通州的？”
这也是叶春秋最疑惑的地方，似寿宁侯这样的人，好好的京师不待着，有福不享，却是跑来北通州，还给人捉住了，这……除非是智商有问题？叶春秋很难理解啊。
提起这事，寿宁侯又是暴怒：“还不是这群恶贼，中了那无上老母的奸计了，她是假仙，我却以为她当真是什么神仙，她给我发了请柬，说是北通州十五圆月之夜，仙门要大开，让我与她一道在这北通州……”
呃……果然是智商有问题啊。
微光之下，见叶春秋用一脸看逗比的眼神看自己，寿宁侯的脸拉下来：“谁要和你说这些，我修炼要紧，住口，不许扰我。”
叶春秋不禁道：“侯爷，你既知这无上老母乃是个骗子，为何还要修仙，这……”
他是真好奇，这种好奇甚至压下了对即将而来的生死担忧，毕竟遇到这么个逗比也是不容易，平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寿宁侯便用眼睛去瞪他，道：“你懂什么，我只问你，王二是差役，那么天底下的差役都是王二吗？”
叶春秋愣了一下，竟是个哲学的道理，而且……竟还颇有道理，无上老母是骗子，那么全天底下的骗子都是无上老母吗？这寿宁侯居然有这思维，也算是厉害了。
叶春秋便道：“侯爷难道就不想脱身？”
寿宁侯已经开始盘膝坐下，慢悠悠的道：“关在这里挺好，那些残羹冷炙，反正我也不想吃，我早想学一下辟谷之道，餐风饮露，今日也算是有了机缘。嗯，脱身？哼，我姐姐自然会来救我的，嗯，一定会的。”
虽是这样说，心里似乎也不太有底气。
叶春秋却是摇头：“这些人敢作乱，肯定是破釜沉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呃，张太后就算有三头六臂只怕……”
寿宁侯也有些慌了，只是胡乱的安慰自己：“本侯的外甥乃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哼，谁敢伤我，哎呀呀……你这样一说，我心里也没底了，你这小子，竟是我的心魔，要乱我心志吗？”
叶春秋看着这个逗比，索性靠在墙上，便不做声了。
如何脱身呢？现在看来，这些乱贼并不蠢，他们显然不是玉石俱焚，而是想借寿宁侯来要挟朝廷，从一开始，就未必抱着必死决心，而是想火中取栗。
寿宁侯与张太后息息相关，而张太后乃是弘治天子唯一的发妻，还是当今天子的生母，地位崇高，一旦她极力要保住寿宁侯，朝廷……
想到此处，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这些人，已经不再只是变民这样简单了，分明是一群老狐狸啊，这是早有预谋的计划，而绝非是临时起意。
这个牢里，只怕关押了不少读书人和官员，如此看来，也是他们的筹码之一，这就如买一送一一样，虽然叶春秋这些人不太值钱，朝廷想要可能只是寿宁侯，不过多一些士绅和官员，也可多争取一点好处。
这样看来，对方至少暂时不会对自己动手，也就是说，暂时自己和老爹是安全的，哎……
好端端的来考试，居然遇到这样的事，活见鬼了。
那一边寿宁侯便又开始修炼起来，盘膝坐着，宛如老僧坐定，一丝不苟喃喃开念。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叶春秋饿了，好在这时，却有人送来几个饭团，嗯……倒也还好，并没有馊，这待遇，竟不比当初在浙江都司的大牢要差，还有一碗清水，叶春秋便对寿宁侯道：“侯爷，吃饭了。”
寿宁侯张眸，怒气冲冲道：“本侯在辟谷，休要打扰。”
叶春秋便道：“你不吃，我可吃了。”
“住口！”寿宁侯怒气冲冲。
叶春秋倒也不客气了，将饭团统统吃了个干净，既然暂时没有什么脱身之计，眼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与其心中慌乱不安，不如养足精神，这个寿宁侯，根本就无法沟通，先睡了再说。
倚着墙又睡去，却不知被什么吵醒，便听低低的哭泣声音，这黑暗之中传出这么个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叶春秋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寿宁侯居然靠着自己，低声在抽泣，呃……这又怎么了？就你事多啊，修仙修成神经病了？
叶春秋忙道：“侯爷，侯爷……”
寿宁侯又哭了一会儿，不去理叶春秋，然后仰起脸：“本侯有些害怕……呀……好黑，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点一根蜡烛，若是有鬼怎么办……你别躲，让我靠一会儿，靠一会儿就好。”
叶春秋懵逼了，而寿宁侯却是继续往他的身边挤。

第三百九十三章 祭旗
叶春秋满肚子的无奈，却听寿宁侯继续抽泣道：“我想我阿姐了，还有本侯的侯府了，这些人不会当真杀了本侯吧……”
叶春秋只好哄他：“侯爷放心，他们还要拿侯爷要挟朝廷，侯爷暂时还是安全的。”
“暂时……还是会死啊，我还没得道呢，若是死了，岂不成了孤魂野鬼，呜呜……阿姐为何还不来救我，啊……你叫什么名字。”
“叶春秋……”
“杀倭的叶春秋？”
叶春秋颌首。
寿宁侯顿时打起精神，哽咽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叶小英雄，你要救我，非救我不可，太后离不开我，我的妻妾也离不开我啊，我上有四十岁老姐，下有三岁孩儿，这个世间离不得我啊，叶小英雄……”
叶春秋心里忍不住想，白日你不是很嚣张的吗？到了晚上就这一副鬼样子。
他很无奈，然后发现这个家伙居然要拉自己的袖子去擦鼻涕，立即恶寒，连忙将他一把推开，低声道：“侯爷，我受够你了，不要胡闹，你修你的仙去，我要想脱身之计。”
寿宁侯精神一振，道：“有救了？敢问叶小英雄想到了什么办法。”
“还没想到。”叶春秋抚额。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寿宁侯道：“那赶紧的想，呵呵……前些日子，无上老母给我算命，说我遇事总能逢凶化吉，会有贵人相助的，不料，现在果然如此。”
叶春秋不由道：“无上老母有没有说，她会把你抓到这儿来？”
“呃……”寿宁侯无言，只好悻悻然道：“我继续修道，你快想办法，你若是救了我，我定有厚报，哎……哎……”
说着便躲到一边，继续修道去。
可是过了一会，见叶春秋不吭声，他又忍不住道：“你睡了吗？”
叶春秋便咳嗽一声。
他才松口气：“别睡，我怕得紧，白日的时候还有这些贼子拷打那些狗官的声音，嗷嗷叫的，总不至于怕，一到夜里，万物静籁，你要陪着我，不能睡。”
叶春秋忍不住在这黑夜里翻白眼。
接连几日，这寿宁侯已是饿得奄奄一息，而白日的时候，那位邓大人总是能适当的放出嘲讽拉住仇恨，那些看守似乎每一次想寻个人出来严刑拷打，便可听到牢里另一头叫骂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狗贼，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然后看守们便骂骂咧咧过去，再将邓健拉出来，又是痛打一通。
这令叶春秋心里对这位邓大人抱着感激之情，看守们对达官贵人们的恨，可都转移到了邓大人身上，至少暂时没有精力去折腾其他人，若是自己和老爹被抓去拷打一番，叶春秋就当真要失措了。
听到邓健嗷嗷叫，寿宁侯便摇头：“这人怎样打都是中气十足，不知修了什么大法。”
叶春秋的脸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懒得理寿宁侯，只是有时吃着饭团填饱肚子，有时闭目沉思。
也不知过了几日，突然有一伙人凶神恶煞冲来，为首一个，显是大头目，脸带阴沉，在一个个牢房前走动，到了叶春秋的牢房，便问身后的一人道：“蔡坛主，这个小的是谁？”
“据说是个进士？”
“进士。”蔡坛主露出狞笑，恶狠狠的看着叶春秋，然后道：“哼，那狗皇帝竟是杀了我们几个兄弟还送了人头来，这样也好，也该以牙还牙了，这个人最是合适，既不是官身，不会彻底激怒那狗皇帝，让他鱼死网破，又可给那狗皇帝一点颜色看看，拖出来。”
十几个人便明火执仗，冲进牢中去。
寿宁侯吓得忙是躲在墙角，几人要来捉叶春秋，叶春秋却是先不露声色，一脸纯善的样子，故作天真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几个人将他拖出牢，叶春秋瞅准了‘蔡坛主’，晓得他是大人物，便依旧一脸害怕的样子，道：“不要拿我，不要拿我。”
瞬时之间，他突的一下顺势震开身后一人的手，整个人宛如一柄利刃一般朝蔡坛主一拳打去。
虽然叶春秋并不知拳法，可是使惯了刀剑，功底也绝对不弱，拳头带着劲风，直捣蔡坛主面门，这蔡坛主错愕一下，忙是向后疾退，却还是被叶春秋一拳砸中，哎哟一声，拳头正中肩窝，他吃痛的叫一声，似乎他也是练家子，在遇险之后已是退开。
这令叶春秋有些失望，本来叶春秋的主意是一拳打中，趁他不备再一把将他拿住，拿他作为要挟，即便救不了寿宁侯，至少也可胁迫这些人放自己和老爹出去。
谁料这人应变能力极强，身形也是极快。
其他人一看，纷纷冲来，叶春秋靠着墙角，连连打倒几人，蔡坛主便怒斥道：“拿下他。”
过不多时，又有更多人蜂拥而来，为首几个武士，似乎身手不错，只是指挥若定的命小喽啰们上前与叶春秋厮打，消耗叶春秋的体力，其他人则和蔡坛主一道，作壁上观，阴冷的看着叶春秋。
蔡坛主揉着肩，叶春秋这一拳下手很重，几乎砸裂了他的骨头，他却还在勉力支持，等到又有几人举着火铳来，正待要朝叶春秋射杀，蔡坛主慢悠悠的道：“莫急着杀，无上老母有命，先开坛做了法，再将这小子祭旗。”
叶春秋发了狠劲，已经连续打倒十余人，只是敌人却是源源不断，这小小的地牢甬道上，竟是足足挤上了上百人，双全拳难敌四手，体力渐渐有些不支了，那七八个武士这才一拥而上，其中一个趁叶春秋打倒了另一个武士的功夫，还未收了拳势，一拳打中叶春秋的肚子，另几人趁机抓住叶春秋的手，终于……使叶春秋动弹不得。
蔡坛主嘿嘿一笑，看着叶春秋：“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只是可惜，今儿就是你的祭日，来，带走。”
数十人如临大敌，押着叶春秋出了地牢，此时一地的信众一个个哎哟的起来，寿宁侯看着眼前一幕，早已吓呆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装神弄鬼
寿宁侯看着叶春秋被押了出去，心里生出绝望，叶小英雄方才倒是威武了得，只不过……这就要祭旗了，哎呀……这下完了，死也……
叶春秋显得有些疲惫，心里已经有些急了，瞧这样子，这些人似乎是想杀了自己借此向朝廷显示决心，这大抵应当和后世绑票的家伙断人手指寄给受害人差不多的套路，只是这一次，送的多半是自己的人头。
他被人拿住，且身边呼啦啦的许多人，尤其是身后两个擒住自己的壮汉，显然实力都是不俗，叶春秋拼命告诉自己，此刻要冷静，冷静，千万莫急……
等这些人将叶春秋押到大营的校场，这校场显然已经重新装饰，外围都是黄色地潘布，中间则设了一处法坛，上头有香案，有一个偌大的弥勒佛金象，又见一女子高高坐在法坛之上，浑身一件罗衣，坛下乌压压的都是人，四处都点了火把，照的通亮，无数人都跪在地上，朝着那女道人口中念念有词，这女道人坐在莲花蒲团之中，火光照耀，美艳无比，而在她的身后，则左右立着两个道人，其中一个便是方才的蔡坛主。
数十个武士将叶春秋押到了一边。
那女道人突然将手一扬，下头乌压压的人本来还在喃喃念着什么，却一下子住了口，乌压压的人群，竟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场面寂静到了极点，在这夜空之下，显得有些恐怖。
叶春秋身后一个武士满带崇拜的道：“无上老母要做法了。”
便见那无上老母施施然的站起，在她面前却是一个火坛子，她取出一张符纸，将这符纸往火坛一丢，一声轻喝，那火坛顿时冒出熊熊大火，火势如龙，顿时引起诸多信众兴奋起来，个个面露惊异之色，人人道：“无上老母法力无边，祛除邪魔……”
叶春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大抵知道这是什么把戏了，多半是后世魔术师的把戏罢了，不经意之间在火力加一点料而已。
接着又见无上老母柳眉一凝，只是挥手之间，手中突然多了一柄短剑，短剑朝虚空一刺，竟像是仙法一般，那空中本是空无一物，却突然剑上竟是刺破了一张符纸，众人又是惊诧，见到了仙法，个个激动万分，更加用心地念起了经文。
站在叶春秋身后的武士也开始激动起来，开始变得忘乎所以。
那无上老母只是抿嘴一笑，踏前一步，将剑投掷火坛之中，那剑竟是像镀了一层金光，闪闪生辉起来，一旁的蔡坛主道：“无上老母的无上神剑，须有无上老母的法力加持方能有此仙法，快看，仙剑映射出了弥勒佛的神像。”
果然，那在火中的剑突然生出一个金像，映射在身后的一块黑布上，那黑布上，恰似一尊大佛卧坐，不正是弥勒佛是谁？
无数人欢声雷动，个个激动不已，亲眼见到了神迹，大家便纷纷拜倒。
叶春秋身后的武士也个个激动，却是无意之间放松了戒备。
而在这时，蔡坛主道：“将那小魔带上来，诸位，这小魔乃是狗皇帝的爪牙，实乃……”
他正待要说，却冷不防见叶春秋猛地挣脱开了武士，箭步朝法坛这儿急冲而来。
原来这些武士见了神迹，个个情绪激动，叶春秋趁着不备，一下子挣脱，这里有数千人，而且外围更不知有多少这些人的徒子徒孙，叶春秋又想着老爹还在牢笼之中，这个时候就算想逃，只怕也逃不掉，所以他虽然挣脱，却是直接朝着法坛冲去。
这个变故，立即引起无数人的错愕。
信徒们纷纷暴怒：“杀了这小魔。”
“小魔竟敢作祟，不怕老母震怒，将他打入无垠地狱吗？”
偏偏大家虽然都是高声叫骂，却是无人去捉他。
其实这很好理解，毕竟叶春秋是‘魔鬼’，如此可怕的生物，自然也只有老母才能降住他。
叶春秋心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的搏命机会，他娘的，真见鬼了，若是这一次失手，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不可，他整个人宛如离弦箭矢一般冲到了坛下，那美艳的老母见状，凤目瞪着叶春秋，露出怒意。身后两个坛主也是暴怒，蔡坛主正待要大叫人拿住他。
却见叶春秋一个翻身，便稳当当地落在了坛上，大叫道：“弥勒佛托梦于我，让我襄助圣母，建立极乐世界。”
人群本在骚动，那蔡坛主正待要扑上去，一群武士也在蔡坛主的暗示之下准备冲上来拿人，更有无数举着火铳的人纷纷对准叶春秋。
只是叶春秋一席话出来，一下子，世界静了。
所有人都料不到，这位小魔说的竟是弥勒佛老人家托梦给他。
于是人群像是炸开一样，议论纷纷起来。
蔡坛主眼眸里露出杀机，而这时候，那无上老母已经退到了一边，蔡坛主上前，一副随时指使着火铳手要动手的模样，一面狞笑道：“一派胡言，你这小魔，难道想要蛊惑人心吗？妖言惑众，果然是地狱中的魔鬼……”
叶春秋心里冷笑，只许你们装神弄鬼吗？眼看着数十个火铳手就要动手，叶春秋知道等不得了，也不解释，直接到了火坛面前，口里念念有词，将香案上的符纸抛入火坛之中。
所有人惊诧地看着叶春秋，便见那火坛中，如刚才那无上老母所施的仙法一般，顿时窜出一条火龙。
无数人惊诧了。
他竟也会仙术……这个小魔竟也会仙法。
那些本要动手的火铳手，这时候也不禁将铳口微微一偏，惊诧地看着叶春秋。
蔡坛主感觉不妙，拼命给几个武士使眼色，偏偏这些武士都沉浸在叶春秋的仙法之中，一个个目瞪口呆，哪里看得到蔡坛主的暗示。
无数信众纷纷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小魔，如何来的仙法？
叶春秋心里冷笑，这不过是后世类似于魔术般的小把戏罢了，可是这些人却拿来装神弄鬼，这符纸里，只怕是被他们加了什么料罢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仙决
叶春秋又喃喃念了几句，捡起还在火中的‘仙剑’，又是念念有词，那仙剑重新进入火中，顿时也是金光大作，在一旁的黑布上，又是映射出弥勒佛的金像。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这个‘小魔’，心里都不禁狐疑，小魔也会仙法，他倒是仙还是魔？
叶春秋厉声道：“无上老祖在此，尔等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跪下！”
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一脸震惊，无人跪地，却都对叶春秋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那无上圣母露出羞怒之色，面上宛若凝了一层冰霜，忙与两个坛主交换眼色。
蔡坛主与另一个坛主也是有些错愕，他们想到无数种可能，偏偏就没有想到叶春秋居然会来这么一套，还无上老祖……
只是这时候，他们能如何？难道戳破叶春秋，说他根本不是仙法，这些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若是戳破了这个，岂不正代表无上老母也是假的？
又或者是说，他乃是地狱中的魔鬼，可问题在于，地狱中的魔鬼也会仙法？若魔鬼都会，又怎么证明无上老母乃是真仙呢？
这显然涉及到了他们最根本的问题，他们能召集这么多信众，能够一呼百应，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无上老母乃是真仙，也正因为如此，信徒们才相信他们为无上老母而死，死后可以登上极乐世界，所以他们才不惧皇帝，才敢跟着无上老母造反。
可是一旦他们本被灌输的神神怪怪把戏被人戳破，这意味着什么？
蔡坛主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蜡黄，他硬着头皮上前，心里想，这些武士只怕不敢动手了，既然叶春秋也会仙法，火铳手和武士都是信徒，怎么敢对什么无上老祖不敬？
可问题就在于，这小子武功不弱，自己和另一个坛主，只怕轻易拿不下他，他正在迟疑的功夫，却见叶春秋脸上仿佛镀了一层圣光，朗声道：“弥勒听闻无上生母在此举大事，因而特托梦给我，赐我无边法力，前来襄助！”
呵呵……叶春秋心里冷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老爹还在牢狱之中，逃又逃不脱，你们不是要杀我祭旗吗？
倒要看看，谁敢杀无上老祖。
蔡坛主便站出来，冷笑道：“你说弥勒托梦于你，有何为凭？”
他冷视叶春秋，只要叶春秋稍有迟疑，就可以假借他蛊惑人心，用妖术混充仙术，命武士将他格杀。
叶春秋却是淡淡地道：“蔡真，你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个小小的坛主，敢这样对我说话？”
蔡真……
这是蔡坛主的真名，蔡坛主变色，因为大家只称呼他为蔡坛主，这个真名除了极少数人，无人知晓，他脸色一变，心里生出诧异，一下子，心乱了。
众人见蔡坛主脸色一变，便晓得叶春秋这个没来由的人果然对蔡坛主了若指掌，也是啧啧称奇。
叶春秋又道：“哪个是刘猛？”
刘猛……没听说过啊，有这样一个人吗？
可是人群之中，却有人走出来道：“我，我便是刘猛。”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笑了，这刘猛在这次变乱中也有历史记载，虽然只是寥寥几语，可是历史中记录的却是，贼首刘猛、蔡真伏诛，也就是说，后期在官军剿贼的时候，这个无名小卒刘猛却不知什么缘故，已经成了头目了。
众人想不到叶春秋随口就能叫出一个人来，还真有其人，不少人开始相信叶春秋的话了。
叶春秋冷冷道：“刘猛，米勒有法旨，说你出身军户，却是金刚转世，这一次起事，你会有大用。”
刘猛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忙是拜倒在地道：“小人确实是军户，小人见过无上老祖。”
有他带头，更多人开始确信无疑起来。
蔡真已经感觉事态严重了，这个小子实在善于蛊惑人心，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套就是用来蒙骗无知百姓的，现在这节奏被叶春秋带得飞起，这如何是好？
他便冷笑道：“你……或许你与刘猛事先认识也不定，我来问你，米勒既托梦给你，还说了什么？”
这其实就是想从叶春秋口中寻找理论的漏洞，毕竟白莲教一直是较为隐秘的组织，一般人无从知晓里头的玄妙，只要叶春秋说错一句，便可教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淡淡一笑，道：“米勒还传下了法旨，赐尔等仙决一首。”
仙决……
连仙决都赐了？
是什么仙决？
于是无数人支着耳朵听。
只见叶春秋背着手，在这法坛上来回踱步，慢悠悠的念道：“神助拳、白莲教，只因万魔闹中原；不下雨，地发干，都是万魔遮住天；女无洁意、男不嫌，恶魔不是人所产……神也怒，仙也烦，米勒下凡把法传，焚黄表，生香烟，请来各洞众神仙……”
叶春秋声若洪钟，一字一句地念出口诀。
所有信众个个精神抖擞，聆听着法旨，一时之间，如痴如醉。
有人禁不住道：“果然是法旨，我听在耳中，宛若仙音。”
无数人心中凛然，这仙决就像是正中他们的心事一样，于是纷纷暗中点头。
叶春秋一边念，一边享受着无数人崇拜的眼神，心里不由笑得有些发苦，这所谓的仙决，不过是后世义和团的口诀罢了，不过某种程度，这些信众，十之八九都是大字不识的人，你若是跟他们念《洛神赋》《归去来兮》，多半在他们听来，都是莫名其妙的狗屁玩意，而义和团的口诀听来似乎是粗俗，其实是最对底层人民的胃口的，某种意义来说，似这样的东西，经过数百年来的千锤百炼，清末的那一套，比之这个时代的这一套，也算是现进的鬼怪思想了，这种口诀之于这些信众，不啻是《行路难》之于秀才。
众人见他信口便捏来了仙决，听着宛如仙音，一个个震惊不已，就仿佛每一句话都契合了自己的胃口，这难道就是仙决吗？

第三百九十六章 打醒你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其他原因，终于有人拜倒在地，一脸诚恳地道：“拜见无上老祖。”
接着更多人拜倒在地道：“拜见无上老祖。”
一时之间，人人激动莫名。
这些人其实并不愚蠢，只是此前就被无上老母这些人愚弄，所以对这一套深信不疑，而叶春秋不过是站在无上老母的肩膀上使他们更加深信罢了。
叶春秋看着这些人，没有嘲笑，心里更多的是怜悯，或许他没有狂妄自大的说，你们这些愚民百姓如何如何，可是若不是因为生活凄苦，若不是因为世道艰难，谁愿意将一切都寄托在鬼神之上？
叶春秋摇摇头，在心里叹息一声，而后带着微笑看着蔡真。
蔡真已是大惊失色，他自然晓得叶春秋是装神弄鬼的，可是偏偏，他自己也是装神弄鬼，揭穿了叶春秋，就是揭穿自己，现在大家对叶春秋的身份深信不疑，他只好怒道：“你是进士，是狗皇帝的走狗，何来的无上老祖。”
他的质疑，显然有点儿不堪一击。
叶春秋抿嘴一笑道：“我固然是进士，不过上一世却是无上老祖，弥勒托梦给我，方使我顿悟，怎么，难道不成？”他双眉一沉，厉声道：“蔡真，见到了本老祖，你还不跪下！”
蔡真咬着牙，怒目看着叶春秋，恨不得这时剥了叶春秋的皮，抽了他的骨，偏偏这时候，他站在这里，显得鹤立鸡群，只好很无奈地拜倒道：“见过无上老祖。”
他心里却在冷笑，哼，你现在骗了这些无知信众又如何？噢，与你同来的，还有一个人，听人说是你的爹，是吗？呵……待会儿便回去将你爹杀了，还有……现在当着众多信徒的面，让你得逞一时，可是这些人一散，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见蔡真跪下，不由呵呵一笑，道：“好，好的很，这才像话，国有国法，门有门规，蔡真，弥勒托梦于我，说你是哮天犬转世，来，你趴下，叫几声狗吠我听听。”
蔡真听罢，几乎气得要吐血，偏偏众人一听他是哮天犬转世，又是啧啧称奇，许多人仰起头，很是崇敬地看着他。
呀……蔡坛主竟也是真仙，虽然是条狗，可也是仙狗，难怪他能成为坛主，果然是有机缘的。
叶春秋见他不肯，便冷冷地道：“噢，我竟忘了，我要给你加持仙力才好，弥勒说，你是哮天犬，要使你恢复本性，知道自己是谁，得需要打醒你。”
什么意思……
蔡真还真有点儿懵逼了，什么叫做需要打醒？
很快他就尝到滋味了，只见叶春秋一把将他提起，在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反抗的时候，却见叶春秋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
声音清脆有力，下手也是干净利落。
叶春秋是常年练剑的，手上的力气何其大，一巴掌下去，便打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懵了，还未等他反应，叶春秋便一脸笑意地道：“蔡真，现在想起了你的身份了吗？”
蔡真正待要骂，接着又是一巴掌狠狠地打下来。
啪……
依旧清脆有力。
蔡真头痛欲死，一旁的另一个坛主想要施救，却是无可奈何，忙是跟无上老母对视，那无上老母咬着银牙，对叶春秋似是恨之入骨，偏偏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拆叶春秋的台，因为拆了无上老祖的台，便是连她自己的台也一并拆了。
叶春秋恶狠狠地看着蔡真，一张俊脸上怒气腾腾，眼里掠过杀机。
他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道：“怎么样，这个滋味如何？蔡坛主，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最恨的就是似你这样的无耻之徒，打着神佛的名义，招摇撞骗倒也罢了，竟还妄想作乱，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得要害死多少人，你看看下面这些人，看看他们虔诚的样子，你就忍心骗得他们妻离子散，糊弄他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吗？”
蔡真刚要骂，又一巴掌下来。
啪……
蔡真的脸已肿起。
叶春秋低声继续道：“呵，你以为你是谁，你也会知道痛？那么你可知道，你纵人作乱，使多少人痛不欲生！”
啪……
蔡真只感觉头晕眼花，脸上火辣辣的。
叶春秋每一巴掌，都打得他几欲死去。
叶春秋朗声笑道：“哈哈，怎么，蔡真，你还没有想起你的前世吗？”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都在窃窃私语。
叶春秋又一巴掌狠狠打下去，这一次更狠，直接一颗牙齿落地，满口是血。
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续又是十几巴掌……
蔡真终于吃不住了，若再不附和叶春秋的话，他毫不怀疑，这个高深莫测的少年绝对会活生生的打死自己，他忙使劲了浑身的气力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我终于想起来了。”
叶春秋眯着眼，压低声音道：“不许哭着说，要笑。”
蔡真笑不出，于是叶春秋抡起巴掌，高声道：“再想想。”
啪！
蔡真整个脑袋几乎都耸拉起来，却连忙故作欢欣，用仿佛有万千喜悦的口吻流泪道：“想……想起来了，我是哮天犬，呀……我上一世是哮天犬，多谢无上老祖，多谢……多亏了有无上老祖，呀……弥勒保佑！”
叶春秋冷笑道：“噢，那你学哮天犬叫一叫。”
蔡真是真的怕了他，此刻的蔡真一脸屈辱，最后咬咬牙：“汪汪汪……”
叶春秋道：“哮天犬的声音就这样小嘛？”
蔡真只有用足了气力：“汪汪汪汪汪汪……”
叶春秋这才罢手，而此时坛下的信众已经是欢声雷动。
果然……果然蔡坛主是哮天犬啊，无上老祖当真是法力无边，只几巴掌下去，蔡坛主就开了窍。
众人纷纷顶礼膜拜：“无上老祖，无上老母法力无边……”
蔡真用恶毒的眼眸盯着叶春秋，此刻心里已经恨不得将叶春秋千刀万剐，他只想着，只要叶春秋落单，便让叶春秋父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三百九十七章 比恶魔可怕
叶春秋面露微笑，他当然知道这一场法事总有尽头，而自己这无上老祖总有落单的时候，更何况，自己老爹还在牢中呢，在这白莲教内部，蔡真毕竟树大根深，自己随时可能遭遇危险。
叶春秋笑吟吟地看着蔡真，压低声音道：“蔡坛主会不会想杀了我？”
蔡真的脸已肿得如猪头一样，一脸的滑稽可笑，已看不出他的表情。
蔡真压着火气道：“小人怎敢。”
叶春秋抿嘴笑了笑，心里说，你若是不敢，那才怪了，我叶春秋若是当真如此纯真善良，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叶春秋便转过头去，对着万千信众道：“尔等可知本座的来历？”
众信徒都是默然无语，等着无上老祖训斥。
便听叶春秋道：“我乃无上老母之夫，弥勒有言，无上老祖与无上老母合体修习无上仙法，方能证道，带尔等去极乐世界。”
他说话的功夫，朝无上老母走去。
无上老母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此刻俏脸绷紧，想要后退。
可是看着下头信众个个殷殷期盼的样子，她心知若是后退，反而不妙，等到叶春秋走到她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朝着信众们道：“现在，我和无上老母该去修仙了，尔等散去，等候法旨。”
众人一听，连忙称是。
而叶春秋牵着无上老母，无上老母感到叶春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副随时可以将她掐死的样子。
这个小子，气力居然如此之大。
她顿时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被他挟持了。
于是恶狠狠地瞪着叶春秋，叶春秋一脸的轻松写意，心底却是紧张无比，只要这无上老母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装神弄鬼的所谓老母格杀。
叶春秋道：“哮天犬，你来。”
蔡真真是把叶春秋恨到了极点，偏偏许多信徒还未散去，他只好耐着性子走上前来，叶春秋眯着眼看他，然后低声道：“现在立即放了我爹，你自己清楚我爹是谁，就让那个刘猛去护送，到时我自会交代刘猛，若是不放，你的无上老母现在便死无葬身之地，呵……不要以为我叶某人是开玩笑，没了无上老母，你也再蛊惑不了人心，我知道你要拿寿宁侯要挟朝廷，可是一旦无上老母都没了，你的党羽今夜就会散个干净，你还拿什么去要挟，只怕接下来，就该是千刀万剐的时候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蔡真此刻已经方寸大乱，他原还想等叶春秋落单，谁料到这个小子居然说老祖是老母他丈夫，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去夫妻一体，而今他死死捏着无上老母，这个小子显然是个练武的行家，下手狠辣，寻常数十人只怕都未必能靠得近他，虽说未必能冲出重围，可是要杀捏在手里的无上老母，却是易如反掌。
他开始犹豫起来，这个小子诡计多端，若是不按他说的做，只怕……可是若按他说的做，又似乎心有不甘。
只是……诚如叶春秋所说，现在若是翻脸，无上老母一死，他也会是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提的条件还不至于到不可接受的地步，因为叶景只是个进士，对于他们来说，可有可无，若是叶春秋还想放了寿宁侯，那就几乎难如登天了，无论是无上老母还是寿宁侯，都是蔡真这些人的护身符……
蔡真咬咬牙，阴森森地看着叶春秋道：“你若是不放老母，我便杀了你爹。”
“杀吧。”叶春秋显得很淡定：“若是杀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去陪葬而已，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就和你实话实说，大不了就同归于尽而已，不过我和我父亲死了，还可以接受朝廷的彰表，还可以恩荣整个家族，你们完了，则是诛杀九族，千刀万剐，便是你们祖宗，也要被开棺戮尸，这样算了算，似乎也没什么不值当的，大不了玉石俱焚而已，你自己想清楚吧。”
叶春秋没有再理蔡真，而是死死地扣着无上老母的脉搏，扯着她离开。
已经被打得如猪头一样的蔡真气得发抖，他万万料不到，本来是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进士立威，同时将他的人头送去朝廷，以显示出自己的决心，谁料到发生这样的变数，至今，他的脸上依然是火辣辣的疼，那小子打自己的时候，这记忆实在过于深刻，那种疼痛和无力，几乎让他绝望。
现在……
他阴森森地看着‘老祖’与‘老母’去远，牙齿都要咬碎了。
此时，另一个坛主上前，深吸一口气道：“蔡坛主，而今无上老母……”
蔡真冷冷地道：“事到如今，且先稳住阵脚，无论如何，保住无上老母的安全，她若是死了，我们没一个人能活，至于这个小贼……以后再算账。”
“呀，当真放了他爹？”
蔡真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从一个小子一脸纯洁的出了牢房，然后突然发难，再到他被押着来这里，突然又反其道而行，转眼成了无上老祖，他打了个寒颤。
这个小子，还真是比恶魔还要可怕啊，即便是恶魔，也不至于心机如此深沉，如此狡诈多端。
“无上老母现在在他手里，我们要死中求活，想从朝廷那儿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再远走高飞，现在就必须绝对保证无上老母的安全，否则……无上老母一死，人心一散，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深吸一口气，蔡真尽力使自己冷静，随即又道：“明日放了他爹走吧，安然无恙的送此人离开，不需要使什么手段，这个小子肯定留了什么后手，免得他爹那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当真玉石俱焚，呵……呵呵……此人不可小视，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抓住了机会，再将他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也不能消我心头之恨！”蔡真又添上了一句，只恨不得叶春秋就在他面前，而他恰好有手撕鬼子的神术。

第三百九十八章 刀尖上跳舞
看着蔡真脸上的愤恨之色，一旁的坛主犹豫了一下，道：“看来，得把其余的一些老兄弟都招来，他们和信众是不同的，留在身边，可随时寻个间隙对这小子动手，否则……”
蔡真颌首点头道：“嗯，就如此，早知如此，就不该将他押到法坛来，给了他可乘之机，早早杀了了事。”
他吁了口气，显得非常遗憾，一股巨大的仇恨涌上他的心头，令他又咬牙切齿，只是这咬牙，脸便又生疼得厉害。
而叶春秋掐着无上老母出了圣坛，面如寒霜，他是在赌，赌这个无上老母对于蔡坛主极为重要。
也在赌方才的一通暴揍，使这个蔡坛主对自己生出了忌惮之心。
现在无论是自己，还是这无上老母或者是蔡坛主这些人，显然都在刀尖上跳舞，就必须得看谁更沉得住气，这就如干瞪眼的游戏，就看谁的决心更大，谁更‘不怕死’。
这无上老母恨恨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镇定自若，掐着她到了无人的地方，道：“敢问娘子，你的闺阁在哪里？”
无上老母的俏脸发寒，却是踟蹰一下，仿佛想从叶春秋的脸上寻出什么破绽。
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少年，明明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孩子’，可是方才他的手段，实在让白莲教的几个核心知道了什么叫做痛不欲生，现在这小子时刻警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无上老母能感觉到自己随时可能被叶春秋捏死，也不知为何，这个少年的气力竟然是这样大。
可是偏偏，这个小子虽是暗暗戒备，脸上却又是轻松写意，镇定得有点儿反常，仿佛他不是在做一件随时可能杀头的买卖，而是当真将自己当成了是她的‘丈夫’，如此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哼……这是矫揉造作呢，还是此子当真是信心十足？
见无上老母不做声，叶春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无上老母顿时感觉自己的手腕一股疼痛传来，没有怜香惜玉，也没有什么手下留情，这种疼痛使无上老母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她只好咬着朱唇道：“左走。”
叶春秋这才只是轻描淡写的点头，拉着她左走。
这个小子……若是……
无上老母感觉自己被制得服服帖帖的，竟是半分反抗的余力都没有，沿途遇到了一些武士，这些武士见到拉着无上老母的无上老祖，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忙不迭的合掌为礼。
叶春秋也不回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扯着无上老母走过去。
他这举动，非但没有使人起疑，反而给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无上老祖可是仙啊，既然是仙，就本该接受凡人的敬拜，怎么可能还好声好气的呢？
无上老母却是急得跺脚，心里已经起了无数个念头，但又无可奈何，等终于到了无上老母的‘圣殿’，这所谓的圣殿，虽然名字唬人，其实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屋子罢了。
叶春秋走进去，而后将门窗栓死，方才将这无上老母放了，为了以防万一，又移了柜子堵住门窗，这才觉得心安了一些，他不再理会无上老母，已是有些乏了，便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卧榻上。
嗯，牙床锦被，竟蛮舒服的，这个无上老母，还是很会享受的啊。
桌上还有一些瓜果，现在倒是不饿，晚上起来再吃。
见叶春秋自顾自的要睡觉，无上老母一时无言，她警惕的看着叶春秋，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春秋打着哈哈道：“姓叶，名春秋。”
无上老母低声呢喃了一句，仿佛要将叶春秋的名字记住，刻在自己的心里，而后冷冷一笑道：“现在我可以放你们父子一起走，这里的事，就和你们没有什么干系了，如何？”
叶春秋躺在榻上，却只是哂然一笑，走到这一步，他真的坚信自己走得了吗？呵……若是自己相信他们的话，那就当真傻了。
这无上老母突然目露凄切之色，道：“你们将我一并也带走吧。”
“什么？”叶春秋愣了一下。
等抬眸时，便见无上老母的眼中带着泪光，道：“其实……我……我也是被那蔡坛主拐来的，我并不愿做什么无上老母，是他们威胁利诱我，说我若是不肯听他们的话，便要杀死我，还要杀死我的父母，我一介小女子，哪里做得了这样的大事，他们让我一切依他们行事，万万料不到，这些人狼子野心，居然……居然……想要造反谋逆，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挟持了寿宁侯，为的就是借此要挟朝廷得到好处，等到朝廷满足了他们，他们便会抛下我和这些无知的信众，远走高飞，而我与这些信众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羔羊，等到朝廷的大军一到，都将要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看着已是泪如雨下的无上老母，见她说得真切，心里想，嗯，这就解释得通了，一群人敢在通州作乱，势必是留了后路，这些信众，还有一些人，可能都是他们的挡箭牌，他们才是躲在幕后的人，借此要挟朝廷，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自然也就不留痕迹的逃之夭夭，而那些所谓的‘叛党’，则成了他们的替罪羔羊。
这些人……实在可恨。
若当真是官逼民反，叶春秋倒还敬他们是一条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湘莲，从前跟着老父走街串户，耍把戏为生……”
叶春秋点点头道：“你说要逃，怎么逃？”
无上老母犹豫道：“蔡坛主他们已经引起了警觉，现在要走，只怕太急了，你先逼他们放走你父亲，等到他们渐渐放松戒备，或者朝廷各路大军压境之时，这里必定产生混乱，我们便趁人不备，一道逃出去，你……你是进士，朝廷的官兵见了你必不会加害，你若是……若是……”
“噢。”叶春秋点头，觉得她的计划似乎颇有一些道理：“既然不能急，那就先走一步是一步，对了，给我削个苹果来吃。”

第三百九十九章 你还不配
湘莲感激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便取出一柄匕首，为叶春秋削了苹果，送到叶春秋面前，叶春秋吃了几口，颇为惬意，心里不由想到可怜的邓大人和寿宁侯，为他们惋惜，同样是身陷囹圄，为什么差别就是这样大呢。
舒舒服服的靠在软床上，叶春秋心里想，这绝对是智商问题。
叶春秋昏昏沉沉地睡去，临末对无上老母道：“你若想和我逃出去，就乖乖地跟我一起。”
无上老母便朝叶春秋福了福身，可怜巴巴地道：“是。”
她一副凄楚的样子，等到叶春秋打起了鼾声，却依旧侧坐一旁，仿佛守护叶春秋一样。
天色渐黑，不知已到了子夜，外头传出偶尔的狗吠声，喧闹的营地也变得沉寂起来。
此时，无上老母猛地从眼眸里掠过一丝杀机，面上浮出冷笑，蹑手蹑脚的靠近叶春秋，匕首自手中翻出来，朝着叶春秋的喉头，便要刺下。
这匕首散发着幽光，宛如一瞥惊鸿，瞬间便要刺破叶春秋的喉头。
却不曾料到，她的匕首到了半空，竟是无法动弹了。
叶春秋猛地双眸一张，嘴角勾着微笑，已是一下架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狠狠扬起，毫不犹豫地甩在她的脸上。
啪。
无上老母那凝脂一般的肌肤上瞬间多了一道五指印记，她目中露出骇然。
哐当一声，匕首自她的手上落地，叶春秋一个翻身，已将她压在身下。
叶春秋冷酷地看着她：“你以为我当真睡了，当真会信你的鬼话？蠢妇，你太天真了，我让你削苹果，就是想看看你的刀藏在哪里，我故意睡下，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手段！”
话音落下，叶春秋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狠狠地一拳砸在她的香肩上，便传出骨骼碎裂的声音，无上老母已是疼得冷汗直流，发出一声娇斥，她正要叫唤，却被叶春秋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叶春秋目中冰冷：“现在，游戏结束了，你若是再想打什么主意，我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收起你那一套鬼把戏，明白了么？”
无上老母咬唇冷笑，虽是如此，可是她心里依旧震惊，她依然还是觉得低估了这个狡诈狠辣的小子。
见她不理，叶春秋又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无上老母被打得流出泪来，她恶狠狠地道：“你等着瞧吧。”
等着瞧吗？
叶春秋很鄙夷的看她一眼：“那么不妨现再瞧一瞧，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随手抄起无上老母落下的匕首，叶春秋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是不是该在你脸上画一只乌龟，还是刻上无上老母四个字，省得别人认不得你？”
无上老母又急又怒，道：“你……”
可是她知道，叶春秋这个小子，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可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毫不留情，她只好不甘地道：“好，我听你的，我再不敢耍什么把戏了。”
叶春秋脸色冷酷，事关到自己甚至是自己老爹的安危，他心底深处的凶性也早已被激出来，他眼里没有任何的怜悯，将这匕首一抛，旋即在无上老母身边躺下，打了个哈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抱着我睡。”
无上老母娇躯一颤，却不肯贴上来。
叶春秋冷冷地侧头看了无上老母一眼，见她面上带着不甘和哀怨，一张俏脸更显楚楚动人，叶春秋冷冷一笑：“你以为如何？以为我会轻薄你吗？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我堂堂浙江解元、南榜会元，想让我轻薄你，你还不配，现在……过来抱着我！免得我睡下之后，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无上老母的眼眸里带着无比的愤怒，她能感受到叶春秋眼里那赤裸裸的蔑视，这种刺骨的轻蔑，使她心底怒到了极点，却又生出一丝无力感。就仿佛这一刻，她的所谓无上老母的光环彻底被人生吞活剥，在这个少年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赤身裸体的贱妇一样。
那不屑的眼神背后还带着一丝凶光，无上老母竟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子恐惧到了极点，仿佛他一个眼神，一举一动，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劲，她咬着唇，不得不颤着身躯，乖乖地将叶春秋抱住。
叶春秋闭着眼睛，慢悠悠地道：“抱紧一些。”
无上老母的俏脸上透着不甘和无奈，只好将身子蜷缩着，手箍住叶春秋的胸膛，渐渐用上气力，一股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使她羞愤到了极点。
过不多时，叶春秋便又打起了鼾声。他胸膛起伏，喷吐着气息，无上老母却是动都不敢动，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男人’，她只觉得手臂酸麻，这样的姿势，既令她含羞，又使她难堪，偏偏她又紧张到极点，几次看着叶春秋的脖子，都有掐死他的冲动，却又是不敢。
谁料这时，叶春秋翻了个身，直接将她抱住，一张脸更是贴近，几乎碰到了薄唇，她吓了一跳，更加不敢动弹。
对她来说，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
宫中。
一切都在按着张太后的吩咐，朝廷开始有条不紊的布置起来。
和叛贼妥协和谈判，这对于朝廷来说是极大的羞辱。
不过显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此时神机营、骁骑营、三千营已经逼近北通州，各路大军将这股贼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紧接着将七八个被关押的白莲子贼子砍了头，直接命人送去了通州的贼军巢穴，朝廷所表示的态度十分简单，不交出寿宁侯，这些贼子，统统都将被杀个干净，绝不给他们任何幸免的机会。
朱厚照的眼睛已经熬红了，这本是他大展神威的时机，原来还想亲征，不过因为太后的干涉，顿时让他觉得这样缚手缚脚的亲征也没什么意思，只好窝在这暖阁里，吃着冰镇的西瓜，布置着他的兵马。
偏偏……虽然他已经有了无数个计划，每一个作战的计划都可谓是详尽无比，偏偏，这些计划送去内阁，很快就束之高阁了。

第四百章 攻心
内阁是有内阁的办法的，阁老们固然不能破敌，对于兵家的事并不精通，不过不要紧，下头还有兵部。
朱厚照真真是恨得牙痒痒，他的计划已经一步步的完善，偏偏却无法实施，只能念给当值的刘瑾听。
“刘伴伴，要破贼，又要救寿宁侯那个混账，绝不能鲁莽，单凭高压是不成的，这些人统统都是亡命之徒，预谋已久，一定早有计划，他们裹挟了这么多军民百姓，这些人就是他的护身符，想要真正的救人，需从内部着手。”
“陛下圣明。”刘瑾连忙适机地说了一句。
朱厚照不禁无语，恨不得直接赏刘瑾一个耳光，自己真正圣明的计划还没合盘脱出呢，才刚刚分析了对方的优劣，你就圣明了，是不是朕放个屁也是圣明？
跟这样的蠢货，简直没办法沟通啊。
他只好咬牙切齿，想了想，又觉得刘瑾这个蠢货不能打，打了他，谁还听自己的计划，想一想真是可悲又可怜，可是满肚子的计划，又是不吐不快，只好耐心道：“眼下他们既然挟持了寿宁侯，即便大军压境，他们也是有恃无恐，所以……既然攻不了贼，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攻心。”
“白莲教屡屡起事，他们的套路，朕怎会不明白呢？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其实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一群误信了奸人的良善百姓罢了，这些人用神神怪怪的东西糊弄了人，想要破解，只能从攻心上着手，这个时候，朝廷理应派出密探，混入信民之中，传出诸多谣言，先乱了他们的人心，一旦人心动摇，一个小小的白莲教也就不足为虑了，想要破解其实也容易得很，无非是将他们的把戏揭破罢了，不过能混进去的人，少不得要有勇有谋，倒是寻常人难以担当，只要他们的把戏被揭穿，那么人心便自然会动摇，到了那时，这些奸人势必……”
朱厚照说得滔滔不绝，仿佛自己身临其境一样，刘瑾则是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满是求知欲的模样。
说到精彩之处，朱厚照手舞足蹈：“倭寇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所以对付他们，唯有以恶制恶，而白莲教却多是奸贼裹挟了信众，因而攻心方最好的办法，所以遇到白莲教，最好的方式是以毒攻毒，嗯，这叫什么来着，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他们的信众信心动摇，则这些人很快就鸟兽作散，不值一提。”
“哎，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朕的意思？”
刘瑾连忙夸张地道：“呀，陛下圣明啊，陛下字字珠玑，每句话都是发人深省，奴婢佩服之至，奴婢明白，奴婢越发觉得陛下高山仰止，让人不敢高攀，陛下小小年纪就已是博古通今，熟谙兵马精要，这不正是……”
“好了，好了。”朱厚照摆摆手，一脸郁闷的让他闭嘴。
还是无法沟通啊，他不由感叹：“若是朕的师弟在此，他必定会明白怎么回事，或许他会有更高明的手段也是说不定，至不济，也应当知道这攻心之法吧，哎……他怎么还没来京师，真是见鬼了，这殿试眼看着就要开始，他还想耽搁到什么时候，真是……”
正说着，有宦官脚步踉跄着来：“陛下，太后娘娘又昏了。”
朱厚照一听，差点要跳起来，急得跺脚道：“那些御医到底是做什么吃的，一点点用都没有，来人，来人，摆驾，真是烦透了，这时运不好，什么怪事都要找到朕的头上。”
急匆匆的赶到仁寿宫，这儿依然有不少人正急着翘首以盼，见了朱厚照来，便纷纷拜倒，朱厚照懒得理他们，径直到了寝殿，箭步冲到凤榻边去：“母后，母后，这又怎么了。”
张太后气色很不好，见了朱厚照，便幽幽叹息：“哎……不就是为了哀家的兄弟，陛下啊，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哀家想着他在北通州，被贼人劫持了，朝廷虽然已有了动作，可是却一丁点的音讯都没有，哀家心里……难受啊。”
朱厚照眼眸一撇，却见边上还跪着一人，正是另一个舅舅建昌伯张延龄，张太后就两个兄弟，一个是寿宁侯张鹤龄，另一个就是他了。
朱厚照顿时恼火，心里说多半是这个小国舅跑来跟母后说了什么，方才让母后更加忧愤的，便厉声指着建昌伯张延龄道：“你对母后说了什么？”
建昌伯张延龄一脸委屈，他晓得自己这个外甥是瞧不上自己兄弟俩的，也晓得这朝中许多人都看自己兄弟二人不太顺眼，不过他习惯了，自己老哥还在北通州呢，人得救啊，他生怕朝廷那儿漫不经心，自然是跑来张太后这儿哭告几句。
“陛下，臣什么都没说呀。”张延龄对朱厚照怕了个要死，不自觉的身子朝后退了退。
“不关他的事。”张太后气呼呼的道：“皇帝，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就这样对母后的娘家人的？他们是你的母舅，你自幼没什么兄弟，是他们瞧着你长大的，你无论是做太子还是做了皇帝，都要时时刻刻将他们惦记在心上。”
朱厚照只得道：“儿臣知道了。”
朱厚照耸拉着脑袋，却在心里嘀咕，国舅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不能对他们动怒，阁臣们是陛下点选的辅臣，是自己的师傅，也不能对他们动怒，整个紫禁城里，只能对几个阉人发脾气了。
张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哀家现在是越来越寝食难安了，你说……那些贼子，到底会如何对待寿宁侯？哎……他自幼没吃过什么苦，为人太忠厚实诚，真不知今儿会遭什么罪……”
朱厚照心里说，那不要脸的东西也叫忠厚老实吗？不过嘴上却不敢说，只是道：“师傅们已经设法营救了，各路大军也已将他们围住，他们若是敢伤了寿宁侯，自然要将他们挫骨扬灰、碎尸万段，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的，母后放心。”

第四百零一章 得寸进尺
朱厚照一心想安慰张太后，不过显然作用不大。
“哀家怎么放心得下。”张太后泪眼婆娑起来，继续道：“说是这样说，可是终究还是一群贼子，哎……就知道欺负咱们张家的老实人，真不知做了什么孽，何至于如此，寿宁侯平时就是太老实，误信了那些奸人，哎……先父在的时候，就曾对哀家几番叮嘱，说是咱们姓张的，最本份忠厚的就是他了，得让哀家盯紧了，莫让他吃了别人的亏，这可倒好，先父……你那外祖父的叮嘱还历历在目呢，这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只怕在地下，也不安哪……”
接着便开始抽泣起来，朱厚照吓得手足无措，忙道：“朕再催促一下，崔促一下诸位师傅，母后勿忧，勿忧就是，无论如何也将人救出来，朕……朕拼了性命也救，谁要是敢说不救，朕剐了他。”
张太后方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拉着朱厚照的手道：“哀家就知道你是好孩子，哀家没白生养你，也没白疼你，皇帝，你可得用点儿心，否则……你母舅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哀家也不活了。”
朱厚照只好道：“是，是。”说着，瞪了一旁的建昌伯张延龄一眼。
张延龄立即就一脸委屈的道：“陛下，臣冤枉哪。”
卧槽，你还嘚瑟了，朱厚照心里咯噔了一下，便觉得被这张延龄黑了，果然张太后又怒：“皇帝要气死哀家是吗？他们都是你的舅舅，是你的至亲……”
朱厚照气得吐血，却乖乖道：“儿臣没欺负建昌伯的意思。”
连忙寻了个由头，溜了，这仁寿宫真是龙潭虎穴，日子简直没法过，心里对这不要脸的建昌伯更是恨得牙痒痒，偏偏无可奈何。
他索性连步撵也不坐了，背着手，行走在大气磅礴的宫殿之中，拼命摇头叹息。
天色渐暗，月儿当空，紫禁城里已点起了无数的灯火，那磅礴宫殿，也瞬间隐藏在了阴影之下，朱厚照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每走一步，都带着空旷的回音。
咔……咔……细碎的声音。
身后数十丈，则是扛着步撵和打着牌子、提着灯笼的宦官亦步亦趋，一个个神情紧张，不敢靠近，蹑手蹑脚的跟着朱厚照的节奏。
抬头看了看月儿，朱厚照仿佛看到了那月宫中的清冷，嫦娥姐姐依旧守在她的香阁里，只有一只月兔为伴，静守着无止境的孤独，似乎永远，只会在这月儿上留下一道剪影，让人无从得知她的姿颜还有那可以显露心事的美眸。
朱厚照长长叹口气……
……
次日，叶春秋起了大早，便见无上老母窝在自己的怀里，也已熟睡。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不知名的体香，整个身躯如八爪鱼一般的抱紧自己，似乎也只有熟睡的时候，方才会乖乖对自己俯首帖耳。
叶春秋身体起了一些反应，却只是打了个哈哈，心里冷笑，这个时候，他既不能怜悯，也无法去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最紧要的还是脱困，稍有疏忽，自己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绝不是闹着玩的。
他动身起来。
无上老母受了惊吓一般，忙是张眸，而后将身体向后挤了挤。
叶春秋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昨夜是和衣睡下，所以起身不过是捋了捋衣上的褶皱。
叶春秋回眸，眯着眼看无上老母，道：“把衣服脱了。”
什么！
惊惶不安的无上老母暴怒，厉声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叶春秋嘴角发冷：“要让我帮你脱是吗？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无上老母咬碎了银牙：“你要做什么？”
叶春秋轻蔑入骨地看着她，不予作答。
这种轻蔑，就像是现在无上老母赤身裸体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无上老母只气得浑身发寒，骤然起身，想要抓起地上的匕首，谁晓得叶春秋比她更快，只是轻描淡写地负手走上去，脚尖将地上的匕首抵住。
无上老母想要掰他的脚，明明她知道这样做是徒劳，却在羞怒之下，下意识的如此。而这时，叶春秋已是狠狠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这白如玉脂的脸上又添上了一道新痕。
无上老母疼得忙是捂住火辣辣的一张俏脸，整个人蜷缩在榻前，顿时泪如雨下。
叶春秋却是严厉地看着她道：“最后一句，脱还是不脱，我有一百种办法治你！”
无上老母畏惧地看着他，从未发现有一个人能如此的可怕，她只是咬着牙关，一语不发。
叶春秋则是漫不经心的捡起匕首，上下打量着她。
他要做什么？
他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无上老母感觉自己几乎要崩溃了，她把心一横，狠狠道：“你会后悔的，你等着看吧，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虽是这样说，却是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宽衣解带，只片刻功夫，身上的绫罗便褪了干净，裸露出妙曼的酮体。
叶春秋只是看了她一眼，对她身前的丰腴之地并没有太多的兴趣，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而是捡起了她的衣裙，直接放在了窗台上。
无上老母已是花容失色，泪珠涟涟，忙是躲入锦被之中，心中的羞怒，已是参杂了无数的情绪。
而这时，叶春秋却将抵住门的柜子统统移开，打开了门。
晨曦洒落到了叶春秋的脸上，叶春秋微微一笑，脸上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笑容，他徐徐道：“来人……”
早有清早在此伺候的小婢碎步而来，一脸崇敬的看着叶春秋，双手合掌行礼道：“仙尊有何吩咐。”
叶春秋很是同情地看着这女婢，小小年纪，却误入了这个龙潭虎穴，等到官军一到，却不知会面临什么，他心里幽幽叹口气，温和道：“去寻清水和青盐来，折一棵柳枝，我要漱口，噢，还有，去唤人将我的仙刀还我，没有仙刀，我的法力大打折扣。”
小婢犹豫一下，忙又行礼，乖乖去了。

第四百零二章 必须要死
叶春秋便任由大门洞开，走回房去，坐在榻上，而无上老母则是赤身躲入被中，瑟瑟发抖，这个将她一览无余的男人，显然对她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等到那女婢回来，带回了叶春秋的倭刀，叶春秋先去洗漱，而后将长刀悬在腰上，心里更加镇定一些，有刀在身，给了他一点心理安慰，他便朝这女婢道：“服侍无上老母起床吧。”
就当着叶春秋的面，小婢到了榻前，恭恭敬敬地给无上老母行礼。
无上老母已是万般无奈，只得钻出来，这小婢便心道无上老母赤身，必定是昨夜与老祖修习了仙法，然后去取了她的衣裙，给她换上。
叶春秋只是坐在一边，却浑然没兴趣去关注这些，而是心中生出许多念头，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等到无上老母穿戴之后，小婢去取了食物，叶春秋看着送来的茶点，却是笑吟吟的看着无上老母：“你先吃。”
无上老母很是无奈，只得拿起茶点浅尝，叶春秋这才放心大胆的吃了起来，填饱了肚子，他便起身，道：“走，我们去瞧一瞧那些抓来的‘妖魔’，噢，还有那寿宁侯。”
无上老母想要反驳什么，却已被叶春秋牵了手，这一对璧人，就如同神仙伴侣一般，出了屋子，叶春秋更是表现得如闲庭散步一般，所过之处，顾盼自雄，接受过往的信徒朝拜。
待到了地牢，叶春秋便听到凄厉的惨叫声，有看守过来，狐疑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又看到身边的无上老母，连忙合掌：“拜见仙尊。”
接着，那地牢深处，又传来一阵阵的惨叫。
叶春秋牵着无上老母进去，便见一处密室里，有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原以为是邓健，谁料却不是，只是痛哭流涕地求饶：“啊……饶命……饶命……”
叶春秋便没有了兴致，他唤来个看守，慢悠悠的道：“昨日与我一道进来的那个进士呢？”
“已经谨遵了仙旨，送出去了。”
叶春秋淡淡道：“是谁护送的，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
“是。”
叶春秋便拉着无上老母，一个个牢房逡巡，这些囚犯只怕多是本地的达官显贵，而今个个成了阶下囚，叶春秋几乎没有给无上老母一丁点可乘之机，却又徐徐地在每个牢房走过，这些牢房前头是木栅栏，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里头的人的动静。
叶春秋到了一处牢房，见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此时正伸出自己的腿，腿上已经生了腐肉，他阴森森的拿着瓦片刮着自己的腐肉，叶春秋看得头皮发麻，那人口里还低低念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呵……这些狗贼，迟早有一日，要被杀个干净。”
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他抬起头，不是邓健是谁？
邓健的脸上已经满是血污，显得尤为阴森，等看到是叶春秋，他微微愣住，却见叶春秋朝他微微一笑，他正待要大叫，叶春秋却已是牵着无上老母走了。
邓大人……还真是……
叶春秋又一次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个人……怎么说呢，实在特么的太有种了，不过……千万不要学他，没有前途的。
叶春秋又发现了一个为人处世的反面教材，邓健这样的人，只能用来敬仰和佩服，不过小朋友绝不能去学。
后头便传出邓健的咆哮：“叶春秋，你这狗贼，你不得好死，你竟从贼……你……你……国家养士……”
叶春秋懒得听他说什么，却是牵着无上老母到了寿宁侯的牢房。
寿宁侯正在盘腿打坐，口里念念有词，叶春秋咳嗽一声，他抬眸起来，见是叶春秋，便一脸愕然，叶春秋面对着他，朝他打了个手势，寿宁侯正待要上前相认，去见叶春秋身边还有不少看守，他便警惕了。
叶春秋这时笑吟吟地对无上老母道：“我刚来这里，便和这位侯爷同在一处牢房，呵……你看，现在我已经顿悟成仙，他却还是阶下囚，你说好笑吗？不过……寿宁侯千金之躯，想必很快，还是会完璧归赵，只要朝廷愿意接受条件……”
无上老母冷视叶春秋，面如凝霜道：“呵……他活不成的，无论朝廷妥协不妥协，他都必须要死。”
寿宁侯听了无上老母的话，打了个寒颤，忙是直着眼睛去看叶春秋。
叶春秋却只是抿了抿嘴，朝他使了个怪异的神色，淡淡道：“噢，是吗？果然贤妻与蔡坛主好算计。”
听到叶春秋叫自己贤妻，无上老母心中愤然，便咬牙切齿：“我要将他大卸八块。”
她不敢骂叶春秋，却只好拿寿宁侯来泄愤。
寿宁侯一听，哭了：“呀，天哪，我做了什么孽，我这是做了什么孽，我没害人，苍天为何这样对我……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我家里有钱，我什么都有，叶小英雄，叶小英雄……”
叶春秋面对寿宁侯无动于衷。
他这一趟来，不过是确定一下地牢的位置，现在伪装成了无上老祖，某种程度来说，无论自己如何解释，至少自己也算是‘乱党’中的一员了，朝廷的大军若是碾压而来，自己是有理也说不清，所以叶春秋想要自保，必须在大军来到之前脱身，而且得把这个寿宁侯一并带走，救走了寿宁侯，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正在这时，地牢的深处传出纷沓的脚步声，又有人道：“见过蔡坛主。”
过不多时，便见蔡坛主带着数十人来，个个明火执仗，而且这里的许多人，显然对叶春秋的态度都不甚友好。
叶春秋眼角余光打量他们，便晓得这些人多是白莲教的骨干，而绝非是寻常的信众。
也就是说，信众相信自己的身份，而这些人，是绝不会相信的。
眼看着蔡坛主来意不善，叶春秋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依旧抓紧了无上老母，这无上老母，才是自己威胁他们的利器，只要无上老母一死，白莲教诸多信徒的信仰便要崩塌。

第四百零三章 拖去喂狗
叶春秋知道，蔡坛主必定明白着他也明白的事实，若是无上老母一死，没有了那许多信仰的教徒，单凭这数十个白莲教的恶徒，只怕个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噢，本座的哮天犬来了。”叶春秋轻松写意地看着蔡真，笑吟吟地道。
蔡坛主的脸拉了下来，阴森得可怕。
叶春秋却是道：“哮天犬，来叫两声给本座听听。”
蔡坛主冷哼，每一次遇到叶春秋，他就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不可控制的冲动，只恨不得立即将叶春秋千刀万剐。
深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朝着叶春秋合掌：“见过仙尊。”
其余的数十个党羽面面相觑，却是见叶春秋抓紧了无上老母，纷纷露出忌惮之色：“见过仙尊。”
蔡坛主行了礼，而后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打开了寿宁侯的牢房，蔡坛主只是冷着脸，不发一言，倒是身后一人得意洋洋的道：“仙尊法力无边，我等佩服得很，嗯，不过仙尊既是特来行大事，协助无上老母仙尊。眼前这个恶魔，便是狗皇帝的亲舅舅，而今那狗皇帝的人杀了我们许多东西，仙尊何不如亲自斩断了他一根手指，让我等将手指寄送去狗皇帝那里，让他见一见仙尊的厉害，如何？”
这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不敬，颇有些调侃，蔡坛主听他说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不是仙尊么？虽然知道你是假的，那么无妨，眼下无上老母在你手上，信众们也被你蛊惑，那么我们就假戏真做好了，只不过呢，你既然非要假冒无上老祖，那也无妨，总要送上投名状，今儿你在这里剁了寿宁侯一根手指，从此之后，就彻底跟朝廷决裂了，据说你还是一个进士，哈哈……那么从今往后，咱们就多了一个进士党羽，可若是不肯嘛……这儿也有不少看守是信众呢，你连寿宁侯的手指都不敢切，呵……
几个蔡坛主的党羽已经冲入了牢中，将那寿宁侯拖了出来，方才那向叶春秋挑衅的人更是狂笑，蹲在地上死死按住地上的寿宁侯，将他的手掌使命的拉出来。
他道：“就请仙尊快快动手。”
叶春秋冷眼看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抬头，半蹲在地，一面控制着地上的寿宁侯，一面冷笑着看叶春秋，带着谐趣的意味道：“在下马涛，忝为蔡坛主账下香主。”
这时，寿宁侯吓坏了，竟是唬得连喊叫都忘了，只是一脸苍白，可怜巴巴地仰头看叶春秋，浑身剧烈颤抖，一股腥臭自他的双股之间流出。
叶春秋却是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死死抓住无上老母，脸上带着冷笑。
“怎么？莫非是仙尊不敢吗？”马香主恶狠狠的看着叶春秋。
其他几个信众看守，也露出疑惑之色。
蔡真这时道：“仙尊，还是快快动手吧，否则，别人还道……”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些人想戳破自己，好在信众面前先流失威信，接下来，自然就是想办法营救无上老母，再将自己置之死地。
而若自己当真动了刀子，可就彻底的回不了头了，伤了寿宁侯，将来便是去了天涯海角，只怕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甚至还可能祸及自己的家人。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叶春秋依然还是缓缓拔刀。
见叶春秋如此，蔡真眼中露出喜色，忙是给无上老母递着眼色。
无上老母脸色平静，只是死死地盯着叶春秋。
这一刻，叶春秋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无论是白莲教的这些核心人物，还有那些不明就里的信众，纷纷将目光落在他的刀上。
马香主不断催促：“请仙尊快快动手，这妖魔吓得尿了裤子了。”
长刀已经抽出，叶春秋单手将刀高高举起。
蔡真等人下意识地退开。
这倭刀寒芒点点，在这昏暗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妖异。
猛地，长刀宛若惊鸿，狠狠地斩下，刀光带着拖影，迅捷如雷。
所有人都料不到叶春秋的刀法如此精湛，虽只是单手劈下，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蔡坛主看着刀斩下，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那眸子里，掠过了一丝狠毒，呵……从今儿起，你这个进士……和我们这些贼人……
有人发出了嚎叫。
接着一腔热血直接喷洒而出。
却见那吹发可断发的长刀竟在这时直接斩过马香主的后颈，犹如切瓜一样，马香主只是闷哼一声，便立即身首异处，那滚落下来的头颅，眼睛依旧是张着不可置信的眸子，自他的创口处，热血喷溅，已将叶春秋和寿宁侯喷染了一身殷红。
呼……
马香主死了。
叶春秋顺势下斜着手中的长刀，鲜血滴淌，淅淅沥沥的血水滚落在刀身上。
蔡真整个人已是凉透了，他……他杀了马香主……
蔡真既觉得害怕，又觉得愤怒，他冷笑道：“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党羽已经是纷纷要拔出腰间的刀剑。
叶春秋却是冷冷一笑，感觉自己的胃液在翻滚，当看到马香主人头滚落的时候，叶春秋感觉到一阵恶心。可是这时候，他告诫自己，一定不要露出破绽，一定不可露出一点胆怯。
他呵呵一笑，露出轻蔑之色，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马香主，然后收回目光，接着拉扯着无上老母，徐徐朝着蔡真等人方向走过去。
一边的无上老母娇躯一颤，也被这近距离的场景吓得脸色发青。
叶春秋向前走一步，蔡真等人便往后退一步，虽然他们也杀人，可是似叶春秋这样一言不合就杀自家香主，根本不计较后果的人，却从所未见，蔡真见叶春秋脸上带着漠然，心底深处升起浓浓的寒意。
等叶春秋越走越近，拉着无上老母与他们擦身而过，可是他手上血淋淋的长刀对于蔡真这些人来说依然还极有威慑力。
叶春秋错身而过之后，便与无上老母径直走过去，却是丢下一句话：“一个小小的香主，竟敢决定本仙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蝼蚁一样的人，真是胆大包天，蔡坛主，将他的尸首拖去喂狗，下次再有人告诉本仙尊应当做什么，也是同样的下场。”

第四百零四章 统统该死
留下那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叶春秋和无上老母已是远去。
几个信众满是敬畏，已是拜倒在地，朝着两个仙尊的背影一起喃喃念道：“无上老祖、无上老母法力无边……”
蔡真和这些核心面面相觑，再看看地上的尸首，和早已吓得昏厥过去的寿宁侯，他们的脸上早已失去了颜色，蔡真面如死灰，又是咬牙切齿，气得发抖道：“将这里清理一下，赶紧将马香主埋了……”
一个信众看守忍不住道：“蔡坛主……仙尊的意思是，拖他去喂狗……仙尊的仙旨……”
蔡真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这个满脸虔诚的信众，再看看其他看守，大抵脸色也都是如此，都是一脸虔诚。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噢，那就喂狗吧。”接着，旋身而去。
而叶春秋回到了圣殿，便察觉到无上老母看自己的眼神更显敬畏。
他先将门关起，不容置疑地道：“脱衣服。”
人便是如此，有了第一次，总会习惯第二次，无上老母不敢迟疑，还是乖乖将衣裙脱下。她的身体似乎在叶春秋面前甚至比不上屏风更有吸引力，叶春秋只是抿着唇，似乎是在思考。
等无上老母钻进了锦被，他方才起身，将她衣裙搁到靠窗台的位置，又开了门，对外头候命的小婢道：“出去传话，就说本仙尊要在此炼丹，让他们准备好一个大铜炉来，嗯，还有一些炼丹的材料，也让人一并送来。”
这个要求，十分合情合理，仙人不都是需要炼丹的吗？小婢忙是福了福身，蹦蹦跳跳去了。
看着这天真烂漫的小婢，叶春秋心里有些难过，然后猛地升起满腔的怒火，从未觉得蔡真和无上老母这样的可恶，这种厌恶的感觉使他攥紧了拳头，他起初的想法或许是救自己和爹离开，可是到了后来，却想的是带走寿宁侯，带走他，方能自证自己的清白，而如今，他眼眸眯着，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这些恶徒，统统都该死。
他漫不经心的又用所有器具堵住了门窗，无上老母赤身裹着锦被瑟瑟发抖，不由道：“你……你……你要炼丹……”
叶春秋不耐烦的道：“少和我说话。”便坐到了一边，闭目养神去了。
这句轻蔑的话，直刺无上老母的心，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将她看得这样的轻贱，想要冷笑以对，以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却发现这样实在可笑，因为对方连正视都不曾给过自己一眼。
只见他眯着眼睛，坐在桌边，似乎是在谋划什么，整个人虽然坐着，却又仿佛一根随时要刺出的标枪，他浑身上下依然有血迹，却是并不以为意的样子，倭刀依然悬挂在腰身上，脸上只带着冷酷。
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婢回来，说已经吩咐了去，叶春秋开门，温和地朝她一笑，道：“嗯，谢谢你，噢，还有，去寻个浴桶来，还有皂角，盛一些热水，就放在房里。”
小婢惊讶的道：“仙……仙尊……在这里洗浴吗？那儿……那儿有浴房的。”
叶春秋心里想笑，我若是去了浴室，这无上老母岂不会跑了，那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他抿嘴，促狭的看她一眼，看着她天真又带着虔诚的脸，心里像是触动了什么，抽搐了一下，叶春秋抿嘴笑道：“呀，你忘了我是仙尊，我要与无上老母修法的。”
小婢顿时明白了，仙尊嘛，无论做什么总是会异于常人，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
叶春秋便赞美她：“真是乖巧懂事。”
小婢美滋滋的又去了。
等到浴桶和热水统统送进来，叶春秋拴上门，便开始脱衣洗浴，泡在这浴桶里，感受着水温，叶春秋的紧张一下子退了一干二净。
无上老母则躲进了锦被之内，不敢抬头。
叶春秋反正也懒得理她，这样的女人，他是厌恶到了极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叶春秋毫无避讳的从浴桶出来，吩咐道：“给我将衣服洗干净，就晾晒在房里。”
衣上血迹斑斑，自然需要洗涤。
无上老母钻出来，看着叶春秋，叶春秋旁若无人的样子，脸上却带着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她只觉得叶春秋越来越过分，仿佛在他眼里，自己只成了猪狗一般，可是他的话没有带着任何可以质疑的口吻，那种冷酷已让无上老母心里发颤，有些害怕了。
想到方才他杀马香主的毫不犹豫，打蔡坛主的心狠手辣，还有对自己毫无怜香惜玉、高高在上的态度，她不敢违拗，只好卷着锦被起来，乖乖地将叶春秋的衣衫拿到浴桶边，拿着皂角洗涤，叶春秋已有些疲惫了，面对这些恶徒，他索性倒在榻上便睡。
无上老母屈着身，左右裹紧小被，眼里已是泪花点点，听着身后的叶春秋响起了鼾声，她心里委屈到了极点，又恨到了极点，她小心翼翼地洗涤着衣上的斑斑血迹，等衣服洗了干净，她小心翼翼的将这儒衫和纶巾架在灯架上晾晒，榻上的叶春秋依然在熟睡，她此刻开始天人交战起来，到底要不要逃呢，只要冲出去，这个小贼就死定了，自己也可逃出生天，不必再受这样的屈辱，她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听到叶春秋的鼾声越来越急，便终于横了心，忙是抱着锦被，此刻她只想走，躲得远远的，便蹑手蹑脚的要去搬动那抵门的家具，猛地，她身后传出一个可怕的声音，偏偏这恶魔一般的声音却是慢条斯理：“你要走吗？”
她顿了一下，浑身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再不敢动了，连回头去看叶春秋的勇气都已经丧失。
叶春秋继续好整以暇地道：“你若是走了，接下来便该是你和你的党羽将我碎尸万段了吧，呵……无上老母，你不妨走出去试试看。”
无上老母心里顿时崩溃，眼泪婆娑落下，泪水啪嗒啪嗒的划过她的面颊，她忙是裹着锦被，躲到一边的角落里抽泣。

第四百零五章 太后大怒
叶春秋此时心硬如钢铁，根本就没有在乎她感受的心情，冷冷道：“过来，抱着我睡，否则我睡不香。”
无上老母又是迟疑，却仿佛一下子接受了事实，走出这里，她是无上老母，法力无边，无数人顶礼膜拜，可是在这小洞天里，她自觉得自己连女婢都不如，被人轻贱如猪狗。
她颤颤的到了榻前，如昨日一样，温顺如小猫一般的蜷身抱紧叶春秋，锦被已经裹不住她了，当肌肤贴在一起，她整个人颤了颤，只好闭上眼睛，心已彻底乱了。
……
相较于白莲教里的复杂状况，紫禁城里内阁也不得安生。
四个阁老看着送来的一个锦盒，已是面面相觑，这锦盒是骁骑营送来的，而这锦盒里的东西，让四个阁老望之打颤。
这是一根断指，一根已经完全没了血气的断指，干瘪的皮肤只是搭在骨上，显然是用石灰腌过，所以没有腐烂。
而骁骑营是自拿伙贼寇那儿获取，可问题就在于，这是谁的断指？
刘健发出了一声苦笑，他原本还想按部就班，再给那些乱贼一些压力，在他看来，这天下朝廷绝不能受人胁迫，无论是谁也不成，更遑论是一群白莲教的邪魔外道了。
可是……送来的这截断指，足以让他变得不轻松起来。
这断指是谁的？
显然分辨不清了，只是几个阁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谢迁坐着，良久之后，叹了口气，道：“白莲教匪狡诈异常，现在来看……或许……这不是寿宁侯的断指也是未必。”
刘健不露声色。
李东阳眼波一动，道：“无论是与不是，不是你我说了算，也非事实说了算，而是……”他朝仁寿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目中露出忌惮之色：“而是太后怎样看，我听说，太后为了此事，已经茶饭不思了，召陛下去见了七八次，陛下心忧太后，现在也是急躁不安，眼看着啊，就要殿试了，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是不是该将殿试往后推一推。”
刘健却是正色道：“不可，国家抡才，怎么可能受这些宵小影响，若是为此而退推后殿试，只会让人误以为是北通州出了大乱子，人心更加惶惶，朝廷要沉得住气，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可受一些区区蟊贼影响。”
其余人纷纷点头，刘健在总揽大局方面确实非同寻常，无论是李东阳的智，还是谢迁的急，又或者是焦芳的诡，他们终究都属于偏才，唯有刘健，可能没有谢迁这般刚正敢言，没有李东阳的深沉，没有焦芳的急智，却自有他的长处。
“所以，朝廷平时如何，以后也该如何，大家都要沉住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北通州的贼寇，该转圜的自然也要转圜，寿宁侯自然还要救的，可是朝廷不能乱，朝廷一乱，就顺了人家的意了，围剿的各部，也要安抚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有什么压力，不能教将士们畏首畏尾……”
正说着，却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四人愕然抬眸，却见张太后青着脸出现，身后是几个惶惶不安的宦官。
刘健等人忙是起身，他们万万料不到，久在仁寿宫的太后娘娘，居然会不声不响的赶来这内阁。
四人忙是拜倒在地，一起道：“见过娘娘。”
张太后由人搀着，快步进入了阁里，她没有说什么平身免礼，而是厉声道：“断指呢，查出来了没有，是谁的断指，你们不要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哀家还没糊涂。”
她的目光便落在锦盒上，快步走上去，将锦盒打开，只一看，眼眶便红了，咬牙切齿的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竭力营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无论如何都要将寿宁侯的性命放在心上？这就是皇帝身边的宰辅们剿贼的手段吗？”
刘健等人，别看当着皇帝的面，总能三言两语把朱厚照唬住，可是在张太后的面前，却个个大气不敢出，只得一齐顿首：“臣等死罪。”
“吓！”张太后热泪盈眶，泪珠如断线珠子一般落下，红着眼眶道：“当初先帝在的时候，有哪里对不住你们，谢迁，你出来说说，你是什么脾气，你这样的性子，到了哪一朝哪一代，会有哪一个天子能够容忍，可是先帝呢，先帝却将你视作自己的肱骨，让你入了内阁，你当着先帝的面放肆，先帝也只是一笑而过，你当殿要打人，先帝还夸你耿直，先帝处处都在为你想，他在的时候，常常对哀家怎么说的，他说谢公耿直，脾气坏，容易得罪人，他在还好，将来他若是不在了，将来可如何得了，他重病的时候，为此忧心忡忡，又让你辅佐新天子，来，你来说说，你谢迁的恩荣是自己捡来的吗？现在好了，你辅政了，先帝也驾崩了，留下我这孤儿寡母，就人走茶凉了是吗？你平时不是满口忠义吗？现在你的忠义去了哪里，哀家还没死呢，你们就这样对寿宁侯不管不顾了。”
谢迁听罢，如遭雷击，立即滔滔大哭道：“臣死罪，求太后莫再诛心了，臣万死……”
“诛心？呵……只怕诛不到你们的心吧，你们看看，睁眼看看吧，这是什么，这是哀家的亲弟弟，哀家和他是一母同胞，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骨肉相连，你们可知道吗？现在好嘛，他的骨肉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你们不是他，你们都不是他，你们正因为不是他，不是哀家，才不知有多痛，不知寿宁侯经历了什么，更不知哀家经历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呵……好一个内阁大学士，好一群辅政，先帝才驾崩几年，你们就这样得意忘形，就这样忘恩负义了？李东阳，你说说看，你生了病，先帝怎样待你的，他是亲自喂你服的药是不是，这只是恩荣这样简单吗？还有刘健，你入宫当值，身子总是不好，先帝又怎么说的？你们哪一个人不是享尽了恩荣……”

第四百零六章 救人
张太后一番诛心的话说出来，刘健等人已是热泪盈眶，颤着嘴皮子不发一言。
这时，有人匆匆来到了内阁门前，正是得到了消息的朱厚照，朱厚照一看这个模样，脸都变了，只在外头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张太后只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怒气冲冲地道：“皇帝，你来。”
朱厚照一听，打了个哆嗦，忙是小心翼翼的进来。
朱厚照刚要讪笑，讨几句好，便见张太后高高坐着，柳眉倒竖，厉声道：“跪下。”
朱厚照吓坏了，脸色苍白如纸，忙不迭地跪到张太后的脚下。
张太后手指着朱厚照，冷冷道：“还有你，哀家生你养你，十月怀胎，是怎样的宠溺你，你狼心狗肺了吗？你睁大眼睛，这是你的亲舅舅，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你看，你看。”
朱厚照耸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出，从来没见母后这样的怒火冲天，他心里有些哆嗦。
“呵……现在翅膀都硬了是不是，先帝没了，你们做天子的做天子，做辅臣的做辅臣，哀家平时待在仁寿宫里闭门不出，你们就不知好歹是不是，哀家只问你们一句，这人……到底还救不救？”
朱厚照忙道：“救，救啊，母后，儿臣没说不救啊……”
张太后却是厉声对他道：“你住口，让他们说，刘健、李东阳、谢迁、焦芳，你们当着哀家的面，来表态，你们救还是不救，把话说清楚，今儿哀家也懒得和你们客气了，不把话说清楚，哀家的弟弟没了，哀家活不好，你们一个个也都甭想好活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说的。
刘健哽咽道：“老臣万死……”
“别说什么万死！”
“救。”刘健当机立断。
张太后凤目落在李东阳的身上：“你呢，李东阳，你也表个态，你不是平日挺聪明的吗？你说。”
李东阳毫不犹豫：“救。”
张太后再将目光落在谢迁的身上。
谢迁这时候也没了脾气，他哪里敢说什么国事为大，去给太后分析乱贼这是什么什么诡计，只是无奈地道：“救。”
张太后收回了目光，独独遗漏了焦芳，这其实也很好理解，焦芳是新晋的大学士，张太后没把他放在眼里，她冷面道：“既然大家都把话说清楚了，哀家也就说这最后一句话了，这些话，可都是你们说的，你们要救，就上上心，丑话说在前头，寿宁侯死了，今儿在这里的人，除了皇帝，咱们都不得好死！”
张太后丢下这句话，便移了步，目光触及那断指，眼泪又是落出来，终于咬了牙，拂袖而去。
张太后一去，内阁里的君臣个个面面相觑，朱厚照站起来，几个阁臣还是跪着，都是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苦笑，母后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显然很是沮丧。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断指上，皱了皱眉道：“这是寿宁侯的断指？”
刘健一脸疲态，巍巍颤颤地道：“陛下，还未确认，不过……极有可能。”
朱厚照禁不住道：“原来指头断了是这个样子，干巴巴的，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几个阁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朱厚照也知道自己失言，只好振作精神，道：“母后的训斥，你们是听到了的，而今母后发了雷霆之怒，到底怎么办，就不用朕说了吧。母后说的好啊，寿宁侯无论如何也是朕的舅舅，现在不知被那些贼人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哎……朕想起了，也不免为他担心。好啦，从今儿起，内阁这儿，首要就是救人，其他的事都可放一放，休要再显示朝廷的决心了，明儿先放一部分白莲教的余匪回去，其他的，暂时先扣着，那些放了的人，让他们带话，就说只要放了寿宁侯，什么都可以商量……”
朱厚照胡乱说了一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终究，自己制定的方略，反正也没什么人听，于是摆驾回宫。
四个阁老纷纷站起，谢迁禁不住问刘健道：“刘公，接下来……”
刘健咬了咬牙，道：“救人！”
谢迁吸了口气，救人……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一切都以救人为目的了，甚至可能无休止的向那些教匪妥协。至于朝廷的颜面，或者是这些教匪以后还能不能清剿干净，这都是次要的事了。
谢迁觉得很是不妥，堂堂朝廷，居然被一群教匪牵着鼻子走，细细思量，不免让人心中难安，可有什么法子呢？天子胡闹可以顶撞，但张太后难得出了面，这个面子，谁敢不给？她……谢迁心情复杂的想，终究所代表的，不只是天子的母亲，还是先帝啊。
想到先帝，刘瑾、李东阳、谢迁三人俱都黯然，知遇之恩、君臣之情，俱都浮现脑海，历历在目，可惜，这些只成了记忆，宛若昨日黄花，只留下了遗孀和一个爱胡闹的独子，还有一声叹息。
那么……就救吧，无论做出什么牺牲，先搁置了朝廷的颜面，救人要紧。
……
在圣殿已经住了几日，炼丹的鼎炉已经送了来，足足有一人之高，这是叶春秋特意要求的，既然是练仙药，当然不能小打小闹。
外头的事，叶春秋所知不多，他现在虽然贵为‘仙尊’，唯一能做的，却不过是困守于此，死死看住无上老母，这个女人才是自己现下的护身符，他当然不会奢望到，以为因为自己是仙尊，所以就有能力控制这伙‘乱党’，白莲教内部自有组织，本来无上老母被推出来，不过是用来蛊惑人心的工具，真正的内部组织，却还是那些所谓的坛主、香主。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好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如何除去这些恶徒。
嗯，似乎暂时也没什么办法，局势好像是陷入了僵局，叶春秋换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很舒服很通透，再不用赤身了，也不必穿着一件让小婢送来的道服，显得不伦不类的。

第四百零七章 条件
叶春秋开始写方子，让人送炼丹的材料来，仙尊有命，而且又是炼丹，即便是蔡真也只得乖乖的供应，于是许多的材料送至‘圣殿’，叶春秋不疾不徐的开始摆弄着他的材料。
至于无上老母，叶春秋只要离开她超过二十步，便免不了让她宽衣解带，他不介意无上老母光着屁股冲出圣殿，想来她也没有这个胆子。
这个女人……智商有限啊。
又或者说，在自己种种的调教之下，根据心理学的解释，她已渐渐接受了这种环境，已经再难反抗了。
就如你将玻璃瓶罩住一只蟋蟀一样，起初的时候，蟋蟀看不到玻璃瓶，只以为前方是真空，于是一次次的跃起，结果立即被透明的玻璃挡住，撞得它头破血流，时间久了，蟋蟀便产生了某种永远无法逃离瓶中的认知，于是即便你将玻璃瓶揭开，它也不会轻易尝试跳跃。
叶春秋已忘了这是什么定律，大抵现在无上老母就成了这只蟋蟀。
二人同处一室，她已懂得了适应与叶春秋互动的节奏，叶春秋起身要开门向小婢吩咐什么，她便自然宽衣，赤裸裸的面对叶春秋，虽然也会含羞，可是当看到叶春秋那不屑于顾的眼眸，心中便禁不住恼恨，这是一种被人踩在泥里的羞辱感。
她总是习以为常的钻进锦被，叶春秋回来，她只能裹着锦被给叶春秋斟茶递水，她开始有些怕这个男人了，他即便对外头的小婢，乃至于对最普通的信徒，往往都是温文尔雅，语气温柔，有时甚至和小婢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带着和气，可是对她，却历来是声色俱厉，从不将她放在眼里。
到了睡觉的时候，叶春秋躺下，她只能乖乖如小猫一般蜷缩在叶春秋的身边，将他抱紧，生怕惹上他糟糕的脾气。
在确认自己的父亲已经安全离开，叶春秋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连心情都变得爽朗起来，脸上的阴沉渐渐散去，虽然对无上老母依旧板着脸，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幽深的目光里总是杀机毕现。
今日正午，有人寻上门来，小婢在外通报，叶春秋便冷冷地给了无上老母一个眼色，无上老母很是无奈，只好宽衣，赤身躲入锦被，放下了纱帐，叶春秋则按住刀，坐在榻前，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是随时蓄意待发，只要稍有不对，他不介意立即拔刀而起，将帐中的无上老母杀死，来个玉石俱焚。
门被小婢打开，紧接着数十人进来，为首一个，正是蔡坛主。
叶春秋冷眼看他，淡笑道：“噢，哮天犬又来了，不知有何事，本仙尊练仙药要紧，没有空见你们。”
这一次，蔡真居然比昨日要淡定一些，面带微笑，领着众坛主和香主向叶春秋行礼：“见过仙尊。”接着才道：“不知无上老母何在？”
叶春秋看了帐中一眼，那无上老母乖乖的低咳两声。
蔡真听到了无上老母的声音，深深的看了叶春秋一眼，方才道：“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来给仙尊报喜的。”
叶春秋不露声色：“喜从何来？”
蔡真眼眸眯着，这眯起的眼眸之下，却仿佛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徐徐道：“那狗皇帝终于迷途知返，乖乖就范了，就在不久前，他送了数十个咱们的兄弟回来，对于我们开出的条件，无有不允。仙尊，你说这是不是大喜的事？”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朝廷会这样轻易的妥协，一个寿宁侯有这样重要吗？
在他的认知里，寿宁侯固然是国舅，是张太后的亲弟弟，可毕竟这件事关系到了朝廷的体面，还有朝廷对于教匪的态度，按理来说，朝中这么多文官武将，就算是有尸位素餐的人，可是内阁之中的刘健、谢迁等人，却没一个是吃素的，现在朝廷这样妥协的态度，有些匪夷所思。
只是蔡真说放回了数十个兄弟，叶春秋可和这些人不是兄弟，想必这些人也是白莲教的核心，他们和一般的信众全然不同，都是知道底细的，说起来，这蔡真的人手又壮大了，人数只怕不下百人。
这对自己不是什么好事，叶春秋便道：“噢，朝廷还答应了什么条件？”
他假装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得知答案。
可是蔡真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语气之中还带着挑衅：“朝廷已经许诺，到时会将所有关押的弟兄统统释放，噢，还有，朝廷会给我们准备一艘海船，准我们押着寿宁侯至天津卫出海，除此之外，还有金银若干……”
一艘海船……
叶春秋冷笑，一艘海船怎么可能装得下数千个‘教匪’，至多也就容纳一两百人罢了，这些人压根就打定了主意，没有准备把所有人带出生天，只要朝廷那儿乖乖就范，他们这些核心便会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扬帆出海，而剩余的‘教匪’，便是那些最可怜的信众，则完全暴露在官军的重压之下，他们在天津卫一旦放了寿宁侯，紧接着，数路大军便会齐头并进，将北通州的教匪统统杀个干净，鸡犬不留。
如此……朝廷终于平定了叛乱，许多将军借此立下赫赫大功。
而这些真正的恶徒，却已是杨帆千里，带着享用不尽的财富，销声匿迹。
呵……
真是好算计。
他看着得意洋洋的蔡真，慢悠悠的道：“蔡坛主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
蔡坛主虚伪笑道：“自然是一切都要禀知仙尊。”
“是吗？”叶春秋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那么，朝廷何时会备好海船，又会什么时候让‘我们’去天津卫。”
蔡坛主冷冷看他，杀机重重道：“十月十三。”
十月十三，还真是好日子啊，相距现在，也不过是半月光景。
叶春秋猛地想到，殿试也是在十月十三，他心里不由暗暗恼火，自己……极有可能赶不上殿试了，甚至……可能连走出北通州的机会都没有。

第四百零八章 傀儡的下场
叶春秋冷冷地看了蔡真一眼，然后脸色又露出淡然之色，道：“本仙尊要炼丹，这些事，本仙尊已知道了，你们统统退下吧。”
蔡真恶狠狠的瞪了叶春秋一眼，却还是毕恭毕敬道：“是。”
带着一干人退了出去，叶春秋让小婢合上门，拴上之后，便走到了榻前，凝视着纱帐中的绰绰人影，厉声道：“出来。”
纱帐一掀，无上老母依旧躲在锦被里。她感觉到了叶春秋的不善，禁不住蜷起来，抵着墙道：“你……你又要做什么。”
叶春秋声音更厉：“出来！”
无上老母无奈，竟发现自己不敢违抗他半分，只好乖乖赤身自被窝中出来，她其实已经习惯叶春秋面对她的赤裸了，只是她更愤恨的却是叶春秋在面对她赤裸时那种轻蔑和肆意作践的感觉，她满是羞愤，几乎是流着泪不敢去看叶春秋的眼睛，自榻上下来，骄傲的身躯在叶春秋眼里，没有给叶春秋带来丝毫的波动，他淡淡道：“方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无上老母不敢违拗他，心里有万般的不愿，也还是乖乖的道：“听……听到了。”
叶春秋坐在桌边，对眼前的诱惑视若无睹，正色道：“听到了什么？”
无上老母凄切的道：“他们说……他们说十月十三就要走，远走高飞。”
“呵……”叶春秋嘴角浮出似有似无的笑意：“那么……蔡真为何要跑来向我禀告这些？”
无上老母微愕，看着叶春秋，见他眼神中带着那种早已出现无数次的鄙夷和讽刺，她咬着银牙道：“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叶春秋冷声道：“他来告诉我这些，是来示威的。”
无上老母绣眉蹙起，一头雾水。
叶春秋道：“蔡坛主是来告诉我，我的死期要到了，呵……这想必是他对我最后的警告吧。他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有机会报仇雪恨了。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十月十三，他们就要去天津卫，你以为他当真会带你和我去？之所以他们还在乎你这个无上老母的性命，只是因为你能让信徒对你视若神明，正因如此，你若是现在死了，信徒们必定大乱，而这时候，他们如何和外围的官军对峙，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叶春秋嘲讽一笑，继续道：“可是到了十月十三那一日就不同了，他们必定暗中挟着寿宁侯出走，他们要去天津卫，将这些信徒统统舍弃在北通州，既然这些信徒没有了作用，那么你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你的死活和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要登上了船，北通州的杀戮就再和他们无关了。”
无上老母的俏脸骤变，显然的，叶春秋的这番话直中她的心事了。
他的话固然带着赤裸裸的现实，可无上老母却不敢不信，蔡坛主这些人已将叶春秋恨到了骨子里，他带着人来报喜，其实就是耀武扬威。
到了十月十三，无上老母也就不再重要了，叶春秋这个无上老祖就更加不重要，反正他们马上就要去天津卫，要扬帆出海，为何还需要无上老母来号召信众呢，他们这些人都注定了是要死的，当然……蔡坛主还暗示了一句话，到了那一天，就是你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之日，既然他们已经不再顾忌叶春秋手上的人质，那么上百个白莲教骨干一起围杀而来，你叶春秋死定了。
自然……无上老母也死定了。
无上老母眼底一沉，她惊愕的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则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她：“你不要矢口否认，你自己很清楚蔡坛主一定会痛下杀手，你本来就是他们的幌子，信众们信你，可是那蔡坛主这些人却不过利用你罢了。你真以为他们对你毕恭毕敬，对你奉若神明？呵……若是当真如此，为何教中之事没有掌握在你的手里，为何你在这里的几日，外头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为何整个白莲教内部没有任何慌乱，这是因为你不过是他们的傀儡，这个世上，傀儡的下场注定是弃子，十月十三，他们不但要杀我，便是连你，只怕也别想活。”
这番话，直击无上老母的心扉。
叶春秋淡定地接着道：“他们一定会来，那蔡坛主是睚眦必报的人，他既然来耀武扬威，那么在那一日，也必定会带人杀进来，呵……双拳难敌四手，不是吗？想必这时候，他一定很期待那一日，然后将我大卸八块吧。”
无上老母咬着唇，不敢说话。
叶春秋冷着脸，却坐在一边，冥想去了。
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已经不容叶春秋再慢慢的和他们周旋下去，他们本就有数十人，而且有几个武功不俗，而今朝廷又放了数十人回来，若是那蔡真在临走之时铁了心铲除自己，自己即便有三头六臂，怕也难以脱身。
剑术能杀十人，杀二十、三十人，难道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吗？
嗯……下一步该如何呢？
……
无上老母看着叶春秋笔直坐着沉思的样子，那留给她的侧脸似乎都是冷酷无情的曲线，她有些想不明白，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心思怎么会这样的深，为何会这样的冷酷。
她乖乖的拿起匕首来，当他拿起匕首的时候，叶春秋凝坐不动，仿佛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可是这时，无上老母却一丁点跑去杀死他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乖乖的削了一个果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叶春秋身边的案上，叶春秋只侧目朝她看了一眼，道：“到床上去，不要在我面前晃荡。”
只是两个字，却真正犹如仙旨，无上老母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赤身，忙是上榻，放下了帐子。
夜幕渐渐降临，叶春秋伸了个懒腰，起身上榻，无上老母如小猫一样如往常一样紧紧抱上来，将头蜷在叶春秋的胸前，叶春秋没有理她，昏昏要睡去。

第四百零九章 杀鸡儆猴
无上老母看着闭上了眼睛的叶春秋，却是突然道：“我真叫湘莲，不是什么无上老母，我爹是白莲教掌教，自他死后，蔡坛主这些人便尊奉我为无上老母，我……我从一出生就没有选择，便是你们眼里的邪魔外道，我……除了随波逐流，又能如何呢？难道外道的女儿，还能成正经八百的香阁小姐吗？不，我连想做寻常的农妇也不可得，这便是我的命，你再怎样厌我也好，将我作践成母狗也罢，可这都是命啊，我凭此出生，将来也只能挂着这个名头死去。”
“你不该死，我晓得你是进士公，你本该有大好的前途，这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是不该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的，可是……”
叶春秋已是响起了鼾声，可湘莲不以为意，继续幽幽叹口气：“这有什么办法呢，蔡坛主不是个简单的人，你说的对，其实他们不过是拿着我做幌子去牟利罢了，哎……我生在江湖，也该死在江湖，这个命，我认了……”
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也不见回音。
湘莲还想说，却突然身边的男人道：“睡觉。”
她身躯一颤，不是睡了吗？于是忙是将身子蜷了蜷，乖乖睡去。
……
“可恨！”朱厚照看着这些教匪送来的条件，恶狠狠地将奏疏拍在案上。
小皇帝气得脸色赤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不算羞辱才怪了，这些教匪，胆大包天，提出了林林总总诸多条件，每一个条件看似都不起眼，可是合在一起，却足以使朝廷蒙羞。
给他们准备海船，船上要有足够的补给，一应设施都要俱全。
除此之外，要准备诸多童男童女，尤其是童女，必须选相貌良好者五十人。
还有金三千两，银一万五千两。
朝廷还必须确保他们安全上船，然后他们扬帆出海，才肯将寿宁侯放在某个外岛。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朝着对方有利的条件，连出海之后，寿宁侯的安全尚且都不能保证。
几个阁臣坐在暖阁里，看着满腔怒火的朱厚照，心里也有些不满。
这可是朝廷啊，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些贼寇，真是好大的胆子，若是全数答应，让外人得知，朝廷的声誉，只怕要扫地了。
刘健叹口气道：“太后既有懿旨，我等岂能不尊，教匪那儿，已经知会了，一切按着他们说的办，无论如何，总要顾着寿宁侯的安危，哎……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商讨该不该顺着教匪的问题了，而是如何遵照办理，陛下，老臣……哎……”
又是摇头叹气。
明知道自己被人喂了苍蝇，偏偏还要将这苍蝇咽进肚里去，虽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朱厚照冷面道：“金银倒还好说，只是这男童女童怎么说？”
谢迁道：“只好去教坊司里寻一些犯官子女来充数了。”
朱厚照狠狠地用拳头拍着御案，他是真正的气急了，冷笑道：“是啊，朕的文武臣工们，剿贼没有什么办法，偏生对如何满足这些贪婪无度的教匪，有办法得很。”
其实他也只是随口发泄罢了，朱厚照再天真也知道，现在太后逼得急，寿宁侯的安危倒是其次，现在是态度的问题，若是对教匪稍有不顺，若是再送来一根断指，太后那儿可就真的不好说话了。若是再因为不足够谨慎，导致寿宁侯遇害，在座的这几个阁臣，只怕这内阁学士怕是坐不住了。
太后不是已经放了话吗？她活着难受，大家都别想好活。
朱厚照只得摇摇头，也显得力不从心，他已经习惯了力不从心，偏偏少年气盛，又总是心有不甘，他只得冷冷一笑：“好嘛，那就赶紧布置吧。”
焦芳目光幽幽，却是道：“陛下，这些教匪若是乘船出海，逃之夭夭，那么在北通州的余匪该当如何？”
朱厚照愕然一下：“焦师傅有话但讲。”
焦芳道：“北通州的事，已经惹来许多议论，朝廷妥协的事，自然是没有传出去，而一旦寿宁侯安然无恙，那些挟持了寿宁侯的教匪出了海，围在北通州的大军就理应齐头并进，诛杀北通州的教匪了，依老臣之见，为了彰显国威，以儆效尤，理应传令下去，从贼的教匪，统统鸡犬不留，格杀勿论，如此……”
“呵……”朱厚照心里很明白，那些留在北通州的教匪不过是白莲教党羽的弃子而已，只怕绝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或是一些被蒙蔽的无知信众，他对这种滥杀无辜没有任何的兴致，甚至有些鄙夷，他拂袖道：“你们要充好汉，自然去充吧，朕没兴致，有本事，你们杀个倭，杀个白莲教的乱党给朕看看，杀这些人，算什么本事。”
焦芳面对朱厚照的责问，脸色却是平静：“陛下，老臣以为，尽诛教匪余孽并非是充好汉，而是为了安抚人心，使天下人看看教匪的下场，唯有如此，方能杀鸡儆猴……”
朱厚照只觉得可笑，拂袖冷笑道：“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朕没兴致商议这些。退下吧。”
几个阁臣只好告辞出去，外头刘瑾探头探脑，朱厚照冷冷道：“躲个什么，进来。”
刘瑾只好一脸苦哈哈的样子，道：“陛下，为何又生气了，哎……也不知谁得罪了陛下，这些人……”
朱厚照冷笑道：“你过来，朕就告诉你。”
刘瑾只得走过去，朱厚照便道：“把脸伸来。”
刘瑾打了个冷颤，满脸的委屈，却不得不如乌龟一般伸长脖子，将脸送到朱厚照面前，朱厚照抡起手直接给他一个耳刮子，刘瑾便哎哟一声，泪眼汪汪的捂着脸：“陛下……这生的又是哪门子气。”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生的就是这个气，有人欺负了朕，朕却揍你一顿，你说这样做，是不是可恨？”
刘瑾忙道：“不，不，不可恨……”

第四百一十章 要活下去
“可恨！”小皇帝瞪着刘瑾，气得脸色又发红起来：“朕的师傅们让那些白莲教的教匪耍的团团转，吃了这样大的亏，却是要对一群无辜地信众来大开杀戒，好彰显所谓朝廷的威严。呵……这和朕打不过倭寇，拿那些教匪没有半分办法，却来揍你一顿有什么分别？真是可笑了，还以儆效尤，若是让人知道，朝廷这样欺软怕硬，还不知道会怎样笑话，有本事，诛真正的教匪去。”
发了一通火气，朱厚照终于消了一些气，却依然胀红着脸，道：“刘伴伴，还疼吗？”
刘瑾忙是捂着腮帮子，摇头道：“不疼，不疼了，陛下圣明。”
又是圣明。
朱厚照恨不得寻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他没好气的道：“怎么还没有叶春秋的消息，他到底还考不考殿试了，莫不是他遇到了教匪了吗？若是如此，那可就真正糟糕了，再有几日就要殿试了，发生这样大的事，殿试是不是要往后拖一拖。”
刘瑾便道：“内阁那儿说，越是这个时候，殿试就越要如期举行，否则……否则只会更让人心惶惶，陛下，各部堂也都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摇摇头，显得忧心忡忡，却最后又咬牙切齿，一拳打在一旁的琉璃灯罩上，那琉璃应声而裂，便连朱厚照的拳头也都被碎琉璃扎破，鲜血淋漓，朱厚照龇着牙忍着疼痛：“这些教匪，实在是罪该万死！”
刘瑾吓得面容失色，忙是大叫：“陛下，陛下，陛下流血了，来人，来人啊，来人……叫御医。”
宫中大乱。
……
“湘莲，拿纸来。”
叶春秋抱手站在桌前，时间已经越来越迫近，只剩下最后三天了，三天之后就是十月十三，也就是自己手中的人质再没有任何作用的时候。
蔡坛主这些人，只怕早就已经开始磨刀霍霍，等着这一日的来临。
而叶春秋，若是不能杀死他们，便会被他们剁为肉酱，叶春秋不想死，他想活。
他依然抿着嘴，尽量使自己平静，或许是经历了太多事，他也早就养成了习惯，越是山雨欲来，越是凝神定气。
湘莲乖乖取了纸来，叶春秋冷漠看她一眼：“宽衣。”
湘莲虽然眼里写满了委屈，可是面对这个家伙几乎霸道到极点的指令，却是全无抵抗，只得乖乖躲到一边，宽衣解带……
叶春秋则将笔墨准备好，用心的在纸上写下自己炼丹的材料，为了炼丹，已经送了几批材料来，不过叶春秋犹然不知足，只是催促着人再多送一些。
他写下一份单子，然后折好，神色淡然地打开门，寻了小婢来，焕发出笑容：“嗯，待会儿叫人送东西来，叫他们着紧着办，若是误了时辰，就要前功尽弃了，辛苦你了。”
小婢笑嘻嘻的道：“仙尊，这是奴该做的。”
叶春秋看着她笑得灿烂的脸，心里不知觉的疼了一下，每到这个时候，便又有一股恨意涌上心头，他眼里掠过一丝杀机，却很快被旋即涌上的温柔掩饰，摸摸小婢的头道：“不，你本不该做这些，是你父母将你送来的吗？”
小婢点头，很欢快的道：“是啊，家里人得知我能伺候无上老母，不知有多高兴……”
叶春秋眼里闪露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轻声道：“嗯，我一见你，便知你是有福的人，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会逢凶化吉的，去吧，叫他们早些送来。”
小婢接了纸，里头的东西，她都看不懂，却是蹦蹦跳跳的去了。
叶春秋回到了房里，那眼底的温柔一下子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两世为人，原以为自己可以克制自己，可以世故的装萌卖傻，可以装乖讨巧，可是现在，他的脾气已经越来越糟糕起来，在这里看到许许多多的人，看到他们对于接下来的事懵懂无知，看到他们脸上挂着的淳朴，叶春秋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栓上门，恶狠狠的冲到榻前，厉声道：“你出来！”
湘莲吓得花容失色，不敢迟疑，忙是裹着锦被拉开了纱帐，叶春秋已是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看到这个男人阴森得可怕的脸，木然得连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都没了，叶春秋冷若寒霜地看着她道：“你他妈的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他妈的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奸徒罢了！”
湘莲眼泪婆娑的捂着脸，只是垂头，大气不敢出。
叶秋只是站着，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怒气压下去。
湘莲便楚楚可怜的抬起脸来：“你……你打死我吧，我本就卑贱……”
“呵……”叶春秋冷笑着走开。
这种不屑于顾和深深的蔑视，仿佛再打她都是脏了叶春秋的手似的。
湘莲心底如扎针一样疼，却只是抵着墙，默默的用锦被将自己裹紧，不置一词。
叶春秋已到了一边，摊开了纸，这一次不是写单子，而是行书习字，唯有如此，他才能冷静下来，才能不断的压抑住那在这一刻绝不能出现的情绪变化，他已经身处在绝境，处在绝对的劣势，时间在那蔡坛主一边，自己没有胜算，越是如此，他越该冷静。
“我要活着，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绝不能死，不能死……”他心里不断地默念，一次又一次，与此同时，他手腕轻动，笔尖之下，却是一个个苍劲的字映入眼帘。
呼……
叶春秋静了心，到了傍晚，小婢送来了饭菜，叶春秋尽量使自己多吃一些，这样才能养足精神，以等待那一日的一战，等他吃完，便坐在一旁，朝湘莲咳嗽，湘莲这才顺从地从榻上出来，坐到桌旁，细嚼慢咽起来。
等湘莲吃过了饭，躲到屏风后解了手，叶春秋已是睡下，湘莲乖乖地睡到叶春秋的身侧，却不敢靠近他。
叶春秋冷冷道：“抱我。”
湘莲这才忙是将叶春秋抱紧，她眼里已是湿润，一颗颗泪落在叶春秋的身上。

第四百一十一章 暴风欲来
叶春秋的鼾声已起。
湘莲则是蜷着紧紧地将叶春秋抱住，肌肤贴着叶春秋的儒衫，她能清晰闻到叶春秋身上一种别样的气息，就仿佛是一部书摆在自己面前，带着一种别样的墨香，似乎也只有他睡觉的时候，她才能看到他身上这种君子如玉的淡然，只是等他醒来……想到此处，湘莲幽幽叹口气。
叶春秋这时翻了个身，踢下了被角，手也搭在她的胸前，湘莲已经再就没有原先的羞怯了，只是感觉浑身有些燥热，却忙是起身要给叶春秋掖被子，她刚刚要起，却不妨叶春秋猛地张眸，那眸子里露出凶光，而后猛地一下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角，叶春秋冷冷道：“又想逃吗？”
“不，不……”湘莲泪光点点道：“我……我掖被子，怕你受寒。”
叶春秋便将目光别开，他估计是太紧张了，深陷魔窟，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
将手放下，湘莲白脂一般的颈上已是添了两道淤青，叶春秋却是翻身侧睡，背对着她道：“睡吧。”
湘莲小心翼翼地睡倒，轻轻自后将他抱紧，娇躯依然颤抖。
叶春秋突然在黑暗中叹口气：“执迷不悟的人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若是知错能改，也未尝没有救；出生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可同流合污，这个世上有再多的恶，也不是为虎作伥的理由……”
湘莲细细咀嚼着叶春秋的话，又是无眠。
……
两日过去。
叶春秋白日足足睡了一下午，可是到了夜里，整个人却精神起来，从现在开始，到未来的十二个时辰之内，他都将面临着随时可能扑面而来的杀机。
他先是漫不经心的到了门前，将那小婢叫来，道：“我准你一日假，你去看你爹娘吗？”
“呀，仙尊，我爹娘说了……”
叶春秋便板起脸道：“这是仙尊的法旨，你也不听吗？”
听了这话，小婢就不敢分辨了，她对仙尊自然是恭顺到了极点，连忙道：“是，是，我知道了，只是仙尊炼丹还有什么需要吗？明儿谁来给仙尊送饭？还有……”
叶春秋挥挥手：“这都不是你考虑的事，快去吧。”
叶春秋负着手，看她走远，直到让她改过了长廊的拐角，叶春秋才收回目光，天色暗淡，这里却是一派祥和，他摇摇头，低声道：“可惜祥和之后，却是杀机重重，不过……这笔账总该算一算了，呵……”
他最后用冷笑收尾，眸中布满杀机，其实……就算蔡真这些人不寻上他，他也会想尽办法将这些人碎尸万段，若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这些人浑身上下都讨厌。
呼……
半个多月的时间处在这种紧张的环境，到了此刻，叶春秋反而浑身轻松起来，他徐徐反身回到房里，照旧将门栓了，叶春秋便坐下，开始闭目等待。
湘莲还在榻上，没有叶春秋的吩咐是不敢起来的，她透着纱帐，看到红烛冉冉下的叶春秋，这少年如磐石一般，将长刀横在膝前，似乎在静静地等待。
她一时不该如何是好，旋即心里又嗔怒起来，这几日被他指东点西，竟忘了自己也是人，处处被他使唤着，连自己应有的思维竟也空空如也。
却在这个时候，叶春秋道：“湘莲，你穿起衣服来。”
湘莲方才还懊恼自己被他使得团团转，现在听了他的命令，竟是一刻也不敢怠慢，忙是起身穿衣。
“坐到这里。”叶春秋又道。
她忙是靠着叶春秋坐下，心里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看叶春秋的眼色，又怕自己做的不好，惹他生气。
叶春秋此刻又阖上了眼睛，湘莲才松一口气。
时间渐渐过去，湘莲以为叶春秋睡着了，想要起身给油灯添油，叶春秋突然道：“不要动。”
湘莲不敢再等，等屋里的油灯越来越暗弱，终于扑哧一下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湘莲心跳加速，不由在想，蔡坛主理应不会来，他是我父亲的旧部，难道一丁点都不顾念我的安危？
他理应会带着人远走高飞，将我抛在这里，不至于要杀叶春秋的。
又或者……
心乱如麻地想着很多个可能……
然后她便咬牙静下心来，等宁心静气，便能听到黑暗中，叶春秋匀称的呼吸，这种呼吸声，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是敌是友，现在湘莲已经分不清了，她只是觉得自己习惯了对这个男人依命行事，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能拒绝，不能迟疑，甚至连心底的怀疑都不能有。
或者……是因为自己不争气吧，竟是对这个人再没有反抗之力了。
猛地，黑暗中的叶春秋张眸，他徐徐道：“人来了。”
常年的练习刀剑，使叶春秋的耳力也比寻常人要灵敏一些，他能感受到许多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
叶春秋心里有了几分紧张，可是很快，这些紧张的情绪便被他深深地遏制下去，想要活，就要比自己的敌人更加冷静。
长刀在黑暗中拔出，接着，外头突然传出宛如惊雷的声音，数十火铳一起在窗外发出闪电一般的骤亮，叶春秋反应及时，已是一把按住湘莲，蹲在了桌后。
铁砂破了门窗，肆无忌惮的打在屋里，将里头的陈设打得稀里哗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湘莲猛地意识到，蔡真当真来了，而且确实如叶春秋所言的那样，根本就没有顾忌她的性命。
外头传出冷笑，紧接着便有人开始踹门。
轰隆一声，大门扑簌落地，便有许多人蜂拥而入，人人举着火把，蔡真的声音道：“不知打死了没有，呵……呵呵……”
而此时，叶春秋已经挺刀起身，火把将屋子照的通亮，数十个明火执仗的人此刻就在叶春秋面前，其中不乏有彪悍的武士，蔡真则冷冷负着手，当他看到叶春秋的时候，便露出狞笑：“有一笔账，今夜非要跟你算清楚不可。”

第四百一十二章 死无全尸
蔡真阴测测地看着叶春秋，脸上尽是轻蔑之色。
他现在最想的是能从叶春秋的脸上看到惊恐之色，冷笑着又道：“本来明儿一早，我便该带着人和金银杨帆出海的，往后就足够我和诸位兄弟快活一辈子了，只不过……想到你还好生生的在活着，我蔡某人心里便如鲠在喉，呵……呵呵……看来你早有防备了，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啊，可惜……这聪明还是有限，你既然还在这里，那么好极了。”
湘莲呵斥道：“蔡坛主。”
蔡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冷面道：“叶春秋，你以为我会顾忌着她的性命就不杀你？呵……今时不同往日了，往日的时候，我们还需要一个无上老母，可是而今，那些愚蠢的信众等我们出海之后，就会被杀个干净，等他们知道无上老母死了，朝廷的大军也已经开到，呵……你看，这是多好的一笔买卖，我蔡某人和诸位兄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接下来便有一世的富贵，而朝廷的军马，却能将这儿的教匪都杀个干干净净，不知多少人可以得到功劳，更不知道多少人可以封官进爵，你看，这是两不吃亏的买卖，对不对？”
“你不是要用无上老母来威胁我吗？”蔡真狞笑，恶狠狠的盯着叶春秋：“那么你便现在动手，杀了她给我瞧瞧，呵呵……来啊……”
叶春秋没有动，依然是戒备的看着这些人，足足有三十余人，在这外头，只怕还有五六十个，进来的大多都是孔武有力，一个个身手都不会弱，叶春秋若是在这狭小的地方与他们厮杀，根本就没有胜算。
可是叶春秋依然气定神闲的样子，只是抿抿嘴，很是不屑的勾起嘴角。
蔡真暴怒：“哈……你不杀了，莫非你们已成了一对狗男女了吗？说的也是，你们两位仙尊在此修习合体仙法，早就狼狈为奸了，不过……你不杀无上老母，我却是要杀你，我早说过的，要将你剁为肉酱，要将你拿去喂狗，要让你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他虽是这样说，却并不急于立即动手，似乎想从叶春秋的眼底寻到他所希望看到的恐惧之色。
可是叶春秋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叶春秋叹口气，道：“你们知道这个世上有报应吗？”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蔡真愣了一下，旋即，他和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然后忍不住地捧腹大笑起来：“你说的是你自己吗？不错，这世上确实会有报应，不过蔡某人报应，却是都要应在你的身上。”
叶春秋摇头道：“这可未必。”
未必二字彻底触怒了蔡真，蔡真暴跳如雷，厉声道：“拿下他，拿下他，给他留有一口气，不要让他这样轻易死了，我要一根根拆了他的骨头。”
数十个武士已经急不可耐，纷纷挺着刀剑便要冲上。
他们原以为叶春秋会挺刀而上，又或者是退避到墙角，可是这时，却见叶春秋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竟猛地拉住湘莲，便听湘莲娇呼一声。
一边就是叶春秋炼丹的鼎炉，足足有半人多高，体型巨大，叶春秋猛地揭开了炉盖，一下子翻身进去，再用力一扯，湘莲亦是被拽了进去。
进鼎炉……
所有人都愕然。
这个小子有点不按常理出牌，他想做什么？
只见叶春秋朝着这些迎面而来的人微微一笑，指着一处道：“你们不妨看看那边。”
那边……
所有人禁不住朝角落里看去，角落里是一包包堆积起来的东西，众人一时迟疑，竟不知是什么。
却见叶春秋已经从怀中好整以暇的掏出了火折，只轻轻吹一口，火折便吹出了火焰，叶春秋笑吟吟的道：“蔡坛主，来生再见了。”
火折自他手里抛出，朝着那一包包的堆积物飞去。
而后叶春秋猛地蹲下，将炉盖盖上，身子隐入鼎炉之中，与湘莲几乎是贴合在一起，这鼎炉中还有清水，有两块巾布，嗯，设施俱全。
火折子一落入堆积物时，猛地一下子，焰火便叭叭叭的窜出来，火势瞬间加大。
这些……都是炼丹的材料。
似乎这些人忘了，火药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炼丹的祖宗们在炼丹过程中发现的，因为炼丹的材料之中，本就都是火药的必备材料。
叶春秋说要炼丹，一次次让人送来材料，而这些材料都堆放在了这里，足足有百斤之多，现在这些火药遇到了明火，易燃物一遇明火，顿时熊熊燃烧。
滚滚的浓烟顿时弥漫，蔡真脸色铁青，他猛地发现，自己的小腿在打颤，竟是迈不动步子了：“快……快……这小贼有诈，快逃……”
可惜……还是迟了，即便知道有诈，那浓烟却让所有人都窒息，许多人胸闷，连步子都迈不动，有人想要去推开门窗，却根本分辨不清方向。
蔡真打了个冷颤，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的算计可谓是天衣无缝，眼看就要成功，可就差这一步……这一步……
他愤怒的看着那已被盖上的鼎炉，看到火势在蔓延，看到浓烟在翻滚，眼眸里露出血色，厉吼一声，想要将那鼎炉掀翻。
可还未到鼎炉，吸入的浊气便已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猛地，宛如电光一般，轰的一声传来，这宛如巨雷一般的响动，将整个圣殿照得亮如白昼。
圣殿炸了，连蔡坛主和他的党羽一并炸开，屋顶都禁不住被掀开，巨大的火焰窜起，足足有十丈之高，屋子里除了鼎炉里的人，其他人都身首分离，血肉横飞，最后被席卷入熊熊的大火之中，一下子变成了灰烬。
鼎炉里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置身其中，仿佛有无数的东西在激烈碰撞着鼎炉，湘莲吓得花容失色，忙是将叶春秋抱紧，而事实上，她即便不抱紧，也几乎和叶春秋不可能会有任何‘嫌隙’。
哐当……哐当……
整个鼎炉在摇晃，叮叮当当的细碎砂石则疯狂地敲击着。

第四百一十三章 逃离
叶春秋一手将湘莲抱紧，一手拿起泡在脚下水里的巾布捂住鼻子。
湘莲也忙是有样学样，果然感觉到呼吸顺畅了一些。
可是她猛地意识到，只是在这一瞬间，蔡坛主和白莲教的核心就已悉数死了个干干净净，只是一瞬之间……
她张大了眼睛，目光复杂又带着恐怖的看着黑暗中的叶春秋。
她的脸几乎和叶春秋的下巴贴在一起，心中的不安渐渐的消失不见，这个男人固然凶恶的可怕，可是并不高大的身体之内，却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使她感觉到了一丝心安，她甚至恐怖的想，若是当初，自己也是他的敌人，又或者，他劫持的是其他人，那么现在粉身碎骨的就理应是自己了吧，一切……都在他的安排和布置之下，他只是不露声色的用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方法，这就将整个白莲教的所有核心统统杀了个干净。
地动山摇。
熊熊大火卷起翻滚的烟尘，而此时，整个大营无数信众已是吓得面如土色。
无数人四散奔走，又有人想冲过来救火。
等到这大火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了干净，整个圣殿连断壁残垣都不曾留下，叶春秋则捂着湿布，与湘莲脚步踉跄地出来。
无数信众见无上老祖和无上老母安然无恙，个个惊为天人，便又纷纷拜倒，顶礼膜拜。
叶春秋挺着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依然嗡嗡作响，巨大的响动使他现在无法适应，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短暂的失去神识，只是一脸狰狞地挺刀四处张望。
湘莲东倒西歪，只是死死地抓住叶春秋的胳膊，她神智也有些迷离不清，只知道无论如何要抓住叶春秋，不管怎么样，只有在叶春秋的身边，才能让自己心安。
猛地，叶春秋回过神，看都没有看那一地的信众一眼，而是寻觅到上次去地牢的道路，便疯狂奔跑起来，湘莲拽着他跟着一起跑起来。
这个女人……
叶春秋不禁有些无语。
他现在已经定了神，虽然胸前还有些发闷，却已经恢复了神识，现在的叶春秋只有一个目标，将寿宁侯那些家伙救出来，救出来……自己才不是什么无上老祖，才有人证明自己将这些教匪杀了个干净。
到了地牢门口，几个看守远远看到他，忙是拜倒，叶春秋不予理会，直接冲进幽深的地牢，便听到里头有人叫道：“为何蔡坛主还没有来，方才那是什么响动，地都颤了，要不要去看看。”
这里理应还有一些蔡真的党羽，明日一早，他们就要动身去天津卫，而寿宁侯乃是最紧要的人物，也是他们护身符，他们怎么放心让一般的信众看守。
等看到叶春秋和湘莲二人迎面而来，立即有人示警，有人道：“快，将那姓张的狗贼拖出来，情况有变，走，快走。”
叶春秋此刻眼睛已经红了，他握着刀，宛如标枪一样，徐徐前行，将刀握得更紧，迎面一个贼人挺刀而来，还未出刀，叶春秋已是速度极快，猛地一冲，长刀划过一道惊鸿，刺啦一声，整个人便斩为两截，鲜血喷溅。
牢房的甬道狭小，十几个教匪忙是开了牢门，将寿宁侯拖出来，寿宁侯放才还在惊恐大叫，一见到叶春秋挺刀立在他们面前，徐徐走来，立即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叫道：“叶小英雄，叶小英雄，我的天，我的天，你来了……我昨夜做梦梦到你了，梦到你驾着七彩祥云来救我，呀……你果真来了……”放开喉咙，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救命，救命啊！”
他这一叫，所有关押起来的官绅纷纷冲到栅栏前，一齐叫：“救命……救命……”
十几个教匪已是慌了，叶春秋的刀上依然淌着血，他一步步走来，教匪们面面相觑，他们在此看守，虽然人数不少，可是绝大多数是远远及不上围剿叶春秋的悍匪的，见叶春秋顷刻间杀了一人，他们已是胆寒，只得几人硬着头皮杀上去。
叶春秋见几人持刀杀来，心里只是楞笑，在他的眼里，这几个人实在是拙劣，虽然拿着刀，却全无章法，浑身上下尽是破绽。
一柄长刀当头劈来，身后的湘莲惊呼一声，却见叶春秋只是轻描淡写的身子一偏，某种程度，对方破绽太多，有时候也是很为难的事，都有些不知从哪里下手了，可是他出刀依然极快，长刀一斜，这吹毛断发的倭刀立即将来人斜斩下头颅，又是鲜血如注，叶春秋顺势，长刀前刺，身后冲杀来的教匪立即正中心窝，还来不及叫喊，等叶春秋拔出长刀，便萎靡在地。
其余几人已是要吓瘫了，转身要逃，叶春秋已是杀得兴起，一刀刺入一人后腰，整个人借势前冲，那长刀便自他的肚子里贯穿而出。
只须臾功夫，便已斩杀了三人，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这些连基本功都没有的教匪，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们惊恐的开始后退，见叶春秋步步逼近，那挟持着寿宁侯的教匪道：“你们缠住他，我带他出去。”
教匪们似乎相互之间有了默契，此时也都索性咬起牙关，七八人一起扑来，另一人则是拽着寿宁侯想要擦身逃出生天。
叶春秋与七八人颤抖一起，寿宁侯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了，只是口里大叫：“救命，救命啊……叶小英雄，叶小英雄……”
那教匪似乎有几分气力，拖着寿宁侯的速度极快，趁叶春秋没有余力的时候，便如飞箭一般自战团擦身而去，眼看着就要带着寿宁侯逃离升天。
寿宁侯恐慌到了极点，他自然清楚，措失了这一次机会，可就全完了，他连忙惊叫：“天哪，救命，救命，叶小英雄，快驾七彩祥云来救……”
猛地一下，他重重落地，竟发现拖拽着自己的力道消失，他抬眸便见这人身子一顿，随即腰间血流如注，接着一下子瘫倒在地。

第四百一十四章 争取机会
当寿宁侯往一旁看去，只见湘莲握着血淋淋的刀气喘吁吁，这刀是她从地上捡的，一时情急捡到而起，直接在拖着寿宁侯离开的教匪身上扎了个血窟窿。
寿宁侯再看叶春秋那儿，七八个教匪已被叶春秋杀了个大半，顿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着湘莲，慌不择言的道：“呀……多谢姑娘相救……多谢……多谢……吓，你是无上老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若不是因为这无上老母，自己怎么会被骗到这儿来。
一轱辘爬起来，就要和无上老母拼命，却见无上老母手里提着血淋淋的刀，顿时想到自己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渣渣，忙是蹲下，大叫：“啊……无上老母饶命……饶命……我瞎了眼……”
在另一边，叶春秋已经将最后一个教匪杀死，他红着眼睛，将刀收回鞘中，看着一地的残尸，再看看跪在湘莲脚下的寿宁侯，不禁无言以对：“寿宁侯，湘莲并非是无上老母，她也是被贼人所迫，方才正是她救了你，此地不宜久留，快将这儿的牢门统统打开，立即就走，再不走，外头就要乱起来了，到时候刀剑无眼……”
寿宁侯打了个激灵，忙是站起，寻了个看守取来了钥匙，乖乖地和叶春秋、湘莲忙不迭的打开牢门，许多人被救了出来。
叶春秋到了邓健的牢门处，邓健披头散发，早已是遍体鳞伤，偏偏双腿却是折了，只能匍匐在地上，用手撑着栅栏，昂头看叶春秋，大叫道：“叶春秋，你到底是谁，罢了，不计较了，快放我出去，我双腿都折了，走不动了……啊……罢了，你们走吧，我忠肝义胆……”
叶春秋打开牢门，一把将他背起，厉声道：“住嘴。”
邓健果然不敢说话了，一行人足足二十余个，个个既紧张又是害怕，叶春秋打头，湘莲持刀在旁，寿宁侯早就躲在了队伍中间，把头埋着。
等出了地牢，见到了日光，许多人有重获新生的感觉，沿途许多信众看到这一幕都是目瞪口呆，忙不迭要拜倒，叶春秋不理他们，只是带着人冲出大营。
那圣殿的火光还在持续，却已经开始蔓延到其他地方，群龙无首，无数信众也开始慌了，只是出了这里，叶春秋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倒是湘莲道：“往前有一条河，那儿有个隐蔽的所在，停靠着一艘乌篷船，是为了以防万一之用。”
叶春秋便明白，这是白莲教教匪们狡兔三窟所留的后手，他们发足狂奔，到了一处河流附近，果然看到一艘乌篷船靠在河岸，似乎并没有看守，于是众人纷纷上船，等到了船头，叶春秋方才松口气，将邓健放下，气喘吁吁。
众人看着满是血污的叶春秋，个个露出感激之色，寿宁侯张鹤龄更是滔滔大哭：“叶小英雄，叶小英雄，无上老母真真是神机妙算啊，果然我张鹤龄出门总是遇到贵人……若不是你，我早已被人大卸八块了，该死的白莲教……”
一旁的湘莲俏脸发红，叶春秋不理他们，让人撑杆出发，小舟顺水而下，沿岸上，浓烟依然滚滚，到处都是惊慌失措之人。
叶春秋伫立在船尾，看着两岸的事物在自己眼前一跃而过，湘莲已不知觉的站在他的身后，叶春秋道：“这条河是往哪里去的？”
湘莲便道：“再往前一些便可到运河，运河现在过不了大船，却可以过小船，一路往北，两三个时辰即可抵达京师。”
就要进北京了吗？叶春秋猛然想起今日正是殿试的日子，而现在……清晨的曙光已经露了出来，殿试会在辰时开始，也就是说，一两个时辰之后，这殿试便要开始了，而自己呢……似乎要错过机会了……不过……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赶去北京城，要争取这一次机会，但愿……会来得及吧。
他侧目看了湘莲一眼，船尾的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散发乱飞，可是依旧遮掩不住脸上的精致。
叶春秋淡淡道：“你现在若从这里跳下水去，泅水上岸，或许还有机会逃出生天，我不想拿你去请功领赏。”
湘莲犹豫一下，竟是摇头：“我不走，我也要去京师，我……我生于江湖，却不愿再流浪于江湖了，我从不愿害人的，只是……只是……我想清楚了……”她扬起下巴，尽力使自己高傲，她知道叶春秋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她一眼，而现在，叶春秋的目光不再是从前那般的不屑于顾，这让她心里竟隐隐生出了满足感。
她猛地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一丝欣慰，咬着唇，一字一字道：“我决心去京师，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杀头也好，什么都罢，我不想再随波逐流了，况且，我一人孑身在外……我害怕，你……你不在身边。”
叶春秋旋过了头去，不置可否。
这既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似乎也没什么说辞了。
叶春秋回到舱中，邓健则在乌篷之中唧唧哼哼，口里大叫：“那些贼人还在吗，死了没有，朝廷应当进军了。”
叶春秋却是冷冷道：“邓大人，教匪都已经被我诛杀殆尽了，没有留一个活口，其余的，都是他们蒙蔽的百姓。”
一旁的寿宁侯忍不住畏惧地看湘莲一眼：“可是这里就有一个最大的匪首……”
叶春秋则镇定自若道：“难道寿宁侯忘了方才是谁救了你吗？你是被她蒙骗，而她又何尝不是被人蒙骗？她到了京师，自然是要去自首，可是请寿宁侯口下留情。”
寿宁侯张鹤龄一拍大腿，眼睛一亮：“无论怎么说，叶小英雄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哈哈……其实……”他看了一眼湘莲，才接着道：“无上老母算得倒是挺准，我果然是富贵命，无上老母，你到底懂不懂修仙之术，来来来，我们到船尾去切磋一二……”
湘莲沉眉，却是美眸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也不禁无语，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逗比？

第四百一十五章 殿试
湘莲和叶春秋对寿宁侯都是回以无语，躺在船上的邓健却是咬牙切齿道：“装神弄鬼，哼，寿宁侯，我定要弹劾你妖言惑众，哼，君子敬鬼神而远之；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张鹤龄眯着眼打量邓健，阴测测地道：“你是谁？是叫邓健？等着瞧。”
邓健立即大叫道：“怕你不成？我乃……”
叶春秋已捂住他的嘴，这个家伙实在太不识趣。
轻舟顺水，果然抵达了运河，继续北上，北京城已经到了面前。
叶春秋将所有人召集起来，便道：“今日就是殿试，我急着要去一试，若是不许我考，倒也罢了，可若是还有机会，学生定要争取；所以进京之后，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寿宁侯，邓大人身上带伤，只怕要托你照料了。湘莲……”他看向湘莲，带着深意道：“你到了京师，自己去自首，去顺天府衙门，知道吗？”
这句话的确含着深意，他让湘莲自己去，便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她选择逃之夭夭，从此浪迹江湖，叶春秋也不会过问，如今危机解除，恻隐之心不免又泛上了心头。
湘莲缳首点头，深深地看他一眼，似乎想将他永远记在心里。
此时便听邓健大叫道：“不可，不可，我不要寿宁侯照顾……”
“住嘴。”寿宁侯狰狞地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道：“再敢啰嗦，把你的手也打断。”
叶春秋吁了口气，很快便看到北京城已经遥遥在望，那巨大城池轮廓，浮现在他的眼帘里。
此时，叶春秋心中激荡，不容易啊，终于到了自己科举路途的终点站，而在这里，自己将开始新的人生，他目光幽幽，竟隐隐升腾起一团水雾。
不知道老爹如何了？已经参加殿试了吗……自己想必已经来迟了吧，哎……但愿宫中能够开恩，给自己一个机会。
……
殿试如期举行，应试者自黎明入宫，历经了点名、散卷、赞拜、行礼之后，便要开始做题。
自然，虽然名曰殿试，市井之中也多有皇帝老子点状元的说法，可实质上，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虽然是天子亲自选择考题，而且有些时候，天子也会亲自抵达保和殿监看考生，可是真正的状元、榜眼、探花，却还需内阁大学士们与天子讨论出结果。
任何关乎于抡才大典的事，绝不会是天子一言而断的，正德元年时的殿试，朱厚照压根就没有参加，最后不过是阁臣将结果通报了一下，朱厚照进行了朱批罢了。
可是今儿，天子对这殿试有了兴趣，既然小皇帝喜欢，阁臣自然也不能阻拦。
今年的殿试和往年不同啊，虽然作为考官的刘健等人抵达了保和殿，心思却并不在这里，北通州的白莲教教匪之事，已是让他们焦头烂额，现在这个功夫，谁还有闲心搭理这个。
当然……抡才大典嘛，自然还是要在意的，不在意也不成啊，这是万众瞩目的事，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看着呢。
何况，今日最是在乎此事的，就莫过于焦芳了。
因为焦芳的儿子也参加了这一次殿试，其子焦黄中今年参加了北榜的春闱，当时焦芳先是避嫌，上奏说自己忝居内阁学士，犬子参加春闱，不该参加考试，当然……这只是客气，表达一下自己谦虚谨慎的意思。
而朝廷呢，自然也深谙这个道理，下旨仍允焦黄中参加春闱，表示天子对于焦芳的操守很是放心，绝不会徇私舞弊。
于是乎，焦黄中在北榜会试之中名列前茅，很快脱颖而出，而殿试才是真正决定名次的时候，焦芳对殿试尤为关注，希望焦黄中能名列前茅，若是能高中状元，焦家二十年后，只怕又要出一个学士了。
他此刻捻须，不露声色，考生们现在还在点名，所以在保和殿里的，只有早早在此的刘健、李东阳、谢迁、焦芳，还有吏部尚书张彩。
闲来无事，自然不免要说几句话，刘健满脸忧心忡忡，今儿也是和教匪们妥协的日子，按照事先的约定，教匪们会劫持着寿宁侯在官军的护送下抵达天津卫，而在那儿也早早准备了一艘海船，船上已放置了金银珠宝，以及搜罗的童男童女，只等教匪们登船之后放人。
可问题在于，杨帆之后的教匪会不会放人呢？这事儿可就有些拿不准了，若是他们出尔反尔，这朝廷可就真正的栽了。
刘健心里唏嘘，偏偏又是无可奈何，这个条件简直就是苛刻，偏偏不答应不成，若是不答应，再送一根寿宁侯的断指来，到时候张太后若是凤颜大怒，可就不是闹着玩的。
终究……结果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态度问题，你若不显出上心的样子，到时候就可能大祸临头。
刘健捋着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在边上的谢迁：“这个时候，理应骁骑营的人已经准备妥当了吧，天津卫那儿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谢迁憋着一肚子气，却只能无奈地苦笑道：“妥当倒是妥当了，骁骑营前日就接到了密令，拱卫教匪离开，他们报出的数目是一百一十二人，将这些人送去天津卫，海船已经准备好，大抵正午时分就会出海。哎……刘公，这办的是什么糊涂事啊，堂堂朝廷，居然被百来个教匪耍的团团转，此事若是传出去，刘公与我，还有宾之，我等都要无脸做人了，千秋史笔还不知要怎样骂。”
刘健不置可否地抿抿嘴，虽是这样说，可有什么法子呢？
倒是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天子驾到。”
众人不敢怠慢，忙是迎驾。
朱厚照心烦意燥地入殿，高坐御椅上，他沉着脸，显得很不高兴。
教匪的事已经闹得他很是不安了，仁寿宫那儿又是隔三岔五地将他叫去骂一通，母后这一次是真的急红了眼，连儿子都有不要的意思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失仪
朱厚照也是早已压了一肚子的火，这些教匪真是罪该万死啊，偏偏……今儿还得好吃好喝地护送着他们出海，就这……寿宁侯回不回得来还是两说的事呢，他们一旦出海，天不管地不收，就算直接将寿宁侯丢到海里去喂鱼，你能将他们怎么样？
闹到这个地步，朱厚照感到了深深的羞耻，平时大家都哄着他，说他是九五之尊，说他富有四海，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说得真好听哪，结果呢，奈何不了几个师傅，还得哄好母后，吓，这倒也罢了，这是应当的嘛，却连对一群蹬鼻子上脸的教匪也无可奈何，这令朱厚照有气没处出，却只能憋在心里，有点儿内伤。
“噢，殿试还未开始，已经开始点名了吗？来，取名录来。”
朱厚照唯一的慰藉，就是今儿的殿试了，心里说，无论如何，这叶春秋总会来吧，难不成他会连殿试都不考？此前虽然没有打探到他的踪迹，可是这样的考试，他若是不参加，那才见鬼了。
于是很快有宦官将点卯的名录送来，朱厚照笑吟吟地靠在御椅上，道：“今科却不知谁能中状元，呵呵……”他一页页地翻阅，看到了焦黄中，不由打趣道：“焦师傅，你儿子也来殿试了？”
焦芳忙是谦虚地道：“犬子侥幸而已。”
朱厚照下一句便道：“焦黄中……又焦又黄的，难怪能中；还是焦师傅厉害，若是当初取得名儿叫焦不中，那就糟了。”
焦芳听得傻眼，什么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可是朱厚照的好心情也到此为止，他的脸色突然又沉了下来。
见鬼了，怎么没有叶春秋？连叶景都没有？真真见鬼了。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便又重新看了一遍，忍不住道：“南榜的叶景和叶春秋为何没来？”
他这一问，几个阁老也是面面相觑，尤其是谢迁，本来他以为叶春秋好歹是王华的弟子，进京后，肯定会拿了王华的书信来自己府邸拜谒的，毕竟自己和王华的关系不一般嘛，谁晓得叶春秋却是一直没有出现，他便想，是不是叶春秋想要避嫌，等殿试之后再来拜谒？想到这一层，他反而觉得叶春秋谦虚谨慎，老王果然是没有看错他。
结果得知叶春秋竟是没来，不禁错愕。
朱厚照的心情陡然变得更坏了：“朕听说他们是坐漕船进京的，莫不是……”
想到这一层，除了焦芳和张彩之外，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那叶春秋父子莫不是卷入了教匪的作乱，遭到了戕害吧？否则……是决计不可能耽搁了殿试的。
朱厚照脸色铁青，便愣愣地坐着不动，盼了这么久，结果竟让他失望透顶，现在看来，或许那叶春秋已经死了，噢，还有他爹。他们肯定是不肯从贼，被贼人围了，结果身首异处，他固然很厉害，据说剑法了得，可是作乱的叛军可是数千上万啊，哎……哎……
接着朱厚照不由暴怒起来，他猛地站起，狠狠地将名录摔在地上，怒不可恕地道：“白莲教匪可恶，朕……朕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陛下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更加不安，保和殿内，所有人大气不敢出，落针可闻。
朱厚照旋即瘫坐在椅上，显得很是无力的样子，心头变得沮丧起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只是有时候他即便是气得发抖又如何，即便那些可恶的教匪羞辱了朝廷，杀了叶春秋，又能如何？自己还得下旨礼送他们出境，自己若是不这样做，母后那边如何交代？
不自觉的，朱厚照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不认得叶春秋，连面都不曾见过，可是此刻，他想到此情此景，就是禁不住想哭，偏偏他是个性子执拗的人，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捂脸，企图偷偷地擦去眼角上的泪水。
刘健觉得陛下用袖子捂脸，是一件很失体面的事，便不由咳嗽几声。
朱厚照暴怒，心里想说，朕往东不成，往西也不成，总之无论做什么，总是要碰壁，连现在这样都不可以吗？
他红着眼睛，偏偏不敢对刘师傅抱怨，便恶狠狠地道：“考生们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来了……”
正说着，春风得意的进士们在点名之后鱼贯而入，刘健主持着殿试，便站起来，庄肃地道：“诸生高坐，来人，散卷。”
散卷的意思就是，题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殿试不比其他考试，其他考试主要考的是八股，而殿试只考一样，便是策论。
所谓策论，涉及到的就是比较实质性的问题了，多是关乎国计民生，早在半月之前，内阁就商议出了策论题目，题目是今夏多雨成灾，而河水泛滥，百姓饱受其害，河堤失修，何以应对。
这算是四平八稳的题目，大抵往年考得都是类似的题目，比如世风日下，应当怎么教化万民；又或者河水又泛滥了，朝廷该如何赈灾；再就是军户日益惫懒，卫所有崩坏之危，又当如何处置。
卷子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刘健一说散卷，这些春风得意的进士公们先是向天子行了大礼，接着便又向诸学士行礼，便各自跪坐在案后，案头上都已准备好了笔墨纸砚，散卷之后，保和殿就要燃香，整场考试以十注香为限，十注香之后便要收卷，要当场决定结果。
宦官们抱着试卷出来，正待要发放。
突然，御案被捶得啪啪作响。
一下子，所有人呆住了。
便见朱厚照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用拳头砸着御案，这个举动让考生们不禁错愕，也让刘健等人吓了一跳。
陛下这是失仪啊，这样庄重的场合，怎可失仪呢，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说是望之不似人君？
刘健当机立断，立即拜倒，哽咽道：“陛下何故如此……”
其余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拜倒：“臣等死罪。”

第四百一十七章 爆发
朱厚照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些人，死罪……死罪……你们就知道哭，就知道说死罪，可有什么用？教匪就在通州，远吗？你们在这里说万死有什么用？
他狞笑起来，手撑着案牍，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皇帝，坏事也不差这么一次，你们要骂就骂吧，他娘的，朕受够了！
他旋即冷笑，一字一句地道：“既然是殿试，还是朕来出题好了，诸卿都是今科的进士，都是这大明朝最顶尖的读书人，今日殿试的题，就是如何剿贼，如何剿灭教匪，如何将那些该死的教匪碎尸万段。就是这个题了，现在开始答……”
“陛下……”刘健忍不住想要说什么。
“住口！”朱厚照冷冷地打断道：“刘师傅，殿试是不是天子考教考生的学问吗？难道朕还不能出题吗？”
他这一次横了心，索性摆烂了。
刘健皱眉，禁不住道：“陛下固然富有四海……”
朱厚照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便立即截断他的话：“既然朕是九五之尊，既然富有四海，既然你们都是朕的臣子，天下的土地都是朕的疆域，既然今儿是朕考教考生，这个题就这么定了，来人，散卷！”
“散卷！”宦官提着拂尘，高声唱喏。
众人无奈，刘健只好不再做声，而考生们则都是胆战心惊地开始回到原位准备做题。
焦芳倒是无伤大雅，他眼眸殷切地看了自己的儿子焦黄中一眼，焦黄中此时不过三十岁，生得还算端正，相貌堂堂，正坐在靠右的位置，这一次殿试，他信心十足，如果说会试考的是八股，他尚且还需要和人公平竞争，可是策论，显然是焦黄中的拿手好戏。
想想看，你若只有一个寻常的爹，在家中所谈及的不过是家里长短，想要做策论，谈何容易。
而焦黄中出生的，却是内阁学士的家庭，在家中听得最多的就是各种治国之道，优势明显。
也正因为如此，焦黄中对这一科的殿试志在必得。
试卷已经散发下来，在朱厚照的注视之下，所有人开始研墨作卷。
朱厚照在一次爆发之后，却整个人颓废地坐在龙椅上，浑身像是抽空了一样，心里只是禁不住叹息……
这世上似是永远没有让自己如愿的事……又是一声叹息。
……
仁寿宫里。
建昌伯张延龄早早的便入了宫，今儿是教匪与朝廷交易的日子，他心急如焚，宫中得到的消息总是最快的，因而来宫中等消息最好。
张太后也显得格外的紧张，不安地坐在榻上，只一心等着结果。
“那些教匪会守信吗？”
张太后突然一问，可是张延龄却是不敢回答，他哪里知道教匪守不守信，一旦他们远走高飞，天知道肯不肯格外开恩，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当他们寄来断指的时候，太后和自己就没有选择了，只能将老哥的性命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教匪信守承诺上。
“但愿如此吧……”
张太后不禁怒了：“什么叫做但愿，哎……早知就不该将内阁迫得太紧，以至这些教匪蹬鼻子上脸，内阁对他们予取予求，现在反而要将鹤龄的性命放在那些教匪的信用上，这些人狡诈无比，个个凶残，哀家……本不该信他们的，哎呀……不该信啊。”
张太后此时又不禁后悔起来，只是她知道后悔已经迟了，现在她唯有默默的祝祷，愿这个与自己骨血相连的兄弟能够平安回来。
这时，她不由又想到了那根触目惊心的断指，不禁眼眶湿润，哽咽道：“他从来没吃过什么苦，这一次就算平安回来，也不知遭了多少的罪，何况……哀家看……那些教匪狡诈凶残，一旦出了海，怎么肯放人？到时候若是死了，多半也是葬身鱼腹，连尸骨都寻不到，就只留下一截断指，父亲临死之前便托付哀家照料你们兄弟两个，将来哀家到了地下，又有什么面目去见父亲，哎……我们张家做了什么孽，竟要遭这样的惩罚……”
张延龄也是听得伤感不已，本想说娘娘节哀，兄长一定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可是听张太后这样一说，那些恶匪如此凶残，都已经远走高飞，怎么可能还放过兄长呢，这句话便堵在喉里不敢说出来，只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时有宦官来禀：“禀娘娘，陛下在太和殿发怒了，非要殿试时出策论题如何尽剿教匪不可……内阁的几位阁老无可奈何。”
张太后听了，心情烦躁地道：“这些教匪，本都是杀千刀的，统统都该死，这题出得好，好极了。”
……
午门。
此时在这宽阔的广场上，却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等候着。
叶景被人送到了京师，他一直都在等待，虽然送他来的人说自己的儿子暂时还安然无恙，可叶景怎么安心得了？本是想回通州去的，想着无论怎样也要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可是随即他就止住了这个想法，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他不知道叶春秋的死活，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拖累着叶春秋。
于是他到了京师，浑浑噩噩地寻了一个客栈住下，只是心急地等着消息，一天两天三天……他已不知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半分都没有，他浑浑噩噩得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觉，什么时候吃过饭，只是焦灼地等着。
今日是殿试，他早早就来了，还存着最后一分的期望，期望这个时候，儿子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可是许多同年纷纷鱼贯入宫，他却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以至于宫门的侍卫觉得奇怪，可见他纶巾儒衫，只以为他是送考的人，便也没有过问，等到外头送考的人纷纷散去，只留下了叶景孤零零的。
待听到宫中传来钟鼓的声音，看着百玉般的玉栏边护城河河水湍急流过，可是叶春秋没来，依然没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重考
距离两父子分别，足足过去二十天，可是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
即便是死了……或许也寻不到他的尸骨了吧。
想到这里，叶景潸然泪下，仿佛人生最后的期望，此刻也已经失去，他看着湍急的河水，牙关咯咯颤抖，只恨不得这时一跃而下，索性顺着这水流离开世间，只有如此，才能不知道痛，忘却一切。
原以为自己和儿子受了命运的垂青，原以为父子二人受了妻子绣娘的保佑，所以一路走来有惊无险，可是万万想不到，本以为拨云见日的这一天，得来的却是当头一棒。
这时，突然一个人影朝着这边快速奔来。
叶景没有理会，只是浑浑噩噩地看着湍急的河水，心里只想着要翻下去。
人影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叶景只当是巡守的亲军，正当他要翻身下河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住了他的肩，他忍不住烦躁地喝道：“休要理我……”
“爹……”
叶景愕然，连忙回头，却见叶春秋一身的血污，气喘吁吁地朝自己笑：“殿试开始了吗？爹为何不进去？呀……爹为何哭了？”
叶景感觉如遭雷击，看着完好无损的叶春秋，嗯……浑身上下有一股血腥气，不过……
叶春秋却没工夫听他感怀万千了，时候不早了，便忙是拉住叶景道：“快，快，时间来不及了。”
宫门处，这突如其来的异状让守卫们打起了精神：“是什么人……”
叶春秋忙是拿出自己的学籍：“我是叶春秋，这是我爹叶景，我们是今科会试……容请准我们进去殿试。”
守卫们面面相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啊。
对方是进士，却是来迟了，按理来说，是不该放行的，只不过毕竟是两个进士公，却也无法直接赶人，其中一个道：“我去禀告。”
……
保和殿里。
第六注香已经燃尽，宦官小心翼翼地换上了一支香，这是第七支，殿试已经进入了尾声。
所有的考生此时依然还在挥毫泼墨，如何铲除白莲教匪……这确实是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因为平时的策论，大抵都在教化、治河、赈灾、流民这一块，极少牵涉到这种专门针对于某个特定事件的问题，因而有人开始搔头，有些拿捏不住。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为难，但是焦阁老的儿子焦黄中就很有把握，白莲教前些日子闹得很大，许多人对此所知不多，毕竟朝廷捂了消息，知道的，大抵就是一群乱贼在北通州作乱，朝廷已经进剿，不日就要斩杀殆尽了。可因为事儿太大，焦芳跟自己的这个儿子提过许多次，这白莲教，他也大抵知道一些，更何况策论是他的长项，如何下笔，他是耳熟能详，因而听了题之后，他心里便有了腹稿，而后挥毫泼墨，显得自信满满。
这一次……实在是好运气，竟是出了偏题，而这偏题，对于焦黄中有极大的优势。
至于天子……
焦黄中心里想着，万万料不到，小小一群教匪，只因劫了寿宁侯，就使天子如此震怒，嗯……天子方才好似还提到了叶春秋……叶春秋是南榜的会元，他是略知一二的，想不到这个人竟如此蒙天子垂青，想到这里，黄淮中心里不禁涌上了一股嫉妒，自己才是天之骄子，自己的爹更是位极人臣，天子竟不知自己，却对一个南榜的进士如此看重，呵……
他的题答得很惬意，只六注香，便已洋洋洒洒下了三千言，最后，大致就该结尾了，所以他很有闲情雅致，偷偷地抬眼看了天子一眼，天子很年轻，才十五六岁光景，不过脸色显得格外的阴沉，他这还是在为了教匪的事着急吗？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几个考官一眼，这些人大多欠身而坐，默默在等待。嗯，自己的爹没有瞧到这儿来，想必也是为了避嫌，至于其他几位阁老……似乎也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焦黄中抿抿嘴，摇摇头，却在这时，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进来，纳头便拜：“陛下……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太和殿里的沉寂。
刘健暴怒，殿试的时候，竟有人如此不知礼数，真是胆大妄为，可还未开口，那宦官便继续道：“陛下……午门之外，有考生叶景、叶春秋二人请求入宫参与殿试……”
一下子，保和殿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叶春秋和叶景来了！
居然是这个时候来，这场考试可是已经进入了尾声了啊。
刘健满是诧异。
而谢迁顿时露出了喜色，来了……那个小子，真是混账啊，这个时候才来。
至于李东阳和焦芳二人，神色倒还算淡定，尤其是焦芳，他原本有些忌惮叶春秋的，毕竟这叶春秋是南榜的会元，据说是才高八斗，谁能保证他不能在殿试一鸣惊人呢？
可是现在，呵呵……这考都要考完了，再来有什么用？这一次焦黄中是志在必得，稳赢了的。
“啪！”朱厚照却是狂喜，又是猛地拍案而起。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所有人。
刘健忙是咳嗽，忍不住道：“陛下，请注意君仪。”
朱厚照却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整个人向前倾斜，早已什么都顾不得了，想要张口，竟发现嘴巴张着，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叶春秋没死，居然没死。
噢……这个家伙，一惊一乍的，朕恨不得直接剁了他喂狗啊。
好吧……不管怎么说……
终于，他张口道：“来人，来人，请进来，请进来，现在开始，重考，重考……来人……”
重考，所有人面面相觑。
陛下你是逗我们吗？
我特么的题都要答完了，你要重考？
即便连对叶春秋满心欣赏的谢迁都不由皱眉，专门为叶家父子重新进行殿试，这是绝无可能的，若是说出去，这场殿试的公正性怕要饱受质疑了，何况历朝历代也不曾有这样的规矩。

第四百一十九章 量身定做
谢迁和刘健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对，焦芳便道：“陛下，叶景与叶春秋本就姗姗来迟，让他们参加殿试就已是格外开恩，若是重考，只怕……”
焦芳有点儿急了，这陛下实在是口不择言啊，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却依旧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此时他发现，现在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人听到的话，都没有此前那样可恶，嗯……好像是有些过火了。
可是……他心里有些不忿了，这是什么意思，只还剩下三炷香了，若是继续下去，等那叶家父子到了保和殿，只怕连两注香都不到，两注香还考什么？还不如不考。
他还想讨价还价，却见考生们一个个错愕地看着自己，几个阁老似乎也有些恼火，一个个对自己怒目而视。
朱厚照顿时悻悻然，只有在心里为叶春秋默哀，你运气不好啊，谁让你来迟呢，嗯……不过无妨，你会试毕竟是名列第一，就算殿试再怎样一塌糊涂，估计……也能列个二甲吧。
他只好这样想，便道：“速速让二人入宫，就不必点名了，直接入殿考试。”
叶春秋和叶景二人来得很狼狈，尤其是叶春秋，一身脏兮兮的，靠近他的人都不由皱起眉，这是一股血腥气，朱厚照见他狼狈的样子，仔细打量他，果然比自己年纪还小，不过朱厚照略略有些失望，似乎没有很健壮的样子嘛。
看来……也不过如此……
可是……他当真杀了鬼岛三雄？当真……
朱厚照心里开始狐疑了。
叶春秋和叶景父子向朱厚照行礼，朱厚照摆出一副君王本该有的端庄，道：“免礼，做题吧。”
那么……就且看看他做的题，朕该考教考教他。
叶春秋和叶景分别寻了空置的案牍跪坐，此时他没心情管天子是什么样子，或者欣赏保和殿的雄伟，最正经的还是殿试，若是殿试的题作不完，这可就糟糕了，他浑然没有注意到，小天子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心里还在嘀咕和狐疑。
所剩的时间应该不多了，至多也就两注香而已，想要答题，很难。
何况殿试考的不是八股，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也就是说，叶春秋即便搜寻光脑，只怕也未必能寻到合适的答案。因为每隔三年的题目都不相同，而且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是精英，即便有答案录入进了光脑，这也就意味着，这个答题的人就在保和殿之中，自己若是写出和别人一样的答案，这岂不是坐实了作弊吗？
所以……只能自己答。
叶春秋有些紧张，这是第一次凭借自己来考试，也是他人生之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考试，稍有差池，那可就真正的要丢人了。
叶春秋拿起了试卷，试卷上已经有了题目，一看这题目，叶春秋愣住了。
如何剿灭教匪……
我的天！这特么的哪个神经病出的题，分明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啊，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无上老祖的自己，对于白莲教可谓是知根知底，说难听一些，人家几根毛都知道……何况……自己还打入了教匪的内部，把教匪一锅端了。
自然……因为自己匆匆赶来，而其他人还落在自己后头，多半现在寿宁侯他们也才刚刚进入北京城呢；哎……
叶春秋突然叹息，湘莲现在应当去了顺天府尹了吧，朝廷对于教匪历来是宁杀勿纵，她……
不过……这是她自己做错了事，自己做错了就该承担。
叶春秋稍一迟疑，立即开始研磨砚台。
他眼眸眯着，脸上带着自信，这种自信给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因为其他的考生，或许有人因为自己答得好而面露窃喜，有的却是挠头搔耳，不一而足，唯一这个家伙却是一副入定的样子，嘴角微微抿着，给人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心说，这小子倒是很有可取之处，明明没有了时间，他却还是不急不躁地磨墨，一点都不急躁，莫不是索性没时间了，便自暴自弃吧？
而这时，叶春秋动了笔，一行行苍劲又端正的小字出自他的笔尖之下，他的目光顺着字下去，极为专注。
如何剿灭白莲教，白莲教的特点是什么？是利用百姓的无知，为何百姓无知，因为朝廷根本无法教化，为何无法教化，因为穷啊。
正因为百姓贫穷，正因为百姓生活无望，所以才寄托于此，今日铲除了白莲教，就会有黑莲教，没有了黑莲教，就会有黄莲教。
这块土壤，本就是诞生白莲教的沃土，这并非是君臣不够能力，也并非是官府教化不彰，而是历朝历代都冥顽不化的顽疾，盛世如此，乱世亦如此，百姓孤苦，无所依靠，唯有借助神明了。
物产大抵只有这么多，一亩田地的产量也只有这么高，即便是富庶的百姓，也不过寄托在数十亩土地上，也不过是勉强活口罢了，至于其他佃户、下农，自就不必提了。
那么……如何解决呢。
上策……上策是什么？
叶春秋眯着眼，他不敢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而是下笔，上策即朝廷劝农，增加教化，鼓励生员推行儒法……
呵……所谓的上策，其实确实是治根的法子，不过却是废话，因为特么这个时代再怎样劝农，该穷的还是穷，再怎样鼓励生员，特么的也不可能普遍提高识字率，一个农民，你让他识字，他又不考状元，人家好生生的种地，学你的儒法做什么？
而至于下策，才是叶春秋的核心——控制。
你要消灭它，就必须了解它，当你了解它根本无法铲除的时候，就对它的一切了若指掌，堵不如疏，既然如此，那么为何朝廷都不对良善的白莲教核心进行安抚呢，唯有安抚，使他们无害，方能进一步剪除那些混杂在白莲教内部的险恶之人，你正因为了解和控制了它，使它有任何异动的时候，都可以进行有效的应对，朝廷应当对其进行渗透，委派熟悉宗教事务的人员混杂其中，一面管理，一面监视，同时借此来疏导舆情。

第四百二十章 策论
当年的道教就是如此，朝廷对其仇视，所以产生了五斗米教和太平道的猖獗，埋下了汉室灭亡的种子，此后佛教亦是如此，于是又有了灭佛，而此后，朝廷对道家和佛家进行了安抚，同时对其进行了某种限定，而如今，佛道两家，非但没有为患，反而成了朝廷可以借用的力量。
朝廷的力量，不该用在剿灭无知信徒上，而应当将野心勃勃之人与寻常的普通的信徒甄别开来，若是毫无理由的仇视，只会将更多良民推到朝廷的对立面……
叶春秋认真地写着，没有任何的停歇，他是真正将这个题目认真地去对待，希望朝廷能够采纳自己的建议，使许多无辜的人得以能够活命，他脑子里浮出那个小婢的影子，她可能愚蠢，可能误信了人言，可能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能有饱读经书的人嘲笑她，笑她竟会相信这些子虚乌有之事，可是她依然纯真，依然善良，依然对于任何事都有一种显得可笑却绝对美好的憧憬。
这样的人，难道也是教匪吗？若这样的人都是教匪，都会成为官军刀下的领功请赏之物，那么朝廷和白莲教匪有什么分别？
叶春秋一气呵成，浑然忘我。
另一边，叶景也打起精神，已开始做题了，这个题目对他来说有一些优势，在来到京师的日子，除了担忧叶春秋的安危，他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拯救叶春秋，他恨透了白莲教，心里已想了无数杀死这些白莲教匪的方法，而如今，许多的想法都可以在答题中显现出来，竟也算是下笔如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当最后一支香燃尽的时候，叶春秋也恰好为自己的文章落下最后一道笔墨，呼……墨迹未干，不过时间正好。
叶春秋抬眸，抿抿嘴，恰好与朱厚照的目光触碰。
这皇帝……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靠谱的样子，总是看他做什么？
呀……我想起来了，我一身风尘仆仆，脏兮兮的，跑到这天子殿堂来，确实是失礼得很。
想到此处，叶春秋不禁有些懊恼，不过……总算赶得及殿试，做完了题，虽然他没太大的把握，可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因而心情轻松起来。
宦官们开始收卷。
紧接着诸生行礼，纷纷又回到案牍之后，跪坐于此，有宦官拿起一份份的卷子送到诸位阁老面前，阁老们开始遴选。
他们将从数百份卷子中选出还算不错的五十份，而后再进行最终的讨论。
其实阁老们阅卷很快，此时还是正午，时间还早，有人奉了茶点上来，偶尔会有阁老们交头接耳，焦芳恰好拿到了焦黄中的卷子，只扫了一眼，眼里露出笑意，却是笑呵呵地将卷子送到谢迁处，道；“谢公，这是犬子的答卷，我理应避嫌，谢公来看看吧。”
谢迁恰好也拿着一幅试卷，本想交给刘健去阅，索性便交他了：“这是叶春秋的答卷，叶春秋与老夫有些渊源，就请焦公过目。”
谢迁确实算是个君子，其实真要论起来，他和叶春秋也不算有什么关系，可他就怕因为自己爱惜叶春秋而丧失了公平性，所以宁愿将卷子交给焦芳去过阅。
“是吗？”焦芳目光幽幽，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坐在殿中的叶春秋，这叶春秋……原来还和谢迁有一腿啊。
他接过了叶春秋的卷子，只一看，便喜上眉梢。
有点意思……
这叶春秋的策论，看来并不怎么样嘛，自家儿子的卷子，立意极高，先从三皇五帝说起，讲到教化之道，最后再讲到礼法的形成，很有高屋建瓴的立意，气势磅礴，可是讲到白莲教，又如潺潺溪水，委婉动听，从天子牧民，讲到了地方官吏教民，所谓以有识而抗无知，以礼法而弭愚昧，从勤政说到爱民，最后以恩威并施结尾，这样的策论文，便连焦芳都觉得要甘拜下风。
而如此策论，更是历朝历代策论的典范，隐隐之间，竟有北宋明相欧阳修的风范。
可是叶春秋的策论呢……
焦芳越看越是想笑，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是一些细枝末节，这哪里是什么策论，简直就是荒谬。
按理来说，这样的答卷是属于下乘的，焦芳自然是一丁点都看不上。
不过他灵机一动，却是拿着卷子默然无声。
这样的卷子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若是就此舍弃，叶春秋在南榜考了会元，一个实打实的二甲进士还是有的，既然在自己手里这份卷子过关不过关都是二甲，那么就不妨让它通过，待会儿优秀的卷子都要拿出来念给在座的考生和天子以及大臣听，那么就不妨让大家听听叶春秋的答卷也好，这谢迁不是和叶春秋关系挺好嘛，这样也显得自己给了他一份顺水人情，顺便呢，也正好能当庭羞辱叶春秋一番。
打定了主意，焦芳打起精神，叫来宦官，将这份卷子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锦盒上，再命宦官封存。
这就是过关的意思了，可以进入最后的名列排序。
过不多时，便有三十多个锦盒摆在了御案前，至于其他的卷子，算是淘汰，连一丁点机会都没有。
众考生个个心情紧张，看着那一个个锦盒，心里知道，若是自己的卷子在锦盒之中，这次殿试就算是露脸了，殿试决定的是进士的出身，虽然过了会试，便算迈入官老爷阶级了，可是将来的前途却全都在这殿试上，若是一甲，立即名震天下，将来必定平步青云，若是二甲，倒也不错，只要不犯糊涂，这辈子几乎还是稳扎稳打有机会进入高位的，可若是三甲，那可就惨了，别人吃肉，你就只能喝汤，若是运气不好，直接放一个云贵或者是辽东的县丞、县令，半辈子都是玩泥巴的命。
叶春秋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自主做题，却不知结果如何，方才是激情写作，现在细细思来，又觉得有点儿孟浪。

第四百二十一章 谁可第一
刘健上前，对朱厚照行礼道：“陛下，该点卷了。”
朱厚照看叶春秋没看出什么花来，不禁有些失望，感觉有些名不副实啊。
直到听到刘健的话，才将目光收回，对着几位阁老点了点头。
接着，便有宦官上前，先揭开一个锦盒，接着拿出答题，开始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夫白莲教者……”
许多人听着这篇策论，都暗暗点头，不错，而这篇试卷的主人则是面露喜色。
接着便是念第二份、第三份……
念到第九份的时候，这宦官一句：“孟子若曰：人君抚有斯名，得号于推按下，曰上天者……”
这是焦黄中的试卷，只一句孟圣人的话作为开篇，顿时让人有一种当头棒喝的感觉，无论是几个阁臣，还是在座的考官，俱都听的如痴如醉，显然这是一篇极优秀的佳作，而焦黄中此时面露微笑，方才的几篇策论他都听了，大抵只算是一般般，水平善乏可陈，而自己的文章，只看几个阁老的反应，他便知道，这个状元，自己已经志在必得了。
等念到最后一篇，哪宦官拿起一份试卷，徐徐道：“白莲教何也？且贫且贱……”
念到一半，许多人窃窃私语起来，连刘健等人都错愕。
这篇策论是谁选的？这样的策论，居然也能入选？
许多考生也纷纷摇头，虽然他们大气不敢出，却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这是什么策论？简直就是笑话，倒不是说文法和格式有什么问题，实在是这策论有点儿不着边际。
为什么会有白莲教，当然是因为教化不彰啊，为什么教化不彰，当然是因为孔圣人之道还未深入人心，为什么没有深入人心，解读可以不一，但是归根结底，策论嘛，自然该气势开阔一些，要大气磅礴，里头没有提到三皇五帝，没有提到孔孟，没有提到程朱，练太祖皇帝都没有提，反而只说如何招讨，如何分辨白莲教的好坏，噢，居然还要朝廷了解白莲教的底细，甚至要熟悉他们的教规，分析为何他们能聚众，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信众……这……简直就是胡闹嘛。
就好像大家讨论治河，既然说到治河，一般策论的标准理应是先从先王爱民开始，先王爱民才会为了保护而治河嘛，然后少不得要说一说尧舜了，尧舜是治河的老祖宗嘛，之后各自发挥，可是如果有人在策论中告诉你，要治河需要多少条石，需要多少民力，又需要如何管理民力，而征调的民力如何如何分配，这显然就落于下乘了。
也就是说，在大多数人听来，这篇策论，简直就是垃圾，臭不可闻，分明就是个笑话。
可是却有一人听得津津有味，朱厚照抖擞精神，咦……居然和朕的所想的办法差不多，只不过他更细致，似乎对白莲教更为了解，而且解决的方法也比朕的更巧妙一些。
呀……这人是谁？
等宦官念到答题的主人是叶春秋的时候，朱厚照眼眸一亮，他一开始或许只因为叶春秋没有魁梧的身材而觉得有些名不副实，可是现在，却是目光炙热起来，还是春秋与朕不谋而合啊。
不过……其他人却不是这样想了。
当念到叶春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考生都将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许多人面带讥诮和嘲讽之色。
原本还以为叶春秋是什么才子呢，江南那儿盛传，说是旷古未有，现在看来不但名不副其实，甚至还有一些可笑啊。
那焦黄中也早闻叶春秋的大名，轻蔑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仿佛在说，据说你的八股确实很厉害，可是你不过是个贫贱出身的小子，怎么会懂得策论？呵……果然寒门难出贵子，八股可以靠死记硬背，可是这策论嘛，却是经世之道，呵……原以为这一次殿试，你是最大的对手，原来还是高看你了。
这时，竟有人噗嗤一笑，忍俊不禁。
这已属于君前失仪了。
可是很快，许多人纷纷禁不住笑起来。
这就是叶春秋啊……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懂得如何经世呢？才子固然是才子，可就是有点……嗯……不知所谓。
焦芳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叶春秋，老夫也是久仰其名啊，还差点吃了你的亏，不过今日将你悬起来示众，算是小小惩戒，呵……
刘健和谢迁二人都不禁对叶春秋有些失望，叶春秋的答题确实有失水准啊，不像是一个才子的策论，倒是李东阳，永远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只是抿嘴微笑，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视而不见。
朱厚照有点儿莫名其妙，话说……你们笑什么呢？朕不是听着挺好的嘛？
他咳嗽一声，道：“刘师傅，卷子已经点了，依诸位师傅而言，谁可为第一。”
四个阁臣相互对视一眼，其实大家心里大抵有了腹稿，刘健道：“臣以为，焦黄中理应为第一……”
焦芳的脸上已是露出狂喜之色。
焦黄中抿嘴而笑，一副既喜出望外又谦虚的样子。
焦黄中？朱厚照很失望，居然不是叶春秋，朕便觉得叶春秋与朕不谋而合啊，可他不好当面拆刘健的台，便又道：“那么第二是谁？”
刘健正色道：“戴大宾可第二。”
又不是叶春秋，朱厚照感觉刘健否定的是自己一样，眉头皱起道：“第三呢？”
“邵锐……”
“且慢！”
当一个个名字自刘健口里念出的时候，叶春秋不由失望。
而这时候，天子一句且慢，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便见朱厚照愠怒道：“为何没有叶春秋？朕倒是觉得叶春秋的策论极好。”
这一下子，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陛下……你丢人不丢人啊，这样的狗屁策论，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题目是如何清剿白莲教，像他这样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能清剿白莲教吗？这里头哪一篇策论都不知比这篇策论不知高到哪里去了，陛下居然还好意思问叶春秋的策论排第几，竟还说他的策论好，陛下……你得要脸啊。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英雄
此时，当然谁都不敢当面对朱厚照说心里的实话的。
不过朱厚照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逗比一样的表情看自己，只是这种表情有的表露出来，有的很隐晦。
接着，朱厚照有点怀疑人生了，叶春秋的策论有这样差吗？若是他的策论这样差，朕和他不谋而合，岂不是连带着说朕的想法也是幼稚可笑？不至于吧……
不过几个阁臣都是严厉无比地看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有一点儿心虚，然后看着一脸失望的叶春秋，心里又顿时失望，殿试、殿试，说是说天子考教考生的学问，可是任谁都明白，真正决定优劣的，终究还是大臣啊。
而在同在紫禁城的仁寿宫里，一个宦官几乎是火速百米地冲刺，直接往张太后的寝殿而去。
寝殿现在大门紧闭，几个宦官在门口候着，而今张太后的心情不太好，所以谁也不敢逾越什么规矩，可是这宦官一出现，守在门口的宦官俱都愕然。
小橙子这是疯了呀，可是这小橙子却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一个跨栏，便将门撞开。
啪嗒一声，大门洞开，那趟开的门呼呼作响，疯狂地摇晃。
就这么就地打了个滚，小橙子便顺势拜倒在地，高声道：“见过太后娘娘……”
在榻上垂泪的张太后还在用手绢儿抹着眼泪，建昌伯这种平时只有破坏力而全无建设性的人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只是陪在一旁摇头叹息，眼见砰的一声，大门洞开，然后一个人影一晃而入，接着就跪在了殿门口，眼睛俱都直了。
仁寿宫是什么地方，这是太后的居所，张太后当初可是陪着先帝的，而先帝最讲究的是礼法，虽然对大臣们总是嘘寒问暖，可是对于宫内没规没矩的宦官却是尤为严厉。凡有犯了规矩的，几乎都不容情面；而张太后恰好也将先帝的规矩延续了下来。
在这仁寿宫，莫说是像小橙子这样的，便是平时声音大一些，都可能惹来张太后的不悦，张太后此刻本就有火没处发，见有人这样放肆，正撞到枪口上，已是冷若寒霜，可还未呵斥，便见这小橙子道：“娘娘……娘娘……回……回来了……”
娘娘回来了……
张太后愣住，不明所以。
这小橙子好不容易捋顺了气，方才继续道：“是寿宁侯……寿宁侯入宫觐见。”
张太后身躯一震，然后不可思议的看着建昌伯张延龄。
张延龄也是回不过神来：“这……这时辰不对啊，不是说好了，到了天津卫，出了海，方才放人吗？会放置在孤岛，给他几日的食物，让咱们自己搜寻，这个时候，他们只怕连天津卫都没有到吧，这……这……见鬼了吗？”
张太后也觉得事出非常：“难道……是那些教匪发了善心？”然后她连忙摇头否认，因为这简直就是开玩笑，那些教匪穷凶极恶，怎么可能会发善心呢。
正在这时，便见寿宁侯张鹤龄几乎是连滚带爬而来，还未跨过门槛，便嘶声裂肺的叫：“娘娘……阿姐……娘娘……我回来了啊。”
声音颤抖，带着沧桑，等进了殿，见到了张太后，这年过三旬的汉子，便滔滔大哭，一下子扑上去，倒入张太后的怀里，哭的昏天暗地：“就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就再见不到你们了，那些教匪……不是东西啊……他们切我的手指头，还逼我吃馊了的窝头，他们往我身上撒尿，还打我巴掌，他们还说，等他们出了海，便……便将我丢进海里去喂鱼，说让我尸骨无存……我……我苦啊……”
张太后抱住张鹤龄，听着心都酸了。
虽然早知这个弟弟必定吃了许多苦，心里早有许多可怕的想象，可是真正自张鹤龄口中说出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现在见他衣衫褴褛的样子，更是泪水泛滥，身躯颤抖。
“他……他们真是该死，他们……他们好大的胆子，他们这是要剜哀家的心，割哀家的肉啊……”张太后嘴唇颤抖，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哀家……哀家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将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来人，来人……”
“阿姐……”寿宁侯抬头：“人……都已经死了……”
死了！
张太后看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张鹤龄，这才想起，既然那些教匪要杀他，为何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张太后忍不住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鹤龄泪儿不流了，眉眼儿一挑，露出了惯有的轻浮之色：“我遇到恩公了，这……这是我的贵人啊，人……统统被叶春秋杀了……”张鹤龄描绘起来手舞足蹈，其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所知也不多，不过叶春秋只说教匪们统统杀了个干净，他便索性浮夸地道：“那些教匪……固然人多势众，可是我这恩公，却如神兵天降，你是不知啊，他一人不知杀了多少人，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
一旁的张延龄不由傻乐，一听这天桥说书似的故事，顿时抖擞精神，眼睛开始发光。
好不容易说完了，张鹤龄意犹未尽地舔舔嘴，道：“大抵这恩公智慧又武功高强，一柄长刀在手，无人可挡，有万夫不当之勇……”
张太后眉宇舒缓起来，心里只是说，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样说来，此人还真是贵人呢，若不是他，张鹤龄只怕真没命了，最可恶的是那些教匪，若不是被叶春秋杀了，只怕现在估计已经杀了自己的弟弟，带着金银珠宝已扬帆出海，不知得有多风流快活，还给朝廷留下一个笑柄。
她忙道：“噢，竟有这样的人，快，请他来一见，咱们张家有债必偿，绝不能欠着人恩情的。”
张延龄也在一边道：“娘娘说的不错，我也想见一见这个大英雄。”
“他也入宫了啊，噢，是去殿试了，去殿试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马前失蹄
竟还是今科的进士？
张太后觉得很不可思议，一切……都仿佛做梦一样，她忙是急切地道：“来人，去看看殿试完了没有，去请一个叫叶春秋的人来见，哀家……该见一见的，总该有所酬谢才好。”
她是高兴极了，这个时候才懒得管什么殿试，哼，今儿就算是登基大典，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接着看到弟弟消瘦的样子，长姐为母，便又母性大发，一把拉住张鹤龄，垂泪道：“你还笑，你笑什么，你……你下次还敢发疯吗？你自己看看，哀家就晓得你忠厚的性子容易吃人亏的，你看……”
……
在向朱厚照禀告了大致的名次之后，几个内阁学士还需将最后的排名排列出来，四人凑在一起，开始窃窃私语。
焦芳的心情自不待言，焦黄中的这个状元是十拿九稳了，谁也抢不走。
至于谢迁，却愣愣的有些出神，叶春秋的排名，怕是至少要落到二甲的末尾去，若不是他会试名列第一，单单这一次殿试，只怕要沦为三甲，此时他的心情有些糟糕，自叶春秋拜入了王华门下，他是一直很看好这个小子的，还以为这一次殿试，这小子能如此前一样大放异彩，可是谁料……竟然如此糟糕。
叶春秋所作的策论，说难听一些，叫做不切实际，倒不是没有道理，而是但凡百姓误信教匪，那么基本都和教化有关，不在圣人和三皇五帝那儿做文章，任何的策略都落在了下乘。
这是一种潮流，就好似是清末的时候，洋人刚打来的时候，若是你说一句师夷长技以制夷，那么势必会被大家嘲笑，可若是震耳发聩的吼一嗓子：“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吾等当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则狄夷不攻自灭。”此话一出，必定能获得满堂喝彩。
本质上……叶春秋有点儿政治不正确，实在是有负他的才子之名。
想到这里，谢迁就觉得可惜，他虽想极力给叶春秋争取一些，却终究还是忍住，输了就是输了，策论不成就不成，一败涂地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李东阳将有叶春秋的名字写在了第四十七的位置时，谢迁只是捋须，沉默不语。
……
在另一边，朱厚照显得有些不服气，心里闷闷的，怎么叶春秋的策论就不成呢，怎么他的策论一出，就几乎引来了满堂的哄笑呢，他觉得这些人不但在笑话叶春秋，更在笑自己，这让他感到很是难堪。
他不由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沉眉坐在案牍后不语，想必心情也很不好受吧。
朱厚照不禁担心起来，原来他也有被人笑话的时候，嗯……虽然朕被人笑得更多一些。
此时，叶春秋的心情确实有些糟糕，他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忍不住失望，这是自己第一次答题，他自觉得这个策论是没错的，可是当答卷念出来，无数人噗嗤一笑，甚至有人投来轻蔑的眼神，叶春秋就感觉有些不对了，等到刘健定焦黄中为第一，前三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他便开始反省，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是文法出错了吗？
还是……
想不明白，他只好默默坐着，坐在他不远处的就是焦黄中，焦黄中侧目看了他一眼，突然身子朝他斜了斜，一脸鄙夷地看着他道：“叶春秋，久仰你的大名，据说你是江南第一才子，哈……看来也不过如此，起初还以为你很厉害，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可是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呵……你莫要这样看着我，这一科的状元，我势在必得的，至于你嘛……噢，我竟忘了，你已中了小三元，又连中两个大三元，只要再中这个状元，便是国朝百年难出的大小六元了，啧啧……可惜啊可惜，马前失蹄啊，你遇到了我，活该你倒霉，这个世上就是如此，弱肉强食，赢者通吃，我焦黄中是强者，你就该给我做个陪衬，将来我入了翰林，成了翰林编撰，你若运气好，说不定能授一个翰林编修，呵呵……到时候，若是乖乖奉承我，说不准我这个上官会给你一些施舍，呵……你一步落后于我，这辈子就会处处落后于我，怎么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吧，这就是落后的结果，落后于人就注定了是别人的绊脚石。”
他显得得意洋洋，此刻真是春风得意。
而叶春秋只是咬着唇，不发一言。
焦黄中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让邻座的几个考生听见，众人纷纷朝叶春秋看来，不少人露出讥诮之色，江南才子……此前真是如雷贯耳，现在却是一败涂地，确实让人心里觉得很痛快啊，毕竟……人都有嫉妒心理，这个叶春秋此前风头太盛了，掩盖了太多人的锋芒。
叶春秋便阖目，懒得去理他们。
正在这时，有宦官急匆匆入殿道：“哪一个是叶英雄，哪一个是英雄叶春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宦官身上。
这样的典礼上，居然有宦官如此无礼，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朱厚照长身而起，觉得不可思议，却认得这个是仁寿宫的宦官，便道：“小橙子，你做什么？”
小橙子拜倒在地道：“叶春秋叶英雄大破白莲教，白莲教匪徒尽皆被诛杀殆尽，而今寿宁侯安然无恙，已是见了太后，太后娘娘凤颜大悦，即令叶英雄速速入仁寿宫见驾！”
安静……
保和殿里很安静，而且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连一旁撰写名次的几个内阁阁老听到了动静，也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没有动弹一下，唯有那嘴巴，却都情不自禁地张开。
目瞪口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厚照也缓不过神，他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太够用，因为很明显，这不太科学啊。
当然……假如这个世上有科学的话。

第四百二十四章 惊吓
白莲教匪可恨吗？当然可恨！
为什么可恨，因为倭寇还只是劫掠，而他们更狡诈，因为他们挟持了寿宁侯，他们煽动了民变，甚至连通州左卫都已倒戈。
他们盘踞在北通州的大营里，使朝廷处处陷入被动。
不过……想要剪除他们肯定是很不容易的，十万大军虽然已经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却都不敢进击，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朝廷忌惮的是什么，要救寿宁侯谈何容易，这几乎和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差不多，教匪毕竟都不是傻子，人家谋划这么久，有这么多的信徒，想要杀死那些教匪还要救出寿宁侯谈何容易，若是当真有这样容易，朝廷何须向教匪妥协，又何至于张太后凤颜大怒，内阁大臣们束手无策。
“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朕竟然产生了幻觉，哈……真是可笑，朕这是心力交瘁，糊涂了，朕小小年纪，脑子就不好使了吗？”朱厚照冒出了一个念头，然后为自己的可笑而恼火。
其实所有人的想法，估计和朱厚照差不多的，刘健为了教匪的事焦头烂额，日思夜想的就是此事，怎会不知道这件事会有多大的麻烦，而今听了那宦官的话，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些阉宦，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嗯……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
小橙子抬头，看着所有人用各种复杂眼神看自己，尤其是几个大臣一脸怒气冲冲的神色，他有些畏惧，咬了咬牙，又道：“陛下，寿宁侯已经回宫，太后娘娘大喜，得知叶小英雄大破白莲教……”
朱厚照反应过来，这似乎不是幻觉。
他觉得自己双膝有点软，有点想跪了，这……怎么可能呢，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他固然深信叶春秋可以去平倭，那是因为倭寇有迹可循，只要事先有所准备，总是能破倭的；他自觉地如果自己是叶春秋，也能办到这件事。
可是叶春秋大破白莲教……
小橙子笃定的道：“寿宁侯就在仁寿宫……”
这句话，显然是骗不了人的。
朱厚照猛地龙目一张，眼睛炙热的看着叶春秋，叶春秋依然很乖巧的坐在案牍之后，抿嘴不语，难道是真的？
就在所有人的惊讶之中，朱厚照突然拍案而起，少年人嘛，总是喜欢一惊一乍，他这一拍，又让所有人的心咯噔一下，便听朱厚照道：“叶春秋……不……叶师弟……不，叶……叶爱卿……”
他嘴皮子哆嗦，有点说话不太利索：“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俱都落在了叶春秋身上。
然后看着叶春秋平静如水的样子，有人禁不住莞尔失笑了，一定……是搞错了，你看这个少年，一副弱鸡的样子，甚至焦黄中很自信的认为，比叶春秋高半个头的他，一拳可以把叶春秋拍死，而且……若是当真大破了白莲教，何至于这样平静和淡定，搞错了嘛。
叶春秋却是尽力使自己不要露出太多的情绪，两世为人，已经教会了他低调做人、闷声大大财的道理，嘚瑟的人躺着都会中枪的，俊秀地脸绷紧，这是天子的殿堂啊，这小皇帝一惊一乍的，跟个逗比似的，好吧，虽然不甚严肃，身为人臣，理应有大臣之风，叶春秋秀脸微微一紧，嘴角便隐隐勾勒出似有若无的微笑，然后长身而起，朝着朱厚照深深一礼：“学生在。”
朱厚照是急性子，连珠炮似地问：“你破了白莲教？你救了寿宁侯？你……”
所有人紧张地看着他，有人满是疑惑，有人不禁冷笑，绝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
却听叶春秋道：“学生不才，恰逢其会，幸赖祖宗保佑……”
朱厚照恨不得抓住叶春秋狠狠爆锤一顿，这读书人……就尼玛的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绕了半天，也没说是与不是。
却见叶春秋继续不徐不慢的道：“总算诛杀了白莲教核心教匪百余人，救出寿宁侯，学生不敢居功，能够虎口脱险、逃出生天，都是寿宁侯……”
后头的话，所有人已经听不甚清了。
诛白莲教匪百余人，救出了寿宁侯……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
连最淡定的李东阳，此刻嘴巴也张的比鸡蛋大。
这种事是很容易被戳穿的，寿宁侯有没有被救出来，一问便知，而叶春秋既然敢这样说，那么就由不得人不信了。
可问题在于，他怎么救的……
朱厚照一下子瘫坐在御椅上，已经彻底懵逼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而此时满殿都传出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音。
诛杀教匪，救出寿宁侯。
这绝不是一人可以做到的，更何况，还是个读书人。
朱厚照声音颤抖，哆哆嗦嗦地问：“你……你……师弟……师弟……”
他决心叫师弟了，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热情，热脸贴冷屁股，一般的结果都是自取其辱，朱厚照吃过很多亏，已经不再那样天真逗比了，更何况平时他自己就拽的飞起，哼哼，虽然朕很稀罕你，可是这只是单方面的稀罕，太热情，总是不好。而且众目睽睽，师傅们在这儿，说不准又要把脸拉下来。
只是……他似乎只有叫师弟，方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继续颤音道：“你……你……师弟，你如何……如何破的白莲教。”
所有人紧张地看着叶春秋，让叶春秋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也有很不好的目光，譬如那焦黄中，焦黄中万万料不到，叶春秋竟是出了一个这样的风头，一下子……自己这个状元，反而成了陪衬。他心里无比的恼恨，便杀气腾腾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抿抿嘴，却是道：“学生破贼之策，尽都在今日的策论之中……”
策论……
策论……
朱厚照眼睛都直了，那份策论写什么来着。
噢，就是和朕不谋而合的那篇策论……对……没错了，天……我的天……

第四百二十五章 状元之才
朱厚照突然疯狂起来，原来就是那篇策论啊，能破贼，就因为那篇策论，那和朕的想法差不多啊。
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所有人又震惊又是担心的看着朱厚照，真怕天子这时候突然疯了。
却见朱厚照狂笑之后，兴高采烈地道：“就是那篇策论啊，和朕想的一样。”他看向刘健人等，继续道：“诸位师傅，这篇策论才是真正的破贼大略，你们听到了吗？朕说的没有错吧，朕早几日前就说该这样破贼，你们看，果然破了，哈哈……白莲教灰飞烟灭了。”
他突然朝着几个阁臣疾步走去。
身上的冕服太过厚重，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他毫不犹豫地把腰间的玉带一松，便将这厚重的冕服直接脱去抛到一边，穿着一件明黄的里衣，在所有人的震惊之中，走到了几个阁臣的案前，随手抄起一份卷子，定睛一看，便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状元公的策论？什么教化之道，应尤……狗屁……肤浅……幼稚……可笑……这样不值一钱的策论，竟也可以名列第一？写出这些肤浅无用的东西，就可以做状元？朕的状元就这样的好做？”朱厚照很鄙夷的样子，直接将试卷撕了个粉碎：“什么宇宙惟此正理，两大之所由立体也，装神弄鬼，一丁点用都没有，殿试为何要策论，你们说，你们说说看，这策论是治国平天下的方略，你们要让朕取这样狗屁不通的方略为第一吗？这样的东西能平叛，能破贼？”
朱厚照将手一扬，焦黄中的试卷碎片便飘飘落下，洒落了一地。
焦黄中的心在滴血，他亲眼看着自己花团锦簇的文章被朱厚照弃之如敝屣，脸色顿时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昏倒过去。
这……可是自己呕心沥血之作，可是天子……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勉强使自己还能保留最后一丁点的体面。
结果朱厚照又补上一句：“作此等策论的人，眼高手低，必定是个绣花枕头，朕绝不会用此人，这样的人居然也可以做官？朕的朝堂都是这样的无用之辈吗？朕要把他打发去辽东，让他学几年破贼之道……”
辽东……焦黄中吓尿了，这一下终于承受不住，噗的一下，双膝一软，便瘫跪在地。
我是内阁学士之子，是状元啊……我去辽东？
焦芳的老脸拉了下来，被朱厚照这一句刻薄的话，顿时也吓得脸色铁青，他忙是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道：“陛下……”
朱厚照却懒得理他，平时你们说大道理也就是了，反正朕怎么都是错的，朕说一句，你们能说十句，说着说着，居然还听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是现在……事实证明对的是朕，这一次是你们实打实的错了。
做了四年皇帝啊，真不容易，朕在你们眼里，就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可是今儿……朕对了就是对了，你们还想说什么？
他又捡起一份卷子，厉声道：“这也是狗屁不通的策论，什么立国之道在教化，教化了这么多年，该乱的还是乱，该闹的还是闹，官兵杀贼，兵过如梳，结果如何？贼越来越多，兵越来越疲，朕在哪里看到了教化……不切实际，糊涂。”
接着又撕了个粉碎。
第三份拿起来，还想撕，可是一看，是叶春秋的，朱厚照忙是小心翼翼起来，捧在这里道：“看看，看看，破贼之策尽在这里，这样的卷子，你们还要嘲笑，还瞧不上？可是为何，这个策论破了贼，你们的策论，却对贼束手无策呢？这才真正的策论，深得朕心，利国利民，这样的卷子，若是不列第一，什么样的卷子可以列为第一？你们来说说看，说说看啊，哼……你们不敢说了？”
“陛下……”刘健等人纷纷拜倒，这时候他们倒是想辩护几句，可是仔细一想，还真没有说辞。
难道说，其实这些策论也有用？只是效果还没显现罢了，可问题在于，既然有用，为何堂堂内阁，在北通州造乱之后，却是一团乱麻，对教匪束手无策？
真要论起来，内阁无能是跑不掉的。
朱厚照得理不饶人，更何况这辈子他也没有几件有理的事，平时都被人训得孙子似的，这个不成，那个不能做，今儿大有扬眉吐气之感啊：“你们无话可说？你们当然无话可说，朕就因为此前信了那些一钱不值的策论，才会有这么多糊涂事，今儿……朕要做主，非做主不可，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吗？朕点选人才，自然是选有用之才，朝廷殿试，用策论取士，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书呆子名列前茅，反而真正有经济之才的人落后于人。”
他毫不犹豫的捡起案上的朱批，直接取了名录来，在焦黄中的名字之上，激动地写下叶春秋三个字：“叶春秋策论最佳，理当名列第一，否则，朕决不答应，便是太后，也决不答应。”
朱厚照添上这句太后的时候，爽到了极点。
朕真聪明，把母后也搬出来，哼哼，叶春秋救了寿宁侯，就是因为他的策论，他的殿试成绩若是落后于人，且看看你们如何向母后交代，呀……朕居然开窍了，朕变得比从前聪明了啊。
他把朱笔一抛，将双手负在背后，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看着跪地的诸师傅，今儿总算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了，接着咄咄逼人道：“诸位师傅以为呢？”
今儿的殿试信息量实在太大，几个阁臣也是猝不及防，刘健心中反而有了些安慰，教匪的事居然圆满解决，如此一来，暂时不必让自己担心了。
至于叶春秋的策论……
虽然粗鄙，只是现在看来，确实很实用，却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只是陛下……
他心里摇头，此时却也是无可奈何。
谢迁自是喜出望外，难怪叶春秋要作此策论，人家可是有实战经验检验过的，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让人无话可说了。
李东阳是内敛的性子，总是不会做出头鸟。
唯独焦芳却是如遭雷击，焦黄中的状元……没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觐见太后
本来这一次，焦黄中的状元是志在必得的，焦芳也很有自信，而且几乎成了定局，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状元却是花落到了叶春秋的头上……
焦芳他深吸一口气，使自己能平复心情，知道大势已成，自己就算反对那也只是螳螂挡车而已，心里却还是悲愤到了极点。
“臣……”刘健正色道：“谨遵陛下口谕。”
“臣附议……”
“臣也以为……”
就剩下了焦芳，还有一旁大惊失色的张彩，张彩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点头：“臣深以为然。”
朱厚照冷笑着看着焦芳，步步紧逼：“焦师傅呢？焦师傅难道就没有高论吗？”
焦芳仿佛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他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他眼眸微微一眯，却突然笑了：“陛下所言甚是，臣深以为然，犬子的策论精于文饰，却缺了实际，与叶春秋的策论相比，相差甚远，臣请陛下点叶春秋为殿试第一。”
朱厚照不由愕然，原以为焦芳会反对，谁料他十分识趣，脸上竟还露出欢欣的笑容，哪里有半分的不喜，朱厚照心里大叫痛快，在师傅面前，自己总算是‘对’了一次，他神采飞扬地道：“既如此，立即拟定名次，颁布皇榜吧。”
他本想冲到叶春秋面前去，叫一声师弟，不过他的举动却被刘健看出了点什么，刘健便咳嗽：“请陛下自重为好。”
朱厚照心情好，竟也不生气，嘻嘻哈哈的道：“今儿殿试真是痛快，师弟……”叫了一句师弟，又见几个大臣的目光如火如炬一般的看着自己，朱厚照只得改口：“叶春秋，速速去仁寿宫觐见吧，母后怕是等得急了。”
他便又坐回御椅，呵呵傻乐，心里又不禁百爪挠心，很想知道这教匪被诛杀的细节啊！
叶春秋朝朱厚照深深一礼，也是万万料不到这样的局面，也是不由喜出望外，却还是装出低调的样子，只是要出保和殿的时候，恰好旋身差点与面如死灰的焦黄中撞在一起，焦黄中失魂落魄地看着叶春秋，眼神恨不得将叶春秋杀死，脸上跃过浓浓的妒意，他咬牙切齿，低声道：“叶春秋……”
叶春秋朝他抿嘴一笑，却不给他泄愤的机会，却是当着诸人的面，朝他深深作揖：“兄台，请让一让，你挡我道了。”
声音洪亮，足以引所有人注目。
你挡道了！
无数地目光落过来，看着焦黄中。
焦黄中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这个时候，他本就很难堪，结果……又特么的成了关注的对象。
他只好侧身让出道来，偏偏这时候，他若是面如死灰，必定会让人觉得他心胸狭隘，度量太小，眼看到父亲焦芳朝他恶狠狠的使了个眼色，焦黄中差点要吐血三升，却不得不勉强露出笑容，一副很欣慰叶春秋成为案首的样子，只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若说方才，他还想狠狠辱骂叶春秋，那么现在，他只想息事宁人，恨不得叶春秋赶紧在自己面前消失。
这时候，叶春秋却又朝作揖，朗声道：“多谢。”
叶春秋这才温文尔雅的信步和他擦身而过，焦黄中只是楞楞的站在这里，看到那些朝自己看来的目光，脑子里那一句话在不断的回荡——兄台，请让一让，你挡我道了……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心里喃喃念：“是你，是你挡我道了。”
而此时，叶春秋已在小橙子的引领下，扬长而去。
叶春秋走马观花似的穿过重重的阁楼殿宇，在这恢弘的宫墙前，叶春秋只有一种渺小之感，这里的每一处建筑都别具匠心，有别于江南的园林，气势恢弘到了极致，可是细节之处，乃至于最寻常的一处彩绘和沟沿之间，都有一种精致，叶春秋不禁为之咋舌，等到了仁寿宫，有人通报，紧接着，便有人道：“叶春秋速速觐见。”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进入寝殿，便见这里有许多人，其中一个是寿宁侯，还有一个特引人注目被众星捧月的女人。
叶春秋忙是拜倒行礼：“学生叶春秋见过娘娘。”
刚到京师，不但登上了天子堂，还能得以谒见太后，这份殊荣，连叶春秋都未曾想到，此刻回顾几年前的光景，那时还只是小小庶子，与叶辰良和叶俊才这些人勾心斗角，而如今……他们还是他们，而自己却已是脱颖而出，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张太后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万万料不到叶英雄这样的年轻，一旁的张鹤龄忙是介绍：“这便是叶春秋，就是他救了我。”
叶春秋忙道：“寿宁侯吉人天相，学生不过因缘际会而已。”
张太后注明端详叶春秋，见他一副文质彬彬之相，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儒衫，嗯……远远能闻到血腥气，若是别人，张太后早就不喜了，不过她知道叶春秋必定经历了一场血战，反而能想象到叶春秋在血战之中有多少次险象环生，心里反倒更多了几分喜欢：“噢，平身吧，你方才在殿试，殿试如何？”
叶春秋便恭谨地站起来道：“回禀娘娘，学生侥幸，被陛下点为头名。”
状元公哪。
即便是张太后，对状元公也是极为稀罕的，这状元可是三年才出一个，都是大明朝万万人口之中脱颖而出的英才，张太后也不禁为之愕然，又道：“你是如何破贼的？”
叶春秋便将情况说出来，才开了头，外头便有人道：“儿臣给母后问安。”
竟是朱厚照见叶春秋来了仁寿宫，便溜了来。
他其实对殿试没什么兴趣，只是想见一见叶春秋罢了，现在他也不说寻叶春秋，只说来给母后问安，在外听到叶春秋说起破贼的事，大感兴趣，话音落下，不等张太后叫他进来，便自作主张的走进来，然后很恭顺地坐在一侧，眼睛故意不去看叶春秋，只是道：“噢，寿宁侯回来了，好得很哪。”

第四百二十七章 赏赐
寿宁侯等人忙向朱厚照行礼，朱厚照笑着让众人平身，而后笑呵呵地对张太后道：“母后在做什么？”
张太后如今心情好，微微带笑道：“皇帝来得正好，听一听叶春秋破贼的事。”
这时候，朱厚照才仿佛关注起叶春秋来，咦，这小子近里看，显得更加年少一些，脸上还稚气未脱。
呀……朱厚照一下子激动了，因为他看到叶春秋衣上染的血迹，这是血啊，这是杀人的明证啊，朱厚照每日幻想自己能杀个人，身上染点血，用后世逗比青年的思想来说，这叫‘酷’。
他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假装只来了一丁点的兴趣样子：“好啊，朕反正闲来无事，索性听一听，叶……爱卿，你说吧。”
叶春秋总觉得这个天子怪怪的，怎么说呢，嗯，若他不是天子，这人就是神经病。
好吧，叶春秋不敢腹诽什么，只好从头说起，说到自己如何冒充无上老祖，期间的惊心动魄，足以让人动容，不过也不免有一些让张太后和朱厚照佩服的地方，接着又是劫持无上老母，如何感化（DIAO、DA）她，在这里，叶春秋自然不敢说太多细节，张太后也是女人呢，只是绷着脸道：“娘娘、陛下，学生每日和她讲授圣人的道理，她先是不喜，此后学生言传身教，竟也有了明悟……”
卧槽……这样也可以，朱厚照眯着眼，感觉叶春秋是在忽悠。
感化……你逗朕吗？朕被人感化了这么多年，也不曾被感化成功，怎么你就能把人感化了？
于是朱厚照颇有些像是发现了叶春秋的小秘密一样看着叶春秋，这个家伙……也挺贼的嘛，骗起人来竟还能一脸仗义执言的样子。
倒是张太后深以为然的点头，女人家嘛，最信的就是这一套，张太后也爱佛，所以很喜欢那种劝人为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
当说起蔡真等聚众百人要夜袭叶春秋，数十柄火铳一起朝屋中射来，张太后和朱厚照都紧张起来，朱厚照忍不住道：“后来如何？”
叶春秋道：“陛下还记得学生方才说过学生要炼丹吗？”
朱厚照一头雾水地道：“倒是说了，朕还以为你为了取信于人，显得更像无上老祖，方才假装炼药。”
叶春秋抿嘴一笑道：“敢问陛下，这炼药需要什么材料？”
朱厚照懵逼了，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只吃药，不炼药的。
倒是寿宁侯张鹤龄有丰富的修仙经验：“呀，这个我知道啊，炼丹嘛，我炼过的，也就是硫磺、曾青、硝石、矾石、滑石、长石、石棉、云母、铅母、砒霜、盐、石灰等物；除此之外，还可添入灵芝、茯苓、五倍子、覆盆子……”
果然很专业，叶春秋心里感慨，想不到自己来了京师，第一件事就是来说书的，不过人家说书，是在天桥底下，自己倒好，直接来仁寿宫说书了。
叶春秋接口道：“问题就在这硫磺、硝石等物上，这些都是易燃或者是配制火药的材料，臣在炼药所需的单子之中，虽然添了一些掩人耳目的东西，如茯苓、石灰、云母之类，却将这些配制火药的硝石之类的矿物也散在其中，如此，既可不使人察觉，放松警惕，学生关上门，自然也有充足的材料配制火药，等到那些人杀进来，学生逃入炼丹炉内，炉内早已准备好了清水和毛巾，而后引燃火药，于是乎，近百的教匪便悉数炸上天了。”
老半天……仁寿宫里的人都回不过神来。
他们很能想象，这个少年和这些教匪斗智斗勇的过程，也很能明白，叶春秋虽然说的很轻松，这其中更不知有多少生死一线的危机，当叶春秋说到将这些教匪炸飞了天之后，所有人都微微愣住，朱厚照旋即一拍大腿：“好啊，炸得好，若是一剑刺死他们，倒便宜了他们，就该让他们尸骨无存。”
到了最后，叶春秋刻意道：“当时寿宁侯几乎被人劫走，而学生正与七八个教匪缠斗，一时分不开身，若非那无上老母，只怕现在寿宁侯也要不知所踪了。”
张太后眉毛一挑，并没有说话，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还沉浸在方才的激烈搏杀之中。
过了半晌，张太后才微微笑道：“陛下点了叶英雄为状元，叶英雄可谓是文武双全了，此次你救了寿宁侯，哀家甚是感激，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哀家无有不允。”
朱厚照眯着眼，心里倒是乐了，呵……自己这母后可一向朴素的很的，都是跟着父皇在一起染上的臭毛病，父皇平时最喜欢穿旧袍子，一再令尚衣监不得制造新衣，连给人打赏，也吝啬的很，每日都说哪里有什么灾荒，宫中不可铺张，因而母后平时在仁寿宫，过的也很朴素，那些经常出入宫中的贵妇，即便是得了母后赏赐，也只是半块银饼子，又或者是一些寻常的首饰而已。
今儿母后很阔气啊，也不直接赏赐，直接问叶春秋想要多少，真真豪气干云。
叶春秋想了想，却是绷紧脸，他起身离坐，行了个礼，道：“娘娘，学生不敢居功，若是娘娘当真愿赏，学生只请娘娘大恩大德，饶过那些白莲教无知信众，他们终究是被奸人所蒙蔽，许多人本是良善之人，只是一步走错，而今大军将他们困住，既然匪首已经伏诛，朝廷要若是一声令下，官军们便要将他们诛杀殆尽，娘娘有好生之德，想必也不愿见这样的惨景发生，何不如网开一面，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臣不求赏赐，只求娘娘格外开恩。”
朱厚照在旁听着，脑子有点晕晕的。
他不求朕，却去求母后。
这家伙是脑子糊涂呢，还是眼睛太毒，晓得朕说的话不太顶用？
朱厚照想气又气不出来，可是想笑也笑不出声，挺尴尬地坐着，却是看向张太后。

第四百二十八章 婚配
张太后的脸却是拉了下来，那些教匪，无论如何也算是为虎作伥，虽然无辜，却也造成了许多恶果。
只是……她的眼眸在叶春秋的脸上掠过，张太后颇有些佩服这个家伙，这样的大功，他居然并不在意，反而希望自己赦免那些教匪的余孽，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张太后有些恼怒，偏偏对这个家伙恼怒不起来。
她眼眸一转，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朱厚照身上，大抵……有了一些主意，皇帝很喜欢他呢，叶春秋能有此善心，也算是难得得很。可见此人品性是坏不了的，也可能会有妇人之仁的一面，可是做大臣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太后沉吟片刻，脸色一冷，道：“叶卿家，你当真要如此吗？可想到后果。”
叶春秋心里也有些怕怕的，不过很快他打消疑虑，自己现在是状元了，朝廷刚刚钦点的状元，不至于就这样被咔擦掉吧。
其实大明的体制，他已了解得差不多，士大夫往往是最吃香的，想要作死，还真有点不太容易，骂天皇老子尚且存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何况是为民请命？
叶春秋之所以不要赏赐，便是因为有了这个状元公的底气，这是实打实的小三元和大三元，百年才出一个，绝对算是朝中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有了这个，其他的赏赐都和粪土没有分别，他心里怜悯那些无知又可怜的信徒，那小婢的身影在叶春秋脑海中浮现，这只是一个很纯真很善良的小姑娘，她有什么错呢？难道牵涉进入了政治的是非之中，就非要让她家破人亡吗？她有父亲，叶春秋也有父亲，叶春秋将来也会有儿女，她是一个父亲的女儿，这绝不是什么情怀和圣母，当杀人的时候，叶春秋从未心慈手软过，只是……心底深处，或许总不能做到把有血有肉的人当做工具罢了，正因为叶春秋起于阡陌之间，才更能体谅到更多的喜怒哀乐，正因为有喜有悲，才不愿许多人去面对绝望、恐惧和大悲。
叶春秋最终还是咬咬牙道：“学生伏请娘娘格外开恩，高抬贵手。”
张太后不做声了。
叶春秋的压力很大，即便张太后不同意也还好，偏偏这种沉默，却令他感到寝殿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难道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吗？他深吸一口气，依旧道：“学生读书，尝尝感慨于先帝的事迹，先帝仁厚，人所不能及也。”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张太后的心事，张太后不由吁了口气，目光变得温柔起来，看着叶春秋道：“寿宁侯说你是他的贵人，果然如此，哀家与你不谋而合，既然那些教匪都已经伏诛了，其他的余党不过是为人蒙蔽，陛下……怎么看呢？”
朱厚照忙道：“这个……好办，朕会和内阁商议。”
张太后便笑了，她再看叶春秋，发现这个和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越来越顺眼，知书达理、文武双全，还是状元公……
她眼眸一亮，道：“春秋，你现在年方多少了？”
叶春秋起初面对张太后还有些紧张，不紧张才是骗人的，而此时猛地听到这句有点耳熟的话，竟仿佛在许多地方听说过，纳闷地道：“学生年方十五。”
“呀，十五岁了啊，可曾婚配……”
我就知道……叶春秋一时无语。
却在这时，寿宁侯和建昌伯的眼睛俱都一亮，猛地看向张太后。
这个姐姐，还真是能见缝插针，好心思啊。
寿宁侯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叶春秋是自己贵人啊，更何况……现在还是状元公，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不是正好强强联手吗？于是立即道：“呀，我有一女儿，年方十岁，尚未婚配，待字闺中，贤良淑德，性情……”
“……”叶春秋看着张家人殷勤的看着自己，反而镇定下来了，这个套路实在太耳熟能详了，于是双手作揖，行礼道：“学生已有未婚棋妻子，乃吏部尚书王华之女，过些日子，怕就要完婚了，寿宁侯好意，学生心领。”
寿宁侯的脸僵住，然后满是遗憾起来。
差了一步啊，若是别人家的女儿，还有打主意的余地，可是王华的女儿……他脖子缩了缩，算了吧。
张太后也是一脸遗憾，却道：“王爱卿家教甚严，他的女儿自是极好的，嗯，你有此良缘，也是你的福气。”
叶春秋连忙称谢，眼看时候不早，便要告辞出去，外臣逗留后宫，确实容易让人说闲话，张太后便笑：“你自管去吧，若有什么事，大可以让寿宁侯给哀家捎话，往后你就要进入庙堂了，你是状元，那么必定是要去翰林了，后生可畏啊。”
夸奖了几句，便放了叶春秋出去。
叶春秋重见天日，却发现日光已经暗淡了，夕阳落在琉璃瓦上，使他有些炫目，看着这座宫城，叶春秋有些感想万千，他徐徐踱步，由那小橙子领着要出宫，身后却有人叫他：“叶春秋。”
原来小皇帝出来了。
对这个小皇帝，叶春秋的印象不大好，一看就是个熊孩子，和叶俊才没什么两样，当然……或许人家九五之尊，总会有光彩之处，不过……倒也多亏了他，自己才能从二甲一朝翻转，成为状元公，对小皇帝，叶春秋心里生出隐隐的感激之情，他驻足，忙是躬身行礼：“陛下。”
朱厚照快步走来，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他，道：“朕若是大将军，你便是朕的副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叶春秋微楞，朱厚照却带着一股神秘，朝他眨眨眼，哈哈大笑着领着伴驾的宦官去了。
我才不要做副将呢，叶春秋心里想，我的志向是士大夫，是要扬眉吐气，做一个经世之才。
叶春秋看着小皇帝的背影，撇撇嘴，那小橙子一下子对叶春秋更热络了一些，忙道：“状元公，请这边走。”
叶春秋朝他抿嘴而笑，虽然进宫来看了很多宦官，可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就是这个小橙子，哎……他还是挺好奇心的，嗯……要淡定，省得失礼，也免得被人误以为自己没有见过世面。
可是……我特么的真的是从乡下来的啊。

第四百二十九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朱厚照兴冲冲的回到了暖阁，叶春秋大破白莲教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想到叶春秋唤那蔡真叫哮天犬，便禁不住又想捧腹大笑，想到叶春秋在千钧一发之刻跃入鼎炉之中，突然又起心动念，很想让人取一个大鼎来，然后在这暖阁里埋上火药，然后自己躲在鼎炉里干一票大的。
不过终于还是忍住，他眉毛很轻佻的扬起，想到自己在太和殿里将诸位师傅们说的哑口无言的样子，便禁不住想笑。
然后又懊恼起来，哎，本来想和叶春秋多说几句话的，可是太热络又不好，真是烦透了，嗯……那个小子……起初见了还让人失望，可是现在才知道，这个师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我来做大将军，他来做副将，实在是太相宜了。
呵……他只以为世上只有他一人聪明，却殊不知，他的策论，朕也想到了，朕当然不能告诉他。
朱厚照觉得今儿是人生中最舒心的一天，而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论证出了自己并非是纸上谈兵，这个意义很大，嗯……他眯起眼，朕有这么多文韬武略，而今看来，朕已经是白起、张良那样的优秀统帅了，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去亲身试一试呢。
他眯着眼，又开始打起了主意。
“哮天犬……给朕拿块瓜来……”朱厚照陷入深思，又觉得口里有些干渴，情不自禁的对身边的当值伴伴谷大用道。
谷大用乃是提督西厂的太监，而今也算是朱厚照身边的红人，一听到朱厚照叫哮天犬，一时愣住了。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便笑了笑道：“噢，谷伴伴，朕说错了，你去取瓜来。”
过不多时，谷大用便去取了冰镇的西瓜来，朱厚照吃了两口，顿觉得凉爽无比，心情又格外的好起来，他禁不住道：“说起来，叶春秋若不是朕的师弟该多好。”
谷大用微楞，陛下方才还夸那叶春秋呢，怎么转眼就又改了说辞，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有刘瑾那般的讨巧，只是楞楞的站在一边垂手不语。
朱厚照很是感叹地继续道：“哎……若不是师弟，把他阉了多好，这样就可每日在这儿伺候着朕了。”
谷大用菊花一紧，突然想起了某个风高夜黑的时候，自己被关进蚕室里割鸡鸡的场景，顿时，脸拉了下来，二次伤害啊这是。
……
叶春秋出了宫，殿试已经结束，恰好此时有零零落落的考生出来，众人见了叶春秋，不免上前招呼，叶春秋也一一与同年们行礼。
人就是如此，可能当你闹出笑话时别人会嘲笑你，可是当你展现了实力，人家自然也就心服口服了，他们与叶春秋的相互问候，也未必就是虚伪，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叶春秋倒也不至于被人笑话几句自己策论做的不好，就心里怀着什么愤恨的心思，反而和他们说笑了几句，显出自己的雅量。
不过有的人却未必有这涵养了，焦黄中恶狠狠的瞪了叶春秋一眼，一脸恼羞成怒的样子，今儿他是最吃亏的，原本是十拿九稳的状元不翼而飞，还被天子当众狠狠的鄙视得体无完肤，现在名次尚未有定论，还得等过两日皇榜出来，这使他很是难堪，同时也为自己的仕途而担忧。
被陛下当庭怒斥了一顿，这个卷子还能不能名列前茅就有点儿悬了，若是能保住二甲倒也罢了，若是挂了后尾，甚至成了三甲，即便自己的爹是内阁学士，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偏袒，而一旦入不得翰林，不但丢人现眼，而且即便有焦芳在背后运作，却也少不得可能放到外地去磨砺几年。
做官和考试一样的道理，起跑线尤为重要，在起点就落后于人，就免不了要遭遇天花板的问题，就比如叶春秋，一旦中了状元，就算背后没有推手，可是起始点便是一个翰林，即便没人喜欢他，熬几年资历，也不是别人能比的，他又年轻，混个二十年，怎么说也能有三品的高位。
可若是你考的不好，成了三甲，外放去做了县令、县丞，即便有人不断晋升你，二十年的时间，除非有什么显赫的政绩，怕也难以能够进京，和叶春秋比肩。
他的父亲，可是很希望将来焦家再出一个阁老的，可是现在看来，却有些悬了，因而焦黄中心里恼怒非常，又见叶春秋和众同年打成一片，便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假笑，朝叶春秋行礼：“噢，见过状元公。”
叶春秋对这个家伙颇为警惕，自然不会随意露出什么破绽，便谦虚的道：“皇榜未出，黄同年言之过早，春秋惭愧得很，误打误撞，侥幸策论蒙陛下垂青，实是汗颜得很。”
这一番话，让焦黄中有点儿恍然，便不禁觉得失望起来。
他原料叶春秋一个奉化来的乡下子弟，没有世家和书香门第的熏陶，很容易就会在得意之下忘了形，何况他年纪又小，给他挖个坑还不容易？谁晓得这小子倒像是人情练达的中年人一样，竟是油盐不进，不给一丁点机会自己。
边上的同年听了叶春秋的话，纷纷赞叹：“叶同年太过谦了。”
焦黄中脸色阴沉，偏偏又无话可说，只是淡淡道：“是啊，状元公莫要如此，这皇榜迟早要贴出来的，嗯，我还有事，告辞。”他意犹未尽，又添了一句：“实在不是怠慢，只是家父有一些政务，急需处置，我从旁协助一些，为父亲分忧，真羡慕你们的悠闲。”
这话里头，优越感满满，一下子就暗示了自己的身份，有个内阁学士的爹啊，跟你叶春秋是不一样啊，你们啊……还太嫩。
叶春秋抿抿嘴，没说什么，其实有时候他很能理解焦黄中的感受，虽然这个人讨厌，可若换做是自己煮熟的鸭子飞了，多半也不可能给人什么好脸色。
只能说他的气量狭小罢了，当然……这个家伙对自己恶意满满，才来京师，就得罪人了。

第四百三十章 放皇榜
叶春秋和同年们寒暄两句，便见叶景在护城河那儿等自己，叶春秋上前去，父子二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快意。
没有太多的嘘寒问暖，毕竟大家对彼此已经了解的足够深入，父子之间，有时候太多的客套，反而成了虚伪，只是叶景领头，叶春秋便尾随其后，二人漫步在这京城之中，看着沿途的屋宇阁楼，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里……才是父子二人终点啊，当然，这只是科举的终点，却又是仕途的起点，叶春秋没有问老爹科举的成绩，在他看来，能成为进士就已经足够了，老爹年纪大了，难道指望他将来有什么很大的前途？
先是经过偏僻的内城，接着过了门洞城楼，便抵达了外城，而外城显得热闹得多，到处都是走街串户的货郎，有沿路上耍把戏的，有卖炭、卖冰的，叶春秋有些饿了，到了一处饼摊，买了几个饼，刚要付钱，却想起当初从白莲教那儿走的匆忙，并没有带钱，身上不过一柄刀之外，再无它物。他便朝老爹眨眨眼，叶景苦笑，付了钱，一面道：“爹被他们送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些零碎的银子，包袱已被他们夺走了，幸亏寻了个同乡借了些钱，勉强才能安顿。”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父子二人还有再变穷光蛋的时候，也不禁无语，只是道：“省一省就好了，俊才不是在金吾卫吗？过几日他肯定四处打听我们下落寻上门来，有亲戚在怕什么？到时候修一封书信，让舅父寄一些来就是。”
说着，便抵达了一家小客栈，这时也无法铺张，只好父子同住。
北京的空气比之南京要干燥的许多，总有一股沙尘味，才住了两日，叶春秋就有些吃不消，咳嗽了几日，不过慢慢适应，也就好了，他依旧读书写字，这儿的建筑后庭都很大，即便是小客栈也是如此，所以叶春秋得以练他的刀。
现在身上没钱，也不好出去走动，本来谢迁那儿，叶春秋理当拜访的，恩师说有一封书信帮着带去，不过叶春秋却是知道，这应当类似于介绍信，大抵就是请谢迁在北京照顾照顾叶春秋这个未来的女婿兼门生罢了。
过了两日，便是放皇榜的日子，结局虽然已经可以预料，叶春秋父子却依然有些紧张。
二人早早起来，便去内城，抵达午门，那儿有一处宣谕亭，这是通政司的机构，主要是张贴出一些‘咸使闻之’的圣旨，一些政令，此时许多考生都已经来了，不过这儿地方宽阔，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而能参与殿试的人却是少的可怜，寥寥三百多人罢了，大家都穿着儒衫，带着纶巾，许多人都是精神奕奕，榜文一发，接着便是进入吏部选官，再之后便是堂堂正正的官老爷了，许多人都是意气风发，叶春秋见到几个熟识的都打了招呼，还有那福建来的戴大宾，因为和叶春秋一样，年纪都不大，所以算是熟络。
叶景去和几个年长的同年说话，叶春秋则和戴大宾闲扯：“春秋，你现在下榻在何处？”
叶春秋道：“在外城。”
“外城？”戴大宾便皱眉：“既然已经中试，为何要和下九流为伍，内城的客栈往往清静也敞亮一些。”
叶春秋心里苦笑，我也想清静和敞亮，可是没钱啊，只是他不好说什么，便寻了个话题：“怎么不见焦同年。”
戴大宾抿抿嘴，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呀，你住在内城，肯定是不知道了，焦同年是不会来的，据说名次已经重新内定了，他虽在二甲，不过却不是名列前茅，却是挂在了十几的位置，陛下点了名，说他的文章不好，虽然焦阁老有意……可是……也不敢太过明显。他今儿才不会来看榜呢，看了也是白看，何况面子也抹不开，春秋，你这就不知了，他现在得改变方略了。”
见戴大宾一脸熟谙内情的样子，叶春秋便忍不住想请教：“不知怎样改变方略。”
戴大宾便呵呵一笑：“从前他对名列前三志在必得，所以跋扈一些也是情理之中，这样才显出才高的样子，因而能出多少风头就该出多少风头，把自己的学识统统都拿给人看，如此，大家才会觉得他不是靠着焦阁老，而是靠着自己的才学才做了状元的，可惜……”别看戴大宾小小年纪，却显得很深沉的样子：“可惜叶同年使他没了状元，他自要夹着尾巴做人，何况这一次二甲之中排名也不高，他是非要进入翰林做庶吉士的，否则前途尽毁，自然要小心一些好，免得有什么流言蜚语。”
叶春秋便一脸受教的样子：“还是戴同年点醒了我。”
戴大宾摇摇头：“不算什么，我自你出身不好，这些都是惯用的手段吧。”
正说着，却见皇榜终于张贴出来，所有人都热情起来，纷纷围拢上去，叶春秋定睛一看，自己果然是在第一的位置，高居榜首，这是状元无疑了，虽然早知大致的结果，可是真正结果出来，却使叶春秋心中仍然禁不住激荡，他深吸一口气，直楞楞的看着那榜，又禁不住想要热泪盈眶，终于……过了最后一关了啊……
而今，总算是修得了正果，小三元、大三元，不久之后便要名震天下、传为佳话了。
想到如此，叶春秋身躯微微颤抖。
叶春秋继续在榜上搜寻，便见戴大宾排在第二的位置，这个家伙……居然闷声发大财，一举中了榜眼，至于探花，却是一个并不熟悉的北方读书人，叶春秋目光飞快向下，便在第二十六的位置看到了焦黄中，这个位置刚刚好，既不显眼，又不至于过于落后，不过这对于焦黄中来说，也足够令他吐血了。
叶春秋再往下，终于看到了第三十名的叶景，他有点儿狐疑了，自己的爹似乎也是闷声发大财啊。

第四百三十一章 仇人见面
叶春秋原以为自己老爹这一次势必考砸，但是万万料不到，作策论也是一把好手，老爹平时有这样的天赋吗？
二甲三十名，虽然不算优秀，却也绝不算落后呢，因为在后头还有三百人垫底呢，这绝对算是名列前茅的成绩，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叶春秋不禁失笑起来，而宣谕亭之下，有人笑，自然也少不得有人哭，一时之间，场面很是热闹，许多人纷纷围拢来给叶春秋道喜，叶春秋自然也向别人回礼。
只是架不住人越来越多，叶春秋也顾不得老爹了，忙是逃之夭夭。
既然中榜，那么就得等一个月之后选官了，选官才是真正的重点，不过叶春秋和叶景的起点都不低，所以并不担心有人会在这上头做文章。
这就意味着，叶春秋会有一月的清闲时间，因而索性躲回客栈里，等候消息。
同时得等舅父将钱寄来，而今要在京师落脚，没钱却是万万不成的，现在已经放出消息，下月初一新晋进士们去吏部选官，所以时候还早，叶春秋每日练刀之余，便在京中转一转，熟悉环境。
这里的建筑，多是带着恢弘，每一条街坊，都不见凌乱，和南京惯有的清幽小径相比，叶春秋能感受到不同的特色，慢慢的，他渐渐对这京师熟稔起来，比如靠着阜成门那儿，是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种类极多。和宣武门相连的是文成坊，嗯……娱乐场所，这儿的权贵多如狗，若到了夜里子时，哪儿还能亮着灯，大抵就是这儿了，只是青楼酒肆多聚于文成坊，有点儿让人觉得怪怪的，起初叶春秋听了这地名，心里还挺开心的呢，结果转了一圈来，脸色一变，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开玩笑，新科状元若是让人撞到在这种地方流连，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
足足等了半月，却还不见叶俊才来，这让叶春秋有些恼怒，这个家伙，怎的一点兄弟之情都没有，他是金吾卫的小旗官，真想要打听我们落脚的地方会打听不到？是不肯来见吗？
日子平静地过去，叶俊才终于来了，清晨时分，便见到一个穿着飞鱼服的武官客栈外头和小二说着话，恰好叶春秋早起，提着刀要去后庭锻炼，便一眼看到了叶俊才。
叶俊才比从前人高马大了许多，显得更加粗犷，络腮胡子也长了出来，虎背熊腰的，尤其是一身武服，腰间配着刀，更显得英武。他一见到叶春秋，眼中便露出喜色，道：“呀……春秋……”二话不说，先上前给叶春秋一个拥抱。
热情得过了份。
在这儿遇到了亲人，虽然从前叶春秋觉得这个小子是个逗比，叶春秋却也是开心极了，好生端详他：“俊才堂弟总算像样子了。”
叶俊才挠挠头道：“莫要取笑我，爹早就修书来，说你和伯父会进京，等到殿试之后，我一直在打听，却都没有头绪，况且金吾卫要入宫轮值，恰好前些日子我随我家百户在宫中轮值了半月，这才耽搁了，哎……真是该死，早就要来见你们的，不过我家百户大人说了，嗯……叫什么来着，噢，叫好事多磨，春秋，你看看，我家百户的话多有道理。”
说到他家百户，叶俊才一脸自豪的样子。
他是一个小旗，小旗上头有总旗，方才是百户，金吾卫这种宫中的禁卫，能做百户的，往往都是权贵子弟，一般人难以企及。
叶春秋便随口道：“噢，想不到在京师，还有人照顾你，他是你的上官，什么时候叫来见一见，大家一起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
叶俊才不好意思的道：“你这么一说，其实……他已经来了，他说久闻状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早想来拜见……”
叶春秋忍不住咋舌，话说……自己名声已经传进亲军了啊。
叶俊才又道：“他就在客栈外，刚才不好进来，要不，我现在请他来？”
叶春秋晓得这是叶俊才的上官，不能怠慢的，便忙道：“请进来吃茶吧。”
叶俊才便飞也似地出去，过不多时，便领着一个穿着鲜明御赐飞鱼服的家伙来，他进来之后，见了叶春秋，朝叶春秋阴测测一笑，叶春秋身躯一震……卧槽！
来人……是徐鹏举。
徐鹏举什么时候来北京了……噢，叶春秋想起来了，这个家伙本就是金吾卫的百户，上次回南京是告假去的，想不到他已经回了京师，更想不到他找上了门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徐鹏举面上带笑，可是眼里却有浓浓的挑衅意味。
“呀，叶状元。”徐鹏举笑嘻嘻的朝叶春秋行礼。
叶春秋看着一脸傻乎乎的叶俊才，再看看徐鹏举，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俊才的顶头上司……居然是徐鹏举，这还真是……撞鬼了。
所谓不怕县官就怕现管，这个家伙，可能要影响到堂兄的前途，叶春秋忙是回礼，道：“徐兄，你好，你好，料不到今儿在这里遇到，他乡遇故知，也算是喜事一件。”
先拉了关系再说。
徐鹏举却突然变脸了，道：“叶状元，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叶春秋心说，大抵就是走着瞧或者有你好看之类的话，仇人太多，记不太清了，他便苦笑道：“徐兄，一点点小误会，徐兄雅量，想必是不会计较的。”
叶俊才糊涂了，一头雾水的样子挠头。
徐鹏举眯着眼，却是打量叶春秋，心里将他恨得牙痒痒，可是偏偏，却又嘀咕，我打不过他，据说他刚刚大破了白莲教，罢了……还是不动武为好，只是夺妻之恨哪，他想到这个，又不禁要吐血，最重要的是，堂堂魏国公的嫡孙，居然让一个书生挖了墙角，想到那一日王华毫不犹豫将他赶出去，他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嗯……心平气和，这人刚刚中了状元，莫要给人口实，给家里惹来什么麻烦才好，不过……

第四百三十二章 见故人
徐鹏举的眼眸一眯，却是得意地笑了，道：“噢，都是从前的事了，王公的女儿……我早已忘了，其实和你说实话，我有新欢了。”
新欢……
叶春秋不由微楞，这个家伙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
不过叶春秋的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个徐鹏举虽然没头没脑的，不过好歹也是魏国公府上的人，能化干戈为玉帛就再好不过了。
徐鹏举眉飞色舞，拍了拍胸道：“这你就不知了吧，王小姐……终究只是闺阁小姐，其实闺阁里的小姐，我不甚喜欢的。”
叶春秋一脸看猴子似的看他，这位徐百户会不会是感情受挫，一下子受不得刺激，他既不喜欢闺阁里的小姐，莫非爱上了开放浪荡的那类女子？
叶春秋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毛毛的，这个人精神不太正常，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徐鹏举见他这副表情，顿时勃然大怒：“叶状元，你别想歪了，本大爷虽然风流，却不下流，我……我现在正与一位朝野任命的女官如漆似胶，这你就不知了吗？天底下这么多女人，可是有几个女人被敕封官职了，这女子也是国色天香，容貌不在王小姐之下，呵……我新近认识的，她待我和别人不同，见了我总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你说说看，这样有眼光的女子，是不是已经不多了？”
叶春秋心里想，能看上你的女子……好吧，徐兄能寻到新欢应当高兴才对，不该腹诽，做人厚道一些。
见叶春秋吃了苍蝇的表情，徐鹏举顿时怒从心起：“你笑话我，你又笑话我，哼哼，叶春秋，你……岂有此理，我要和你……”本想脱口而出决斗二字，想了想，又打消念头，算了，打不赢。可是话说一半，覆水难收，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要带你一道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女人，走，现在就去。”
一把要扯叶春秋，叶春秋身手敏捷，只是身子微微一偏，他便抓了个空，徐鹏举气得跺脚，只好道：“叶状元，我和你是夺妻之恨哪，你到底随不随我去。”
叶春秋一脸无奈，然后看看叶俊才，叶俊才拼命点头：“堂兄，去去无妨的，正好见识见识，那女官，确实……”
然后徐鹏举很狐疑地看着叶俊才，叶俊才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了。
叶春秋只好道：“好吧，反正闲来无事，也是烦闷得很，那么……就索性去拜谒嫂嫂。”
徐鹏举此举，为的不过是找回面子，总要让叶春秋觉得自己虽然得不到王小姐，却得到了另一个佳人。
客栈外头，有两匹健马，徐鹏举自顾自翻身坐在自己的马上，叶俊才却是挠挠头道：“堂兄，我的马你来骑吧。”
叶春秋不愿叶俊才掺和进自己和徐鹏举的恩怨中去，便道：“父亲吃过了晚饭出去散步了，你在这里等一等他，你还没向他问好呢，我和徐百户去去就回。”
叶俊才颌首点头。
叶春秋在河西的时候也学过骑马，虽然骑术不至于精湛，却也不至于狼狈，翻了个身，上了马去，便悠悠然随着徐鹏举走。
这徐鹏举颇有些小霸王的心态，勒马在街心，也不避让行人，只是口里骂骂咧咧：“一边去……瞎了眼吗……”
一时人人侧目，却见他一身钦赐飞鱼服，又带着刀，只能敢怒不敢言。
叶春秋骑马跟在他身后，心里只能苦笑，跟这种树大招风的家伙在一起压力很大啊。
再往前头，竟是进了内城，远处便是一座寺院，这寺庙似乎从前荒废很久，不过现在重新修葺了一下，却是百废待举，依然有许多匠人在忙碌，也有几个官差在此看护，叶春秋当然知道，但愿是寺庙或者是道观，大抵都和朝廷有关的，有官差在此也不奇怪。
“这……徐鹏举喜欢的是尼姑？”叶春秋不由咋舌，果然是疯了，性情大变啊。
心里正想着，再往里走，便觉得这寺庙尤为奇怪，虽是寺庙的格局，可是里头却没有和尚，倒是男男女女都有，匠人们施工，也是无所禁忌。
通过一条甬道，便进入了一处偏殿，或许是因为主殿还未修葺完成的缘故，这儿有两个小婢在看守，徐鹏举便上前，大喇喇道：“请真人出来相见。”
那小婢便福了福身，道：“百户且进内安坐，我这便去请真人。”
徐鹏举得意洋洋起来，笑着对叶春秋挤眉弄眼道：“只要我一来，没有不肯出来相见的，可见这真人是真正瞧上我了，这真人的来历很不简单呢，是陛下钦赐的真人，你知道龙虎山、武当山的天师吧，这都是朝廷世封的世袭真人，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官儿，和我爹也不遑多让了，嗯，这个是新的真人，品级要差一些，不过也是正三品，陛下钦赐了这座寺庙，又设置了诸多仙官……罢，这些和你说了也不懂，咱们进去吧。”
里头只是朴素的小厅，叶春秋打量着这地方，却听身后有细碎的脚步来，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却又听徐鹏举笑呵呵地道：“真人，叨扰了，今儿我下值，带朋友来这儿见见世面，他呀……是粗浅人，嗯，你懂的，乡下来的，是个书呆子……”
叶春秋旋身，便看到这真人竟是个女子，而且……还是叶春秋再熟悉不过的。
这真人娇躯一颤，一双眸子死死看着叶春秋，哪里去理徐鹏举的话，接着眼里的泪便夺眶而出，不能自己，她随即便对着叶春秋拜倒在地：“叶公子，我……”
呼……是湘莲。
叶春秋也万万想不到，前去自首的湘莲居然成了真人，叶春秋忙是上前去，道：“湘莲，近来可好吗？”
他双手伸出，便要将湘莲搀扶起来。
这本来只是最普通的动作，说起来二人肌肤之亲的事都算是平常，相拥而眠也有半个多月之久，这样的触碰，就和吃饭喝水一样。

第四百三十三章 我和你拼了
徐鹏举的脸上本来还带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场景，下巴都要掉下来，卧槽……这尼玛的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大叫：“春秋，不可亵渎真人！”
却见叶春秋的手已是扶住了湘莲。
徐鹏举暴怒，登徒子啊，这可恶的登徒子啊，不要脸啊这是。
徐鹏举紧张地看向湘莲：“真人……离他远些，此人……”
只见湘莲已被叶春秋搀起，只是一直泪眼朦胧地看着叶春秋，完全没有再多看徐鹏举一眼。
徐鹏举感觉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叶春秋，我和你没完，你又来挖墙脚，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啊。
他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真人，这叶春秋已有未婚妻子了，你莫要被他骗了……”
湘莲似乎依然沉聚在已叶春秋久别重逢的情绪里，没有搭理徐鹏举。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眼中有着欣喜，起初倒是有些担心她，料不到在这里遇见。见她如此激动，可是感受到她娇躯颤抖，低低抽泣，禁不住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此安慰。
徐鹏举已是勃然大怒了。
羞辱啊，这是羞辱。
我堂堂魏国公的嫡孙，金吾卫的百户官，竟然……竟然……
他把牙一咬：“叶春秋，我和你拼了。”虽然说是拼了，却不敢拔刀上前，心里有点怕怕的。
湘莲终于回过了神，冷声道：“徐百户，不得无礼。”
这冰冷的呵斥，真真如一盆冰水浇在头，让徐鹏举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他气得发抖：“真人……真人……你不是说我相貌堂堂吗？”
湘莲已恢复了情绪，却依然愿意离叶春秋近一些，理一理云鬓，方才想起这儿有外人在，便揩了眼泪：“我对每个人都这样说的，我江湖之人，蒙宫中厚爱，得以重获新生，自要学……学叶公子这样懂礼数。”
徐鹏举后退一步，羞愤地道：“可是……可是……”便咬牙切齿地看向叶春秋：“既生亮何生瑜，叶春秋，我……我要和你决斗。”
叶春秋抿抿嘴，很是同情地看着徐鹏举，无奈地道：“徐兄，你打不过我的。”
“我当然知道，不需要你来提醒。”徐鹏举居然说得振振有词，而后理直气壮地道：“所以我虽然和你决斗，不过会请人来代我和你决斗，北地剑王朱先生的大名，你听说过吗？呵……我就请他来和你决斗……”
湘莲娇斥道：“你……胡闹。”
叶春秋也是摇头，他而今是状元公，马上就要吏部选官，和人决斗……除非疯了。
徐鹏举却是不依不饶：“我晓得你不敢，你也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大名吧，呵呵……等着瞧吧，总而言之，你非要决斗不可，我……不会放过你的。”
丢下这句话，看了楚楚可怜的湘莲一眼，心里就揪心得疼，这女子没眼光啊，居然看得上这种人，哼，跺跺脚，便扬长而去。
叶春秋看他离开，不禁咋舌，然后心里为叶俊才默哀，不知道这徐鹏举会不会公报私仇，堂弟啊堂弟……这次真不怪我来着。
而今徐鹏举一走，湘莲却又亲近上来，泪花点点道：“叶公子……我依你的言，去了顺天府，本来顺天府将我拿了，却不知怎的，突然来了个宦官，说是有陛下的敕命，要敕我做无生真人，重设白莲教，还说封为三品，世袭罔替，设白莲教左右官，让我节制白莲教徒，我……我……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转眼之间，待罪之身，竟成了官身，这庙也是天家赐的，还要在北京附近寻一座山，开山建庙……说准许白莲教设坛，却需所有信众在鸿胪寺修碟，许多事，我也不懂，便被他们请到这儿了，这……这个徐百户，你不要误会，他前些日子奉命来……”
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策论中就提到要彻底铲除白莲教，在疏不在堵，朝廷越是堵得厉害，无法管理，就难免藏污纳垢，若是有心人暗中挑唆，则可能酝酿大事，既然如此，那么不妨进行疏导，明面上去管理，再散布一些细作，掺杂到他们中间去，如此一来，白莲教便和寻常的道人、僧尼没什么分别了。
想不到自己的策论很快就受到了采纳，那小天子行动如此之快，这也间接的使湘莲从中受益，三品真人比龙虎山的天师真人们是要差一些，不过也算是厚遇了。
不过……叶春秋又想，湘莲能有此际遇，应当与她迷途知返，搭救了寿宁侯有关。
好吧，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好事。
叶春秋便笑着道：“原来如此，你不必解释，那个徐百户，我早就认识他，他一向是自作多情的。”
湘莲便缳首，呢喃的应声点头，猛地想起什么，忙不迭的去给叶春秋斟茶，她习惯了伺候着叶春秋的，觉得叶春秋身上的儒衫染了尘土，等叶春秋喝茶的时候，便教叶春秋脱下外衫，好生清理了一番。
这种感觉……怪怪的，真人给自己端茶递水，给自己清洁衣物，却见湘莲看自己时候，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带着敬畏，叶春秋不禁好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板着脸道：“虽是如此，可朝廷如此，你也知道是什么用意，白莲教屡屡作乱，朝廷虽然册封了你，却也未必就完全放心，而今你既被封真人，更该小心谨慎一些。”
湘莲忙道：“我能有今天，都是多亏了叶公子，我一切听叶公子的，听叶公子的就不会出错。”
叶春秋不禁无语，只好道：“好吧，总之有什么事寻我就是。”
见他起身，湘莲不由凝眉道：“叶公子这就要走了吗？”
叶春秋抿嘴笑道：“天色昏暗了，若是不走，只怕会有人说你的闲话，你身份已不一样了，从前的旧事，我不会提的。”
湘莲便觉得酸楚，道：“我出自江湖，怕什么闲话，公子就这样瞧不起我吗？我一人孑身在这里，任朝廷的摆布，我也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规矩，胆战心惊，夜里也冷，总是梦见在通州的时候，那时候你在身边，我反而踏实，你……你以后还能来吗？我知道……知道我出身卑微……”

第四百三十四章 决斗
看着湘莲楚楚可怜的样子，比起当日处在危机中，对湘莲的冷漠无情，现在的叶春秋却感觉自己再也强硬不起来，吁了口气，摇摇头，叹息道：“我没瞧你不起，过几日再来看你吧。”
湘莲脸上满是不舍，欲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叶春秋已经举步转身离开。
叶春秋当然看到了湘莲脸上的不舍，甚至发现自己的心有些乱了，以至他不敢再回头去看湘莲，两世为人，终究这样的事还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外头已是月朗星稀，时间总是飞快，淡淡的月光将叶春秋的身影拉长，叶春秋也不知道自己和湘莲算是怎么回事，有些想回头去安慰她，却又觉得该毅然决然的离开，倒未必是为了守什么狗屁贞洁，只觉得自己的婚事将近，而湘莲终究已有了官身，世袭罔替……
他碎走几步，穿梭在这庙宇之间，匠人们已经走了干净，叶春秋到了庙门，身后有人唤他：“叶公子，注意脚下。”却是湘莲追了出来。
叶春秋回眸，朝她笑了笑道：“嗯，你早些歇了。”
湘莲便强笑道：“好啊。”
叶春秋抿嘴而笑，见湘莲还倚门而望，横了心，准备离开，然后他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卧槽……我的马呢，徐鹏举不是东西啊，从内城到外城，骑马都足足用了小半时辰，内城的城内，至多也就几炷香之后便会关闭，你特么的把我的马牵走了。
这世道，真真是……
叶春秋一时无法想到该怎样去形容。
身后的湘莲在月儿下肤如凝脂，绣眉微微蹙起，却还强颜欢笑道：“叶公子……你好走。”
却见叶春秋又走回来，这时候脸皮厚似乎成了必备的武器，叶春秋风淡云轻的样子：“这里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好累，可否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
“呀……”湘莲惊讶看他，不谙世情地她难以理解叶春秋下榻在外城，而且出门时身无分文，不禁道：“叶公子是说……”
“好了，不要再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叶春秋绷着脸，背着手便入了寺庙。
寺庙有一部分还在建筑，湘莲给叶春秋安排到她卧房的隔壁厢房。
红烛之下，榻上带着一股淡淡香气，叶春秋倒头便躺下。
湘莲还没离开，看着躺在床上的叶春秋，笑着道：“天气热，穿这样多做什么？哎……都是汗，脱了我去洗。”
说罢，湘莲像是很习惯似的脱下叶春秋的靴子，解了他的缠脚布，叶春秋索性任人宰割的样子，又让湘莲拿走了脱下的衣服，愣愣地看着那纱帐外的倩影，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次日起来，叶春秋步行回去，一宿没回家，不免让父亲担心，因而不敢多耽搁，好在平时他很懂事，叶景对他很是放心，只是见叶春秋睡得似乎不好，禁不住问一句：“春秋，你一宿未睡吗？”
叶春秋尴尬地道：“睡了。”
“噢，怎么见你无精打采的样子。”叶景暗暗称奇，便拿着柳条去洗漱了。
好在老爹没有多问，只是叶春秋莫名的感觉有点做贼心虚，索性摊开纸来练字，却见一大早叶俊才跑来，道：“春秋，春秋，你疯了呀。”
他穿着一件戎装，依然威风凛凛，不过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气喘吁吁，直接打开叶春秋的门，便朝叶春秋气冲冲的道：“你为何要和北地剑王朱先生决斗，你可知道他的剑法多厉害吗？”
“决斗？我？”叶春秋愣了一下。
“今儿一早，到处都是这个消息，我在金吾卫的大营里听到，锦衣卫那儿也在讨论这些事，还有宫里宫外都在说这事，北地剑王朱先生剑法神通，乃北地第一名剑，纵横二十年，在京师寻不到对手，据说他的剑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不知多少人折在他的剑下，便连天子也仰慕他，赞誉他为天下第一名剑，还有，据闻他年少时，就曾被数百山贼围攻，却是全身而退，诛贼百余人……你……你为何要和他决斗，还说要向他下战书？”
叶春秋猛地意识到，自己被某个小子坑了，显然自己没有答应什么决斗，而那徐鹏举明知如此，却是故意传出了谣言。
现在倒好，北地剑王这样的厉害，那自然是名贯天下的剑手，而自己呢，是新科状元公，舆论这东西，总需要有引爆点才好，这就好像狗咬人不是新闻，而人咬狗却是新闻一样的道理。只听说过秀才遇上兵、有利讲不清的，哪里听说过状元公要约战北地剑王的。
叶春秋就算是不用脑子去想，也知道这种谣言一传，立即就能震动京师了。
叶春秋苦笑道：“不是我传的，你那位百户大人倒是希望我与朱先生决斗，我自然不肯，我等着吏部选官，哪有功夫去出这样的风头，而且我虽然剑术还过得去，算是能十人敌，可要说百人敌、千人敌，却还差一些，怎么可能去鸡蛋碰石头？”
叶俊才挠头，禁不住狐疑道：“你的意思是，这是百户大人搞的鬼？可是……百户大人一向忠厚，不似这样的人啊。”
叶春秋心里叹息，虽然经过时间磨砺、岁月洗礼，可是俊才还是那个俊才，依然还是那个光着屁股玩泥巴的家伙。
他皱起眉来，徐鹏举那小子，实在有些坑人，且不说自己虽然剑术过的去，也可跨入高手的行列，可是既然那位朱先生是名动北地的剑王，自己怎会是他的对手；还有……自己堂堂一个状元，跑去和人比剑，岂不被人取笑？赢了倒也罢，至多也就被人说是文武双全，可若是输了……
只是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谣言四起，自己就处处处于被动了。
叶春秋将手中的笔一抛：“这事别和我爹提，你赶紧当你的值去吧，噢，你身上有没有钱，留下一些。”
叶俊才一脸苦哈哈的样子，从囊中取出几两碎银给了叶春秋。

第四百三十五章 赌注
叶俊才把钱给了叶春秋，才苦着脸道：“京里当值不是人过的日子，爹娘在河西，真以为做了天子亲军有什么了不得的俸禄，以为我做了官，就有金山银山，哎……我修书叫他们寄钱来，他们总是吝啬得很；我若说我每月的俸禄少得可怜，还会来信骂我奢靡无度，这月只有这么多，全给你了。”
叶春秋看着这几两碎银，也是无言以对，所以说，在这个时代，还是好好读书的孩子有前途呀，要不就只能像俊才堂弟这么苦逼了。
送走了叶俊才，他思索片刻，想着叶俊才刚才所说的那个决斗，他是肯定不能去的。
倒不是害怕，而是没有必要，只是该如何回绝，却是一个问题。
实在有些累了，叶春秋索性歇了歇，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老爹留了书信会同乡去了。
这时却有人登门，来人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他冷冷地打量叶春秋道：“我家师傅说了，既然状元公有意一决高下，这是战书，五日之后，东直门箭楼，不见不散。”
叶春秋便作揖道：“噢，令师可能误会了。”
“误会？这可不成，而今闹得这样大，怎么可能是误会，你休要拿话来搪塞，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了，我家师傅已经下了战书，你接也要接，不接也要接。”
叶春秋有些愠怒，却还是道：“这件事容我想一想，不妨如此，明日我去拜访令师，澄清误会。”
“没有误会，我家师傅北地剑王，一柄三尺长剑叱咤天下，既然已经许下了战书，就没有误会的道理。”他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旋身就走。
叶春秋抿抿嘴，目送此人离开……北地剑王……自己初来京师，倒是并不了解。
他下意识地打开了光脑，这光脑中顿时便有了此人的资料，叶春秋心里惊诧，光脑中的内容还真是无所不包，比某度可是强得多了，只是看他平身的事迹，叶春秋却是愣住。
这个人从弘治年间就声名鹊起，几乎是打遍了京师无敌手，一口宝剑之下，不知多少人折服，据说他曾命数百人围攻自己，只是一口木剑，便将所有人都打趴下，更有人将他比作是李白诗作之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
京师之中，许多的勋贵武官都很是敬仰他，从而拜入他的门下，向他学习剑术。
到了正德年间，他曾立挑边镇来的三个剑术名家，以一打三，只两三剑，便大获全胜。
这个人……好厉害。
就在这时候，叶春秋微微愣住。
他看到了正德十四年……接着面上却是露出诧异之色，这个家伙……居然……
呼，深吸一口气，叶春秋抿抿嘴，他心里想，自己何必要和他比剑呢，只是不知如何拒绝的好。若是父亲知道，怕又认为自己胡闹了。
叶春秋心里想着，又不知其他的同年会怎样想，状元公不务正业啊，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评语。
叶春秋沉吟片刻，渐渐也就淡定下来，遇到了太多的事，使他越发的稳健，这样的事，还不至于让他慌乱。
……
暖阁里，刘瑾笑嘻嘻的禀告着宫中禁卫们流传里的消息：“那叶春秋……不，状元公真是太有出息了，这才刚来京师几日，刚刚中了状元，热乎劲还没过，转眼之间，便邀斗北地剑王朱鹤，这朱鹤可不是一般人啊，陛下……此人剑术尤为了得，打遍天下无敌手，多少人折在他的手下……”
朱厚照顿时听得血脉喷张，上次的事儿还没过去呢，朱厚照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过一月都接近过去，吏部选官也就在这七八日了，朱厚照还琢磨着寻个理由将叶春秋召入宫中来，偏偏没有授官之前，似乎这样又有些不妥，他躲在宫中一直忍耐，万万料不到那位宝贝师弟居然又玩出了新花样。
挑战剑王……这个什么朱鹤，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自称为王，嗯……他剑术很高明吗？呀，春秋既然敢挑战，肯定是不会输的，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了。
朱厚照顿时又开始自叹不如起来，还是师弟会玩啊，人家状元公，隔三岔五总要闹出点乐子出来，今儿大破白莲教，明儿又不甘寂寞去和人比剑，吓，他一丁点都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呢。
再想想自己，岁月蹉跎，真教人痛心啊，现在玩的东西和师弟比起来，就好似是小孩子玩泥巴一样。
朱厚照一下子觉得自己的逼格简直是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什么养豹子，什么抢女人，特么的说出去都丢人。
他眯着眼，兴冲冲地道：“有这样的事？真是太好了，好极了，朕……就爱瞧个热闹，何况还是师弟的热闹，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爱折腾呢，哈……和朕一样，不过……朕折腾起来，会含蓄一些……”
嗯，他觉得含蓄这个词儿用在自己身上好，至少能给自己留一点面子。
刘瑾见朱厚照一口一句师弟叫得亲热，心在淌血，却是赔笑道：“陛下……现在满京师都在沸沸扬扬呢，陛下想想看，一个是北地的剑王，一个是状元公，居然还要决斗，这岂不是有意思得很？而今京师里有许多赌坊都开了赌盘，不少人下注……”
“下注！”朱厚照眼睛眯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参与其中的机会：“朕买叶春秋，买叶春秋，刘伴伴，立即让人从内帑中取两万两银子来，朕要压叶春秋。”
刘瑾吓了一跳，两万两……
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先帝在的时候，几乎是不设内帑的，因为先帝勤俭，除了专门拨给宫中的花费之外，朝廷的库房只有一个，就是国库。
只是朱厚照登基后，花费却渐渐大了，便开始委派宦官各地镇守，再将他们的孝敬和关卡的税费输入到内库来，专供朱厚的花用，这宫中的花销大，收益却因为天子刚刚登基，其实并不多，两万内帑已是顶天的数目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玩过火了
听到朱厚照的吩咐，刘瑾不由为难地道：“陛下……是不是多了。”
朱厚照却是抿抿嘴道：“多什么，朕对师弟很有信心，立即命人偷偷去押注，莫让人知道了。哼哼，这个热闹，定要好好瞧瞧，来，去叫人打探打探这个北地剑王的底细，朕要好好琢磨一二。”
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寿宁侯和建昌伯那两个混账在做什么？”
刘瑾道：“这几日天天在仁寿宫陪太后解闷，方才听说还在仁寿宫呢。”
朱厚照冷哼一声：“就知道在母后面前溜须拍马，这两个家伙……真让人讨厌。噢，待会儿让他们来觐见，他们想必也知道一些比剑的内情，师弟是寿宁侯的恩公嘛，去吧，记得，现在就赶紧吩咐人去下注，还有，口风要紧。”
他踱了几步，却又觉得不足，猛地看到了暖阁里悬挂的两柄宝剑，这两柄宝剑鞘上鎏金，手柄上嵌着东珠，这是一对双剑，剑长足有两臂之长，朱厚照喃喃道：“朕登基的时候，云南的黔国公府在云南得了一块陨铁，请了最好的能工巧匠，打制了这一对双剑，嗯……这剑的铁制非同凡响，不但吹毛断发，而且轻薄如蝉翼，最难得可贵的是，竟是不管如何斩击，却也不留半分的卷口，朕一向将这对双剑视如珍宝的，不过现在既然那剑王与师弟斗剑，不妨如此，放出消息去，就说，谁若是胜了，朕便赐宝剑一口，嗯……不可打朕的名义，就说是宫里的消息，省得……内阁那儿又有什么说辞。”
朱厚照眯着眼，露出狡黠，接着道：“他们若是来问，就说是太后的主意，哼哼，省得又说朕胡闹。”
刘瑾一听，脸上写满了妒意，这柄双剑，他是知道来历的，当初天子初登大宝，黔国公沐家那儿想要巴结新天子，还暗中使人来问，得知陛下好宝剑宝马，云南那地方，哪里有什么好马，因而便打了剑的主意，恰好那一年天外飞来一块陨铁，据说沉十斤，沐家便不惜重金使人锻造宝剑，偏偏这陨铁坚固无比，单单将其炼为铁水，竟是使用了各种办法，用了一年之功，之后招募了一个奇人，用了新的锻造方法，又花了一年时间，这才锻造而成，双剑送到了紫禁城，陛下对其爱不释手，宫中的御剑多不胜数，单凭外形或是其他，可能远在这一对剑之上，偏偏陛下最重实用主义，他是真正想带剑上阵杀敌的，却最是珍视这一对剑，曾有一次，陛下拿了宫中数十口进贡的好剑来，都被这一对剑轻而易举的斩断。
因为这对剑无坚不摧，是以陛下命人加了装饰，不但在鞘上鎏金，还加了东珠，刻了铭文，一剑取名：镇虏；一剑取名：平倭，这里头，取自朱厚照地梦想，北虏南倭，一直是大明朝久治不愈的顽疾，因而这双剑，何止是宝剑这样简单，更是倾注了朱厚照的梦想。
刘瑾想到，现如今，陛下要拿一柄剑出去做彩头，心里便不免酸溜溜的，自个儿都巴望不到的东西，陛下竟是轻巧的要赠人了。
刘瑾一一称是，连忙去命人出宫押注，放出消息去，同时去仁寿宫传达陛下口谕去了。
朱厚照在暖阁，目不转睛的看着剑架上的双肩，取出一口，将剑拔出，这剑竟并没有雪白的光亮，却是通体黝黑，只是在这其上，却是刻着铭文，铭文注入了金粉，因而这黝黑的剑身上，在烛光下，又闪亮着光闪闪的镇虏二字，朱厚照看着剑，露出微笑，每次握剑在手，他便仿佛看到自己在金戈铁马的沙场上，用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四处冲杀，耳边仿佛回荡着鼓声，他胸膛起伏，眼眸光亮，却不禁喃喃细语，咕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伯张延龄却是来了，两个国舅有些忌惮朱厚照，尤其是在张太后不在的时候，恶人还需恶人磨，在这紫禁城外头，两兄弟习惯了招摇过市，可是遇到了这个外甥，却是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见过陛下。”二人匍匐拜倒，不敢抬头了，其实最重要的是，他们进来时，看着朱厚照手里拿着一口宝剑，抚着剑身沉吟不语。
这个外甥……若不是天子……那就是个十足的神经病啊，做事疯疯癫癫，乖张得很，这若是一言不合把自己兄弟二人砍了，理都没地方说去。
于是寿宁侯张鹤龄赔笑道：“好久不见陛下了，今日一见，眼看陛下龙精虎猛、精神奕奕，臣等兄弟二人……心中甚慰……方才……方才臣还和太后娘娘说呢，说陛下很有孝心……呵……呵呵……”
旋即干笑，张鹤龄的心计还是有的，不但在朱厚照面前装孙子，而且无意之中提到了太后娘娘，这意思就是说，陛下你别发疯啊，咱们可是亲戚，陛下要孝顺，若是玩过火了，太后那儿……
谁晓得朱厚照将剑收回鞘中，兴致勃勃的道：“噢，叶爱卿比剑的事，你们知道吗？”
若说哪儿发生了什么灾荒，两兄弟是铁定不会知道的，可要说起这京师里头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张鹤龄和张延龄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张鹤龄忙是喜滋滋的道：“那叶春秋乃是臣的贵人，这样的大事，臣怎会不知呢，臣还押注了呢，压了二百两叶春秋赢。”
朱厚照霎时显得更有兴趣了，道：“想不到你和朕一样……都压了叶春秋……哈哈……果然英雄所见略同。”便又看向张延龄，道：“你呢，你压了多少。”
张延龄一脸踟蹰：“呀……臣压了三千两。”
三千……
朱厚照也万万料想不到自己这个小国舅有这样大的手笔，朱厚照眼前一亮，道：“看来你也很看好叶春秋？”
顿时，张延龄的表情显得很是古怪，本想敷衍过去，可是却又怕背负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这事儿，只要厂卫那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第四百三十七章 能不能耍赖
朱延龄没有犹豫太多，便苦着脸道：“臣压了朱鹤。”
朱厚照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不由怒从心起，反了你了，你居然敢压三千那什么北地剑王，眼看着朱厚照一脸阴森，张延龄一脸委屈地道：“呀……陛下息怒……怪不得臣啊，这……这……是大兄让我押的，他说他和叶春秋有交情，不过叶春秋是稳定输了的，两百两银子压下去给叶春秋意思意思，咱们兄弟要发财，还得靠朱鹤，所以便让臣押三千朱鹤，稳赢的，坐地就有钱收，陛下……陛下……真不怪我……我……我……”
朱厚照气得发抖，张鹤龄吓得脸都白了，这个兄弟真真是一丁点出息都没有，人家没问，转手就卖了自己，他笑嘻嘻的道：“陛下……”
朱厚照阴沉着脸厉声打断他：“你……你好不要脸，叶春秋深入虎穴救了你，你……你却……他怎么就会输，他……”
张鹤龄沉痛地道：“陛下，那北地剑王乃是北地第一剑，剑法如神，想当初，数百人都近不得他身，无人不服。至于叶春秋……臣是琢磨过的，陛下想想看，叶春秋平倭固然厉害，可若他当真能以一敌百，为何当初平倭时非要拉上海宁卫呢？此后大破白莲教，固然也是骁勇无比，可毕竟他年纪小啊，经验只怕是不足的，否则对付那百余白莲教教匪，若是他当真剑法如神，又何须……何须使用火药，由此可见，他自己都没有以一敌百的把握，可是那北地剑王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是实打实的，所以以臣的预计，此人必胜，叶春秋……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太冲动了。他是臣的贵人，臣还是讲义气的，总算是意思了一下，压了二百两，也算是捧个场嘛……”
朱厚照一听，居然很有道理。
是啊，叶春秋的长处，其实未必就是什么武功高强，当然……他的武功确实算是经过了检验，也是不容小觑的，可是朱厚照最欣赏的，还是他的战略，很有做将军的材料啊。
现在细细思来，似乎也一下子觉得叶春秋没有太大的胜算了，朱厚照不由跺脚：“朕压了他两万两。”
张鹤龄和张延龄俱都抬头起来，像看逗比一样看朱厚照，然后忙是做出悲伤的表情：“陛下节哀。”
朱厚照一下子捂住胸口，哎呀呀……心口有些疼了，这都是白花花的钱啊，那还是原本打算用于修园子的钱，可都是平时攒的，宫中用度这样大，想用国库的钱修园子，内阁的师傅们又不肯，现在……
刘瑾已经让人拿去押注了，估计也来不及追回来了。
现在看来全要亏了，能不能耍赖来着？
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天子输了钱，当然可以耍赖，谁要是敢不奉陪，就宰了他。
只是……一旦去讨钱，肯定又闹得满城风雨，本来这种事就是偷偷摸摸的，真要闹开来，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钱……打水漂了。
朱厚照有一种自己挖坑埋了自己的冲动，抿了抿嘴，却还要在两个国舅面前假装淡定的样子，于是背着手，一脸智珠在握的道：“呵……朕对叶春秋有信心。”
大小国舅都不吭声了，只是忍不住摇头，哎……陛下又疯了，小心一点的好，他疯起来连张太后这个亲娘都怕。
“陛下英明。”
朱厚照觉得这两个家伙口里说英明的时候，分明是对自己赤裸裸的讽刺，他狠狠地瞪了两兄弟一眼，却还是淡定从容道：“好了，滚吧，还有……少在母后面前说朕的是非，否则……呵呵……”
张延龄立即红着眼睛道：“陛下，臣哪里敢。”
朱厚照挥挥手，很不耐烦地让他们赶紧滚蛋。
……
内阁这儿，虽然对这种事不太关注，只是状元公和北地剑王决斗，这事儿在坊间也传得很玄乎，这些风言风语，自然而然会传递到内阁诸公的耳朵里。
忙完了公务，几个阁臣闲坐一起，刘健打趣道：“哎……现在的少年人真是……叶春秋这个小子还嫌风头出得不够多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竟不懂。”
说着苦笑摇头，其实自从叶春秋破了白莲教，让刘健终于轻松了一些，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家伙……实在有点儿不太靠谱。
其实刘健对叶春秋并没有什么恶感，既有一些对后生晚辈的期望在，却也对这种后生晚辈的行径有些不太理解。
想当初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嗯……
谢迁却是脸拉下来，他的心情就不同了，他是真正将叶春秋当贤侄看的，正因为是贤侄，所以对他的要求标准就高了许多，听到叶春秋去和人决斗，差点没有气得吐血，很想把那个小子拉到面前来狠狠训斥一番，偏偏那小子不登门去拜谒，自己总不能厚颜先去寻他吧。
他叹息摇头，很是不悦的道：“刘公，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说了平添烦恼，真是……真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他坐在一旁，便开始喝闷茶，长吁短叹，这些少年郎啊，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东阳只是莞尔微笑，却是突然道：“老夫上次在殿试中见他，此子不像是沉不住气的人，或许其中有什么内情也是未必，他刚到京师，不至于与人结怨，许多事……呵呵……作壁上观吧，其实……老夫倒是不担心这位状元公……”他朝宫中深处的位置瞥了一眼，却是含笑道：“真正该担心的，倒是宫中的那一位，哎……”
李东阳难得说了一席话，却是点醒了诸人，诸人恍然大悟，是啊，状元公闹出闲话或者是佳话，其实都是其次，反正少年郎嘛，慢慢成长就是了，终究他的菱角会被接下来的宦海生涯消磨得干干净净，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宫中的那位，却要小心了，无风不起浪，谁晓得会惹出什么祸。

第四百三十八章 兴旺的好办法
几位阁老说着聊着，唯有焦芳坐在一旁，他在内阁之中，总是显得不甚合群的，虽是和三位阁老也会言笑，却总是游离于他们之外。
他只是温和一笑，便起身道：“诸公，焦某还有些事需要去处置，告辞。”
回到自己的公房，他提笔唰唰的写了一张便笺，而后装进信封里，打上了火漆，温和地道：“张书吏。”
一个老书吏听了吩咐，便忙进来行礼道：“不知焦公有何吩咐。”
焦芳眼中含笑，道：“老张，你腿脚近来好了吗？”
张书吏感激的道：“有劳焦公惦念，已经好了许多，若不是焦公请了御医来帮学生诊治开了一副药，只怕现在还要拖着病腿当值呢。”
焦芳摇头道：“你在内阁之中忙前忙后，劳苦功高，阁中诸公都要仰仗你，这不算什么，噢，有一件小事，不得不托你去办，哎……”他自嘲一笑：“其实是私事，本来你腿脚不便，不该劳烦的。”
张书吏忙道：“焦公有事吩咐就是，再客气，学生实在无颜了。”
焦芳抿嘴而笑：“犬子无状，在家中闲居，正等吏部的选官，老夫有一事正好想要吩咐他，今夜老夫要值夜，怕要在内阁睡下，事情虽不紧急，却也有些等不得，就劳烦张书吏帮忙将这份便笺送到犬子手里吧，你若是实在腿脚不便……”
张书吏忙是摇头，受宠若惊道：“学生无妨，这就去。”
接过了书信，生怕被焦芳看出自己的脚疾，即便忍痛，也兴致冲冲的去了。
焦芳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张书吏离去的背影，却是摇摇头，便轻松的取了案牍上的奏疏，开始票拟办公。
……
这比剑的消息自不胫而走，叶春秋的烦恼便多起来，许多人登门来问此事，叶春秋不胜其扰，心中烦闷，连习字、练剑都没了心思，又见老爹愠怒的看自己，虽没有说什么，估计也是责怪他有点儿孟浪了。
叶春秋索性和老爹道：“儿子有个朋友在内城，这两日儿子去拜访他。”
叶景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早些回来。”
叶春秋如蒙大赦，出了客栈，不知不觉进了内城，便又到了白莲教的‘圣坛’，这儿的工匠依然还在忙碌，白莲教的信众已经有一些了，在刚刚修葺的主殿里参拜，叶春秋则轻车熟路的到了圣坛的后园，穿过了月洞，迎面有个小婢来，这小婢见了叶春秋，惊讶地道：“无上老祖……”
呃……竟是在北通州侍候过叶春秋的那个小婢，听到小婢的称呼，叶春秋显得有些尴尬。
小婢忙咋舌：“呀，我竟忘了，你是状元公，状元公好。”
见叶春秋还带着个小包袱，不由道：“状元公要搬来这里住吗？”
叶春秋道：“我来躲两日清闲，噢，真人在不在？罢了，我自己入住就是了。”
这小婢忙是领着叶春秋到了上次留宿的后院，这儿很宽敞，后园有数十栋房屋，不亚于那些豪门大院，叶春秋甚至有索性以后搬来这里常住的冲动，却还是忍住了。
过不多时，湘莲便忧心忡忡而来：“叶公子，你……你要和北地剑王决斗吗……我听说……”
叶春秋不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听到了许多风声，现在各大赌坊都在押宝，绝大多数人都买了那朱先生赢，也算是盛况空前了，现在的情势，已经有些复杂起来，这仿佛已经不再是两人之间的比剑，而是牵涉进了无数的利益，自己若是不去，那些兴冲冲押注的人只怕要急得跺脚，更有甚者，直接恶语相向也是未必。
京师权贵多，一旦避战，不但惹人注目，还可能得罪许多不该得罪的人。
再者……那朱先生已派了弟子接二连三地来挑衅，一次倒也罢了，可是次数多了，也令叶春秋有些恼火。
他初来乍到，算是外乡人，而今吏部还未选官，还不算是朝廷命官，而今沸沸扬扬的，有些想不去都不成的样子。
徐鹏举那个家伙，还真是坑啊。
话又说回来，若是他撬了自己的墙角，多半也会报复吧。
只是这个报复……总是有些逗逗的。
叶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习惯了在湘莲面前占据绝对的主动权，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我有些饿了，你给我寻一些饭菜来吃吧。”
湘莲很无奈，只好点头，等她和小婢张罗下来，几个小菜便摆在了叶春秋的案头上，还有一壶刚刚暖过的酒，为叶春秋添了酒，湘莲蹙眉道：“我……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多说，你……你自有打算，只是我听人说，那位朱先生剑法高强，精湛无比，你……”
叶春秋当然也清楚，这个时候的朱先生处于‘巅峰期’，去岁的时候，连挫数个知名的剑手，早已名动天下，何况关于他种种的传闻，几乎可以用神乎其技来形容。
叶春秋抿抿嘴，终于还是不忍让湘莲担心：“嗯，我会注意的。”
一杯暖酒下肚，叶春秋夹了一口菜，一面道：“这两日我想躲一躲清闲，在这里住两日吧，若是被人瞧见，会不会不好？”
湘莲抿嘴一笑，道：“好呢，我只怕坏了你的名声。”
好吧……叶春秋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名声可坏的，便吃饱了饭，长身而起，笑吟吟地看着湘莲：“比剑的事，不必担心，噢，还有一件事，你手上有银子吗？”
湘莲毫不犹豫地道：“朝廷敕命新建白莲教圣坛，拨付了纹银四千二百两。”
叶春秋撇撇嘴，风淡云轻地道：“告诉你一个兴旺白莲教的好法子，现在据说我的胜率很低，买一赔三，我现在手头也没银子，若是有，非要买自己赢不可，一旦赢了，一千两便可变三千两，你不妨去试一试，有了银子，许多事就好办了。”
湘莲有些哭笑不得，万万想不到叶春秋在打这主意。

第四百三十九章 必须死
连湘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叶春秋所说的，她都深信不疑，听了叶春秋的话，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忙是缳首，咬咬牙道：“好。”
湘莲还有一些教中的事要署理，叶春秋便到上次所住的厢房里休息，心里却在想着比剑的事，近来满城风雨的，看好自己的人并不多，哎……也不知如何才好。
叶春秋想着想着，有些乏了，索性睡下，半梦半醒中，湘莲进来了，叶春秋迷蒙地眼睛，才发现天色已久很晚，湘莲只是走到床边，看了看他，见他依然一副蠢蠢欲睡的样子，便轻手轻脚地离开。
叶春秋看着那柔软的背影离开，吁了口气，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依旧是无事，不过外间的传闻却更是沸沸扬扬，叶春秋闲来无事，索性回客栈去一趟，到了客栈外头，便见客栈外停了几辆马车颇为熟悉，叶春秋刚要进去，迎面有人出来，不正是舅父孙琦是谁？
孙琦见了叶春秋，满是惊喜，道：“春秋……正要去寻你呢。”
叶春秋有些恍然，没听说过舅父要来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琦便拉着他，笑吟吟的进客栈的堂中去坐：“你们父子来这儿殿试，你大父却是心急火燎，一直在等消息，怕他们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几次想托我修书打听你们，我仔细想了想，在南京倒是认得了几个朋友，他们在京师也是有些关系的，南京的女医馆已经办了起来，因此呢，想来京师看一看，女医馆不必急着办，可以先来看看情况，其次呢，便是见一见你们父子，呵呵……春秋成了状元公了，真真了不起。”孙琦满脸红光，显得尤为欣慰，现在女医馆背后可是两个进士，其中一个还是状元，这让他终于放下心，可以安心的扩张医馆了。
叶春秋抿嘴笑道：“舅父此番带了多少银子来？”
孙琦犹豫片刻，道：“本来不愿多带的，不过幸好走的是朋友的关系，经由漕运，对，就是那位钱指挥帮的忙，所以也就放心一些，足足拉了两车银子来，估计也有两万两之数吧。”
两万，舅父是大手笔啊，还说只是来踩踩点，现在看来，他分明是想借机在京师站稳脚跟，叶春秋抿嘴一笑，道：“舅父，我请你帮个忙，嗯，待会儿再说，我先出去一趟。”
叶春秋说罢，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去。
孙琦一时恍惚，这春秋……又是想做什么？
可惜叶春秋已经去远，已经来不及给他交代了。
……
北地剑王的府邸便在内城，据说许多人都和他有旧，在亲军之中名声很大，不过他却是个极喜幽静的人，就住在东直门不远，这里地处清幽，平时也极少来，前院自是一些徒弟在此学剑练武，至于后园，才是朱鹤静修的所在。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出面打理俗务了，除了偶尔的挑战决斗，平时是极少露面的，后园里有假山池塘，有长廊、草庐，朱鹤所下榻的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草庐里，草庐里除了悬挂一柄剑之外，再无他物，他平时总是盘膝坐在这里，揣摩着剑意，若非重要的事，也无人敢来打扰。
自从上次，他一剑击溃了京师的神刀张劲松，向他挑战的人便越来越零星，仿佛是高处不胜寒，或是因为没有敌手的寂寞，这使他更加闭门不出。
他的案牍前，是一盏新换的茶水，他虽然年纪不小，保养得却是得体，肤色红润，须眉虽是黑白相间，却没有给人感觉到老态。
轻轻呷了口茶，他的目光落在了案牍上的一张红纸上，红纸是这一次决斗所约定的吉时和地点，据说那位状元公在接受战书的时候，执意想要将战书退回来，想到此处，朱鹤也不过是抿抿嘴，将手轻轻的抵住案牍上的红纸，眼眸微微阖起，若有所思。
反倒是这个时候，外头有个弟子来禀告：“师傅，新晋的进士焦黄中来访。”
朱鹤只是撇撇嘴：“可是焦阁老的大子？”
“是的。”
朱鹤颌首：“请进来吧。”他的面上波澜不惊，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过不多时，焦黄中踱步进来，见了朱鹤，却是笑了，作揖道：“久闻北地剑王是个雅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坐吧。”朱鹤只朝他不显山露水的点点头：“北地剑王，不过是街头巷尾取的诨号而已，让焦贤侄取笑了，焦贤侄无事不登三宝殿，却是不知……有何见教。”
焦黄中依然脸上带笑，他在家中便接到了家父的书信，这书信的内容嘛……
焦黄中坐下，有人想给他斟茶，他拿手挡了挡，示意不用，方才徐徐道：“据说两日之后，朱先生要与今科的状元公斗剑？”
朱鹤不可置否的样子，让人猜测不到他的心思。
焦黄中便讪讪一笑道：“朱先生，我是代表家父来的，家父是什么人，想必你是清楚的吧，你看……北地剑王，虽然听上去吓人，可终究只是江湖中人哪，这个世上，有什么比得过官呢，焦某自知，朱先生也有许多官面上的朋友，可是……”
听到此处，朱鹤莞尔一笑：“贤侄还在绕圈子，还是不妨直言相告吧。”
焦黄中有些错愕，可是很快，他脸上掠过了一丝狠厉：“焦某人所要的很简单，那就是决斗之后，那叶春秋必须死了才好，他固然是状元公，可是决斗的事，刀剑无眼，这是常理，他既然赴约决斗，若是先生下手没了点儿‘轻重’，谁能怪得了先生呢？先生若能办成此事，将来少不得……”
“咳咳……”朱鹤咳嗽起来，将焦黄中的话打断。
这令焦黄中有些恼火，还想说什么，却听朱鹤道：“噢，原来焦贤侄为的是这个，嗯，老夫知道你的意思了。”
“那么……”焦黄中紧张地看向朱鹤：“朱先生意下如何？”

第四百四十章 食言而肥
朱鹤端起了手中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就请焦贤侄代老夫向令尊问个好吧，也请令尊静候佳音。”
焦黄中本以为这朱鹤不会轻易答应，此人确实仙风道骨，很有气度，可是万万料不到，他竟答应得这样爽快，甚至让他代为向焦芳问好，很明显是有继续深交下去的意愿，至于静候佳音，显然是愿意促成此事了。
焦黄中深深地看这个有些猜不透的人一眼，抿嘴笑道：“其实方才是家父的意思，而焦某人，其实也有自己的意思，还请先生能够成全，我不想让叶春秋死……”
朱鹤依然端坐，脸上不见诧异之色。
却听焦黄中咬牙切齿地道：“只请先生能够挑断他身上的筋骨，教他终身残疾，一辈子都成为废人，噢，他牙尖嘴利，不妨连他的牙也一并打掉吧，我久闻先生神乎其技的剑法，想必这对先生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朱鹤眼眸一转，终于将目光认真地落在焦黄中的身上，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样子：“噢，知道了。”
焦黄中不知他到底是答应还没有答应，一时迟疑。
朱鹤却是慢悠悠的道：“此子的一些手段，老夫略有耳闻，他的剑法理应是过得去的，不过……也只是过得去而已，诚如贤侄所言，这不算什么难处。”
呼……焦黄中长长松了口气，面露喜色道：“多谢。”
朱鹤没有理他，却又自顾自地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倒是这时，外头的弟子又来：“先生，外头有人，自称是叶春秋，特来求见。”
焦黄中料不到叶春秋会来，便要起身告辞。
朱鹤却是压压手道：“贤侄不必走，就留在此处陪老朽喝两口茶吧，至于这叶春秋……”
朱鹤对着弟子道：“告诉他，两日之后，东直门箭楼，老夫恭候他的大驾。”
那弟子去了，可过了片刻，却又无奈的过来禀告：“那叶春秋执意要见恩师不可，恩师……人就在外头……”
朱鹤双眉一挑，却是笑了：“他当真想来？若是当真要见，那么就请进来说话吧。”
接着，朱鹤看了焦黄中一眼：“贤侄不必走，一起见一见也是无妨。”
焦黄中默然，不过随即一想，这叶春秋反正已是将死之人，何惧之有，见到自己在这里又如何，便安下心，忍不住猜测起叶春秋的来意。
过不多时，叶春秋便已来了，他进入草庐，很快感受到了草庐中的朴素气息，又见一脸仙风道骨的朱鹤盘膝而坐。
眼眸一转，看到了焦黄中，叶春秋不禁愕然，好在他很快从中恢复过来，却是毕恭毕敬的向朱鹤行礼道：“学生见过朱先生。”
朱先生不露声色，只是看着叶春秋，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似乎是在猜测着叶春秋的来意。
便见叶春秋道：“朱先生，学生特来拜见，是有一事相求，前几日，外间有传言说是学生向朱先生挑衅，其实……这都是一场误会，是子虚乌有的事，学生是读书人，学业为重，而今刚刚考取了功名，哪里会有心思放在比剑上，更不敢向先生斗剑，先生乃是高士，想必不会和我这小辈为难，两日之后的决斗，能否算了，自然……学生自然听说外间对此有诸多争议，学生可以出面澄清此事，总不会让人非议先生。”
原来是想来取消决斗的。
焦黄中看在眼里，笑了，叶春秋啊叶春秋，你来迟一步了，想要放弃决斗，你真以为你这状元公可以无往而不利吗？
朱鹤却抿嘴一笑：“噢，不比了？”
叶春秋笃定的道：“是，不比了，学生只是读书人，在先生眼里不值一提，所以特来拜访，恳请先生能够成全。”
一旁的焦黄中禁不住嗤笑：“叶同年怕了吗？”
叶春秋假装自己才刚刚发现焦黄中的存在，便向焦黄中行礼：“是，是，焦同年说的也没错，是学生怕了，这场决斗，就此取消吧，若是伤了人，刀剑无眼，这样的意气之争，就此作罢岂不是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焦黄中便冷笑，他和叶春秋的矛盾反正已经公开，倒也不怕什么，便朝朱鹤看去。
朱鹤微微一笑道：“状元公的大名，老夫也是耳熟能详的，怎么，状元公真的是不想比了？”
叶春秋见他和颜悦色，便道：“此事本就是误会，我与先生无冤无仇，何苦生死相搏？”
朱鹤却是不露声色地看了坐在一旁的焦黄中一眼，焦黄中显得很是焦急，这姓叶的，倒是很识趣，知道比不过，便想乖乖缴械投降。只若是不比了，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大计？
想到这个，焦黄中便道：“春秋啊，人无信不立，眼下整个京师都知道了这场比斗，若是食言而肥，你虽是状元公，却倒是无所谓，可是朱先生是名贯天下的人物，如何向人交代？”
叶春秋懒得理他的挑拨离间，却是真诚地看向朱鹤：“朱先生……”
朱鹤摆摆手，示意叶春秋不必说下去，道：“嗯，焦贤侄所言不差，久闻状元公文武双全，老夫正要请教，请回吧，两日之后，东直门箭楼，恭候大驾。”
朱鹤生怕叶春秋不走，便端起茶盏，淡淡地道：“送客。”
叶春秋显得很无奈，只好道：“还望先生能够回心转意，意气之争，实在不必记挂心上。”接着很是失望地告辞而去。
见叶春秋一走，焦黄中便冷笑：“呵……这个小子怕了。”
朱鹤却不置可否：“焦贤侄也请回，老夫许诺下的事，一定办到。”
焦黄中眼睛一亮，忙是起身：“多谢。”
说罢，焦黄中便心情愉快地告辞出了朱鹤的府邸，到了门前，却见两座石狮旁却侧立着一人，不是叶春秋是谁？
焦黄中唇边带笑道：“噢，春秋还没走？”
叶春秋朝他作揖：“焦同年好，这场剑斗本就是因为误会而生，我是绝不肯和他比的，因而在此等候朱先生回心转意。”

第四百四十一章 弹劾
焦黄中见叶春秋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挑衅式的看他一眼，撇撇嘴道：“那么……叶同年就在此好生的等吧，说不准朱先生当真回心转意了呢。”
说罢，他便坐在了门前侯他的软轿，扬长而去。
叶春秋则是抿着嘴，在此默默等候，这儿经常有人出入，多是那朱先生的弟子，大家看到了叶春秋，见此人一身儒衫，像是个读书人，既不进去，却又不离开，只是伫立在门前，也不挡人出入，起初大家还只当是有人拜访，还未递上帖子，可是渐渐的，有人生疑起来。
这可是炎炎夏日啊，日上三竿的时候，虽然门前有阴影，还算阴凉，可是在这儿站得久了，是人都是挥汗如雨，如何吃得消？
可是这个少年郎呢，却是一声不吭，只是在此久站，神色淡然。
等到日头偏西，那门子便出来道：“状元公这是什么意思？总是站在外头也不是办法，家主既下了战书，就绝没有撤下来的道理，状元公请回吧。”
叶春秋抿抿嘴，却是执拗的道：“本就是一场误会，学生乃是读书人，如何能与人随意比斗，恳请去禀告朱先生，就说春秋宁愿认输。”
这门子恼了：“认输？这可不成，你是不知，眼下满京师都在议论此事，怎么好认输？”
叶春秋便不说话了。
这个小子……真是奇怪。
零零落落前来拜谒朱鹤的人，看着这个少年，少不得向门子打听一下，得知是要和朱鹤比剑的状元公，个个神色怪异，他们倒是不敢招惹状元公，只是出入的时候，便不免多看他一眼，有奚落，有同情，也有人摇头。
等到了半夜，叶春秋依然不肯走，草庐中的朱鹤用过了茶点，擦拭着手中的一柄古朴长剑，听着门子的禀告。
“老爷，这小子都已经等了足足五个时辰了，现在还不肯走，多半……是打算在这儿过夜了，要不要……”
“他要过夜，那就让他过夜吧，老夫也不能薄待了他，否则他这样如何比剑？到时别人可会说闲话，说老夫趁人之危，嗯，让人送一副凉席去，他愿意在外头睡，就在外头睡吧。”
门子面露不忍之色：“或许……这里头当真有什么误……”
朱鹤却是瞥了他一眼，目中带着怒意。
“是，是，是，小人该死。”门子吓得面如土色。
朱鹤淡淡道：“去吧。”
那门子抱了竹席到了门前，惨然的月色下，在那石狮的阴影之中，依然依稀可以看到少年的人影，门子心里叹息，这位状元公……真是……哎……
他抱着席子上前，寻了个干净的地方铺开，一面道：“状元公，我家家主的脾气就是如此，既然下了战书，断无不比的道理，状元公……”他现出为难之色：“其实状元公不去赴约就好了。”
叶春秋神色从容：“不比就是不比，可是不赴约就是失信于人了，所以我只求朱先生取消剑斗。”
听着……似乎挺有道理，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状元公啊，若是不去赴约，岂不成了没有信用的小人？即便有最多的难言之隐，可是人言可畏，人家肯体谅你吗？可是若是能从朱先生那儿得到谅解，双方取消了剑斗就全然不同了，只是……
门子想到了自家家主的性子，倒是对叶春秋同情起来，道：“状元公，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家主认定的事，是绝不会更改的，哎……不说了，被人听见，小人可要遭殃，你若是当真不肯走，就在这儿睡下吧。”
叶春秋倒也不客气，脱了靴子便睡在竹席子上。
门子又摇摇头，回到府里，将门关了。
天为被、地为床，第一次露宿街头，叶春秋倒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从前吃过苦的缘故吧，他一时睡不着，便索性用手枕头，抬头看着天边的稀松星月，叶春秋眼眸落在那弯月上，他的眼底已不再如从前一般清澈见底，似乎幽深了一些，自来了京师，身上似乎多了一些与众不同。
他嘴角微微勾起，渐渐睡去。
……
在京城里，相关于剑斗的消息，总是传得最快，听说那位状元公竟是跑去求见朱先生，要求取消决斗，朱先生自是不肯，状元公竟是赖在朱府门前不走了。
一时之间，许多人都不禁耻笑起来，当初最先传出的消息是状元公要与朱先生剑斗，等到朱先生下了战书，那状元公竟是吓尿了。
哈哈……众人想到这个，都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好端端的一场剑斗，谁料到最后竟变成了一个笑话。
不过那朱先生既然不肯取消，这场剑斗就非要继续下去不可，倒是内阁诸公们听到此事，表情却各是不一，刘健是从一份御史弹劾中得知消息的。
御史嘛，总是吃饱了撑着，有机会要弹劾，没机会创造出机会也要找个人骂一骂。
而今这位状元公不是撞在了枪口上吗？
都察院的御史措辞很是严厉，直接痛斥叶春秋身为状元公，不好端端的等着吏部选官，却非要与人剑斗，好嘛，你斗就斗好了，大家发了几句牢骚事情也就过去了，你要出风头有什么法子，毕竟吏部还没选官呢，算起来你还没有被御史弹劾的资格。
可是万万料不到啊，你特么的堂堂状元公，你丢人不丢人，你和人决斗就决斗，却又突然吓尿了，不敢来了，厚着脸皮登门要取消，人家不肯，你还死赖在门前，你……你……你还要不要脸啊，你叶春秋总是读书人吧，读书人仗义死节，不是理所应当的事，现在坊间都在笑话，人家笑话的可不是你这个一甲进士和状元，而是笑话读书人口气大，却又是无胆匪类，你一个大男人，理当输阵不输人啊，现在倒好，成了笑话了，将来你叶春秋还要和我同朝为官，我老脸都没处搁。

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尽皆知
其实这种零星的弹劾，一般内阁不太会计较，只是刘健看了弹劾，也是有点儿若有所思，他虽什么都没有说，却也觉得怪怪的，是有点丢人，仗义二字，可不是坊间的下九流讲的，读书人也讲究轻生死，你若是不去招惹人家，倒也罢了，偏偏你招惹了人家，又吓得跑去媾和，这就有点丢人了。
呼……刘健深吸一口气，在内阁里，看谢迁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谢迁今儿显得不甚有底气，平时他在内阁里嗓门是最大的，可是今日呢，大家多是用各种眼神看他，而他却是低眉顺眼，一进了内阁，便将自己关在公房里，闭门不出。
谢公的心情是很好理解的，李东阳最熟谙他的心思，以至跑去见刘健的时候，二人相视一笑，然后心照不宣的各自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公平时每日都是春秋春秋的叫，总是一副将他看做自家得意门生似得，虽然口里天天埋怨几句，这个姓叶的真讨厌什么的，来了京师这么久，竟也不来拜访。
大家也总是劝他，现在吏部选官在即，那叶春秋怕是要避嫌。
其实大家都知道，谢迁稀罕这个王公的女婿，真是将他当做是自己人了，之所以埋怨，不过就是希望引出大家为叶春秋的辩解罢了，因而到了这个时候，谢迁总是捋须，老神在在的样子，笑容可掬的说几句，若是那叶春秋是这样的心思，只是为了避嫌，也不愿意老夫为他铺路，由此可见，这小子品行还是过的去的。
一般人说一个小子品行只是过的去，或者说这小子如何如何，大抵这人不是那小子的爹就是小子的长辈，谢迁是直脾气，在内阁里这样的话多了，大家也就晓得，这新科状元乃是谢公的禁脔，宝贝的不得了啊。
万万料不到……惹出这么个事来，这可真真是丢了大人，那谢公怎会没有耳闻，现在一下子哑了火，多半也是有点老脸没处搁，那位状元公……逼格太低，提都不好意思提了，闹的笑话太大。
焦芳这一日在公房里，却像是对外界的事一丁点都不关心的样子，只埋头整理着去岁京察的奏疏，他是吏部左侍郎兼职的内阁学士，所以京察的事他也有份。
正午吃茶点的时候，刘健高坐在茶房里，李东阳敬陪末座，焦芳只匆匆从了一些糕点就去忙事，却坐等右等见不着谢迁，刘健就面上带笑，又有些无奈，叫了书吏来，道：“谢阁老公务繁忙，取些糕点去他的公房去。”
那书吏应了，端了茶点过去，目送书吏离开，刘健唏嘘了一句：“叶春秋太不懂事了，连带着于乔也遭他的连累，哎……”
李东阳莞尔：“少年人做一些出格的事，也是情有可原，不是还没有选官吗？等做了官，渐渐的也就晓得稳重了。”
刘健哂然一笑，便端起茶来喝，再不议论这件事了。
……
朱厚照在暖阁里捶胸顿足呢，此刻的他气的七窍生烟：“朕的两万两银子就这样没了？天哪……真真见鬼了，朕……朕……真是输的冤枉哪……哎呀呀……朕早知万万不信那叶春秋的，这小子……朕将他当做自己的师兄弟，他就这样的坑朕？人心坏了，人心都坏了。”
两万两银子啊，朱厚照几次要修园子，内阁那儿都不肯，那个李东阳管着户部，每天都在哭穷，一谈到钱就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朱厚照是一点办法都没了，只好在内帑打主意，平时宫中的用度大，他可谓是节衣缩食，可毕竟先帝留给他的天下倒还过的去，可以算是国库充裕，国泰民安，至于这宫中的内库，也就是皇家的私房钱嘛，却是空空如也，朱厚照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钱，估计也就七八万两的数目，就等着明年让各地的镇守太监们努努力，争取年底再弄十几二十万两银子弥补不足，明年开春就修园子呢。
谁料到……两万两银子，就这么打水漂了。
朱厚照气的吐血，这没天理了，叶春秋那个小子这不是坑人吗？你打不过你就别跑去招惹人家啊，现在倒好了，现在倒好了，惹得人尽皆知，你却做这样丢人的事，你特么的你跑去媾和做什么？
刘瑾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沉痛的样子：“陛下，这事儿都成了笑柄了，到处都在骂呢，还有……还有赌坊那儿……哎……现在都是一窝蜂的压朱先生全胜，寿宁侯……寿宁侯……”
朱厚照虎着脸：“他又怎么了？”
“他刚倒手了几个庄子，全压了那朱鹤。”
朱厚照脸色马上变了，这不要脸啊，他咬牙切齿：“这人真是忘恩负义，不是东西。”
刘瑾笑嘻嘻的道：“这……其实也是情有可原嘛，压朱先生，这是捡钱哪，此前倒是有人压叶春秋的，叶春秋的赔率是一赔三，现在这消息出来，这……这就好似是一首诗……让奴婢想一想，对，飞流直下三千尺，大家都晓得，这叶春秋是必输无疑，赔率已到了一赔五，就这……还是无人问津……虽说现在买朱先生一百两下去，也赢不了几个钱，却是稳打稳的，就像是捡钱一样，陛下……当初陛下若是没有拿出两万两银子去全压那叶春秋，说不准现在赔率更惨呢。”
见朱厚照的脸又拉下来，刘瑾噤若寒蝉道：“好吧，奴婢再不胡说了，奴婢……该死。”
朱厚照气的跺脚：“哼，这些该死的赌徒，都是在和朕争利，朕的银子就这样没了？能不能现在退回来，朕不赌了。”
刘瑾不敢坑声，真要这样做，他倒是一丁点都不介意，怕就怕闹得满城风雨，让满朝文武发现了天子居然跑去赌博，多半又要痛骂一阵，天子嘛，当然不会有错的，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你刘瑾带坏的？刘瑾想着都觉得冤枉。

第四百四十三章 你死我活
朱厚照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过了头，只好叹口气，一屁股坐下，然后不断摇头道：“朕……识人不明啊，早知道压朱先生了，最可恨的就是那该死的寿宁侯，姓张的就他最不是东西，最不要脸的家伙。”
痛骂了一阵，也没什么结果，心里更加烦闷，索性躺在榻上不做声了。
刘瑾只好佝偻着站在一边，小心地伺候着，足足过了小半时辰，刘瑾以为朱厚照的气也该消了，正待要去用发簪去挑一挑宫灯的火线，谁料朱厚照又幽幽地叹息道：“朕的银子啊……”
相较于待在紫禁城里，因为心情不好，一夜没睡好的朱厚照，叶春秋从容淡定地又在朱家门口等了一宿，早上起来，请那门子取了柳条和青盐来，就在门口洗了漱。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他便盘膝坐在席子上，那门子很好心，道：“状元公，我看……就别再耗着了，我家家主是断然不会毁约的。”
叶春秋却只是含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无妨，或许先生回心转意了也不一定呢。”
门子摇头：“明日就要剑斗，状元公不如回去歇一歇。”
叶春秋执拗的摇头：“不好，不好。”
碰到这么个牛脾气，门子只是叹息，索性不再理叶春秋了。
叶春秋洗漱完毕，到附近茶摊去吃了早点，接着便又回来，向门子递上拜帖。
这门子不禁道：“状元公……”
叶春秋朝他作揖，温文尔雅的道：“烦请再通报一趟。”
门子只好前去禀告，最后表情怪异的回来道：“状元公，我家家主请你去，只不过……”
“多谢。”叶春秋面露喜色，不愿听他的善意劝导，随他进了后园的草庐，便见朱鹤依然盘膝坐在草庐之中，好整以暇的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叶春秋进来，他仿若未觉，只是埋头用绸布沾着油小心擦拭着剑刃每一处细微之处，还未等叶春秋行礼，朱鹤道：“状元公可听说了吗？宫中传出了消息，此番剑斗连宫中也开始关注了，胜者赐剑一口，呵……这可是御剑啊……这剑……拜师百兵之中的皇者，本就是尊贵之物，这天子的赐剑，就更加珍贵无比了。”
叶春秋愕然，还真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剑斗，竟是闹得这样的大。
朱鹤的眉头微微一沉：“你是状元公，对这天子剑不甚感兴趣，可是老夫却是志在必得，你还想要拒绝这场剑斗吗？老夫实话告诉你，这断无可能。”
他猛地抬眸，眸中掠过了一丝精光，宛如有剑气灌注在他的身上，他嘴唇轻轻蠕动：“明日东直门箭楼，老夫还是那一句话，恭候状元公大驾，状元公若是不来，那也无妨，老夫自会亲自去府上拜访，这一场比试，非要进行不可。”
他看着叶春秋的目光有些发冷：“到了那时，还请状元公倾尽全力，莫要相让，呵……老夫实不相瞒……到时候……老夫绝不会对状元公客气，既是剑斗，刀剑无眼……”
叶春秋猛地，从朱鹤眼眸里感受到了一丝杀机。
他抿抿嘴，不由道：“是焦黄中的缘故吗？”
叶春秋突然这样一问，却是让朱鹤垂下头去，叶春秋明显能感受到朱鹤下意识的想要掩饰。
既然如此，那么叶春秋就明白了，徐鹏举那个混蛋让自己卷入了一桩是非，而焦黄中趁热打铁，上一次在这里看到他，只怕他的来意就是为了自己。
嗯，自己抢了他的状元，所以才要报复吗？
若说从前，焦黄中对叶春秋的不友善，叶春秋还能理解，那么等叶春秋贸然的这一句问话所得知的真相，却令叶春秋觉得焦黄中无法原谅了。
殿试谁能得第一，这是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可是背后想挑唆人对自己痛下杀手，却又是另一回事。
叶春秋抿抿嘴，却显得淡然，微笑道：“哎……本来这只是一场误会，而学生对先生也很是敬重，只不过……既然先生得了焦黄中的请托，想必这场剑斗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了。学生只是个读书人，三脚猫的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先生……其实事情的起始，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何故要闹到今日这个地步，先生是否高抬贵手？”
朱鹤万万料不到叶春秋还想求和，这时他反而笑起来：“叶春秋，既然许多事你都明白，老夫就不妨直言了吧，你是状元公，何况又有平倭和大破白莲教的巨大名声，老夫击败你，便可有偌大的声望；何况焦家那边，老夫也早想结交，呵……用你来做这个投名状，倒也不错。更遑论，连天子都关注此事，你认为……事到如今，老夫会放过你吗？”
他眼眸里掠过一丝贪婪之色：“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而今整个京师都在期待着明日的剑斗，你想脱身？只怕没有这样的容易。呵呵……你若是想要失信于人，这是你的事，只不过……明日东直门箭楼，老夫会等到傍晚时分，若是你当真敢来，老夫……自然也不会杀你，杀一个状元公，会惹来麻烦，只是刀剑无眼，状元公从今往后，只怕腿脚会有一些不便，呵……你说老夫是贪图名利也好，说老夫是想拿你当垫脚石也罢，这些……一丁点都不紧要，你自己好自为之，老夫的剑下，绝不会留情。”
叶春秋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他目光死死看着朱鹤，却是道：“先生当真要不死不休？”
朱鹤眼皮子都不肯抬，鄙夷的将目光落在他所抱着的剑上，依然用绸布擦拭着剑，嘴唇轻动：“是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
他是知名的剑术大宗师，而叶春秋，虽能列入高手之列，可毕竟还年轻，在这种剑术的名家面前，可不就是叶春秋死，他朱鹤活吗？
叶春秋吁了口气，他知道到了此时此刻，已是多说无益了，他朝朱鹤作了个揖：“那么，学生告辞。”

第四百四十四章 双刃剑
从朱鹤的府邸出来，与那门子差点撞了个满怀，门子见叶春秋一脸阴沉，便晓得叶春秋肯定吃了闭门羹，便摇摇头，叶春秋驻足，脸上的阴沉缓和了一些，朝他行了个礼，道：“这两日多谢老丈转圜，学生感激不尽。”
门子忙是摆手，道：“小人怎么担得起……怎么……”
叶春秋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席子可以收回去了，学生是来辞行，再不会在贵府滞留了。”说完这句话，叶春秋已是动身而去，消失在街外的人海之中。
门子看着他地背影，只是摇头，他竟隐隐对叶春秋有些同情，家主那儿，他也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明日的箭楼决斗，家主不会像从前那样点到为止、手下留情，因为在这京师之中，已经有些大人物，非要这个少年死无葬身之地不可，现在想到这翩翩少年……他想背后唤住叶春秋，告诉叶春秋索性失信于人至多也不过是在人生中留下一个污点罢了，只是他话还未开口，叶春秋已经远去，只有那修长的身体在他眼中混杂入人群，给他留下最后一撇。
叶春秋没有回到家中去，而是径直到了白莲教的圣坛，他实在不好面对老爹，以老爹的性格，却不知会说什么话，便在湘莲的厢房里，叶春秋写下一张便笺，让人送去交给叶景，而后便静静的坐在厢房里，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看。
叶春秋将书翻开，却是一本经书，叶春秋不禁莞尔，里头的内容……看不甚懂，看来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宗教的天赋，他闲坐一会儿，湘莲便香汗淋漓的赶回来，朝叶春秋福一福身，道：“叶公子，你昨夜担心死我了，你……去哪儿了？”
叶春秋抿嘴笑道：“放心，我这样大，难道还有人拐了我不成。你这圣坛建了起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湘莲目光幽幽，担心的看着叶春秋，总觉得叶春秋避重就轻，却生怕触怒他似得，不敢不答他的问题：“我……我也不知道，从前我在白莲教中，大多的事，都是蔡坛主他们安排，而今……而今我孑身一人，朝廷虽然封了真人，可是如何……”
叶春秋微微笑道：“其实……这白莲教是双刃剑，既可杀人，也可救人，从前你们欺骗无知，这是杀人；而今朝廷给了机会，便是想让你去救人，教义如何，大抵可以循着原来的教义就可以了，可是却要看你该怎么做，你看，无论是道家还是佛家，他们讲究的都是出世，拿了香火钱之后，便隐于深山之中，从此远离世间的纷扰，自然……你也可以学那龙虎山的张真人一般，只在龙虎山中自娱，不过……白莲教要有别于佛道，却也未尝不可以入世，白莲教脱胎于佛教，若是对佛教各宗俱都亦步亦趋，那么就泯然于佛教各宗了，那么……何不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的事？”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佛家提倡的行善，只是这佛门的人自己却极少去行善，因为行善是交给信徒们去做，而自己呢，却出了尘世，靠着香油供养，去参透佛理了；那么白莲教同样也要提倡行善，可是如何行善呢？那么不妨，就亲力亲为去行善。”
叶春秋说罢，打起精神，便起身，寻了笔墨，在白纸上先写下圣坛二字：“这圣坛是主干。”
接着他又在圣坛下分别写下‘行善’‘积德’‘余庆’‘真理’四个词，接着道：“圣坛之下分设四坛，何为行善，有孤儿孤女无依无靠，白莲教就行收容即为行善，何为积德，若有人客死异乡，收敛他的尸骨妥善安葬，命人开设一些学堂，令贫苦的孩子学习读书写字，开阔他们的眼界，便是积德。何为余庆，信众们纷纷纳捐，充实了圣坛的府库，如此，才有余庆，可以做更多行善积德的事，何为真理，吸纳饱学之士，渐渐完善教义方为真理。有这四坛，各行其是，其实也不必想着往大里做，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财力不及，可以先从小处做起，收容一个孤儿，掩埋一个客死异乡的亡人，开设一个小课堂，便算是开始了，只要真的肯用心去做，用身体力行去使人理解白莲教，渐渐的，自然而然，大家才肯慷慨解囊，才能理解这些佛理。”
湘莲若有所思，道：“那……我试试。”
叶春秋笑了笑道：“要试，可不能轻易去试，你是江湖中人，却不知这其中的奥秘，这天下佛道各宗，之所以大多都是出世，并非是因为他们不想入世，而是朝廷不准，朝廷可以封你们真人，可以建立鸿胪寺来管理僧道之事，却并不代表你们什么都可以做，所以想要入世，却还有一处难关。”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听是，朝廷之所以赦免了你，是因为张太后的缘故，若是你肯上书一封，请鸿胪寺的官员代为转呈，就说太后和陛下洪恩浩荡，使你今日可以改过自新，所以你决心使白莲教积德行善，为的是报效太后和天子的恩泽，再将你的想法和主意，在奏疏之中和张太后说一说，若是她肯嘉许，这件事可就好办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微服出宫
白莲教的事，让叶春秋看到了张太后的能耐，为何北通州乱作一团，朝廷依然不敢进剿，不就是因为寿宁侯吗？但根本的原因，还是寿宁侯乃是张太后的嫡亲兄弟啊，若是湘莲要行善，转而打着张太后的名义，张太后那儿会同意吗？这个叶春秋拿不准，不过却可以试一试。
湘莲一一应下。
叶春秋倒是打起精神：“这奏疏如何写，也有很多学问，不妨我来写一份，到时候你自行抄录就是。”
他提起笔，只沉吟片刻，接下来便起笔，一行精美的小楷字便落入了眼帘。
湘莲只是抿嘴在旁看着，见叶春秋专注时的模样，心里不由想，他写字的时候，竟如此温柔，平时……
等到一份奏疏写完，叶春秋哂笑道：“你抄录之后，送去鸿胪寺，鸿胪寺自会送去通政司，嗯，辗转之间会有很多麻烦，可能要花费一些时间，你要有所准备。”
叶春秋用这个话题避开了剑斗的话题，而后显得气定神闲，心里也觉得自己这个突发奇想秒不可言，他知道湘莲想问剑斗的事，便抿嘴道：“争强好胜于我来说没什么意义，而今我已是状元，与人争一日的长短做什么？不过若是失约，不免会影响名声，明日之事，明日再看吧，湘莲，我又饿了。”
呃……
湘莲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才道：“我去命人炒几个小菜来。”
……
次日清早，东直门箭楼便已热闹起来，许多人想看看新科的状元公风采，也有许多人早已倾慕北地剑王，想见一见他的风姿。
自然因为这事儿本来闹得大，各大赌坊都开出了赌盘，竟是火热一时，不少人都押了不少的钱，而今这一战，自然是很有看头。
不过……到了现在，看头却是不多了，原本许多人还认为叶春秋应当还有一战之力，毕竟流言最初是叶春秋挑衅朱鹤，既然状元公突然要邀斗北地剑王，底气应当还是有的，因而也有人压叶春秋胜，谁晓得到了后来剧情逆转，说是一切源于一场美丽的误会，那叶春秋死乞白赖的跑去朱家门口求和，据说还耍赖皮，就差卷铺盖到朱家住了，如此一来，那些压了叶春秋胜的人心情可想而知，就像踩了狗屎啊，不少人都是含愤来的，来寻叶春秋算账。
箭楼这儿因为靠着瓮城，所以有一处荒废的校场，地方宽阔，还有一处已经废弃的校台孤零零的矗立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而今却是人满为患，人嘛，就是图个热闹，何况这时代娱乐项目不多，权当是在街边看人耍把式了，更别提今儿耍把式的两个人物都是京师里的名人了。
此时，一个小轿停留在箭楼一边，从轿中钻出一个人来，是个少年郎，他穿着一件绸缎的圆领衣，这服饰并不太起眼，可是眉宇之间，却给人一种不同的感觉，只一瞧，便晓得是哪一家的贵公子。
“喂喂喂，刘伴伴，我这个样子，会有人认出来吗？”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紧张。
虽然这不是朱厚照第一次出宫了，不过此前许多次出宫都被发现，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今儿他又微服出来，担心又被人给追回去。因而只带了刘瑾和几个亲近的侍从，其他人一律瞒着。
刘瑾比他更加紧张，每一次泄露了行踪，被骂的都是他这个司礼监的太监，刘瑾心理变态是必然的，他就是个太监嘛，好生生的，乖乖的伺候着皇上，这皇上老实嘛，自然是天子圣明，可是皇上犯了什么错，那么不是被狐媚子迷了，即所谓后宫惑政，要嘛就是身边的阉宦误国，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刘瑾忙低声道：“陛下，陛下……莫要这样左右张望，被人瞧见，人家自然会觉得不正常。”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背着手，带着几个人往那校台方向去，他来这儿，也是没办法，干系着两万两银子呢，虽然明知道叶春秋必输无疑，可是这银子丢到水里，总也要听个响啊，何况他确实为叶春秋着急，这是自己师弟啊，这师弟若是输了，不但颜面无存，若是刀剑无眼，却也不禁让人捏一把汗。
不过见到了有热闹可瞧，朱厚照在人群中还是兴致盎然，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哪里都稀罕。
呵呵……这儿没人认得朕，真有意思。
他正这样想着，却不妨感觉旁边有两束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目光的主人看到朱厚照都露出一副骇然的样子，然后两腿就开始软了，正待要跪下，朱厚照却是察觉出来，这不是自个儿的那两个该死的舅舅吗？
原来张鹤龄和张延龄早就在这儿等了，二人见了朱厚照来，都是吓得不轻，正待要拜倒，朱厚照比他们更急，忙是一把将他们搀住，低声道：“微服，微服……”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大眼瞪小眼。
微服……噢，明白了，不能让人认出来，便紧张的站着，将朱厚照夹在中间。
朱厚照倒是不怕这两个舅舅，只是看着空空如也的校台，不禁道：“怎么人还没有来，架子真大，居然想让朕……想让我在此恭候他们的大驾，到底来不来啊……”
张鹤龄忙是道：“陛……呃，公子，没这么快，没这么快的，那位北地剑王老前辈还要沐浴更衣呢，以往他与人决斗都在这里，都要先沐浴更衣，焚香祝祷之后，方才来的。他身经百战，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这一次怕是春秋要倒霉了……哎……一说到春秋，我就很惭愧哪。”
朱厚照怒视他，张鹤龄忙是笑嘻嘻地道：“公子息怒，息怒……臣……不，小人不是为叶春秋担心吗？他这一次是必败无疑的了，不过年轻人嘛，吃一些亏也没什么，嗯……春秋是我的贵人啊，既救了我性命，还能为我挣钱，啧啧……”

第四百四十六章 好戏上场
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张鹤龄的脸上露出很感激的表情，甚至忽略掉了朱厚照脸上的怒色。
过了半晌，他却是叹息了一声，遗恨地道：“可惜，现在赢率太低了，一千两银子压下去，五十两银子都挣不来，早知当初三赔一的时候多压一些。”
正是朱厚照差点没有忍住狠揍张鹤龄一顿的时候，却见一辆马车粼粼而来，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纷纷道：“北地剑王老前辈来了，哈哈……去岁的看他一剑击败京师神刀，前几年，他以一力敌京师三大刀手，今儿……又有好戏看了。”
“今年没什么看头，那叶春秋是个孬种，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料不到老前辈还没出手，他便乖乖地要举械投降了，实在……”
“据说哭求了一晚上，北地剑王老前辈都不见他。”
“可不是要哭吗？若是不跪地求饶，他那三脚猫的本事，岂不是要被被朱老前辈吓尿了裤子？”
“却也未必。”也有人为叶春秋说话：“那状元公平倭破白莲教，这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样的战报，你也信？我有兄弟在天津卫中做事，当年也是剿天津的教匪，结果大败而归，你猜怎么样，结果他们报了大捷，还说是贼军大败，杀贼不计其数。”
朱厚照听到这些叫嚣，肺都要气炸了，但想到自己不能暴露了身份，只好阴沉着脸，并不做声。
只是他抬眸去看那号称北地剑王的朱鹤，见他一身白衣，徐徐携剑走上了校台，神色从容淡定，仿佛今儿不是来斗剑，而是来踏青郊游，面对许多人的追捧和叫好，他也不为所动，待到了校台上，便有人给他放了一个蒲团，他只环顾四周，眼中有神，旋即坐下，再将眼帘打下，对于外界不闻不问。
真正的高手风范啊。
朱厚照虽然对这个人有些不喜，可是看他仙风道骨，绝世高手的风姿，也不禁为他折服。
于是校台下沸沸扬扬，见朱鹤来了，叶春秋依然不见踪影，便不禁喧嚣起来，反而是作为事主的朱鹤老神在在，只是沉眉不语，稳若磐石的高坐，身上一身白衣无风自动，使人生出膜拜之心。
“那叶春秋为何还没有来，北地剑王老前辈都已经到了，他一个年轻后辈，还这样拿架子吗？”
“哼哼，怕是不敢来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朱厚照也是等得焦急，叶春秋当真躲起来了？若是躲了起来，这就实在太教自己失望了，输阵不输人啊，即便输了，有什么打紧，可是连来都不敢来……
日头渐大，许多人已是汗流浃背，可是那叶春秋依然无影无踪，许多人骂骂咧咧起来。
朱厚照身旁的寿宁侯张鹤龄笑嘻嘻的道：“哈哈……我就知道春秋比朱老前辈差得太远了，朱老前辈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剑客，一生之中，不知多少人败在他的剑下，公子，你看看……看看……朱老前辈这淡定的样子，人家只是来玩玩而已……自然……自然，春秋是我的贵人，小人很感激他的，可是他输定了啊，你看，来都不敢来……”
朱厚照也是大失所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回宫，又觉得出来难得，可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直到日上三竿，终于有人惊呼道：“来了，来了……”
却见一个少年步行穿过了东直门的门洞，嗯……头顶一个纶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脚上穿着的是青色的布鞋，最可笑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柄很长的倭刀，可惜他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个头不算太高，因而这倭刀在腰间晃啊晃啊，总觉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很普通的小读书人，面目俊秀，薄唇一直轻轻地抿着，可是在大家看来，却是像掩饰他虚弱的内心，许多人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叶春秋？”
“这样瘦弱……”
“竟敢跟朱前辈……”
叶春秋对于各种声音充耳不闻，他已是徐徐走上了校台。
坐在蒲团上耐心等候的朱鹤此时也已张眸，只是瞥了叶春秋一眼，而后长身而起。
众人屏住了呼吸。
此时便见叶春秋上前，朝朱鹤行礼：“见过老前辈。”
朱鹤面上带笑：“还以为状元公不来，让老夫久等了，状元公既然来了，那么……”
叶春秋却是很固执地摇摇头道：“其实学生来，是为了取消这一次剑斗，朱老前辈乃是学生素来敬重的剑道高手，学生何德何能，岂敢和老前辈一较高下，老前辈，请恕学生……”
此话一出，无数人叫骂起来，这是什么道理，你不比了？你当这是儿戏吗？
怕了就怕了，偏偏还要说得这样煞有其事，真是岂有此理。
人群之中，一个穿着一件朴素衣衫的人负手而立，只是他身后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却是出卖了他的身份，此人便是焦黄中。
焦黄中一早就来了，这样的好戏，他怎么肯轻易放过？眼看叶春秋不敢与朱鹤剑斗，他嘴角露出冷笑，禁不住大喝道：“堂堂状元公，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呵……也不怕被人取笑吗？”
朱鹤却并不以为意，眼角的余光瞥了校台下的焦黄中一眼，却是微微一笑，对叶春秋道：“状元公，既有约定，哪有取消的道理，须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某厚颜，倒要向状元公请教了。”
朱鹤嘴上说得很漂亮，自然换来了满堂的喝彩。
他靠近了叶春秋，嘴唇却是轻动，接下来的话，却是轻轻对叶春秋说的：“已经怕了吗？无妨，老夫不会要你的性命，只是断你一条腿罢了，你运气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纵容你是状元公又如何，世道就是如此。”
他这番话，旁人无法听到，可是叶春秋却清晰入耳。
叶春秋抬眸，看着朱鹤，却见朱鹤风淡云轻地看着自己，只有那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机。

第四百四十七章 诛他九族
叶春秋叹口气，才对朱鹤道：“前辈当真要如此吗？”
朱鹤轻哼一声：“你说呢？”
叶春秋抿嘴笑了，只是他的眼眸里也露出了一丝冷色，这个少年的脸上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此刻，他只冷冷一笑，然后退开一步，高声道：“既如此，那么就恳请前辈赐教。”
呼……
人群又安静下来，这状元公终于有了那么点儿‘男人’的样子了。
只是……就凭他……还想和北地剑王一决胜负？
若是他当真有胜算，又为何会频频想要媾和？现在多半是实在没有了办法，只好破罐子破摔了。
北地剑王剑法如神，天底下的好汉，没几个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这叶春秋……自取其辱！
朱厚照这时激动起来，无论如何，好戏登场了，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激动地看着校台上的两个人。
虽然机会很渺茫，但朱厚照还是在心里唤着……
叶春秋……你要赢啊。
此时，却听一旁的寿宁侯张鹤龄道：“叶春秋输定了，陛……公子快看，叶春秋后退一步，却没有使出起手式，须知这刀剑比斗，起手式最为重要，所谓一叶知秋、管中窥豹是也；再看朱老剑王，他虽没有动，可是却稳若磐石，你瞧他的站姿，这是剑法中的所谓莲花步，表面寻常普通，实则却是暗藏剑意，再看他的手，他的左手微微摆在后头，即将持剑的右手却是微微弓起，这暗合人剑合一的道理，呀……想不到啊想不到……朱老先生比去岁一剑击败京师神刀张大胆时，剑法又精进了几分，你看他，袖口无风自动，要拔剑了……拔剑了，北地剑王长剑一出，天地色变，万兵折服……”
接着他跺脚：“春秋真真……是不知所谓啊，这个时候了，还是呆若木鸡，糟了，糟了，我要发财了，我三赔一押了三千两，五赔一押了六千两银子，这下想不挣钱都难了，哎呀呀……春秋是我的贵人啊，快看，快看，春秋依然还是呆呆的不动，哎呀呀……我的心要跳出来了……”
只见校台之上，二人站定，叶春秋盯着朱鹤，朱鹤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冷笑，眼眸里掠过浓浓的杀机。
就在下一秒，朱鹤拔剑，只听铿锵一声，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焦黄中的眼眸里已经掠过了一丝大喜之色，他眼眸深邃，深不见底，此刻牙齿一咬，不禁兴奋起来。
下一刻，就要挑断这叶春秋的手筋、脚筋……呵……
寿宁侯张鹤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下糟糕，真正糟糕了，快看看剑王的拔剑，长剑一拔，干脆利落，须知高手过招，绝无花俏，要的就是这雷厉风行之势，北地剑王果然名不虚传，我服了，真真服了，只这拔剑就已是石破天惊，我都忍不住要吟诗一首了：今有剑王朱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呀呀呀呀……再看叶春秋，叶春秋还未拔剑，他竟如此迟钝，哎……真真是我的贵人啊……”
却在这时，朱鹤厉声道：“状元公，承让了。”话音落下，人剑合一，剑影已朝叶春秋直刺而去。
呼……
无数人惊呼起来。
焦黄中的眼睛更是为之一亮。
朱厚照心里咯噔了一下，起初还怪叶春秋坑了自己，可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竟开始担心起叶春秋来。
这剑挺快的，不知会不会伤了师弟，呀……朕还没有和他秉烛夜谈呢……
他心头一紧，边上的张鹤龄却顿时振奋无比，声若洪钟道：“来了，来了，这便是剑王赖以成名的凌霄一剑，公子快看，这剑宛如毒龙出洞，端的是灵巧无比，此剑……嗯……剑王这一招去势并不快，不过却胜在攻守兼备，高手过招，往往第一剑，都需试探对方的斤两，这凌霄一剑……呀……春秋这个家伙，他还未拔剑，他吓傻了，天哪……从前见他还挺勇武的，今儿怎么这么呆，咦，我恍然间明白了，天……这是剑意，是剑意，剑王的第一剑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剑王他老人家的剑意却已将叶春秋笼罩，何谓剑意，剑意便是剑术高手浑身上下所带来的杀气，剑意一出，寻常的对手自然而然也就动弹不得，心中唯有极大的恐惧……”
叶春秋没有动。
叶春秋没有拔剑。
这个少年，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一剑杀来，朱鹤人剑越来越近，叶春秋几乎可以看到他的面庞，可以看到他的剑尖，甚至可以看到他的颌下，每一根白发在飘舞，他看到了朱鹤眼中的杀机，看到了那眼底深处所带着的欣喜，他依然没有动。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竟在叶春秋的眼里开始放慢了，常年的剑法练习，锻炼的何止是他的刀剑的技巧和体力，还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耳朵。
在他的眼睛里，这白驹过隙的一刻，却是出奇的慢，他依然没有动。
所有人惊呼起来。
状元公这是做什么。
许多人已不忍看去。
唯有焦黄中努力的睁着眼。
而朱厚照几乎感觉自己的胸脯像是受了一记重锤，师弟疯了啊，这绝对是疯了，他既不躲，也不拔剑，这剑来势得这样的快，就算到时候剑王想要收剑，只怕也来不及了，师弟不怕死吗？
朱厚照禁不住想要大喝一声，要用金口阻止这一场决斗。
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他，居然在这一刻竟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再比了，谁要是再比，就砍了他的脑袋，株杀他的九族。
他还未开口，身边的张鹤龄便夸张地惊呼：“呀……剑意已经弥漫了春秋的全身，春秋已是不能动弹了，下一刻……下一刻……”
下一刻，叶春秋几乎已经能感受到剑尖已至自己鼻尖，他甚至可以看到长剑从纤细，而到了眼前时，却变得无穷的大，他清晰的看到剑尖闪动着寒芒，能看到剑刃处的血槽口，这是一柄制作尤为精良的剑。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不堪一击
“好剑。”叶春秋突然脱口而出，目不斜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剑尖。
只是下一刻，他的身子却是微微一偏。
只是一偏……
那剑尖便贴着叶春秋的耳后根刺入了虚空。
还未等所有人反应，甚至这一刻，自以为一剑得手的朱鹤大喜过望得兴奋劲还未过去，叶春秋已经扬起了手……
须臾之间，叶春秋的手狠狠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一下子，打醒了所有人。
这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朱鹤的身上，朱鹤人剑向前倾倒，又突然被这狠辣的巴掌一击而中，整个人便砰的一声摔落在地，就如皮球落地一样，整个脑袋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弹起，接着又重重地落下……咚……咚……咚……
哐当，长剑落地的清脆声音也随之而起。
不可思议的一幕。
叶春秋依旧站着，而朱鹤却已整个人趴在了叶春秋的脚下。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传出了惊呼的声音。
朱厚照方才还焦急地想张开口，想说剑下留人，而现在，他的嘴依然还张着，却是合不拢了。
张鹤龄睁大了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微微颤抖：“这一剑的剑意……不……方才那一掌，呀……叶春秋的一掌……这一掌……”
整个校场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已被屏住了。
所有人安静地看着校台上，那倒在叶春秋脚下的朱鹤。
什么……剑王居然……
这可是打倒了不知多少高手的北地剑王。
这可是当初一剑震京师的一代剑师。
这可是曾经数百人围杀而立于不拜的剑术大宗师。
可是……可是……
朱鹤被打蒙了，脑袋上也被磕得高高肿起，脸上还留着一个五指印，他昂头，不可思议又恐惧地看着叶春秋，轻声道：“你……你……为何……”
叶春秋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平静得可怕，他同样轻声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还能安然无恙？你是不是想问，你的迷香散为何不起作用？”
二人的对话，校台下的人听不见。
可是所有人都看到朱鹤脸上露出了惶恐大惊之色，就似是见了鬼一样。
叶春秋的目光依然古井无波，依旧轻声道：“你家中有一个祖传的秘方，无色无味，只要配出来，将其沾在袖上，靠近了别人，就可使对方中毒，虽然不至于让人昏倒，让人难以察觉，却可以使对方变得迟钝，可以让对方在毫无所察的情况之下变得笨拙，是吗？”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朱鹤眼眸里的惊恐更深了许多。
叶春秋抿抿嘴，温文尔雅的笑了，他当然知道，因为光脑里就已经有了这个信息，北地剑王在这个时候盛名一时，而在历史之中，他在嘉靖三年的时候，才被人揭发出来，后来的人才知道，原来他是利用一种无毒且使人无法察觉的迷药使人束手待毙，他确实战胜了许多对手，也有一些对手发觉出自己在剑王面前有些异样，不过输的人，输了就是输了，作为武师，若是输了还大喊不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之下指责对方，只会让人不齿。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至于他所谓以一敌百，更是他的弟子们的吹嘘浮夸之举罢了，所谓的剑术宗师，既靠有人吹捧，也靠他的迷香散才铸就而成。
直到嘉靖三年，也就是十几年之后，他的一个小妾因为与人私通，被他追杀，这才揭露了这个惊天秘密。
想要防止‘迷香散’，其实很简单，在鼻子里塞两个棉花团就可以了。
恰好，叶春秋带了两团来。
朱鹤大惊失色，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几乎无人所知的秘密，竟是被叶春秋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大口喘气，目露凶光。
叶春秋却摇头叹口气，轻声道：“本来……我是不想和你斗剑的，因为……你没有资格，只不过，你和焦黄中沆瀣一气，非要置我于死地，早在第一次我拜访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心与你一较高下了，我之所以一再求和，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叶春秋说到这里，连自己都忍俊不禁：“是为了赔率，既然大家都看好剑王，那么我不妨让更多人知道你剑王的厉害，让所有人都认为你剑王必胜无疑。所以我在你府邸门前屡屡请见，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想要求和？你错了，你自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却是不知，我非蝉，而是那只麻雀。”
“我是读书人，本来还给过你机会，若是你能见好就收，今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的那些秘密，还有你那沽名钓誉的手段，我也懒得去管去计较，江湖中的事，与我何干？可是你非要自寻死路，那么……”叶春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色：“那么我就必须要告诉你背后的那位焦公子，我叶春秋不是任人可欺的。”
朱鹤情急，已是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弯腰要捡起自己的剑，在这个少年面前，自己的所有秘密竟都不复存在，他满是羞怒，狞声道：“你去死吧。”
是啊，你去死吧，只要你死了，所有的秘密就可以继续掩盖。
只要你死了，就可以得到焦家的赏识。
只要你死了，才可消他的心头之恨。
朱鹤举剑，还未刺下。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这个人的剑术很不到家，虽然有些功底，算得上是好手，可是距离真正的高手却还差得远了。
叶春秋没有拔剑，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手。
啪……
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更狠更快，宛如闪电一般，直接将朱鹤打得飞了出去。
砰……朱鹤的剑又脱手，整个人仰摔在地。
又是一掌。
所有的看客，依然还处在震惊之中，谁也没有想到，剑王在叶春秋的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
连剑都没有拔。
只是一巴掌。
朱厚照的嘴巴还没有合拢，他身体激动的得忍不住战栗，北地剑王……就这么趴下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招惹的下场
朱厚照又不禁战战兢兢起来，然后忍不住握拳欢呼：“朕……不，我……不……方才那一掌，是什么掌来着？”
不是说这北地剑王剑术无双吗？这算不算是逗朕，还是这个师弟……
一边的张鹤龄已是脸色铁青，他扶住自家兄弟张延龄，张延龄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心里算着这一次亏了多少银子；张鹤龄如遭雷击，听到朱厚照问他，只是磕磕巴巴地道：“这……这……这理应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如来神掌吧，据……据说这如来神掌……千遍万化，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却暗藏十万杀机，陛……公……公子……这……这是他娘的……如来神掌……准没有错的，天……我的天……我瞎了眼啊，我……我死了干净，该死的教匪为何不把我剁了，却让我活在这个世上受这样的痛，哎呀呀……我心绞得厉害……老二，老二，你来扶我，快扶住我……”
张延龄吹胡子瞪眼：“都说了死了干净，还来害人，我卖了两个庄子了。”
……
朱鹤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而叶春秋已一步步走来，朱鹤面色大恐，道：“你……你……”
叶春秋朝他微笑，叹口气道：“早知当日，何必当初呢？”他伸出手：“朱老前辈，请起来吧，决斗已经结束了。”
朱鹤狐疑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面色真挚，显得很真诚。
他伸出手，叶春秋一把将他拉起来，然后朝他作揖，正待要说多谢指教。
而摇摇晃晃的朱鹤却是看到了机会，他很清楚，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在叶春秋手上，何况……今日不能废了叶春秋，自己就错失了巴结焦家的机会。
他已经身败名裂，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目光一闪，掠过了杀机，猛地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了一柄匕首，然后快如闪电一般朝叶春秋刺去。
校台下的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是一看到这校台上的惊变，却都禁不住的一阵惊呼。
谁都想不到，这北地剑王竟是如此的无耻。
而叶春秋却是笑了，那是灿烂的笑容。
二人距离得如此之近，朱鹤没有从叶春秋的眼里看到不安，而是看到了一种奸计得逞的色彩。
一股寒意自朱鹤的全身蔓延开。
果然，叶春秋似乎早有察觉一般，猛地一下，狠狠一巴掌打出。
啪……
匕首哐当落地，朱鹤又一次飞出去。
叶春秋徐步上前，一脚踩住了朱鹤贴在地上的前胸，朱鹤动弹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也因胸部被叶春秋踩住，使他透不过气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春秋摇头，轻声道：“你忘了一件事，我是读书人。”
叶春秋说到读书人的时候，面带骄傲之色，这个一向谦虚谨慎的少年，现在所表露出来的骄傲，在朱鹤眼里，只剩下了恐惧。
叶春秋接着道：“你和你背后的人想要害我，你真以为，我只是轻轻松松将你打败，这件事就过去了？我方才已说过，我要让你背后的人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叶春秋朝着朱鹤露出冷然之色，他俊秀的脸上，仿佛凝了一层冰霜：“可既是剑斗，你已输了，叶春秋堂堂读书人，怎么能赶尽杀绝；你难道认为我方才拆穿你的把戏，只是过一过嘴瘾吗？你以为我方才故意好心拉你起来，只是向人展示自己的气度吗？你永远不明白什么是读书人，我自始至终都在给你制造机会，给你制造一个杀我的机会，当然，这个机会，也可让我有足够的缘由对你斩尽杀绝。”
叶春秋面若寒霜，他一字一句，声音却低如蚊吟：“你惹到我了，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一次次给你机会，可是你却一次次想要将我赶尽杀绝，今日你可以为了巴结而害我，明日你可以害多少人？”
朱鹤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
他万万料不到，从一开始，自己已经被计算了，叶春秋揭穿了自己，叶春秋好心的拉自己起来，叶春秋给自己创造了杀他机会，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这个状元公的算计，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则给叶春秋创造了一个痛下杀手的机会。
他立即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满脸乞求地看着叶春秋，几乎呜咽的道：“状……状元公……饶了我……饶了我。”
叶春秋的脚上已经加力，犹如一座小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胸口，他说话已经越来越艰难，到了最后，已是连气都无法吐出了，胸口的疼痛使他额上黄豆般的冷汗滴淌而出，而那种闷气的感觉使他连呼吸都要戛然而止，他的脸唰的一下胀红起来，嘴巴大张，只想疯狂的喘息。
叶春秋的脚下继续加劲，却是面上带着笑容，这时候，与其说愤怒和仇恨吞噬了他的内心，倒不如说是此刻他心如明镜，他依然保持着冷静，这绝不是激情之下的痛下杀手，反而像是一件自己本该要做的事。
朱鹤抱住了他的脚，想要将叶春秋的脚挪开，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叶春秋依然屹立不动。
咔擦……胸骨碎裂的声音传来，一口血自朱鹤口中溢出，鲜血一滴滴的流淌出来，他眼睛开始发直，然后睁大，仿佛在乞求叶春秋的怜悯。
叶春秋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在校台之下，落在焦黄中的身上。
焦黄中早已面如土色，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北地剑王，竟连叶春秋的一合之力都没有，他见叶春秋踩在朱鹤的胸口上，就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想要制服朱鹤，以防止朱鹤继续动手行凶，可是当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时，他看到了叶春秋的微笑，还有那清澈而带笑的眼睛。
猛地……焦黄中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别人或许自叶春秋的脸上看到了如沐春风，可是焦黄中看到的，却似乎是一缕凶光，这一缕凶光如一柄剑一样，穿破虚空，狠狠的扎在焦黄中的胸膛。

第四百五十章 劫后余生
迎上叶春秋的目光，焦黄中身躯一震，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可是后头却踩了空，打了个趔趄，显得狼狈不堪。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却强作镇定，勉强站稳，忙是将目光移开，不敢去看叶春秋的眼神。
而这时候，看客们已经开始沸沸扬扬起来：“什么剑王，竟如此无耻，剑斗输了，竟敢偷袭，这与下三滥有什么分别。”
“天，他让我输了二百两银子。”
“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若不是状元公武功高强，只怕早已被他得手，可就一命呜呼了……”
叶春秋的脚不断地用劲，直到地上的朱鹤终于身子一震，一下子失去了挣扎，没有了呼吸。
朱鹤死了。
不知是因为闷气而死，又或者是因为断裂的肋骨刺入了五脏而导致，不过这些已和叶春秋没有了任何关系。
叶春秋移开脚，此时没有人去责怪他痛下杀手，因为刀剑无眼，剑斗不就是如此吗？
更何况朱鹤早已输了，却非要使用下三滥的手段想要痛下杀手，显然叶春秋拳脚过激一些，却也是情有可原。
叶春秋收了脚，几乎没有去看地上的朱鹤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徐走下校台。
而此时，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朱厚照几乎要疯了，他狠狠地用手拧着刘瑾，把刘瑾身上的皮肉抓得乌青，方才压抑住了心里的激动。
师弟威武啊……
什么北地剑王，不及师弟一根手指头。
一旁的张鹤龄，已是抽泣得昏死了过去。
那些输了钱的，竟没有一个人敢责怪这位‘出神入化’的状元公，只看到状元公背着手下了校台，没有任何人说话。
他们看到的，只是叶春秋依然保持着谦虚的神色，依旧是如此从容，如此淡然，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走到哪里，目光就聚焦到了哪里，直到叶春秋慢悠悠的走入人群，于是人群自动的分开一条道路，许多人敬畏的看着这个少年人。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朝自己走来，一下子又激动起来。
呀……他发现了朕了？哎呀呀……朕该怎么和他说话好？师弟威武，师弟雄壮吗？呀……这样是不是太过火了，嗯……理应轻描淡写一些，学他一样，嗯……勾嘴，抿唇，微笑……
只是，叶春秋却在距离朱厚照四五丈距离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朱厚照愣了一下，却见叶春秋走到了一个同样是圆领衣的人面前。
这个人……是焦黄中。
焦黄中看到叶春秋走到自己跟前，竟是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他自小养尊处优，随着自己的父亲仕途越来越一帆风顺，不知多少人想尽办法巴结着自己，可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却给了他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
叶春秋站定，脸上带笑地看着他，足足数息之间。
焦黄中的脸色很不自然，哪里敢去看叶春秋带笑的眼睛，他手足无措，想要让身后的两个侍卫给自己壮胆，可是身后的两个侍卫竟是束手而立，也是大气不敢出。
叶春秋依然保持着微笑，却是突然将手扬起。
焦黄中吓得想要捂脸，方才叶春秋给朱鹤的几记巴掌，实在给了他太深的印象。
谁晓得叶春秋双手一拱，却是长长作了揖，温和道：“不料焦同年也在这里，春秋有礼。”
呼……焦黄中长长舒了口气，只是他的脸色既尴尬又难堪，他只得僵硬地回了个礼：“是啊，来凑个热闹，春秋好武艺。”
叶春秋只抿抿嘴，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噢，我想起来了，这位北地剑王和焦同年倒是老相识。”
焦黄中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只想逃，可是双腿却好像僵住，只是心虚的道：“他……我……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只是……点头之交，呵……呵呵……一个下贱的武夫，我怎会跟他有深交他，哈哈……春秋言笑了……言笑了，焦家再怎样，也不会结交什么下九流的。”
“哦。”叶春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朝他一笑，眼睛又看在他的身上，哂然道：“我还以为你们很相熟呢，嗯，若是如此，那就无事了，焦同年，春秋有事，先走一步。”
他旋身，举步朝着东直门地方向，便徐步而去。
焦黄中竟是产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目不转睛地目送着叶春秋，直到叶春秋的身影闪身进入了东直门的门洞，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时，却已是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
这时，他才恶狠狠地回眸瞪了身后的两个侍卫一眼，忍不住嘀咕一句：“饭桶。”便跺脚而去。
等有人到了校台上，有人惊叫道：“朱先生死了。”
只是这时候，并没有人过于关心，这位朱先生可把大家坑惨了。在场之人，只怕十有八九都输了不少钱。
更何况当初下战书的时候，就已经有人作保，所谓比武决斗，刀剑无眼，有个跌打死伤，也是常有的事，也无人有什么说辞。
不过那位状元公给大家的震撼实在太大，堂堂剑王，一世英名，在这状元公面前，竟只是几巴掌下来，便死于非命，这状元公小小年纪，文武双全，实是让人高山仰止，深不可测啊。
许多人兴奋劲还未过去，更多人因为输钱而懊恼，尤其是寿宁侯和建昌伯这样豪赌的，那就更是几乎把近半的家财都搭了进去。
当初说好稳赢的，大家原本是想，既然稳赢，虽然赔率低的令人发指，可投入的基数大，一千两进去，也能挣五十两出来，反正捡的钱，权当是天上掉馅饼了。
谁晓得这一下子，却是一下子输了个干净，一下子底朝天了。
张家两个兄弟，几乎是两腿发软，是被自己的家仆抬着走的。
相较于许多人的痛心，朱厚照却是还意犹未尽，只是……
他猛地醒悟，他挣钱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天上掉馅饼
朱厚照猛地眼眸一张，又死死地拧了拧刘瑾。
刘瑾哎哟一声：“疼，疼……”
朱厚照大喜道：“看来当真不是做梦，哈……哈哈……刘伴伴，咱们……挣钱了。”
“陛下……”刘瑾一脸委屈地道：“当初买的时候，赔率是一赔三，陛下转手之间挣了六万两银子。”
六万两银子，这绝对不是小数。
大明朝的税赋多是以实物为主，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都是主要的税种，除此之外，就是贡品了，反而这现银的征收却是少之又少，一年不过两三百万两纹银而已，这个数目低的令人发指，以至于初期的时候，太祖高皇帝一拍脑门，就想出了个办法，我没银子我可以印钞票啊，于是乎，宝钞就出现了，官兵们没钱发薪俸，没关系，送你宝钞一张，有零有整，还不带找的。
只不过这种方法虽然屡试不爽，却很快就遇到了问题，因为宝钞泛滥，导致这宝钞贬值的过于厉害，一张百两银子的宝钞，在市面上连十两都不值，如此一来，官员们吃不消了，贪赃枉法的还好，可是清流官却等于是给朝廷打白工，所谓的宝钞，连欠条都不算，于是闹了一阵，最后索性连薪俸都发实物，到了发薪俸的日子，一伙儿穷清流就一个个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个个流着鼻涕，满脸菜色，然后拢着袖子在崇文门的墙根底下蹲着，发工资了，然后一个个抱着绢布、大米回去，统统都是以实物发放，童叟无欺。
前几日，清流们痛骂四门仓的掌库不法，然后群起而攻之，也是这个缘故，穷清流在京师毕竟还是不少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偏偏这实物的俸禄总有好坏优劣之分，同样的米，可能是白嫩的细米，也可能是糙米，同样的绢布，档次又有上中下三等，以次充好是常态嘛。
现银对于国库来说，都已是较为难得的东西，何况是刚刚登基的朱厚照？
转眼之间，竟是挣了六万两银子，朱厚照的心情怎么不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欢喜地道：“去，去，去……咱们去领钱去……哈哈……”
……
叶春秋觉得有些疲倦，回到了客栈，见父亲不在，便到了自己的卧房倒头就睡，等到醒来，便见舅父和老爹在隔壁的房里吃茶，叶春秋上去给叶景见礼，叶景还不知道东直门那儿发生的事，只是朝他颌首，笑吟吟地道：“这阵子总是见你神出鬼没的，这几日就要吏部选官了，虽说大抵是根据名次来，但这几日却要稳重一些的好，莫要给人留有口舌。”
叶春秋连忙说是，却朝舅父眨了眨眼，舅父会意，当即也不说什么，等到叶景去读书了，叶春秋方才坐下，笑看着孙琦道：“舅父，我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孙琦也是满脸笑意，捋须道：“妥当了，两万两银子，昨天正午下的注，当时的赔率是一赔五，春秋，方才我出去的时候，便听伙计说了东直门的事……这一次，可真是大收益呀……”孙琦说到此处，眼眸里掠过狂喜。
这真真是天上掉馅饼啊，两万两银子砸进去，一赔五，这是多少？足足十万两银子。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数目。
这个时代，白银还不似万历年间因为西班牙里的地理大发现而就殖民贸易而导致白银泛滥，所以银价还算稳定，十万两，绝对是一笔天大的款子。
叶春秋咋舌之间，也终于明白这个老大帝国到了而今真正的问题所在了，因为税制的不合理，所以导致朝廷的税收主要在实物上，反而更加轻便的白银却是少之又少，而地方上的巨贾和官绅却大多藏银无数，偏偏这些人却很难从他们身上征收税赋，单单这一次赌局，便可管中窥豹，只怕不少京师中的富豪之家，在暗中一掷千金，而这些人的财富竟是让叶春秋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依稀记得，盛世之中的弘治朝，每年的税赋也不过白银三百余万两，粮食在一千万石，再加上各种丝绸、布帛之类，看上去堆积如山，实则却隐藏着巨大的亏空。
好吧，无论怎么说，朝廷要藏富于‘民’，这是朝廷的事，和自己无关，因为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叶春秋和孙琦这一次大发了一笔。
财帛动人心，连叶春秋都不能免俗。
叶春秋朝孙琦眨眨眼：“舅父明日赶紧去将银子兑出来，多雇一些人，实在不成，找一些信得过的人帮忙，不不，明日先去买一个宅子，否则运到客栈来，多有不便，这笔银子足够我们大展拳脚。”
孙琦很痛快：“就在内城置一个大宅，要寻就寻一个过得去的府邸，统统都计在春秋的名下，将来你们父子在京师也就有了落脚之处。”
二人都有些兴致盎然，合计一番，倒也不至于坐地分赃，不过这银子的用处，却大致地拿了主意，拿下一个大宅是必须的，而且必须要在内城，内城是官员的府邸，一来叶春秋父子将来当值也方便一些，几乎各部堂还有院寺都在内城，距离近，不必来回奔波，二来内城的治安好，风气也好一些，虽然看上去冷清，却胜在幽静。
至于其他，都等吏部选官之后再说。
次日清早，孙琦便动了身前去赌坊，叶春秋也是起了大早，练了一个时辰刀，浑身大汗淋漓，随着体力的飙升和剑法的强大，叶春秋已经开始在光脑中搜寻更多剑术相关的问题了。
光脑中有古剑谱数千上万，叶春秋都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从哪儿搜罗来的，从前他对剑术一窍不通，虽然决心练剑，却根本没有足够的眼力去识别剑谱的好坏，只是大抵看着靠谱，便循规蹈矩的练习，如今根基已深，对于剑术也有了全新的认识，此时便开始专心致志的选择新的剑谱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又见故人
做任何事，刻骨固然重要，可是做事的方法却也是事半功倍的捷径，就好似一个人盲人摸象去学习锻造，可能十年二十年，也不过是只能打制农具的粗浅匠人罢了，可有的人若是得了名师教导，有精湛的方法来作为指导，可能只需要一年半载，就可以成为巧匠。
练剑，估计也是如此，叶春秋上午闲来无事，便一篇篇的去翻寻剑谱，近三年的剑法练习，使他的胃口越发刁钻起来，寻常的剑谱他大多只是匆匆瞥一眼，而后弃之如敝屣。
这就是光脑的好处，若是寻常人，能拜一个寻常的剑师，承蒙的他的教诲，能学习一门剑术，就已是难得了，穷文富武，即便是真正有心学武的贵人，能寻到几个名师，已是极为了不起了。
而叶春秋却几乎囊括了上下五千年所有的剑术，而且也已有了足够的眼力慢慢适合自己，且更强大的剑术，因而他并不急，几乎每一份剑谱看过之后，根据自己的经验，对其大抵的进行评估，既然打算继续练剑下去，总要优中选优才好。
倒是这时，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便听外间有人厉声道：“状元公可在这里？快快请他来见。”
叶春秋听到动静，这声音竟有些耳熟，忙是出来，便见到一个穿着鱼服的人带着几个校尉在外候着了，叶春秋细细一看，大吃一惊，这人……竟是钱谦。
天……他怎么来了京师，怎么穿上了鱼服？
叶春秋忙是上前道：“我在这里。”
钱谦一见到叶春秋，便喜上眉头，道：“叶贤弟，哈哈……恭喜……恭喜，你做了状元公，我现在才来道贺，该死，该死得很。”
叶春秋无言以对，满脑子依然还在震惊，这家伙是南京五军营左哨的坐营，怎么转眼，却到了京师？
看叶春秋面带狐疑，钱谦便笑着道：“哈……有一件事还没告诉你呢，这不是托陛下洪福齐天，见我在南京当差还算卖力，便敕我入京，嗯，现在调入了锦衣卫指挥使司，领世袭锦衣卫千户衔，实职是宫中站班的锦衣卫百户，保和殿轮值当差。”
竟是大汉将军，锦衣卫的职能有很多种，一种是传统的亲军职责，即所谓的大汉将军，专门在宫中站班的；另一种呢，则是大家闻之色变的锦衣卫密探，别看钱谦在海宁卫是指挥，在五军营也是左哨坐营，不过却不是亲军职，世袭的亲军职比之一般的军职要吃香的多，所以别看他以指挥的名义调入了亲军，领的是千户衔，实际上却不过是小小的百户，其实论起来也算是了不起的高升了，毕竟亲军武官是所有人眼红耳热的肥缺，几乎所有的勋贵子弟，都在盯着呢，可谓是前途无量，地位也非寻常军户可比，就如那魏国公的孙子徐鹏举，现在在金吾卫历练，也不过是先从实职的百户开始磨砺。
可问题在于，几个月前，这个家伙还在南京苦哈哈，怎么转眼之间……
钱谦眯着眼，似乎是猜透了叶春秋的心思，他微微身子前倾，瞥了身后两个随来的校尉一眼，压低声音道：“多亏了上次的牢狱之灾啊，在牢里，钱老哥猛地有了顿悟，不是早说了吗？读书人哪，花花肠子太多，给十分银子办一分的事，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害钱老哥我走了不少弯路，后来在狱中认得了锦衣卫的杨百户，呵呵……这还真是运气，钱老哥我使了银子，才发现这年头最厚道的还是京里来的亲军，谷大用谷公公，春秋可听说过吗？啧啧……人家提督西厂呢，那可是天子面前的红人。”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钱大哥了不得了，竟是攀上了谷公公？”
谷大用，叶春秋如何不知，这可真正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和刘瑾、张永等人齐名，这几人几乎掌握着内廷最中枢的位置，譬如刘瑾，秉笔司礼监，天下政事，没有他的朱批除非天子亲自干涉，否则内阁票拟了也没有用，还有那张永，提督御马监，掌握禁卫军马，尤其是内廷的精锐勇士营，几乎都归他节制；再有就是这谷大用，则是提督西厂，西厂是专门用来监督锦衣卫和东厂的，这等于是掌握了厂卫的大权。
钱大哥还真是可以啊，竟是扬眉吐气，攀上了这么个贵人。
叶春秋并不反感钱谦的手段，毕竟蛇有蛇路、虾有虾路，自己固然不愿意去攀附什么，却也并不至于学那邓健一般，满脑子除了仗义死节就没别的了。
钱谦老脸一红，期期艾艾的道：“春秋啊，你太看得起你钱老哥了，谷公公……我怎么攀得上，呃，其实是他在宫中有个干儿子。”
干儿子……
叶春秋有些想笑，可是细细一思，似谷大用这样的宦官，肯定会在宫中收一些小太监做爪牙，这些人虽然为虎作伥，在宫中是给人做儿子，可是出了外头，却也是能耐不小的。
钱谦继续道：“这位干儿子姓赵，嗯，豪爽得很哪。”
叶春秋很佩服的道：“想不到几月不见，钱老哥就攀上谷公公的干儿子了。”
钱谦干笑道：“春秋，你消遣你钱老哥是不是？钱老哥何德何能，哪里攀附得上赵公公，我是经由那位杨百户，认识了赵公公的外甥，他恰好在锦衣卫南镇抚司公干，我是砸锅卖铁，凑了笔银子给他送了份丰厚的炭敬，谁料到人家也仗义，当即就去禀告，说是钱老哥平倭有功，锦衣卫又有了空缺，那指挥使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人可是谷大用公公干儿子的外甥哪，自然是顺水推舟，你钱老哥就来上任了。哎……想到这诸多往事，你钱老哥真是感慨啊，真不容易，而今，总算有点盼头了，瞧我这身上的鱼服没有，钦赐的……嘿嘿，里头站班的大汉将军都有钦赐，寻常的大汉将军钦赐虎、彪服，老哥我是百户，又是有关系的人，直接破了常例，钦赐飞鱼服。”

第四百五十三章 贵人恩典
叶春秋不免要对钱谦道上一句恭喜，却没想钱谦心情振奋地继续道：“这一次钱老哥来了京师，早已想好了，其他的没啥说的，就是干，跟着谷公公，跟着赵公公，跟着赵公公的外甥干到底。”
听到这个绕了几个弯的关系，叶春秋其实还真是有点无言以对，只好苦笑道：“那真是要预祝钱大哥前途无量了。”
钱谦摆摆手道：“总之呢，咱们都到了京师，总要相互照料为好，噢，那邓御史也到了京师，不知现在是什么差遣，咱们都是从南边来的，得相互照应着才是，邓御史现在在哪里，有功夫我去会会他，哼哼，他平时总是看不起我，今儿让他见见。”
钱谦满脸的嘚瑟。
叶春秋郁闷地道：“邓大人现在多半是在养伤吧。”
“呀，他在南京时的腿伤还没好？哎……这……真是令人遗憾啊。”
叶春秋一脸郁闷地道：“这倒不是，只是又添了新伤，我听人说，而今两条腿都给打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吏部那儿让他在京养伤，再另行差遣。”
钱谦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细细想来，他这性子，若是不被人把手脚都打折了，反而是咄咄怪事，现在听他又打折了腿，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下次我去瞧瞧他，春秋也一道去。”
叶春秋应允下来，不管怎么说，邓大人和自己也算是老相识。
如今在京师遇到了故人，不免话多起来，双方都不禁说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际遇，钱谦也只是呵呵的笑：“你在京师出了风头，我怎么不知，不过我是月初才进京当差，你是晓得的，刚来京师，且又在宫中轮值，出来多有不便，所以也不敢来见你，呀，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叶春秋，我是奉命来的，宫中御赐宝剑一口，就是因为你胜了那什么剑王的事，宫里说了，虽然宫中对此嘉许，赐御剑一口，只是碍于庙堂里的闲言碎语，所以只是口谕，叶春秋，你接口谕吧。”
那宫中传说的赐剑一口，确实也只是传闻，几乎属于三无消息，叶春秋不禁愕然，万万料不到竟当真将御剑送了来。
叶春秋倒是不敢怠慢，正儿八经的行了大礼，道：“臣谢……”谢什么来着，叶春秋抬眸看钱谦。
钱谦叹口气道：“谢宫中贵人吧。”
叶春秋只得道：“谢宫中贵人恩典。”
身后的几个校尉抬着一方剑匣上前来，叶春秋双手捧过。
宫中御赐之物？叶春秋心里砰砰的跳，但凡是御赐，理应都是好东西吧，我特么河西乡下来的，赶紧亮瞎我的眼睛才好。
他打开剑匣，便见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躺在软垫之中，长剑入了鞘，剑鞘装饰的精美无比，犀皮剑鞘，镶金包边，上头镶嵌了东珠，剑柄的流苏光华如丝，叶春秋心里不禁失望。
这样的装饰，显然是华而不实，卖倒是能卖个好价钱，偏生少了霸气，这柄剑，莫非也是华而不实？若是如此，我特么还得将它供起来传给子孙后代不成？不实用啊。
其实叶春秋确实遇到了难题，他练的是剑，偏偏现在手上的兵刃却是倭刀，这倭刀虽好，也算是削铁如泥，偏偏与自己的剑法不合，虽勉强也能过得去，不过现在身价已是不同，再用这二手货，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原以为这御剑必定非同凡响，可是只看这剑柄和剑鞘，叶春秋便有些失望了，装饰过多，不太实用。
他放下剑匣，取出御剑，拿在手中小心把玩，方才握住剑柄，猛地一拉。
猛地，一股寒气竟是自剑中散发出来，叶春秋竟感受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感觉，突然手中竟有一种轻灵无比的感觉，宛若这剑身便如鸿毛一样轻，他将长剑抽出，将剑鞘放置一边，便看到了它通体黝黑的剑身和古拙雕刻的铭文，剑身上寒气迫人。
好剑！
叶春秋禁不住赞叹。
他竟发现，这柄剑竟非寻常的钢铁锻造，这种通体黝黑的材料，无论前世今生都不曾见过，长剑在自己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的分量，只是轻轻一挥，一道黑色剑影出来，剑锋只轻轻在几上的茶盏划过。
咔擦。
茶盏竟是切口平直的应声碎裂为两段。
叶春秋不由为之咋舌，这样的剑身，这样的剑锋，这样的重量，一剑在手，竟是没有一丝是瑕疵，叶春秋不由大喜，练剑多年，多余兵器也多少有一些了解，剑术本就走的是轻盈路线，讲究的是举重若轻，便如那翩翩君子一般，因而往往剑术对于剑的要求也是极高，既要轻盈，又要锋利，更需坚韧，而这三个特点某种意义来说，却是相互矛盾，想要锋利，却很难坚韧，就如那倭刀一般，为做到吹毛断发，因而刀身就必须做到单薄，因此必须小心的养护，而一旦斩到了硬物，就可能在这单薄的刀身上留下缺口，而一旦坚韧，就不得不讲刀身做的厚实一些，譬如斩马刀、背刀就是这一类的典型，偏偏又因为厚实，却又少了轻盈。
而这三个特点，却都在这柄剑上发挥到了极致，叶春秋不由抚摸着剑身上的铭文，破虏二字的金字铭文闪闪生辉，破虏剑，叶春秋抿嘴一笑。
他沉醉在这柄神兵之中，心中不由估量，若是当时陷入白莲教中有这样的神兵，那杀入房中的数十人，有这柄剑在手，自己或许当真不需火药，完全可以尝试与他们一较高下，这样的神剑，实是稀罕，尤其这剑的材质，竟不知用什么原料打造，竟是集了坚韧如金刚、轻盈如鸿毛、更是锋利到了极致。
叶春秋将这剑捧在手心，宛如珍宝，这样的神器，怕是花费十万家财怕也求不来的。
至于那剑鞘，叶春秋倒是觉得太过招摇了，却还是将破虏剑收入剑鞘之中，悬挂于腰间，腰间几乎没有太多的重量，唯一能感受的，怕就是这犀皮剑鞘的一点微微份量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冒险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这才意识到这儿还有客人在。
钱谦舔着嘴，方才眼睛也是直勾勾的看着这剑，心里不禁嘀咕，若是这剑拿去送礼，嗯，送给了谷公公，只怕……
然后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御剑，这天底下，你当真敢拿去送，人家也未必敢收，现在它的主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而今的状元公。
钱谦忙道：“我说叶贤弟，老哥我真是对你……哎……我也算是交了差，哈……先回去复命了，什么时候我下了值，请你喝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红着眼睛深深看了叶春秋一眼，这人比人，倒还真气死人，自己砸锅卖铁了啊，勉强从宁波混来了京师，进了亲军还洋洋自得呢，可是看看人家……摇摇头，带着几个校尉走了。
叶春秋目送钱谦离开，心里感慨万千，钱大哥都来了京师了，连他都混出头了，我辈更需努力。手不禁的抚在了腰间的破虏剑剑柄上，叶春秋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却又不禁生出疑问，宫中为何会关注这一场小小的剑斗，还有……这样的宝剑，即便是宫中怕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吧，却如此轻巧的赐了出来，这……有些不太合常理，皇帝老子这样有钱？
想到了钱，叶春秋决心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制一柄剑鞘，无论如何，低调为好，闷声发大财最重要，眼下这个装饰，实在太招摇了。
正准备回房中，细细研究这柄神兵，却不妨孙琦却是垂头丧气地回来，叶春秋抿抿嘴，忙上前道：“舅父，怎的回来得这样早？”
这么大笔银子的调度，肯定没有这样轻易的，叶春秋本以为，不到天黑，孙琦也不可能兑现出银子来。
孙琦却是苦笑道：“那如意赌坊只说还要重新查验一下下注的票号，还说有出入，春秋，他们似乎不太肯兑现。”
叶春秋的眉头微微一皱，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这如意赌坊的人，能承接这么大的一笔赌注，肯定不是简单的角色，也就是说，虽然它只是一个赌坊，只怕在这背后，一定是有巨贾和某些大人物为它撑腰，按理来说，这一次虽然叶春秋和孙琦压对了宝，赌坊其实只是中间人，中间抽一些抽佣罢了，其实就是将压那剑王胜的钱，转移到叶春秋和孙琦这样赢了赌注的人手里。
可是这么大一笔银子，是人都有贪念，那赌坊怎么没有？他们从中抽成，多半也能挣几万两银子，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将这么大一笔银子拱手相让。
这笔财富，足以让人冒险了。
而孙琦却遇到了一个商贾最容易遇到的问题，他虽然按着规矩下了注，可是并不代表那赌坊愿意守规矩。
叶春秋慢悠悠的道：“那么，明日你再去问问看。”
孙琦颌首，心情郁闷，也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孙琦便又去了赌坊了，叶春秋想着过几日要吏部选官，本想去置办一身新衣，不过却关心着舅父的事，便在客栈中等，一个时辰之后，孙琦又是回来，叶春秋见他沮丧的回来，便晓得怎么回事了。
舅甥二人对视了一眼，孙琦怒气冲冲地道：“他们说，得将票号交给他们，等他们察验几日，若是没有问题，再兑换银子，春秋，我若是将票号给了他们，谁晓得会不会肯认账，我心知他们有鬼，也就没有和他们继续纠缠下去，赶紧回来和春秋商议对策。”
叶春秋沉吟片刻，道：“走，我们一道去看看。”
孙琦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雇了两顶轿子，很快便抵达了如意赌坊，赌坊门口几个汉子立着，见孙琦又来，便面露出不屑之色，道：“我家东家不见你，你休要再来了。”
孙琦面色阴沉，正要说话。叶春秋却是抿嘴一笑，彬彬有礼道：“学生想见一见你们的东家，请他出来一会吧。”
汉子们面面相觑，见叶春秋头戴纶巾，穿着儒衫，腰间还系着一柄不凡的长剑，他们心里嘀咕，这个商贾竟请了帮手来，不过瞧叶春秋淡定的样子，这些人素来懂得察言观色，便也不敢刁难，有人进去通报，过不多时，便请孙琦和叶春秋进去。
叶春秋和孙琦进入赌坊，里头自是乌烟瘴气，二人穿过几个厅堂，终于在后厅见到了正主儿。
这如意赌坊的东家张茂听到那个异地的商贾又来，心里不免有些恼火，当初孙琦来下注的时候，张茂就注意到了他，只听他口音，就晓得是南边来的人，再见他拘谨的样子，心里就了然了大概。
本来以为他这两万两银子最后终究会打水漂，可是万万不曾想到，这异地商贾居然压中了，不但压中，而且还大赚特赚，几乎整个赌坊所有压了剑王的银子，统统都一扫而空，若是别人，如意赌坊打开门做买卖，这银子肯定是要给的，只是现在这笔彩头，却是一笔耸人听闻的巨款，他见孙琦只是个寻常异地客商，便起心动念，决心动一些手脚了。
如意赌坊敢在天子脚下开门做买卖，当然不会只是寻常买卖这样简单，张茂的背后，自然有不少能人，他倒并不担心这异地的商贾来闹事。
现在听说这异地的客商竟带了人来，他不露声色，想再摸一摸孙琦的底气。
于是在这后厅里，张茂不疾不徐的喝着茶，见孙琦领来的是个少年，心中微微愕然，旋即冷笑，不禁想：“有意思啊，还道是寻了哪一尊大佛来，原来只是个莫名其妙的小子，这人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嘛，不过他纶巾儒衫，却系着一柄如此光怪的剑，倒显得有些可笑。”
孙琦和叶春秋正待要行礼，自报家门，张茂先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来客套，板着脸道：“怎么又来了，不是说需要验明票号吗？你又不将票号留在赌坊之中，等这几日验明之后，若是票号没有作伪，自然会将该给你的银子给你。”

第四百五十五章 欺善怕恶
很显然，张茂没有将孙琦放在眼里，更没有将一起来的叶春秋放在眼里。
虽然叶春秋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甚至眼中寒光毕露，但张茂只是轻蔑一笑，接着道：“如意赌坊打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可若是不肯留下票号，却又胡搅蛮缠，也就别怪我不客气，这京师的水深着呢，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咱们赌坊和谁有关系。”
张茂这是明显的出言恐吓了，叶春秋淡淡地上前道：“不知这赌坊是谁的产业？”
张茂只是斜着眼看他，不屑的样子笑了笑：“说出来怕吓着你。”
“噢。”叶春秋颌首，道：“这票号是你们赌坊的，你们若是要验明，可以当即验明，为何要先存放在你们这里？若是你们中途掉了包，岂不是如此巨款尽皆让你们吞了去。”
他既然要吓叶春秋，叶春秋也索性开门见山了。这票号若是留在了赌坊，还拿得回吗？
张茂暴怒，立即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我与孙兄台说话，你一个孩子在此胡说什么，哼！”
叶春秋却是板着脸道：“我是不是孩子，这不紧要，你自己也说，如意赌坊打开门做生意，现在我舅父压中，就该兑银。”
张茂看看孙琦，再看看咄咄逼人的叶春秋，却不禁笑了，道：“噢，你们当真要银子？今儿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索性和你们说了吧，这票号的真假不重要，输赢其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却是人，我瞧你们都是外乡的口音，嗯……孙东家是商贾吧，咱们大明朝哪，历来是贱商的，要银子可以，请个官老爷来说话，若是如此，银子自然双手奉上。”
反正今儿说的话也无人听见，这孙琦和叶春秋就算出去嚷嚷，说如意赌坊如此不讲信用，那也无所谓，只要矢口否认就可以了，这二人既然纠缠不休，那么索性就挑明了来说，张茂目光幽幽的看着叶春秋，似笑非笑地继续道：“若是没有，呵……那就立即带着你们的票号滚出去，呵……你们两个外地人，没亲没戚的，也敢来趟这趟浑水，这是你们活该倒霉，你们是要银子还是要命？”
他长身而起，一副要送客的样子，朝外头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汉子示意，便跨槛进来，当先一人笑着道：“呵……请回吧。”一面说，一面自后要拧叶春秋的肩。
张茂朝那汉子一笑，眼眸里示意着什么，那汉子便笑得更冷，他正待要将叶春秋抓住，却突然听到一声暴喝：“把你的脏手拿开。”
汉子愣了一下，却是冷冷一笑，能在如意赌坊里看场子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人，街面上谁见了他不得陪个笑？现在一个小子，居然要自己将脏手拿开。
他毫不犹豫的，暴了青筋的手臂便如蒲扇一般朝叶春秋抓去。
只是刹那之间，他本以为接下来自己便可捏住叶春秋的肩头，这时候却是眼前一花，突然叶春秋身躯微微一旋，还未等他反应，突然腰间长剑如闪电一般拔出，一道乌黑的剑影惊鸿一闪，长剑猛地挥下，汉子只愣了一下，而后巨大的痛感猛地传来，自己的手掌居然齐根而断，那手掌切口平齐，竟是连肉带骨直接落地。
患口处，血箭嗤的一声喷出来，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每个人都看着叶春秋，而那汉子则是一下子跪倒在地，发出哀嚎。
叶春秋没有再理他，而是回眸看着几个要欺上来的汉子，他知道这些人的路数，绝大多数是市井泼皮，平时偷鸡摸狗，欺负良善惯了的，是以才对他们一丁点都没有留情，他冷冷道：“谁再把脏手伸来看一看。”
叶春秋当真是怒了，你开你的赌坊，和我没关系，你靠诱赌挣钱，骗人倾家荡产，那也是你的事，可是不但想赖账，还想动手动脚，这就超出了底线，若是今日，叶春秋和孙琦当真只是无权无势的异地客商，岂不是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叶春秋眯着眼，回眸看向张茂。
张茂吓得脸色发青，他万万料不到这个小小少年竟是如此凶狠，他不禁后退一步，接着想到了什么：“好啊，你竟敢来行凶，你……”
这时许多赌坊的打手听到了动静，纷纷赶来，十几个人堵在了门口，许多人抄着各种兵器，个个杀气腾腾的样子。
孙琦也有些紧张，面如土色。
叶春秋反而见惯了大场面，他将长剑收回了剑鞘，这剑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威力，连他也不禁压抑，长剑切入这泼皮手掌的时候，就好似切豆腐一样，竟是没有一丁点的感觉，那骨肉，就好似切入虚空一般。
他死死的看着张茂，心里想，这些人凶恶，自己就该比他们更凶恶，咱们河西乡下人虽然淳朴，但绝不软弱可欺。
叶春秋道：“是吗？你既要计较，那么恰好，我这儿也有事要计较。”叶春秋将手一点，指住那倒在血泊疼的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泼皮，冷冷道：“他是什么东西，一个下九流的市井无赖，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侵犯今科状元。”
今科状元……
张茂方才还在想，此人居然敢在此行凶，正好，索性报官，将他们拿住，不但可以把银子赖掉，再想办法让顺天府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可是当今科状元四字出口的时候，他身躯一震，猛地意识到眼前站着的人是谁了，据说状元公年纪轻轻，想不到……这人就是？
此人刚刚击败了北地剑王，那北地剑王是何等样的人，乃是北地第一名剑，却被这小子几个巴掌，便被打趴下，现在还尸骨未寒呢。
状元公是什么人？这自然不必说了，一个市井泼皮敢欺到他的头上，真要报官，就算这官和自己有一些关系，可又如何？难道人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偏袒自己？
此人剑法无双……
想到这些，张茂的脸色顿时蜡黄。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新的开始
此时，却见叶春秋徐徐的朝张茂一礼：“方才张东家说，如意赌坊背后有人，想来这件事要解决，和张东家商量怕张东家也做不得主，那么就不妨请张东家说出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学生现在就去拜访，自然讨要这个公道。”
张茂脸色一红，自己若是说出背后之人，这不是给自己背后的人找麻烦吗？眼前这个家伙风头正劲，可不是寻常人，而是正儿八经的文曲星，过几日吏部授官之后，就是堂堂正正的官老爷，直入翰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叶春秋见他不语，又正色道：“可若是你们想要蛮不讲理，呵……我叶春秋也绝不是任人可欺的人，我略略粗通一些剑术，真要惹得急了，话可就不太好说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说起来，这泼皮倒也算运气，他虽少了一只手，可是斩他手的剑却是宫中御赐之物，这可是御剑，这样的剑，废了他一只手掌，不正是他的运气吗？”
张茂惊愕的看着叶春秋的腰间长剑，细细看来，那鎏金的剑鞘，竟果真印有龙纹。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终于，他挤出了笑容：“状元公，早说这孙东家是你舅父，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令舅父实在是运气，竟是中了大彩头，这张票号，如意赌坊认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张茂心在淌血，可这又如何？赌坊确实有关系，可是这些关系还不至于与那些人息息相关，人家凭什么因为这个，就冒着风险和一个状元公打擂台，何况，这个状元公显然不是寻常人，他还会武功。
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作揖道：“既如此，那么告辞，多谢。”
叶春秋没有过多停留，旋身就走，孙琦见状，忙是快步追了出去。
出了赌坊，孙琦禁不住捏了一把冷汗，道：“春秋，多亏了你是状元公，否则……”
叶春秋朝他抿嘴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这个时代，商贾是轻贱的，做任何买卖，背后没有能人撑腰，可谓是寸步难行，当初叶春秋无论如何也要科举，也是这个原因，即便自己有光脑又如何，能造玻璃知道黄火药的配方又如何？本质上，这不是庶民的时代，而是士大夫的时代，你拥有再多的才能，拥有再多的财富，最终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今次若不是因为叶春秋的身份，只怕孙琦早已被人吃得不剩骨头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似乎自己还算幸运，总算迈入了这个阶层的顶端，嗯，吏部选官之后，理应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吧。
赌坊那儿，似乎倒也甘心情愿起来，次日孙琦前去了赌坊，那儿便开始称银，这是一笔极大的数目，需要花费不少功夫，另一边，孙琦开始与人洽商宅子的事，他来时带来了几个伙计，四处在内城寻找合适的宅子，看过了几家，接着叫上叶春秋也去看一看，倒是看中了西直门的一处宅院，这宅子占地不小，足足五十余亩，内城的宅院兜售，一般是某个官家犯了事，又或者是有官员告老还乡。
这种事在正德年间尤为普遍，自张彩担任吏部尚书之后，朝廷年年进行京察，汰撤了一大批的官员，许多人不得已，索性回乡，犯事的官员也逐渐增多起来，虽然并非这些人都肯卖宅子，不过内城的宅子兜售比往年多了不少。
这座占地五十余亩的宅院就是如此，三进三出，门房、影壁、天井、厢房、前厅、花厅、小厅一应俱全，庭院很大，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后园，或许因为从前的主人也是南方人的缘故，所以里头的陈设并不只是一味的追求宏大，长廊和月洞相连之处，明显可见一些苏杭园林的风格，不过因为许久没有人住的缘故，所以池塘里满是落叶未来得及清理，门廊处也有一些斑驳，大抵修葺一下，倒过的去。
叶春秋觉得甚是满意，与人谈论了价钱，对方开出的价码倒是不小，足足是七万两银子，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目，同样的钱，足够在杭州置办豪宅了。偏偏这是京师的内城，更加寸土寸金，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叶春秋和孙琦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心置办下来，其余的事就和叶春秋无关了，房契和银子如何交易，是孙琦的事，至于订立的契约，则是叶景出面去办。
叶景对购置新房倒是很热心，自己父子二人终于可以安顿了，他只知叶春秋和孙琦合伙做了一些生意，挣了不少钱，孙琦和叶春秋对此吐露得都不多，因而他也没有多问，等到房契拿了来，接着在衙门里登了户，孙琦便托了几个在京的朋友，寻了一些匠人开始进行修葺和清理，至于府邸里的人手，却让孙琦伤了脑筋，本想去招募一批人来伺候着两位进士公，可是细细一思，又觉得他们父子二人在京师无依无靠，若是寻外头的人，总有些不放心，索性还是用自己人方便，时候还早，要搬进去住怕还要一些日子，便索性送信回宁波，让一批人手即刻进京。
到了十一月十三，叶春秋和叶景早早起来，接着便雇了轿子，直接往吏部部堂里去，而在这里，早有许多进士等候多时了，新晋进士要先去拜谒吏部天官，接着才去文选司，录入官籍，登记造册。
其实所谓的授官，大抵内阁都已经拟出票来了，宫中中规中矩的朱批之后，敕命就已到达吏部，所以去吏部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授官分为两批，这第一批，是一甲和二甲的进士，所以此时并没有三甲进士来，足足六七十个一甲二甲进士在此等候，众人见了叶春秋父子二人来，纷纷见了礼，众人先在门廊下说笑，虽然许多人彼此谈笑风生，其实许多人心情还是颇为紧张的，一甲进士还好，二甲名列前茅者，也能淡定，唯独似叶景这些中后的二甲进士，就有点儿碰运气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授官
吏部将新晋进士分为两种，一种是翰林庶吉士，一般每次科举之后会甄选三十余人，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学习，这些人便是民间所说的点翰林，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另外一种，则是诸部观政士，这样的人较多，几乎除了庶吉士之外，所有人都会分配到各部以观政士的身份学习，一年半载之后，运气好的还能留在京师任个小官，运气不好的，可能就直接送去地方上作县丞、县令，甚至是主簿了。
自然，这里头的分野不只是考试名次这样简单，还要考虑到你的年纪，有时即便你中了二甲，而且还名列前茅，可惜年纪太大，多半也有称为观政士的风险。相貌也是考量的因素之一，毕竟贼眉鼠眼、獐头鼠目怎么能入翰林呢，所以若是能生个好皮相，相貌堂堂，一脸正气凛然，往往优势明显。
叶春秋的心情自然是淡定，可是叶景的位置就有些尴尬了，正处在庶吉士和观政士的分野上，年纪也是大小适中，说大呢，还不至于须发皆白，说小，这一科的进士中也不乏青年俊彦，自然，相貌倒是不错，不过他没有漂亮的大胡子，历来内阁的学士，大多都蓄有美髯，胡子浓密，给人一种威严和正气的感觉，若是胡须稀疏，就不免给人一种没有官相的感觉。
好在叶景倒也淡然，他本无意科举，谁料却是阴差阳错，竟成了二甲进士，这已是尤为难得了。
那戴大宾正与一个福建的进士谈笑，看到了叶春秋朝他别有深意的点点头。焦黄中也到了，不过他没有和叶春秋打招呼，似乎对叶春秋有一些畏惧，可是眼眸之中，又有几分倨傲。
正说着，有礼官上前，唱喏道：“诸进士正冠，入见天官。”
众人纷纷正了衣冠，以叶春秋为首，纷纷鱼贯而入，待进了吏部正堂，便见张彩正襟危坐，众人纷纷行礼，张彩生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脸威严之相，朝大家颌首，接着勉力几句，最后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本官久闻你的大名，不过据说你在坊间争强好胜，可有此事吗？”
从前是生员的时候，学官管着生员，可如今做了官，官员的命运就掌握在了吏部手里了。
叶春秋听了张彩的话，便徐徐而出，叉手行礼道：“下官少不更事，谨遵天官教诲。”
张彩本来还打算借题发挥一下，谁料到叶春秋态度诚恳，倒是不好追究了，只是含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谨记着吧。”
他似乎也懒得再说什么，便朝下头的堂官使了个眼色，这堂官便道：“请诸进士至文选清吏司。”
这里的一切都必须得规规矩矩，有人领头，带着浩浩荡荡的进士到了左边工坊的官衙，接着让大家在门廊下候命，接着有人道：“叶春秋。”
叶春秋便上前，步伐稳定，面色从容，有官员领他进入堂中，有一郎中坐在案头，已是摊开了纸，一丝不苟地道：“座下何人？”
叶春秋回答道：“下官叶春秋。”
这人唰唰的在纸上记下，接着又道：“年方几何。”
一一问话之后，他便搁了沾了黑墨的笔，换成了朱笔，接着道：“叶春秋，你今科名列第一，一甲状元，实授翰林编撰，从六品……”他一边说，一边用朱笔记下，最后拿起一旁的吏部大印，狠狠盖下，如此一来，叶春秋便算是记了档案了，这郎中起身，正色道：“叶编撰，恭喜。”
翰林编撰，这绝对算是新官最高的起点，按照大明朝不成文的规矩，状元直接授从六品的翰林编撰，而第二名的榜眼、探花，则直接授予七品的翰林编修，另外，还将在二甲三甲的进士中挑选一批年轻有为的进士点为庶吉士，庶吉士并不授予实官，颇有些让你在翰林院实习的意思，不过能进入的，大多都是年轻俊杰，历来大明的内阁，多是从庶吉士中选取，所以能进入翰林的编撰、编修和庶吉士，被人称为储相，属于朝廷的储备精英。
一般的庶吉士，若是运气好，没有被刷下分派去各部或者是都察院任职，那么几年之后，可能授予七品编修之职，若是运气再好，又能从编修中脱颖而出，几年之后，也能成为编撰。
这就是说，年纪轻轻的叶春秋直接一步省下了六七年的资历，一脚就跨入了翰林院中低层干部的门槛。
当然……这都是常例，叶春秋早有准备，于是连忙朝郎中行礼，道：“多谢大人。”
接着叶春秋被请了出去，之后便是榜眼和探花戴大宾进入，他们的命运，自然也早已注定了，稳打稳的翰林编修，只是到了后头的二甲和三甲进士，就真正要看运气了，若能在二甲中名列前茅倒好，其他的，就真正只能看运气，当然，还有‘人脉’。
叶春秋便被请到了一侧等候，很快，就有书吏送来了官印和官服，官印只是一枚极小的印章，和真正的大印比起来……有点儿羞愧得拿不出手，至于这官服，却不是什么人都有的，寻常的进士，若是没有成为庶吉士，那么一般是没有所谓的赐服，完全是自己置办，按着朝廷的闺阁叫人剪裁就好，而叶春秋因为点入了翰林，所以按照习俗，理应天子赐服，一般他这个品级，则是赐五品的麒麟服，这等于是宫中的恩赐，几乎翰林官人手一件，叶春秋是状元，因而有格外的礼遇，若是其他人，则只好赐穿虎服了。
叶春秋接过，却在焦灼的等待着叶景的结果，等过了一些时候，戴大宾和榜眼朱韬二人来了，三人都是一甲进士，少不得寒暄几句，再之后，便有人来，三人看去，竟是焦黄中，焦黄中一脸平静的样子坐下，戴大宾便道：“焦同年可是庶吉士吗？”
被戴大宾一问，焦黄中面上有些怫然不悦。

第四百五十八章 会得到什么工作
焦黄中的名次不是很好，虽是二甲，按理来说，资历是不够足的，可是戴大宾直接这样问，这是摆明着说，你焦黄中有个内阁阁老的爹，想必一定是庶吉士吧。
而偏偏……焦黄中还真特么的是庶吉士，这当然是内定好了的，大家心照不宣而已，可是你为何说出来？
一旁的榜眼朱韬却是不露声色，只是含蓄一笑。
焦黄中只好不置可否的道：“噢，承蒙郎中垂青。”
戴大宾便抿嘴笑了笑，反而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你爹怕是观政士。”
呃……
有点特么的乌鸦嘴的意思在，叶春秋很想揍他。
不过叶春秋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焦黄中能成为庶吉士是因为有个内阁学士做爹，而你叶春秋的爹却是无权无势，他的名次和焦黄中差不多，不是观政士是什么？
焦黄中便不敢做声了，有点心虚。
叶春秋却是呵呵一笑道：“现在还不确定呢，或许我爹来了气运也未可知。”
又有几个人进士垂头丧气的进来，戴大宾便又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令焦黄中更加恼火。
这让叶春秋对戴大宾有了好感，这个家伙虽然心直口快一些，不过似乎一丁点都不怕焦黄中，胆子很大嘛，莫非也有后台，或者是邓大人那样的猛人？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叶景才来，他面带微笑，徐步进来的时候，叶春秋忙是起身，道：“爹……”
叶景笑了笑：“户部观政，倒不算差。”
戴大宾便在一旁挤眉弄眼，颇有些得意，仿佛在说，我就说了必定是观政士。
叶春秋有些遗憾，反而是叶景笑吟吟的道：“我本不是庶吉士的材料，真要进了翰林，反而不好，能去户部观政，学习一下经济之道，也是好事，春秋，恭喜你。”
叶春秋抿嘴一笑，此时厅中热闹起来，许多都是彼此恭喜的声音，叶春秋自然收获最多，时候不早，大家各自挥手告别，叶春秋和叶景二人出了吏部，外头早有雇来的凉轿等了，新官上任，叶春秋捧着麒麟服，将印绶悬挂在自己的腰间，心里不禁也有些感动，真不容易啊，一场又一场的科考，而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从今日开始，自己就真正的是官了，这天底下，再没有这个职业更吸引人，万般皆下品，终究不是因为读书高，而是做了官才能高高在上，才能跻身入掌握权力的群体。
回首着一步步走来的过往，叶春秋心里感触良多。
天气炎炎，即便是在凉轿里也觉得闷热，叶春秋浑身是汗，躺在轿中小憩片刻，等回到客栈，舅父孙琦早已备了酒席，只等两个新官上桌，同来的，还有几个同乡，大家围成一桌，虽然许多人素未蒙面，可是听到这亲切的乡音，叶春秋心中也甚是火热起来，几杯酒下肚，便沉醉在这欢声笑语之中。
次日一觉醒来，叶春秋先是练剑，他慢慢开始熟悉起破虏剑来，这剑实在轻盈，握在手里，感受不到太多的分量，开始还有一些不习惯，可是真正习惯起来，却有一种人剑合一的感觉，就仿佛双方彼此结合一起，不分彼此。
叶春秋所选的剑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套古剑术，具体出处甚是不详，不过叶春秋眼光老辣，却觉得这剑术与众不同，开始尝试练习的时候，竟感觉异常的吃力，因为明明身体无法协调刺出的一剑，在这剑法之中却着重强调，叶春秋好几次都难以刺出，因为人的身体本有局限，于是不得不费尽功夫，一点点去尝试，一剑刺出的时候，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感觉身体已经虚脱了一般，可是细细体会，却突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嗯……倒和后世的瑜伽有些像，做出人体根本难以适应的动作，可是做出之后，肌肉酸痛，骨骼也是咯咯作响，剑刺出时，几乎没有威力，因为每一剑刺出太难，叶春秋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完成。而完成之后，肌肉松弛下来，却猛地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就好像卸下千斤重担一样。
叶春秋继续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动作还是熟稔了一些，不过那种肌肉酸痛和骨骼微微轻响的声音依旧。
真不容易啊。
叶春秋是个执着的人，否则明明有光脑在身，也不会强迫自己每日早起练剑，每日逼迫自己读书写字，他继续练习，直到整个人几乎虚脱，已是气喘吁吁，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呼……
他长出一口气，一看天色，已是不早，今儿要去翰林点卯，却不知自己这翰林编撰，到底会得到什么工作……不会是修史吧，又或者是待诏？
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忙是收了剑，洗浴一番，而后穿上了麒麟服，告别了准备去户部的父亲，急匆匆地出发。
叶景在后叫他：“你舅父给你雇了轿子。”
叶春秋却是脚步如风：“不必，这儿距离翰林不过一千步，儿子走一走就好。”
坐轿太软绵绵了，摇摇晃晃的，叶春秋其实一直都不太习惯，他喜欢清晨时步行，呼吸着新鲜空气，穿梭过清冷的街巷。
这一点距离，对于叶春秋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很快便抵达了翰林院。
翰林院与宫城距离不远，是一处占地数百亩的建筑群，整个翰林院围墙极高，门口甚至有亲军把守，这儿乃是整个大明的中枢，地位崇高，足以称得上是圣地。
翰林院的职责有三种，一种是编撰修史，这个职责自然是不必说的，东方本就有崇祖的文化特征，历代的王朝对于修史格外看重。而所谓的编撰，即是收集书籍进行重新的校对和编写，某种程度，翰林院乃是当今世上最大的图书馆，藏书无数，浩瀚如海。
新晋的翰林官在此磨砺，便是朝廷希望通过编撰书册和修史来加深这些未来的精英们对于历史和文化的了解，所谓读史明智是也。

第四百五十九章 储臣
翰林院的第二个职责则是所谓的待诏，其实说穿了，皇帝老子是不可能亲自下旨意的，每日这么多的事，这儿有灾情，那儿有什么山贼，上午有封赏，下午说不准要劝学，每日发出的敕命、诏书不知凡几，若是当真天子亲笔，怎么受得了，于是这个职责就落在了翰林身上，皇帝说某某为某某官，于是翰林们便用他们笔妙笔生花的大书一通，什么为国家出谋献策、效力任事、尽职尽责，于是推广封赠、以示恩荣诸如此类。
别看待诏似是和寻常的书吏差不多，其实也是某种磨砺，因为绝大多数的诏书和敕命以及一些公文的往来，都牵涉到了国计民生，翰林们在书写的过程中，可以渐渐了解国家的现状，同时能摸清遇到这种事之后，朝廷的解决思路，这虽是纸上谈兵，不过每日这么多现成的案例，某个地方发生灾荒，于是朝廷的敕命是什么，因为灾情紧急，所以便宜行事，如何如何处置，一般情况之下，翰林们只要诏书草拟的多了，多半怎样赈灾，怎样调拨军马，如何劝农，大抵这些事都能了然于胸。
而第三个主要的职责，自然也就是经筵了，经筵是在崇文殿举行的，隔三岔五，天子就要和翰林官凑在崇文殿，一些侍讲、侍读的学士便为皇帝说一些经史的事，而其他的编撰、编修、庶吉士也要在旁‘陪读’，当然，经史虽然会讲，偶尔也会说一些关乎于国计民生的内容，这不但使翰林与天子能混个脸熟，增进君臣的感情，同时，也等于是给了翰林官参政、议政的机会。
熟读经史以明智，埋头于公文和敕诏而熟悉国计民生，还能经常在皇帝面前刷刷脸，听天子与大臣议政，这才是培养翰林官的套路，说到底，这些未来的精英，本就是以宰辅为主来培养的。
当然……前提是你能崭露头角。
叶春秋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红麒麟服，深吸一口气，便步入翰林院之中，翰林院太大，以至于叶春秋多了几分好奇，不过这儿已有三三两两的人来上值了，大家各自好奇的看着这个新翰林，却都表示出了沉默。
叶春秋反而一一和他们作揖，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叶春秋的前辈，自然要礼敬有加。
等问明了情况，叶春秋便到了点卯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便有书吏寻出几份公文来：“噢，原来是新来的叶编撰，学生有礼，嗯，方才何侍讲有交代，说是叶编撰点卯之后去他那儿坐坐，嗯，往里头，穿过两重仪门左边第三间，就是何侍讲的公房了。上头的学士已有了差遣，恭喜叶编撰，待会儿叶编撰就可去詹事府，嗯，兼任詹事府赞善，哎呀呀，叶编撰好福气，这一来，就能兼任詹事府之缺，好生教人羡慕。”
这书吏虽然这样说，一脸恭喜的样子，不过眼底深处，却满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叶编撰，呀，还是状元公呢，没有分去经史馆，也没有去待诏房，偏偏要去詹事府……
叶春秋来时就对翰林院了解得通透了，一听到去詹事府，不禁哭笑不得，詹事府和翰林院几乎是两位一体的，也就是说，一般詹事府的官员，都是由翰林兼任，比如叶春秋是翰林院编撰，这属于虚职，而兼领詹事府赞善，就相当于叶春秋挂职翰林，可是干的却是詹事府的工作。
詹事府确实是个好单位，自己的恩师就是詹事府中出来的，是当今天子正儿八经的师傅，大有前途，尤其是年轻翰林能去詹事府，那就更加了不得了，等于是你从一开始就和国之储君谈笑风生，等到将来储君登基，还用担心你的前途吗？
几乎所有的内阁学士，十有八九都是出自詹事府，也难怪这书吏要恭喜了。
只是……叶春秋却像吃了苍蝇一样，特么的，詹事府赞善，确实是肥缺，可是……特么的太子呢，这正德朝，特么的没有太子啊，没有太子，我特么的去詹事府做什么？
心里虽然狠狠吐槽，可是叶春秋却依旧笑了笑，朝这书吏道：“噢，多谢。”
说罢，便出了点卯房，过了两重仪门，寻到了何侍讲的公房。
何茂自从上次遇到了科举舞弊一案之后，有惊无险，近来却是低调了许多，叶春秋在外道：“学生见过大宗师。”
何茂便晓得叶春秋来了，忙道：“春秋，快进来。”
叶春秋进去，朝着何茂行了个礼，何茂便笑吟吟的打量叶春秋，道：“个头长高了，了不起，这可是咱们大明朝的状元公，前途不可限量。”
叶春秋欠身坐下，道：“学生惭愧。”
何茂脸色微微收起笑容，道：“你的差使已经知道了吧？詹事府……嗯，老夫昨日才得知的消息，也曾打听过，可是上头却是语焉不详，只说你是状元公，前去詹事府磨砺理所应当，不过春秋，老夫和你说老实话，这……似乎有冷藏的意思，当今圣上至今没有一儿半女，让人忧心啊，国既无储君，却委你储臣之职，这件事……你也不必深究，总之，想办法调回来吧。”
他直接开门见山，把自己对叶春秋的忧心说了出来。
没太子，你去詹事府玩个屁啊，赶紧想办法，能找关系就找关系，反正詹事府，你不能待。
他透露出似乎翰林院的高层，有人想和叶春秋为难。
叶春秋想了想，倒是想了一些关系能调动自己工作的，似乎唯一用得上的，怕就只有阁老谢迁了，谢公和自己的恩师关系匪浅，这一点，恩师早有明言，说是当真遇到了难处可以去寻他，不过据叶春秋所知，谢迁是个很耿直的人，你若是寻他讨教请益，他会很热心的帮你，可若是想请他调动工作，多半那位谢阁老就算不翻脸，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了。
谢迁那儿，暂时不能走动，尤其是这个时候。

第四百六十章 闲着
叶春秋心里打定了主意，因为一旦调去了詹事府，这个时候去拜访他，多半会让他误认为自己有所求，和谢公这样的人打交道，若是抱着‘走门路’的心思，多半叶春秋要吃闭门羹。
那么……该怎么办呢？
叶春秋虽没有说话，却并没有太多的失望，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步入了天子的圣殿，这已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难道非要运气爆棚，一切都顺风顺水不成？他终究只是河西来的乡下小子啊，能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是难得了。
和何侍讲寒暄几句，叶春秋便起身告辞，既然接了翰林的差，就得赶紧去詹事府点卯报道，工作态度还是要积极的。
詹事府距离翰林院不过一墙之隔，这儿本是人人羡慕的所在，能在这里任职，颇有几分祖坟冒青烟的意味，不过叶春秋来的时候，这儿的门庭却甚是冷清，所谓詹事府，分为内府和外府，内府是太子的居所，决不允许有人进入的，自有侍卫和宦官看守，而外府则各是一些官衙机构，有左春坊和右春坊，还有司经局，叶春秋这所谓的赞善，说供职的地方就是司经局，其实就相当于是太子的图书馆罢了，司经局占地很大，走进先是一个门厅，门厅里是司经局官吏办公的所在，几个书吏在此昏昏欲睡，见了有官儿来，纷纷来见礼：“见过赞善大人。”
叶春秋忙对他们微笑，道：“敢问局中洗马大人的公房在哪里？”詹事府洗马也是一个官职，算是司经局的长官，叶春秋初来乍到，当然要先拜谒官长。
这几个书吏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人道：“大人，司经局的官长已经空置许久了。”
呃……
空置了。
“岂不是说，这司经局里，只有我一人？”叶春秋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还有一个，便是新来的校书大人，现在还没来呢。”
噢，这还差不多，若是整个司经局，从洗马到校书再到正字，一个官儿都没有，叶春秋多半是要发疯的。
正说着，却有人绷着脸进来，叶春秋听到动静，回眸一看，却是老熟人戴大宾，戴大宾见了叶春秋也是错愕，戴大宾上前道：“我乃新来的校书，不知洗马在不在？”
汗……
叶春秋突然发现，自己和戴大宾成了难兄难弟，在这偌大的司经局，不对，应当是东宫的图书馆里，只有一个赞善，一个校书，再看看这几个胡子花白的书吏，戴大宾看着叶春秋，叶春秋看着戴大宾，最后戴大宾苦笑：“看来戴某得罪人了，不该嘴无遮拦的。”
叶春秋抿抿嘴，也是笑了，既然这儿没有上官，那么叶春秋这个从六品的赞善就成了司经局的长官，下头管着校书戴大宾，还有四个书吏。
司经局的职责很简单，那就是负责图书的保养，比如太子殿下若想读书，就得来司经局，至于詹事府的一些讲官需要教授的材料，也需要司经局这儿帮助寻找。
不过现在这个司经局，却是一丁点的职责都没有，没有太子，就不可能有人来读书，讲官自然也不需要来这儿查阅资料，总而言之，现在唯一的事，不过是图书的分类存档和养护罢了。
那几个书吏已经给叶春秋空出了一个公房，叶春秋抬腿进去，坐在这公房里的官帽椅上，他现在头顶乌纱、身穿麒麟服，居然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叶春秋不禁自嘲的笑笑，看着桌面上的文房四宝，叶春秋若有所思，好像……这些东西都用不上，闲着也是闲着，自己该做什么呢？
那边戴校书则是很不客气的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案下的椅上，接着便道：“春……不，大人，你我二人，从现在起是不是被闲置了，大人可有什么门路吗？这鬼地方不是人呆的，你我现在都年轻，大有可为之时，怎可埋没于此。”
叶春秋却是道：“也不能这样说，詹事府乃是东宫之地，将来有了太子，我们还是大有可为的。”
戴大宾气得跺脚：“哪里来的太子，陛下登基已经近五年了，选了这么多妃，可是这后宫诸妃，可有半分有孕的迹象吗？嗯？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请陛下择宗室子入詹事府……”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大人，你这是作死啊，你若是敢胡说八道半句，就是诽谤圣君，真真是死无葬身之地，连神仙都难救了。”
叶春秋也被他强大的脑洞所折服了，不禁道：“我有这样说过吗？”
戴大宾松了口气，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走门路，想办法回翰林去？”
叶春秋摇摇头，却是道：“我打算制药。”
制药……
戴大宾呆住了。
然后他发现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很不可理喻，真真是疯了啊，闲的蛋疼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事，便索性懒洋洋的道：“我去看书算了，实在不成，就想办法走一走关系，你留在这里疯吧。”
说罢，便告辞出去。
叶春秋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首先，自己该做什么呢？嗯……得先有容器才好，玻璃瓶……
不容易啊，自己终于可以开始造玻璃了，若换做是从前，自己敢做这样的事，多半是要完的，而现在有了官身，就完全不同了。
何况在这司经局反正无事可做，正好……有了自己发挥的余地。
恩，别急，造玻璃。
叶春秋站起来，从案牍上取出文房四宝，铺开纸，等他开始搜寻光脑的时候，不禁为之咋舌，这玻璃的制法也太多了一些，而且各种配方竟然多达千种……
别急，叶春秋平复心情，开始寻找最为可行的方法，而后将步骤写在纸上。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叶春秋挂职于翰林院，可不能随意回家，先得去翰林院一趟，戴大宾和叶春秋同去，二人到了翰林院，恰好有人进出，叶春秋听到许多恭喜的声音，便见几个翰林官围着一人。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育
刚到翰林院，一道道恭喜的声音传来，这个道：“焦贤弟此番得以入值宫中，可喜可贺。”
那个道：“谁不晓得入值待诏的，能时刻与天子朝夕相处，将来的前途远大得很哪，只怕用不了多久，焦翰林就要平步青云了。”
“焦翰林乃是人中俊杰，此番……”
戴大宾一听，几乎要气炸了，那位焦翰林居然入值宫中做待诏了，他不过是个庶吉士啊，反观自己，堂堂的翰林编修，叶春秋更了不起，从六品的翰林编撰，结果却是在司经局里混日子。
翰林之中，几乎最清贵的就是两个去处，一个是待诏房，这待诏房设在宫中，等于是随时听侯天子的口谕，然后草拟奏疏，看上去只是最寻常的文书工作，可是不要忘了，这样的人却是最接近中枢的，天天在皇帝面前刷刷脸，想不熟都难。
另一个自然就是詹事府，无非就是在太子面前晃悠，其实也是好差使。待诏代表的乃是现在，而詹事府代表的却是未来，可问题在于，詹事府特么的没有太子，那叶春秋和戴大宾虽然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却是落地凤凰不如鸡，而焦黄中呢，居然进了待诏房，这是何等的不公。
叶春秋没有理会，只是要绕过去，戴大宾一脸愤恨，偏偏无可奈何。
那一群人之中，焦黄中也是刚刚从宫中的待诏房下值回来应卯，见了叶春秋和戴大宾要匆匆过去，便排众而出，笑吟吟地唤住叶春秋，亲昵地道：“春秋。”
众目睽睽，叶春秋只好停步，回眸看了他一眼，便上前几步，作揖道：“焦同年。”
焦黄中笑呵呵地道：“春秋也是回来应卯的，春秋可是在经史馆中办差吗？”
叶春秋老实回答道：“在詹事府司经局。”
“呀……”焦黄中忍不住‘惊讶’：“司经局，这可是好去处啊，詹事府可是人人称羡的地方，春秋好运气，将来等陛下有了龙子，册封了太子之后，春秋便前途大为可期。”
叶春秋觉得这人恶心，果然听到他身后几个翰林官偷笑，却只是面如秋水，想要拱手告辞。
焦黄中得意洋洋地继续道：“其实我在待诏房是最辛苦的，时刻伴驾，一丁点清闲都没有，今儿陛下还过问了翰林院的事呢，听说我是新晋的翰林，特意多问了几句话，陛下年少，不过性子还算随和……”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宫中的事，叶春秋却只是抿抿嘴，作揖道：“我还需去应卯，告辞。”
焦黄中目光一冷，便冷声道：“哦，春秋可要……”
叶春秋正待旋身要走，听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回过头，很奇怪地看着焦黄中，道：“焦同年，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焦黄中笑嘻嘻地道：“你但说无妨。”
叶春秋便道：“我乃翰林编撰，你是庶吉士，请焦同年自重。”
焦黄中脸色变了，叶春秋是从六品编撰，而焦黄中这个庶吉士只算是实习期，正式的官职还没有授呢，就算他留在翰林院，一年半载之后至多也不过是个七品的翰林编修，此时……他应当称呼叶春秋为大人。
焦黄中正待要说什么，叶春秋已是和戴大宾去点卯房了。
回到家中的时候，叶景还未回来，也不知他在户部观政如何，倒是近来内城的宅子还在修葺，所以孙琦忙前忙后，四处寻找匠人，添置材料，对于这件事，他尤为上心，尤其是上一次赌坊那儿的事发生之后，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命运与叶家父子二人是连为一体的，没有这个姐夫和外甥做靠山，即便真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他挥汗如雨的回来，便问叶春秋：“春秋，在翰林院如何？”
叶春秋笑着道：“还好。噢，舅父，有事想请你帮忙，能否请你寻个工坊，再雇几个匠人，我有事吩咐他们做。”
孙琦一直都是很信任叶春秋的，没有多问，便点头道：“这个好说。”
其实制造玻璃并不算什么难事，其中最难的地方，无非是需要高温烧制罢了，而要达到这样的高温寻常的窑炉却是不容易，当然，有了光脑，这就绝不会成为难事，只需要寻找一些助燃剂就可以了。
叶春秋见孙琦应下来，便用过饭，自是回房整理资料了。
万事开头难，一切都要一步步的来，叶春秋反而喜欢享受这难得的空闲时间了，其实……詹事府也挺好。
不过……总在詹事府也不是这么回事，若是永远止步于此，叶春秋很是不甘。
次日他照旧去翰林点卯，恰好撞见焦黄中点卯出来，想要去宫中待诏房中上值，焦黄中很不甘心地道：“叶大人好。”
叶春秋朝他颌首，举步要进去，焦黄中却是突然微微一笑道：“叶大人今儿又去司经局？司经局是个好地方啊，好好磨砺一下，将来陛下生了龙子……”
叶春秋抿抿嘴：“陛下必将有龙子的。”
“自然，这是自然。”焦黄中连忙说，脸上却是含着讽刺。
宫中多少佳丽，却是一个有孕的都没有，若说像先帝那样，虽然子女少一些，可终究还是有所出，那倒也罢了，可是这几年下来，许多人算是看出了端倪了，当今陛下啊，只怕……
当然，这种事可没谁敢乱说，王守仁就曾说过，结果去了贵州龙场玩泥巴，他便笑嘻嘻道：“到时，叶大人必定仕途得意了，好了，时候不早了，这个时候，陛下也该去暖阁了，今儿又是下官值守，再会。”
他说罢，匆匆去了。
叶春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不禁在琢磨，当今陛下到底为何不能生育呢？
这显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陛下阳痿，阳痿的可能有许多种，不过作为皇帝，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年少时太浪，玩坏了。
而第二种可能，就是身体内部的毛病，大多是先天形成。

第四百六十二章 入宫筳讲
若是前者，倒还有救，假若是后者，叶春秋摇头叹息，特么的我堂堂状元公，居然形势所迫，要给皇帝老子研究这种问题，还真是流年不利啊。
他到了司经局，这儿还是老样子，一群人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叶春秋也懒得理他们，自顾自的到了公房里关起门来，依旧是铺开纸，寻找资料，而后将许多从光脑中的东西寻出来记下。
有时他垂头沉思，有时似乎眼前又变得豁然开朗起来，眼睛不由一亮。
就这样过了几日，到了十八这一日，也就是叶春秋走马上任的第七天，叶春秋清早起来，却并不是往翰林院去了，因为根据定制，翰临官在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三日，都要入宫，前去崇文殿筳讲。
当然，叶春秋品级太低，一般也就在人群之中听讲的，一般讲授文史的多是侍讲、侍读的学士，不过听说近来天子对筳讲越来越不感兴趣，已经有几个月不曾来听筳讲了，可即便如此，翰林官也得入宫再说，说不定天子今儿来了兴致呢？
叶春秋穿着麒麟服，一早便动身，直接到了崇文门，而此时已有不少翰林齐聚于此，靠着城门里头一些的，多是侍讲学士、侍读学士，还有就是一些中高层的侍读和侍讲，叶春秋资格浅，只能在外围和一些编撰、编修和庶吉士在一起。
那何侍讲在靠里的位置，看着叶春秋来，只是瞄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一群新晋的庶吉士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合，个个显得很激动，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
戴大宾见了叶春秋，一脸郁闷，走到叶春秋身边，低声道：“这年月，人都势力得很，见我在詹事府，便懒得和我说话，呵……还是同年呢，春秋……”
正说着，那焦黄中却是到了，他是乘着一顶小轿来的，轿子落定，却是穿着一件大红的麒麟服，显然是宫中御赐，这件剪裁合体的赐服穿在他的身上，使他显得格外的精神。
他这一出现，许多人便围上去和他见礼，那些庶吉士倒还好，毕竟没有经历过官场磨砺，脸皮有些拉不下，可是翰林的其他编撰、编修，却都围上去，一个个和他打着招呼。
焦黄中便笑容可掬地和他们一一点头，然后信步继续走到崇文门那儿，当着众人的面，朝着一个学士作揖：“小侄见过世叔。”
众人一看，那位学士正是翰林学士朱德海，此人乃是翰林掌学学士，乃是翰林院的主官，平时不苟言笑，所有人见了他都是小心翼翼，焦黄中亲昵的叫了一声世叔，换做是其他人，只怕和作死没有分别，可是朱学士却是笑了笑，和蔼可亲地道：“贤侄来迟了，下次要谨记早一些，筳讲不比其他时候。”
焦黄中连忙道：“小侄记住了。”接着便留在朱德海身边寒暄，引来无数人侧目。
羡慕嫉妒恨啊，对于许多新晋翰林来说，翰林学士杜德海乃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平时连上前打话的机会都没有，看看人家焦黄中……
只是大家都知道焦黄中出身不同，也只剩下羡慕的份了。
叶春秋对此不以为意，倒是身边的戴大宾低声道：“多半是这朱学士将我们调拨去詹事府的，哼，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叶春秋却是板着脸对他，压低声音道：“戴编修，慎言。”
戴大宾还忍不住想说什么，却见叶春秋严厉地看着自己，只好咂咂嘴，很不满地低声咕哝：“你怕我会……我才不怕……舍得一身剐……”
正在此时，崇文门开了。
以翰林学士朱德海为首，诸多翰林官鱼贯而入。
叶春秋夹在人群之中，很是不起眼，随着众人穿过了门洞，沿着红着宫墙的甬道徐徐前行，待过了金水桥，宫中三大主殿的崇文殿便映入眼帘，这巨大建筑伫立于此，给人一种雄壮威严之感，诸人进入了崇文殿，便分班而站，叶春秋在较后的位置，接着便是随着众人屏息等待。
这时，一个宦官徐徐而来，道：“陛下驾到。”
其实大家来的时候，都是有所准备的，当今陛下已经停了四次筳讲，这一次也可能将大家遣散回去，谁料陛下今儿竟是破天荒的来筳讲了。
过不多时，便见一身冕服的朱厚照阔步而来，他显得精神奕奕，一入殿，目光便在诸翰林面上逡巡，众人一起行礼，朱厚照挥挥手：“诸卿平身吧，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寻到了叶春秋，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
叶春秋进了翰林院，朱厚照几次想让叶春秋入宫待诏，谁晓得翰林院竟是塞了个焦黄中来，那焦芳是举贤不避亲，脸皮挺厚的。再加上刘瑾总是在旁劝着，说是若叫了叶春秋来，怕是寒了焦阁老的心，焦阁老平时在内阁，对陛下可是忠心耿耿哪。
朱厚照就不好做声了，内阁之中，其他三个师傅的规矩总是多，这个不成，做那个也不成，唯独焦阁老算是很温柔了，很少干涉自己。
既然如此，那么只好等下次有待诏翰林出缺再说了。
朱厚照本不想来筳讲的，可想到叶春秋也在，便索性来瞧瞧，他心里还想着上次挣了六万两银子的事，心里美滋滋的，他坐上了御椅，就不吭声了。
接着翰林学士朱德海站出班来：“陛下，今日要听什么？”
朱厚照信口道：“就说说管仲论吧。”
朱德海皱眉，道：“陛下，这管仲论已经说了五次。”
朱德海怀疑小皇帝在忽悠自己，特么的听了一遍又一遍，你不烦吗？还是消遣我来着？
朱厚照便道：“这是什么话，朕喜欢听。”
朱德海无奈，只好退回班中，何茂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臣今日来讲管仲论……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狄夷，终其身齐国富强……”
说到一半，朱厚照的眼睛瞥了翰林中木若呆鸡的叶春秋一眼，不由噗嗤一笑……

第四百六十三章 摸老虎屁股
朱厚照的这一笑让何茂的声音戛然而止：“陛下，臣说错了什么吗？”
朱厚照忙是摆手道：“很好，很好，继续讲吧。”
何茂只好道：“夫天下未尝无贤者也，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
何茂确实很有两把刷子，声若洪钟，滔滔不绝。
只是朱厚照有些厌烦，却又不得不忍着。
叶春秋站在人群之中，暗暗观察着这个小天子……小天子看上去没什么毛病，那到底是阳痿呢，还是天阉，又或者……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心里不禁嘀咕，这一次确实是一个观察的好机会，关系着自己的跳槽大计啊。
朱厚照假装端坐不动，眼角的余光，竟是扫见叶春秋有意无意的朝自己看来。
他心里不由想，这个师弟在看朕，他起了什么心思？觉得朕很圣明吗？还是王师傅跟他说了什么？
足足小半时辰，何茂才说完，便行礼道：“陛下，臣讲完了。”
朱厚照打起精神，连道：“说的好啊，管仲攘狄夷而强齐国，实是贤相典范……”
这话听着耳熟，翰林们说了五遍，朱厚照也几乎是用这一句来搪塞。
朱厚照每次到筳讲结束之后，才开始显得龙精虎猛，兴致勃勃地道：“噢，今儿来了不少新晋的翰林吗？都出来让朕看看。”
十三个新翰林听了，一个个打起精神，想不到第一次筳讲就得到了天子的关注，于是众人纷纷出班，焦黄中和朱厚照已经照过几次面了，自认为自己和天子更熟稔一些，很自发地站在了首位。
朱厚照的目光却是越过了焦黄中，朝着后头不太起眼的叶春秋看去。
这家伙……为何畏畏缩缩的，一点也不大气。朱厚照心里想着，便含笑道：“哦，今科的状元公可来了吗？朕想见见。”
焦黄中一听，顿时有些尴尬，这时站在新晋翰林中的叶春秋方才站出来，朝朱厚照行礼道：“臣在。”
朱厚照眯着眼打量叶春秋，他就喜欢看校台上与人比剑霸气无比的叶春秋在自己面前乖巧的样子，他随口道：“噢，你叫叶……叶……”
叶春秋便道：“臣叫叶春秋。”
朱厚照心里想，这个师弟也没有太聪明嘛，朕故意不记得你名字，你却察觉不出，朱厚照顿时生出智商上的优越感，继续道：“噢，你现在在翰林院何处任职？”
叶春秋有些意外，这小皇帝有些婆婆妈妈，却道：“臣在詹事府司经局。”
朱厚照皱眉道：“堂堂状元公，为何去了那里？”
那翰林学士朱德海连忙出班道：“陛下，詹事府乃是东宫所在，翰林院中最清贵的官员方才可在詹事府任职，叶春秋乃是一甲出身，年纪又轻，自该担此重任。”
他这样一说，朱厚照便没什么脾气了，细细一想，似乎也没有错，从前大家都是争着抢着要去詹事府的。
朱厚照便道：“朕还是太子时，也曾去过司经局几趟。”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居然一点惭愧都没有，司经局是看书的地方，朱厚照做了十年的太子，只去过几次……
朱厚照继续道：“那儿很清静，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你平时在司经局里，都做些什么？”
叶春秋忙道：“臣在司经局做分内的事。”
这句回答得无可挑剔，毕竟是第一次和天子说话，叶春秋得足够的谨慎。
朱厚照皱眉道：“呀，这样啊，分内的事，分内的事不就是看着藏书吗？难道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事了吗？你下值之后呢？”
叶春秋觉得这个皇帝的话有些多，想了想，便道：“臣在制药。”
“制药……”朱厚照皱眉，他想不到这个小子又有了新的玩法，连忙道：“制什么药，是火药，还是毒药？”
叶春秋道：“治病救人的药。”
朱厚照皱眉，没什么兴趣了，却又心有不甘，这小子太沉着了，自己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可是每一句又是天衣无缝，便道：“治什么病的药？”
叶春秋抬眸，看了小天子一眼，他觉得小皇帝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
猛地，心里哆嗦一下，我特么的猜了无数个答案，难道真正的答案是最可怕的那个，当今陛下是——基！
叶春秋忙是打消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是道：“不育之药！”
一下子，整个崇文殿的人都愕然起来。
不育之药……
这叶翰林还真是……兴趣特殊啊。
朱厚照的眼眸微微一眯，露出了一丝不喜之色，然后淡淡道：“噢，原来如此。”
朱厚照呵呵干笑一声，然后又道：“嗯，就这样吧，今儿筳讲很好，朕又一次受益匪浅，都退下吧。”
众人便告辞而出，叶春秋混杂在人群中出了崇文殿，身边便有人用古怪的眼神看他，那焦黄中更是笑吟吟地道：“叶大人，想不到你有这样的爱……”
叶春秋充耳不闻的样子，加快脚步，离他远远的。
脱离了人群，叶春秋方才长出一口气，方才确实有些冒险了，因为不育二字显然有点摸了老虎屁股的意思，不过风险也不算大，毕竟叶春秋没有指出皇帝不育，至多也就算是让皇帝觉得尴尬罢了，倒还不至于治罪。
不过叶春秋却能借着这个机会来摸一摸小皇帝的底，方才叶春秋故意说出不育之药的时候，小皇帝明显的双手叉在了一起，这显然是有些紧张的信号，除此之外，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可见这不育确实是他的忌讳，而最最重要的是，他竟露出了一丝羞怯之意，脸上有些烫红。
那么……叶春秋心思琢磨起来，首先应当不是天阉，若是天阉，很早之前就应该能有所察觉，先帝跟张太后难道一无所知？事先肯定要召集这方面的御医会诊的，可是明实录之中，没有一丁点的蛛丝马迹。一般情况，明实录里虽然也会为皇帝遮掩避讳一些东西，不过也总会用春秋笔法来向后人暗示。

第四百六十四章 事要做绝
既然不是天阉，想必也不是搞基，因为小皇帝分明有羞愧之心，这种羞愧之心就仿佛是失去了某种东西的孩子一般，若他只是断袖之癖，这时候理应是恼羞成怒。
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玩坏了。
叶春秋曾查过这方面的记录，从前的小皇帝极为荒唐，甚至小小年纪，直接抢掠民女入宫，极有可能是过早的接触床弟之事，且有些不知疲倦，最终导致的功能障碍。
叶春秋将这些牢牢记在心里，随着大流出了崇文门，戴大宾追上来，咋舌道：“叶大人，你胆子太大了，你当真在炼不育之药。”
叶春秋抿抿嘴道：“只是试一试而已。”
戴大宾却是摇头道：“就算练出来又有何用，你敢呈上御前吗？陛下非要撕了你不可。”
这确实是个问题，若是贸贸然的呈上御前，天子一看，好啊，你居然敢讽刺我不育，且不说那药天子会不会用，首先就得将你大卸八块不可。
叶春秋却不以为意的样子道：“不过是无所事事而已，总要找点事做。”
二人一前一后，徐徐到了詹事府，叶春秋进了自己的公房，在自己的公房里，已摆了许多器皿了，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罐子连接起来，恰好形成了后世的化学仪器台，这些玻璃都是叶春秋前几日在外觅了工匠吹制的，花费不菲，这种晶莹剔透的玻璃，所需的配方都在叶春秋手里，叶春秋只是寻了配方让匠人们如法炮制，倒是没有流传出去。
那几个匠人见晶莹剔透的玻璃成型的时候，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孙琦也啧啧称奇，不过叶春秋暂时没兴趣去造玻璃卖，却是想依靠这些玻璃器皿研究他的制药大计。
有了一个仪器，虽然十分简陋，不过对叶春秋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他不断的翻阅着各种资料，用笔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公式，有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那么就必须想办法寻其他的东西来替代，即便是存在，那么首先要考虑的又是如何提纯，如何熬制。
每隔小半时辰，他便舒展一下腰肢，然后出去走一走，正堂几个书吏大多这个时候都在打盹，见叶大人出来，忙是要起身行礼，叶春秋却是不肯让他们进入自己公房，所以自行到一边的茶室里泡茶喝了几口，接着又回来，继续埋头苦干。
就这样过了几日，叶春秋又愁眉不展起来，似乎遇到了某个瓶颈，清早时，他想着心事，先到翰林院点卯，这一次又撞到了焦黄中，焦黄中笑嘻嘻的对叶春秋道：“叶大人，又去司经局？呀，你在司经局才待半月不到，就已经胖了一些，真羡慕你这样清闲的，我待会儿不但要见朱学士，正午又要赶去宫中当值，有时候真想和你换一换差才好。”
叶春秋却是若有所思的与他错身而过，没有理他。
与焦黄中同来的几个翰林见状，便七嘴八舌地道：“不就是中了状元，神气什么。”
焦黄中脸色僵硬，他眼眸里掠过一丝冷色，便赶到了朱学士的公房，那朱学士听到焦黄中来，笑着请他进来，不等焦芳行礼，便道：“贤侄不必多礼，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好。”
焦黄中道：“编撰叶春秋在院里狂妄自大，小侄实在看不过去，他上次还说炼什么不育之药，世叔，我打听了，在詹事府里，他确实是不务正业，每日将自己关在公房里诸事不理，只摆弄一些瓶瓶罐罐。”
朱学士大致懂了焦黄中的意思，他虎着脸，慢悠悠的道：“这样的人，如何能做翰林？他即便是状元公又如何，这件事，老夫会过问的，不过……总要有个由头才好……”
焦黄中顿时会意，这是让自己来起个头了，便笑着道：“这个好办……”
朱学士捋着须，却是摇头：“贤侄啊，既然要请御史上书弹劾，单凭一个不务正业，有什么意思，事嘛，还是做绝的好。”
焦黄中皱眉道：“世叔的意思是……”
朱学士淡淡道：“他不是说，他在治不育之药吗？这天底下，有谁不育呢？他是王华的门生，王公还有个儿子叫王守仁对吧，你仔细想想，王守仁为何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焦黄中顿时眼睛一亮：“多谢世叔提点。”
朱学士却是含笑着摆手：“若无令尊，怎会有老夫的今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已。”
……
叶春秋回到公房，看着这满屋子的器皿和各种容器，有的容器之中已经装了一些粉末，有的则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案牍上，也堆满了诸多的草稿。
叶春秋看着这些东西，不禁苦笑，看来要制造出一个跨时代的药物，还真是有太多的难度，虽然他已经寻了各种替代物，而且一次次的提炼，遇到的瓶颈却是多不胜数，想了想之后，他又抖擞精神，反正时间空闲的等，再查一查资料看看，或许会有新的方法。
叶春秋默默坐在案牍之后，又开始一动不动。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让叶春秋不禁有些沮丧起来，不过他终究开始寻到了一点窍门，也有了不少的心得，便又宁心正气，开始鼓捣起来。
终于，一颗蓝色的小丸提炼出来，叶春秋捏着这颗蓝色小丸，不禁有些激动，只是……该如何实验药效呢？
这是一个问题，叶春秋张张嘴，不敢吞，仔细一琢磨，似乎心里有了一个人选。
此时已到了正午，书吏已取了茶点来，戴大宾在茶房里狂啃，叶春秋则寻了书吏来：“烦请你跑跑腿，寿宁侯府可认得？你拿着我的名帖，请寿宁侯来此一会。”
那书吏不敢怠慢，等叶春秋写了名帖便匆匆去了。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张鹤龄才姗姗来迟，他步入司经局，浑浑噩噩的样子，好像是许多天没有睡好，见了叶春秋，只是勉强打了招呼：“叶小英雄，你怎的想起了本侯？”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天子的逆鳞
本来张鹤龄是不想来的，可毕竟欠了叶春秋一条命，虽然在他心里，这笔账早就勾销了，自己输了七八千两银子啊，只是这些事，他却不好说，有泪也只能躲在家里流。
叶春秋含笑道：“想请你帮个忙，我练了个神药，嗯，你能否寻个人，帮忙来试试。”
“神药……寻人试药……”张鹤龄愣住了，这小英雄，什么时候改行试药了。
等叶春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蓝色小丸子出来，然后寻了一个小瓷瓶，将丸子装入其中，拿塞子塞了，道：“拜托侯爷了，噢……”叶春秋顺手拿出一个方子：“试药的对象，还有用药的方法都在这方子之中，侯爷，多谢。”
张鹤龄晕乎乎地接过了瓷瓶和方子，好在他总算还有点良心，拍着胸脯道：“小事一桩，不管怎么说，叶小英雄也是本侯的贵人不是？呀，你在这里办公？这詹事府从前倒是吃香，可自从陛下登基之后，就……”他摇摇头，便笑了笑：“也罢，我有事，得赶着去交代收租的事，你是不知啊，这秋收就要到了，城外的几个庄子得抓紧，现在……”摇摇头，心里念道：“穷啊……”
他要起身的时候，目光却是落在了那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上，不禁笑起来：“这东西倒是挺有意思……呵呵……”眼睛恋恋不舍地离开，似乎是觉得小恩公的东西就别黑了，还是赶紧做正事去。
叶春秋将他送出去，一再嘱咐他：“这药和方子，定要……”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便是。小恩公信不过我吗？呵……本侯是什么人，天子脚下再没有本侯靠谱了。”
目送着他乘坐着轿子离开，叶春秋差点要泪流满面，话说……这天子脚下再没有人比你更不靠谱了，若不是当真寻不到人试药，我打死也不请你。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叶春秋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开始难得的享受这份清闲了，便到茶室去，便见戴大宾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看着叶春秋自得其乐的样子，戴大宾不禁道：“叶大人，你还真肯窝在这里一辈子吗？方才你请寿宁侯来，莫非是请托他帮忙走走路子？我实话告诉你，这寿宁侯办事是最不靠谱的，天子脚下谁人不知？噢，还有，就算他肯上心，他只是外戚，怕也难成什么事，春秋，你走错门路了。”
接着他喝了口茶，一脸郁闷地继续道：“我已修书回了乡中，家里的人自然会想办法替我疏通，呵……那焦黄中，多半是他嫌恶我，背后动了什么手脚，他以为我戴大宾是吃素的？他姓焦的有个好爹，我福建戴家也是书香门第，真以为就他有关系？只是我不便去走动罢了，让家里人来疏通，才免得让人说闲话。”
发了几句牢骚，才正色道：“不过那朱学士，和姓焦的亲热得很，他若当真要将你我钉死在这儿，却也麻烦，有些时候，就算真有门路，也未必就使得上劲。”
自哀自怨一阵之后，见叶春秋依然平静地喝茶，便不禁摇头：“你总是如此，做什么事都不咸不淡，是要淡泊名利吗？我实话告诉你，官场之上，这一套可行不通，你越是谦让，别人越是得寸进尺，庙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争不抢，难道还等着别人让你？你看，你堂堂的状元公，又怎么样……”
叶春秋受不了他的絮絮叨叨，连忙道：“多谢指教。”
戴大宾只好摇头叹息道：“你是榆木脑袋，罢，我继续看书去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伸了个懒腰，径直去了。
……
内阁里，几个阁老清早上了值，大家先是点头致了意，接着刘健便回到自己的公房，而这时，书吏自会将通政司大清早送来的奏疏递来，刘健拿起第一份奏疏，本来还面上含笑，可是接下来，脸色却铁青起来。
这是一份弹劾奏疏，而弹劾者的身份也颇为敏感，竟是新晋地庶吉士焦黄中。
内阁之中谁人不知，焦黄中乃是焦芳的儿子，其实这倒也罢了，最紧要的是，他现在已经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了宫中的待诏房，专司待诏之事。
庶吉士乃是清流，而大明的国体大抵对于弹劾是较为鼓励的，发动官僚斗官僚嘛，当然，偶尔也会有所误伤，就比如说隔三岔五总有几块砖头飞进紫禁城里，不小心把皇帝老子砸个满头包。
而一般情况，也并非是什么人都敢弹劾，若是负责具体实务的官员轻易弹劾，可能奏疏丢出去，立即你的老底就会揭出来，所以各部堂还有鸿胪寺、大理寺这些机构，大多都是三缄其口，保持着沉默。
真正弹劾的主力，往往都是清流，何谓清流，翰林院里修史、待诏的是清流，都察院里每天盯着别人干活的是清流，国子监里供奉孔圣人的也是清流，说穿了，他们是虚官，就是反正手不粘锅，虽然穷一点，难有什么油水，却往往横的厉害，他们是朝中没有把柄在人手里的人。
刘健开头，若只看到焦黄中弹劾倒也罢了，他很清楚，这个阁老的儿子急于崭露头角，寻个倒霉鬼来骂一顿，似乎也没什么，偏偏，他要弹劾的对象竟也是清流，正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叶春秋。
而真正让刘健为之色变的并不是弹劾，你骂我一句，我骂一句，其实本来是常态，什么不务正业啊，生活作风有问题啊，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刘健从奏疏中读到了狠毒，焦黄中满篇的奏疏里，只重点抓住了两件事，一件是叶春秋炼不育药，别有居心，另一件就是叶春秋如此，所为何事？
虽然整篇奏疏里，都没有提到天子的事，可是旁敲侧击，暗有所指，处处都让人浮想联翩，这一手，实在有些狠毒，不育，恰是当今天子的逆鳞。

第四百六十六章 伤疤
可以想象，为了这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罪，想当初王守仁，这可是帝师的亲儿子，就是因为触犯了天子的逆鳞，说发配去贵州就去贵州，一丁点情面都没有留。
假若叶春秋只是随口说一句，我在制不育之药，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让天子尴尬一下而已，毕竟不算什么大罪。
可问题就在于，一篇弹劾奏疏上去，叶春秋在京师一日，大家就都在琢磨，这叶春秋制的是什么不育药，而一旦联想到不育药，就不免要这联想到天子不育之事。
这几乎等同于是叶春秋在一日，皇帝老子就免不了要被人用怪异的眼神多看一眼。
当今天子的性子，刘健是再熟稔不过了，也正因为如此，刘健才大惊失色。
焦黄中，这是要将叶春秋置之死地啊。他们是同年，何至如此？
假若是别人，刘健倒不至于如此诧异，新晋的进士嘛，愣头愣脑的，说不准真有人抽风也是未必呢？可是刘健再清楚不过了，焦黄中不是寻常的进士，他是焦芳的儿子，绝对不可能是冒冒失失，唯一的可能……
他眼眸眯起，却是风淡云轻的拿起案上的茶盏，轻饮一口，对书吏道：“去请谢学士。”
谢迁徐徐而来，还未见礼，刘健便冷着脸指着案上的奏疏：“自己看。”
谢迁不敢怠慢，拿起案上的奏疏，只是一目十行过去，脸色却是变了：“刘公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刘健毫不犹豫地道：“这是焦黄中写的，焦公知道这件事吗？若是他知道，为何要费尽心机去害一个叶春秋？叶春秋不过是个小小翰林而已，老夫左思右想，会不会是借着陛下的私密来引出更多的事，假若有人要保叶春秋呢？那么势必也要牵连其中，牵涉的人越多，就越有文章可作，于乔啊，这是要引蛇出洞啊，偏偏……触碰的却是当今天子的逆鳞……”
谢迁已是勃然大怒了：“刘公的意思是，叶春秋是饵，老夫是鱼？这篇奏疏，分明是栽赃陷害，无中生有，这是要将人害死啊，你让老夫作壁上观？”
刘健沉着脸，平时他总是风淡云轻的样子，今日却显得格外的严肃：“这已不是弘治朝了，现今是正德朝，于乔的脾气要改一改了。”
他极少这样严厉的说话。
因为他嗅到了一丝危险，或者说，似他这种历经数朝见识过无数次风雨的大明首辅，此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同：“老夫的意思是，先看看再说，看看这些人到底打什么主意，王部堂的前车之鉴，难道于乔忘了吗？”
谢迁沉默了，他将奏疏放回了案牍：“我明白了，好，先看看风向再说。”
刘健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任何简单的事，可能到了那宰辅心里都会变得不简单，焦黄中弹劾叶春秋，难道当真只是焦黄中自己的主意？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利用焦黄中将叶春秋拉下水，而这时，必定有人会对叶春秋施以援手，如此一来，帮助叶春秋的人可能就成了同党，甚至可能是叶春秋的幕后主使者，偏偏……叶春秋牵涉的却是嘲讽天子不育，这是天子的逆鳞，叶春秋触了这一条，已是极具危险了，若是谢迁贸然出面，甚至可能让天子怀疑叶春秋乃是谢迁指使。
当这份弹劾奏疏经由通政司送至御前，朱厚照看着这份奏疏，眉毛皱了起来。
接着他将奏疏拿起，不禁身躯颤抖。
他眯着眼睛，一字字地咀嚼着每一个文字，一旁的刘瑾则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反应。
这件事，焦黄中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难道真是焦芳指使的？可问题就在于，焦芳既然指使，为何不先知会自己一声？刘瑾此时也满是疑惑，一时拿捏不定主意。
等到朱厚照铁青着脸将奏疏放下，道：“师弟当真是要揭朕的伤疤吗？”
这事儿，别人可能只是揣测，而刘瑾这个时刻陪伴朱厚照身边的却最是清楚，陛下自幼就受先帝和张太后溺爱，在詹事府时可谓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身边的宦官呢，只求哄着这位小皇帝开心，小皇帝几乎不过十岁，便开始肆意胡为，等过了两年迎娶了太子妃，反而坏了。
这事儿既是小皇帝的心病，也是他不可触犯的逆鳞，现在朱厚照来问刘瑾，刘瑾目光一闪，一脸沉重地道：“陛下，奴婢以为……叶春秋到底是何居心，倒是难以预料，不过想见，这份奏疏出来，必然会引人侧目，本来那叶春秋胡说八道也就胡说八道便是了，只要不传出去，自然无妨，可问题就在于，而今大家都知道了这份奏疏，都知道叶春秋在炼不育之药，这岂不是满天下人只要想到叶春秋，就想到陛下吗？”
刘瑾伴驾了这么多年，多少是清楚朱厚照的心思的，你若是现在将叶春秋说得十恶不赦，反而可能引起陛下的反感，所以他道：“因此啊，奴婢以为，叶春秋或许没有包藏祸心，只不过嘛……陛下的声誉却是毁了，那个焦黄中……也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或许是反感叶春秋说这种意有所指的话，心中有所不忿，好心办了坏事，奴婢的意思是，这事儿得赶紧压下去才好，否则……”
朱厚照拉着脸道：“你说怎么办？”
“这……”刘瑾眯着眼，道：“奴婢还没想好，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立即去办，朕一定要将此事压下去，不能让人浮想联翩，听明白了吗？这件事，朕交代给你了。”
刘瑾眯着眼，忙道：“是，奴婢遵旨。”
他快步出去，等出了暖阁，脸便拉下来了一些，这焦黄中，倒还真是个不错的小子啊，若不是他，只怕……
想了想，刘瑾脸色有些发冷：“来人，去请吏部功考司的当值堂官来。”

第四百六十七章 明升暗降
叶春秋依然还在摆弄着他的蓝色小丸子，现在这种情况，这种小丸子想要量产实在不太容易，花费实在太大了，而且极不稳定，现有的条件实在太差，不过在这个地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摆弄这些又能去做什么？叶春秋想到这个，反而觉得这司经局竟也不错，很是愉快的吹着口哨，琢磨着是不是该想办法再打制几个烧杯来。
只是烧杯和寻常的玻璃制品又不同，这几日叶春秋每日都在笔画着分子公式，寻找一切可以替代的材料和工艺，从前还在科举的时候，是每日琢磨八股文章，抄录一些诗词歌赋，而如今……显然如那游戏一样，他晋级了，终于有了奇技淫巧的资格。
万事开头难啊，叶春秋甚至在想，等自己的新宅子建好了，理应专门为自己开辟一个实验室才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个时代有太多太多落伍于时代的地方，他虽没有太高远的理想，却也有改变的心思。
好吧……慢慢来，先凑齐一套实用的工具，嗯……软管用什么替代呢？
烧杯已经势在必行了。
还有酒精灯更好一些，用这蜡烛来凑合，实在不太像样子。
量筒倒是好办，自己笔画一下弄个刻度也就是了。坩埚也无妨……还有漏斗、试剂瓶诸如此类……对了，还有温度计……
温度计暂时有些难，虽然知道是用水银外头套一根玻璃管，可是工艺难度太大了，好吧，暂时不作考虑。
叶春秋挺享受这种写写画画的生活，做了几个基础的实验之后，大抵开始掌握了节奏了，先别急，现在主攻小蓝丸，其他的东西，以后再说，何况还可以利用这种一次次的失败来提高自己的水平，化学家叶春秋是不想做的，不过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可以通过这些器皿制出来。
叶春秋正沉醉其中，不妨外头却有人敲门，叶春秋皱眉：“说了不许进来。”
可是门却被人推开，竟是戴大宾，戴大宾看着一桌的器皿，微微一愣，而后恼羞成怒道：“春秋，这下你要糟糕了。”
叶春秋却是气定神闲，用了一个竹子作的小镊子将一些粉末小心的夹入试管中，一面道：“糟糕什么？”
戴大宾冷冷道：“你还不知道？你可知道昨儿那焦黄中上书弹劾你了。”
“弹劾？”叶春秋眯起眼不解地道：“弹劾什么？”
“自然是你炼不育药，呀，你真在这里炼药，怎么不见鼎炉，这都是什么。哎……本来只是一份弹劾奏疏，可现在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你难道还不知吗？今儿许多人跟风上奏了，说是要追究此事。你不知道吧，若只是你一个人胡说八道，倒也没什么，大家至多说你不务正业、口无遮拦，可是现在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满京师都在议论你呢，议论着你制不育药，就不免要议论陛下不育之事，你要完了，还在这里气定神闲。”
叶春秋沉醉在这小小的司经局，已经很少关注外界的消息了，现在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那焦黄中坑了自己一把？
戴大宾生怕叶春秋不能明白其中的后果：“你想想看，你是堂堂的状元公，本就是风头大，现在听说你炼药，又有这么多人弹劾，虽然都是骂你不务正业，可是你想想看，骂你不务正业的同时，就难免使人联想到陛下啊，这不育，乃是宫中最避讳的事，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议论此事，可你只要在一日京师，这流言蜚语就遏制不住，天子这样的难言之隐，就会成为笑柄，你可知道吗？你留在京师，天子就一日不自在，叶春秋，你前途丧尽了。”
叶春秋的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他坐下，不由道：“意思是说，我可能会外放出去？”
戴大宾摇头苦笑道：“吏部那儿放出了消息呢，说是为了陛下的声誉，防止有心人造谣生事，只怕要委屈你，极有可能调你去琼州府做同知。”
同知……
叶春秋的脸色冷了起来，他能看出戴大宾一脸郁闷的表情，叶春秋也不禁大怒，自己好端端的一个状元公，现在是翰林从六品的编撰，这是一个极有前途的起点，那焦黄中实在可恶，现在把这事对全世界的嚷嚷，确实给天子和自己制造了极大的麻烦。
也就是说，天子若是不想被人嘲笑，叶春秋就不能留在京师，而琼州府的同知乃是正六品，表面上叶春秋似乎是高升了，可是那个地方与大陆相隔，土汉杂居，和被发配去了贵州龙场的王守仁没有什么区别，这一去，可能就是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回来，所谓明升暗降，渐渐的远离中枢，最后被所有人渐渐遗忘，从此之后，前途丧尽，这真是要去玩泥巴的节奏了。
坏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戴大宾冷冷道：“那该死的焦黄中，真是……”
“戴年兄。”叶春秋这个上官，这一次倒是没有摆官架子，叫他一句年兄，而后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焦黄中屡屡害我，实在可恶，可是这时候……急也没用。”
戴大宾只要摇头，很为叶春秋担心：“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若是发配去了琼州，这司经局就只剩下我和几个老吏了，他们那些人，睚眦必报，多半是绝不肯让我出詹事府的。”
等到了傍晚下值的时候，戴大宾长吁短叹的和叶春秋一道去了翰林点卯，刚到门口，便被人叫住。
“春秋，春秋，哈……恭喜，恭喜你了。”
叶春秋和戴大宾驻足，却见焦芳和几个在宫中待诏房当值的翰林多半也是下值回来，焦黄中兴冲冲的道：“春秋，恭喜你了啊。”
他今日没有再叫叶春秋为大人，显得喜滋滋的样子，道：“听吏部那儿的消息，春秋这又是要高升了啊，春秋才刚刚步入官场，就从从六品升为了六品的同知了，哈……春秋该请酒，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还有洞房花烛夜，春秋只怕乐极了吧。”

第四百六十八章 欺人太甚
焦黄中一面说，一面恭喜叶春秋的样子，甚至准备作揖行礼。
此时他心里已是得意极了，叶春秋一旦去了琼州，这个状元公可就真成了烂泥，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了，那个地方瘴气很重，说不准叶春秋半途上就死在那儿也是未必。
而最重要的是，焦黄中刚刚步入仕途，确实需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虽有个阁老的爹，可是朝中这么多勾心斗角，若是不给人一点厉害看看，将来谁会服气自己。
自己这一份奏疏，直接将一个状元公和从六品的编撰整死，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放眼整个翰林院，哪个同僚敢不对自己又敬又怕？
他身边几个翰林，大多都是待诏房里当值的，能在待诏房当值，大多也都有那么点儿‘本事’，许多人的资历比焦黄中老得多，可是现在，这些听到了一点风声的人，看向焦黄中的眼神确实不同了。
从前的时候，他们最多只是表面上和焦黄中客气，毕竟焦黄中的身世不一般，可是如今，他们对焦黄中多了几分忌惮，因而对焦黄中更加客气了一些。
而今，谁人不知，新晋的庶吉士焦黄中，惹不起！
叶春秋见他这嘚瑟的样子，懒得理他，转身要进翰林院。倒是一旁的戴大宾实在忍不住了，他本就看焦黄中不顺眼，这时候禁不住道：“叫得这样亲热做什么，谁是你的春秋，见了叶大人这样没规矩，一个小小的庶吉士，不懂得上下尊卑了吗？”
戴大宾就是如此，嘴巴总是尖酸刻薄，这一点，大家早就见识到了，他这样一说，使焦黄中的脸色拉下来，他恶狠狠地看着戴大宾，心里冷笑，口齿一张，厉声道：“戴编修，我与春秋说话，有你说话的份？”
戴大宾冷笑道：“当然关我的事……我……”
焦黄中眯着眼冷声道：“你别以为你们福建戴家认识几个侍郎和寺卿就了不起，你的底细，你以为我摸不着吗？噢，还有，你与漳州的陈家小姐定了亲是不是？呵……好一个少年哪……”焦黄中眯着眼，眼里掠过一丝冷笑：“不过嘛，这漳州陈家，我自会……”
听到焦黄中居然言及自己的未婚妻子，戴大宾暴怒，举手便要将焦黄中推到一边。
焦黄中早摸清了戴大宾的底细和性子，知道自己这么一说，他势必要暴怒的，竟是不躲，等戴大宾触碰到了他之后，他假作严重的打了个趔趄，接着便暴怒道：“诸位同僚，你们可都看到了，这姓戴的居然动手打我，他也配做朝廷命官……”
戴大宾咽不下这口气：“你要如……”
话还未落下，焦黄中便已扑上去，狠狠一拳砸在戴大宾的肩窝上，戴大宾年纪也不过比叶春秋大两三岁而已，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地。
焦黄中却是得意洋洋，大声道：“你们都看到了，是他姓戴的先打人，堂堂朝廷命官，竟做这样的事，真是斯文扫地，走，我拉你去见学士，咱们把话说清楚，非要请朱学士来主持公道不可。”
戴大宾滚在地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已是暴怒了，欺人太甚，一轱辘翻身起来，便要寻焦黄中拼命。
而在这时，焦黄中却见眼前一花，猛地见一个手掌自天而降，他脸上还保持着得意洋洋，还未等有所反应，那耳光便好不容情地摔在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狠到了极点，而动手之人则是练剑多年的叶春秋，卯足了气力下来，足足百斤的力道，焦黄中这种养尊处优的读书人哪里受得住，一个耳光之后，他整个人一下子被打倒在地，整个下巴都已歪了，鼻里流出血来，一颗门牙混杂着血水喷出，他啊呀一声，便一阵干嚎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叶编撰居然会动手打人，打的竟还是自己的同僚加同年，几个随焦黄中一起的翰林俱都大惊失色，惊慌失措的木在原地，一个个竟是不知所措。
“你……你敢打我……”焦黄中万万料不到叶春秋竟敢对自己行凶，自己可是内阁学士之子，是庶吉士，你叶春秋是什么东西，奉化乡下来的野人，居然……
只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吐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疼得又嗷嗷叫起来。
戴大宾本来还想冲上去打人，万万料不到叶春秋来了一记这么狠的，他便立即大叫：“我方才看到了，看到庶吉士焦黄中想要对叶春秋行凶……”
说罢，忙是拉着叶春秋去点卯房。
身后传出焦黄中的嚎叫声：“你们……你们死定了，你们……我要请朱学士做主。”
等叶春秋和戴大宾点卯之后，刚刚出了点卯房，便见外头已有了许多人，朱学士和几个翰林院的侍讲、侍读竟都来了，还有不少准备点卯下值的翰林指指点点。
朱学士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叶春秋，还未说话，身边整张脸已是高高肿起的焦黄中捂着腮帮子口齿不清的道：“就是叶春秋，许多人看见了，朱学士，哎哟，哎哟，请朱学士做主……”
朱学士冷冷道：“叶春秋，你有什么话说？”
叶春秋定了定神，上前道：“我见庶吉士焦黄中动手打戴编修，他一个庶吉士，竟对编修动手……”
“住口！”朱学士厉声道：“你不要再狡辩了，你这不务正业之人，你当本官不知道吗？庶吉士焦黄中在待诏房兢兢业业，无有缺失，乃众官典范，他为人谨慎，谦虚而有礼，院中上下，谁不交口称赞……”
众翰林听了，纷纷点头，朱学士发了话，何况有了焦黄中整叶春秋的前车之鉴，谁敢说一个不字。
朱学士道：“他在翰林院的事迹，可受公评。反观你们呢，你们二人在詹事府人浮于事，平时就不务正业、吊儿郎当，不知所谓，本官难道不知你们出身清贵？一个是编撰，一个是编修，却是眼高于顶，与同僚争风吃醋，这些……可都是有的，现在你们打了人……”

第四百六十九章 风险
朱学士的话，令戴大宾心头不但有怒气，还有怨气，但还是忍住怒气，解释道：“他先言及我的未婚妻子，何况我并未打着他，反而是他将下官打翻在地，何况翰林院让我们去詹事府，詹事府本就无所事事，怎么就成了我们人浮于事、不务正业呢？大人若是想让我们做事，便让我们去修史吧，去宫中待诏也可以……”
“胡说八道！”朱学士厉声打断戴大宾，冷冷道：“詹事府就没有事做吗？这就是你们的辩词？这翰林院中，就没有一个职缺是无所事事的，你不愿意做，就挂冠而去，留在这里做什么？逞你的口舌之快？你们二人真是不知所谓，你去问问，詹事府里的其他翰林，可像你们一样？文华堂的侍讲也和你们一样？呵……呵呵……你们不但不务正业，竟还动手打人了，你们真以为，自己是状元公，是榜眼，就能连本官都不放在眼里，明儿起，你们不必来当值了，乖乖留在家中等候消息吧，也等老夫弹劾吧。”
朱学士说罢，恶狠狠的瞪了二人一眼，一脸鄙夷道：“这翰林院的庙小，容不得你们两尊大佛，到时候自然请你们另谋高就。”
说罢，便拂袖而去。
见朱学士恶狠狠地斥责了二人一顿，焦黄中稍稍解气，又听到朱学士让他们在家中候命，心里更是狂喜。
一般情况下，大明的官儿是终身制的，除非犯了罪，或者是被屡屡在吏部功考中都评为劣等，否则很难罢黜，不过一旦下官得罪了主官，这主官当真是狠下心来，却也不是没有法子制，比如朱学士让他们在家待着，然后上书弹劾，一般情况，吏部是会过问的，这就意味着，这两个家伙的前途已经到此为止。
朱学士一走，焦黄中则咬牙切齿地看着叶春秋和戴大宾：“呵……走着瞧吧，这才是开始呢。”森森然的看着叶春秋：“叶春秋，这笔账，非要和你算算。”说罢，才匆匆而去。
还有许多翰林都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并不肯走。
戴大宾气疯了：“看什么，都看什么。”
将这些打发走之后，才咕哝道：“呵，焦黄中和那朱学士，一个世叔，一个贤侄，分明就是狼狈为奸，呵……”
叶春秋抿抿嘴：“走吧，这儿许多人看呢。”
回到客栈，叶春秋换下了官服和乌纱帽，宅院的修葺已是差不多了，不过现在却还不能入住，所以只好暂时蜗居于此，从前没做官的时候倒还好，而今做了官，便有诸多的不便了，叶春秋也没有抱怨，先沐浴一番，接着换了常服与刚刚下值的叶景一起吃饭，叶景在户部观政也不知如何，不过父子二人有了默契，大家各干各的，叶景已经对叶春秋有了一种出奇的信任，很少去干涉儿子的行为。
不过有些事，他也有所耳闻，可是叶春秋不说，他便也就不问。
吃饱喝足，叶景便要出去走动了，他在户部已经有了一些同僚，平时各有爱好，下值之后，偶尔也会凑在一起。
叶春秋则关在房里，依旧抄抄写写他的公式。
次日一早，叶春秋依旧早起，练剑之后，猛地想起那朱学士不让自己去当值，他撇撇嘴，不以为意，依旧还是到了翰林院点卯，那书吏见了叶春秋来点卯，表情也有些僵硬，却还是给叶春秋记下了，叶春秋出去，迎面撞到几个同僚，平时大家也会相互致意，而今日叶春秋像往常一样朝他们作揖，这几人却是视而不见，匆匆过去。
叶春秋有些尴尬，人情冷暖，还真是在这官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啊，他举步，便朝着詹事府去。
这几个翰林等叶春秋走远了，便都低声议论起来：“不是朱学士让他不必来了吗？”
“多半也是害怕了他，他是新翰林，惹恼了朱学士，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
“听说朱学士已经下文吏部了，要请吏部来彻查叶春秋和戴大宾，堂堂翰林院，居然殴打同僚，这是闻所未闻的事，何况据说那叶春秋……”
这些议论，叶春秋一概不知，他到了司经局，戴大宾竟也来了，二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到自己公房里去。
叶春秋看着一桌子的仪器，便又开始摆弄起来，这儿实在清闲得很，翰林院里的事想着教人烦躁，唯有在这儿真正摆弄这些仪器，叶春秋方才能忘掉许多不快的事。
只是到了正午之时，这素来门庭冷落的司经局却是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为首一人，头顶乌纱，身穿钦赐的飞鱼服，刚刚进来，只扫了一眼，便对迎面上来招呼的老书吏劈头盖脸道：“叶春秋和戴大宾在哪里？”
公房里的叶春秋和戴大宾听到了动静，便都出来，这人面色更冷：“编撰叶春秋，编修戴大宾，随本官走一趟吧。”
戴大宾不由道：“敢问大人是谁，让我们去哪里？”
这人正色道：“我乃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杨修，你们殴打同僚，不务正业之事已有人投书状告了，上头已有交代，要彻查详查此事，便请你们到吏部说清楚吧。”
戴大宾和叶春秋对视一眼。
只是去吏部说清楚，其实不算特别重大的事，不过一旦吏部那儿有了定论，接下来就可能要升降了，也就是说，叶春秋和戴大宾有被贬官或者罢黜的风险。
这杨修也不客气，对身后的人道：“带走。”
叶春秋镇定地道：“大人，下官自己会走。”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叶春秋心里想着，其实这吏部的官儿就是官场上的晴雨表，若只是一般的京察，请过去谈谈话，喝喝茶，大抵吏部的官儿虽然不至于嬉皮笑脸，多少还是会有几分客气的。
可一旦似杨修这样冷面相对，这就说明吏部内部已经有了惩处的念头了，既然都打算贬你的官，甚至要罢黜你了，哪里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看。

第四百七十章 不愉快
一般吏部叫人去，往往是用下条子的方式，今儿却是直接登门，颇有拿人的架势。
戴大宾多少知道一些官场的规矩，凑到叶春秋身边，压低声音道：“春秋……这一次……”
叶春秋不露声色，道：“别急，看看他们有什么打算。”
等到了吏部，二人很快便被‘请’到了一处小厅之中，偏偏这儿却是无人，外头倒是有几个差役把手，也没有人奉茶上来。
这待遇，怎么跟犯官似的？
足足等了一下午，依然没有什么动静，这令叶春秋有些恼火，便要走出小厅去，门口的差役却是拦住他道：“杨大人有明令，待会儿杨大人要在此询话，请二位稍等。”
叶春秋便道：“天都已经黑了，都要下值了，还询什么话？”
吏部的差役架子都大，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官员，倨傲地道：“叫你们等就等，啰嗦什么，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到了这儿，老老实实把你们翘起的尾巴收起来，否则不会有好果子吃。”
正说着，那杨修却是徐徐踱步而来，他一丁点也不急的样子，只带来了两个书吏，慢悠悠地道：“叶春秋是吗？还有一个戴大宾，都进去坐定吧，今日有许多事，容不得耽误。”
他说话的声音很冰冷，待带着两个书吏进去，接着便坐在案首的位置，两个书吏似乎是专门负责书记的，很熟捻地在角落里坐定，拿出了文房四宝。
这杨修让人点了蜡烛，使这小厅中明亮起来，接着他徐徐道：“叶春秋，你是新任翰林，现在也不是京察，本来本官是不该寻你的，不过你们翰林院的主官下了公文控诉你，说你不务正业，德行有亏，还有……殴打同僚，这些……可都是有的吧？”
叶春秋心里还算平静，不过却不肯承认：“请大人明察。”
“不必明察了。”杨修笑了笑道：“许多证据都很详实，本官已带人去看过了，你在公房里的那些瓶瓶罐罐，可都摆在那儿呢，还有，被殴之人焦黄中也已经控诉，再加上你们院中的主官，以及一些同僚对你们的非议，都是详尽得很，其实……本来吏部早就有意调你离京的，你也莫要动气，这都是宫中的意思，留在京师里，对于宫中多有不便，所以吏部这儿早有裁决，过两日就会下来，应该是去琼州吧，当然……此前是让你升任同知，不过眼下，你风评不好，恰好琼州府昌化县有个县令出了空缺，你等候消息就是。”
县令……
而且还是琼州府昌化县的县令，这几乎就等同于是一撸到底了。
叶春秋抿着嘴，没有说话。
戴大宾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话，吏部为何不听我们……”
杨修居然一改此前的冷漠，却是笑了笑，才道：“哎……本官只是个跑腿的官儿，一切都是奉命行事，你们觉得冤屈，本官也无话可说，至于你，戴大宾，你运气好一些，可能会去南京，有些事，本官也不想说得太明白，只是你们这几日要有所准备，等到吏部下了公文，你们也好随时准备赴任，这几日，你们依旧还是翰林，不过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却莫要再惹是生非了，就这样吧。”
他已起身，带着书吏走了。
叶春秋也站起，正待要走，戴大宾却是脸色苍白，气得身子作抖。
他忍不住对叶春秋道：“而今真是欺人太甚了，他们……他们……”
叶春秋反而安慰他道：“走吧，回去再说。”他眯起眼，心里也感觉到一股怒火在熊熊燃烧。
刚刚步入仕途，就遇到这么恶心的事，叶春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这冷意旋即便消失不见，他抿嘴一笑道：“饿坏了肚子没有……”
戴大宾同情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道：“我若是去南京倒还好，可你……竟是去琼州，你……”
叶春秋却是撇撇嘴，道：“是吗？想赶我走？其实也没这么容易，这才刚开始呢，你就莫担心了，你若当真担心我，便请我吃顿酒吧，我是实在饿了。”
戴大宾对这个家伙的冷静也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分明是雷打不动的节奏，他就当真一丁点的害怕都没有？
他哪里知道，一个庶子出身的乡下小子，一步步走到今日，从河西到奉化县，再由奉化辗转宁波、杭州、南京，再到如今的京师，似戴大宾或是焦黄中这些人轻易能得到的东西，叶春秋这个庶子不知需要比他们更加努力多少倍，他除了有光脑的优势，却不知历尽了多少磨砺，此时对于这些，虽然不至于见怪不怪，却早就不至于毛毛躁躁了。
叶春秋的嘴角依然含笑，方才那些话表面上是对戴大宾说的，实则却是叶春秋对自己的话，想赶我走，真有这样容易吗？
好吧，那么就拭目以待，走着瞧吧。
……
其实叶春秋也颇懂得总结经验，仔细一琢磨，为何入了仕途就会被人孤立呢？总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然后他悄悄看一眼戴大宾，心里唏嘘，戴大宾某种程度，就是官场上的叶俊才啊，跟他混，好像挺没前途的。
不过细细思量，焦黄中那样的人，确实不屑去打交道，好吧，如此一比，戴大宾也挺好，除了嘴贱一些。
二人大吃一顿，酒过正酣，便各自打道回府，此时夜已深了，叶春秋行走在清冷的街巷上，他猛地想起此时内城已经关了，便苦笑摇头，然后摇摇晃晃地到了白莲教圣坛。
咚咚的敲门，此时圣坛修葺已好，有人开了门，门子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鱼服的武士，叶春秋一眼就看出这是坐堂的锦衣卫，在这京城，几乎所有衙门都有锦衣卫的坐堂，这校尉警惕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却是朝他笑笑，突然来了兴致，猛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校尉立即露出一个警惕的眼神，伸手想要拔腰间的刀。
醉醺醺的叶春秋却是满足地笑了，哈……原来生活不愉快，都是因为平时太紧张。

第四百七十一章 世态炎凉
过不多时，小婢挑着灯笼与湘莲一道出来，见叶春秋跌跌撞撞的样子，湘莲眼里露出几分疼惜之色，忙是上前搀扶叶春秋，叶春秋朝她笑了笑，居然很是安分地跟着她进了后园，前头是清幽小径，叶春秋半靠着湘莲，突然抬眸，手指着月儿道：“你看，这便是天上的明月，难怪人人都喜爱它，你道是因为什么？我告诉你，因为看月的时候，夜深人静，树影婆娑，无案牍劳形，也无丝竹乱耳，没有争权夺利的倾轧，也没有勾心斗角的攀比，月下只有自己一人，再多，也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就这样看着，嗯，你看到了桂花树吗？看到了月宫吗？呀，嫦娥你出来，尼玛叫你吃饭了。”
月儿依旧高悬在枝头，里头却没有嫦娥出来。
叶春秋喷吐着酒气摇摇头，叹道：“罢了，不发疯了，我要睡觉去。”
说罢，叶春秋还真是一副蠢蠢欲睡之态，湘莲又是忧心又是无奈，只好匆匆地将叶春秋扶去他之前所住的厢房。
等到醒来，已是一夜过去，叶春秋摇了摇有些昏沉沉的头，小婢给他端来了清水，洗漱之后，顿时又精神奕奕，叶春秋发现昨夜脱下来的麒麟服竟是脏兮兮的，只是这时候也懒得清洗了，眼看天色不早，便头戴着乌纱，穿上靴子径直动身。
吏部那儿，虽然已经明言很快就会有调任的公文来，从此以后，叶春秋就不再是翰林，而是琼州府的某个知县了，呵……想到这里，叶春秋又变成了稳重老成的少年。
只要还在翰林一日，该点卯时却还是要点卯的。
却不知戴大宾会不会来，他可能不会来了，昨夜吃酒时，他可是骂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了翰林院，有进出的翰林和书吏见了叶春秋来，都是愕然地看着他。
叶春秋依旧如从前那样，对每个人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而回应者却是寥寥，有人索性没有看见他，绕路过去，有人很尴尬地朝叶春秋笑一笑，也有人很同情地看了这个新状元公一眼。
不过这个新翰林，其实挺让人佩服的，谁都晓得他算是完了，好不容易名列前茅，成为堂堂正正的状元公，谁料到才当官就被人打翻在地，然后可能一世都翻不得身，可是他却依然还是淡定从容的样子，像是没事人一样，这不是一个少年人所表现出来的气度。
叶春秋到了卯房，书吏见了他，也是微微惊愕，忙是道：“叶大人，朱学士有交代，说是从今日起，你不必来此点卯了。”
叶春秋皱眉道：“我并未接到吏部的任书，何以不能点卯了？”
这书吏竟是语塞，只好拿出花名册来，叶春秋则是很认真地提笔，寻到自己的名字，很郑重其事地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春秋……
很苍劲的三个字，叶春秋将花名册交给书吏，这书吏忍不住赞叹：“叶编撰的字倒是别具一格。”
叶春秋朝他抿嘴一笑：“多谢夸奖。”
却说这时候，朱学士恰好轿子落下，入院上值，沿途的官吏纷纷向他行礼，他才过了一个仪门，就听到有人道：“见过大人。”
这声音……有些耳熟。
朱学士便侧目一看，竟是叶春秋。
他眯着眼，脸就拉了下来，想不到这个小子还来，难道他不知道吏部那儿的公文转眼就会到了吗？或者是还想赖在这翰林院里？
呵，这个小子，实在太天真了，真以为巴结几下，这事儿就算了了，且不说宫里的司礼监传出消息有意压一压叶春秋，总之就是别待在京师，就说庶吉士焦黄中被他打伤，焦黄中是谁？那是内阁学士的儿子。
朱学士看都不看他一眼，举步就走。
叶春秋也不过是给他行个礼罢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无论怎么说，礼节总要尽到的，接着，他便信步往詹事府去，到了司经局，回到自己公房坐下，竟发现无所事事，因为接下来的实验，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断，他想了想，决心将这些器皿都收拾起来，这詹事府，怕是待不下去了。
而这些器皿，却都是叶春秋花费了重金帮主打制的，搜集起来殊为不易，自然要小心才好。
……
此时，在仁寿宫里，张太后起了个早，小橙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着头，这小橙子本是仁寿宫看门的小宦官，可自从上次报了喜，张太后便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喜鹊儿’，便准他到近前服饰，起初的时候，小橙子手脚有些笨，事儿总是做不好，张太后却是不以为意，不过今儿小橙子似乎比从前要爽利多了。
张太后不由笑道：“今日你手脚利索了不少，怎么，可有喜事吗？”
小橙子忙不迭地摇头，道：“娘娘，奴婢能有什么喜，娘娘有喜，便是上头对奴婢的最大恩典。”
这样讨巧的话，没有换来张太后太多的欢喜，估计是自入了紫禁城来，耳边总是这样的恭维话，早就听得厌了。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张太后再次感慨年华的老去，虽才三十多岁，风姿依然绰绰，可自先帝过世，张太后总觉得自己已瞬间过了一辈子，她这时幽幽叹了口气，不禁蹙眉，想起心事。
小橙子是历来知道娘娘的性子的，据说先帝过世之后，娘娘便经常如此，或许是在缅怀先帝吧，小橙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张太后插着珠花，一边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张太后。
“娘娘，娘娘……”
却是有人打破了这个沉寂。
小橙子恼了，真想过去给这个小宦官两个耳刮子，这人真不懂规矩，娘娘……
“娘娘，不妙了，寿宁侯疯了，疯疯癫癫的，大清早的非要入宫不可，闹着要来仁寿宫，本是要人通报的，他却说事急矣，就这样冲了进来，几个巡守的力士没挡住他，他……”
张太后眼眸一张，便又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她蹙眉：“他太放肆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哀家现在还在，还有人袒护，可是将来哀家没了呢？”
小橙子忙道：“娘娘千岁……”

第四百七十二章 玩坏了
虽然很是不悦，但张太后还是冷若寒霜地道：“把寿宁侯叫进来吧。”
这张鹤龄哪里是叫进来，简直就是疯子一般的冲了进来。
他跌跌撞撞地进来之后，张太后才发现为何那宦官急匆匆的来禀告了，他……竟是只穿着一件里衣，而且头发也没有梳，就是这样披头散发的，连鞋子都是趿来的。
张太后彻底暴怒，这……都成什么样子了，丢人啊，老张家的人都给你丢光了，旋即她又开始担心，莫不是……真疯了吧？前几日确实见他疯疯癫癫的，总是神情恍惚，动不动就来一句银子啊，银子……先帝赏了张家这么多田庄，平时也不曾薄待他，他会缺银子的？
张鹤龄一进来，便一下子扑倒在地，道：“阿姐，阿姐……”
张太后便绷着脸道：“你这是怎么了，疯疯癫癫的，你还知道哀家是你姐姐，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不怕人笑话吗？”
张鹤龄却是激动地张口，却是突然发不出声音了，急得翻身起来跺脚，道：“呀……呀……呀……”
见他这个样子，张太后更是恼火，这个弟弟太不靠谱啊，好端端的，就知道胡闹，每日不做正事，今日越发出格了。
她虽是太后，却也不是没有隐忧，就如她方才所说的那样，从前他们胡闹，是因为有先帝，现在他们荒唐，没人管束，那是因为有自己在，可有朝一日自己不在可呢？
固然他们是陛下的亲舅舅，皇帝虽然是不喜欢他们，可终究还是会网开一面的，可是以后呢？
想到以后……张太后再看这些张家人这个样子，便叹着口气道：“你们哪，不求你们辅佐皇帝，但求无过，安安生生的，你们兄弟二人是要气死哀家是不是？有什么话就说。”
“哎呀，哎呀……”张鹤龄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组织了语言，才道：“出……出大事了。”
“一惊一乍。”当初张鹤龄遇险，张太后倒是慌乱过一阵子，所谓关心则乱。可毕竟是太后，什么风浪不曾见过？听到出大事，张太后反而镇定下来，虎着脸道：“说，别这个样子。”
“阿姐。”张鹤龄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药，是药……是那小蓝丸子，阿姐，是那丸子，天，神药啊，是神药……”
张太后一头雾水，药……
这药怎么了？寿宁侯病了？可又不像。
张鹤龄老脸一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阿姐，我不瞒你，从前我太荒唐，身子坏了，后来虽然四方求药，也不见好，虽然也听信了人言，确实有大补之物，可一开始还能应付，后来就渐渐不成了，这几年，我身子亏得多，早就不能人道了。”
要说出这番话，确实很需要勇气的。
其实这事儿，倒是张鹤龄这样的人一向久治不愈的顽疾，出身富贵，含着金钥匙长大，年轻的时候就不免要胡闹，毕竟吃饱了撑着嘛，何况那怎么说的，噢，酒足饭饱思淫欲。
结果大多数人，身子都亏得厉害，很多人早就不行了。
张鹤龄咬咬牙，既然都已经自揭其丑了，这时候还是痛痛快快一些的好，他正色道：“前几日，叶春秋不是在炼不育药吗？那时候想托我去找人试试药，我就一想哪，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做吗？况且我身子也亏得很，已经数年不曾人道了，索性便按着他的法子试了试，就在昨夜……就在昨夜……”张鹤龄深吸一口气：“就在昨夜里，我……我竟成了，成了……”
张太后算是明白了，她终究是三十年华，只侍奉过先帝，现在听张鹤龄说这样糊涂的话，不禁脸儿微红，道：“教匪为何没有撕了你的嘴，天天说些有的没的……”
张鹤龄却是瞪大了眼睛道：“娘娘，你忘了，陛下他……”
张太后刹时愕然，然后一下子，她长身而起。
做母亲的，怎么会不关心儿子的事，更何况，自己的儿子还是天子，天子是什么？天子最重要的除了处理政务，最重要的还是延续香火，若是不能延续香火，这祖宗的诺大基业，还要不要？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张太后的隐忧也就在这里，小皇帝自入了紫禁城，身边陪侍的太监就曾来禀告说，说是陛下的身子亏得厉害，虽然没有明说，张太后却也晓得是怎么回事，其实御医院那儿，也不是没有开药，事实上，关于这方面的药还真不少，可真正让人绝望的是，小皇帝早在詹事府的时候就吃了这方面的药不下百种了。
想想看，一个十一二的孩子，就隔三岔五的吃各种‘仙丹’，然后折腾了两三年，会是什么样子？
等到入了紫禁城，几乎开任何药都没有多少作用了，这年月，又没有包治百病的老军医，药物就是如此的，用得多了，效果就不甚明显了，虽然这几年到处访药，可是几乎没有太多的效果。
张太后未必在乎小皇帝能否人道，可是这眼看着都到了十七岁，后宫佳丽三千，却是一个香火子嗣都不曾留下，免不了忧心忡忡。
这几乎是她最大的心事，没有香火，就意味着往后要到宗室中挑选人克继大统，可问题在于，那是别人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心里不免有些膈应。更何况不是自己的孙子，怎么会对自家人好呢？就如这张家，够胡闹了吧，可是为何依然屹立不倒？这不是因为寿宁侯的爵位，本质上，不过是因为他们是当今天子的亲舅舅，将来若是再有天子登基，这张家人也是新天子的新舅爷。
血脉相连，才是维系恩荣的根本，至于其他的，一时的宠幸，终究不过是虚的。
几乎每隔一些日子，那些侍寝或者是陪侍的宦官和妃子都要来这仁寿宫，张太后都会问起床弟之间的事，她对天子的问题了若指掌，玩坏了啊。
当初太年轻的时候，还未必生得出孩子，现在能生孩子了，真正像了男人了，却又无法……

第四百七十三章 求药啊
张太后眯着眼，见张鹤龄一脸浮夸的样子，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这些年，小皇帝用的药也不少，说到底，还是从前的那些药害了人，若是正正经经的，哪里会有这么多事？何况，从前求的药都是有奇效的，可到了小皇帝这儿就是不成，真真一丁点的办法都没有，这药……能成？
她眯着凤眸，打量着兴冲冲的张鹤龄，张鹤龄也和张太后一样，虽然明知小皇帝不喜欢自己，可是对于皇帝生儿子的事最关心不过了，皇帝再讨厌自个儿，可他也是张家的外甥，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张鹤龄是国舅爷，和皇帝老子喜欢不喜欢自己无关，根本的问题，便是这一层血缘，张家没有太多的隐忧，唯一担心的还是皇帝生不出孩子，若是其他宗室子弟入主紫禁城，张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药……有这样的神奇？”
张鹤龄可谓是个中老手，完全属于专业人士了，后世有种对专业人士的说法叫做老司机，这时张太后不太确信地问他，他立即道：“阿姐，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哎……我自个儿的病大致和陛下并无二致，这几年也是寻医问药，几乎没有什么效果，可是昨个儿，我吃了那颗蓝色的丸子，却是……却是……”张鹤龄挠头搔耳，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好很快省略过去，总结道：“总之就是龙精虎猛，信心百倍，比当初年轻的时候，竟更有事半功倍之奇效。”
用事半功倍来形容这等事，也算是难为了张鹤龄。
张太后眯着眼道：“如何事半功倍？哀家是你姐姐，这都到了什么事，关系着皇帝，也关系着你，这么大干系的事，你还支支吾吾，你就说实话吧！”
张鹤龄这时候也郑重其事起来，这辈子难得这样的正经，仰着脸，看着张太后一字一句道：“此中之道，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这药……能成！能用在我身上，在陛下身上也必定有效，阿姐，能不能抱龙孙，就都指着这药上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太后的眉眼儿顿时一跳，她紧紧地扶住梳妆地台子，眼眸里放出了精光：“那药在哪里？”
此刻张太后的心情，和久旱逢甘霖差不多，心里压抑不住激动，连身躯都不禁在颤抖。
这种心情，张鹤龄很能理解，这是阿姐的心病，天塌下来的事也及不上这桩事，阿姐想抱龙孙已经不知多少年了，这不但关系到了女人的情感，更关系着血脉的延续，甚至还有最根本利益的瓜葛。
张鹤龄却是把手一摊：“这……药是叶春秋炼的，就送了我一颗，让我试试看……”
张太后凤目一张，厉声道：“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去求药啊。”
张鹤龄愣住了，姐姐啊，你这是过河拆桥啊，我在这儿是给你报喜来的，现在可好，反而责怪我为何站在这里了。
他只好悻悻然道：“我去求，去求……”
张太后却突然摇头道：“小橙子去吧，让小橙子去请叶春秋入宫觐见，要快，哀家就在这儿等，知会午门，不需查验叶春秋的身份，不，在那儿准备好乘撵，不……还是备一匹马吧……叶春秋过午门，立即骑马来仁寿宫。你……给我坐在这儿，好生跟哀家说一说，这药到底如何神奇。”
小橙子不敢怠慢，火速的去了。
张鹤龄却是目瞪口呆，很不好意思地道：“阿姐……这……我不好意思说啊……”
……
叶春秋孑身到了翰林院，似乎翰林院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和他保持距离。
叶春秋不以为意，徐徐到了朱学士的正心堂中请见。
过不多时，前去禀告的人回来道：“请叶编撰进去说话。”
叶春秋迈入了正心堂，便看到这儿已经坐了不少人。
朱学士居中，正与从吏部来的郎中杨修谈笑风生，另一边是几个低级官员，也是坐着，叶春秋是知道规矩的，罢黜或者是贬官，一般都得有主官和负责此事的吏部郎中在场，除此之外，还会有吏部的给事中在场监督，这吏部给事中虽只是低级官员，可是权柄极大，在吏部之中地位超然，因而朱学士和这杨修都不敢怠慢，也请他坐着。
当叶春秋进来，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朝朱学士行礼：“下官见过朱大人。”
朱学士拉下脸，慢悠悠地道：“今儿吏部的郎中来，是关于你调任的事，嗯……这件事已经有了定案了，嗯，杨郎中已将公文送了来，叶春秋，吏部这儿是要你立即赴任，你明白了吗？京师不能久留，今日就出发吧。”
叶春秋道：“不知调任何职？”
朱学士和杨修对视一眼，都不禁想笑，朱学士却是道：“噢，琼州府建昌县县丞。”
此前是说可能贬到琼州府任同知，此后又说是建昌县县令，现在倒好，撸得更彻底，直接就是县丞了。
叶春秋徐徐道：“能否给下官几日时间收拾一下，何况……”
朱学士老神在在地道：“这是吏部的意思，你留在这儿，也是给人添堵，老夫说的可不是庶吉士焦黄中，而是宫里的一桩事，所以一刻也耽误不得。”
这等于是逐出京师了。
那琼州建昌县本就是不毛之地，人所共知，叶春秋昨夜查过资料，那儿的户籍总计不过是六百八十七户。
当然，这并不是说，那儿的人口稀少到只有两三千人，一方面，那里确实是多山陵，而另一方面，则是那儿是汉蛮杂居，人口是有，至少是登记在册的十倍，这等于是说，在那山中还有县城之外，至少有上万人是完全脱离官府管控之下的，何况那儿道路不通，隔三岔五就有土人造乱，自洪武太祖开始，因为造乱而丧命的地方官就死了十几个。
叶春秋抿了抿嘴，见朱学士严厉的样子，再看杨修和那吏部给事中，一副隔岸观火的表情，叶春秋道：“大人……下官……”

第四百七十四章 公报私仇
“你不要再说了。”
朱学士冷笑着打断叶春秋的话，而后继续道：“你想多留在京师做什么？你在翰林院里坏了翰林院的风纪，人浮于事，不知所谓，老夫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上官了，你也不要叫本官大人，本官当不起，呵……这是吏部的意思，你有本事去找吏部讨公道吧，现在本官也不过协助吏部了却这桩公案而已，你的印绶呢，赶紧交出来。”
叶春秋再好的脾气，现在也有些恼火了：“下官有什么错？大人将下官分配去詹事府，嗯，可是詹事府如何，大人会不知吗？咱们正德朝，至今没有太子，可是下官的职责却是为太子管理图书，下官敢问，在司经局里，可有什么书册养护不善？又或者是，有什么书遗失？大人对此心知肚明，又何必非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栽在下官的身上？下官刚刚上任，还是新官，不求大人能指教，也不敢来请益，但求大人将心比心，能体谅到下官的难处……”
“你……”当着吏部人的面，万万想不到叶春秋居然会跑来指责自己，朱学士便冷笑道：“你说再多又有什么用？世情就是如此。”
叶春秋眼中喷火：“难道下官无权无势，就该如此吗？”
朱学士笑了，眼角的余光看了一旁的杨修和身边的吏部给事中，二人也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年来，自先帝驾崩之后，朝中的风气日改，尤其是张彩任了吏部尚书，从前的好风气也已是一扫而空。
朱学士抿嘴笑道：“你非要问，老夫也就和你说个明白，无权无势，本就是错，就是罪；你无权无势，怪得谁来？”
有些话，朱学士不想说透，不过这个叶春秋非要问个明白，打破砂锅问到底，索性……他就直言了，这个小子，一来就得罪了焦黄中，焦黄中是什么人……自然是活该这个叶春秋倒霉了。
叶春秋抬眸，冷冷瞥了朱学士一眼，便躬身道：“好，下官受教。能不能容请下官去詹事府整理一下下官的物品。”
话不投机半句多，到了这个份上，叶春秋深知胳膊拗不过大腿。
朱学士本想摇头不肯，倒是一旁的杨修道：“罢了，给你两注香的时间，你快去吧。待会儿，本官亲自送你出京。”
叶春秋从正心堂出来，便发现这外头竟有不少的翰林探头探脑，这些同僚们很多时候都是无所事事，见了有乐子看，自然掩不住八卦的天性。
不过绝大多数，不过是假装在廊下走动，或者是拿着公文，假装在外候着想入内请朱学士批准罢了。
等他们一见叶春秋出来，许多人的眼眸里透着冷漠，自然，同情者也有，可毕竟稀少，翰林院就是如此，这么多的清流，谁都想崭露头角，谁都想冒尖，这叶春秋的风头太盛了，掩盖了许多人的光芒，此时更多人是幸灾乐祸。
叶春秋没有理他们，举步要去詹事府，吏部的一个差役却是尾随着他，待叶春秋到了自己的公房，那差役则是抱手在门口立着，而此时，叶春秋反而最头痛的是自己这些仪器的问题，这都是易碎的物品，如何搬运的问题却是不小。
倒正在这时，外头却有人道：“焦待诏来做什么？”
接着便听到焦黄中的声音，焦黄中的声音显得神气十足，道；“我奉学士之命，特来监督叶县丞收拾行装，这司经局是什么地方，里头所藏的书册都是珍品，若是失窃了几本，如何使得？”
他一面说，一面带着几个差役来，很不客气地推开了公房的门，此时他的脸依旧肿得老高，眼睛因为面部的肿起也眯成了一条缝隙，这缝隙里掠过冷光，死死地看着叶春秋，带着几分仇恨，又有几分大仇得报的痛快，他呵呵想笑，偏偏嘴角一动，便疼得眼泪要掉下来。
他今儿特地来上值，为的就是看看这个笑话。
叶春秋默默地收拾着东西，焦黄中则抱手看着，一旁随来的差役看出了焦待诏的心思，便禁不住道：“焦待诏，天色不早了。”
焦黄中咂咂嘴，道：“是呵，天色不早了，不可再磨磨蹭蹭了，再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吏部那儿明文，今日就要出京去，呵，建昌县丞，以叶县丞之能，想必去了那儿，说不准……”
他洋洋自得地说着，叶春秋却懒得理他，却是朝一个差役道：“能否寻个包袱来……”
这差役便小心翼翼地看着焦黄中，焦黄中只是冷笑，不予理会。
叶春秋便道：“那我回去取。”
焦黄中便道：“这是什么话，时候不早了，叶县丞，朱学士和杨郎中还在那儿等着呢。”
叶春秋皱眉道：“这些东西都很是贵重……”
焦黄中却是冷冷地道：“叶春秋，你没有规矩了吗？记着，要叫大人，现在你是末流的县丞，我是翰林清贵。”
叶春秋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正在这时，又有差人来催促道：“朱学士问，收拾完了没有。”
焦黄中便嚷嚷道：“快一些，叶县丞，我等还要急着交差……”
叶春秋则是将自己所有的手稿都取出来，足足有一沓之厚，至于其他的仪器，只怕要舍弃了。心里这样想着，不免生出遗憾之感，这些仪器，都是自己花费了重金打制的，其实银子倒还好，现在叶春秋并不缺银子，只是花费的时间却是不少。
隔三岔五的催促了几次，叶春秋总算收拾好了，便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去，吏部那儿便来了人，督促着叶春秋出京。
叶春秋将几份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交给老书吏，吩咐道：“这些是写给家父和一些在京朋友的书信，望程书吏代为转交。”说罢，他朝程书吏行了个礼。
程书吏看了一眼一旁凶神恶煞的焦黄中，有些犹豫，最后咬咬牙，将书信接过放入怀里，才道：“学生明白，叶编撰好走。”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太后明察
焦黄中冷眼地看着，直到听到程书吏的话，顿时怒了，冷冷道：“是叶县丞，你做了这么久的书吏，连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程书吏便不敢做声了，只是很同情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只是淡淡一笑，背着行囊，潇洒转身出去，出了詹事府，吏部的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了，那杨修亲自过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走吧，时候不早了。”
叶春秋料不到，当初来这里时，春风得意，可是现在却是被赶着出京师，他回眸看了詹事府一眼，颌首点头：“走！”
……
此时在紫禁城里，朱厚照几乎是被张太后吼来仁寿宫的，连连催促了几次，他才不情不愿地来。
近日他在琢磨他修建别宫的事，有了银子，底气也变得足了，虽然上次挣的银子或许还不够修几个大殿，却还是给了他不少的底气。
谁晓得这时候，张太后直催促着他前去仁寿宫，朱厚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了仁寿宫，却发现这儿的情况有些凝重。
便见张太后一脸深沉的坐在榻上，而一旁的寿宁侯张鹤龄则是乖乖地垂手而立站在一边。
张太后看了刚进来的朱厚照一眼，慢悠悠的道：“皇帝，你来坐。”
朱厚照忙是坐下，道：“母后，这是怎么了，儿臣不是清早才来问安了吗？这几日也没犯什么错。”
他瞥了一眼张鹤龄，心里不由想，不会又是告了什么状吧。
却见张太后不露声色，只是道：“噢，且等一等，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事实上，张太后此刻的心情是有些激动的，关于药效的事，张鹤龄已经绘声绘色地说了，用张鹤龄的说法是，已经多年不举，不过用药之后，便如狼似虎，仿佛有虎豹附体，此前他也曾寻医问药，却大多无用，倒不是诋毁了古时的春药事业，实在是从前因为过于放浪形骸，这方面的药用得多了，所以这几年来，无论寻什么药，都是一丁点效应也没有。
这病情，不正和朱厚照的妃子以及身边的伴伴们所说的一模一样吗？
陛下也是如此，只是陛下从前更胡闹一些。
张太后的激动可想而知，自个儿……说不准还真能抱上龙孙啊，若是如此，这可真是祖宗保佑了。
见朱厚照不安地坐着，张太后突然道：“哀家听说上一次筳讲，陛下问编撰叶春秋近来在做什么，他回答说是在炼药……”
一听这个，朱厚照更加坐立不安起来，这是他的隐疾，平时母后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是不好对他直说，现在竟是直接问起，顿时使朱厚照无所适从，朱厚照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道：“儿……儿臣……”
张太后慢悠悠地道：“叶春秋这个编撰哪，是真正为陛下好的……”
朱厚照的脸色不由红了起来，张太后这样说，不正是说，叶春秋炼的药是为自己准备的吗？
一旁随来的刘瑾只是低眉顺眼地站着，心里暗暗嘀咕，怎么又横生了枝节呢，太后何故问起这个事？
正说着，那小橙子去而复返，心急火燎地道：“娘娘，娘娘，不好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道：“大事不好了。”
张太后心里咯噔了一下，冷着脸看着小橙子：“怎么了？”
小橙子道：“那叶春秋……叶春秋被罢黜了，奴婢去了翰林院，问了人，他们说叶春秋已被贬出了京师，即刻去琼州府上任……奴婢找不着人，一面命人快马去追，让他立即返回京师翰林院候着，一面前来禀告。”
他这么一说，顿时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张太后顿时露出怒色，琼州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不知？十个官去那儿，有五个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且不说土人作乱，单单水土不服，因为瘴气而感染了疾病死在那儿的人就不少，现在……叶春秋怎么就被吏部给罢黜了。
张太后柳叶眉一沉，厉声对朱厚照道：“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朱厚照也是吓得脸色发青，他这几日还琢磨着下次筳讲的时候跟叶春秋说说话呢，虽然叶春秋惹出了一点小麻烦，可自己也已交代刘瑾去把事情压下来了，只要事情压下来，就想办法跟叶春秋说一说自己的想法。
谁料到……居然被赶出京师了？
朱厚照气得发抖，谁这样大胆，这是谁赶的？他猛地盯着刘瑾，问刘瑾道：“刘伴伴，你知道吗？”
刘瑾吓了一跳，当初陛下说的是把事情压下去，既然要压下去，当然是把人赶出去，自然也就没有风言风语了，怎么现在问我来着？
他忙是拜倒道：“奴婢……奴婢是为了……”
朱厚照看着刘瑾的反应，立即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一脚将刘瑾踹翻在地：“朕让你把事压下去，不是让你把人赶出去。”
刘瑾被狠狠的踹可一脚，在地上打了个滚，忙是重新跪倒，一脸委屈地道：“奴婢万死，可奴婢也是为了陛下的脸面哪，是叶春秋……何况，这是翰林院和吏部那儿的意思，翰林院那儿弹劾叶春秋不务正业，吏部那儿也功考出叶春秋……”
朱厚照也是一时愣住，叶春秋……不务正业吗？还是有人冤枉他？
他本想发火，谁料到张太后的反应却是吓了他一跳，张太后豁然长身而起，道：“呵……吏部是这样说的？翰林院是这样说的？是哪一个人状告，又是哪一个胡说？好啊，堂堂状元公，你们说赶就赶，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来人，去一趟翰林院……”
她不由皱起眉，突然觉得叫人去一趟，似乎又不大妥，现在已经有人去追叶春秋了，这叶春秋想必为了炼药受了不少委屈吧，现在这叶春秋可是宝贝疙瘩啊，哀家的皇孙，可全靠他了，若是他心里有所不满呢？
那就一直让他满意为止！
张太后深吸一口气，雷厉风行地道：“叫谷大用那奴婢来，还有……”
朱厚照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母后，竟是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话说……朕还没生气呢，怎么母后反而凤颜大怒了？母后也爱和叶春秋讨教兵法吗？

第四百七十六章 我又回来了
天色将晚，翰林院这儿已到了下值的时间，这个时候许多翰林都拥簇在翰林院前准备动身。
白日发生的事，他们早已忘记，毕竟只是走了一个翰林，嗯，贬去了琼州，但是无关紧要，和自己无关。
天色渐暗，门前已经落下了许多的轿子，就在这个这时，叶春秋却徐徐地背着行囊回来了。
这个少年，在余晖之下，依旧还穿着他的麒麟服，头顶上戴着乌纱帽，脚下的靴子沾了不少灰尘，显得风尘仆仆。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愕然起来。
不是说已经赶出京师了吗？
不是说现在理应在去琼州的路上了吗？
吏部那儿都已经下了公文了，怎么这个小子又回来了？难道他胆子这样大，竟敢无视朝廷的禁令……
大家都看着这个家伙，偏偏这个家伙旁若无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到了翰林院门口，正要进去。
“喂，叶县丞，你……”门口的差役想要拦他。
叶春秋则是抬眼看着这个差役，眼神里带着几分威严。
终究他头上戴着的是乌纱帽，穿着的是麒麟衣，那差役在这逼视之下，还是败下了阵来。
叶春秋背着他的行囊，慢悠悠地到了卯房里，这儿人更多，此时那熟悉的恭维声传来：“焦待诏，下了值不知去哪里？”
“噢，要回去看书。”
“焦待诏实在是令人钦佩……”
“哈哈……”焦黄中正待要笑，可是当他看到叶春秋，却是笑不出来了，他的下巴有些合不拢，像是见了鬼似的，下一刻便勃然大怒：“是谁，是谁……是谁放闲杂人等进来的，叶县丞，你不是该去琼州赴任了吗？吏部的公文写得明明白白，你……”
叶春秋没有理他，进入了卯房，见到那个熟悉的老吏，放下了包袱，朝老吏微微一笑道，：“烦请给我花名册，我点个卯。”
老吏抬眸看他，一时也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叶春秋又说了一次，这老吏方才道：“叶编……不，叶大人，你的名册已经销了。”
叶春秋皱眉道：“这样啊。”
正说着，身后有人厉声道：“叶春秋！”
叶春秋回眸，恰是准备下值的朱学士，朱学士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叶春秋，这边的动静，他已经有所耳闻，见叶春秋回来，他几乎气炸了。
这个小子居然还敢回来！
叶春秋便抿嘴一笑：“见过大人。”
“本官当不起。”朱学士森森然地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翰林文苑重地，岂是闲杂人等可以来的地方，你……太放肆了。”
一旁的焦黄中禁不住帮腔道：“还愣着做什么，是谁这样的大胆子，将这个小小的县丞放进来的，还不赶紧……”
叶春秋脸不改色地打断道：“下官也不想回来，只是有人非要下官在此候命不可。”
“哈……”朱学士嘲弄地笑了：“你说什么，有人让你在此候命？是谁？你来说说看，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让你一个小小县丞滞留在此？你将翰林院当做了什么？茶楼还是酒肆？来人，还不将他拿下治罪！”
这时，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而后又突然安静，朱学士依然故我地道：“拿下送都察院，治他……”
“要治什么罪？”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朱学士下意识地道：“自然是……”
猛地，朱学士觉得奇怪，为何是个女声，翰林里怎么会有妇人？
他又不禁恼怒，却见叶春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自己的威严扫地一样，他勃然大怒，厉声道：“是什么人，胆敢和本官……”他一面说，一面朝着声源看去。
而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几个带刀的亲军禁卫正站在他的身后，一个个人高马大，神色肃穆。
在侍卫身边，还有几个宦官，个个面露恭顺之色。
而被他们所拥簇着的，是个妇人，凤冠霞衣，庄重无比。
朱学士的眼睛已经直了……是太后……
太后为何出宫了？
张太后不是自先帝驾崩之后，就一直独居仁寿宫的吗？可是为何……今儿出现在这里。
朱学士的心已经乱了，双膝一软，便啪嗒一声跪倒在地：“臣朱德海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声音带着颤抖，不敢把头抬起来，深深埋下去。
翰林学士固然清贵，可是品级不过是正五品，在张太后的面前，自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朱德海拜倒之后，心里乱糟糟得想，娘娘这是要来做什么？从未出宫的太后，在这个时间……
他想不明白，忙是顿首，瑟瑟不发一言。
朱德海这一跪，让所有的翰林和书吏都反应过来。
尤其是那些在外头看热闹的翰林，起初看到这个贵妇由亲军和宦官拥簇而来，那时候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人就已经进来了，现在仔细看这妇人的服色，不是太后是谁？
所有人纷纷拜倒在地：“见过娘娘。”
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最错愕的就莫过于焦黄中了，他见了太后突然驾到，猛地想到什么，去岁年关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前去朝会，而张太后也喜欢热闹，便也请了许多贵妇去仁寿宫凑热闹。
自己的母亲就是入宫的贵妇一员，据母亲回来说，太后听说他的母亲乃是焦阁老的夫人，特意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家母还在太后跟前曾提起过他，听说他那时候已经中了举人，而且名列河南布政使司第一，因此格外的夸奖了一番。
想到这里，焦黄中的心中不由热络起来，这可是一次巴结太后的好时机啊。
别看这位张太后平时身居后宫，对外朝的事素来不予理会，可是谁不知道，作为当今天子的嫡母，又曾陪伴先帝，便是几个内阁学士对她都是敬若神明，她虽然极少干涉外间的事，可是一旦开了金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所以焦黄中心里有些激动，却故意落在最后，朗声道：“臣焦黄中见过娘娘。”

第四百七十七章 告御状
“起来。”张太后徐徐上前，一声起来，使焦黄中心花怒放，可是抬眸一看，却见张太后竟亲自走到了叶春秋面前，将叶春秋搀起。
“……”焦黄中呆住了，他万万想不到，太后并非是让其他人起来，而是独独将叶春秋搀扶起来。
这叶春秋……何德何能，他爹……也不过是个户部观政而已。
朱德海不由面如土色，犹如遭了雷击一样，打了个冷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便垮了下去。
张太后将朱德海和焦黄中视之如无物，却是慈和地看着叶春秋，将叶春秋搀起之后，朝身侧的宦官努努嘴，宦官会意，忙是搬了两把椅子来。
张太后侧身坐下，接着道：“春秋，你来坐吧。”
叶春秋忙是坐下，口里道：“谢娘娘。”
“不必谢，哀家啊，在仁寿宫待了不知多少时日了，闷倒是不闷，只是想到啊……想到你初来京师，也不知你住得惯不惯，哀家听说南人和京师的饮食大不相同，你初来乍到，哀家倒是担心你水土不服。”
叶春秋恭顺地道：“臣起于阡陌之中，什么苦都吃过一些，什么都吃得惯，有劳娘娘费心。”
张太后抿嘴笑了：“噢，你这样一说，哀家倒是晓得，你的出身确实苦了些，当初，你还为自己的母亲讨诰命来着，你是庶子出身吧？庶子也无妨，岂不闻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什么嫡庶之分，也及不上读书高。”
叶春秋被她的话逗得莞尔一笑，张太后的亲和力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虽然叶春秋已经猜到，太后之所以来，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办成了一桩天大的事，可是她本可以只差遣一个宦官来吩咐的事，却偏偏亲自来，还对他嘘寒问暖，足见她的诚心。
叶春秋毕竟是两世为人，终究没有什么君君臣臣的思想，考取功名，不是报什么君恩，无非是希望自己在这个世上活得更好而已，可是现在听到张太后体贴善意的话，令他心里存着一丝感动，无论是哪一个世界，固然有诸多的丑恶，可是谁也不否认，这个世上依然会有温情存在。
好吧……一切归功于伟哥。
叶春秋道：“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
张太后却是笑了：“你呀，太拘谨，显得生分了，你和陛下年纪相仿，噢，比皇帝年纪要小一点，不过比他更懂事，哀家当初初次见你，心里就生出亲昵之感，你自幼没了母亲，怪可怜的，而今授了官，从此步入了朝堂，也要懂事，知道了吗？”
这分明就是长辈关怀晚辈的话。
可问题在于，双方的身份悬殊，甚至完全可以说，二人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偏偏这个怪异的现象出现在翰林院的卯房里。
朱学士已经吓呆了，他没有听到太后说谁欺负你，也没有说你现在情况如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么几句关怀备至的话，却足以让他魂不附体，这随口而言的一番话，听在他的耳里，就像是万箭穿心一样，一支支箭矢扎在他的心头，他匍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身躯颤抖。
叶春秋这时道：“太后过奖，臣哪里敢和陛下相比，陛下圣明无比，臣能效力这样的君王，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套路，特么的全都是套路啊。
叶春秋心里想，每一句对太后的奏对，看上去很写意，其实每一个字出口，叶春秋都是反复的咀嚼，看似轻松，实际上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张太后旁若无人，轻轻一笑道：“呀，若哀家是寻常的妇人，这时候是不是该说一句承蒙看得起犬子……”
此话一出，叶春秋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这张太后亲和起来，还真是……怎么又向叶俊才那个渣渣发展的趋势。
可是这时，跪在地上的朱德海和焦黄中却是一丁点都笑不出来。
恐惧，一种恐惧自心底的深处油然而生，而后蔓延全身，这种恐惧使他们面无血色，他们牙关禁不住想要颤抖，于是他们拼命咬紧牙关，依旧还是匍匐在地上，保持着对张太后顿首的姿势。
可他们越是想要咬紧牙关，克制住想要颤抖的牙齿，这牙关却更是咯咯咯的颤抖起来。
叶春秋忙是板起脸，虽然张太后不是君王，可是自己失态，却也绝对属于君前失仪了，他便道：“可是太后绝非寻常妇人，陛下更是九五之尊，上天之子，这都是天定之数，所以臣斗胆要说，娘娘这句话说的不好，娘娘乃是天家，万万不可与寻常妇人类比。”
张太后似是起了谈兴，微微笑着道：“你们翰林，都是这样口里似抹了蜜饯的说话的吗？”
叶春秋叹口气道：“臣已不是翰林了。”
朱德海猛地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这算不算告御状？
张太后却只是很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抿嘴笑着，她似乎并没有过于去追究这件事，就仿佛叶春秋不是翰林了，似乎也不算什么紧要的事，她只是噢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其实，哀家也是人，人就有人的难处，你做臣子的难，阡陌田埂之间的农夫也难，内阁的诸公难，天子也有天子的难，哀家也有哀家的难，哎……所以呀，你们总是说哀家与人不同，哀家非常人也，哀家如何如何……呵……你们呀，这是要将哀家当做神怪了。”
这番话，听着似乎是某种叹息，就仿佛诉说心事一样。
可是……
这背后更深的恐惧已使朱德海几乎要吓瘫在地。
诉说心事……
怎么可能一个太后和一个新晋的官员诉说心事呢，而且……真要诉说心事，又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他的脑子已是彻底乱了，心更乱得厉害，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押赴刑场的死囚，唯一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绝望，整个人跌入了万丈深渊。

第四百七十八章 我爹是焦芳
这时候，张太后无声地摇了摇头，仿佛是触动了心事，可下一刻，却是长身而起，道：“哎，时候不早了，哀家当回宫了，叶春秋，哀家见你过得还好，来了京师也没什么不惯，心里也就放心了，你不必跪下，说什么恭送千岁之类的话，今儿就在此打住。”
说罢，长袖一卷，身边忙有宦官小心翼翼地搀住她，这贵为国母的太后娘娘便碎步而行，徐徐出了卯房，这时，数十个宦官和侍卫方才动了，如潮水一般自这卯房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太后已是远去，只留下了跪了乌压压一地的人，现在，这些拜倒在地的人依然是屏着呼吸，有人的双腿已经跪得酸麻，可是至今，还没有人站起，一个都没有，他们只剩下了惊愕，只剩下了震撼。
只有叶春秋还坐着，然后他忙是站起来，当着这么多翰林清流的面，自己哪有资格坐下，自己……嗯，现在只是一介小小的县丞，噢，还特么的是琼州府的县丞，而自己面前的，即便是个小小的庶吉士，都不知比自己高到哪去了。
叶春秋尴尬地咳嗽一声，便朝地上匍匐不起的朱德海作揖：“大人……”
朱德海还趴在地上，却是抬起头来，叶春秋能看到他面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方才他还面色红润，显得相貌堂堂，可是现在，竟像是饿鬼一样。
朱德海只是抬头看着叶春秋，嘴皮子在哆嗦，那眼眸里有着无数的情绪，有不甘，有妒忌，有恐惧，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竟是连话都说不出口。
跪在一旁的焦黄中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妒忌之色，他终于是站了起来，森森然地看着叶春秋，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放出狠话来，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够资格，想要……
哒哒哒……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可是每一个脚步，都带着卡咔咔的声音，这个脚步，许多人再熟捻不过，这是亲军的马靴惯有的声音，这种沉重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怖之感。
怎么回事？
仿佛有千军万马而来，而接下来，无数的人影出现在了门洞前。
他们身穿褐衫，一个个面带阴冷，这些人的面孔，每一个都足以让人生畏。
尤其是，他们腰间挎着刀，是绣春刀。
绣春刀是亲军的标志，而褐衫，则是东厂和西厂的标记。
这是足以让任何人都闻之色变的东厂和西厂。
一下子，这些还未站起的翰林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这密密麻麻按住腰间刀柄一个个蓄意待发的番子，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有人似乎要进来，这些任何一人出现都可能使人恐惧的番子，却都一下子收了脸上的狠厉和杀气，如恭顺的羔羊一般，纷纷退避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身材肥胖，穿着钦赐飞鱼服的西厂提督谷大用便这样迈着可笑的鹅步徐徐走进来，他脸上依然堆着亲和的笑容，使每一个人看着他，都能感受到他的和蔼可亲。
“呵……呵呵……”他笑了笑。
作为不速之客，他只是眼睛在这众翰林面上都逡巡了一眼，然后老神在在地指着焦黄中，问身后一个褐衫档头道：“是他吗？”
档头给了他一个很有力的回答：“是。”
谷大用的脸色顿时变了，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手指着焦黄中道：“庶吉士焦黄中，你诽谤圣君，而今东窗事发了，来人，把他带走。”
话音落下，如狼似虎的褐衫番子便蜂拥而入，将焦黄中死死拿住，焦黄中下意识的挣扎起来，头上的乌纱帽滚落地上，大叫道：“拿错了，拿错了，我……焦芳是我爹，焦芳是我爹，我晓得你，谷公公，我晓得你，我曾见过你的，我还叫过你谷伯伯……”
“呀，别拿我，我……我没有罪，我爹是焦芳，我爹是焦芳，我爹是内阁学士，我爹……”
他真的吓坏了，显得魂不附体，瞳孔收缩，身子如受惊的蛇一样扭曲。
“呵……”只是一句从鼻音中透出来寒到彻骨的冷哼，谷大用眯着眼，却是一字一句地道：“那么……就是你了，有什么话，咱们到了诏狱里去说罢，你爹……呵……”
凶神恶煞的番子便将焦黄中拖出去，焦黄中拼命挣扎，他这堂堂的翰林庶吉士，焦阁老的嫡亲儿子，就像死狗一样被人直接拽住了头发，发髻脱落，便这样拖着，任他如何挣扎，身子却还是拽着出去。
这时，谷大用恢复了笑容可掬的样子，眼睛扫视了堂中的人一眼，然后又呵了一声，而这一声呵，却多了一分亲和，他朝这卯房中的人叉手抱拳：“咱公务在身，惊扰了诸公，还望见谅。”身子一旋，便在一个个番子的拥簇下扬长而去。
而卯房中，随着那纷沓的脚步越来越远，最后那脚步终于消失不见。
可是卯房中依然安静得可怕，叶春秋只是抿抿嘴，那朱德海巍颤颤地站起来，他已跪得腿脚酸麻了，险些要摔倒，叶春秋便上前朝他作揖：“朱学士小心了。”
脸色平静，如一泓秋水，却是有礼有节，对朱德海虽是冷漠，礼数却是周全。
朱德海再次打了个寒颤，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威信在翰林中扫了地，若是这时候，他朝叶春秋给一个笑脸，或者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看着这个少年，想到他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不由冷哼了一声，才拂袖而去。
叶春秋没有理会，他只看到许多同僚的尴尬，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太后啊。
太后娘娘亲自跑来见这叶春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礼遇啊。
太后是什么人？那是先帝的未亡人，为了免得被人闲言碎语，被认为是干涉了外朝的政务，况且又是寡妇，身为国母，难免要有被人揣测出什么不流言蜚语，因而几乎都是在仁寿宫中寸步不离，只有特殊的场合，才会接见一些臣子。
可是太后今儿竟然出现在翰林院……

第四百七十九章 出手干预
谁也没有想到，太后居然出宫了，出宫来却只是和翰林叶春秋说几句话。
虽然只是长辈的嘉许，可是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原以为无权无势的小翰林，上头有人。
噢，对了，他现在已经不是翰林了，而是县丞，至少任命是已经接了的，不过太后亲自出面嘘寒问暖，虽然半分都没有提到关于他身份和其他的事，可是这信号已经十分明显了。
许多人面露尴尬之色，也不好和叶春秋打什么招呼，个个面色僵硬。
叶春秋如往常一样，反而和他们一一作礼，若换做是平时，他们必定会嗤之以鼻的，即便有心人同情叶春秋，多半也不敢和他打什么招呼，现在见叶春秋作礼，大家不由都很尴尬地回礼。
打完了招呼，叶春秋捡起了包袱便回家。
詹事府的瓶瓶罐罐，却得想办法要回来，叶春秋心里想着，现在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按理来说，理应是建昌的县丞，可是宫中又将自己追了回来，可是吏部却又没有批文让自己重新入翰林。
所以……现在叶春秋算是孤魂野鬼了，这显然是这个官僚体系种的一个漏洞，也就是说，未来几天，叶春秋只能静候新的任命。
至于太后的态度，叶春秋几乎是早有考虑的，虽然他拿不准太后得知自己的不孕药有多大的作用，不过想来，自己交给寿宁侯的小蓝丸子，理应效果很明显吧。
毕竟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壮阳’药啊，后世科技的结晶啊。
当然，也并非是说这个时代的药没有效果，现在的朱厚照，更像是一个感冒的患者一样，因为身体虚弱，从前都是靠普通的板蓝根来治疗，一开始还有效果，可是渐渐的，这种效果越来越不明显，以至于在这个时代的壮阳、药物因为朱厚照年少时的过于荒唐，从而产生了某种耐药性，即便再如何用，也是于事无补了。
而叶春秋的办法很简单，他直接尝试着用后世现代医学的方法制造出超强‘特效药’，这种后世大名鼎鼎的药物可谓是男性的福音，这就相当于……嗯，直接给朱厚照打上了吊瓶，嗯……或者说是很简单粗暴的使用了电击疗法。
朱厚照年少时荒唐，之所以不育，多半是年纪太轻的缘故，可是等到体内的那啥成熟，却又无法房事了，所以叶春秋直接抓住这一点，干一票大的。
今日太后的表现，虽只是嘘寒问暖，可真正的意图却很明白，堂堂太后娘娘出宫来，为的是什么？
龙孙哪，天底下还有什么比龙孙更重要的事了？龙孙就是张太后的一切，是命根子，她这突然的反应，甚至根本不在乎别人闲言碎语直接出手干预，一切的目的就在于此。
然后，叶春秋得救了。
至于那焦黄中，想到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叶春秋的脸上没有表情，显得很是冷漠，谷大用突然出现拿人，这显然都是太后的安排，这是给自己出气，或者是说表明某种态度，谁要是敢在龙孙这事上跟太后过不去，今儿就让他完蛋。
叶春秋抿抿嘴，走出了翰林院。折腾了一日，显然是倦了，回到客栈，让伙计准备了热水，洗了个热水澡，连饭也不想吃，便呼呼睡下。
……
次日清早，早已得到了消息的阁臣们竟都不露声色，刘健是有些错愕的，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从来对外朝之事漠不关心的张太后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这显然已经逾越了一个太后的本份。
虽然张太后只是和叶春秋闲谈，甚至一句都没有提其他的事，便如一个长辈和晚辈之间最普通不过的交际罢了，可问题在于，张太后不是寻常人，她是太后，太后娘娘的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便是随口说一句话，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更遑论是擅自出宫抵达了翰林院，和一个翰林说笑了。
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焦黄中居然被西厂拿了。
焦黄中乃是焦芳的儿子，绝不是一个寻常的翰林，对此，刘健实在幸灾乐祸不起来，虽然他和焦芳有些疏远，可并不代表身为堂堂首辅，可以对西厂轻易的去拿人无动于衷，翰林是清流，就算是有错，那也该是朝廷内部的事，若是此例一开，这厂卫不需任何理由便拿人走，这还了得？
刘健坐在案牍之后，提笔书写着公文，这份公文是要送去西厂的，准确的来说，是给谷大用的，就是要问明这件事，堂堂首辅，也不能不过问。
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有人道：“见过焦公……”
焦芳来当值了……
刘健突然顿笔，他心里不由想，儿子出了事，这显然是一个极为不利的信号，此刻的焦芳，一定心中很是焦灼吧，原以为……这大清早，他一定会先去请见天子或者太后，设法营救焦黄中，可是万万料不到，焦芳竟先来了内阁。
却听焦芳的声音道：“噢，张书吏你好，诸公已上值了吗？哎……我来迟了一刻，昨夜没有睡好，嗯，你去泡一盏茶来吧，还是老规矩，武夷岩茶，通政司的奏疏递来了吗？”
他的语气，居然是出奇的平静。
别看内阁是中枢，可是这内阁因为是在宫中，属于紫禁城的外朝里，所以只是在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历代天子无论怎样大修宫殿，一般情况下也没内阁的份，所以这内阁的建筑自洪武朝到现在就不曾改变过，年久失修，隔音很差。
所以焦芳的声音清晰入耳，刘健微微愕然了一下，想不到焦芳如没事人一样，这份气度……竟连自己都不及。
只听那书吏便忙道：“奏疏已经送来了，学生这就给焦公上茶，请稍候。”
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似乎那书吏是要上茶去了，焦芳却道：“赵书吏，斟茶时小心一些，烫手。”
刘健收回心思，继续提笔，过不多时，便有宦官过来，道：“诸位阁老可在？仁寿宫有请。”

第四百八十章 入宫待诏
四个内阁大臣纷纷地从各自的公房中出来，似乎大家都是早有准备，太后突然的举动，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偃旗息鼓，现在请大家过去，肯定是有事相商了。
细细想来，似乎这都是太后的套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从出宫见叶春秋，紧接着拿焦黄中，最后召阁臣，每一步都显出了那位仁寿宫的正主儿的不凡。
刘健照例上前，对这宦官道：“不知娘娘何事相召？”
这宦官慢悠悠地道：“阁老们去了便知。”
众人面面相觑，刘健自是淡定，这唯一让他天人交战的，只是焦黄中的问题，焦黄中下了诏狱，此事肯定要据理力争的，他倒不是袒护焦黄中，而是这个先例实在糟糕，今日可以如此，那么明日，厂卫岂不是可以直接冲到都察院、大理寺说拿人就拿人？
洪武皇帝在的时候，那锦衣卫确实如此过，可自从弘治天子登基之后，就禁止此事了，三令五申，这是弘治先帝保持下来的优良传统，万万不可毁坏。
李东阳今日和平时不同，以往的时候，他总是智珠在握的样子，面带深沉，而今日，眼底深处也有一些疑惑，太后这个突然的举动，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谢迁的表情就难说了，至少无论是刘健还是李东阳，都觉得他虽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却仿佛像是在偷着乐，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可看他这板着脸假装很沉重的样子，却总觉得和他的内心相悖。
其实最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焦芳，焦芳的表情竟是十分平静，他还温和地朝那宦官行了个礼：“有劳相告，我等立即入仁寿宫见千岁凤驾。”
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得等去了仁寿宫再说了，于是四个阁臣抖擞精神，至仁寿宫，仁寿宫的养身殿乃是正殿，此刻却已有了不少人，这门口，竟连翰林学士朱德海也在，除此之外，还有吏部尚书张彩。
朱德海也是被召来的，此刻他心里惶恐不安，等见到了焦芳，却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忙是朝焦芳使了个眼色，焦芳趁着宦官入内禀告的空档，徐徐走到了他面前，慢悠悠地捋须道：“噢，正义也来了？”
正义乃是朱德海的字，焦芳以字相称，表现出了对朱德海的亲昵。
朱德海有些急，连忙压低声音道：“焦公……这……”
焦芳用眼神打断了朱德海继续说下去的话，这朱德海确实有些乱了阵脚，然后焦芳露出了微笑，掩饰住了心里的不喜。
细细一想，其实能怪得了朱德海吗？他一个翰林学士，虽然清贵无比，却又能见什么世面？
焦芳捋须，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嘴唇轻动，用压得很低的声音道：“不可让叶春秋入宫待诏。”
入宫待诏……
朱德海愕然地看着焦芳，他心里不由想，叶春秋要入宫待诏吗？焦公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焦芳一句不许叶春秋入宫待诏，却分明是含有深意，他心里想，若是当真非要让叶春秋入宫待诏不可，自己如何拦得住？
他心里更加忐忑起来，那边的人是得罪不起的，可是焦公自己又如何得罪得起？焦公的背后是刘瑾，刘瑾的身边是张彩，这……
正在这时，有宦官出来道：“请诸公入见。”
众人听罢，便都抖擞起精神，由刘健领头入了养身殿，待进了养身殿，大家才发现张太后凤冠霞衣，正端坐在榻上，四周的宦官八字倒开站成两列，天子朱厚照坐在下侧，笑吟吟地看着诸臣。
朱厚照的心情，今儿居然格外的好，该说的事，母后都已经和他说了，叶春秋要入宫待诏！
这正是他所期盼的，嗯……这时候该端庄一些。
他便威严地坐好，众臣行礼，朱厚照才摆摆手道：“不必多礼了，今儿是母后请你们来，来，都赐坐吧，好好听听母后的训导，朕是听得多了，受益匪浅，今儿诸位师傅和爱卿也听听，想必……能学到许多东西。”
终究……还是会破坏气氛啊，见刘健这些人如便秘了一样，哭笑不得，朱厚照觉得也有点懵逼，说好了要端庄的，怎么说着说着，话里就带着膈应呢。
宦官们给众人搬来了锦墩，刘健等人欠身坐下，刘健想了想，便道：“正好，老臣也有话说。”
他是首辅大臣，虽然这件事牵涉的主要是焦芳，可是无论如何，这个话得由他来说，刘健猛地一想，难怪那焦芳如此淡定了，他是料定了自己会出这个头的，所以虽然牵涉到了他的儿子，他竟还气定神闲，分明是知道自己会做出头鸟。
这是套路啊。
偏偏明知如此，刘健却知道，这是自己的职责，理应勇于任事。
这时张太后笑了，道：“噢，不知刘卿家有什么话要说？”
刘健沉痛地道：“臣听说昨日翰林庶吉士被西厂无端拿了，至今没有音讯，娘娘，焦黄中新官上任，不知有什么疏失，以至于西厂要拿人？”
朱厚照坐在一旁，心里想，从前的时候呢，都是有什么事，师傅们找到朕的头上来，哎……朕辛苦哪。今儿倒好，谷大用那厮的事，终于和朕没关系了。
他看着张太后，颇有些隔岸观火的意思。
张太后却只是抿抿嘴，不发一言。
刘健见状，叹口气继续道：“先帝在时，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当今陛下登基，也未曾有过这样的事，大臣们犯法，确实该追究，可是西厂明目张胆，竟去翰林院拿人，现在外间议论纷纷，臣并非是为焦黄中求情，实是担心此事惹来非议，从而伤及宫中的清誉，臣受先帝信重，更受陛下委托大事，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以臣之愚见，此事的影响极为恶劣，若是娘娘和陛下对此视而不见，岂不是……”
这时候，张太后轻轻咳嗽一声，才慢悠悠地道：“人……是哀家吩咐谷大用拿的。”

第四百八十一章 储君
若是张太后矢口否认，或者把一切恶名都推脱给谷大用，大不了这件事就这样僵着，张太后当真要敷衍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张太后一句人是哀家命人拿的，这就严重了。
后宫干政啊！
何况还是如此恶劣的干政！
在座的大臣们都是面面相觑，连李东阳和谢迁都坐不住了，这怎么可以呢？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今儿的话若是传出去，这是何其严重？
历来只听说过国家有佞臣，有阉宦，总之，就是宫里有坏人。可问题在于，这些坏人，自然都是那些狐媚天子的侍妾，是那些该死的太监，现在倒是好，堂堂太后之尊，先帝的发妻，这……
便是连焦芳的脸色也凝滞了一下，他表现出来的平静是骗人的，虽然焦芳有许多儿子，可是有出息的也只有焦黄中，焦黄中现在中了进士，有自己的照拂，十年二十年栽培下来，将来必定可以接自己的班，即便将来不能入阁，可是一个尚书和侍郎或者是一个封疆大吏却是逃不掉的。
一听焦黄中被拿了，焦芳比谁都急，可是他依然要自己淡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是庶吉士，是清流，这件事内阁诸公必定会为之据理力争，是断然不可能坐视着此事发生的，既然如此，那么就让刘健去做出头鸟就是。
你们这些人，不都想做忠臣么？那么你们自管去做。
可现在太后直接承认了此事，非但没有让焦芳觉得轻松，却使他猛地诞生出了不妙的念头。
太后娘娘……难道一丁点都不在乎这件事的影响吗？一丁点都不害怕……
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抬眼一看，只见谢迁和李东阳已经离坐，与刘健一道，统统拜倒在地，刘健正待要慷慨陈词，陈说着此事的利害关系，表现出自己对宫中行径的不满，张太后依旧还俏脸的脸上，却是突然升起了一丝诡异：“哀家现在要和你们说的事，不是焦黄中，而是关系着国家的福祉，你们哪，就知道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你们还想不想要太子了？”
安静……
一下子，整个殿中安静了下来。
本来要张口的刘健，嘴巴有些合不拢了，却是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何止是他，殿中静默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已经止住了。
太子……
是啊……
那个叶春秋很关心太子的问题，那是因为，这太子和他息息相关，他在詹事府任职嘛，可是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衮衮诸公们来说，太子是什么？太子是储君，太子是希望，太子就是未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君王会老去，那么谁来接班呢？
任何人都知道，当天子无子，对于国家来说是天大的坏事，因为没有太子，储君不明，就容易发生争斗，藩王们会觊觎，许多大臣为了自己私利，开始暗中勾结宗室，就因为没有太子，所以百姓们会担心，担心随时可能会引发动乱，因为一旦不能顺利地交接，不能预测未来极有可能出现的糟糕情况，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安心，没有人可以拍着胸脯说，这天下有没有太子，与我何干。
这是在公义方面。
那么私利呢？
为何几乎所有的重臣，都希望皇帝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呢？
这是因为他们今日在庙堂，今日有了太子，心里就不必悬着心，大明朝有一个专门的委任体制，这种体制是专门用来确保皇权交接的，在这个体系之中，皇帝往往会敕封身边亲近的大臣为太子的老师，比如刘健，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曾兼任过太子太傅，比如李东阳，就曾兼任太子少师，就曾被封太子少保，看上去，这好像只是荣誉的职位，朱厚照的恩师实际上乃是王华，可就因为这层关系，使他们成为了朱厚照的师傅，虽然他们大多时间都在忙碌国政，可是隔三岔五，也会前去给太子上上课，这种交流，本质上就是沟通感情罢了。
也正因如此，朱厚照登基，三人为辅政大臣，朱厚照要叫他们一句师傅，虽然经常将他们的话当做耳边风，却也不至于太过火。
有朝一日，朱厚照若是也有了儿子，这大明朝又有了太子呢？那么他们依旧会履行辅导太子的责任，即便过了五六年，他们致仕了，他们退了下来，名义上，他们依然有太子太傅、少师之类的头衔，他们依然还算是新太子的老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就算故去，自己的儿孙们依然可以和新天子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是一种传承，是一种延续。
没有太子，国家就可能会发生变乱，没有太子，在座的衮衮诸公们，将来的后事就可能有所遗憾，就如同今日，刘健若是故去，那么朱厚照必定会给他极尽哀荣，为何？因为刘健曾是朱厚照名义上的老师；可若当初弘治先帝无子，新天子是一个藩王呢？呵……那么就意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谁认得你来着？
这就是大明朝的体系，这种体系维持了大臣与天子与太子亲昵的关系，使他们得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去辅佐天子和太子，也正因为这种体系，方使新天子登基上来，依然可以任用先帝遗留下来的旧人，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
而在这正德朝中，真正的隐忧，莫过于太子的问题了。
皇帝无子啊，无子就意味着这个体系出现了极大的漏洞，一旦天子驾崩，那么极有可能所有位极人臣的人将会卷入一个无法预知的变动中去，这绝不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
刘健曾为这个事而夙夜难眠，李东阳和谢迁也曾提及此事而忧心叹息。
而现在，张太后十分笃定地问着他们：“你们还想不想要太子……”
许多的念头在刘健的心头闪过，刘健的身躯颤抖了一下，惊愕地看着张太后。
张太后也是直视着他，像是将眼前之人的心思看得通透！

第四百八十二章 服众
刘健能从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一股坚韧，也正因为这个端庄且坚韧的女人高高坐在自己的面前，使刘健心中一定，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疑问，陛下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有过太子，后宫佳丽三千，也不曾见一人有身孕，怎么……
而且……朱厚照的起居注明，刘健是看过的，陛下虽也让妃子侍寝，可是交合的记录却是一次都没有，这……
张太后似乎看出了刘健的疑问，道：“那叶春秋，不是说在炼不育药吗？还真让他炼出来了，药效也已试过……”
后头的话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却也足以让许多人震撼，试过……连张太后都有信心，那么势必是在试药之后，这药宛如仙丹了。
无论如何，这都给绝望的正德朝老臣们燃起了一丝希望。
当今天子……哎……没法儿说，将来的希望是在太子啊。
朱厚照哪里晓得，这些师傅们对他这样不堪的评价，不过他对这药也很是期待：“朕会命叶春秋炼药，过几日就进用，噢，还有一件事，现在待诏房里出了一个空缺，朕看着叶春秋很合适，就让他入宫待诏吧。”
其实关于叶春秋炼药，在场的人都是哭笑不得，这叶春秋还真是做一行爱一行啊，做了状元跑去和人比剑，而今做了翰林，他去研究不育的问题。
其实自叶春秋开始琢磨那不育的时候，许多人就在背后窃笑了，连谢迁都觉得老脸没处搁，这毕竟是方士做的事，其实很让读书人反感的，不过……现在有了奇效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所谓事急从权，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太子重要，叶春秋的药若是当真有效，足以得到无数人的赞许。
天子有意让叶春秋待诏，刘健等人也没什么反对。
可是焦芳的目光却是微冷，虽然面上保持着微笑，却还是掩不住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寒意。
已经没有人在乎焦黄中了，刘健已经忘了要力保焦黄中的事，李东阳、谢迁，所有人都将他抛之脑后，而更可怕的是，叶春秋即将入宫，接替自己儿子的位置。
他眼角的余光看向朱德海。
朱德海听说陛下果真有意让叶春秋入宫待诏，也是微楞，这是打脸啊，打的是自己的脸，在翰林院之中，他曾直接痛斥叶春秋不务正业，可又如何呢，人家从詹事府到了待诏房，占着翰林院里最肥的差使。
他猛地想到焦芳方才的嘱咐，一时又是犹豫，自己该怎么办？
却在此时，朱厚照突然笑呵呵地朝朱德海看来，朱厚照道：“朱爱卿，你来说说看，这样可好？”
朱德海乃是翰林院的主官，自然该询问他的意见。
朱德海一时语塞，急切之间，却是猛地有了主意，他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叶春秋在翰林院中还算循规蹈矩，让他入宫待诏，并无不可。”
朱厚照不由心花怒放，自己的心愿果然达成了，寿宁侯那个混账平时很不靠谱，可是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叶春秋是贵人哪，不过不是他寿宁侯的贵人，是朕的贵人，前些日子，不是还帮朕赢了钱吗？噢，还有，他这药说不定当真有效，那……
朱厚照一时满心的期待，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固然有时要看师傅们的脸色，不过这毕竟也只是小小的憋屈而已，可是像他这样渴望成为一个大丈夫的男人，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够恢复雄性的本能，这几年，许多人对这件事冷嘲热讽，即便有时候朱厚照故作不知，可是看到臣子们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受了深深的羞辱，偏偏这隐晦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感，也因为这种强烈的自卑，使他心里有些变态。
就如前两年，他跑去街上强抢民女，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可是朱厚照依然开心，因为那不过是他想掩人耳目的举动而已，你们不是都说朕不行吗？可朕确实是男人，朕若不是男人，怎么会强抢民女呢，他宁愿所有人都骂他昏庸，也不愿被人怀疑命、根子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对此乐此不疲，闹得整个京师鸡飞狗跳。
现在……终于有希望了，他看着寿宁侯很夸张的表情，还有那指手画脚笔画的样子，甚至是满口人头作保之类的话，这令朱厚照燃起了一种强烈的期待。
叶春秋入宫，来宫中当值，嗯，自己又可恢复男性本能，从此之后，且看还有谁敢来笑话朕，那该死的王守仁……
只是在这时候，朱德海却是慢悠悠地接着道：“不过……陛下……叶春秋入宫，自然是陛下一言九鼎，臣也无话可说，但是凡有入宫待诏的翰林，都需考教一下学识，这都是老规矩。”
这确实是翰林院中的规矩，对任何一个入宫当值的官儿，朝廷都是尤为重视的，能在宫中当值的人有几种，一种是阁臣，一种是待诏的翰林，还有通政司的官员，这样的人既然要时刻出入宫禁，内阁学士倒也罢了，能成为阁臣的，哪一个不是经过了千般的磨砺？
可是通政司和翰林院的翰林却不同，许多人甚至大多年轻，所以都需要进行甄别，以防止有不学无术的人冒充进来，又或者是此人曾有什么失德的事，若是德行不好，也是要拒之门外的。
不过叶春秋能入翰林，德行方面断无问题，至少在官面上，没有听到什么很糟糕的风评，比如他孝敬父母，在他的奉化老家也得到了众多的称赞，叶家的人也不曾听说有人议论他如何糟糕。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学识了。
朱德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臣固然知道叶春秋乃是状元出身，学识过人，不过规矩就是如此，不可轻废，这本就是臣的差使，只是……臣和叶春秋关系匪浅，若是臣私下考校叶春秋的学问，不免要遭人诟病，不妨如此，何不如就在筳讲之时，当着陛下和众阁老和翰林的面考校他，如此，方能服众。”

第四百八十三章 都是人精
朱德海很狡猾，因为考校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一般都是由翰林学士来负责这样的事的，可若是他直接跑来跟大家说，噢，这个叶春秋学识不好，多半天子要震怒，非要收拾他不可了。因而他做出一副自己很欣赏叶春秋一样，像是和叶春秋私交很好的意思，表示若是自己在翰林中考校，有放水的可能，可能引起别人的非议，所以要在宫中来考校叶春秋。
如此一来，到时候只要他出一个题，使叶春秋无法回答，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叶春秋答不出来，一切可都和他无关了，谁让你叶春秋学识浅薄，答不出来来着。
朱厚照笑了，他对叶春秋是极有信心的，也没有往深里去想，便道：“很好，朕也喜欢凑这个热闹，那么过两天就是筳讲了？不，还是直接挪到明天吧，明天就来筳讲，提早一些让大家在崇文殿来。”
朱德海松了口气，他生怕朱厚照不肯，还想用其他的借口和托词，谁料到天子满口答应，于是忙道：“陛下圣明，只是明天是不是有些急了？”
朱厚照便道：“那后天吧！”
朱德海终于点了头，而朱厚照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是当真以为这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心里对于叶春秋在筳讲见面很是期待。
倒是张太后泛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朝这朱德海看了一眼。
其他的阁臣也是各有心事，都还沉浸在太子的喜悦之中，虽然八字还没一撇，可总比完全没有希望要好，唯有焦芳心情复杂，此时他真正有些急切了，只是他知道，太后突然授意拿了自己儿子，现在只怕太后的气还未消下，现在出口，必定得不偿失，便只是抿抿嘴，竟是极有耐心，仿佛和焦黄中不带任何关系一样。
众臣纷纷辞出。
仁寿宫却只剩下了张太后和朱厚照，朱厚照笑着道：“母后费心了，儿臣……”
张太后是素来知道自己儿子的：“皇帝是在高兴那药的事，还是在为叶春秋能入宫待诏而高兴？若是前者，倒是还好，陛下理应乐一乐，这药，哀家觉得会管用，寿宁侯虽然糊涂，却不至于会为这药胡乱作保。假若是后者嘛，只怕皇帝要失望了。”
朱厚照愣了一下，收敛起笑意，不明所以地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张太后漫不经心地道：“朱学士的话，你没听明白吗？本来一桩很简单的事，偏偏要闹到筳讲那儿去，要当着众人的面考校，你真以为他是和叶春秋的关系好，所以才要避嫌？要做一件可受公评之事吗？呵……皇帝啊，你的臣子可都是人中龙凤，是从一群人精中挤出来的人精，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哀家看哪，叶春秋后天怕是要出丑了，而到了那时，众目睽睽之下，陛下若是非要让他入宫待诏，就只怕……”
朱厚照不由皱起了浓眉，道：“可是叶春秋会炼药啊……”
张太后摇了摇头，道：“到哪儿，他都可以炼，哪里非要进宫里来？那朱学士不想让叶春秋入宫待诏，陛下难道要说，要让叶春秋入了宫，才能有太子吗？”
朱厚照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他仔细一琢磨，竟觉得母后的话很有道理，难怪方才就隐隐觉得那个朱学士的话有点怪怪的，原来如此，他脸露怒色，气冲冲地道：“真是……真是可恶，此人竟敢这样……朕要罢黜他，非要罢黜他不可。”
张太后却是露出慈爱的微笑，朝他招手，道：“皇帝，你到榻前来坐下。”
朱厚照依然满腔的怒气，却还是乖乖地坐到了张太后的榻前。
张太后抚着他的背，怜爱道：“皇帝，这江山固然是皇帝的，可这也是嘴上说说，若当真如此，可就容易了。祖宗们有一句话，叫打江山容易，坐天下难，你道是为何？这是因为打江山时，你的敌人就在你的面前，你的部众就在你身后，你只需学那匹夫一样举刀挥剑即可。可是坐天下，却是人心隔着肚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朱学士如此，刘公如此，李东阳如此，谢迁也是如此，噢，还有那焦芳……可若他的私心和陛下的心意相悖呢？陛下难道就此要杀了他剐了他罢黜了他？若是如此，今儿是朱学士，那么明日是谢学士呢？后日若又有刘尚书和李侍郎呢？这样的人是杀之不尽，也罢黜不干净的。皇帝啊，你该长大了，大臣们就是水，你越堵他们，他们的反弹就越是厉害，最后大水会冲破堤坝，这江山也就没了。”
朱厚照的浓眉依然深深地皱着，依然愤愤不平。
张太后笑了笑，继续道：“好啦，你气什么，方才可也是你自个儿答应下来的，这天子开了金口，覆水难收，一切……就看叶春秋自己的吧，不过……叶春秋虽是状元公，可是朱学士也是饱读经书的大儒者，他若是苦思冥想的去想一个题，依着哀家看，皇帝要有希望落空的准备。心放宽一些，这一次不成，那么就让叶春秋磨砺几年，等时机成熟，再行任用就是了。”
听到这个，朱厚照的面色却是惨然，还要等几年……我的天……
他心里气恼，朕是天子，你们天天说朕富有四海，说朕如何一言九鼎，可是朕的手脚却全部给你们绑缚住了，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可是看着张太后带有深意的眼眸看着他，朱厚照却是无可奈何：“好吧，后天……但愿叶春秋能答出题来。只是那……”
张太后又是淡淡一笑，温和地道：“陛下，再可恨的人，也是陛下的臣子，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洪武皇帝当初眼里容不得沙子，杀了多少人，可是结果呢？这天下的赃官污吏也未曾见少吧。你该学你的父皇，要有容人之量，哀家说过，他们是水，陛下该学先帝一样疏导他们，而不是与他们对着干，他们是罢黜不干净的。”
朱厚照点了点头，但是心情却郁郁起来。

第四百八十四章 木秀于林
朱德海与众人一起出了仁寿宫，几个阁臣在前头低声说着话，似乎也在猜测叶春秋的不育药能否见效。
焦芳则故意落在了后头，朱德海立即明白了焦芳的意思，忙是赶紧上前几步，俯首帖耳道：“焦公……”
焦芳背着手，道：“这叶春秋还真是好运气啊。”
朱德海咬牙切齿地道：“焦公，他此番必定入不得待诏房。”
焦芳却是笑了笑，侧目看他一眼：“是吗？莫非朱学士有良策不成？”
朱德海看着淡定从容的焦芳，不由有些佩服，若是自己的儿子进了诏狱，只怕他连焦芳的半分镇定都学不来，朱德海颌首道：“请焦公拭目以待。”
焦芳没有再说什么，快步上前，往内阁方向去了。
……
叶春秋照例起了个早，手持着破虏剑练了剑，见老爹去当值，和他打了招呼，叶景带着微笑上前，反而不急着去户部，却是对叶春秋道：“再过一些日子，宅子修葺好了，就可以入住了，春秋，翰林院的事，为父知道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为父也没什么话能教诲你的……”他无奈地一摊手，而后道：“因为为父知道不如你，但是……小心谨慎，有需要为父的，定要告诉为父。”
叶春秋当然清楚自己的原因所在，正因为过于优秀，有太多的声望，所以才会有各种麻烦事上门，他摇了摇头道：“爹，儿子会的，只是儿子宁愿低调一些，可是……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叶景哂然一笑，慈和地拍拍他的肩，才道：“好好练剑，为父去了，这几日辽东闹饷，户部那儿……”后头的话声音渐轻，头戴乌纱帽的他，快步而去。
看着老爹的背影，叶春秋感觉老爹这些日子的磨砺比从前干练了一些，虽然比从前更加寡言少语，不过叶春秋能感受到叶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某种锐志，从前的老爹可不是这样的，怎么说呢，至少他从前给叶春秋的印象更多的是懦弱，可是现在，叶景消瘦了一些，也黝黑了许多，变得更加深沉，只是这种深沉背后，却多了几分干练。
好吧，老爹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却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春秋这几日，依然按着上次选定的那本剑谱练习，这本剑谱名儿很奇怪，叫《无影剑》，这剑谱的主人出自明末时期某剑术世家的传人，他在剑谱中自称自己的家族可以从汉朝时延续到现在，所有子弟，都以练习家传剑法为己任，家中剑法并不外传，经过上千年的改良和演化，这无影剑终于大成，他们家族世代隐居在福建一带的山中，嫡系子弟必须学习家传剑法，不得出山，一辈子终老于山中，更是吹嘘天下的剑法，在无影剑面前都不过是雕虫小技，自北宋之后，侠以武犯禁，因而剑术之道日益衰弱，甚至演化成为了舞蹈和杂耍的工具，而真正的杀人之剑，却为官家所不容……
叶春秋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对此倒是颇为认同，剑法是杀人之道，可问题在于，若是许多人练习这种杀人的手法对于朝廷来说未必是好事，自然要明令禁止，除此之外，社会风气也开始推崇所谓的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一方面是官府打压，另一方面是这种杀人术失去了存在的土壤，自然而然也就没落。
偏偏这个剑法世家却隐居在大山之中，似乎是尊崇着某种古训，一代接一代的传承，最终将祖宗们的剑术不断地进行改良，本来这个家族中的人是要世代隐居于大山的，可是剑谱的主人却得知清军入关，其实对于他们这种隐居的家族来说，这皇帝是什么人和他们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自然也就不在意，可是当他们得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那满目的疮痍和无数皑皑的白骨，看到血流成了河，甚至可以漂流起篙橹，于是剑法的主人决定将这剑术传世，他自称能得此剑法传授者，足以与百人匹敌，不但练剑，更炼骨、练筋、练耳、练眼，能使人如豹子一般敏捷，如狮虎一般的凶猛，甚至眼鼻如狼一般的敏感，若功法能大成，延年益寿更是不在话下。
这本剑谱非常复杂，已经不只是练剑这样简单，这其中包括了如何进食进行滋补，如何使用某些药物浸泡自己，增强自己的体魄，如何打熬自己的筋骨。
叶春秋看了之后，不由咋舌，话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所谓的剑谱主人将剑谱公布于众，想要将其发扬光大，结果却特么的这门剑术很快便泯然于众人了。
套路，这绝逼是套路。
因为要练这剑法，简直就是往水里砸钱，譬如，里头提出，必须每日用许多珍贵的药材配制之后熬制成汤药，然后用来……泡澡。
噢，还有……制定的食谱，也是让人咋舌，因为里头说得很清楚，他的这门剑术在练习时体力消耗极大，足以让人虚脱的地步，所以必须要用世上最大补的食物来强健自己的身体，否则练不了几个月，人便会虚脱力竭而死。
呃……
这绝对是把钱不当钱，叶春秋大致算过，若是要满足这里面的条件，每日所耗费的银子就在二十两上下。
二十两啊，特么的真正有这闲钱的人，人家拿这个钱一年下来就可以请百来个跟班，绝对属于人高马大，个个力壮如牛的那种，谁特么的稀罕练你这剑？
至于那些穷苦人家，渴望身有一技傍身的人，人家会力竭而死啊。
叶春秋起初看到这剑谱的时候，只是当笑话看，可是当他看到这剑谱主人讲述剑法之时，却是不禁身躯一震，他练剑这么些年，又看了这么多剑谱，无论是实践还是理论，都使他独具慧眼，当叶春秋按着剑谱一次次练习的时候，那种类似于瑜伽一样的超高难度动作每次都使他疼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是当练习之后，立即便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

第四百八十五章 原来如此
这个剑谱，很有明堂。
叶春秋可从来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什么速成的事，可以轻轻松松就能成为所谓的高手，说穿了，除了自己有现成的光脑之外，所有的事都和自己练习行书一样，得付出多少汗水，才能收获多少成功。
当然，最重要的是，叶春秋有钱。
于是他请自己的舅父置办下那些名贵的药材和食谱中所需的材料，专门和客栈里的厨子商量之后，让他按时调配自己的饮食。果然……那种虚弱感开始消失，随之却是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虽然不甚明显，可是这种变化，却让叶春秋感受到了某种惊喜。
原来这个世上，还真有‘神功’的存在，因此他便愈发的努力了起来。
其实这段时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叶春秋都没有荒废清晨的练剑，因而每日都在练剑，而他更深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专门制定出锻炼的计划。
只是今儿到了傍晚时分，翰林里却来人了，来人是那个程书吏，在司经局里，和叶春秋早就熟稔的，叶春秋见了他，便温和地笑着道：“程书吏怎么有空来？来，来，喝杯茶。”
程书吏是个老吏，饱经风霜，人情冷暖见得多了，对叶春秋打心眼里的敬重，这个少年总是不卑不亢的，虽是清贵出身，却从不高高在上，没有新晋进士的那种狂傲，也无老官僚的那种世故。
程书吏笑吟吟地道：“不必了，不必了，学生传个话就走，朱学士有命，请大人明天去翰林院点卯，而后要入宫参加筳讲，叶大人，你走好运了，似乎宫中和朱学士有意让你进待诏房。”
待诏房……
若说整个朝堂这林林总总数百个机构，翰林是最为清贵和最有前途，那么眼下这待诏房，在没有太子之前，就会成了翰林之中最清贵的职位，能进入翰林待诏，就意味着你有入宫的权利，就意味着你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却可以三不五时地见到皇帝，其他的翰林，十天时间能在筳讲中见皇帝一面就已是不错了，更何况当今天子特么的隔三岔五还玩失踪。
而在朝中为官，显然官职的高低未必是评价一个人贵贱的唯一标准，除此之外，就看你离权利的中心有多近了，就如内阁学士，最初的时候，内阁学士所承担的不过是皇帝秘书的职责，品级并不高，却因为总能在皇帝面前刷刷脸，皇帝不愿做的事交代他们去做，慢慢地，他们就越发的清贵起来，直到后来，成为了无名却有实的宰相。
待诏虽然工作很简单，不过是等候着皇帝的旨意，然后草拟一下敕命、诰命、昭命而已，只相当于类似于后世小秘书的职责，而且还是苦逼的专门给领导写讲稿的那种，可是任谁都知道，这样的人若是不出什么差错，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一飞冲天。
“不过明日在筳讲上，朱学士会当着天子和诸大人的面考校叶大人，叶大人也要做好准备才好。”
一听到考校，叶春秋便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心情，自己还真以为那朱学士发了什么善心呢，原来还要考校啊，考校这东西，若是不限题材，天马行空，只要有心人不想让对方过关，有的是办法。
厚道的人完全可以问你四书五经的内容，让你轻松答题。
可若是不厚道的人，突然给你来一个坑爹的题，那可真要倒霉了。
叶春秋却还是精神一振，他很珍惜这一次机会，千辛万苦的考试，为的不就是鲤鱼跃龙门吗？
既然已经跃过了龙门，自己人生的道路还长得很，自然是力争上游才好，难道明明自己年纪轻轻，却非要说我特么的就喜欢懒散和悠闲，这种人……绝对神经病。
“多谢程书吏相告。”叶春秋作揖。
这程书吏便打了个哈哈告辞，叶春秋将他送出客栈门口，程书吏忙道：“请回，请回，大人折煞学生了。”
返身回到了客栈，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既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安。
惊喜的是，摆在自己面前，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而不安的却是这个朱学士，只怕不会让自己轻易过关。
不过叶春秋的心态还算是挺有正能量的，既然要做一件事，固然是全力以赴去做，却不必在事前为此黯然伤神，或是凄凄切切，与其如此，不如早些用过饭之后好好睡一觉，筳讲一般是在辰时进行，这就意味着，卯时就需要先去翰林院点卯。
……
次日清早，叶春秋便早早起来，洗漱之后，练了一个时辰剑，而这个时候，天却还未亮，不见丝毫黎明曙光，他已匆匆换了官服启程了。
叶春秋是个‘怪人’，一个穿着官服，头顶乌纱帽的人，是绝不会在街面上招摇过市的，官老爷自然该坐轿子，所以虽然这个时间，许多官员开始当值，可在这清冷的街面，却绝不会有叶春秋这样装扮的人。
不过附近街坊，大多数人都已经对这个小官老爷习以为常，那些清早起来营生的小买卖人，此时对于这个小官老爷也算是面熟了，这小官老爷总是会在这清冷的街道上对人友善地点点头，有时碰到卖炊饼的，便索性拿了钱买个炊饼，他胃口出奇的好，一次买三人的份量。
明明是天上一般的人物，却好像落入了人间一样，这儿是外城，大多数人不过是平民，平时见到官老爷出行，即便没有打牌子或者有人敲铜锣，至少可该是一顶青花小轿，人坐在里头优哉游哉，即便有什么事要停下，多半身边也有个作伴的人到了轿子前听侯吩咐，官老爷是不会轻易出面与人打交道的，这叫官仪。
叶春秋就没有什么官仪，两世为人嘛，上辈子不是显贵，这辈子还特么的是乡下人进城，背叛自己从前的阶级固然能给自己带来优越感，可是某种程度，却也使他有种良心的不安。

第四百八十六章 各怀心思
事实上，叶春秋喜欢这种市井的感觉，看着有人打孩子，看有人蹲在井边涤衣，看沿途的货郎叫卖，人间的百态，便是这一个个街坊的缩影，每一个可能不起眼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只是这一个个故事，有的精彩，有的平淡如水。
进入了内城，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模样，这儿的防卫显然加强了，街面愈发的清冷，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只有那一座座接踵比邻的豪宅广厦，每一座府邸似乎都精心的修缮，街道是青砖铺就的路，官靴踩在上头咯吱咯吱的，每一个门廊前都像是相互攀比一般，悬挂着各种的匾额和灯笼，侍郎刘、尚书周、冀州侯……
一个个不同的名字，代表着主人不同的身份，诉说着各自的显赫。
一路行来，经历着不同的事，叶春秋的心情有一种日狗的感觉，一下子，他感悟着市井街坊的那种喧闹，体会着人生的百态，喜欢那种融入其中的感觉；可一下子，却又不禁对这些华宅的主人们生出一些倾慕，仿佛觉得，自己理应做他们这样的人，方能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人性真是复杂啊，其实我最复杂了。
叶春秋已到了翰林院，因为是筳讲，所以许多人都已经穿着朝服来了，众人见了叶春秋，似乎早就得知了一些事。
他们的态度再不是从前那样冷漠了，大家如寻常的同僚一样小心谨慎地和叶春秋打着招呼，这便是读书人中的精英和寻常平头百姓的不同，他们做任何事，一丁点的举止，都会饱含着深意，就比如和叶春秋在今日碰了面，他们不会显得过于热情，因为这个少年翰林，虽然有上高枝的可能，可若是表现得过于热络，会给人一种逢迎拍马的坏印象，若是表现得太冷漠，又会怕为将来结下一个不好惹的敌人。
所以他们假装自己很平淡，保持着距离，却绝没有露出嫌恶之感。
都是套路啊。
叶春秋心里感叹，他突然有点怀念戴大宾和邓健了，戴大宾虽然心直口快，却总算保持着真性情，呃……邓大人也挺好的，除了运气不太好以外，话说回来，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也不知他在哪里养伤，有空是该去看看他。
叶春秋这样想着，到了卯房点卯，接着便随着翰林们一道往那崇文门去。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叶春秋已不再是个懵懂无知的小翰林，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围，看着那高高的城楼，皇城的威严，虽只可窥见一隅，却依然给人一种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震撼。
朱学士站在靠里的位置，与几个侍学侍讲学士轻松闲聊，他见到叶春秋来，只是眼角的余光瞥了过来，笑容依然保持在脸上，他深深地看了一旁的何茂一眼，对何茂道：“何侍讲，听说叶春秋也算是你半个门生，后生可畏啊。”
何茂似乎知道里头的一些隐情，从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特别能战斗，借着刘瑾的一封书信，在叶春秋身上借题发挥，很是风光了一把，结果在南京遭遇了变故，渐渐的也就变得拘谨起来，谁晓得这个叶春秋，从前还是被自己利用的对象，结果转眼之间，人家成了母鸡中的战斗鸡，自从他进入了翰林院，就不曾消停过。
何茂心里只是苦笑摇头，好吧，还是把头埋起来，继续做鸵鸟好了，心脏不好，年纪也大了，实在是玩不起。
他对朱学士谈不上太多的逢迎，却还是道：“春秋……确实是少年俊杰，难得可贵。”
朱学士捋须，没有嗔怪何茂的意思。
如果说此前他的声色俱厉，是因为根本没把叶春秋放在眼里，所以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嬉笑怒骂，可是等他回过劲来，终于发现原来这个小小编撰竟有这样能量的时候，他就不再掉以轻心了。
或者说，朱学士开始将叶春秋当做对手了对待了，反而这个时候，他不再有嘲讽，也没有讥笑，更不会动不动就暴跳如雷，而是变得深沉起来，一言一行，恢复了大臣应有的仪容。
崇文门大开，众人入内，依旧是通过甬道入崇文殿，而这百来个翰林进入了崇文殿时才发现，今儿的筳讲规格很高，因为不但天子已是头戴通天冠，身着冕服早已高高坐在御案之后，便连四个内阁大学士也是早早的来了，他们的待遇不同，早已赐了坐，甚至每人手里还捧着一盏茶水，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眼中带笑，有的面色肃穆，又是一幅众生相。
翰林们向天子行了礼，朱厚照却像是没有睡醒一样，他昨夜确实是没怎么睡，自听了母后的一番话后，他仔细一琢磨，也猛地醒悟，自己怎么就着了朱德海的道了呢？
虽然他自入主紫禁城以来，已经被明枪暗箭捅过无数次，可是他依然还是自视甚高的，自觉得自己智商远高于人，至少玩不过诸位师傅，总能把其他人踩得死死吧。
结果……他失眠了，读过书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啊。
他既为叶春秋担心，也为朱德海的行为愤慨，他不像他爹，他更愿意效仿自己的老祖宗洪武皇帝，之所以他没有拎着一把菜刀来干一票大的，绝对不会是因为他的良心发现，而是他不敢。
哎……朱厚照很同情地看了人群中不起眼的叶春秋一眼，只是懒洋洋地道；“平身。”
朱德海带着微笑出班，拱手道：“陛下，今日筳讲，陛下想听什么？”
朱厚照打了个哈哈，道：“管仲论吧。”
又是管仲论。
翰林们苦笑不得，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总感觉皇帝老子在耍猴啊。
反倒是刘健和谢迁的眼眸里透着嘉许，他们不知道朱厚照的所谓筳讲永远是管仲论，只是觉得管仲论有别于那些寻常意义的四书五经，这是经世之道，是真正治天下的学问啊。

第四百八十七章 绝对是个坑
几位阁此时心里想得很简单，陛下慧眼如炬，居然还知道管仲论，嗯……可见即便再糟糕的天子，也有其可取之处的。
朱德海今儿兴致高涨，便道：“那么容请臣来筳讲，陛下静听。”
他今日亲自出马，也是想热热身的意思，待会儿才是重头戏呢：“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狄夷，终其身齐国富强……”
朱德海讲起来，水平显然比上一次的何茂不知高了多少去，娓娓动听，时而声音高亢，时而音色低沉，有时摇头晃脑，竟还带着纯正官话的调子，使人听着……反正朱厚照又想睡觉。
众翰林们一个个面色肃穆，个个洗耳恭听的样子。
反而坐在一边的刘健轻轻呷了口茶，眼睛看向朱德海，朱德海的把戏，他怎么看不透？不过他这样主持大局的人，其实不会在乎一个翰林是否能入宫待诏，这毕竟只是小事，叶春秋能炼药，到哪儿都能炼。
李东阳反而来了很大的兴致，他对叶春秋有些耳闻，都说此人才高八斗，他倒是很想见识一下，这盛名之下的叶春秋，到底有多少斤两。
谢迁阴沉着脸，只是抿嘴不语。
焦芳则是神色从容地看着叶春秋，若有所思。
朱厚照好不容易堐到筳讲结束，才打起了精神道：“讲完了吗？很好，嗯，好得很哪，噢，朕想起一件事了，朱学士不是举荐叶春秋入宫待诏？难得你这样看得起他，不过按照规矩，理应考校一下对不对？今儿恰好筳讲，朕也已开了口，既然如此，那么……就开始吧。”
朱德海抿唇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臣……遵旨。”
朱厚照本来没什么信心，可是想到叶春秋的本事，现在又多了几分期待：“叶春秋，你出来。”
叶春秋便站出了班，行礼道：“臣在。”
朱厚照道：“开始吧。”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关注在了朱德海和叶春秋身上。
朱德海只是平淡地道：“叶春秋，你的八股文，老夫是看过的，篇篇都是佳作，连老夫也是甘拜下风。”
他说到这里，竟无人觉得朱德海的话有什么违和感。
论起八股文，这叶春秋简直就是考霸中的考霸，今儿殿上的人，确实没一个和叶春秋相比的资格。
叶春秋便朝朱德海作揖：“下官惭愧。”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又显得不卑不亢，没有得意洋洋，但是也绝不会显得他太自甘作践，这个少年表现出来的安详神态，让人心里暗暗叫好。
朱德海便又笑道：“至于诗词，终究只是杂学，老夫既然要考校，还是考校经史吧。”
八股是不能考的，考了就是放水，诗词歌赋，这叶春秋的战斗力也是爆表，不过……要考校经史，许多人不以为然了，但凡是八股文和诗词作得好的，有哪个经史不厉害？考校经史，这分明就是走个形式和过场啊。
刘健微微愕然，他万万想不到朱德海会考校经史，难道……一个经史题还能难倒叶春秋？
翰林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反而是叶春秋，却表现得一丁点大意都没有，他绝不相信朱学士会故意放水，他深吸一口气，未来自己的前途，可就决定在未来的一炷香时间了。
“还请大人出题，下官洗耳恭听。”
朱德海的目光朝着焦芳撇过去一眼，焦芳看到了他的眼神，这眼神之中带着无比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焦芳捋须，冷眼旁观起来。
倒是朱厚照有些耐不住了，忙道：“是啊，是啊，快出题。”
朱德海慢悠悠地道：“叶春秋，你听说过建文帝吗？”
建文帝……
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建文帝是谁？建文帝乃是太祖洪武皇帝的嫡孙，洪武驾崩后，他是合法的继承人，不过很快，身在北方的燕王朱棣起兵反叛，发动了靖难之役，最后朱棣这个叔叔夺了建文帝的江山，所以这建文在这个时候是没有庙号，而只有年号的。
许多人都将其称为建文帝，却又没有承认他是合法的天子身份。
这自然是因为，历代的大明天子都是朱棣之后，他们本就是燕王朱棣靖难的既得利益者，假若文皇帝朱棣当初不靖难，怎么会有弘治先帝？就更别提现在的正德天子了。
这朱棣是朱厚照的老祖宗，也是朱厚照的偶像之一，毕竟他好武，而这个文皇帝的祖宗也同样是战功赫赫，是大明少有的马上皇帝。
朱厚照一听到建文帝，便不禁皱眉，朝廷对于建文的评价尚没有公论，怎么说呢，他毕竟是朱家的子孙，而且也确实算是合法的天子，你若不承认他，也说不过去，可若是承认，天子的面子又搁不住。
朱厚照万万料不到是这个问题。
而此时所有人的眼眸都不禁一愣，他们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这朱学士哪里是放水，分明就是整人。
却见朱德海好整以暇地道：“叶春秋，老夫来问你，你饱读经史，学富五车，那么这建文该当如何评价？”
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绝对是个坑啊！
又或者说，这是十足的陷阱题，如何评价建文？
在官方上，对于建文已经盖棺论定了，至少文皇帝靖难之后，就已经让人主持修史，将这建文抹黑得一塌糊涂，大抵是说他如何听信了奸臣之言，如何残暴的对待宗室……
也就是说，在这朝堂上，是有一个正确答案的，叶春秋可以直接回答，建文乃是个暴君，篡位而得来了天下，轻信了小人，无耻不义。
这当然是官方的标准答案，看上去要回答也是轻松得很。
只是没有人会这样想。
甚至连朱厚照也皱起眉，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绝望，朱厚照曾经仔细研究过文皇帝的事迹，也正因为如此，对于建文的事也是一清二楚，他太清楚这个问题的难度了。
这个问题虽有一个官方答案，可是叶春秋若是敢用官方的标准答案来答，就必定会身败名裂。

第四百八十八章 往死里坑
四位阁老，同时眼眸猛地张开，也统统感受到朱德海的险恶用心。
因为在官方的标准答案之后，还有一个不那么官方的答案，那就是建文帝才是真正的正统，而且为人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他身边的大臣并非是小人，绝大多数，反而都是很‘贤明’的人。
叶春秋是翰林，翰林乃是清流，清流是以敢言著称的，而弘治之后，大明的风气渐开，许多读书人对于建文帝多是以同情的态度，毕竟此人是以圣孙的名义克继大统，他在位之后，一改洪武皇帝对于读书人和士大夫的残暴，废除了许多洪武皇帝苛刻的律令，同时对于不少在洪武朝遭遇冤狱的读书人和大臣进行平反，他任用许多知名的鸿儒为官，十分仁厚，自然而然，现在的读书人大多对建文有着极大的好感。
也就是说，叶春秋这个翰林清流遇到了一个陷阱，若是他用官方的答案来回答，那么必然遭致舆论的非议，认为叶春秋为了做官而不知廉耻，睁眼说瞎话，讨好宫中，其心可诛。
这时代，一个大臣若是没有风骨，是会被人瞧不起的，何谓风骨？那便是有敢于揭发的勇气，天下人谁不知道，建文绝非是暴君，可是你叶春秋却为了抱宫中大腿，为了入宫待诏，而如此谄媚巴结，即便是你叶春秋借此做了翰林待诏又如何？从此之后，你在这里所说的话，将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为人所鄙夷。
可若是叶春秋用不那么官方的答案来回答呢？若是建文仁厚，岂不正是否认了文皇帝吗？这文皇帝可是当今圣上的祖宗，没有文皇帝的靖难，朱厚照怎么做得了天子，你跑到崇文殿里，当着天子的面，跑去骂人家祖宗是个干掉了自己侄子的人渣，是独夫民贼，你试试看皇帝跟不跟你拼命。
这……是一个虽有许多种版本答案，却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甚至可以说，任何一个回答，都可能让叶春秋陷入糟糕的境地，要嘛得罪天子，要嘛得罪整个士林，惹来无数的鄙夷和嘲讽。
崇文殿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大家突然明白，这朱德海根本不是考校，而是在‘杀人’，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啊，何至于此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对叶春秋痛下杀手。
叶春秋完了。
刘健心里唏嘘不已，连他都没想到朱德海会如此痛下杀手，堂堂翰林学士，非要将一个小翰林的前途毁之殆尽。
谢迁的脸上已经掠过了冷色，他暴怒了，你朱德海要考校就考校，为何要挖这样的陷阱？即便叶春秋有得罪你的地方，可你也不能把一个少年人往死里坑，不求你提携后进，可是你……
这样的人……可恨。
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谢迁只怕已经暴跳如雷了。
李东阳低头，似乎是在思索着答案，如果是自己，该如何答题呢？李东阳素来以聪慧著称，可是现在，竟也只是苦笑，这个问题根本无法回答。
焦芳本来对朱德海‘盲目’的自信还略略有些担心，可是现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叶春秋……别想入宫待诏了，即便当真能入宫待诏，多半也是声名狼藉，一个声名狼藉之人，怎么配得上成为翰林清流呢？到时候就算有天子袒护，御史们也会群起而攻之，朝廷即便不罢免他，他还有脸皮继续在宫中待诏吗？
他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去看朱厚照的脸色。
朱厚照的心情永远都是写在脸上，他脸上惊愕的样子，立即便觉得糟糕了，这个道理连他都懂啊，于是他面露不忿之色，恶狠狠地看着朱德海，心里绝望无比。
本来还以为一切都可拨云见日，叶春秋眼看着就要入宫了，自己甚至还想着，这叶春秋去了待诏房，他如何和这个师弟相处，而现在看来……似乎不过是一场空。
小皇帝就像是给抽空了一样，他想干涉，却又知道这是朝廷的法度，若是一意孤行，多半连刘师傅这些人都会反对，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非议，可是他不制止，却又知道叶春秋根本就过不了朱德海这一关。
叶春秋的心已是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朱德海的这个问题，可谓难到了极点，因为根本就没有讨巧的可能，承认了文皇帝就是否认了建文，承认了建文就是否认当今朝廷的正统性，无论任何一个回答，都会给自己惹来很大的麻烦。
不过他依然镇定自若，不愿露出丝毫的破绽。
朱德海依然含笑，却是步步紧逼，绝不给叶春秋喘息的机会：“怎么，连这样的问题，叶编撰也回答不出来吗？”
叶春秋依然静默无语。
朱德海心里冷笑，你叶春秋也有今日，是你叶春秋让老夫在翰林院名声扫地，老夫乃是堂堂翰林学士，却因为你，可能得遭受嘲笑，你既然和焦公不对付，那么索性……我便拿你做送给焦公的一份大礼吧。
张太后，他固然很忌惮，可是朱德海却知道，张太后毕竟只是太后，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干涉外朝的事，反而焦阁老却几乎是他这个翰林学士的顶头上司，孰轻孰重，他心里自然分得清。更不必说，焦公还和张彩这些人关系不错呢。
他挑挑眉，继续道：“怎么，叶编撰答不上来吗？答不上来，倒也无妨的……”
他抿嘴轻笑，无妨的三个字看上去轻松，其实却是说，答不上来就别入宫待诏了，依旧回你的詹事府去吧。
而回到詹事府，即便当今天子生了儿子，那么这个孩子未来七八年，也将会在宫中养着，等真正封了太子移居詹事府的时候，那已是八九年之后的事了，在这未来的时间里，你叶春秋需要慢慢地忍受着碌碌无为的寂寞，有他朱德海在翰林院，你就别想出头。
叶春秋叹口气，他一定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可以答错答案，但是绝不会知难而退，轻易就退出。

第四百八十九章 孰不可忍
叶春秋怎么会让朱德海奸计得逞呢？
看着朱德海得意洋洋的样子，叶春秋只抿抿嘴，然后道：“建文天子继位之后，宽刑省狱，严惩阉宦，其天资仁厚，亲贤好学，又除军卫单丁，减免了苏松重赋，所行之政，无不惠民，堪称仁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建文乃是仁君。
叶春秋居然在这里，当着君臣的面，说建文乃是仁君。
而且叶春秋所用的评价，可谓极高，从宽刑省狱，到亲贤好学，再到所行之政，无不惠民，单凭这个评价，几乎等于是将建文夸出了一朵花来。
顿时，许多翰林不禁看向叶春秋的眼光不同了。
这叶春秋……还真是有风骨啊。
虽然许多人私底下里都对建文的评价很高，那些官宦和读书人将建文帝说得犹如圣君一样，可是这放眼天下，谁敢在这天子堂里说出这样的评价？
这是需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的，甚至可能会引发天子震怒，可能会危及生命。
可是叶春秋居然脱口而出，而此时，这崇文殿里专门负责记载筳讲的书吏此刻也不由愕然，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叶春秋所说的话该不该写进去。
四位阁老的脸色纷纷变了。
刘健、李东阳、谢迁都开始为叶春秋担心起来。
若是叶春秋说建文乃是暴君，可能这三位阁臣会对叶春秋的行为而不齿，现在的风气，早就不像是洪武和文皇帝时期那样的紧张了，只是……叶春秋敢说出这番话，足以让任何人佩服他的勇气。
焦芳的脸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喜色，他心里淡定从容起来，因为他清楚，当叶春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完了。
朱厚照也是一脸错愕，然后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师弟，你是朕的自己人啊。
朕一直没有亏待你，真真将你当做自家人一样看待，可是你呢，天，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对朕，怎么可以如此。
朱厚照心里生出了一丝背叛的感觉，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现在叶春秋……
文皇帝是朱厚照的高祖，而作为文皇帝的嫡亲血脉，朱厚照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真命天子，他的正统，他今日的合法性，本质上就源于朱棣的靖难之役，靖难之役的本质就是在于，皇帝昏庸，奸臣弄权，所以当时还是燕王的文皇帝跳出来，振臂一呼，这是为了挽救大明的江山。
可叶春秋怎么说呢，居然说建文乃是明君。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是指着自己骂自己的祖宗啊。
朱厚照这时脸皮拉了下来，显得很是不忿，他确实很恼火，想想看，方才自己还在担心着这个小子呢，可是这个小子，转眼之间就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朱德海要的就是效果，他眼角的余光扫了朱厚照一眼，见朱厚照脸色阴沉，便含笑捋须，慢悠悠的道：“叶编撰，这就是你的回答？”
叶春秋颌首：“不错，这正是下官的回答。”
朱德海精神一振，眼眸里掠过一丝杀机，呵……既然这是你的回答，那么就是找死，他立即质问：“如此说来，文皇帝起兵靖难，反的乃是圣君？你的意思是，难道文皇帝乃是乱臣是吗？叶编撰，若建文果然贤明，难道乱臣也可以靖难成功吗？”
图穷匕见，或者说朱德海是借机落井下石，他故意把乱臣二字咬得很重，一个小小翰林，骂文皇帝为乱臣，往大里说，这几乎等同于欺君罔上，是要造反了。
朱厚照的脸色也是糟糕到了极点，小皇帝受不得气，更遑论是自己平时这么上心的一个家伙，谁晓得这人竟公然辱骂自己的祖宗，他冷哼一声，只是这微微冷哼，整个崇文殿已是弥漫出了肃杀之气。
有人不禁为叶春秋担心起来，叶春秋确实很有勇气，也确实很有风骨，只怕今日他在崇文殿的言论传出去，立即又可重新名噪一时。
可是，得到的名声越大，却也意味着风险越大，瞧这样子，天子动了杀机了。
叶春秋很是冷静，他看着咄咄逼人的朱德海，却突然诡异的笑了。
笑了……
朱德海一直在观察着叶春秋的表情，事实上他很享受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感觉，叶春秋已经彻底完了，接下来，无论背后有谁支持他，牵涉到了国体乃至于当今天子的法统问题，此人即便因为能炼药，还有可用的价值，不过想必，很快就会从清流之中剔除出去，若没有意外，叶春秋甚至可能遭遇杀身之祸。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叶春秋居然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朱德海厉声质问：“你这样笑，难道是鄙夷文皇帝？叶编撰，你到底是何居心？”
叶春秋道：“下官没有什么居心，只是想到了答案。”
“呵，你说来看看。”朱德海心里想笑，果然还只是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这个坑一挖，他便只有被埋的份了。
叶春秋突然抬眸，眸中掠过一丝精芒，他抬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子，年轻的天子此时怒不可遏，叶春秋能感受到小天子的愤怒，然后他将自己的音量加大，朗声道：“是因为天道！”
天道……
叶春秋趁着所有人狐疑的功夫，继续道：“建文称帝于南京，手握天下兵马，带甲三百万也！”
三百万是虚词，这是文人的把戏，叶春秋声音如雷：“建文身边文武，足有数百之众，臣贤而将良，天下赋税都聚于南京，他轻赋税，蓄精兵，心中有宏图大业，于是削藩镇，反目宗室诸王，周王朱粛，府中藏兵三卫，建文只命一小吏，便使他成了阶下囚；大王朱桂，镇守大同，统领边镇悍卒，建文的诏令一至，他便俯首帖耳；其余齐王、湘王人等，都乃太祖洪武皇帝嫡亲血脉，也是一时豪杰，建文挥手之间，便使他们身首异处……”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叶春秋。

第四百九十章 过关了
这叶春秋吹捧得太过分了吧，建文虽然还算仁厚，算是个好皇帝，可是……
叶春秋声若洪钟，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凛然道：“文皇帝镇守北平，建文欲诛文皇帝时，早已削去了他的兵权，当时是，文皇帝身边谋士不过几个僧道，部众也不过家仆百人，可谓危如累卵，与建文不足并论。”
“可是文皇帝情急，起兵靖难，以区区数百人，历经大小百战，厮杀数年，建文军马，足以是他的十倍、百倍，可不过寥寥数年，靖难之军饮马黄河，又南渡长江，直捣黄龙，使建文付之一炬，焚烧宫殿而死，敢问朱学士，这难道不是天道吗？”
这难道不是天道吗？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朱德海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就是天道！”叶春秋用了最肯定的语气：“正因为这是天道，所以文皇帝虽不及建文万一，虽是数年征战，险象环生，虽是天下人心思定，而建文亦是贤明，文皇帝竟能成功，所谓大道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建文非不贤也，奈何天意如此，天命在文皇帝，是以虽强文皇帝十倍，虽然比之文皇帝贤明，却依然兵败而死，而文皇帝以一藩王，坐困苦寒之地，兵不过千人，粮草不足以久战，却能承继洪武大统，若非天命所归，如何能够成功？”
“……”
崇文殿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朱厚照感觉自己懵逼了，这么说来，好像自己的祖宗很厉害的样子啊。
叶春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朝目瞪口呆的朱学士作揖：“下官已经答完了，献丑。”
朱德海面色惨然，竟是不发一言。
方才得意的神色不见了。
叶春秋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想笑，本质上，这就是宣传手法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宣传手法是较为落后的，什么是宣传呢，一般传统的宣传本质上就是，我已经赢了，所以你是弱鸡，你为什么输呢，因为你是渣渣，因为昏聩无能，所以直接爆打了你。
显然……这是最常态的宣传手段，这玩意就好似是手撕鬼子一样，因为我代表了正义，所以我可以手撕你，我可以裤裆藏炸弹，而你就好似是小丑一样，随意被我虐杀。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不一样，他用了一种更高明的手法来阐述这个问题。
敌人很强大，非常非常强大，这个敌人绝不是昏聩无能之辈，甚至他非常能够得人心，他的兵力是我的十倍百倍，他简直就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可是文皇帝呢，如所有屌丝主角一样，简直就是渣一般的存在，他起兵靖难的行径，就如螳螂挡车，又如蜉蝣撼树，在所有人眼里，甚至觉得可笑。
可是……文皇帝成功了啊，他不但成功，而且大小百战，几乎可谓是百战百胜，他饮马南京，定鼎天下，那么这该如何解释呢？
你说他贤明呢？他未必也很贤明，那么该如何解释呢？
这种神奇的事迹，这种比小说还要精彩的事迹，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天命。
天命在我，所以我是主角，我大杀四方，你再强大，最终我也能打败你。
这……才是文皇帝的法统。
法统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就好似是遮羞布一样，每一个成功者都想披在身上遮一遮，于是文皇帝为了遮羞，所以大肆的丑化建文皇帝，因为你是暴君，而我贤明，所以我有法统。只是到了现在，这种法统已经遭人质疑了，因为天下的读书人，绝大多数还是更加认可建文的，若是朝廷继续自欺欺人，反而处于被动。
叶春秋重新阐述了文皇帝的法统，重新定义了建文帝的同时，直接给文皇帝的法统赋予了一个新的理论——天命在我。
精彩绝伦。
朱厚照方才还是怒不可遏，却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对啊，自己的老祖宗就该如此，不是？
朕为何是天子，那是因为靖难，靖难为什么会成功？什么狗屁贤明，什么狗屁残暴，统统都是虚的，因为我家就是上天的儿子啊，上天的儿子当然就该成功。
叶春秋带着淡笑，看着脸色惨白的朱德海：“朱学士以为呢？”
朱学士竟是说不出话来，他竟发现，这个天命在我的说服力，远远比老子代表正义要强得多，他嘴皮子哆嗦，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时，有人不禁道：“好，正是如此，叶爱卿的话深得朕心，文皇帝天命所归，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叶编撰果然才高八斗……”
天子一锤定音。
朱厚照对于叶春秋的回答可谓是喜出望外，朱德海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朱厚照立即道：“明日起，叶春秋就入宫待诏，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朱爱卿可还有什么话说吗？”
朱德海失魂落魄地看了焦芳一眼，焦芳却是将目光错了过去，他双膝一软，拜倒在地：“臣无话可说。”
朱厚照便站起，兴冲冲地看着叶春秋，不容易啊，方才差点误会了这个师弟，嗯……师弟口里说的文皇帝，理应才是真实的文皇帝吧，朕可有天命在身吗？嗯，赶明儿问一问。
所有人松了口气，其实方才朱学士的咄咄逼人使人意外，再到叶春秋吹捧建文，使人感觉到这个家伙不是平常人，只是等大家都以为叶春秋死定的时候，谁晓得这个家伙居然起死回生，这时候除了暗中赞叹他的风骨之外，便只有佩服他的智慧了。
朱厚照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笑了笑，便甩甩袖子道：“今日筳讲就到这里，诸卿都退了吧。”
众臣一齐行礼，鱼贯而出，陛下已开了金口，明日起就要入宫待诏了，叶春秋喜出望外，过关了，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可能还只是个从六品的编撰，却进入了天下最中枢的地方，从此之后，虽然就未必平步青云，却为自己的将来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想到未来，叶春秋带着很愉快的心情离开！

第四百九十一章 进宫待诏
叶春秋随着人流出了崇文殿，正待要出宫，身边有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却是呵呵笑道：“春秋啊，过门而不入，是不是失礼过甚？”
叶春秋抬眸，却见谢迁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
额，是谢公。
叶春秋连忙朝他作揖：“学生见过谢公。”
谢迁却是一副愠怒的样子：“噢，你这时才知见礼，你恩师早有书信来，屡屡问你是否到了我府上来谒见，怎么，你这样大的架子，难道还要老夫去拜访你不成？”
叶春秋顿感压力很大：“其实……恩师交付了一封书信给下官，让下官代为转呈谢公，只是那书信却因白莲教之乱而遗失了，本想亲自登门造访，无奈何近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不过谢迁却能理解叶春秋的心情。
谢迁反而觉得这个小子很可怕，若是换作别人，能和自己这个内阁学士攀上关系，只怕早就跑来攀亲了。
可是叶春秋却因为遇到了麻烦，所以不敢贸然拜访。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小子不是一个逢迎的人，除此之外，这小子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这样的人，实在太对谢迁的胃口了，谢迁性子耿直，本就讨厌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见缝插针，到处想着如何攀亲带故的卑鄙小人。
谢迁便背着手，看着几个阁臣已是去远，自己也不便在这宫中和叶春秋说闲话，一面动身，一面道：“三日之内，限你到府上来，否则，老夫就去造访你，且看你脸皮厚不厚。”
说罢，已是徐步而去。
叶春秋见他去远，凝视他的背影，便朝着另一方向，出宫去了。
今儿只有去翰林院中闲坐，因为重新成为了编撰，偏偏没什么实职，所以也只能在翰林院里干坐着，等到快下值的时候，忙是点卯，他见戴大宾没来，心里有些遗憾，自己没有被贬去琼州府，也不知戴大宾还能不能留在翰林院里。
可是细细一想，他若是去了南京，也未尝不是好事，他太心直口快了，留在这是非之地，说不定会招惹大祸。
于是步行回到客栈，想到自己的剑法还没练习，所以先练了剑，这无影剑练起来尤其艰难，若是寻常人，没有足够的毅力，多半都要放弃，叶春秋却总能咬着牙关坚持到底，一个个动作，有时有刺骨钻心之痛，甚至保持着动作时，叶春秋能感受到自己的筋膜在扭曲和拉伸，感受到骨骼咯咯的轻响，他逼迫着自己坚持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收势时，却又发现本该有的全身酸麻之感一丁点都没有，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呼，他拿汗巾擦了汗，将剑插回鞘中，便让伙计将自己饭食取来，过不多时，为他特制的饭食送上来，里头都是大补的食材，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叶景因为忙着和同僚应酬，所以总是早出晚归，叶春秋早已习惯了，所以单独吃了饭，便回卧房休息。
次日清早，叶春秋早早起来，心里想着三日之内去拜谒谢公的事，自己备什么礼物好，又想着今儿要入宫当值，却不知这待诏房的差使到底什么。
他匆匆赶到了翰林院，点卯之后，便见两个待诏在此等他了，他们今儿要领着叶春秋入宫去熟悉一下环境。
其实大家都还算是面熟，平时也是打过招呼的，因而也不必刻意的去介绍，只知道一个是编修，姓王，一个乃是侍学，品级比叶春秋高，显得资格很老，叶春秋叫他郑侍学，郑侍学等叶春秋朝他见礼之后，便笑容可掬地道：“叶编撰昨日的建文论很是精彩，走吧，时候不早了。”
跟着郑侍学和王编修入宫，一般在宫中待诏的人，叶春秋觉得他们都格外的谨慎，大家只是默默入宫，也没有说什么闲话，尤其是入宫之后，连脚步都细碎一些，便是连走路，都是贴着甬道的墙根走。
叶春秋本以为这待诏房是必定高大上的，谁晓得只是宫中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呃，挺寒酸的，往远一些，则是一个建筑群，那郑侍学似乎觉得有和叶春秋交代的必要，便指着那建筑群道：“那儿是内阁，和我们待诏房相邻的则是通政司，内阁那儿少去走动，阁臣们是不喜的，听到传唤之后再去，至于通政司，呵……呵……”
一声干笑，带着鄙夷，进了内阁就是位极人臣，进了待诏房就等于是年轻官员的顶峰，至于通政司，在他们眼里，就是传递公文的地方，还有负责发一些抵报，没什么前途。
叶春秋只从这儿，便差不多知道了宫内的政治生态，嗯，内阁自然是最牛叉的，通政司就是一群跑腿的，翰林待诏是给人起草公文和诏命的，当然……里头肯定也有三六九等，不过无论是谁，都得低调谨慎，你看郑侍学，在翰林里也算是老资格了，就低调得很。
这就说明，翰林待诏想要存活，就必须低调行事。
待诏房其实就是个喝茶的地方，当然，除了几个小茶室之外，就是个办公的小厅，还有一个存档的库房，厅里有七八张案牍，郑侍学就坐在上首，不过这儿和别的衙门不同，在别的地方，总会有书吏帮着端茶递水，或者打打下手，而因为在宫中，翰林又不是内阁学士，当然没有被人供奉的资格。
可悲的清流官啊，可是偏偏，所有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这儿挤，挺贱的。
郑侍学给叶春秋安排了一个案牍，接着便吩咐了几句话，说平时就在这儿处理一下公文，等通政司把口谕和一些条子送来之后，再按照内阁和天子的心思草拟诏书，诏书草拟之后，先要给郑侍学过目一遍，然后再送内阁，内阁审核之后，再送司礼监签发。
这是一个复杂的流程，而叶春秋只是这其中的一颗小螺丝钉，不过叶春秋是新来的，暂时不能草拟诏书，先学习几天再说。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不作不死
待诏除了这个任务，还得轮班去天子近前侍驾，所谓侍驾，就是陪伴天子身边，随身带着笔和竹简，将天子的一些言行，用竹简记下来，毕竟皇帝的口谕和一些圣旨可能有所冲突，这需要随时存档记录，以便比对做出判断，否则谁知道哪一个才是天子的意思？
当然，侍驾的职责还有许多，比如有时候，天子心血来潮，有一些政务上的问题不太明白，这个时候你就必须进行讲解，告诉他，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也正因为如此，翰林待诏必须是饱学之士，一般人，若是提供了错误的信息，可就遭了，至于如何轮班，自是郑侍学安排，显然这是肥差，叶春秋刚来，是轮不上的。
不过叶春秋屁股还未坐热，便有小宦官来问道：“叶编撰可来了吗？”
郑侍学一听，目光就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便站起来，作揖道：“下官在这里。”
这宦官道：“陛下问，叶编撰为何没去记事？”
叶春秋只好看着郑侍学，郑侍学愣了一下，便道：“叶编撰，快去吧，陛下既有吩咐，你去侍驾。”
叶春秋抖擞精神，豁然开朗了啊，前些日子在詹事府憋屈得很，结果到了待诏房，顿时有了存在感，他忙是正了衣冠，随着那宦官去，叶春秋大抵是知道一些紫禁城方位的，毕竟来之前就用光脑查了一下紫禁城的地形图，他是凡事有备无患的人。
谁料走了几炷香之后，叶春秋发现不对劲了，这显然不是去暖阁或者是诸大主殿的方向，怎么看着，像是去御园？
他不好多问，果然前头便看林莽起伏，湖光山色，这是与紫禁城相连的皇家园林，郁郁葱葱，宛如仙境。
再往里头，便听有人凄厉大喊：“来人，来人，救驾啊……”
“……”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叶春秋愣了一下，有一种状元公骑马游街，好端端的遇到打劫地既视感。
这是皇家御园，救个什么命？
等叶春秋快步近前，便见一头豹子矫健地撕咬着一个侍卫，那侍卫满身是血，几个宦官拥着小皇帝便要走，小天子暴怒：“说好了干一票大的，怕个什么，不要拉着朕，朕和它拼了。”
那黑豹极为矫健，毛色发亮，眼睛宛如灯笼一般，等解决掉了身下的侍卫，便浑身沾着那侍卫的血，猛地朝向朱厚照看去，前爪刨地，朱厚照要提剑冲上去，几个宦官要拉住他，那豹子便猛地开始动了，如一支离弦箭矢一般猛地冲上去。
本来还想拉住朱厚照的宦官一下子呆住了，方才还在扯着朱厚照，这时候有的一下子吓瘫在地，有的转身就逃，于是……朱厚照就这样提着剑，本来还嗷嗷叫着谁也别拉我，朕要干一票大的，谁晓得那黑豹犹如狂风一般咆哮而至，转瞬就到了近前，獠牙张起，牙上还沾着方才撕咬的血迹。
嗷嗷嗷……
朱厚照一下子不叫了，他提着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黑豹，心头顿有一种不太妙地感觉。
原本他是想来给师弟送一份大礼来着，这豹子原本囚禁于围栏之中，觉得很没意思，既然如此，那么索性让师弟看看自己如何拳打虎豹。
对自己的高强武艺，朱厚照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打遍宫内无敌手啊，再高墙的禁卫和他决斗，往往都是朱厚照一拳打倒，身边的人呢，总是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翘着大拇指，左一口陛下神功盖世，右一句陛下生擒虎豹也不在话下，朱厚照自觉得该试试身手了，绝不能让师弟看轻。
当那黑豹一出牢笼，几个禁卫有的吓瘫，有的想要尝试动手，却很快被黑豹撕咬得生死不知。
而现在，这黑豹冲着朱厚照来了。
朱厚照只是呆呆看着眼前作势欲扑的黑豹，方才他还信心十足，猛地一下，他发觉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一丁点气力都没了。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然后就这样楞楞的看着黑豹，他突然在想，朕会不会死在这里，天……豹子这样厉害吗？
他想要举起拳头，那黑豹狰狞着张口仰天狂啸，吓得朱厚照脸色发青，他突然感觉自己做了蠢事，忙想要后退，谁知那黑豹一跃，竟如风一般跳跃至他的侧身。
这黑豹极为敏捷和矫健，更是聪明无比，捕食之时，竟不从正面突破，反而是跃至侧身想要乘人不备。
也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还未等朱厚照正面与黑豹相对地功夫，黑豹张开血盆巨口，便一跃而起，那獠牙朝着朱厚照的脖子狠狠咬去。
朱厚照吓得闭上了眼睛，第一次，这是朱厚照第一次遭遇到真正的险境，他突然发现这样并不美好，或者说，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太多的英雄气概，耳边有宦官发出尖锐的呼叫声，几个侍卫战战兢兢得不敢上前，朱厚照脸色苍白，不敢睁开眼睛，猛地想到，朕果然姓朱，朕是猪啊这是，这世上第一个被豹子吃掉的皇帝多半就是朕了吧。
可是半晌……豹子还没来？
这令朱厚照微微一愣，见鬼了吗？黑豹也懂朕是金贵之体？
他紧张地猛的张开眼睛，便见一个人影斜冲着黑豹，与黑豹在半空撞在了一起。
此人的乌纱帽已经落地，在半空之中，那黑豹拼命挣扎，爪子在这人的麒麟服上流下几道爪印，有血渗出来。
“叶春秋……”朱厚照惊喜地看到一人一豹摔到了地上。
方才还怕得要死的朱厚照猛地雀跃，竟是一时间忘记了害怕，忙道：“给朕杀了这黑豹，混账，快去，快去。”
他是对几个侍卫说的，那几个侍卫却是面色惨白，然后一个个吆喝起来，喊杀声叫得震天，偏偏没一个人上前。
叶春秋摔落在地，在半空中，身上已被那豹子的利爪挠了几道口子，鲜血淋漓得几乎浸透了撕开的麒麟服，方才的凶险，只有他一人知道，这豹子实在迅猛，只是在这白驹过隙的短暂时刻，他与黑豹就已在半空几次险象环生。

第四百九十三章 师弟威武
等到叶春秋落地，半刻不敢停留，一个翻身，接着便站起，他能感受到黑豹的力量和迅捷，面对这样天生便迅猛无比的生物，叶春秋知道，自己若是慢了一步，那血盆巨口可能就张来。
堪堪站稳，那黑豹已是飞跃而至了，又是一记杀招。
叶春秋的心跳得厉害，即便是在白莲教中，他也从未遇见这样的险境，一切……都只是在刹那的功夫，刹那之间，若是自己稍有些反应不及，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看向黑豹，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明。
无影剑，无影剑。
许多的口诀自内心深处涌出来，源源不绝，他发现世界好像在自己的眼中变得缓慢起来，那本该摇曳到的树木枝叶，就好似是羽毛在天空摇摆，轻柔无比，那飞腾而起的黑豹，竟也不似自己想象中的快速。
噢，对了，想必就是那无影剑的厉害之处，他能锻炼人的眼鼻身体，这就好似，一个人脱胎换骨，进行了又一次的发育，再去看寻常人的时候，发现他们就像四五岁的稚童，他们的一切动作，都显得那样的缓慢。
可即便如此，豹子依然迅捷无比，只在这刹那之间，叶春秋的身子猛地一侧，那黑豹扑了个空，落在了叶春秋的身后。
叶春秋迅速旋身，而黑豹也迅速调头。
朱厚照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方才明明看到叶春秋即将葬身豹口，可只是转瞬之间，便见叶春秋的身子一偏，结果就发生了改变。
他怎么会这样怪。
而接下来，朱厚照的心提了起来，几个宦官见暂时没有危险，忙是拉扯住了他，想要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朱厚照却是挥手将他们打开，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一人一豹。
黑豹似乎不再轻视叶春秋了，开始狂啸着围着叶春秋转圈圈。
可是它转到哪里，叶春秋的身子便旋到哪里，叶春秋额头上都是汗，没有一丁点的疏忽大意，他的眼里只剩下这头黑豹，整个人的肌肉都绷起，甚至连骨骼，也似乎配合着这肌肉开始绷紧，任何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能清晰入耳，并且迅速做出判断，而一双眼睛布上了血丝，却是明亮如星辰。
黑豹终于按捺不住，前爪刨地，接着又是腾空跃起。
它的动作快如飞弹，可是在叶春秋眼里竟不觉得，当那黑豹朝着自己的肩头要撕咬而来，叶春秋就地打了个滚，又是躲过。
居然没有破绽……
叶春秋不禁无语，自己虽然能堪堪躲过黑豹的攻击，可是叶春秋很难从它身上寻找到破绽。
难道就这样一直的躲避下去？
叶春秋重新站起，而此时，黑豹如灯的眼眸凌厉地与他对视。
叶春秋心里开始反复地默念着剑决，心中渐渐静下来。
那黑豹想要进攻，却突然瞳孔收缩，它似乎万万料不到叶春秋突然一个侧身，自他的侧面攻来。
黑豹有些始料不及，忙是卷起长尾，朝叶春秋甩去。
叶春秋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他知道，黑豹上当了，因为这是佯攻，当那长尾如鞭子一般破空而来，叶春秋猛地弹跳而起。
叶春秋跃下，乘着黑豹收尾的功夫，狠狠一拳，当头砸向豹头。
嗷嗷……
豹子受了一击，似乎也万万料不到，人类的力量可以如此迅猛和狠辣，它晃了晃头，忙是要仰头撕咬，叶春秋眼眸里掠过一丝寒芒，又看到了破绽。
他心如止水，侧身一避，而这时候，无影剑的厉害之处就显现了出来。
本来人在躲避或者是一个动作的同时，身体为了与这个动作配合，会不由自主的与之协调，这颇有些一心不能二用一样，可是躲避同时，叶春秋的拳头依然攥紧，又狠狠朝着爆头砸去。
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动作，竟在这一刻完成。
砰……
又是一拳，黑豹被打蒙了，他嗷嗷叫着想要退后。
本来以为叶春秋一拳之后，必定要稳住身形，可是叶春秋仿佛并非人类一样，他的身体协调得说不出的古怪，却突然脚跟在地上一抵，整个人顺势前跃，又是一拳，这一拳竟是朝着豹头攻去。
黑豹立即张口，露出獠牙，蓄势要咬，却猛地发现，原来还有一拳，叶春秋的两只手，就好似生在两个人身上，这只手佯攻，等这黑豹严正以待，另一只拳头竟可来去自如的杀至。
砰……
正中黑豹的眼窝，鲜血自黑豹的眼中流淌出来，黑豹疼得在地上打滚，陷入癫狂状态。
而此时，叶春秋终于有了余力，捡起了朱厚照掉在地上的长剑，这剑……竟很是熟悉，和自己的破虏剑竟是并无二致，长剑在手，叶春秋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无影剑在练习时，总有一种无法畅快淋漓的感觉，可是真正的对敌，突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协调无比，而这剑自己再熟悉不过，他猛地欺身而上，长剑斩下。
这剑锋利无比，和自己的御赐宝剑一样与神兵无异，竟只是一剑，便将豹头斩下，血箭喷出，喷洒了一地。
呼……
叶春秋整个人仿佛要脱力了，几乎要一屁股瘫在地上，方才过于紧张，整个人全神贯注，尤其是使完无影剑之后，整个人有着浓浓的虚脱感。
他却还是勉强站住，踉跄地走了两步，到了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的嘴巴张得比鸡蛋还大，就这般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叶春秋，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师弟威武啊！
他从前总觉得捉虎擒豹轻松得很，可是真正面对这迅捷无比的猎豹时，方才知道人力的极限。
朱厚照猛地想起，今儿是自己师弟救了自己啊！不过很快，他笑了。
若是别人救了驾，朱厚照是很不吝啬于赏赐的。
可是对叶春秋，他竟完全没有这个心思，嗯，师弟是自己人，自己人客气个什么？不赏了，攒钱修园子。
叶春秋若是知道小皇帝这般的心思，多半会有揍他的冲动。
不过叶春秋却还恪守着自己的职责，朝朱厚照行礼道：“臣……”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一网打尽
看着给自己行礼的叶春秋，朱厚照倒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到叶春秋的胸前鲜血泊泊。
方才实在凶险到了极点，那豹爪几乎撕开了叶春秋胸前的皮肉，若再深入几分，便会伤到了肺腑了。
朱厚照大为紧张地道：“来人，来人，请御医。”
这是叶春秋第一天进宫当值，他哭笑不得地被宦官们架起来，然后被人匆匆地抬到了一个偏殿，紧接着御医们来了，将叶春秋围拢起来，便开始上药。
朱厚照则在一旁问：“可有什么危险吗？有没有伤着肺腑？呀……多上一些药，怎么这么小气。”
纯粹的外行指导内行，那老御医只好一脸委屈地道：“陛下，这用药是要有分寸的，不是多了就能见效。”
朱厚照笑了：“兵贵精不贵多，你这样一说，给了朕很大的启发……”
叶春秋上了药，朱厚照便走到榻前，眼睛眯起来，打量着叶春秋，这一次是真正的近距离与叶春秋相对，他心里嘀咕，比朕小很多啊，不过这个家伙……还真是厉害。
心里唏嘘一番，见叶春秋昏昏欲睡，便站起来，对这儿的宦官和御医道：“好生看着，醒了唤朕。”
接着便负着手走了。
等叶春秋起来，天色已是不早，忆起今儿的遇险，叶春秋仍心有余悸，有宦官重新拿了一件簇新的麒麟服来，叶春秋方才知道自己的麒麟服已经成了丐衣。
那宦官笑呵呵地道：“叶编撰，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御赐麒麟服，你这身上的哪，虽是御赐，其实就是织造局制的，名义上的御赐罢了，而这件，才真正是陛下开了金口，赐予嘉勉的。”
叶春秋对他致谢，忙是将这新衣换上，这宦官才道：“陛下在暖阁候着你。”
等到了暖阁，便见朱厚照早已在这儿不耐烦地等待了。
朱厚照见了叶春秋来了，不耐烦之色一扫而空，换上了一脸的笑容：“师……叶爱卿，你坐下说话，方才多亏了你，否则朕可就完了。”
叶春秋忙道：“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朱厚照脸色古怪地看着他道：“你为何这样虚伪？”
叶春秋微楞，我很虚伪吗？即便我很虚伪，虽然玩的是套路，可是你是君我是臣，大家不算很熟吧。
倒是朱厚照干笑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便道：“你的能耐，朕总算见识了，哼，朕一直以为朕也算是剑道的高手，可是和你一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朕很欣赏你，来来来，朕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朱厚照说罢，命人取了一幅舆图来。
两个宦官将舆图展开摆在叶春秋面前，叶春秋对着舆图沉默了老半晌，朱厚照便焦灼地道：“你看明白了吗？可有什么真知灼见？”
叶春秋汗颜道：“臣万死，看不明白。”
这时候的地图，叶春秋还真是一丁点都看不明白，这山不像山，水不是水，一丁点都看不明，叶春秋习惯了看后世的地图，再看这张舆图，就犹如看鬼画符。
朱厚照只好苦笑道：“你看，这是九边的地图，嗯，这是大同，这是锦州，这是……近几年，蒙古小王子屡犯边镇，朕忍他很久了，你看，这里有朕的排布之法，爱卿看看，这蒙古军马，该如何才能将其一网打尽？”
叶春秋想不到朱厚照居然还有这个野心，可是猛地想到，自己曾查过当今天子的资料，这个天子确实好武，而且对排兵布阵极为喜欢，明史中还记录着他出走边镇，大胜蒙古小王子的事迹。
这个蒙古小王子，莫不就是朱厚照口中的小王子？
待诏伴驾，本就是秘书的职责，本质上是给皇帝解惑的，既然天子问起，叶春秋便道：“容臣想一想。”
他打开光脑，光脑中大抵搜出了朱厚照应州大捷的资料，叶春秋心里不禁笑了，这小皇帝实在是让人想揍他啊，连叶俊才都不如，至少叶俊才至多玩泥巴不会玩豹子吧，好吧，今儿差点被这小天子害死，那我也就只好坑你了。
叶春秋眯着眼：“陛下打的是歼灭而非击退战？”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自然，自然是歼灭。”
所谓歼灭，就是大伤蒙古人筋骨，可若说是击退，却是明军在土木堡之变后，对蒙古作战的应对手段。无非就是固守关塞，让这蒙古人无处下口，而后使其自行退散而已。
虽然看上去挺丢人的，毕竟人家跑来抢劫，你却坚壁清野、龟缩不出，不过这显然是最经济的手法。
而朱厚照的心很大，他想玩歼灭战。
叶春秋便道：“既要歼灭，就要选择好作战的地点，这九边的关塞，其中最占地利的就在这里……”叶春秋说着，手指向舆图之中应州的位置。
朱厚照的脸一下子白了，心里咯噔一跳，朕也一直在寻找最佳的战场，而朕想了几年，也是将地点选在了这里啊。
卧槽，师弟和朕居然又一次的不谋而合，不过……为什么是又呢？
叶春秋却是一脸笃定的样子道：“应州位于宣府以北，史上多兵事。这里是最符合作战的地点，它与龙首、雁门二山南北相应，地域狭隘，不适合骑兵作战，占有很大的地利，若是固守，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一旦出击，蒙古的铁骑很难施展开来，这对咱们明军有很大的优势。”
朱厚照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然后呢。”
叶春秋心里说，小逗比，你当然是这样想的，我特么就是抄袭你的应州大捷，他抿抿嘴，继续道：“可问题就在于，我们知道，蒙古人又岂会不知道？该是如何吸引蒙古骑军主力于此，方能一举将他们全歼。”
朱厚照研究与蒙古作战已经很多年了，少年时代在詹事府里就成日琢磨，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可是他不肯说，却想听听师弟怎么看，便瞪大眼睛，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是啊，是啊，怎么吸引呢？”

第四百九十五章 早生龙子
叶春秋叹口气道：“其实只有一种办法，陛下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吗？”
说到土木堡之变，这几乎是朱厚照的耻辱，他恶狠狠地道：“朕岂会不知？”
叶春秋点头：“土木堡之变，蒙古人大占其利，那蒙古瓦剌部的首领也先更是借此一战成名，名震天下，只怕在漠北，他也在蒙古人眼里，被当做是英雄一般的看待，不知多少人想要效仿他。”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给这些蒙古人一个诱饵，或者说，给他们制造一个复制土木堡之变的可能……”
朱厚照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亲征？”
叶春秋带着淡笑道：“若是这时，天子在应州，并且传檄九边，让他们死死固守各镇，蒙古人在其他地方讨不到便宜，自然而然会将目光瞄向应州，每一个蒙古人首领都希望自己是也先，他们的传统是尊奉强者，像也先那样的人，自然是他们的榜样。”
“而在那时，陛下埋伏各路军马，亲自坐镇应州，调拨天下精兵二十万，先用守城消耗蒙古人的士气和体力，等到时机成熟，各路军马则自各镇出关，相邀来袭，如此一来，原本是蒙古围应州，却变成了蒙古人被围之势，前方是应州，左右乃是龙首、雁门二山，就好似成了瓮中之鳖，只要陛下檄文三军奋力，调拨数十万精锐堵住他们后撤的缺口，自可毕功于一役，为大明打出三十年的太平。”
呼……朱厚照激动得发抖。
他把这事琢磨了数年，可谓是皓首穷经，这是自己数年时间研究出来的结果啊。可是眼前这么一个人，连他娘的舆图都看不懂，居然信手捏来，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全歼的作战计划，和自己不谋而合。
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一下子抓住叶春秋的肩，摇晃着叶春秋的身体：“不错，不错，朕也是这个意思，毕功于一役，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后患，呀……叶爱卿，你深得朕心……”
叶春秋拼命咳嗽，好不容易胸口止住的血又崩了。
“救命，救命……”叶春秋吃不消了，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啊，这若不是谋杀，那就有鬼了。
“御医，御医……”殿中又传出朱厚照慌张的声音。
好不容易又止住了血，叶春秋很后悔自己没有带白药入宫，虚弱无力地坐着，心里在想，还好只是皮肉之上，若是方才豹子伤了筋骨，又被这天子这般对待，若是不死，叶春秋宁愿跟着朱厚照姓。
好不容易缓过神，朱厚照又凑来，笑意满脸地道：“这么说来，叶爱卿认为那个办法可行？”
“有些难度。”叶春秋苦笑道：“其一，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天子九五之尊，怎么能去作饵呢，其二，军中的调度，也未必就能尽心如意，陛下虽然作饵，去需诸军协同作战，各镇军马整齐划一，若是下旨命大同的军马三日之内抵达，他们途中耽搁怎么办？若是命宣府的军马将陛下布置的口袋扎紧，命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堵住蒙古军马，使他们无法后撤，至少也要挡住两日，宣府的边军没挡住又怎么办？这一切的计划，本质上是纸上谈兵，陛下他们是人，是人就会有错，不可能挥如臂使。”
朱厚照惊愕，一脸郁闷起来，也觉得叶春秋说的很有道理。
叶春秋说出这番话，确实是有理据的，这个时代的兵……嗯，确实有点惨不忍睹。在大明朝最赫赫有名的戚家军算是精兵中的精兵，战力彪炳，可是在历史记载之中，有一次诸军操演，突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结果其他诸军顿时鸟兽作散，纷纷避雨去了，唯独戚家军依然冒雨操练，各行其是，于是观看操演的人个个都啧啧称奇，将这戚家军当做是神兵。
想想看，戚家军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下了大雨，他们依然能够保持组织性，还能奉命操练，不受这些的影响，而且还特么的给人一种震撼感，那么就可以想见，大军其他的军马到底是什么德行了，应州之战的计划，本质上都在理想状态下得出的，比如大同距离应州不远，嗯，若是命大同的边军驰援，三天应该能抵达吧，可是然并卵呢，说不准大雨了呢，说不准营中哗变了呢，说不准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们就耽误了几个时辰呢。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就如那拿破仑与威灵顿的最后一役一般，援军不能如期抵达，就是兵败如山倒，若是按计划抵达，可能又是一场足以载入教科书式的光辉胜利。
叶春秋倒也不是故意针对这个时代的明军，实在是各镇的明军确实特么的就是辣鸡。
朱厚照沉默了，他对叶春秋的话可谓言听计从，早就将叶春秋奉为了天人，甭管别的，师弟说纸上谈兵，那就是纸上谈兵啊：“如此说来，没有可用之兵，一切都是空谈吗？其实勇士营和三千营都挺精锐的。”
叶春秋一时默然无语，他虽然没有鄙视勇士营和三千营，不过……若是这些人有用，哪里轮得到几十年后的戚家军威震天下，可这戚家军之所以被奉为强军，也不过是因为下了暴雨，依然还能纪律严明而已，这若是放在后世，也不过是很普通的水平，当然，得排除掉三十二度不出操那些奇葩。
朱厚照突然神情一肃：“那朕就练兵。”
看着朱厚照神圣的表情，叶春秋却是露出苦笑，道：“陛下的当务之急不是歼灭蒙古铁骑，而是……早生龙子。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君。”
朱厚照咋舌，终于笑了，道：“药炼出来了吗？”
叶春秋叹口气，小心翼翼地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道：“臣很努力才炼出这么一些，陛下让人验一验，方才……”
朱厚照其实对这个药是很感兴趣的，从前太荒唐了，现在身子太糟糕，哎……这种感觉真是糟糕啊。

第四百九十六章 走为上计
朱厚照一方面是无子的担忧，生不出儿子，就意味着将来得认一个儿子来继承大统，如此大好的江山，想到送给自己那些堂兄弟，朱厚照就有想撞墙的冲动。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无子，心中不免自卑，总感觉谁都在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现在总算有了盼头啊，对叶春秋……朱厚照还是很信任的，你看，今儿他不就救了朕吗？呀，连豹子都赤手空拳打死，噢，他的应州之战的方略，也和朕不谋而合，实在是上天赐给朕的贵人啊。
一听叶春秋说，请人验一验，朱厚照脸都红了，朕是那样没义气的人，连你都信不过？你这是侮辱朕啊！二话不说，从瓷瓶中倒出七八颗小蓝药丸，往嘴里一塞，嗯，有些苦苦的，然后直接咽进肚子里，哼，师弟信不过吗？朕信得过你。
朱厚照很开心地咀嚼了个干净，虽然很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却一脸真挚地笑道：“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叶春秋却是惊呆了。
特么的……
陛下，我还没告诉你该怎么用药，应当用什么剂量呢。
而且……现在还是大白天。
最重要的是，后世的‘伟哥’因为考虑到人的体质，所以在制造过程中是刻意减轻了剂量的，而叶春秋因为属于山寨品，所以在配置过程中，并没有减轻剂量。
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充电两分钟、通话两小时……不不，是每一颗的剂量都很大……而现在……小皇帝一口气吃了七八颗。
叶春秋已经开始要担心朱厚照会不会血管爆裂而亡了，不过他更担心的是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接下来即将浑身燥热的小皇帝会不会……
很危险啊。
叶春秋二话不说，忙是忍着胸口的皮肉之痛站起来：“陛下，臣还有事，告辞……”
朱厚照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叶春秋当成知己般的看待，笑着道：“还早呢，这么急着走？”
再不走……就可能……我特么的不走就逗比了。
叶春秋忙道：“臣真有急事，陛下，臣……”
“可是叶爱卿的伤……”
卧槽……叶春秋有一种争分夺秒的感觉，这是拿自己在冒险啊，叶春秋忙道：“臣无碍，受得住的，这只是皮肉之伤……臣……臣想到……臣非告辞不可。”
朱厚照很是遗憾的样子：“这样啊，好吧，朕准了，明儿仍旧是你侍驾，你记得早一些来。”
叶春秋满口答应，忍着痛行了礼，转身就走。
胸口突然又有了湿润的感觉，伤口大概又开始出血了，可能是大幅度的动作导致，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要坚持！
“且慢！”
朱厚照的声音让叶春秋浑身一震，心里想，万不得已的时候，只好揍人了，不过痛殴天子……会不会死的很难看。
叶春秋只好驻足，警惕地看着朱厚照：“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的脸上已经有些烫红，却是很认真地道：“叶爱卿慢些走，小心你的伤。”
叶春秋长长出了口气：“谢陛下。”转过身，健步如飞，出了偏殿，外头日头很大，叶春秋感觉胸前血淋淋的，感觉自己的血快要流干了，却是一刻都不敢停留，脚步依然飞快，胸襟、领口处，鲜血浸染，然后湿哒哒的落在紫禁城里的青砖上，啪嗒，啪嗒……
等出了内阁的主殿群，叶春秋方才长长松了口气，这时候也顾不得去待诏房了，救命哪，血要流干了，赶紧回去敷药。
出宫之后，雇了轿子回到客栈，这时候，叶春秋已是脸色发白，忙是自己取了白药敷上，也没有气力顾忌其他，饭也没吃，直接睡下。
这一觉睡得很长，叶春秋次日起来时，伤口已经没有再望外喷血，一方面是他身体极好，另一方面也是白药的功效，叶春秋很想告假两天休息一下，可是又担心天子吃了七八颗小蓝药丸，也不知如何，这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真是要去见鬼了。
于是忙是起身，洗漱之后便动身到了翰林点卯，翰林院里却撞到了戴大宾，戴大宾居然也回翰林当值了，一见到叶春秋，便喜上眉头道：“有惊无险，呵呵……对了，还要恭喜你，想不到几日不见，叶编撰就入宫待诏了，我而今在文史馆里做事，嗯，每日对着实录发呆，有些枯燥。”
叶春秋很是惊喜，忙道：“至少可以心无旁骛，总比去南京的好。”
戴大宾点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昨儿，焦黄中放出来了，焦公上书弹劾了焦黄中，说他任性胡为，不堪为用，据说要将他贬去南京。”
叶春秋愣了一下，老子弹劾儿子？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是焦芳的苦肉计，与其让焦黄中在厂卫中待着，不如让他去南京，这叫壮士断腕。
叶春秋倒也不介意，似焦黄中这种人，本来太后只是敲打的意思，不可能完全不给焦芳一丁点的面子，现在这个结局，谈不上好坏。
只是去了南京，想要重新回来却又得几年后了，人生有几个几年，仕途上这么一耽搁，影响的可就是一辈子。
假若当初焦黄中顺风顺水，考中状元进入翰林，以编撰的身份入宫待诏，那可能十五二十年之后，就有进入内阁的希望，至不济也是个部堂里的尚书、侍郎，而因为没有中状元，资历就差了许多了。
他们退而求其次，以庶吉士的身份去待诏房，可能二十年之后，操作得好，或许有机会能成为尚书，而如今，一旦去了南京，只怕尚书就成了他的天花板，这辈子也别想进入最核心的权利圈了，现在那位焦公，多半也就希望这个儿子能做一个封疆大吏，成为布政使就已满足。
也就是说，焦黄中已经不在这个起跑线上了，他的前途已经有限得很。
叶春秋笑了笑，没有和戴大宾躲在背后说什么闲话，只是约定时间下值聚一聚，接着叶春秋到了卯房点卯，便和郑侍学入宫。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不干了
和叶春秋一起入宫的郑侍学见叶春秋今儿脸色不好，不免关怀了几句：“怎么，叶编撰莫非是生了病吗？”
叶春秋当然不敢把昨日侍驾的事说出来，便道：“或许是没有睡好。”
郑侍学却是别有深意地笑着捋须道：“嗯，少年人要节制一些。”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刺耳，叶春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过他能感觉得出郑侍学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或许是昨儿陛下亲自点自己待诏的缘故，一路上也多了一些话题，翰林是有资格自崇文门入宫的，从翰林院到崇文门，距离那待诏房并不远。
等到了待诏房，和郑侍学和今儿来当值的几个翰林喝茶说着闲话，郑侍学没有急着让谁去侍驾当值，反而是那边有宦官来：“陛下今儿不必侍驾了……”
郑侍学觉得奇怪，忍不住道：“这是何故？莫非是……”
宦官对于翰林还是颇为客气的，淡淡笑道：“陛下今儿身子不好，内阁那儿也打了招呼，连廷议都取消了，什么时候侍驾，却是说不准。”
叶春秋心里一惊，莫非真是药吃出问题了？
他跪坐在案牍后，假装看着案牍上的一些公文，公文里的内容包罗万象，有责令某部督办某事的，有提拔某人为某某官的，任何公文，都需翰林们过过手，某种程度，确实能使人增长见识。
这治国的道理，却不是靠光脑就能得到的，而所谓的体制，不过是个框架而已，本质上还需要人去执行，太祖皇帝曾创造了号称最完美的体制，照样然并卵，像大明王朝这样的巨型国家，数千的州县，管辖着万万百姓，几乎每一天都有地方发生各种不同的事，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叶春秋可不指望能用光脑中的所谓先进经验，就能弄出什么成效来。
一开始还只是随手翻，渐渐的，叶春秋便觉得颇有意思起来，因为里头……确实很有意思。
其中有一份公文大抵的内容是某御史和某地方官隔空叫骂，御史弹劾该官在赈灾过程中，其中粥水中掺了沙子和草屑，御史抨击该官贪赃不法，赈灾不力，可是该官也不是好惹的，多半上头也是有人，立即予以回击。
于是御史妙笔生花，骂得振振有词。
而该官则大声为自己辩护，说是灾害虽大，却非所有人都赈灾，朝廷的赈灾粮只有这么多，途中的损耗更是不小，若是施的粥水浓香，莫说灾民，便是不受灾的百姓也会混迹其中，占这赈灾粮的便宜，结果就是，本来千人遭灾，朝廷准备了千人赈灾的口粮，最后却有万人去吃赈济，只需几日，赈灾粮就要吃个一空，到时候饿肚子的还是灾民。
假若在粥中掺了沙子和草灰，粥水也稀薄一些，如此一来，那些遭灾的人饥肠辘辘之下，自然会来领粥，使他们不至饿死；而那些没有遭灾之人，多半会嫌弃粥水难以下咽，反而没兴趣去冒领粥水了，如此一来，朝廷才能保证赈济粮能维持到来年开春，保证不至于有人饿死。
似乎有些道理，于是御史痛骂该官既明知有人冒领赈灾粮，为何不予以甄别，反而用这样下作的手法。
该官似乎是火爆脾气，又上奏骂御史不晓世故，说是领粥之人多不胜数，若要一一甄别，地方衙门人手哪里足够，到时候就少不得又要增添人手，而这些人手又要吃喝，花销又是一笔大数目，何况临时招募的人，若是没有人盯着看着，谁能保证他们会勾结乡人从中做什么手脚，又需增添一些人进行监督，如此一来，这增添人手的花费，已是不在冒领赈济的损耗之下了。
不过最后，还是御史大人厉害，既然地方上的事骂不赢，那么索性就转进到御史的传统项目之中，开始揭发该官的私生活的问题了，比如对其父不甚孝顺，比如私生活不检点诸如此类。
该官终于还是糟糕了，因为这份送到翰林的朱批，是拟旨罢黜该官。
叶春秋也是目瞪口呆，该官是好是坏，他也说不清楚，不过他的话确实能够发人深省，虽然他赈济灾民的过程中显得冷血无情，可是从某种意义来说，用草屑和沙子与粥水混在一起赈灾，也未必不是活人无数的办法；可是他到底是对是错呢？至于这御史，好像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灾民呢，可叶春秋又觉得，似乎若是按御史说的去做，这灾荒，说不准还可能酿成人祸。
呼……
叶春秋一时间忘了小皇帝的事，钻心在思考着这种吵闹中的利弊，竟是越发觉得这世上的事没有这样简单。
有时口里干了，便自己跑去茶房里斟茶，茶房里早坐着几个同僚，大家说着闲话，叶春秋则默默抱着续水的茶盏回到自己的案牍中去，又去翻阅其他的公文和待拟的诏令。
一直到了正午，有宦官送来了茶点，这里是提供吃喝的，而且是御厨房里出品，只是糕点却是难吃得要死，叶春秋这河西乡下来的，现在才知道，原来特么的所谓的御厨房也有内外之分，内厨房是专供天子和贵人的，伙食相当的好，而叶春秋这类的，包括宦官，只有吃大锅饭的份，不过想到连内阁的学士们和自己吃的都是一样的糕点，叶春秋也就心态平和了。
等过了正午，终于有宦官来道：“叶编撰在吗？陛下请叶编撰去侍驾。”
若说第一次，皇帝请叶编撰去，大家还有点诧异，现在同僚们也只是羡慕地看他一眼，叶春秋却不敢嚣张，而是朝郑侍学行了个礼，郑提学便笑道：“去吧。”
“是。”
叶春秋随着宦官入宫，这一次竟又不是去暖阁，还是往昨儿遇险的御园里去，叶春秋吓得心惊肉跳，今日不会是让自己去打虎吧，自己还带着伤呢！
卧槽，再来一次，我特么的不干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收你做干儿子
等到了御园，便听战鼓如雷，叶春秋走到开阔处，只见远处山林之间，有许多侍卫操练，便连那距离山林不远的湖上，也有诸多船只游弋。
叶春秋松了口气，见朱厚照躺在湖边上，脸色苍白的样子，见了叶春秋来，忙是朝叶春秋招手。
鼓声熄了下来，叶春秋上前行礼道：“陛下。”
朱厚照朝叶春秋神秘一笑：“朕昨日啊，操劳过度了。”
操劳过度有很多种解释，不过叶春秋却知道这个词儿背后的意思，皇帝老子很不容易啊，叶春秋深深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的脸色很糟糕，全无血色，就好像抽干了一样，不过兴致倒是很好，怎么说呢，像是浑身上下焕然一新，有一种大爷我真的是爷的既视感。
不过宫闱中的事，朱厚照不好说，叶春秋也不好问。
朱厚照道：“那药丸，还有吗？”
叶春秋可不敢给朱厚照太多，这药本就是应急的，怎么可能三天两头吃？照昨天那样的吃法，叶春秋几乎可以保证，朱厚照用不了半年，非要精尽人亡不可，叶春秋便道：“陛下，这药炼制起来很是不易，三五天才能炼出一颗。”
朱厚照顿时有些失望，他本就不是一个有节制的人，若是有节制，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玩坏了身体。
三五天一颗，当然不是给他用来开心的，叶春秋心里这样想着，是让你播种用的啊。
不过朱厚照还是振奋精神：“赶紧的炼，噢，需要什么药，或是什么人手，尽管找朕来要，还有……”朱厚照板起脸来，很严肃地看着叶春秋：“若是寿宁侯来问，不能给他，知道吗？”
叶春秋在心里叹息，靠着小蓝药丸赚钱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很遗憾哪。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无限量地去制造，倒也不是不可以，叶春秋招募一批人，将这炼制的方法分为几段，一天产出几百颗不在话下，可是叶春秋只怕自己有胆子挣钱没命来花，依着朱厚照的性子，天知道一天吃多少颗，用不了多久，就得完蛋不可。
既然如此，只能控制产量，只供应朱厚照，保证这药在朱厚照的身体承受范围之内，否则……出了任何事，都可能完蛋。
叶春秋忙道：“产量有限，所费也是惊人，臣只供应宫中。”
朱厚照笑了，道：“我就知道吧，你和朕才是自己人，寿宁侯那种混账，不必去理他。”说着，他便指着前头操练的亲军道：“叶爱卿，你看朕的军马，操练得如何？你昨儿不是说了吗？要全歼蒙古铁骑，再好的计划也是纸上谈兵，朕今儿操练操练他们，你看，那是陆师，噢，还有，快看朕的水师。”
叶春秋的脸立即垮了下来，话说，陆师倒也罢了，你特么的水师是什么鬼？拿宫里的游船在水里荡阿荡，就成水师了？这种欠揍的熊孩子，有时候真的忍不住让人手痒啊。
“呃，尚可。”叶春秋还是理智地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朱厚照却是呵呵笑起来：“自然，现在条件简朴吧，虽是简陋了一些，可最紧要的却是精神气。来来来，叶爱卿，陪朕上船。”
他起身，背着手到了岸边，便有小舟靠岸，朱厚照登船，几个宦官也上去，叶春秋有些不太愿意上，不过现在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的，却也上了船去。
这多半是宫中贵人们游湖的小船，平底的小船还算稳当，上头有诸多花哨的装饰。
叶春秋屈身坐在船板上，朱厚照则伫立在船头大发感叹：“哎，朕在这湖中，看这舟船如沙，碧波汪洋，朕就心潮澎湃……”
叶春秋微微无语，他胸口的伤还没好，总是懒洋洋的，心里说，酝酿了这么多话，理应是要吟诗了。
谁料朱厚照话锋一转：“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朕现在浑身热血沸腾哪，哈……朕将来就要做大将军，踏平北虏，还要将倭寇连根拔起，叶爱卿，你来做朕的副将，可惜你是王师傅的门生，如若不然，朕真想收你做干儿子。”
“……”
叶春秋似乎想到，历史上的朱厚照还真有收人做干儿子的特殊爱好，心里不禁打了个冷颤，感谢恩师了，是啊，幸好自己是王师傅的门生，如若不然……
却不知静初如何了，她在南京可好？嗯，她是名门之后，而今许了我，我该加紧才是，努力在京师站稳脚跟，将来她过门时，才免得被人误认为是我高攀了她。
不过……工作压力很大啊，这个皇帝神神叨叨的，神经病啊。
“喂喂喂，叶爱卿，你怎的了？”
叶春秋这才回神，见朱厚照询问自己，忙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道：“朕在问你，你是不是很遗憾？”
“呀，遗憾什么？”叶春秋一头雾水。
朱厚照便气呼呼地道：“朕在问你，你不能做朕的儿子，是不是很遗憾？”
卧槽，我特么的不揍你都不姓叶了。
叶春秋满肚子火气，偏偏想到王静初，却又忙是抑制住怒火，算了，不揍，这种小屁孩有什么可揍的，叶春秋便正色道：“陛下会有龙子的。”
朱厚照见叶春秋的脸上似乎有些火气，他其实是最善察言观色的，毕竟上头有个老娘，身边是一群随时要痛哭流涕或者要撞柱子的师傅们，见叶春秋气呼呼的样子，竟也没生气，只是嘻嘻哈哈地道：“好，好，好，莫生气，咱们练兵，喂喂喂，给舟师放出信号，让他们列阵。”
叶春秋却是抱着腿在船上不发一言，懒得看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朱厚照见叶春秋懒洋洋的样子，不由疑惑地道：“叶爱卿怎么不看？”
叶春秋道：“臣见过倭寇的船比这船要大上十倍。”
这无异于是给朱厚照浇了一盆冷水，朱厚照顿时不耐烦的对宦官道：“好了，好了，不必列阵了，真没意思。”
说罢，朱厚照凑到叶春秋身边来，一脸认真地道：“朕将来要造比倭寇大十倍的船，叶爱卿，你伤好了吗？”

第四百九十九章 挣钱大计
叶春秋今天显得特别的没耐心，这每日在宫中侍驾，想不烦躁都不行啊。
许多事都不能做，成天陪这皇帝过家家，实在没什么意思啊！
叶春秋便动了念头：“陛下，好了一些，有劳陛下关心，噢，臣在想一件事。”
一听说叶春秋开始思考，朱厚照立即精神振奋起来，就怕你不思考哪，师弟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他既思考，那必定是……嗯……又要惊天动地了。
朱厚照便道：“你思考什么？”
叶春秋皱眉道：“臣在想这炼药恐怕很耗费功夫，嗯，臣每日当值，下值之后……”
朱厚照笑了：“这个好说，朕让你在宫中炼就可以了。”
叶春秋奸计得逞，便不由长长松口气：“只不过嘛，臣需要一个地方，做……实验室……”
实验室……
若是朱厚照听说过实验室是什么，倒还好，可是一听到这种不曾听说过的东西，顿时来了兴趣：“呀，做啊，随你做，宫里有的是地方，给你一座偏殿……”
叶春秋苦笑道：“噢，其实最好是在宫外，在宫内这样做，只怕不好。”
“宫外？”朱厚照托着下巴，眼睛眯着：“你居然知道朕在修建豹房，叶爱卿，你和朕还真是不谋而合，朕也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朕讨厌豹子了，那别宫就不叫豹房，实验室……这名儿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不妨就叫实验宫好了。”
“……”叶春秋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天子的思维了。
朱厚照兴冲冲地继续道：“就叫实验宫，嗯，朕打好主意了，就在西苑，不过花费巨大，朕已经砸了许多银子，却还只是修了一半，你的实验室是什么样子，需要什么？”
西苑……是在紫禁城之外，不过，却也属于皇家的园林，那儿便是大名鼎鼎的万岁山和太液池所在，它既不属于紫禁城，却又依山傍水，是个消暑的好去处，以至于到了历史上的满清皇帝，大多都在那里居住。
历史上朱厚照在那儿建了豹房，养了虎豹、狮子、大象等猛兽，到了后来，几乎就不进紫禁城，成日待在那儿了。
叶春秋道：“所需的器皿倒是臣自备，只是需要一个宽敞的地方，最好是一栋石屋，占地大一些才好，臣还有一些小玩意，想试一试。”
小玩意……
朱厚照眯着眼道：“你说实话，到底有多少小玩意？”
“能挣钱的。”
朱厚照一听钱字，立即打起精神：“叶爱卿，来，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突然一下子变得亲昵起来，就差勾肩搭背了，很随意的屈身坐在叶春秋的身边，遥望着船外的粼粼湖水：“朕也很缺钱啊，内帑越来越不经用了，那些个镇守太监，哼……让他们去收盐税、矿税，一年下来，也不过数十万两银子的进项，一丁点用都没有，朕养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来来来，叶爱卿，我们来共讨挣钱大计可好？”
跟这样的人交流其实蛮好，至少叶春秋抛出一个引子，他总能打蛇随棍上。
叶春秋有太多挣钱的玩意儿了，只是许多东西有太多的禁忌，这个时代所谓的经商，实是寸步难行，就如叶春秋的关系，至多也就能在南京、宁波、杭州勉强能推动而已，若是到其他地方，就不知会引来多少的牛鬼蛇神，黑道白道，根本就无法兼顾。
就如那最基础的玻璃，这玩意儿若是用来做装饰或是其他，并不会比这时代的瓷器要差，可以衍生出无数的产品，只是想要推广，人家见到了其中的巨大利益，早不知多少如狼似虎的人冲上来，将你吃得一干二净了。
若是跟这小皇帝合作呢，小皇帝的手上可是有许多的资源，不说别的，单说他这各地的镇守太监体系，就是现成的推广系统啊。
叶春秋眯着眼，道：“陛下，明日我给你带些东西来，陛下可以看看。”
现在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妨就让朱厚照见识一下自己的成品再说。
朱厚照笑嘻嘻地点头：“好，明儿记得带来。”
接着又冲到船头去，哈哈笑着道：“哈哈，水师都散了吧，咱们也回岸上去。”
朱厚照说罢，兴冲冲地命人调头，一个宦官道：“陛下，小心脚下。”
“小心什么，朕乃真命……”说话的功夫，脚却是踩了个空，噗通一声，整个人便落了水。
这一下子又把所有人急坏了，忙不迭的将朱厚照打捞上来。
朱厚照整个人成了落汤鸡，禁不住骂：“水里真凉，哎呀，朕看来和水无缘，冷，冷……”
一个宦官忙是脱了衣服给朱厚照披着，等船靠了岸，朱厚照打了个喷嚏，对叶春秋道：“叶爱卿，你回去吧，明儿记得带东西来，朕得去歇一歇，哎……”
几个宦官忙做一团，几乎是裹着朱厚照去换衣衫。
叶春秋对这一幕真是目瞪口呆，话说……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这么一个不太靠谱的人，自己去和他合伙……是不是有点作死。
动身回到待诏房的时候，还没下值的时间，几个翰林都在，大家见叶春秋回来了，郑侍学便捋须道：“叶编撰，为何这么早回来了？”
叶春秋忙道：“陛下今儿身子不舒服，因而及早回来了。”
郑侍学便摇头苦笑道：“今上……哎……”摇摇头，这些经常伴驾的翰林方才知道天子会有多坑。
叶春秋抽了空，就坐回案牍之后，又看起来往的公文，熟悉业务。
其实这些你来我往的东西，若是当真用心去看，确实能给人许多启发，至少能让许多不食人间烟火的翰林大抵知道这个国家如何运转，地方上有哪些事务，遇到了某些情况，该如何去解决。
某种程度，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分为两个方向，一个是清流官，一个是浊流官，清流因为不接触具体的事务，所以动辄骂人，甭管什么事先骂一骂再说。

第五百章 拜访谢迁
说起清流，叶春秋不免立即想到了邓健，那真真是属于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其实也没错，因为一个国家确实是弊病丛生，各种疏失和错漏不胜枚举。
而另一种却是浊流，说白了就是真正干事的，因为干事，所以理念不同，他们知道做事有多艰难，知道万事难两全，就好像你要教化，要修县学，要资助一些贫困的读书人，这是好事吧，当然是好事，可是你没钱，你就不免要让人资助，可是有钱的人是谁呢，大抵都是地方的士绅，好吧，你求爷爷告奶奶让他妈捐纳了钱，嗯，理论上，这是两全其美了，可问题在于，人家给你捐纳了银子，若是族中有子弟犯了事呢，你要不要网开一面，好，你不肯，你非要做铁面判官不可，你成了青天老爷，这是不是好事呢，当然也是好事，可是青天老爷下次可就别想再让人捐纳钱粮了，因为富户和士绅们已经不愿意和你打交道了。
如此一来，你就必须做两个选择，你要嘛做青天，不食人间烟火，在刑狱方面有所建树；要嘛就做一个能吏，你能长袖善舞，各种的来事，然后搞钱修河、资助穷学生，再把县学修的光鲜漂亮，说不准自己还能捞一点，改善一下生活，再修个桥铺点路啥的。
御史们之所以骂，是因为希望地方的事务，官既做能吏，又做青天，可是臣做不到啊，于是乎，矛盾就出来了，清廉的就骂他事儿办不好，百姓在他的治下没法活，能干的就骂他跟人沆瀣一气，反正总有一条适合你。
叶春秋看得有趣，不知不觉下了值，又不禁在想，自己将来是要做青天还是能吏呢？似乎也说不清，还是做清流稳当，难怪大家都喜欢做翰林啊，毕竟是靠嘴巴混饭吃，不必亲力亲为的。
钟鼓响起，众人各自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案牍，接着便各自下值，叶春秋随着众人自崇文门出宫，接着去翰林点卯，猛地想起该去拜访谢迁的事。
本想备一些礼物，可是细细一思，又觉得谢迁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不带礼物，却又不好。
心里正琢磨，便不免开启光脑查询了一下，猛地有了启发，还真有了。
于是兴冲冲地雇了人，耳语一番，便在茶楼里闲坐片刻，方才动身。
谢迁的府邸也是在内城，占地不小，不过谢家本就是浙江的望族，在京师置办这样的府邸也是易如反掌，叶春秋到了谢迁的府邸门前，给门子递上了名敕，接着便有人来迎他进去。
提着一个葫芦，叶春秋被人引到了一处小厅，谢迁这时候也是刚刚下值，正皱眉在文房四宝面前踌躇，见了叶春秋来，显得很是高兴。
叶春秋便作揖行礼道：“小侄见过世叔。”
这是私人场合，叶春秋觉得叫谢公不合适，王华算是自己的泰山兼恩师，他与谢迁都是浙江人，一起在京师为官，相交甚厚，若不是大臣之间不兴烧黄纸，只怕早就做兄弟了。
如此算来，自己是王华的半子，对谢迁叫一声世叔，也算是舔着脸来碰瓷了。
谢迁笑呵呵地捋须，接着便看到叶春秋手里捧着的葫芦上，随即拉下脸来：“贤侄既来，莫非还要送礼来不成？真真岂有此理，老夫还稀罕你的礼不成？”
谢迁不喜欢别人送礼，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每次他的寿宴，无论谁送礼来，第二日他便命人送回去，京师里早有谚语，做官三大难，其一就是最难送谢迁礼。
这一方面是谢迁家世本就好，另一方面也不希望收了别人礼，心里怀有愧疚之心，须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的性子向来耿直，若是得了人家的好处，这性子可就发挥不出了。
叶春秋却是呵呵笑道：“听说世叔爱喝茶，所以小侄请了人去玉泉山取了一葫芦清泉给世叔泡茶，还望世叔不嫌。”
原来是清泉。
这里头就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意味在了，谢迁转怒为喜，呵呵笑道：“原来如此，别人的礼，老夫不便收，可是你叶春秋的泉水却非收不可，真是却之不恭了。来来来，谢安，去拿叶世侄的清泉去泡茶，用老夫珍藏的岩茶来冲泡。”
过不多时，清泉水冲泡的武夷岩茶便递了上来，茶香四溢，叶春秋为之精神一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甘甜便在口中回荡，竟是不见苦涩，茶香留在口齿之间，一日下来的疲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春秋道：“好茶。”
“那就多喝一些。”谢迁笑着道：“你是稀客，请都请不来的。”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讽刺似的？叶春秋顿时一脸郁闷，谢公的嘴巴还真是如刀子一样啊，叶春秋只好道：“前些时日，小侄的事多了一些，所以不敢冒昧打扰。”
说到这个，谢迁却是真正关切起来：“你得罪了什么人，总有人搬弄是非是吧？嗯，这事老夫知道，本来老夫是该过问的，不过刘公的意思是，且先看看再说，谁料到你……”他笑了笑，才继续道：“老夫晓得你的意思，你不愿拜访，是不想将这些麻烦事揽到老夫的身上。嗯……老夫是这样世故的人吗？”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若是你身正，有人欲加害，老夫自然不会容你受人欺负，可你也不可恃宠而骄，你年纪轻轻，来了这京师，更该小心翼翼，万不可无事生非，你呀，还早着呢，初入宦海，将来遇到的事多着呢，为人处世，最紧要的是无愧于心。”
接着便是教训了一通，叶春秋连忙说是，应许下来。
只是说过了这些，接下来，谢迁低头看着案头一时无言，叶春秋不由道：“世叔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谢迁苦笑，道：“前几日，国子监祭酒蔡清病故，他与老夫乃是同年，他的家人来了京师奔丧，不日即将扶着她的灵柩回乡迁葬，他的儿子特来请老夫提笔写一份墓志文，因时间仓促，他们明日即要走，我……”

第五百零一章 新玩意
蔡清这个人，叶春秋当然是知道的，属于学官，一辈子都在学里打交道，清流中的清流，前几日，坊间确实有许多人对此而惋惜，想不到蔡家人来托谢迁写墓志文，蔡清是死在任上，不过历来讲究回乡安葬的传统，所以那边急着要扶着灵柩回乡去，那蔡清好似是福建人吧，这一路可够折腾的，若是今日写不出，蔡家那边怕也不能耽搁，只是对谢迁来说，心里不免遗憾。
谢迁眉头紧皱，叹着息又道：“老夫这几年，案牍之间的公文看得多，可是这墓志文却是久未写了，明日就要叫人给那蔡家人送去，哎……倒是有些为难。”
叶春秋想了想，便道：“不妨学生来试试，就怕……”
谢迁听了，不由精神一振，心里还想过考校叶春秋的学问呢，而现在，既然一时情急难以下笔，倒能趁机看看叶春秋如何的能耐。
他满是欣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无妨，就请春秋提笔，代老夫表达哀思。”
叶春秋也就不客气了，叫人取来文房四宝，谢迁则背着手走到叶春秋的身后，叶春秋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写道：“公少学勤苦，寄食族亲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
前头是蔡清的事迹，蔡清的事迹人所共知，谢迁看得连连点头，叶春秋的文笔很是老练，入木三分，一句借书数百里，便将蔡清的形象表现得栩栩如生。
叶春秋继续笔走龙蛇，洋洋前言，将蔡清的事迹一一书写其中，到了最后，叶春秋结尾道：“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楼，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后人，蔡氏之阡，望使后人之后人传承其志……”
呼……
竟是不暇思索，洋洋数千言，而且文笔老练，竟是没有一丁点使人觉得浮夸，却又没有一丁点违和感。
谢迁深吸一口气，这叶春秋的能耐，他算是见识到了。
见叶春秋落了最后一笔，谢迁的震撼劲还未过去，叶春秋便作揖道：“小侄写的不好，还望世叔莫嫌。”
不好才怪了，叶春秋在光脑中寻到了蔡清，便寻到了这篇墓志文，而且这篇墓志文乃是谢迁所作。
也就是说，历史中的谢迁在搜肠刮肚之后，总算是完成了这篇使他满意的作品，于是蔡家的子孙就将这篇文字科在碑上立了传，最后收录进了光脑之中。
谢迁一脸笑意道：“老夫正想如此写，却是文思枯竭，不知从何下手。谁晓得春秋竟是替老夫写出来了。”说着，忙让人将墓志文送去蔡家那儿。
今日真正见识到叶春秋的本事，谢迁才知道外间的流言非虚，这叶春秋还真是文曲星下凡，谢迁心里都觉得甘拜下风。
他坐下后，便道：“春秋，你炼的那药，当真有效果吗？实话和你说，这可不是玩的，历来给天子炼药的方士，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或许这时就已有许多人在背后等着看你的笑话，当然，老夫也未必就说你是方士，你也是为了这个朝廷嘛，哎，朝廷无储君，这是刘公与李公，还有老夫心头最大的心病啊。”
接着，他不禁哂然一笑，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摇着头道：“实话和你说，当今天子哪，嗯，胡闹了一些，刘公与我都想功成身退了，不想再理这俗务，而今这朝廷哪，实在让人看不到希望啊。”
他说话之间，显得很是沉重，刘健和他，都是先帝提拔起来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君臣之间的那种信任和默契，可是而今这个天子，却只知道贪玩，身边又多是一些小人，且不说刘健，这谢迁每日都被气得就差吐血，他之所以萌生退意，是因为没有希望，觉得自己在这朝廷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天子的性格就是如此，任谁也无法改变，偏偏连储君都没有，若是朝中有太子，他和刘健尚且可以将希望放在太子的身上，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就当是辅佐太子也好，至少总还有一线希望，可是……
叶春秋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忙道：“学生只是尽力一试。”
谢迁只好深深地看他一眼：“贤侄要小心了。”
接着叶春秋被留在了谢府用饭，这儿的口味，竟带着江南的风格，叶春秋在这儿吃惯了北方的米面，总是不习惯，倒不是说北京没有米饭吃，只是遇到这儿的米多是漕粮，所用的米都是陈米，口味上总觉得差了一些。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叶春秋才告辞而去。
到了次日，叶春秋便带着他的小玩意儿入了宫，刚刚到了待诏房，便有宦官来请叶春秋去。
叶春秋而今几乎成了专职的伴驾，其余的翰林连轮班的机会都没有，起初是让人有点不满的，不过渐渐习以为常，没人来叫叶春秋，反而让人觉得不适应。
无论宦官来不来叫，叶春秋都要先征询郑侍学的建议，接着才会进入内宫。
朱厚照在暖阁里等他，显得精神有些疲惫，一见到叶春秋，情绪激动之下，却是先打了个喷嚏，方才道：“叶爱卿，你来得为何这样慢，让朕久等。”
叶春秋便道：“陛下恕罪，臣……”
朱厚照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好了，好了，不需要解释，你的小玩意呢，昨日可是说好了的。”
叶春秋便取出了自己带来的几件玻璃品，道：“陛下请看。”
朱厚照仔细端详着这玻璃，这玻璃无色，和琉璃的材质看上去有些像，却又完全不同，其中一个更是有意思，他凑在眼前看，竟发现所有的事物都变大了。
叶春秋解释道：“这是平面的玻璃，嗯，陛下请看，这玻璃表面平滑……”
“还有一个，这个是放大的玻璃，你看，这许多人眼睛都有些毛病，尤其是平时办公，若是能……”
“还有这个……”叶春秋拿出一个竹筒，神秘地道：“请陛下移驾到暖阁外头。”

第五百零二章 照妖镜
朱厚照对那平面的玻璃已经很感兴趣了，至于那个放大的，更觉得很有意思，这东西放在自己的眼前，竟是所有的事物都会变得出奇的大，他恋恋不舍地将这放大镜放下，跟着叶春秋出了暖阁，叶春秋将那竹筒交给他：“陛下，这个才最有意思，不信，殿下不妨看看。”
朱厚照拿起那竹筒，眼睛对准竹筒里，猛地，身躯一震，然后很快放下竹筒来，远远眺望着眼前的事物。
他现在目力所及，至多也只能从这儿看到金水桥，就这样还模模糊糊的，只看到一个只有黑点般大小的侍卫，可是他再拿起竹筒，便发现那侍卫居然一清二楚，那原先的小黑点，现在在竹筒里竟是眉眼都一清二楚，再往前看，那原本目力根本不及的大明门竟也出现在竹筒里。
他惊讶地道：“这是什么，竟可以看得这样的远？天，这岂不成了千里眼了吗？”
叶春秋对于朱厚照的反应很满意，笑着道：“这是望远镜，嗯，竹筒里塞了几个特制的玻璃，陛下，这些都是玻璃制成的，那平滑的镜片，若是装在窗户上，陛下认为好不好？你看，这纸糊的窗户不通透，光又进不来，这屋子不免显得太黯然无光了，而且一旦风吹雨打，就……”
朱厚照兴奋地道：“你不必说，这些朕都知道，呵，这些都是好东西，还有这个能将看到的事物放大的，可以用来办公，尤其是光线昏暗的时候，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这望远镜，哈哈……往后朕就拿着这镜子去监视各宫的一举一动，哼哼，且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能瞒得过朕的。”
呃……
叶春秋不禁无语，话说，这望远镜是让你去玩这个的？
叶春秋便道：“陛下想想看，若是两军交战，一方能将对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而另一方对此懵然无知呢？”
“呀……”朱厚照猛然醒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原来如此，不过……这望远镜能看那么远？”
叶春秋微笑道：“总该慢慢来，这是臣制的粗糙版，若是将来有所需要，大可以再改善精度。”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这望远镜就当是你送朕的礼物，朕收了，这些玻璃，倒是有意思得很，不比瓷器要差，你的意思是，咱们用这玻璃挣钱？”
叶春秋点着头道：“陛下，造玻璃比制瓷器的价格要低廉宝贝，咱们得给它取了好名字，比如水晶，嗯，若是瓶子，大可以叫水晶瓶，是杯子，可以称之为水晶杯，噢，咱们还可以制镜子，陛下请看。”
叶春秋从怀中掏出一个圆镜，朱厚照拿在面前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照妖镜……”
“呃……陛下，这不是妖，镜里的是陛下。”叶春秋很是无语。
朱厚照愣了一下，还真是自己，平日用铜镜，虽然看到自己的样子，可是脸色却是看不出来的。
只见镜子里的朱厚照脸上消瘦，脸色显得非常苍白，眼眸中看不到一点的神采。
朱厚照郁闷地道：“朕这个样子的？怎么像是饿死鬼似的？”
叶春秋一脸同情地看着朱厚照道：“镜子里的的确是陛下。”
朱厚照拿起镜子，朝镜子笑一笑，镜子里的也笑一笑，眼睛一瞪，镜子里的人也是一瞪，接着做了个鬼脸，镜中人也是做了个鬼脸，朱厚照便感叹：“哎，还真是，比起平日用的铜镜，倒是栩栩如生，不过挺讨厌的，朕不要了，送母后去吧。”
叶春秋笑呵呵地道：“陛下，若是陛下和臣一道弄个水晶作坊充实内帑如何？”
这对于叶春秋来说，才是最关键的时候，前景肯定是有的，你看那瓷器卖得多好，在这个时代，玻璃可比瓷器更显得高档多了，何况它还可以取代铜镜，甚至可以用于军事，而且暂时来说，这东西还是秘制，属于独门垄断的生意。
可问题就在于，怎么个合作方法？
人家是皇帝，若是要吃独食，直接来一句，把秘方交出来，否则砍了你脑袋，你也没辙。
伴君如伴虎啊，语言的魅力最重要了。
朱厚照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也看到了大好的前景：“这玻璃要制出来，所费几何？”
叶春秋心中一凛，小皇帝居然还懂生产成本，可见这小皇帝虽然平时浑浑噩噩，在某些特殊的方面也是透着精明的，叶春秋道：“若是工坊搭起来，不及瓷器一成。”
玻璃的造价确实比瓷器要低廉得多，尤其是这个时代，对于匠人的需求很高，生产量也少，也正因为如此，瓷器的价格也是居高不下。
朱厚照顿时打起了精神，可又打了个喷嚏，忙是捂了捂鼻子：“呀，看来……看来朕的修园子的钱来了……哈……啊切……嗯嗯……爱卿劳苦功高……”
叶春秋心里有点凉，忙说：“臣惭愧得很，额，陛下可想过如何生产，如何售卖吗？”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自然是……命人建造作局，任命……任命谁好呢……让刘伴伴……”
叶春秋连忙摇头道：“陛下啊，这万万不可，若是如此，那就血本无归了。”
朱厚照席地而坐，一屁股坐在暖阁前的玉阶上，严肃地看着叶春秋，便见叶春秋道：“陛下想想看，若是弄了造作局，这钱就成了明面上的钱了，对不对？也就是说，每年流入宫中补充内帑都是有账目的，若是将来挣了钱，天下人都晓得陛下富可敌国，假若有一日，某地遭灾了呢？”
朱厚照激动地道：“关朕屁事，朕要修园子也没挪户部的公库。”
“可陛下是天子啊，于情于理，都该善待自己的子民，若是户部那儿说，赈灾的钱粮不足呢？”
这是现学现用，这几日叶春秋研究那些来往的公文还有待草的诏书，也算是有了许多的心得。
朱厚照愣了一下，禁不住喃喃自语道：“敢情只有朕吃亏，他们永远占着朕的便宜啊！”接着一脸肃然地看着叶春秋道：“你继续说。”

第五百零三章 咱们的小秘密
叶春秋看了一眼朱厚照的脸色，心里笃定了几分，才继续道：“何况若是造作局，就免不了许多人上下其手，陛下，臣是浙江人，那苏杭的造作局是什么样子，臣可是闻名已久，说是糟糕透顶也不为过啊。专司经营的宦官，大多碌碌无为，不懂生财之道、经营之法，下头的官吏呢，又多是上下其手，陛下……他们是在抢您的银子啊。”
朱厚照的脸色早已变了：“朕就盯着，谁敢抢朕的银子，朕来一个杀一个。”
叶春秋含笑道：“不如陛下用特许经营的法子，委托别人生产、兜售，成立商行，陛下呢，对其进行保护，使它可以安心经营，而这商行则自行经营，每年缴纳一大笔丰厚的特许费转入宫中，这特许费当然不能少了，至少也得是经营所得的五成，如此一来，陛下安心坐收银子就是，其他的事……”
朱厚照来了兴趣了，便笑了，道：“原来如此，这样似乎也很好，不过特许谁来经营呢……”
“我啊，我啊，卧槽，我特么的跟你费了半天口舌……”叶春秋在心里呐喊。
朱厚照却是一脸郁闷地道：“难道特许寿宁候……可是朕看着他很讨厌……”
叶春秋很想毛遂自荐，忙道：“陛下，这个人一定要有胆有识，要深得经济之道，还要聪明伶俐，最紧要的，最好还是年轻有为，就似臣这样的最好。”
“呀……像你这样。”朱厚照惊讶地道：“普天之下，除了朕之外，就寻不到你这样的人了，叶爱卿……你让朕去做买卖？”
叶春秋有种泪奔的冲动，这种熊孩子，不揍真的没天理啊。
叶春秋心里想着，却是憋红着脸，似乎旁敲侧击这一套对于这种逗比没有什么效果，定了定心，直接道：“其实……臣可以试试。”
朱厚照立即恍然大悟：“早说，就特许你了，叶爱卿，你不会骗朕的银子吧？”
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是那样的人一样，叶春秋脸上满是忠厚，心里想，这种熊孩子，不骗你骗谁去。
不过叶春秋忙是摇头道：“陛下也不能放任不管，得让宫里的人参与进来。”
“你说刘伴伴？”几个宦官之中，刘瑾可谓是最得朱厚照信任的，朱厚照这完全是条件反射。
叶春秋却知道，刘瑾和自己有那么点儿私仇，好多次叶春秋都怀疑是刘瑾在自己背后使绊子，叶春秋笑呵呵地道：“其实我听说西厂提督谷公公为人不错。何况，这商行要做买卖，若有厂卫的帮衬，就更稳妥了。”
朱厚照听罢，觉得很有道理，就在这时，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抽出帕子来捂着嘴狠狠打了个喷嚏，方才晕乎乎地道：“朕昨儿落了水，可能染了风寒，哎……有些吃不消，难怪那镜中朕的样子那样可怕，这是个好主意，来人，叫谷大用来。”
过不了多久，那身材肥胖的谷大用便快步来了，在朱厚照面前束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指了指叶春秋道：“叶春秋要办商行，从今往后，有什么事，你都跟他议论着办，知道了吗？”
叶春秋忙是添上一句：“陛下，这事儿，谁都不能说。”
朱厚照立即瞪大眼睛，朝着谷大用道：“听到了吗？谁都不许说，否则……朕唯你是问。”
谷大用在朱厚照的面前总是一脸委屈的样子，无论是不是得了便宜，这位凶名在京师里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厂公，却是弓着身子，忙道：“遵旨。”
朱厚照又打了个喷嚏，鼻涕流了出来：“哎呀，不知怎的，今儿总是不舒服，真真是厌烦得很，叶爱卿，朕去歇了，你和谷大用去商议一下。”
叶春秋连忙说是，朱厚照便就近去暖阁里歇歇，而留下的谷大用则是盯着叶春秋，让叶春秋有些不自在。
宫里任何太监，在叶春秋心里都是不可得罪的存在，叶春秋忙是朝谷大用作揖。
谷大用眯着眼，他眼睛本就小，而今眯成一条缝，嘴巴咧着，宛如弥勒佛一般抱着肚子道：“叶编撰，久仰，久仰。”
叶春秋道：“见过谷公公。”
谷大用颌首：“呵……陛下吩咐的事……”
“噢，这个不急，谷公公负责照看，当然，往后肯定有谷公公用得上的地方，只是而今，却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叶春秋在这顿了顿，促狭地道：“本来陛下是属意刘公公的，是下官提议谷公公来办，谷公公公正严明，两袖清风，办这事最好，当然……这是谷公公和下官还有陛下之间的小秘密。”
这番话里透着两层意思，一层是这个差是肥差，陛下想给刘瑾，而因为叶春秋的缘故，而落到了谷大用的身上。等于是告诉谷大用，你得承这份情。
而后面这句话，却更让谷大用感兴趣了，这是咱们三个人的小秘密，若是谷大用和叶春秋之间的小秘密，倒也罢了，谁特么的想跟你分享什么小秘密？可这里头拉上了天子可就不同了，这可是连刘公公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呢。
谷大用笑呵呵地道：“哎呀，倒是亏了叶编撰了。”
叶春秋忙道：“哪里，哪里。”
“叶编撰，有空咱们在宫外坐一坐？”
“啊……公公盛情……”
好不容易敷衍了谷大用，叶春秋便心满意足地动身回待诏房去，嗯，那待诏房里的公文有用极了，自己该多多的好好看看才对，拥有光脑的自己若是说掌握了未来的方向，可是这些待拟的诏书和公文，却能使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运转产生深刻的影响。
尤其是那些地方官们的一些奏疏，更让叶春秋对于地方的治理有了许多深刻的理解，若说自己还是读书人的时候，自己不过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而现在，自己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能深刻理解这个世界的人，无论将来如何，这门学问很有用。

第五百零四章 后头来一棒槌
待诏房里，叶春秋和众人打了招呼，便回到自己的案牍，其实渐渐与这些翰林熟悉，虽然可以看到他们世故的一面，却也能看出他们温和的一面，这当然和叶春秋的小心谨慎分不开。
虽然陛下总是命人去请他侍驾，可是叶春秋从来没有露出什么傲慢，反而对待郑侍学处处表现了尊重，与其他的同僚甚至是一些老资格的翰林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们若说什么，叶春秋都是一副谨遵受教的样子。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不再像是读书人的时候了，那时候大家只是一心读圣贤书，也没有多少利益的冲突，即便是和陈蓉之前有所矛盾，可是渐渐熟悉起来，也能产生真挚的友谊，有时叶春秋很想念那一段时光，不过他却知道，人不能沉浸于过去，于是抛开这些杂念，专心走自己的待诏之路。
几乎所有的公文和待拟的奏疏，叶春秋都会过目，甚至有些不懂的地方，他也毫不犹豫地去问郑侍学，郑侍学总是笑着捋须给他讲解，这个叶编撰还是错的，算是个有为青年，恃宠而不骄，这在少年人身上很难得了，比那个新近去国史馆里那个……那个……对，就是那个戴大宾要好得多，那个家伙，据说人憎鬼嫌，总裁官让其修史，他却在那儿说这不对那不对，叽叽喳喳，真是活见鬼了。
而另一边的谷大用，与叶春秋分别后，脸上还堆着笑容，却是等叶春秋走了，方才将眼睛眯起来，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消失不见了，他肥硕的身子抖了抖，依旧又将手抱住肚子，方才到了一处偏殿，寻了个小宦官来：“去，去西厂那儿给陈档头传句话，摸一摸叶春秋的底细，噢，还有，刘瑾的那个外甥现在在做什么？”
“在殿前卫做百户，呵……这人大字不识的，居然……”
谷大用摆摆手道：“调到锦衣卫去吧，听说他早就不喜欢殿前卫了，想办法给他任一个千户，嗯，实在不成，就在经历司或者是南镇抚司给他谋一个好差……”
这小宦官惊讶地道：“厂公，这……这可不妥哪，怎么能把肥缺让给……”
谷大用呵呵一笑，道：“你这就不知了吧，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刘瑾性子谨慎着呢，呵……他处事滑不溜秋的，陛下要怎么看他哪都怎么顺眼，你指望在他身上找出点毛病，还真是难啊。他不是还有个外甥吗？在他身上入不了手，就找他的外甥，这个人是个草包，越是如此，就越要将他高高捧起来，让他在外头闹笑话，这笑话啊，闹得越大越好，大家不会笑一个千户，要笑也只会笑刘瑾，这人哪，若是没什么德行，又没什么本事，他站得越高，摔得就会越惨，若不是他资历不够，杂还想让他做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呢，可惜了……”咂咂嘴，又继续道：“嘿……这姓刘的真不是东西，他以为他在陛下面前说杂家坏话，咱会不知道？咱和张永不一样，张永生气便和刘瑾打一架，可是咱哪，还是喜欢绕在人家的后头，给他来一棒槌……”
这小宦官和嘻嘻地笑了，忙道：“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谷大用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还得记着，明儿你亲自去司礼监，给那姓刘的送点礼，他喜欢风雅，寻一幅名人的行书给他，就说是咱孝敬他的。”
其实谷大用和刘瑾在明面上的关系还算可以的，小宦官连连点头道：“知道了。”
“顺道儿呢，再提一下他外甥的事，就说咱看他外甥在殿前卫无所事事，恰好锦衣卫这儿有个千户出了缺，他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外甥，肯定答应，还得欠了咱一个人情呢。”
他眯着眼，显得有些疲倦了，仰起头自言自语道：“唯独啊，那叶翰林，有点让人摸不清路数，怎么突然一下子就简在帝心了呢，咱管着西厂，西厂督着东厂和锦衣卫，每日都盯着外朝的事，独独这宫里却是两眼一抹黑，刘瑾那个杂碎能骑在咱的头上，不就是因为这个……叶春秋的底细，仔细地摸一摸，还得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个人……很有意思……”
说着，他端起了茶盏，呷了口茶，又眯上眼：“下去吧。”
……
次日上值，叶春秋到了待诏房，却不见有宦官来传唤，左等右等都不来，于是索性静下心来看公文，郑侍学见他无事，便让他草拟诏书，这是叶春秋第一次草诏，一封特制的圣旨摆在面前，叶春秋深吸口气，蘸墨提笔，接着用小楷徐徐写下一个又一个小字，这是一封追封的敕命，说起来和那蔡清有关系。
等叶春秋写完，逐字逐句地检查之后，方才呈送郑侍学手里，郑侍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不错，不错，叶编撰果然是有才的。”
叶春秋谦虚几句，便又回到自己案牍，心里不由又在嘀咕，陛下今儿为何不召见呢？
一连几日，都不曾听到陛下传唤，而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却是陛下病了，重病在床，正在悉心调养，几个御医诊治之后，都不约而同地下了诊断，说是体虚，操劳过度，以至龙体不安，需要静养。
竟是病得这样严重，叶春秋发现，自己竟忍不住关心起那个逗比的天子，他心里一想，多半是因为陛下先是吃了自己的药，而且吃得实在多了一些，一口气七八颗，操劳可想而知，那天折腾了不知多少时候，接着次日又落了水，染了风寒。
想到这里，叶春秋不禁担心，因为这方面的病，还真没有什么特效药，无非是因为身子亏得太多，这一次不是玩坏，简直就是作死的玩，此后又因为落水，等于是把病发了出来，所谓兵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御医院里的人都说，陛下得发出汗来，方才有病情好转的希望。

第五百零五章 致命的弹劾
朱厚照的病，无论如何就是不发汗，吃了一些补气的药如此，这大热天里捂着被子也是如此，朱厚照依然龙体凉得很，只是觉得冷，御医们有些束手无策，用了许多法子都毫无作用。
不发汗，就意味着身体的寒气散不出去，何况身体本就虚？朱厚照就这样每日躺在病榻上，每日捂着被子，昏昏沉沉的。
叶春秋很想去看看他，可是不得传召，却是不能入其门，他心里不禁郁郁起来。
其实这个皇帝挺好的，只是情商低了些罢了，可是智商是绝对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叶春秋只好让自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虽然在光脑中寻到一些救治方法，不过大概也和那些御医们的手段差不多，似乎就算自己去，也是无济于事。
那么……就安心办公吧，正德不是还有许多年的寿命吗？按理来说，理应不会出什么问题，可是……又好像历史走向改变了……呃……陛下赶紧发汗吧，我还有许多想法和你研究呢。
而事实上，叶春秋这时候并没有办法专心致志地办公了，每日都想着小皇帝的事，一心想着他发汗了没有。
这天正午时分，他正在待诏房，不妨通政司一个官员恰好过来送公文，来寻叶春秋道：“叶编撰，内阁那儿有人请你去。”
叶春秋忙是谢了，便动身去了内阁，内阁距离待诏房不远，几步路就到，只因为这儿是中枢之地，虽只是尺寸之间，却不能轻易来走动的。
叶春秋进了内阁，便有人道：“谢公在公房里等你。”
叶春秋心里想，谢迁一向是以认真公正著称，这当值的时候，寻自己做什么？
等到了公房，便见谢迁拿着一本奏疏冷着脸，朝叶春秋指了指：“来，坐下说话吧。”
叶春秋还想行礼，他摇摇头，却是音量不小：“叶春秋，你到底犯了什么小人……”
这声音很大，喊得整个内阁都听得见。
叶春秋一脸懵逼，按说谢公虽然性子直，但也不至于这样吧，莫非这话不但是跟自己说，还要跟其他人说的？
叶春秋忙道：“谢公，不知怎么了？”
谢迁拿着一份奏疏丢在案牍上，道：“你自己看吧。”
叶春秋上前去看，一下子，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这是一份弹劾奏疏，而弹劾的对象就是他，至于弹劾的人，竟是那位翰林院的朱学士。
这个朱学士还真是和自己卯上了啊，有点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意味。
只是这一次，他弹劾的理由更加充分，而弹劾的罪名也更加严厉。
他弹劾叶春秋的罪名是：“巧言谄上，炼制丹药，毒害天子。”
前头一句是不重要的，中间那一句也不重要，而最重要的则是最后四字，毒害天子。
他说叶春秋打着给天子治不育的名义，作为一个翰林，却是专心于丹药，居然还拿一些莫名其妙的丹药给天子吃，而如今，天子病重，只怕与这丹药息息相关，要求都察院彻查此事。
叶春秋猛地明白，为何谢迁要故意高声痛骂自己招惹了谁了。
这翰林的朱学士是要将自己置之死地不可啊，这样严重的指控，若是背后没有人点拨怎么可能？
再加上那个焦黄中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没了状元，后来连翰林待诏都没了，而今还被发去了南京，这幕后的凶手可想而知。
叶春秋将奏疏放下，反而平静下来，他朝谢迁行了个礼，道：“学生告退。”
“你……你走什么，你说实话，你的药有没有问题？”谢迁显得很气恼，他知道叶春秋说要告退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是觉得这个指控实在太严重，不愿意牵连到谢迁，或者说，这件事结合陛下病重，是非查不可的，而一旦启动调查，谢迁也未必就有能力为他解困，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波及谢迁为好。
叶春秋正色道：“下官堂堂正正，所为的也是朝廷，是为了天子，这份奏疏全然是捕风捉影……”
谢迁正色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冷面道：“你不必怕，身正不怕影子斜，真要查，老夫不敢保证别的，却能保证没有人能冤枉得了你。你安心办你的公。”
谢迁的眼睛微微阖着，放低了声音，对叶春秋道：“春秋，老夫已经在刘公面前极力为你辩护，这一次主持彻查此事的御史是……邓健……而今他恰好上任，因为刚直，所以拜为都察院佥都御史，他是个两袖清风之人，绝不至冤枉了你。”
邓健……
叶春秋想不到，他已经进入了北京的都察院，还成了佥都御史，这算不算是官运亨通？
想到是他来主持这一次彻查，叶春秋反而放宽了心，不再犹豫了，道：“既如此，多谢谢公。”
他告辞出去，却冷不防那焦芳迎面而来，焦芳笑容可掬地道：“可是叶编撰吗？”
叶春秋行礼道：“正是下官，下官见过焦公。”
焦芳捋须笑道：“不必多礼，你是犬子的同年，论起来，老夫不是你的官长，反而是你的长辈，你的事……”他笑呵呵地道：“老夫略听说了一些你的事，嗯，后生可畏，了不起。”
叶春秋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作了揖，便告辞而去。
回到待诏房，叶春秋不露声色，等下了值便到了翰林点卯，他想了想，还是决心去寻那朱学士，这朱学士实是欺他太狠了，屡屡刁难自己不说，现在竟还做这样的事。
到了朱学士的公房外，恰好朱学士迎面出来，二人对视一眼，朱学士微微一笑，和叶春秋招呼道：“怎么，叶编撰寻我有事？”
叶春秋看着他，却是道：“朱学士的那份弹劾奏疏，我已看了。”
“哦。”朱德海只是从容地捋须点头，满不在乎的样子道：“那你自求多福吧。”
他动身要走，叶春秋却拦住他，道：“下官自来了这翰林院，不曾得罪朱学士，朱学士何故屡屡刁难？”

第五百零六章 运气够好
有时候，面对这种搞小动作的人，不妨直接质问他。因为人都有愧疚之心，你直面他，他反而会有些不知所措了。
可是这朱德海却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一丁点愧疚都没有，冷淡地看着叶春秋道：“我这是为了朝廷……”
叶春秋顿时俊眉皱起，拉着脸道：“还请朱学士实言相告。”
平时的叶春秋，在翰林院里一向是拿笑脸对人，无论别人怎么样，他都是知书达理，尽量不和人起什么争执，现在却是咄咄逼人，让朱德海的眉毛垂下来。
朱德海淡淡地道：“你既要听，那也无妨，老夫乃是翰林学士，而你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编撰，这就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
这算是理由吗？
叶春秋感到好笑。
朱德海冷面看着他道：“若是连一个小小的编撰都压不住，老夫这翰林学士要之何用？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翰林内外，谁不晓得老夫本想压你，谁晓得你居然还成了翰林待招，呵……你若非要一问究竟，要怪，你也得怪陛下为何这时候病了，更该怪你自己，为何老夫是学士，而你却是编撰。”
他说罢，朝叶春秋冷笑一声，便背着手走了。
叶春秋看着他越行越远的背影，想着他的话。
这就是理由？这个理由还真是可笑，就因为你是学士吗？
叶春秋突然赶了上前，叫住朱德海：“朱学士请慢。”
朱德海慢吞吞地驻足，回眸道：“不知叶编撰还有什么吩咐？”
只见这个少年冷若寒霜地看他，脸上带着冷意，而朱德海心里只是冷笑。
呵……这个家伙，还真是太年轻啊，真以为自己中了状元，得了点儿宫里的赏识就可以如何了，这天底下，多少人简在帝心，最后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不知好歹的东西！
叶春秋看着他，认真地道：“朱学士非要如此，那么……下官也会全力以赴，挣扎求生，只是……”
朱德海慵懒地打断他道：“随你的便吧，不过，老夫已将你当做是必死之人了。”他慢悠悠的，已是走了。
叶春秋对他的背影浮出了一丝冷笑，眼眸里像是下了不用言语的某种决心。
他的运气还真是够好呀，初入宦海，就遇到这么使人厌恶的人。
叶春秋回到客栈，依旧练剑。
不过有谢迁的帮衬，主持这一次彻查的乃是邓健，这个人虽然脾气有些糟糕，不过叶春秋倒是没什么担心，因而照旧上值、练剑，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这几日恰好有乔迁之喜，那内城的大宅子总算是装饰一新，倒是有劳了舅父孙琦，叶春秋和叶景特意告了一天的假，清早便到了新宅，这新宅占地很大，叶春秋独自有了一个宅内的院落，不只是如此，孙琦早就修书，让青霞选了一批人来，这些多是浙江人，年纪和叶春秋差不多，足足三十人，年纪大一些的，要嘛做门房，要嘛照顾父子二人的起居，除此之外，又雇了两个厨子，给叶景雇了两个轿夫，倒是叶春秋并不喜欢坐轿，这倒是省了笔开销。
叶景今日显得格外的高兴，请了一些同乡和同僚吃酒，喝了个烂醉如泥，叶春秋则是想把自己的院子独立出来，一个厢房是自己住宿的地方，一个书房，还有一个则作为实验室之用。
庭前也开辟出一个小的练武场，足足一个人占了一两亩的空间，看着自己这小小的领地，叶春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宅子的格局是最令叶春秋满意的，这座府邸可谓物超所值，虽然花去了许多银子，叶春秋还是觉得有一点占便宜的感觉。
叶春秋本来想和孙琦商议一下建立商行的事，只要得了宫中的特许，那么自己的许多想法都可以转化为生产，再经由商行将这些生产的新鲜玩意兜售出去，以此来扩充叶家的产业。
只是因为小皇帝病了，却令叶春秋暂时没有了这个心思，宫里传出来许多的消息，似乎情况有一些不太妙。
陛下卧床不起已有七八天了，在这些日子里，似乎病情有加重的迹象，虽然意识还能保持那么点儿清醒，可是身体却好像垮了一样。
用御医们的话来说，陛下若是再不发汗，只怕凶多吉少了。
这令叶春秋有些担心起来，有那朱学士起了头，这庙堂之上也不乏落井下石者，毕竟陛下突然病重，总该有人来背黑锅，不是这个就可能是别人，而叶春秋此前献药，显然就成了罪魁祸首，这就使得都察院那儿的压力日益增大起来。
又过了十来天，京师里各种流言蜚语疯传，甚至有了陛下即将大行的传闻。
而这时候，许多人看叶春秋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同了，叶春秋想了想，觉得这样可不是法子，总要想办法先让小皇帝渡过难关才好，只要小皇帝渡过难关，一切就都好说了。
这一日，他到了待诏房，也没心思看公文了，恰好有宦官来传递公文，叶春秋上前道：“劳烦公公，前去禀告一声，就说叶春秋想觐见陛下。”
这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他忙不迭地赶到暖阁，陛下病倒这些日子，大多时候都在暖阁，还未进去，便有人叫住他：“什么事，怎么可以贸然进去，难道不知陛下病重吗？”
这宦官抬头一看，正是刘瑾，这些日子，自陛下病重，刘瑾几乎是日夜都在这暖阁里照顾，他忙是向刘瑾行礼，道：“翰林的叶编撰想请见。”
刘瑾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抬，冷冷地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陛下哪有功夫见一个翰林，真是好笑，你是疯了吗？这样的事也敢应许下？陛下的身子一直还不见好呢，你是不是不想让陛下好好养病……”
这宦官显然给刘瑾的话震慑道了，忙是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里不断地道：“是，是……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第五百零七章 不让你们好活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里头的其他几个大太监，便见张永和谷大用等人走了出来，张永是素来和刘瑾关系不睦的，一向争锋相对，而今他在御马监里做掌印太监，和刘瑾在宫中一个允文一个允武。
张永呵呵一笑，带着讽刺的意味。
谷大用却是笑容可掬地道：“老刘，何必跟小的为难呢。”说着对那小宦官道：“去吧，去吧，快去吧，莫要惹刘公公生气了。”
那小宦官得了应许，飞快地走了。
刘瑾冷着脸，干笑几句，方才进入了暖阁。
暖阁里头，朱厚照捂着被子浑身颤栗，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竟是冷得直打哆嗦，几个御医束手无策，偏偏这天子神智又还算清醒，不停问：“怎么了，外头怎么了？”
刘瑾忙是上前，呵呵笑道：“陛下，有个小宦官不知礼数，陛下可好了些吗？”
朱厚照一脸苍白如纸，哆哆嗦嗦地道：“朕……朕冷得厉害，生火了吗？怎么还没生火？”
几个宦官面面相觑，刘瑾道：“陛下，已经生火了，陛下……怎么就不发汗呢，陛下，快发出汗来，这病就好了，陛下……您若是有是闪失，咱们几个可怎么活？陛下……”
朱厚照打着哆嗦道：“朕冷，冷得厉害。”
……
宫中了无音讯，叶春秋显得有几分无奈，下值的时候，照例又回到翰林院，戴大宾恰好从文史馆出来，见了叶春秋，忙将叶春秋拉到一边，低声道：“叶编撰，咱们寻个地方说话。”
叶春秋见他神色紧张，便与他点卯之后出了翰林院，寻了个地方坐下，戴大宾拉着脸道：“陛下的病……”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你真是失策啊，当初就不该炼什么不育药，而如今，这陛下的病情无论如何，都和你撇不开干系，你可知道，焦黄中被调回京师了？”
“调回京师了？”叶春秋眼眸一冷：“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戴大宾嘲弄地道：“他被调去南京都察院，现在主持彻查这件事的，除了佥都御史邓健之外，便是这位黄御史了，你还不明白，而今陛下病重，这黑锅就得你背着。”
叶春秋反而淡定下来：“焦黄中调来查我，是谁的安排？”
“当然是吏部。”
这一切似乎都清晰了，显然这是焦芳捣的鬼，叶春秋反而气定神闲了，道：“如果我被查出有罪呢？会有什么结果？”
戴大宾反问叶春秋：“春秋认为呢，会是什么结果？”
这句话根本不必问，因为问了也是无益，这是大罪，足以株连到亲人了。
叶春秋咬着牙道：“我辛辛苦苦考来的功名，也不曾傲慢对人，对这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有时吃可一些亏，也就往肚子里咽了，可是这些人……实在可恶，他们想要置我于死地，若是他们有这个本事倒也罢了，千万不要让我翻了身，否则……一定让他们加倍尝一尝这痛苦。”
叶春秋是真的动怒了。
如果说此前，朱学士为了是因为想要攀附焦芳而打压自己，这还说得过去，有的人本就是这样的自私，可是这朱学士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还想来第三次，事不过三，他既然决心和自己撕破脸，那么叶春秋便只好和他鱼死网破了。
至于那焦黄中，自己确实抢了他的状元，可这又如何，这只是他技不如人罢了，而今他栽了跟头，却依然不肯罢休。
想到这些，叶春秋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老实和忍让是有限度的，现在这些人，已经越过叶春秋的底线了。
叶春秋看了戴大宾一眼，道：“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朱学士诬告我不成，那焦黄中想要栽赃我，而事情败露了，会是什么结果？”
戴大宾沉吟道：“他们大可以说自己是捕风捉影，是仗义执言，朝廷不会有太多的责罚，至多也就罢官而已。”
只是如此吗？
叶春秋摇摇头，这些人都是有后台的，即便罢官，用不了多久，也可以伺机起复。
叶春秋眼眸眯着，看着戴大宾道：“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们事情败露，可不可以想办法……”
后头的话，叶春秋没有继续说，戴大宾却是苦笑，他很理解叶春秋的心情：“呵，他们是士大夫，除了厂卫，还有谁能办得了他们？”
厂卫……
叶春秋眯起了眼。
他猛地想到了钱谦的话，不知现在钱老兄如何，他那位谷公公的干儿子的外甥又如何了。
叶春秋心念动了动，抿着嘴，端起了茶盏喝了口茶。
那小蓝丸里，不只是使人血脉喷张的效用，还有后世一些提高精子的配方，能大大提高精子的存活率，这些药，理应是不会有问题的，皇帝可能只是身子虚弱，如那御医所言，只要发汗就好了。
只是焦黄中和朱学士……叶春秋心里想，若是我能大难不死，那么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好活。
默默地回到家中，家中显得颇为热闹，那些都是宁波来的男童女童，大多都已经经过了‘培训’，初来京师，既显得有些腼腆，又处处透着好奇。
叶春秋身边有个叫叶兰的伺候，那些男童女童，若是被收养时没有自己的姓名，便大多都会跟着叶春秋姓，因而什么叶兰、叶荷、叶莲一大堆，他们大多一副天真的笑容，见了叶春秋，便一脸的崇敬，而现在的叶春秋显然没什么心思多想家里的杂事，吃过了饭练剑之后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早，叶春秋刚到翰林，便有人上前道：“叶编撰是吗？佥都御史邓健与御史焦黄中二位大人请叶编撰去都察院喝茶。”
叶春秋颌首点头，很是平静地道：“烦请带路。”
都察院乃是京师里超脱于所有衙门的存在，若说吏部管着官员的任免，那么这里就管着官吏的风纪，一旦被御史盯上，若是寻常没有什么靠山的官员，可能一不小心就获罪，而成了犯官，就意味着你这一辈子的前途止步于此。

第五百零八章 你们是一伙的
被请去都察院喝茶，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许多人喝了这盏茶之后说不准就从官老爷成为犯官了。
叶春秋是第一次来这里，等进去之后，被人引入了一个小厅。接着他便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邓健，而坐在另一侧的则是焦黄中。
邓健今日板着脸，虽然叶春秋于他有救命之恩，不过叶春秋还没见他，就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他是不会法外留情的，当然，叶春秋也不担心他会栽赃陷害。
谢迁让他来主办此事，不得不说对是叶春秋有极大的利好，若是换做其他人，太容易被人收买，毕竟这背后之人的能耐不小。
焦黄中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颇有一副我刘汉三又回来了的扬眉吐气之感。
他刚刚到了南京，接着就收到了快马急报，命他以都察院的名义入京问案，这显然是有心人刻意的安排，谢迁安排了邓健，那么他们就安排焦黄中。
焦黄中是绝对不会对叶春秋客气的，而且，这很可能就是焦芳的意思，他很希望自己的儿子好好地出这一口气。
叶春秋朝邓健行了礼，邓健颌首：“叶编撰，这里只是有一些事要问你，你先坐下说话。”
叶春秋便坐下，不理会焦黄中，反而是恭恭敬敬地对邓健道：“不知有何事相询？”
邓健似乎是腿脚依旧不方便，虽然伤是好了，但是却还是留着后遗症，他呷了口茶，方道：“你那药的配方是什么？”
既然药可能有问题，那么不妨就将配方交出来，让御史们检验一下。
叶春秋抿嘴微笑道：“噢，这个……有些难，若是邓大人非要问不可，能否寻笔墨来。”
有人拿来笔墨，叶春秋在案上书写了一通，方才呈到在邓健的面前。
邓健看了，顿时皱眉道：“这是什么？”
这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的，多是丙基、甲基、乙丙代之类闻所未闻的东西。
叶春秋道：“下官幼年时，曾遇一奇人，此人医术了得，犹如有神术，他教授了学生不少治病救人的方法，而这不育药的药方便是这些，都需提炼出来，若是大人想试一试，下官大可以当场提炼……”
一旁的焦黄中听了，冷笑起来，道：“呵，装神弄鬼，叶春秋，你实话说，你这药到底什么来路，我知道你肯定不……”
“焦御史！”邓健突然冷脸打断焦黄中，别人怕这焦黄中，唯独邓健是不怕的，他厉声道：“焦御史须知上下尊卑。”
上下尊卑四个字，差点没把焦黄中气个半死。
自己是什么人，焦阁老是我爹啊，你邓健算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而已。
偏偏他在邓健的冷目下，一时间竟找不到言语。
邓健这才道：“叶春秋，现在的问题不在你的药从何而来，而在于，这药已经问过了御医，御医们几乎异口同声，说问题极有可能出在这药上，叶编撰，本官素知你的为人，嗯……你我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你可有办法自证吗？”
太医院的人……
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这些御医为何会这样表态了。
一方面现在陛下病重，他们束手无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甩锅给叶春秋，便异口同声说叶春秋的药有问题，毕竟这药到底是好是坏他们也难以分辨，这种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这黑锅当然得是你来背。
另一方面，是这药到底有没有问题，他们也是懵然无知，既然不清楚，若是这时候说没有问题，那么到时候查出问题了呢？毕竟这是担风险的事，所以良心坏的，肯定会说有问题，即便有良心的，估计也会说一句，或许有问题也是未必，话不能说死嘛。
叶春秋道：“到底有没有问题，其实可以寻人试验一二就可。”
邓健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道：“如此，倒是一个办法，你不必担心，本官既是主持此案，就必定……”
“大人……”焦黄中一听邓健要劝解叶春秋，不满道：“大人莫非是要包庇这叶春秋不成？若不然，为何要特意宽慰他？”
邓健横瞪他一眼，冷声道：“本官说什么，有你一个下官说话的份吗？倒是黄御史，案情还未理清，你却言之凿凿，是何居心？”
焦黄中顿时暴怒，此番他回京师来，就是为了扬眉吐气的，一开始他就建议直接先拿了叶春秋，过审了再说，邓健却是不肯，说不能冤枉了好人，此后这个案子，邓健压根就不让他经手，将他当做摆设。
话说会来，焦黄中本来就是跟着邓健来打杂的，官职卑微，而且只是协助，邓健这样安排，本也无可厚非，可是焦黄中的地位与人不同，他是焦阁老的儿子啊。
焦阁老的儿子跑来协助，难道只是单纯协助吗？
现在邓健对自己这般的态度，焦黄中哪里吃得消，便厉声道：“邓健，你和叶春秋是一伙的。”
邓健是什么人，当初在南京都察院，就以特别能战斗著称，母鸡中的战斗机，天怒人怨、无人敢惹，也正因为如此，谢迁才将他安排来负责此事，谁料到焦黄中居然敢冤枉他。
邓健呵呵一笑，然后一口银光自他口里吐出来，在天空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十分精准的落在焦黄中面门。
一口吐沫。
这吐沫绝技，邓健在南京时就已经练了很久了，也算是一代宗师了，不偏不倚，直中焦黄中，接着他冷冷一笑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污蔑本官，诽谤上官，你可知是什么罪？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小小御史，也敢口出狂言。”
焦黄中愣住了，眼看着那银色的粘稠物摔在自己的脸上，他有点发懵。
随着自己的爹步步高升，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竟有人这样对待自己？他顿时眼眶红了，恶狠狠地瞪着邓健：“你……你……”
这是羞辱啊，若是不找回去，自己就不姓焦了。
二话不说，他抄起了案牍上的茶盏，便往邓健的身上砸去。

第五百零九章 仙人跳
邓健身经百战，不知比焦黄中高到哪里去了，身子一偏，就躲了过去，却是怒斥道：“大胆，以下犯上，岂有此理，呵，想不到一个小小御史，竟敢如此，本官若是不治你，如何服众。”
说话之间，邓健也抄起了茶盏就朝焦黄中的脸上去砸。
啪叽。
焦黄中被砸了个正着，他若是知道邓健在南京都察院每日跟人玩的就是这种花样，早已练就了百发百中的本事，多半就不会班门弄斧了。
他额头顿时青肿，被砸得发懵，这时只听邓健道：“叶春秋，快看，这个贼厮竟敢殴打上官，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协同本官，将此人拿下。”
叶春秋看得目瞪口呆，你大爷的，这特么的是哪一出？
见邓健使劲地朝他使眼色，叶春秋似有明悟，邓御史这不像是突然间的冲动，怎么好像是故意算准了的。
不过连邓健都动了手，而今新仇旧恨，还有什么说的，叶春秋便冲上前去，一把扯住焦黄中，攥起拳头，狠狠地一拳砸在焦黄中的脸上。
啪……
这一拳可是叶春秋砸出来的，下手阴狠刁钻无比，一拳下去，焦黄中几欲昏死，整张脸已是血迹斑斑，已分不清是鼻血还是口里喷出来的血，他呀呀两句，整个人便瘫着，邓健已冲上来，用劲地踹他了一脚，瞪着眼睛道：“殴打上官，该当何罪，拿了他，非要以儆效尤不可。”
叶春秋脑子晕乎乎的，这邓健吃错药了吧。
正在这时，却有一个刚正的声音道：“闹哄哄的，发生了什么事？”
正说着，有人背着手进来，来人穿着一件斗牛服，瞧这架势，显然非同小可。
那焦黄中感觉自己要被打死了，其实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趁着叶春秋放了他的功夫，便瘫在地上，又忙是爬到了那人脚下：“都御史大人……都御史大人……救命……这二人……”
竟是都御史。
叶春秋一脸震撼，这都御史乃是都察院最高级别的官员之一，主持着都察院，地位崇高，堂堂都御史，居然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
邓健已经拜下，道：“下官见过大人。”
“噢。”都御史轻描淡写地看了地上的焦黄中一眼，道：“什么事？”
邓健正色道：“焦黄中以下犯上，竟想殴打上官，大人且看，下官差点被他打死。”
这……叶春秋不禁无语，邓健说出这个的时候，居然义正言辞，就仿佛被揍的不是焦黄中，而是他邓健一样。
这样有人信吗？
可是都御史却是震怒，铁青着脸：“有这样的事？以下犯上，十恶不赦，来，将这焦黄中拿下了。”
一声令下，竟似是商量好了似的，一群差役一拥而上，竟是拿住了焦黄中。
那都御史道：“先圈禁起来，防他伤人，立即呈报大理寺，让大理寺定夺处置。”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抿嘴一笑，背着手，转身走了。
焦黄中就这样被人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叶春秋看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好像是仙人跳一样？
厅中只剩下了邓健和叶春秋，邓健捋着袖子，还在龇牙咧嘴：“呵……狗一样的东西，这样不知好歹，真以为我邓健好欺负吗？”然后回眸看向叶春秋，朝叶春秋眨眨眼，道：“噢，叶编撰啊……你可以回去了，这个案子，自然还要查下去，方才没有吓着你吧，不要害怕，回去好好歇歇吧……”
叶春秋觉得自己真的被吓着了，万万料不到这邓健有如此可怖的一面，还有那个都御史，就好像约好了一样，突然就来了这里，然后就听信了邓健的话，再之后就痛打落水狗。
焦黄中是什么人，这可是焦芳的儿子啊，难道……
看着叶春秋一脸求知欲，邓健像是斗胜的公鸡一样，冷冷道：“说了你不必害怕，回去等消息吧，你的事，不必担心，有人要冤枉要栽赃你，却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似乎觉得自己吹牛过了头，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谢公震怒了。”
谢公震怒了。
这短短的五个字，一下子让叶春秋恍然大悟，那位牛脾气的谢迁出手了吗？他为什么要出手，为何动的是焦黄中？
“哎。”邓健叹口气道：“谁叫你曾救了我的命呢，我无以为报，很想以身相许，偏偏是个男儿身，好罢，今儿就和你说了吧，你莫要声张。”
邓健眯着眼，继续道：“焦黄中屡屡针对你，谢公这一次决心保你。”
叶春秋还是一头雾水。
邓健深深地看叶春秋：“方才你还不明白？这都是准备好了的，焦黄中和朱学士这样栽赃于你，这个罪名若是落实了，会是什么结果？”
他觉得叶春秋是榆木脑袋，无奈地叹口气道：“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若是这样放任着查下去，你这罪名可就坐实了，你害不害怕？这可是要杀脑袋，全家都要遭殃的大罪啊。”
“呵，你可知为何今日有这么一遭？今日整焦黄中，就是给庙堂上的百官看的，这些人哪，最喜欢的就是落井下石，一旦继续查下去，到时候肯定是一面倒的指证你，可是今儿焦黄中一遭殃，他们会怎样想？”
叶春秋顿时有了明悟。
杀鸡吓猴……
原本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这时候会意识到，有人要保叶春秋了，敢整焦黄中的人整个庙堂上数的过来的人有几个？既然有人出手要保自己，那些想要趁机踏上一万脚的人，难道不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焦黄中尚且都如此，何况是你？
最简单的道理，就好像是太医院的那些御医，这些人在此时，很想让叶春秋来背这个黑锅，毕竟让叶春秋背黑锅不需要承担风险，何乐而不为？
而这个时候，突然他们发觉，若是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就给叶春秋扣屎盆子，其结果可能比焦黄中还惨呢？他们还敢乱说话吗？

第五百一十章 佳人远道而来
有了焦黄中这个例子，其他的御史，其他的清流，各部的给事中们？他们本来磨刀霍霍，原想着来个落井下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个时候，他们还敢造次吗？
不敢！
因为他们意识到，背后的水很深。
如此一来，焦黄中的以下犯上，就等于是敲山震虎，是谢公告诫所有人，想搅这趟浑水，你们得先称一称尽量。
而重要的是，突然收拾焦黄中，颇有些围魏救赵的意味在，焦黄中背后的人一心想整叶春秋，而这时候焦黄中却是出了事，他们该怎么办？难道对焦黄中弃之不顾？他们若是要全力保住焦黄中，就不得不暂时把视线从叶春秋身上移开，落在焦黄中的身上。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角力，已经不只是叶春秋的问题，重点却在焦黄中的身上。
邓健是谢公的人，所以早就设了这个仙人跳，而那位都御史大人，只怕也和谢公分不开关系，人家早就准备好了这时候过来，然后震怒一番。
甚至还说要送大理寺，这大理寺乃是审判官员的机构，只怕在那里，也早已安排了人。
这等于是，从都察院到大理寺，谢迁都已经布下了局，从一开始，就是要把焦黄中往死里整的。
卧槽……
叶春秋的脑子乱哄哄的，自己和谢公，还没熟到这个份上吧，这等于是谢公直接去跟焦芳拼命的节奏啊！
为了自己，至于吗？
等叶春秋回过神，然后看着邓健羡慕地看着自己，啧啧道：“春秋啊，想不到谢公这样的器重你，哎……”
叶春秋不由道：“邓大人，你……你不是素来刚正不阿……”
邓健脸色一正：“谢公才是真正的刚正不阿，他既然要保你，那么势必是有奸贼要害你，本官这样做，是为国除奸。”
呼……
叶春秋顿感哭笑不得，却是郑重其事地朝邓健行了个礼：“大恩……不言谢。”
“去吧，去吧……”邓健摆摆手，忙是下了逐客令，接着又意犹未尽地道：“你记着，接下来小心一些，神仙打架，做小鬼的最遭殃了，反正本官是不怕的……”他把头扬起三十度角，一脸肃然地道：“本官忠贞为国酬，不惜此身，刀斧加身，亦不过挠痒而已。”
叶春秋差点就翻了白眼，这人……绝逼是神经病。
叶春秋心里摇摇头，摆出一副很敬仰的样子，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
转眼又过了几天，一辆马车在昏暗的北京城里稳稳当当地停在谢府门口，此时霞光万丈，车中人却是依旧用厚实的帘布将马车捂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马车便徐徐进入了谢家，从这马车里走出了一个衣着端庄的佳人，那肤色白腻的脸在霞光下更增了几分眼色，瓜子般的脸蛋此刻微微一偏，只这侧脸，便使这北地的万千佳丽为之黯然失色，修长的眉毛凝着，犹如有剪不断的愁绪，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在老嬷嬷的引领下，徐徐到了谢家的小厅。
而下值回来的谢迁早已在小厅久侯多时了。
见了谢迁，这小姐正待行礼，谢迁忙道：“静初不必如此，静初，老夫收了令尊的书信，说你要来京，老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哎……你这是讨账来了啊，老夫和令尊相交多年，怎会不知他的心思，现在你们父女二人，一个寄来书信，一个亲自来了京师，这是非要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不可了。”
来人正是王静初，王静初听了谢迁的话，便立即露出楚楚动人的仪容，道：“春秋是家父的门生，更是静初的未来夫婿，他的事，家父听说之后便愁眉不展，这事儿太大，一个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静初虽未过叶家的门，可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叶家若是遭了灭顶之灾，静初难道还能苟活于世吗？今儿来，不是要胁迫世叔，实是万不得已，恳请世叔垂怜，无论如何出手搭救。”
她说得恳切，一副我见垂怜的样子，谢迁这平时见人摆着的一副臭脸，在她面前竟然拉不起来。
谢迁不由苦笑道：“令尊前日就修了书信来，说你要来京师，老夫就明白了你什么心思了。哎……春秋是个好孩子，老夫在京师一直观察他，知道他不是那般的小人，现在有人要加害他，老夫说句心底话，虽是老夫对他颇为看重，可毕竟……老夫与他非亲非故，可是前日得知贤侄女要亲自来京师……哎……没法子了啊，贤侄女……你暂且放宽心吧，叶春秋那儿，老夫已经布置好了。”
谢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凛然，转而呵呵一笑道：“自正德天子登基，老夫啊，一直都心灰意冷，有些事看着呕心泣血，却不愿去管，心寒哪。而今……真有人当老夫是病猫了，真以为我谢于乔历经了数朝，只是个爱与人争辩的老骨头，是该动一动筋骨了。”
他脸上露出了智珠在握的样子：“贤侄女放心在此住下吧，叶家那儿知道你来了没有？”
王静初摇头道：“事情紧急，也不愿给他平添烦恼，我是坐漕船来的，拿着家父的符印，一路辗转，托了急递铺那边的关系。现在遇到这样的事，静初怎么安心住得下？家父在京师，多少还有一些关系，这一次秉承父命，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未来的夫婿，静初打算在京师走动走动，只是暂时却需栖身叔父这儿，还望叔父不嫌。”
谢迁捋须道：“这个好说，待会儿你就去拜谒你的叔母吧，让她来安排，总不至让你委屈。春秋那儿，老夫……”谢迁似是下了决心：“老夫保定他了。”
静初并没有松口气，却是张开贝齿：“事情紧急，静初今儿还得走几家……”说着便告辞而去。
看着她娇柔的身躯袅袅而去，谢迁不禁摇头，轻轻吁了口气。
待王静初去远，他抬眸看着虚空，目光中掠过了一丝冷意，接下来……有太多事需要布置了，邓健那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五百一十一章 人走，茶未凉
一个时辰之后，刘健的府邸门口，王静初的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前，她并没有下车，而是有仆人上前递过了王静初的名帖，门子见这名帖上有南京吏部尚书的签印，不敢怠慢，匆匆地进入府邸深处。
刘健此时刚刚用过了饭，在后园的亭子里乘凉。此时悠哉悠哉，想着白日的一些公事。
等到门子上前，递上了名帖，刘健不由眼睛眯起，看到了小女王静初谒上，刘健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将名帖收起，手搭在摇椅的扶柄上打着拍子，抬眼看着将夜的天空，天空里只剩下了最后一道斜阳，这带着残阳的光洒落在他的眼底，刘健深不见底的目中猛地瞳孔一张。
他徐徐道：“告诉王小姐，就说，她的来意，老夫已经知道了，嗯……让她请回吧，她要请托的事，老夫会略尽一些绵薄之力。”
门子点了头，匆匆前去禀告。
刘健不由哂然而笑，在这静寂无声地后园里，不由喃喃道：“还真是个忠贞的女子啊……”一声叹息……
……
门子与王家的家仆在门口低语几句，那家门折身，又与马车边的嬷嬷轻声传了话，这嬷嬷走到了车帘前，低声将刘健的话转述。
王静初只是垂手坐在车里，修长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满腹的心事略略放宽了一些，只听嬷嬷道：“小姐，是不是该回谢府歇一歇了？小姐旅途劳顿，已是辗转了半月有余，身体怕是……”
王静初淡淡道：“去见赵叔叔吧……”
“呀……”嬷嬷不由愣了一下：“就算小姐还要拜访老爷的一些旧人，下一个，理应是去见李阁老了。”
王静初却是淡淡道：“李世叔向来平易近人，不过爹说过，内阁之中，就数他最睿智，不会轻易许诺什么事。不过……内阁的刘、谢、李三阁老素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刘世叔与谢世叔既已顾念这份与王家的情谊，那么李世叔不会坐视不理。”
马车又动起来，到了大理寺少卿赵旉的门前，等递了名帖，却有人亲自出来，正是刚刚下值回来的大理寺卿赵旉，赵旉满脸堆笑，道：“静初何时来的，为何不事先通报一声？”朝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便驾车进入赵家。
接着在后堂花厅里，赵旉捋着须，看着王静初道：“静初越发亭亭玉立了，当初你还在京师的时候，还未及笄呢，王公还好吗？他在南京倒是如鱼得水，颐养天年，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却还在京师打着秋风，有时候真想效王公那般。”
王静初嫣然一笑道：“家父很好，也很挂念赵叔叔，他总说起当初和赵叔叔的旧事。”
赵旉忍不住捋须摇头晃脑道：“哎……成化年的时候，老夫和他都在翰林，哈，他是状元，乃是编修，我呢，却只是庶吉士，说起来真惭愧，你们是江南名门，我呢，家境却是贫寒得很，那时候初入仕途，又是京官，那日子过的真是捉襟见肘，哈哈……你是不知，一盆猪头肉，我是藏在窖里吃了七天的，哈……也幸赖令尊三不五时的帮衬着我，否则啊……哎……你叔母生孩子的时候，连鸡都没得吃。”
王静初便抿嘴而笑：“家父却没说起这些，只是说世叔清直，差点因为家父平时大鱼大肉惯了，看不顺眼，要弹劾家父。”
“哈哈……”赵旉大笑道：“那时候我性子是不好，总看不惯那些贵公子。你既来了，就住在府上吧，噢，对了，你是来看自家夫婿的吧，那老夫还是不好留了，不过起码得吃顿便饭才能走，得让你叔母见见你才好。”
等到王静初告辞而去的时候，赵旉则独坐于厅中，呷了口茶，他脸色变得深沉起来，沉吟良久，道：“来人。”
有人进来，束手而立。
赵旉慢悠悠地道：“备轿吧，去大理寺。”
这人显然是赵旉的心腹：“老爷，这大半夜的……”
赵旉呵呵一笑道：“今儿下午，都察院送了焦黄中到了大理寺，交接的是周主事，都察院那儿咬定了此人是犯官，也已呈文刑部了，现在让大理寺来复核驳正此案，三法司里头，就差大理寺还没下决断，老夫忝为大理寺少卿，理应过问此事，以下犯上，一个小小的御史竟敢殴打上宪，这是何等可怕之事，若是罔纵，天下非要大乱不可，嗯，去备轿吧。”
“老爷……”这人担心地道：“可是此人乃是……”
赵旉眯着眼道：“王公的面子一定得给，王小姐既然求告上门，虽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叙了旧情，可是她来时，肯定拜谒了谢公、刘公，她如此淡定的登门，不见慌乱，再联系白日焦黄中在都察院的事，不是都已经明明白白了吗？内阁诸公哪……这是打算捋起袖子要大打出手了。”
深看了这人一眼，赵旉平淡地继续道：“为官，不能蛇鼠两端，世上是没有两全之法的，而今上头既有了决心，这边王公的情份又在，老夫还能等闲视之吗？去大理寺吧，还有，等老夫回来，就闭门谢客，凡有人拜谒，都说老夫近来旧疾犯了，除了上值，其他时候一概不见外客。”
他站了起来，正了正衣冠，举步便走。
而王家的马车依然在内城里转悠，王静初坐在车里，尽显疲态，已是连续走了许多人家，有的投了名帖，有的入内宅拜谒，她双眸显得有些无神，只是眯起倚着车厢打了个盹儿，旋即打起精神：“刑部郎中王静乃是王家的门生，家父是他的座师，就不必拜谒了，让王福去跑个腿，给他下个帖子，他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鸿胪寺的杨坚得去拜访一下，动身吧，杨世叔当初和家父共事，当初相交也是极深厚的……”
外头的嬷嬷应了，马车又滚滚而去。
王静初却觉得疲惫不堪，缳首又合上眼帘，倚着车厢酣睡。

第五百一十二章 撕破脸的时候
等到王静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见马车停了，便抬眸道：“到了吗？名帖递了没有？”
“小姐，名帖已经递了，扬大人出来了一趟，听说小姐疲倦，就没有打扰，只说事情他已知道了。”
“噢。”王静初修长的眉毛微微凝起：“不能亲自拜谒，礼数只怕不周，哎……”她眼眸抬起，又变得有神起来：“时间仓促，也是无奈的事，去郑叔叔那儿吧……”
……
焦家。
焦芳从下了值，便从家人口中得到了关于焦黄中的噩耗。
焦家已经乱成了一团，焦黄中虽不是焦黄中的独子，却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一直被焦芳当做接班人看待，这焦黄中突然间就被人殴打，还据说被打得面目全非，接着又被都察院以下犯上的罪名直接送去了大理寺，一面又知会了刑部，亲自出面处置此事的，居然是都察院的右都御使，刑部尚书刘璟亲自下文批捕，这刘璟的官声素来很好，三法司那儿，从都察院到刑部，再到大理寺，就好像合谋好了一样，直接将焦黄中禁了起来，这分明就是碰瓷啊。
焦芳自天子登基之后，取代王华，进入内阁，便一直与刘瑾关系良好，再加上又与刘瑾合谋，让张彩任了吏部尚书，从司礼监到内阁再到吏部形成了较为稳固的同盟，在这庙堂上，虽说不至一手遮天，可是刘健性子温和，李东阳只理国政，而谢迁虽然有时会管一些闲事，却极少与焦芳产生什么直接矛盾，因而焦芳可谓是如鱼得水。
可是料不到，今日却是碰了个钉子。
当家人惊慌失措地将此事禀告给他知道的时候，焦芳顿时心里一沉。
白日当值，也就是焦黄中遭难的时候，内阁里居然一丁点风声都没有，那刘、李、谢三阁老居然都是不露声色，正午的时候，大家一起在茶房吃茶，还是谈笑风生，甚至谢迁笑自己成化年间与他一起喝酒失态的丑事，那都是陈年旧事，说出来并不算揭丑，反而临到老了，拿出来颇为怡情的意味。
好哇，白日你还在跟老夫开玩笑，背地里招呼都不打，一刀子就这么捅过来了。
焦芳面上却还是显得淡定从容：“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他背着手，进了书房，写了两张条子，吩咐家人道：“一份想办法送去给刘公公，另一份给张部堂，他们知道怎么做的。”
送了条子，焦芳坐在官帽椅上，用手摩挲着案牍，眼眸一张，又吩咐道：“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法司那儿，能打招呼的，都打好招呼，其他诸部那些平时受了老夫恩惠的，都要跟他们碰个头，兵部和户部就不必了。”
谢迁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兼任的内阁学士，而李东阳则是以户部尚书的名义兼任大学士，这兵部和礼部被他们掌控，可谓是油盐不进，属于刘、谢、李三人的基本盘。
焦芳吩咐了这一切，便仰趟在官帽椅上，慢悠悠地自语道：“老夫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总会有撕破脸皮的时候的，只是万万料不到，却是因为一个编撰的事，也万万想不到会是今天，这样也好，宜早不宜迟。”
……
叶春秋没想到王静初到了京师，只怕当他知道的时候，会是匪夷所思吧。
而谢迁的突然出手，确实令他的境况一下子改善了许多，叶春秋次日到了翰林点卯，许多翰林见了他，态度竟改变了许多，此前听说叶春秋可能牵涉到了‘蓝丸案’，不免害怕被牵连，而今也开始有说有笑了。
戴大宾寻到叶春秋，道：“春秋，你来，到文史馆坐坐。”
叶春秋道：“待诏房那儿……”
“晚一些去也是无妨，来……”他非要拉着叶春秋，便领着叶春秋到了国史馆，国史馆的占地很大，戴大宾的公房却只是一个小角落，叫了书吏斟茶，叶春秋不禁羡慕地道：“戴年兄竟还有人斟茶递水，比待诏房要好多了，待诏房里都是我们自己亲力亲为的。”
戴大宾怒道：“那咱们换换，你来汇编这些实录和史料还有散籍好了，我去待诏房。”
叶春秋哂然一笑，只好摆手道：“好吧，好吧，只是玩笑。”
戴大宾身子前倾，露出了肃然之色，道：“叶编撰，你有没有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不对劲？”
戴大宾眯着眼道：“你还糊弄我，你真是不老实，原来你后台这样硬，为何不早说……呵，能请动三法司的人，一定很不简单吧。”
叶春秋哂笑道：“你不要胡说……”
戴大宾却是更显出正色：“春秋，你可不能得意，焦黄中那边被拿了，可并不代表你平安无事，人家也不是好惹的，现在闹得这样厉害，我就是来给你出谋划策的，你想想看，有人能拿焦黄中，你牵涉到了蓝丸案，难道就没人来拿你吗？”
叶春秋心里不禁谨慎起来：“多谢戴年兄提醒？”
戴大宾摇头道：“三日之后就是廷议，只怕上头那些人会在廷议里发难，可是这三天，却是至关重要，有的人肯定要置你于死地，你在外头很不安全，嗯……我给你出个主意吧，这三日你就在待诏房里当值，哪儿也不要去，夜里也需有人值夜的，你和郑学士请托，就说这三日你都在宫中当值，只要郑学士准了，无论外间发生什么事，你人在宫中，就没有人敢来拿你。春秋，你莫要忘了，当初焦公年轻的时候，可是扬言过敢杀人的，他绝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戴大宾说的典故，是焦芳年轻的时候，有人推荐他为翰林学士，可是当时的内阁阁老不肯，还说他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做学士，焦芳就四处扬言，说是有人说他坏话，他若是做不了学士，便非要宰了那说坏话的人不可。
于是吓得那位大学士万安忙是让他做了翰林学士。

第五百一十三章 避风头
戴大宾所说的典故，是成化朝的旧事了，当时的成化朝和现在不同，那时候因为后宫乱政，所以庙堂上乱哄哄的，至于大学士万安，也不过被人戏称是‘万岁阁老’‘纸糊阁老’。
所谓万岁阁老，意思其实就是他只知万岁，天子说什么，他便应允什么，从没有自己的主见，这才让焦芳有机可乘。
不过管中窥豹，也可看出焦芳的不择手段。
叶春秋很感激地看了戴大宾一眼：“受教了，我想方设法去和郑侍学说说。”
戴大宾却是一脸沉重地看着叶春秋道：“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叶春秋，这关系的是你的性命，更是与你的族亲息息相关，他们在这上头入手，就是要将你置之死地，教你万劫不复，这些人……倒也真是够狠的，若只是排挤倒也罢了，竟要下这样的死手，呵……这是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啊，即便有人想要保你，你也万不可麻痹大意，无论如何，多想一些门路就多想一些门路。”
叶春秋深深地吸一口气，戴大宾的话，他怎会不明白，虽然他表面上淡然，可是心底深处，却一直都在寻思对策，他很清楚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便意味着什么，叶春秋心里想笑，真想整死我是吗？到时候就看鹿死谁手吧，无论是谁来，我都不怕你们，惹得急了，无非鱼死网破而已。
叶春秋向戴大宾告辞，陛下那儿，无法觐见，叶春秋也不知是皇帝在病中不愿见自己还是其他缘故，既然如此，不妨去太后那儿试试看。
不过得先把当值的事办妥才好。
叶春秋起身，郑侍学等人已经入宫去了，叶春秋只好独身一人经过崇文门抵达了待诏房，这几日都没什么诏书，毕竟天子病重，司礼监那儿也没什么批红，叶春秋便到了郑侍学这儿行过礼之后，道：“郑侍学，下官这几日想在待诏房值夜，不知能否恩准？”
郑侍学愕然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旋即便明白了什么。
外头的风言风语，他怎会不知呢？
只是叶春秋的请求让他有些为难，他不想掺和进这场风暴中去，只是……看着叶春秋一脸诚恳的样子，郑侍学幽幽叹口气，低声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在这儿避避风头，是吗？现在外头剑拔弩张的……哎……老夫若是应允，就不免要为人所忌了。”
叶春秋听罢，抿抿嘴，便晓得了郑侍学的意思了，无奈作揖道：“下官孟浪了。”说罢，便退回自己的案牍去，随手翻阅着公文。
宫中依然一点音讯都没有，这样看来，陛下的病情是日益加重了，这令叶春秋的心里不禁生出隐忧，这样病下去，还真有可能生命垂危，可怎生是好？
他索性不再想着这些杂念，一切顺天应命吧，既然这几日不能留在待诏房，真若遇到什么危险，自己也绝不是好惹的，逼得急了，叶春秋绝不会客气。
他照旧翻阅着公文，细心地去琢磨着里头每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话的背后都有很深的含义，读书人嘛，说话都是绕弯的，若不是有心人，是很难从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里找出他们的意图，这种东西，俗称是官话套话，叶春秋一开始看的时候，还觉得生涩难懂，云里雾里，可是习以为常，就开始得心应手了。
看了一上午的公文和待拟的诏书，叶春秋起身，和众翰林一道去茶房里吃茶点，那郑侍学走到他身边，道：“春秋，你随老夫出去走走。”
叶春秋不明就里，却是应了，随着郑侍学出了待诏房，待诏房外，能允许翰林们私自走动的空间有限，这里毕竟是宫中，所以郑侍学和叶春秋也只能在待诏房方圆百米的地方，一起遥看着那远处巍峨的宫殿，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无论是起眼都不起眼，都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存在，这里无疑是天下的中枢，天下的一切都与这里息息相关。
郑侍学叹口气，道：“老夫老了，你看，别人都是乘风破浪，可是老夫到了今日，却还只是个侍学，虽说……老夫是在翰林待诏，可是这样的年纪，再想有什么作为，可就难咯。”
他说着，羡慕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有时候真羡慕叶编撰，小小年纪，连中三元，状元出身，噢，你才十五岁吧，十五岁就已是翰林编撰了，这样的年纪进了这待诏房，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叶春秋不知他想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郑侍学过谦。”
郑侍学摇摇头道：“这不是过誉，这是实话，你有大好的前途。可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嗯……前途虽在你脚下，可是每一步却都要如履薄冰，提掖后进……呵……这些话，许多人只是说说罢了，这世上会有几个好心人，会提掖后进？自己的亲族还安插不过来呢。”
他显得很是世故的样子，接着道：“你平时在待诏房里，还算勤勉，对老夫也是恭谨，没有因为你的特别出身而倨傲无礼，恃宠而不骄，这很难得。外间的事，老夫都明白，嗯……你想在待诏房值守？老夫若是应允了，就可能难免要得罪人，也罢，权当是你拉抬你一把吧，这件事，老夫应允了，这三日，你日夜在此当值，不必出宫，轮班值夜的翰林，老夫去和他们说，就这样吧，老夫不愿去管那些风风雨雨的事，只求安安生生地混点资历致仕，颐养天年，今日之事，老夫也不知是对是错，只知道若是不应允你，不免良心不安稳，你回去办公吧，老夫能帮的也只是这些，好自为之吧。”
呼……叶春秋心里松了口气，便感激地朝他作揖：“谢大人。”
叶春秋是第一次在宫中值夜，所以傍晚时分的时候，众人纷纷下了值，留在这里的，除了几个书吏便是叶春秋了，其实夜里没什么事，只是防止有紧急情况发生而已，这待诏房附近有个小卧室，就是给值夜的翰林小憩的，一般无事，睡到次日天光也可以。

第五百一十四章 托孤
皇宫乃是最安全的所在，一般人不敢在这里做什么手脚，所以叶春秋看了一会儿公文，嘱咐了书吏几句，便去隔间歇息。
次日清早，叶春秋请了通政司的人让他们去仁寿宫代为禀奏，他和通政司的人已经熟稔了，很快就有了回报，是仁寿宫的小橙子亲自来的，笑意迎人地对叶春秋道：“娘娘正要见叶编撰，不料叶春秋恰好请见了，请叶编撰前去见驾吧。”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他心知这一次请见张太后至关重要，若是张太后听信了外间的流言蜚语，而对自己有所不满，那么自己就会处于更被动的位置，可若是能去除张太后的疑心，则事情就会好办了许多。
等到了仁寿宫的时候，张太后正在召问尚食监的宦官，询问朱厚照的病情，张太后显得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一些，她凝眉道：“陛下到底所患何症，你们总是说只是小小的寒症，可是何以至今不见好？”
尚食监下头掌管着药局，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它是管理御医的机构。
这宦官见叶春秋进来，一时也是难以回答：“这个……奴婢已经召御医们在查了。”
张太后很是失望，而这时叶春秋上前行礼：“臣叶春秋见过娘娘。”
张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叶卿家，你来的好，陛下现在病重，哎，哀家这个做母亲的，而今是心急如焚，你上次那不育药就有效得很，可有什么救治之法吗？”
听了张太后的话，叶春秋松了口气，张太后似乎没有把朱厚照的病和自己的药联系在一起，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寿宁侯也吃了，并没有出什么问题，何况陛下此前差点被豹子所伤，正是叶春秋所救，这事儿张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当时陛下受了不少惊吓也未可知。
叶春秋道：“臣想见一见陛下。”
张太后凝了凝眉，才道：“怎么，你见不着？那该去看一看，看过之后再来回报。”
有了张太后的恩准，叶春秋倒是松了口气，叶春秋被人领着到了暖阁，等走进去，便见里头已有不少人，叶春秋心无旁骛，上前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捂着被子在榻上，听到动静，便侧目看过来，道：“是叶爱卿，你……”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仿佛因为这个喷嚏而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似的，气若游丝地道：“朕病了，哎，为何总是不见你来见驾？”
叶春秋本想说臣本来想来见驾的，奈何……他谨慎地看了左右一眼，见几个宦官各自站在一侧，叶春秋便微笑道：“臣现在来了。”
朱厚照嘴角泛白道：“朕这几日都是浑浑噩噩的，总感觉朕快要不行了，浑身一点气力都没有，御医们总说要发汗，可是至今却总是发不了汗，朕只觉得冷得厉害，他们说朕若是再这样下去，可就真要完了。”
叶春秋上前道：“容请陛下许臣探视一二。”
朱厚照点点头，叶春秋便上前握住朱厚照的脉搏，大致检视一二，叶春秋方才将朱厚照的手放下。
光脑之中大抵记录了许多脉象的知识，朱厚照所染的确实是寒症，只是朱厚照此前的体质本就虚弱，现在一经发作，便不可收拾了。
这种情况，放在后世倒不是不可以救，不过叶春秋却知道，现在想要调配现代医院的药水，只怕迟了，上次调配小蓝丸，可是花费了许多时间去准备和炼制，先是寻找配方，然后是各种化合物的提炼方法，有时因为时代局限，所以不得不寻找其他化合物来取代，经过了许多的尝试，足足花费了半月多的功夫，方才配出药来，这……已经是叶春秋的极限速度了，而现在叶春秋已经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时间，因为朱厚照的病情显然在恶化，何况现在的处境，叶春秋也不可能安心炼药。
叶春秋只好道：“陛下，确实是寒症，陛下理应好好调养身体，臣略懂一些金石之术，能否为陛下写一剂方子。”
叶春秋没有提自己被人栽赃的事，反正有人说自己的药有问题，索性自己破罐子破摔好了。
朱厚照竟对叶春秋的药方更有期待：“好，你去写，朕就用你的药，刘伴伴、谷伴伴，你们都听清楚了，让尚膳监就用叶春秋的方子煎药。”
叶春秋在光脑中搜寻了一些后世总结出来较为实用的寒症药方，等有人拿了文房四宝来，便提笔写了一个方子让人收了，接着又陪在朱厚照的塌下，朱厚照先是咳嗽一阵，才道：“哎……朕总觉得……朕活不长，朕还有许多遗憾的事……叶爱卿，朕实说了吧，朕很器重你。”
叶春秋有些愕然，若不是朱厚照病得很严重，他想必会以为这是朱厚照捉弄自己，这个天子……说话实在太不靠谱了。
朱厚照气喘吁吁地道：“朕是真将你当自己的师弟一样看待的，朕……朕是王师傅的高徒，你是他的得意门生……”
他自诩自己是恩师的高徒，叶春秋虽然在这沉重气氛之下，却是不禁想，恩师若是知道朱厚照自诩是他‘高’徒，会不会寻一根绳子吊死自己算了。
朱厚照叹口气，继续道：“朕……朕总觉得朕和别人不一样，哈……许多人肯定认为朕是昏聩之主，可是师弟……咳咳……师弟应当知道朕，朕的才能不在这千头万绪的政务上头，朕想要……要做的是大事……可惜……可惜啊……师弟，你知道最遗憾的是什么吗？朕最遗憾的是，若是朕驾崩了，身边有可以托孤的臣子……”说到托孤的臣子的时候，朱厚照殷殷切切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的心里吓了一跳，他心里苦笑，陛下若是死了，只怕我叶春秋的灭顶之灾也来了，何况……
自己小小翰林编撰，何德何能，有资格托孤？
朱厚照接着道：“可朕竟连皇子都没有，哎……朕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实在是对不起先帝，对不起祖宗啊……”

第五百一十五章 致命
朱厚照的眼眸无神，摇摇头，显得黯然，徐徐道：“师弟，你来陪朕坐坐吧，朕在病榻上已很多天了，一个说话的人都不曾有，他们……只晓得唯唯诺诺，来，和朕说说你的水晶。”
叶春秋不由心里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念着你的水晶？
叶春秋进宫来觐见，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希望打探宫中的口风。
可是现在见朱厚照躺在病榻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叶春秋的心软了下来，便也索性坐下，道：“国库中的银子，每年不过区区两百万，臣知道陛下心里有许多宏图大略，可是这世上没有钱粮是万万不成的，陛下，这个世上的人都很现实，当有人三餐不继的时候，谁会惺惺念念地想着报效国家呢？所以陛下要施展抱负，首先考虑的不是练兵，也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聚财……”
朱厚照恍然大悟的样子，那眼眸中终于了有一点不一样的神采，道：“你说的对，你继续说。”
叶春秋道：“可是要挣钱，何其不意，朝廷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放出了很多征盐税、矿税的镇守？可是效果如何呢？陛下，在江南，若是一个豪族，家中藏有的银钱足足十数万两多，问题的关键，其实不在于天下没有银子，而在于天下有银子，却和陛下无关。”
朱厚照一脸郁闷，有点想要气得吐血的冲动：“杀了他们全家，自然……咳咳……”
这又给叶春秋敲响了警钟，卧槽，伴君如伴虎啊。
不过……跟这种小逗比扯淡，其实挺有意思的，竟让叶春秋心情好了一些。
“陛下，若是如此，这就无异于是杀鸡取暖，想要银子，其实可以用更聪明的办法，不但要使人心甘情愿，而且还能使许多人多了一条生业，陛下，这天下的人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会因为有一个儿子家里钱多一些，就杀他全家吗？”
朱厚照咳嗽老半天，似是有点顿悟，轻轻点头道：“好……好吧，你继续说……”
叶春秋便开始娓娓动听地说起来，说的都是自己的专营手段，宫中授权给一个商家，给它提供足够的保护，这个商家就等于成了后世满清的皇商，而皇商呢因为得到了特许，便涉足各种生意，赚许多银子，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确实很挣钱，满清的皇商，大多都是富可敌国之辈，显然……叶春秋的目的并不在于此，他想要的是将自己光脑中的知识得以实践出来，有太多太多想法和创意，叶春秋需要有一个平台才能展现，若你只懂得造玻璃，懂得炼出更好的钢铁，懂得制造化肥，可是没有平台就是然并卵，除非是自己想作死。
而这样做的目的有三，其一叶春秋得利，其二宫中得利，其三可以改变更多的人，新的事物出现，尤其是生产力发生变化，对于这个时代的大明百姓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朱厚照听得很认真，最后不禁苦笑道：“朕真想一直听爱卿说，将来跟着爱卿一起干这一票大的，可是……咳咳……”
叶春秋同情地看了小皇帝一眼，他发现自己跟这个小皇帝之间竟是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友谊，叶春秋道：“陛下现在理应珍重身体，按时服药，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情，待陛下身体好了，可徐徐进行。”
叶春秋见天色不早了，安慰了朱厚照几句，便告退出去。
接着又抵达仁寿宫，张太后已在这里等了，叶春秋行礼道：“娘娘，陛下的病情确实严重，不过陛下只是寒症，而今一病不起，多半是平时身子虚弱……”
张太后幽幽叹着气道：“哀家担心得很哪，难道就真没有办法吗？”
见叶春秋不做声，张太后的脸上满是失望，道：“哀家已经失去了先帝，再不能失去儿子了，否则……真不知该怎么活，叶爱卿，你退下吧，哀家想静一静。”
叶春秋只好告退，等从仁寿宫出来，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来意，心里苦笑，本来自己是想得到太后的支持，又或者得到天子的支持，若是在蓝丸案里，他们能够一锤定音，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可是叶春秋竟发现，这些话，自己有些说不出口，一个是可能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是病危的天子，难道这个时候，自己哭着在他们面前求告吗？
哎……还是不让他们烦心了，我的事，我自己来处理吧。
不过……那些人真想抄我的家灭我的族吗？
想到了一些可恶的人，叶春秋的眼眸里露出凶光……那就放马来吧。
每月一次的廷议就要到了，以现在的风向来看，理应真正摊牌是在那几日，现在有人拿住了焦黄中，只怕焦芳那儿已经开始顾此失彼了，不过也是未必，这个人历来狡猾，绝不是轻易就范的人。
所以叶春秋对于三日后的廷议，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
只是他已久经风浪，再也不是河西的那个乡下小子了，该吃吃，该睡睡，等到次日同僚们来上值，他也精神奕奕地坐在自己的案牍后。
天子的病情……也从内宫深处透出了一些端倪，御医们已经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想要让天子发汗，方才能祛除体内的虚寒，或许是朱厚照平时身体本就虚弱，再加上那一日没有节制和落水的影响，这病发作起来，整个人便彻底地虚了下去。
这样下去，可能要致命的。
叶春秋心里想着，为这小皇帝担忧，倒不完全是因为他的病情与自己息息相关，叶春秋总是觉得，这天子虽是‘昏聩’了一些，可是人不算坏，为人也挺爽直的。
还有一件事，至今让叶春秋觉得有些奇怪，谢迁和自己至多也只是欣赏罢了，就算因为王华，二人的关系也还没到谢迁亲自出面袒护自己的地步，可是现在看来，似乎谢迁这一次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直接将焦黄中往死里去整，这几乎是和焦芳撕破了脸皮。
可是为何刘健和李东阳没有动静呢？按理来说，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刘健，难道不该做个和事佬吗？

第五百一十六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到了第三日，眼看着廷议就要开始，却有通政司的人来，道：“叶编撰，谢公请你去内阁一趟。”
听到谢迁唤自己，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到了内阁，内阁里依旧平静，叶春秋迎面撞到李东阳，李东阳捋须深看叶春秋一眼，脸上带着淡笑，打了个招呼：“噢，是春秋啊。”
叶春秋忙道：“见过李公。”
“嗯。”李东阳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与他错身而过。
等叶春秋到了谢迁的公房，听说叶春秋来了，谢迁在里头道：“进来吧。”
叶春秋徐步进去，朝谢迁行了个礼，谢迁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你倒是躲得好，留在待诏房……这是谁授意你的？这出主意的人，还真不是东西。”
呃……
叶春秋无语，他当然不能把戴大宾招供出来。
谁知谢迁方才那句话只是玩笑罢了，他笑吟吟地道：“这样也好，你留在宫中是最好的办法，嗯，你坐下说话。”他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明日就是廷议，你做好准备吧，老夫已经竭尽全力，可是对方会使出什么手段，却难以预料，总要小心为好，噢，老夫叫你来，不是和你闲谈这些东西，嗯，这里有一封书信是转交你的，你看过之后，立即好生办你的公，休要在这内阁里晃荡。”
叶春秋忙是接过书信，信笺之中的清雅小字映入眼帘，叶春秋顿时愕然，竟是王静初。
静初居然来了北京……为何此前没有书信来提及这件事……
那些之前在心里的疑惑，一下子就明白了，王家在背后发力了。
叶春秋忍不住抬头看看谢迁，谢迁则是装模作样地坐在案牍后看着一份奏疏。
叶春秋再次低头看着手上的信，信笺中的字迹透着对自己的关心，最后却只一行小字：“朝中有人欲置君于死地，盼君置之死地而后生，明日廷议，望君珍重。”
叶春秋的心情很是复杂，将信笺小心收着，他有些遗憾，自己不该待在宫中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外头，若能见王静初一面多好。
谢迁见叶春秋看完了信，便奇怪地看着叶春秋道：“你倒是负心薄情郎啊，这信里必定有不少恩爱缠绵的词句吧，怎么不见你落两滴泪？你一个少年郎，老成持重得过份了。”
叶春秋苦笑道：“谢公，信中没有恩爱缠绵的词句。”
谢迁瞪大了眼睛道：“呀，还有这样的事？这真真是岂有此理，你们莫非还玩相敬如宾那一套把戏？”说着便摇头：“相敬如宾那是骗人的，有爱方才有怨，有怨方才要打要骂，现在的少年人，真是越发看不懂了，明明要至死不渝，却又一本正经，王公不会教女儿，老夫的女儿就不是如此……”说着朝叶春秋瞪眼道：“休要打老夫的主意，王公稀罕你这个女婿，老夫却不稀罕……”
这话说的……
见叶春秋一脸郁闷，谢迁语气缓和下来：“去吧，好生做你的事。”
叶春秋便作揖要走。
正在这时，谢迁又叫住他：“且慢。”
叶春秋回眸，便见谢迁深深地看着他道：“明日廷议，小心一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春秋点头应下，从谢迁的公房里出来，却见一个书吏在外头晃荡，见了叶春秋，抬腿要走，叶春秋微微一笑，叫住他：“噢，张书吏你好。”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张书吏，叶春秋已经见过了。
张书吏便干笑，回身道：“呀，竟是叶编撰，叶编撰倒是有闲，可是谢公相召吗？”
叶春秋朝他点点头道：“嗯，有一些事，告辞。”
他转身就走，那张书吏见他离去，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焦芳的公房里。
谢迁依旧笑吟吟地坐在自己公房里看着自己的奏疏，外间的事，清晰入耳，他显得有些倦了，将奏疏放下，便到一边的茶房里去喝茶，恰好李东阳也在，与李东阳寒暄了几句，等他回到公房，又见张书吏在这儿转悠，谢迁和颜悦色地道：“张书吏啊，来，正好有一封奏疏烦你送去通政司。”
张书吏忙是笑呵呵地道：“是。”
接着谢迁又回到了公房，随手拿起一份奏疏要交给张书吏，张书吏正准备要接，谢迁却是笑了笑，将奏疏突然丢在了地上，狠狠地用脚一踩。
一份奏疏，就这么被踩了个稀巴烂，张书吏大吃一惊，却见谢迁冷冷一笑，厉声道：“张书吏，老夫交代你转送奏疏，你竟将其损毁，是何居心？你知不知道损毁奏疏是什么罪？”
“我……我……”张书吏前一刻还显得错愕，此时却是满面惊恐。
谢迁阴沉地看着他，道：“明日起，这内阁你不必来了，你年纪大了，这内阁如此机要之地，可容不得你犯错。”
“来人！”谢迁朗声道。
内阁外头有几个亲军听到动静，忙是进来，便见谢迁已坐在了官帽椅上，端起了案牍上的茶盏，口里道：“将此人带出去，缴了他出入宫禁的勘合，不准再放进来。”
说罢，他呷了口茶，张书吏已被人拖了出去，在外头喊：“焦公……焦公……”
可惜焦芳那儿并没有什么动静。
谢迁将茶盏放下，脸色铁青，他抬了眸，门前的帘子恰好吹起，可以从缝隙中看到对面的公房，谢迁的目光显得有些深邃，他旋即一笑，悠然地坐在椅上：“请周司吏来。”
司吏是内阁书吏们的官长，过不多时，那周司吏便吓得脸色青白地来了，张书吏突然被人拖了出去，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谢公动了怒，一进来，正要行礼，就听谢迁厉声道：“这内阁中的书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个人浮于事，不知所谓，连传递奏疏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风纪松弛如此，这是当内阁是等闲衙门吗？”
“是，是，是学生的错，是学生没有管束好下头的人，是……”

第五百一十七章 一丘之貉
周司吏的话还没说完，谢迁便打断他道：“不是你的错，只是平时大家都怠慢了，从今儿起，裁撤一批昏聩的老吏吧，这件事你来办，但凡是人浮于事，不够灵醒的，都打发出去，内阁不要庸才，拟定了名册之后，报之刘公，再发一份到老夫这儿来。”说着，他便提了笔，专心地拿着一本奏疏开始拟票。
“是，是，学生这就着手去办。”
周司吏不由咋舌，只觉得冷汗浃背。
内阁里的事，但凡有什么动静，基本都能闹得人尽皆知，焦芳对此不以为意，依然从容淡然地坐在公房里，似乎对张书吏的裁撤不以为意，依旧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奏疏，他拿起一份奏疏，微微皱眉，便起身到了刘健的公房，在外头：“刘公可在？”
里头的刘健传出声音：“焦学士有何事？”
焦芳便掀开帘子进去，只见刘健正在慢悠悠地喝着茶，他微笑道：“这儿有份奏疏，是关乎于山海关的边军闹饷的事，说是朝廷已经半年没有足额发饷了。”
刘健只是接过奏疏，看了一眼，而后淡淡地道：“闹的显然不是兵，而是官，这种事，先治几个武官，其余的兵士，好生安抚即可。”
焦芳便道：“那么，老夫就按刘公说的票拟？”
刘健颌首点头。
接着焦芳便笑呵呵地道；“刘公，陛下的病……”
刘健不以为意的样子：“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久就会恢复如初。”
焦芳忙道：“是啊，就是如此，只不过……”
刘健算是明白的，这焦芳显然是来试探的。
刘健笑了，捋着须，却是慢悠悠地道：“焦公啊，令子以下犯上，闹得都察院那儿群情汹汹，刑部和大理寺也都看不下去了，都说非要以儆效尤不可，你也知道，我们位列中枢，说是宰辅也不为过，内阁诸公的品性，老夫是信得过的，可是因为平时忙于公务，而疏忽了对子子弟的管教，最后闹得沸沸扬扬，这可不是好事啊，往大里说，若是子弟跋扈不法，市井之中的无知百姓会怎样看呢？若如此，将来内阁还如何服众？这件事，焦公怎么看呢？”
说罢，刘健似笑非笑地看着焦芳。
焦芳心里顿时暴怒，他陡然明白，刘健已经参与了谢迁的反击，他原本以为，这个老成持重的首辅大学士会选择恪守中立，至多，也就微微地偏向谢迁一些罢了，现在看来，分明是一丘之貉。
不过焦芳的脸上依然保持笑容，很是谦虚地道：“哎呀……犬子无状，说来也是令我遗恨，既然我教子无方，那么就请刘公来管教吧，犬子就托付给刘公了。”
他这态度，则是告诉刘健，我儿子是死是活，我不管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是你敢杀吗？
接着焦芳又道：“只是老夫最忧心的，反而是陛下为奸人蒙蔽之事，一个小小翰林，竟敢随意制药，行这方士之术，不但有碍观瞻，更是误国误民，这件事，明日我会提请廷议讨论议罪，此事事关重大，可不容半分马虎。”
刘健眼帘放下，一副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样子，淡淡地道：“哦，好吧，明日廷议再说。”
既然知道了刘健的立场，焦芳便没有再说什么，朝刘健拱可拱手，便告辞而去。
……
叶春秋当夜在待诏房住下，等到卯时未到，便自觉地起来，这几日在宫中没有练剑，使他总是感觉有些不适。
只是……今日就是每月一次的廷议了。
所谓廷议，就是后世耳熟能详的朝会，按照规矩，是京师之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需参加的一场大议，而至于其他御史、学官或者是翰林，已经六科的给事中，则完全无论品级，都必须参与。
也就是说，今儿在保和殿，几乎所有的文武百官都会到达，弘治年间的事，这样的廷议会每月三次，弘治天子是个很勤勉的皇帝，巴不得任何时候都能与大臣们商议国政，愿意倾听所有人的想法，只是正德天子登基之后，又恢复了旧制，将每月三次改为了每月一次。就这……还经常的不肯参加，不过无论天子参加不参加，这种议事依旧如期进行，一般情况，都是由内阁学士主持，然后文武百官各抒己见，若是一些小事，则由内阁学士当场决断，若是一些难以决断的大事，则命人写下廷议的记录，上呈宫中，由天子裁决。
这数日来，自焦黄中栽了跟头后，朝野内外显得出奇的平静，叶春秋并不相信这种平静还能维持下去，若是不出意外，今天就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了。
他打起精神，因为是在宫中值守，所以现在宫门未开，还有许多时间准备。
接下来会如何呢？
叶春秋也难以预料，若是自己获罪，那就是必死之罪，还要祸及家人。
这是一场生死之斗，不由得他掉以轻心。
阴霾的天气之下，天空下起了霏霏的细雨，叶春秋孑身一人到了廊下，透过昏暗的灯笼光线，拿出怀中的信笺观看，雨水如丝线一般，带着些许的清凉，而这娟秀的文字，却是足以暖和叶春秋的心。
愿君珍重。
叶春秋抬眸，看着阴霾中难以分辨的模糊景物，心里不由有些触动。
当然要珍重，正因为我还要娶你，还要与你长长久久的度过此生，所以才更加珍重自己不可。
檐下滴滴答答的积水顺着琉璃瓦啪啪落下，在待诏房前形成了小水洼，这儿只是宫中最偏僻的角落，连地砖都已经年久失修了，踩在脚下，那不牢靠的砖石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叶春秋走入雨幕，宫中不许撑伞，不许乘轿，所以叶春秋只能冒雨而行。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使他面上湿漉漉一面，洁净的麒麟服此时也被雨水浸湿，湿漉漉的显得有些狼狈，可是叶春秋依然抬头挺胸，朝着钟鼓响起的方向而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期待已久的廷议
此时，在谢家，谢迁的轿子早已备好了，一大清早，这位朝中重臣便已钻入轿子，动身前往宫中。
每到这个时候，谢家总是灯火通明，只是后宅里，依旧是黑暗一片。
后宅深处的阁楼，乌黑的阁楼里猛地燃起了一盏小灯，等窗户一推，淅沥沥的雨水便敲打而来，在这小窗边上，却是一张精致的脸，脸上的俏容带着与这天气一样的愁绪，她双目如星辰一般，借着幽光，远眺着谢家门前灯笼发出的淡红光晕，一伙早起的奴仆拥簇着轿子，徐徐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去。
王静初扶着窗沿，收回目光。
脑海里有个人影挥之不去，她便坐下，有女婢给她添了一碗莲子羹来，道：“小姐，你已一宿未睡了，赶紧歇一歇吧，叶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王静初抿嘴嫣然一笑，只是这笑容却掩饰不住她眼底深处的忧心，她启开朱唇道：“嗯，你早些去歇了吧，我……在此等一等。”
她蜷腿坐着，缳首吃着莲子羹，细嚼慢咽，眼帘低垂，眸子似是望着碗中的银羹，听着外头雨水的沙沙声，一时失神。
……
天气渐渐放晴，天空翻出鱼肚白，一匹快马宛如刺破了雨后清晨的宁静。
哒哒……
马儿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这是内城一处偏僻的院子，显得很是简陋，甚至可以用破败来形容。
骑马的人翻身下了马，将绳子系在柴门前的木桩上，他一身鱼服，身材魁梧，头顶着软绵绵的范阳帽，在他伸手推门的时候，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粗犷的脸，不是锦衣卫百户钱谦，是谁？
钱谦推门而入，口里大叫着道：“老邓，老邓，他娘的，你还在磨蹭什么，火烧屁股了，你还去不去廷议？真真见鬼了，今儿该你出场了，你怎的这样磨磨蹭蹭，春秋可全靠你了啊。”
邓健已戴了乌纱帽，穿上了官服，一身光鲜，此时正蹲在檐下就着米粥窸窸窣窣地吃着窝头，他抬眼看了钱谦一眼，咕哝道：“稍等，我还未填饱肚子，不急，午门没这么快开的，你急什么？”
钱谦气得跺脚：“怎么不急，你难道没听到消息吗？春秋要遭罪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是给人……”
邓健却是摇头晃脑地道：“哎，所以说你是粗人……你懂个什么，朝廷虽然出了害群之马，不是还有忠良吗？有忠良在朝，怕个什么？”
钱谦怒气冲冲地道：“若是有忠良，这世道怎会如此？你看看，你天天说忠良、忠良，可是我看到百姓不是照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邓健怒了，放下窝头，气冲冲地道：“哪……哪有这样严重，当今天子虽然不甚圣明，可也是爱护百姓的，罢罢罢，等我吃完这个窝头再和你讲道理。”
好不容易地拉着邓健出了门，钱谦让他骑马，自己在前头牵着，钱谦再三嘱咐：“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春秋和咱们都是一路南来的吧，总要相互照应着，噢，前些日子，广济寺的大和尚跟我说，说我撞贵人呢，这贵人是文曲星，我仔细琢磨过了，这做官哪，不但要靠使钱，还要靠运，这运势是最重要的……”
“什么？你还使钱……你使钱给谁了？”骑在马上觉得肚子还是有些空空的邓健揉揉肚子，眼睛眯起来，御史的本能，让他察觉出了什么。
一下子警觉过来的钱谦忙是三缄其口，不再说话了。
……
午门已开，百官鱼贯而入。
雨后放晴，地上却依旧是湿润润的，脚下的官靴已经湿了，城楼上的钟鼓声，为首的刘健脸色沉重，领着百官至保和殿。
所有人分班站定，大殿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叶春秋站在了人群之中，显得很不起眼，可是依然有许多人偷偷朝自己看来。
他显得内心很平静，只是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朱学士身上。
焦黄中今日没来，依然还被拘押在礼部里。
可是当朱学士入殿的时候，叶春秋就一直注意到了他，叶春秋是真的将这个人厌恶到了骨子里，不过此时他不露声色，只将这股杀心潜藏在心底。
朱德海似乎察觉到了一股恶意的目光，便回头看一眼，见到了叶春秋，微微笑了，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这时，刘瑾徐徐入殿，手提着拂尘，朗声道：“陛下有疾，今儿的廷议，请诸公自行议政。来人，给几位年高德重的老臣赐坐。”
这都是老规矩，所谓年高德重，并不是当真让年纪老迈的人坐着，能坐在这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阁老，还有各部的尚书。
于是有小宦官搬了锦墩来，阁臣和诸部堂曲径分明的坐下，又有宦官给每人斟了一盏茶来，作为首辅大学士的刘健接过茶盏，并不去喝，只是悠悠然地闲坐。
在他的下首，则是李东阳，李东阳低头揭开茶盖吹着茶中的茶沫，似乎对眼前的事事不关己。
而再下首，正是谢迁，谢迁瞪着眼，看着对面的焦芳人等，不露声色。
其余坐在一边的还有赵旉等尚书，他们各自表情不一，却都好像商量好了的，表现出了异常的从容。
与他们相对的，则是焦芳、张彩人等，刘瑾也笑呵呵地站在了焦芳的一边。
焦芳对于谢迁投来的目光不以为意，显得风淡云轻，似乎对于自己儿子的死活，根本没有任何的关心。
张彩脸上带着笑，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殿下的群臣，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刘瑾僵着脸，一双眸子来回打量和转悠，只是他嘴角浮出来的森森笑意，却令人不禁生寒。
没有人说话，大殿中落针可闻，这些平时理应站出来主持廷议的诸公们，现在竟一个个三缄其口。
只是每一个人都露出好整以暇的样子，一个个浑不在意的模样。
不过……这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有人徐徐出班，到了殿中，道：“下官有事要奏。”

第五百一十九章 私通
出班的这人面生，是个年轻御史，他凛然正色道：“下官听闻都察院御史焦黄中胆大包天，以下犯上，此事可是有的吗？一个小小御史，居然想要痛殴上官，要痛打佥都御史，真是骇人听闻之事，下官知道他既敢这样做，必定有所依仗，可是纲常伦理，却由不得别人不说，天下人悠悠之口，怎么禁得住？下官恳请罢黜焦黄中，以正视听。”
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刘健开始低头喝茶，眼睛看都没有看这御史一眼，一口茶饮尽，似乎还沉浸在茶水之中，眼眸阖起来，回味着口齿中的茶香。
李东阳淡然从容的样子，不过依然是恭谨地欠身坐着，似乎是在洗耳恭听，只是眼睛却落在地上的铜砖上，似乎这铜砖有什么有趣之处。
谢迁呵呵一笑，目光如刀，朝焦芳的面上划过。
至于赵旉等人，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焦芳依旧面带微笑，这个时候，似乎他与张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什么，可又不像商议什么大事，张彩甚至噗嗤一声，不禁失笑起来。
这御史话音落下，又有人出来道：“下官也有事要奏……”
此时最紧张的，莫过于专门负责记录此次廷议的翰林官，他下笔飞快，觉得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这人正色道：“下官要弹劾的是叶春秋……”
张彩在那儿轻轻地给焦芳咬着耳朵，刘瑾则是一脸困顿的样子打着哈欠，手上的拂尘软绵绵地搭在手上，摇摇欲坠。
“下官要弹劾焦黄中……”这时候，佥都御史邓健气冲冲地出来。
焦芳似乎已经和张彩说笑完了，便舒服地坐在锦墩上，面上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此人不但以下犯上，更是无耻之极，下官听人说，他在河南院试，就有过舞弊的传闻，下官虽是捕风捉影，可是他出身名门……此事还是彻查清楚为好。他自为官之后，行止轻浮，仗着有个身居高位的爹，跋扈京师，恶贯满盈……”
焦芳的眼睛别有深意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刘健。
刘健却在这时朝一个宦官招了招手，将空空如也的茶盏交在他的手里，那宦官会意，忙是换茶去了。
焦芳笑吟吟地收回了目光，焦黄中还牵涉到了科举弊案……凡是和科举弊案沾边的事，都是非同小可，虽然御史可以捕风捉影，可是自佥都御史口中说出来，朝廷是想不办也不成了。
焦芳却依旧是没事人的模样，端起了茶盏，轻呷了口茶，然后抿抿嘴。
整个保和殿已像炸开锅了一样，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从来未有过大臣们在这保和殿上相互攻讦的事。
“叶春秋毒杀天子，罪无可恕……”又有人站了出来，义愤填膺道：“天子就在病中，至今性命垂危，何也？”此人厉声道：“正是因为这叶春秋炼的药有问题，可是为何查办此事屡有阻碍，到底是谁在袒护这叶春秋，今儿不说清楚，我便撞死这里。”
说话的是吏科给事中。
别看给事中官小，权利却是很大，直接对天子负责，相当于是部堂里的监军，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大有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架势。
“胡说！”邓健怒气冲冲地道：“那叶春秋的药，在进呈宫中之前就已经验过，为何别人无事，天子就有事？”
“我可以作证！”正说着，有人站了出来。
是朱德海……
朱德海出来的时候，终于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连刘健、谢迁都不由朝他看了一眼，而焦芳依旧是不露声色的样子，面带微笑。
朱德海道：“这件事，我已查清楚了，确实是叶春秋所为无疑。”
那大理寺少卿赵旉突然冷笑道：“何以见得？”
朱德海正色道：“因为他私通教匪……”
私通教匪……
“谁是教匪？”赵旉是大理寺少卿，深谙刑名，知道这个指控非同小可：“叶春秋分明诛杀了教匪，立了大功，你怎可如此颠倒黑白？”
朱德海肃然道：“这是教匪的苦肉计，实则却是借此取信朝廷，据我所知，教匪的头目就在京中，还欺瞒了朝廷，被敕为真人，她与叶春秋关系匪浅，叶春秋炼药时，曾多次留宿在她那里，叶春秋，你出来，你说是不是？”
在人群之中的叶春秋，一直冷眼旁观。
谢迁的计策显然很简单，焦芳攻讦叶春秋，而谢迁就全力将焦黄中往死里整，逼迫焦芳围魏救赵，如此方能占据主动权。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焦芳依旧死拽着自己不撒手，颇有一副宁愿让焦黄中和自己同归于尽的意思。
这人太沉得住气了。
这些庙堂上的人物们，有点儿像是在玩干瞪眼的游戏，表面上每一个人都是波澜不惊，而实则却是暗潮汹涌。
现在……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叶春秋淡然而出，朝着众人行了礼，才向朱德海作揖，道：“下官叶春秋见过朱学士。”
朱德海冷笑道：“叶春秋，你现在可知罪吗？”
叶春秋平静地道：“下官何罪之有？”
朱德海冷冷地道：“你勾结白莲教教匪，难道还想抵赖吗？”
叶春秋奇怪地看着他问道：“哦？勾结白莲教教匪？朱学士，你这话，未免也太可笑了吧，下官诛杀教匪有功，人所共知，怎么到了朱学士口里，就变了样子呢？”
许多人纷纷跳出来，厉声道：“朱德海，你好大的胆子，如此污蔑……”
“这是侮辱大臣，其罪当诛……”
刘健这时候眉头却是皱起来，他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妙。
便是谢迁也不由狠狠地朝焦芳看去，万万想不到，焦芳这些人会从教匪这一方面入手，明明不可能的事……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焦芳依然镇定自若，却是不禁与刘瑾对视一眼，二人相视而笑。
朱德海显得得意洋洋，面对叶春秋的责问，却是道：“我有证据。”
证据……
叶春秋看着他：“敢问有何凭据？”

第五百二十章 怒不可遏
朱德海冷冷地看着叶春秋，一副完全没有将叶春秋放在眼里的样子，道：“那教匪湘莲，已为我们拿了。”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竟拿了朝廷册封的真人，他一个翰林学士，是谁给他这样大的胆子。
几乎可以想象，一个女子被这些人拿了，会是什么下场。
叶春秋眼眸一沉，目中掠过了凶光，其实他依旧是低估了这些人底线，他曾在脑海里无数次模拟过对方的套路，原本以为，这些人会对自己下手，甚至可能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他想过太多太多可能，可是唯独没有想到他们的目标是湘莲。
叶春秋将拳头攥起，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然后呢？”
朱德海挑了挑眉，得意非凡地道：“然后……自然是她已经招供，呵……她是朝廷册封的真人没错，可是事急从权，事涉天子安危，这件事，鸿胪寺那边也是批准了的。”
鸿胪寺是管理宗教的机构，他们既然批准，虽然依然也算是违法乱纪，可是朱德海侃侃而谈，说是事涉天子安危，显然只要钉死了叶春秋，他们反而无过，甚至还可能因为发现了谋害天子的大案，有功也是未必。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口凉气。
便连刘健也有些坐不住了，谢迁很想痛斥，却被一旁的李东阳轻轻拉住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意思仿佛是说，现在不必出头，且看他到底有什么证据再说。
谢迁忍住怒火，冷着脸，一言不发。
却见朱德海从袖中抽出一份口供，看着叶春秋，嘲弄似的道：“这里头已将实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了。叶春秋，需要本官来解释一二吗？”
顿了一下，朱德海便直接道：“这湘莲亲口承认，嗯……她说……你叶春秋早就是白莲教的信众，他们一心要弑杀天子，可是终究不得其法，毕竟宫中禁卫森严，因此便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借由你来大破白莲教，牺牲掉一些教匪，取得朝廷信重，而后炼制丹药，毒杀天子，等天子驾崩，你们方才里应外合，在京师举事，想要谋篡江山，叶春秋，事到如今，你知罪吗？你看，这上头有签字画押，嗯，是无法抵赖的……”
叶春秋面色越冷：“湘莲人在哪里？”
朱德海嘲弄地看着叶春秋道：“她？呵……”
叶春秋继续逼问：“人在哪里？”
一股怒火自叶春秋的心口窜出来，他可以清晰看到朱学士脸上的得意之色，可以看到他嘴角上勾起的笑容，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看向自己的怨毒。
叶春秋从没有这样的愤怒，愤怒得将手攥紧得咯咯作响，他眼帘微微垂下，只留下一丝瞳孔，那黑瞳之中，似乎在尽力掩盖着他内心的愤恨。
叶春秋像是从牙缝里再次蹦出了那四个字：“人……在……哪……里？”
“哦。”朱德海看到叶春秋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反而痛快到了极点，这种奇妙的感觉令他忍不住想要大笑起来。
他抬着头，高高在上的样子看着叶春秋，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果然还只是个少年人，这就是你招惹老夫的下场，呵……世途险恶，今日老夫就给你上一课吧，噢，老夫险些忘了，你这辈子，也只能听这一课了。
朱德海慢悠悠地道：“你说呢？”
这是一句满含着嘲讽的反问，反正现在已经证据确凿了，你叶春秋根本就无从抵赖。
大殿之中，寂然无声，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叶春秋当真是反贼？
那些起初为叶春秋说话地人，此刻不禁犹豫，若是继续为他求情，他若当真是反贼会怎么办？这岂不是说，自己也是反贼的同党？
只有邓健厉声道：“呵……春秋是反贼？他若是反贼……这必定是你们屈打成招……”
朱德海亦是厉声道：“邓御史，你也是反贼的余党吗？现在陛下已是生死未卜，药就是叶春秋所配，一个小小的风寒，怎么会令陛下长病不起？今日，他事情败露，而你要做什么？”
邓健的脸色唰的一下苍白如纸。
只有叶春秋依然只是盯着朱德海，却深深朝他作揖：“朱学士，敢问湘莲在哪里？”
这是第三次问。
前两次，叶春秋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朱德海笑了，他很惬意地道：“怎么，你要如何？叶春秋，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以下犯上，你有什么资格敢跟老夫说这样的话？”
他冷笑，步步紧逼道：“何况你一个犯官，所犯的乃是弑君大罪，噢，还有……还有勾结教匪，这一条条，一桩桩，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一个犯官，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朱德海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他看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的叶春秋，不禁哈哈大笑：“还不跪下请罪，或许这个时……”
砰……
一拳犹如毒龙出海，猛地捣出。
这一拳，仿佛用尽了叶春秋的毕生之力，叶春秋彻底的怒了。
我一步步走来，一步步走到今日。
不求闻达天下，只求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何曾做过什么错事，我不曾滥杀无辜，见人知书达理，遇到有人欺辱，处处忍让。
所为的只是两世为人，恪守内心的原则，做一个不坏的人。
可是世情险恶，原来人可以险恶到这个地步，原来人可以无耻如斯。
你想害死我吗？你想害死我全家吗？你想祸及我的族亲，我的朋友，乃至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是吗？
诛族大罪，呵……
拳风呼啸。
这一拳，夹杂着叶春秋所有的怒火。
这是不顾一切的力量，甚至……只在刹那之间，叶春秋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无影剑的炼体术竟也不自觉地使出来，这一拳看似很慢，慢得出奇，可是到了虚空，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叶春秋的身体，犹如闪电一般，以至于有破空声传出。

第五百二十一章 都有喜了
叶春秋的这一拳毫无偏差地击中了朱德海的脸，那张可笑又让叶春秋怒不可遏的脸。
砰……
一拳而出，无坚不摧。
朱德海的笑容在此刻凝固，因为这一刻，他的半张脸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痛，下一刻，半张脸已经胀胀地肿了起来，甚至一口污血毫无预警地从嘴里吐了出来。
啪……
朱德海的一只眼睛因为肿起的脸，而几乎张不开来，但他还是尽力地瞪大着眼睛，只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半张刺痛的脸，一手颤抖地指着叶春秋，然后无力地摔坐在了地上，因为剧痛而无声地呻、吟。
大殿之中，已经没有了声音。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只是惊愕地看着叶春秋。
有人能理解叶春秋的愤怒，诛族大罪，若当真是栽赃陷害，已陷入必死之局的叶春秋有这样的举动，甚至换做是谁都不会有人觉得惊诧。
可是……
叶春秋是真的要完了……
刘瑾、焦芳和张彩等人已经连连后退，焦芳厉声道：“逆贼叶春秋，事情败露，竟敢当殿行凶，来人，来人哪，拿下，拿下了，格杀勿论……”
群臣彻底混乱了。
刘健脸色铁青，万万料不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谢迁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竟是一时间无言。
……
暖阁里，朱厚照依旧卧病不起。
他已是疲惫到了极点，整个暖阁里已是添了许多的锦被，可是依旧不能去除他体内的寒意，他不断地打着哆嗦，口里喃喃道：“母后……母后……儿臣……儿臣冷……冷得厉害……冷得厉害……母后……儿臣……儿臣不成了……不成了……”
张太后的泪水已是打湿了衣襟，从清早到现在，她便在暖阁里伴着这个唯一的儿子，朱厚照现在就枕在她的腿上，她恨不得将这个冷的哆嗦的儿子全身裹起，恨不得将他身上的寒气统统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张太后忙是疼惜地道：“不怕，不怕，母后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皇帝……皇帝……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皇帝……你听到了吗？”
朱厚照只是牙关打颤地道：“儿臣……冷……冷得厉害……”
张太后突然震怒，朝着跪在暖阁里的几个御医，怒斥道：“为何……为何陛下还没有发汗，为何还没有发汗……你们……你们这些庸医，庸医，皇帝养着你们何用，哀家留着你们何用？”
她感觉心要碎了，拼命地捂着朱厚照一直哆嗦的手，目中突然掠过了狞色：“若是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陪葬吧，统统给他陪葬，呵……”
她又一次的无助了，诚如当初失去丈夫时的无助一样，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人，而此时此刻，她却突然有了恨意，恨这老天为何会让自己成为世上最可悲的女子。
不过三十年华，只是在一夜之间，她的鬓发上，竟已生出了许多的银丝，她拼命地抱住朱厚照，声音温柔起来，不再称呼朱厚照为皇帝：“儿啊，儿……莫怕，很快就不冷了，娘会治好你的，一定会治好你的，儿啊……你打起精神，知道吗？打起精神……你吉人自有天相，我娘问过的，问过人的，他们都说你长命百岁……”
朱厚照顿时泪流满面，他拼命眨眼，一下子钻入张太后的怀里，哆嗦着将张太后抱住：“儿臣……儿臣……做了太多糟糕的事，让母后担心了，儿臣……儿臣……有负父皇的嘱托，儿臣……儿臣连一儿半女都没有给母后留下……母后……母后……儿臣什么都知道，儿臣打心眼里知道自己做的都是荒唐事，可是儿臣做不到父皇那个样子，父皇泉下有知，等儿臣去见了父皇，父皇一定会怪儿臣的……母后……儿臣冷……冷得厉害，呀……呀……”
张太后打了个激灵，听着朱厚照说这些话，她心底生出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这种恐惧在她周身蔓延，她突然也哆嗦起来：“不……你不能说这样的话，你怎可说这样的话，你要留娘在这世上遭罪吗？哀家就剩下你了，除了你，什么都没了啊，儿……皇帝……我的儿……你……你不可……不可说这样的胡话了。”
朱厚照只是流泪，满是悔恨：“朕……朕……朕太糟糕了，朕……母后……你原谅朕……朕……”他蜷缩在张太后的怀里，犹如受了惊吓的小猫。
张太后这时只剩下垂泪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使她说不出话来。
“朕……朕也不知怎的，就是发不了汗……朕知道……朕知道……朕……”
朱厚照连说话都开始艰难，只觉得体内的寒气使他冻得无力。
这时，有个宦官蹑手蹑脚的进来，看到了这个情况，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就像僵住了。
张太后旋即大哭起来，泪如雨下。
朱厚照亦是抱住张太后，无语哽咽。
站在一旁的近侍张永已是吓得不轻，想要上前劝解，却又不敢，见到有小宦官贸然闯进来，不由上前低声道：“小橙子，你来做什么？快出去。”
这小橙子的脸上露出犹豫，道：“奴……奴婢是来报喜的。”
一听到报喜，张永气不打一处来，这都到了什么时候，还报喜，报丧还差不多，他抬手欲打。
却见小橙子一脸哭丧着脸道：“奴婢……奴婢万死，可是后宫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刘淑妃还有黄才人、周选侍，还有陈昭仪五位……五位……五位娘娘……这几日身子都有所不适，今儿特地让御膳监的御医去看过，她们……她们都有喜了。”
“有喜，有个什么喜，混账，你说什么胡话。”
小橙子吓得脸色青白：“是……是有身孕了，五位娘娘都有身孕了，早先的时候，五位娘娘就不见落红，这几日……身子都有不适，而今……都有喜了，御医诊视过的，今儿一并诊视了，说是都怀了龙种……”

第五百二十二章 添丁
听完小橙子的话，张永的身躯禁不住一颤，脑子嗡嗡作响，然后目瞪口呆。
这不科学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科学的话。
张永朝小橙子冷笑道：“你……你胡说什么……”
小橙子吓住了，猛地跪倒在地，道：“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拿项上人头作保。”
这个世界上，虽然赌咒发誓的人往往动辄死全家之类，可是小橙子这个誓言却让人想不信都不成，因为无论是死全家或者天打五雷轰也好，是烂屁股也罢，这些誓言往往是不会兑现的。而小橙子的誓言却百分百会兑现，保证童叟无欺、买卖公平。
五个娘娘……
五个娘娘……有了身孕。
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张永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也不可能赶巧一并验出有身孕啊，陛下……噢，他想起来了，陛下在一月前，一天的时间里，直接临幸了十三个妃子，这事儿……这事儿是有的。
起初……起初……这后妃肚子总是不见大，没一个有身孕的，因而这些娘娘，多半也没这方便的经验，也是不以为意，直到身体不舒服，才叫了太医院的御医，不过这御医看诊，若不是急诊，一般是不能轻易出入后宫的，得先报备，这不，恰好五个娘娘此前都唤了，索性……就一并看了。
这就是说……
“呀……”张永一下子激动起来。
陛下居然有子嗣了，而且还一次性，要下一窝崽子，不不不，是龙子，是龙子。
张永激动得难以言喻……陛下有后了啊。
有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血脉的延续，更重要的还有权利的延续，莫说是天子，莫说是太后，就连这些宦官，外朝的那些大臣，也会受惠无数？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将来克继大统的乃是陛下的儿子，他这些父皇的旧臣，还有父皇身边陪侍的宦官，只要不犯什么大错的，往往都能落个善终，甚至可能还会受到优待。
可若是别人来当这个家就不同了啊，那些个藩王跟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优待你？
其实这事儿不只是皇帝老子急，这宫里宫外，哪一个不急？
张永这个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难道不会想到自己的身后事吗？
张永突然泪流满面，一下子趴在地上，泣声道：“真……真是皇天保佑啊……”
张太后在那儿也听到了这边的话，她愣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鬼附身一样。
这时候突然也不怎么想着儿子了，总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一下子冲撞了自己的脑门，然后她懵了。
五个后妃有了身孕……五个……
这么说来，就算运气再怎样不济，至少一个皇孙是实打实肯定是有的，总不能都是女娃儿吧，若是运气好一些，这就是一口气给血脉单薄的先帝添了五个血脉，五个龙种啊。
她突然没心思去管怀里的朱厚照了，只觉得一股幸福的眩晕感使她忘乎所以。
有后了……
先帝在的时候，自己为先帝生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早夭，因而膝下只有一个朱厚照，原本只是指望，先帝这一脉不求多孙多福，但求有个朱厚照能生个儿子留下一个血脉而已。
而这……竟也成了奢望。
天子没有太子，就等于是大好的江山拱手让人，就意味着张家不能与这未来的皇家共荣辱，就意味着眼前的一切其实不过是泡影，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这荣华富贵，不过昙花一现，如此而已。
最重要的是，张太后想要抱孙子，这种愿望随着时间的增长而疯狂的滋长，以至于到了日思夜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张太后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眼里无神，竟是忘了皇帝重病，忘了一切的烦恼，然后她豁然而起，眼睛盯着小橙子：“你再说一遍。”
小橙子不敢怠慢，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地道：“夏皇后、刘淑妃还有黄才人、周选侍，还有陈昭仪五位……五位……五位娘娘……都有喜了，千真万确，御医们已经确诊过，恭喜太后娘娘，恭喜陛下，皇家……皇家要添丁了。”
呼……张太后胸前起伏不定，她依旧还在颤抖，不过……要添丁了。
自先帝驾崩，先帝一脉，留下的不过是个朱厚照，张太后挂在口头上的，永远都是孤儿寡母四字，这不是口头禅，这是实情啊。
一个老妇人和她的儿子，主宰着这个天下，皇帝没有兄弟，甚至没有儿子，虽然陛下年纪尚轻，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有个什么好歹，一切的希望，只有这么个儿子。
现在……添丁了。
张太后顿时泪花纵横，方才的泪水是因为忧心皇帝而流的，而现在则是喜极而泣。
她哆嗦着朱唇，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过了半晌，张太后才满脸期望地看着小橙子道：“你……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小橙子笃定起来，仰起脸道：“几个御医言之凿凿，娘娘们都没有落红，都已经把了脉，为了防止误诊，还请御医们慎之又慎……”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张太后扶着几子，一时间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然后她露出狂喜之色：“还愣着做什么，立即敕命御医们随时候命，可不要有个什么好歹来，尚食监进呈她们的食物，都要先给哀家过目……还有……还有……”张太后云鬓有些散乱，几缕乱发在额前摇曳，这个最注重仪容的太后，此刻却是浑然不觉，她巍巍颤颤的道：“还有什么呢，噢，还有，该给先帝报喜了，去太庙，去太庙，皇帝要动身去太庙，带着百官，带着宗室，先帝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哈哈……”
“五个？”这时有人打断了张太后的话。
一个身影从御榻上窜出来，他浑身热汗腾腾：“朕也有今天……也有今日吗？哈哈……是谁说朕生不出孩子，谁说朕有断袖之癖，一……二……三……四五……”

第五百二十三章 胆大包天
朱厚照掰着手指头数着，这人在殿中来回地走，像是嗑药了一样，有点停不下来，浑身上下，一股热气自他的身子冒出来，而他却恍然不觉，像是陷入了癫狂：“朕有这样厉害？陈昭仪是谁，朕没有太多印象，还有黄才人和周选侍……嗯，是圆脸的那个，噢，朕想起来了，呀……她也怀了？”
朱厚照背着手，整个人像是焕然一新，显得神气十足，扬眉吐气啊，这是……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人，这么多年来，总觉得别人会怀疑他不是个男人，而且天子尚武，尚武的人的最在乎的就是男子气概，可是没有孩子，朝野议论纷纷，朱厚照虽然胡闹，可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而现在……突然五个后妃有了身孕，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比一个读书人连中三元，夺取状元桂冠还要兴奋。
他背着手，甚至走起路来迈出了王八步，顾盼自雄，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大爷我也有孩子了，还是一箭五雕，农奴翻身把歌唱，幸福的歌声传四方啊。
现在，这些人该知道朕的厉害了吧……哼哼……
把头一扬，朱厚照已被热汗浸湿了，体内仿佛有一股熊熊之火在燃烧，浑身上下，仿佛连每一个毛孔都在沸腾，他呵呵傻笑着，忘我的在阁中来回踱着步子：“哎呀……得广告而之，要下旨意，要大赦天下，朕得让他们知道，朕马上就会有皇子，还会有太子了，呀……若是太子生得不像朕怎么办……来人……来人……刘伴伴……不，张伴伴，你来……你来……”
张永惊愕地看着朱厚照，像是见了鬼似的。
慢吞吞地到了朱厚照面前，朱厚照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啪！
很干脆利落的耳光。
哎哟……张永捂着腮帮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朱厚照问他道：“疼不疼？”
“疼。”张永委屈地眨着眼，泪光点点。
呼……
长出一口气，朱厚照抚住自己的心口，喃喃自语道：“还好，还好，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朕……是真的有后了，哈哈……朕真的有后了……”
暖阁里，这时候许多人回过神来，御医、宫娥、宦官们纷纷不可思议地看着朱厚照，一个个下巴都要落下来。
发汗了。
陛下发汗了。
可是朱厚照依然恍若未觉，只是依然在阁中团团转着，一刻都停不下来，连手都没有空闲，在半空张牙舞爪的挥舞，额上热汗腾腾，他喉结滚动，只是一次次地道：“这下好了啊，朕有太子了，从前还觉得荒唐了一些，将来有了太子，也就不担心对不住先帝了，啦啦啦啦啦……王守仁那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敢隐射朕，得命人快马送一份旨意去，告诉他，朕一箭五雕，一口气下了一窝，哼哼，看他害臊不害臊，是啊，这事得抓紧着办。”
猛地……他身躯一震，不由道：“这还真是多亏了师弟的药啊，哎呀……没有师弟，哪里来的孩子，这个家伙……这个家伙……还真是……真是了不起，得谢他，非要谢他不可。”
过了半晌，他又道：“母后若是知道，不知该有多高兴，朕得去仁寿宫，来……摆驾仁寿宫。”
朱厚照兴奋得脸已烫红了，就好像是火烧了一样，可是一回眸，就看到了张太后就在自己的身后。
只见张太后正用一种古怪地眼神看着他，朱厚照一脸惊讶地道：“呀，母后原来在这里？朕正要去寻你呢！”
张太后却是露出了笑容，惊喜地道：“皇帝发汗了。”
发汗了……
朱厚照身躯一震，摸摸自己的脸颊，脸颊上竟全是热汗，不由地瞪大了眼睛，道：“是啊，朕发汗了……朕的病好了。”
体内的寒气，就像一卷而空，方才还感觉冻得浑身发抖，可是现在自己的身体，就像是雪后烈阳高照，浑身只有一股暖流在回荡，病好了……
“御医……御医……”张太后叫着，激动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时忘了仪态。
双喜临门啊，这是双喜临门啊。
御医会意，匆匆到了朱厚照面前，搭住朱厚照的脉搏，然后摇头晃脑地道：“陛下脉象趋于平稳，这病似乎是痊愈了，嗯……若是再将养几日……”
“养个什么？”朱厚照瞪大眼睛道：“朕要寻叶春秋，把叶春秋叫来，你们这些庸医，朕不信你们的话。”
而就在此时，刘瑾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陛下……陛下啊……”刘瑾此时心里是颇为轻松的，叶春秋胆大包天啊。
随着叶春秋的圣眷日深，这个王华的得意门生、未来女婿，足以让刘瑾生出警戒之心，他完全不介意直接一棒槌将叶春秋打死，虽然这个小子仕途才刚刚起步，既然焦芳那儿非要置叶春秋于死地，他乐于顺水推舟。
叶春秋胆大包天，竟敢当殿将堂堂的翰林学士打得奄奄一息，这是何其大的罪，更是坐实了他私通教匪，弑君的罪名。
此时，保和殿已经乱做了一团，刘瑾却是借机抽出身来，急匆匆地赶往暖阁，太后就在这里，陛下也在，自己得赶紧来禀告，这么严重的事，太后娘娘和陛下必定震怒，呵……叶春秋这一次何止是死无葬身之地，只怕一家老小，都要死于非命了。
为了达到效果，刘瑾故意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泪水便从他眼中狂飙出来，他眼眶通红，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冲进了暖阁，纳头便拜：“娘娘、陛下，不好了，今日廷议……翰林编撰叶春秋……叶春秋……胆大包天，他私通教匪，他妄图毒杀陛下，今日……今日更是……更是吃了豹子胆，居然在太和殿将翰林学士朱德海打得奄奄一息，娘娘啊，陛下啊……这保和殿是何等神圣所在，当殿把人打得半死，这……这国朝百二十年，除了正统十四年的那一场血案，再没有……没有人有这样大胆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落井下石
所谓正统十四年的那一场血案，是景泰皇帝被宦官王振怂恿着亲征，接着遭遇了土木堡之变，整个朝廷已经岌岌可危，而景泰皇帝已被俘虏，宦官王振也死在乱军之中，王振在时，搞得整个朝廷乌烟瘴气，大臣凡是有不利于王振者，非死即贬。如今皇帝被俘，王振被杀，众大臣纷纷吐气扬眉，甚至跪在午门外，要求监国郕王惩处王振余党。这时王振的死党锦衣卫指挥马顺出来阻挡，当即被愤怒的群臣打死，并将王振同党，王振外甥王山也当庭打死，以至于吓得监国的郕王战战兢兢，一群花拳绣腿的人见到王振的余党就打，这个世上，被刀砍死其实还算痛快，最惨的就是被一群花拳绣腿的人活活揍死，就好似是钝刀子杀人一样的道理。
自然，这些在宫中杀人的大臣非但没有罪，反而被认为是忠臣。
可是叶春秋何德何能，他这是事情败露才打人的，他是为了泄愤而打人，王振的余党是奸臣，所以该杀，可是朱学士是什么人，堂堂翰林学士，士林典范哪。
刘瑾一口气说完，就等太后娘娘和陛下震怒了。
可是他抬头，竟发现陛下不在榻上。
这就怪了，陛下卧病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直都卧床不起，今儿怎么不在榻上了？
然后转眼功夫，却不知道朱厚照从哪个方向，精神奕奕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小皇帝显得英姿勃发，整个人就像是焕然一新一样，哪里有半分的病态？倒像是今儿他是新郎官一样。
“你说什么？”朱厚照眯着眼，一字一句地问他。
刘瑾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见鬼了啊这是。
自己说叶春秋在保和殿打人，说他毒杀天子，说他勾结教匪，可是为何这暖阁里的人都是无动于衷？
张太后的脸上竟还带着笑？这笑容，刘瑾已是很久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了。他是素来知道张太后的性子的，因为先帝是最讲规矩的人，所以对宫里宫外的礼法都是一丝不苟，这太后娘娘夫唱妇随，也被先帝感染，宫里头就算有个小宦官碎嘴，都需要严惩不贷的，而像这种有外臣在宫中打人的事，这不是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吗？可现在娘娘怎么一改常态，居然还笑得出来？
还有张永，张永历来和自己不对付的，此前双方还打过一架，还是朱厚照摆了酒说合了二人，这才碍于天子的面上，大家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可是内心深处，刘瑾早就想整死这个家伙了。
可是现在，张永竟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自己被人拿刀砍了，而他在幸灾乐祸一样。
不对劲……
刘瑾嗅到了一丝不好的气息。
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噢，陛下居然下榻了，这么说来，陛下的病是痊愈了？既然如此，那么叶春秋毒害天子，岂不就成了笑话了？
刘瑾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立即避重就轻地道：“陛下，翰林编撰叶春秋当殿打人，就在保和殿里，打的乃是翰林学士朱德海，陛下……”
“不不不。”朱厚照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除了当殿打人，还有什么？他试图毒害朕，勾结教匪？”
刘瑾一下子没底气了，幽幽地道：“是……是……啊呀……”
是还没说完，朱厚照已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刘瑾打了个滚，还没来得及嗷嗷叫，头刚要抬起，一个巴掌便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
啪……
刘瑾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猩红的五指印，他不敢去看朱厚照，忙是匍匐在地，可怜巴巴地道：“奴婢……奴婢万死……”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朱厚照厉声道。
小皇帝动了真怒。
一直以来，朱厚照都是刘瑾自幼看着长大的，即便是朱厚照的父皇和母后，怕也没有刘瑾陪在朱厚照身边的时间多，所以虽然朱厚照胡闹，偶尔也会对刘瑾动手，可大多时候也只是闹一闹而已，像今日这样的严厉，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刘瑾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是道：“奴婢万死。”
“你当然该死！”朱厚照居然没有像从前那样，敷衍几句就过去，而是步步紧逼：“你这个狗奴婢，竟敢造谣生非，说叶春秋要毒害朕？还说他勾结教匪？呵……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瑾再不敢迟疑了，他是再油滑不过的人，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再说什么不该说的，陛下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而且张太后一丁点都没有为朱学士说话的意思，仿佛这事儿在眼下连个屁都不算一样。
刘瑾苦兮兮地道：“是朱学士查到了叶春秋勾结……不不……”刘瑾自知失言，这个时候若是说朱学士查到叶春秋毒杀天子，这天子好好的就站在这里，还这样说，不是找死吗？他只得一脸委屈地接着道：“是翰林学士朱德海污蔑栽赃叶春秋毒杀陛下，勾结教匪，叶春秋在保和殿与他发生了争执，叶春秋气不过，打了他一拳，现在伤势不轻。”
“真打了？”朱厚照愣了一下。
只一拳，竟还伤势不轻？
叶春秋倒是有胆识。
不过那一拳的威力……竟有那么厉害？
张太后这才微微动容，叶春秋这样做……确实有点儿过份了，怎么说，这在保和殿里打大臣，那也是件耸人听闻的事。
张永笑吟吟地站在一边，看着可怜巴巴的刘瑾，却禁不住道：“噢，咱算是明白了，这朱德海污蔑叶春秋毒杀天子和勾结教匪，这一桩桩的罪，可都是罪无可恕，是要抄家灭族的啊，叶编撰对陛下忠心耿耿，冒着生命危险大破白莲教，想尽法子也要为陛下炼药治病，这样忠实可靠之人，结果却被人这样污蔑，甚至还可能祸及全族，呵……明明是大忠臣，却被人污为奸贼乱党，换做是谁，多半也压不住脾气哪。”

第五百二十五章 惊喜
刘瑾那一番本是借机落井下石的话，本真的让张太后心中一凛，叶春秋虽然也是受了委屈，却是十分任性，说打人就打人，一丁点规矩都没有。
可是自张永口中说出来，却是让叶春秋变成了另外一个形象，一个老实忠厚的人，被人污蔑，遭受屈辱，明明勤于王事，明明踏实肯干，明明为了天子呕心沥血，甚至几次差点儿丧命，却被人这样践踏。
大家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有血有肉、有亲有戚，那该死的朱德海，还真是大胆哪，这样冤枉忠良，本就该死，叶春秋年轻，明明立了大功，若不是他，寿宁侯怎么能平安回来，若不是他，自己的皇孙怎么来的？无论是寿宁侯和皇孙，都是张太后乃至于整个朝廷最紧要不过的事，天大的是都不及这个，叶春秋居然把这些事都办成了，期间所遇的危险，其中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却被人污为毒杀天子，辱他是勾结教匪。
张太后脸色一冷，她是女人，女人是最感性的，她仿佛能感受到叶春秋蒙受不白之冤的心境，能理解这种不可遏制的愤怒。
张太后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杀机，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该打，打得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一句话，便算是为此事定了性了，她虽是太后，不该干预政事，可即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么谁都无法漠视她的建议。
至于谁是乱臣贼子，虽然张太后没有指名道姓，却已是再清楚不过了，乱臣贼子，除了朱德海还有谁？
朱厚照脸色铁青，猛地想起叶春秋还在保和殿，一下子急了，道：“摆驾，摆驾……去保和殿……”
张太后不禁道：“陛下龙体欠安，何不妨……”
朱厚照却是一溜烟地往外跑：“朕好得很，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
人已消失不见。
刘瑾则颓然地匍匐在地，耳边却听到张永道：“太后娘娘是不是该去见见五位有身孕的后妃了……”
身孕……
后妃……
五位……
一下子……刘瑾明白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刘瑾更加了解朱厚照了，不育，是朱厚照这辈子最难言的痛，为了不育，他大发雷霆，为了欲盖弥彰，他去强抢民妇，因为有人质疑，即便质疑的人是朱厚照恩师的儿子，他也一直记恨到现在，不但将他发配去了贵州，而且隔三岔五的要问起这个王守仁过得如何，若是稍有人说一句，王守仁在贵州过的不错，天子就要气个老半天。
无子，那么天子就连寻常的国公都不如。
而现在……竟然五个娘娘有了身孕。
刘瑾一下子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他脸色铁青，犹豫了一下，勉强扯出笑意道：“呀，后妃有喜了……这……这……太后娘娘，这……真是大喜啊，太后就要抱皇孙了，天可怜见，这是历代先祖们保佑啊，噢，叶春秋进献了神药，若不是他的神药，又哪儿来的皇孙，这叶编撰忠心耿耿，勤于王命，真是大大的忠臣啊。”
只有这样说，才能立即撇开自己在那件事里的关系，刘瑾几乎没有一丁点的犹豫，朱德海……谁还有心思理你？
张太后的脸色才舒缓了一些，既是喜出望外，又有些担心刚刚病愈的朱厚照，便对刘瑾道：“你和张永去陪驾吧。小橙子啊，咱们去见一见那些个新贵。”
母以子贵，而今怀上了孩子，可不就是新贵吗？
……
保和殿里已是乱作一团，因为保和殿不得天子传唤，侍卫是不能贸然进入的，所以外间的侍卫们纷纷拔刀，乌压压地将保和殿围住，乌压压的人都是杀气腾腾。
而在殿中，看着地上还在因为剧痛而有气无力地呻、吟的朱德海，焦芳和张彩二人脸上带着狞笑，就算今天朱德海被打死了，其实都不要紧，可是叶春秋居然在保和殿中殴打大臣，这就是万死之罪，神仙也难救了。
焦芳眯着眼，厉声道：“叶春秋，你还不束手就擒？你难道不知，这是万死之罪吗？若是乖乖就范，或许朝廷还能开恩，网开一面，留你一个全尸，可若是负隅顽抗……”
他虽是说得振振有词，却是不断向后退避，像是随时要溜出保和殿，一副他也怕叶春秋会不会暴起来打他的样子。
张彩在旁帮腔道：“从未听说过这样耸人听闻之事，来人，来人……这乱党要行凶了。”
外头的侍卫依然踟蹰不前，恰好这时，有一个将军排众而出，正是英国公张懋，张懋乃是靖难功臣张玉之后，九岁就已袭了英国公的爵位，而今已有三十年，被加为中军都督，兼掌禁卫，与魏国公都是一等一的勋贵，此刻张懋见状，便道：“事急从权，来人，随我入殿，先将人拿下，若天子责难，老夫一力承担。”
张懋倒不是想帮衬着焦芳等人，只是保和殿打人实是罕有的事，谁知道这个叶春秋还会不会行凶？殿中可都是朝廷肱骨之臣，稍有闪失，他也难辞其咎。
于是他率先拔刀，便领着数十个侍卫冲进去，张懋大吼：“叶春秋，立即束手就擒……如若不然……”
“陛下驾到……”正在这时，一个声音自殿外传出。
紧接着，外头乌压压的侍卫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焦芳和张彩二人本还沾沾自喜，只要张懋带人进来，这叶春秋若是敢反抗，是必定格杀勿论的，谁晓得一声陛下驾到，焦芳和张彩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有些愕然。
这陛下……不是在病榻之中吗？
正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只见朱厚照神气活现地步入殿中。
满朝文武见了朱厚照，还是很是惊喜的，天子前几日病得死去活来，甚至有人做好了大行的准备，而一旦天子大行，就意味着新的天子将要入主，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数？
可是现在看朱厚照精神奕奕的，难道大病全愈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拖出去喂狗
见朱厚照走进保和殿，所有人纷纷拜倒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张懋和众侍卫反而紧张了，这保和殿里可有一个一拳就能将人打得奄奄一息的凶徒，陛下贸然进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岔子……张懋忙是提刀走进朱厚照。
朱厚照也笑盈盈地走向张懋，不，当张懋以为陛下是走向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朱厚照竟与他错身而过，然后走到了叶春秋的跟前。
叶春秋此时也已拜倒，他心情平复下来，神色已是恢复了平静。
朱厚照背着手，笑盈盈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突然道：“朕太热了。”一声太热，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袍子，他来得匆忙，并没有穿戴通天冠和冕服，只是披着一件锦绣袍子。
只见朱厚照果然身上热汗腾腾，抹了把汗，将袍子解下，然后披在了叶春秋的身上，笑呵呵地道：“这袍子和叶爱卿挺般配的，所谓宝剑赠影响、红粉赠佳人；这袍子，就赐给叶爱卿了，你们……”他回顾身后的张懋等人，换上冷冷的语气道：“要打要杀随意，别弄坏了朕的袍子就是，弄坏了，就是欺君罔上，是欺负朕，不把朕的袍子放在眼里。”
“……”张懋愣了老半天，脑子有点抽筋，可怜他一个老国公，方才还想着护驾来着，可是现在的情况，让他有点儿觉得自己才是叛贼。
侍卫们纷纷的放下手中的刀剑，一个个后退几步，敬畏地看着朱厚照。
而朱厚照下一刻却到了朱德海的跟前，他看着那张已被打得半边脸肿起脸，甚至有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来，不禁咋舌：“呀……这就是翰林学士朱爱卿……朕差点认不出来了，真是可惜，样子变成这样了……”
有人露出义愤填膺之色，连天子都为朱学士怜惜，想来方才陛下所谓的赐袍，不过是要诛杀叶春秋的前奏，当今天子行事乖张，大家早就知道了的。
只见这个时候，朱厚照蹲了下来，而本还在因为剧痛而有气无力地呻、吟的朱德海却是安静了下来，另一只还能看得清东西的眼睛，此时正满带期望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突然伸出了右手，然后用食指往朱德海肿起的半边脸点了一下，朱德海像是突然被电击了般，下意识地哀叫了一声。
朱厚照依然举着手指，瞪大眼睛看着朱德海，下一刻，又用手指往朱德海那肿起的半边脸又点了一下，朱德海又哀叫了一声。
其他人听着朱德海的哀叫，似乎能感受到那刺痛，又见朱厚照一直看着朱德海，更确定陛下是心疼朱德海被打得如此凄楚。
谁料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突然站了起来，可惜地叹口气，道：“呀，竟然还没死，来人，拖出去喂狗！”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太不像话了。
朱德海无论怎么说，都是翰林学士，是清流中的清流，是士大夫的代表。
而今被人打了，无论是对是错，可陛下不为他做主不说，居然可惜他还没死，还要拖出去……
喂狗……
这是对读书人，对士大夫，对翰林的态度吗？
焦芳眼眸一闪，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头，尤其是陛下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殿中的时候，他便知道，那所谓的毒害天子，已经不足以取信了，可是叶春秋打人，而且是在保和殿中打人，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单凭这一条，就足以千刀万剐。
现在陛下的态度，似乎有庇护叶春秋的意思，可是到了如今这个份上，焦芳怎么肯放过这个时机。
焦芳没有犹豫，立即老泪纵横地上前，拜倒在地道：“陛下……朱学士乃成化朝二甲进士出身，为人清廉，两袖清风，自步入仕途以来，忠心耿耿，陛下如此对待，这是何意？现在朱学士为叶春秋所打，伤势严重，已是人所共见，叶春秋十恶不赦之徒，做出这样的事，陛下理应为朱学士讨还公道，臣……恳请陛下，立即拿下叶春秋，命三法司治罪，以儆效尤。”
焦芳话音落下，张彩亦是匍匐向前，痛哭流涕道：“焦公所言甚是，陛下，保和殿殴打大臣至伤势不浅，闻所未闻，其恶劣可见一斑，若是陛下不严惩叶春秋，讨还朱学士的冤屈，岂不让人寒心？”
这焦芳和张彩何等样的人，他们一拜倒，许多党羽也就明白了，此时此刻，无论陛下是不是袒护叶春秋，大家的态度都必须一致，非要严惩叶春秋不可。
保和殿殴打大臣，这是何等样的大罪，天子想要袒护就袒护吗？国家有国家的礼法，触犯了这条红线，天子也不成？
于是许多人义愤填膺地拜倒在地：“请陛下严惩叶春秋，还朱学士一个公道。”
更有人大有一副准备撞柱子的姿态，捋着袖子：“逆贼叶春秋若是不能得到应有惩处，老臣今日便索性在此撞死，陛下怎能如此对待大臣，难道在陛下心里，堂堂翰林学士，竟不如一个小小的翰林编撰吗？”
一番话，大义凛然。
而事实上，许多人也确实不是焦芳等人的党羽，只是激于一时的义愤罢了。
一时间，群臣之中，要承办叶春秋的呼声高到了极点，竟是占了百官的六七成。
确实太不像话了，这件事过于耸人听闻，陛下若是连这个都要包庇，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焦芳虽是跪倒在地，一脸悲恸之色，可是现在，他一块大石落地。
这一套手段，对付小皇帝可谓是屡试不爽。
只要群臣态度坚决一些，只要气氛酝酿出来，叶春秋是必死无疑了，谁也保不住。
陛下必然会妥协，因为他越是袒护，就会招致更多的怒火，越是包庇，就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一个臣子，可能在天子面前不值一提，可若是十个、二十个、一百个，每一个臣子的背后所代表的都是一股力量，或者说，今日庙堂上的人，都有他们的乡党，有他们的故旧，都是极有影响力的人，陛下今日若是不答应，这保和殿就会闹翻天。

第五百二十七章 喜极而泣
在焦芳看来，若是朱厚照不下旨惩处叶春秋，保和殿的群臣大闹只是开始，而很快，整个京师就会沸腾，用不了多久，两京十三省都会炸开锅。
朱学士可谓是被打得其所了，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将叶春秋置之死地。
他眼睛眯着，叶春秋显然只是个引子，叶春秋的背后是谢迁，是王华，一旦叶春秋获罪……就该乘胜追击。
刘健站着不动，竟也有些恼怒，叶春秋的确是做得太过了，他当然清楚朱德海是被人指使，栽赃陷害叶春秋的，可是叶春秋还是太年轻，居然没有控制住怒火，若这叶春秋和朱德海只是在殿中大吵大闹一下，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现在看来……因为叶春秋的莽撞，而使事态急转直下，这一局，输了，输得彻底。
谢迁心乱如麻，他是个冲动的人，正因为冲动，所以很能体谅叶春秋的感受，蒙受如此不白之冤，少年人做出这样的事，虽是觉得过份，可依旧还可体谅，只是……这个家伙还是因为莽撞而要葬送了自己，大好的前途毁于一旦，年纪轻轻，真是可惜。
李东阳反而觉得有趣的样子，他的眼眸在叶春秋的身上扫视了一眼，竟然惊愕地发现，叶春秋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看似恭谨，可似乎在这恭谨的背后，却寻不到一丝的畏惧。
李东阳的嘴角突然勾起，若有所思，到底，这叶春秋凭借着什么呢？
“请陛下择善从流，严惩叶春秋。”
“陛下难道不知此事严重到什么地步？即便叶春秋此前无罪，可是在保和殿中打人半死，这是旷古未有的事……”
朱厚照背着手，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道：“可是当初，于谦这些人还带着人在这里打死了王振的余党呢！”
别的事，朱厚照不清楚，这件事，他却是清楚得很哪，宫里杀人，这是何其新鲜的事，想不到老祖宗们，居然还能闹出这么有趣的事，从前王师傅给他讲国朝的史纲，他别的记不住，就记得于谦的北京保卫战，当然，这一段往事，他是当故事听的。
他的意思是，既然于谦这些人带着人在宫中打死了人，还被人看做是仗义的行为，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简直就是大快人心。那么叶春秋只是打了人，那人还没死呢，难道就不可以吗？
听了朱厚照的话，许多人气得想哭，卧槽，叶春秋也配和先贤们相比？人家杀人，是为了公义，你打人是为了什么……
焦芳立即厉声道：“陛下，这是什么话，叶春秋是为泄私愤，陛下……”
朱厚照抿嘴一笑，不予理会他的样子。
“陛下啊……”焦芳咬牙切齿地接着道：“若是如此，此例一开，这保和殿神圣之所，岂不是成了菜市口，朱德海堂堂翰林学士……”
突然，朱厚照的脸色变了，他同样严厉地道：“朱德海就是乱臣贼子！”
这一番话，对许多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如此一来，整个保和殿沸腾了，像是炸开了锅一样，你说是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即便是乱臣贼子，也不是叶春秋说打就打的……
却见朱厚照快步走上了金銮玉阶，高高坐在了御案后。
今日的他，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仿佛此前吊儿郎当的天子，猛地多了一丝天子气。面对百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他嘴角轻轻勾起，猛地一拍御案：“朕有一个消息恰要告知诸卿，焦爱卿，你听好了……”
他的目光扫视群臣之后，最后自口中一字一句地道：“今儿御医们来报，朕的后妃有喜了。”
有喜了……
太和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都已僵住。
刚才还捋着袖子要准备撞柱子的‘大忠臣’，这一刻的脸上表情极其丰富，方才还是义愤填膺要仗义执言的样子，现在嘴巴却是张得鸡蛋大。
有喜了啊。
有喜的意思就是后妃有孕了，有孕之后，就要生娃娃，而理论上，一旦生了男娃，那么国家就有储君了。
储君……储君啊。
然后‘忠臣’们虽然还卷着长袖，脸上还保持着错愕的表情，仿佛下巴要掉下来。
这意思是说……要有太子了啊……
太子……太子……
詹事府已经荒废许多年了，国无储君，这不是朝廷之福，在一个父死子继的王朝里，儿子是最重要的资源，你绝对不能没有，历史已经证明了很多次，一旦没有储君，就有战乱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储君是国家的希望，是满朝文武的希望，当天子荒唐的时候，大臣们就自然而然会将一切希望放在太子的身上，当初英宗皇帝被俘，而代宗皇帝继位，等到英宗归国，被代宗囚禁，为何大臣们要发动夺门之变？还不是因为代宗没有儿子，而英宗却有儿子朱见深？
当初万贵妃乱政，宪宗皇帝糊里糊涂，脑子显然被门夹过，可是依然还是有许多大臣在朝中坚持，咬着牙也要隐忍下去？因为太子朱佑樘自幼就机灵聪慧，大家拼了命也要忍着，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太子，只要太子将来能登基，你们怎么闹怎么折腾都可以，无论朝廷再怎样黑暗，大家总还有希望，有这希望在，再多的苦，大家也肯受。
当今天子……望之不似人君。
这是大家的心里话。
而且还没有太子，这又是让人绝望的事。
历史上的刘健和谢迁不满刘瑾等人乱政，坚决要致仕，告老还乡，身为辅政大臣，对朝廷一丁点留恋都没有，难道他们当真没有办法留下吗？
显然不是，他们的资历摆在这里，只要不把朱厚照逼急了，他们的地位，是任谁都不会动摇的。
可是他们依然走了。
是因为他们自觉得没有希望，合则聚、不合则散。他们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了用最消极的方式。
可是……国家有储君了啊。
突然，人群中有人传出抽泣的声音。

第五百二十八章 有过要罚，有功要赏
在保和殿中，抽泣声就这么的传了出来，而此人竟是谢迁，谢迁这一刻已是老泪纵横，止不住这情感的宣泄，猛地拜倒在地，便呜呜的哭起来。
气氛总是会感染的，谢迁的哭声一传出来，刘健亦是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先帝，小皇帝荒唐，又无储君，正德一朝，在他看来充满着绝望，可是现在，他浑浊中的眼眸里闪动泪光，许多情绪涌上了心头，竟也难以控制住情绪。
许多人也跟着哭泣起来，这气氛传染开，使人都禁不住喜极而泣。
便是连最冷静的李东阳，也禁不住身躯一震，接着手脚不禁颤抖起来，他惊愕地抬眸，看着得意洋洋的天子，突然……有了明悟。
朱厚照立即道：“诸卿，先莫记着哭，朕还有话说！”
一言而出，所有人身躯一震，有点欲哭无泪了。
这……陛下不是玩笑的吧。
仔细一想，还真是啊，这皇帝一向爱捉弄人，还真有可能，而且这个家伙是有前科的，狗屁倒灶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
于是有人的心提了起来，甚至有一种想狠狠揍死这个熊孩子的冲动了。
却听朱厚照神气活现地伸出了手掌，骄傲地道：“五个后妃有了身孕。”
“……”
这下子，真的哭不出来了。
这不科学啊，分明是在逗我吧。
在座诸公，都是什么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不知比朱厚照高到哪里去了，一次五个后妃同时怀孕……这……闻所未闻啊。
朱厚照生怕别人不信，便接着道：“诸卿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母后，可以去问御医。”
呼……
天子很认真，难道……
所有人哭笑不得，突然，有人大叫一声：“陛下洪福齐天，而今终有子嗣承继香火，实乃国家之福、朝廷之福，陛下之福啊……”
乌压压的人立即跪了一地，情绪都很激动。
朱厚照此刻的心情，真是爽到了极点，终于扬眉吐气了，终于不被人背后嘲笑了。
呵……这天底下，谁有朕厉害，朕一次五个，哼哼，朕还没有告诉你们，朕夜御十三女呢，这是怕你们自卑，怕你们抬不起头。
嗯，其实也是怕朕骄傲。
朱厚照轻描淡写地道：“这……都是叶爱卿的功劳……”
一语惊醒梦中人。
焦芳和张彩的脸色骤变。
叶爱卿的功劳。
不错，叶春秋前些日子进献了不育药，一个多月后，五个后妃就有了喜，这不是叶春秋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
没有叶春秋……就没有储君……
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而朱德海抨击叶春秋的罪名是勾结教匪、毒害天子，还自称掌握了铁证，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没有叶春秋就没有储君，而若是当初这朱学士当真构陷了叶春秋，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冤案？
毒杀天子，这是何其重的罪责，这朱学士狠毒如此，是要杀人全家的节奏啊。
若不是娘娘们这时候有了身孕，叶春秋岂不是当真要被抄家灭族？
事后回想，朱德海的恶毒，足以让所有人不禁毛骨悚然，说他是奸贼，真真是一丁点都没有错。
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虽然叶春秋的行为过激，可是单凭他这一桩天大的功劳，怕也足够保他无恙了。
焦芳的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眼下竟是辩无可辩。
而此时，犹如浪潮一般的道贺声已经在保和殿里回荡：“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朱厚照显得得意洋洋，开口道：“翰林学士朱德海，胆大包天，居然想要构陷忠臣，诬告者反坐，罪加三等，这总没有错吧，他诬告叶春秋毒害朕，这是何其大的罪，若是罪加三等，便该千刀万剐了，叶春秋打得很好！这种乱臣贼子，就该打该杀。”
“陛下……”焦芳面如死灰，他竟输了，输得很彻底，可他依然有些不甘：“可是在保和殿中打人……”
“嗯。”朱厚照托着下巴，居然很认同的样子点点头道：“焦师傅说的不错，保和殿打人确实不好，那么……就罢官吧。”
罢官……
所有人愣住了。
就在此时，却又听朱厚照徐徐道：“可是有过要罚，有功要赏，对不对？现在叶春秋献药有功，嗯，很大的功劳，难道就不该赏吗？既然要赏，敕他为翰林修撰吧，嗯，依旧还在宫中待诏，除此之外，再兼任个镇国府参事，好了，朕该罚的也罚了，该赏的也赏了，诸卿以为如何？”
又官复原职了。
只是又突然多了一个所谓的镇国府参事，还是兼任，却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镇国府是什么名堂？没听说过啊，既然没有镇国府，又何来的参事？
有人以为天子是不是说错了，可是焦芳却是脸色大变。
别人不知道镇国府，他却是知道的，他能入阁，是因为马屁拍得好，而之所以马屁拍得好，实则是因为有了刘瑾作为同盟，刘瑾是陛下身边的人啊，陛下在想什么，刘瑾知道，就等于是自己知道，所以焦芳几乎在内阁中说话做事，都是最得朱厚照信任和喜爱的。
这个镇国府，他听刘瑾说过只言片语，说是天子总是日思夜想，总是希望做大将军，甚至冒出过要自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还想自封自己为镇国公，这显然只是荒唐的念头，起初焦芳也不在意。
可是现在朱厚照突然冒出镇国府三个字，而叶春秋兼任了一个镇国府参事，他立即明白，这可能是天子为自封自己为镇国公或是为总督军务做准备了。
陛下的心愿还未达成，就先封了叶春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没有放下这个念头，而陛下既然认准了，那么势必这个镇国府将会极为重要和显赫，叶春秋虽然只是一个参事的名义，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职责，可是叶春秋是第一个镇国府的属官，这对焦芳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第五百二十九章 倚重
现在陛下年轻，又有许多大臣看着，所以不敢轻易胡闹，可是将来呢？天子终究还是天子，一旦陛下渐渐年长，越来越多的事都会有自己的主见，到了那时，这叶春秋……
焦芳忍不住欲想说些什么：“陛下……”
他正要指出镇国府的问题，不料朱厚照脸色一冷，厉声道：“住口！”
平时的朱厚照，对内阁学士都是规规矩矩的，即便有所不满，也只是借口其他事发一通脾气，可是直接让焦芳住口，却是头一遭：“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朕说过，朕赏罚分明，这恩赏之事，就不劳人费心了。”
焦芳的脸色拉了下来。
若是以往，必定许多人忍不住要为焦芳说几句话，陛下如何能这样对待大臣呢。
可问题在于，此时所有人都沉浸在储君的喜悦之中，谁也顾不上去搭理焦芳。
接着，朱厚照抿嘴一笑，道：“叶爱卿，你上前来。”
叶春秋听到镇国府参事的兼任时，也是微微一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感受到了朱厚照的‘小心思’，却是不露声色，上前行礼道：“臣在。”
朱厚照很欣赏地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朕可多亏了你，嗯，你往后好好尽心用命，朕有许多倚重的地方。将来……朕免不了还要倚重你。”
这番话中，似乎饱含着深意。
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似乎在不经意之间，竟朝自己眨了眨眼，他不由恍然，便道：“臣遵旨。”
自朱厚照进殿，叶春秋一直表现冷静，只是此时，他却突然又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厚照大感兴趣：“你但言无妨。”
叶春秋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旁的焦芳：“南京都察院御史焦黄中以下犯上，这是臣亲眼所见……”
还未等叶春秋说完，朱厚照几乎没有耐心地道：“噢，还有这样的事，拿下惩办吧，让锦衣卫彻查到底。噢，还有朱德海，也一并惩办了！”
此时的朱厚照，龙颜大悦，似乎予取予求，显然并不在乎焦黄中犯了什么事，反正是叶春秋有所求，也就轻易许诺了。
而朱德海的罪名，其实朱厚照刚才已经说了个清楚，只按章办事就行！
焦芳脸色惨然，他本是跪在地上，现在一下子像是垮了一样。
焦黄中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他怎么会不在乎？之所以先前表现得冷漠，不过是料定刘健等人是想围魏救赵罢了，反正这个儿子，随你们弹劾，自己专心想解决掉叶春秋再说，他是我焦芳的儿子，难道你们还能杀了他？只要有自己这个爹在，就算焦黄中罢官，过了三两年，只要运作得好，照样可以起复。可是现在……当叶春秋进行反击时，焦芳却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是自己儿子啊，自己的至亲骨肉……
焦芳竟是发现自己有些慌了，忙是朝一边的张彩看了一眼。
现在议的是自己的儿子，他是不方便去求情的，因而他希望张彩能为焦黄中说几句。
张彩却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方才陛下的态度人所共见，他不愿触这个霉头。
焦芳心里想，实在不成，就只好想尽办法去和刘瑾商议了，有刘瑾出面，锦衣卫那儿……
正胡思乱想着，朱厚照却已站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朕竟忘了，朕才大病初愈，今儿的廷议，就到这儿吧……”他长身而起，像是凯旋而归的将军，背着手下殿，途径叶春秋身边的时候，神秘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似乎此刻，他心里又有了什么鬼主意，而后才在众人的拥簇下扬长而去。
……
一场廷议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此时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去计较什么叶春秋，什么焦黄中了，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储君的事。
“明年年中，五位娘娘就要生产，五位啊，到时候必定会有皇子出生，陛下多子多福，实乃国家之幸啊。”
“不知夏皇后有孕了没有？若是夏皇后……”
“到底是什么神药，竟是如此犀利……”
许多人叽叽喳喳，也渐渐散去，叶春秋面带微笑，却是赶上正要离开的刘健三人，叶春秋郑重其事地到了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的跟前，作揖行礼道：“下官……”
刘健面带微笑，今日是他最开心的一天，自从先帝驾崩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刘健压压手道：“不必多礼，致谢也大可不必，有人要栽赃冤枉你，老夫与于乔、宾之不过是急人所难而已，这也是我等理所应当做的事；不过……你年纪轻轻，却要谨言慎行，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再发生今日殿中这样的事了。”
谢迁的心情复杂得很，本来很想拉着叶春秋痛骂一顿，就算你蒙受天大的委屈，怎么敢在銮殿上动手，年纪轻轻，怎可如此暴戾，可是总想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偏偏一张老脸却是拉不下来，只是呵呵的笑，想到这正德朝即将要有太子，就感觉此刻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仿佛乌云滚滚的正德朝里一下子乍现出了一道曙光，令他对未来的朝廷燃起了一丝希望。
叶春秋颌首点头道：“谨遵受教。”
于是刘健三人擦肩而过，倒是李东阳与叶春秋身体错过的时候，却突然回眸，别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有一种洞悉人性的光泽掠过。
叶春秋心中一凛，忙是将自己的目光与他错开，这李学士，似乎总和别人不同。
好吧，但愿自己多想，叶春秋又想到了那个镇国府的参事，当初查光脑的时候，了解了朱厚照的生平，叶春秋心里就差不多明白了，在未来，这个镇国府将会占有很重要的角色。
可问题在于，这个贸然多出来的兼职，到底算什么品级呢？现在看来，似乎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至少在许多人看来，这只是天子的一时兴起，但叶春秋却清楚，镇国府三个字，应当是天子心底深处最重要的构思之一。

第五百三十章 暗渡陈仓
叶春秋这时候理应是去待诏房里的，虽然廷议结束，可是工作却还需要做。
他正要离开，恰好这时脸色铁青的焦芳和张彩二人徐徐出殿，叶春秋本想转身就走，却还是抿抿嘴上前行礼：“下官见过……”
“呀，你就是叶春秋，呵呵……英雄出少年，今儿总算见识了。”张彩笑嘻嘻地看着叶春秋，只是话中带刺。
焦芳却是冷面相对，一双眸子宛如刀锋一般在叶春秋的脸上扫过，他抬脚要走，叶春秋忙是侧身要避开，焦芳突然又驻足，侧目看着叶春秋，道：“以下犯上……可大可小……”
说完短短八个字，终于走了。
以下犯上，可大可小。
以下犯上的人当然是焦黄中，可是可大可小，显然是在警告叶春秋，他乃是堂堂内阁学士，他的身边有刘瑾，有张彩，还有诸多的爪牙，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无数的衙门里安插了自己的同乡和门生。
这是告诉叶春秋，因为焦黄中有他这个爹，所以可大……当然……最重要的是可小。
而你叶春秋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若是将来遇到了事，也是可小……当然也可能很大。
叶春秋保持着笑容，朝着焦芳的背影道：“多谢焦公指教。”
可大可小吗？
叶春秋摇摇头，信步到了待诏房，待诏房里早已有人在议论着储君的事了，见到叶春秋来了，众人都抬眸看着这个少年翰林，目中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家伙可是在保和殿打了翰林学士的人，虽然已经受到了罢官的惩罚，而且情有可原，只是单凭这个，就足以让人不敢轻易招惹了。
于是众人笑着和叶春秋打了招呼，叶春秋彬彬有礼的一一还礼，和他们开了几句玩笑，接着到了郑侍学的案牍前，深深一礼道：“学生多谢大人。”
郑侍学含笑，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摇头道：“你呀，现在是凶名在外了，哎……老夫也不知该说什么，嗯，平时修身养性吧。”
似乎将朱德海打了个半死的事，已经惹来许多非议了。
不过叶春秋并不在乎，或者说，当初打他的时候，本就是叶春秋早已计算好了的，叶春秋急需要一些凶名，省得总有人来挑衅自己，那朱德海和焦黄中教会了自己一件事，那就是做人……绝不能显得软弱可欺。
叶春秋无言地朝他拱拱手，就回到自己的案牍中去。
倒是过不了多久，内宫有条子来，准备奉命拟诏的一个翰林检讨不禁皱眉，接着拿着条子去寻郑侍学，道：“郑侍学请看，这是什么意思？”
郑侍学拿起条子，里头是对叶春秋的恩旨，便朝叶春秋招招手，叶春秋离坐上前，郑侍学皱眉道：“是不是搞错了，朝中没有镇国府这个衙门，既然如此，何来的镇国府参事一职？叶春秋，方才在保和殿里，陛下口里说的是什么府？莫非是詹事府……这也不对，詹事府何来的参事？”
叶春秋看了条子，晓得这是陛下急不可耐的要在这板上赶紧钉上一颗钉子了，所谓现在趁热打铁也，叶春秋便道：“下官听得明明白白，确实是镇国府。”
郑侍学捋须道：“老夫在保和殿，听着也是镇国府，不过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万万料不到，宫中传递来的条子，让待诏房拟的诏书也是镇国府，这真是稀罕事，没有衙门，也闻所未闻的官职，如何封赏？”
那检讨不由道：“说起这镇国府，倒是宋时，宋徽宗赵佶封其子赵模为镇国公……”
郑侍学瞪他一眼：“这是大明朝，又不是大宋朝，你说这些何用？”
检讨只好唯唯诺诺，不敢做声了。
郑侍学犹豫片刻，才又道：“不妨，请通政司再去宫里问问吧，到底是不是有什么纰漏。”
叶春秋也没有做声，郑侍学命了通政司的人去，过不多时，那通政司的人回来，道：“宫中说了，没有错，就是镇国府，陛下特意说了一句，这恩赏的诏命要加紧拟定，不可延误。”
果然是趁着大家晕乎乎的时候想要暗渡陈仓，叶春秋也是醉了，这小皇帝不走正道，怎么就这么喜欢歪门邪道呢？
郑侍学不由慎重起来，想到叶春秋是事主，便又叫了叶春秋过去，道：“叶修撰啊，这是你的恩旨，老夫得提醒你一句，镇国府参事，闻所未闻，若是贸然拟定了恩旨，吃亏的可是你，这世上没有的官职，于你也是无用，你若是觉得不好，不妨老夫再命人去问问内阁诸公，看看他们怎么说，如何？”
郑侍学倒是好心，叶春秋兼了个参事，一个没有的官职，这就等于是一场空，所以他很想去问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官，等心里有底了再拟出诏书来，也免得到时候叶春秋吃亏。
叶春秋轻轻一笑，他对这个参事反而求之不得，便道：“既然宫中已经定了，那么不妨就按宫中的意思吧，现在内阁诸公们忙碌得很，后妃们有孕，多半要祭太庙的，怕是管不来这区区小事。”
叶春秋这样一说，郑侍学只好叹口气，道：“这是你说的，既如此，张检讨，你就按宫中的意思来拟。”
叶春秋吁了口气，重新坐回自己案牍后，用一个镇国府的参事先确定镇国府的名分，自己似乎是被朱厚照当枪使了，等这份旨意出来，从此之后，怕是接下来又不知会有什么幺蛾子，这倒是有点像是切香肠的战术，先不急着直接一刀两断，而是一点点地切，每一次的小动作都在庙堂诸公们的容忍范围之内，等到最后图穷匕见，再造成既成事实。
可是……这个参事到底有什么用呢？
叶春秋也有点拿不准，好吧，不想太多了，叶春秋便收拾了心情，看了一会儿公文，到了正午的时候，便去茶房吃茶，外头有个宦官上门道：“叶修撰，谷公公有些公务想和你谈谈。”

第五百三十一章 未雨绸缪
众人听说提督西厂的谷大用寻叶春秋，不禁侧目，叶春秋便故意笑了笑：“陛下命我与谷公公办一件差。”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叶春秋随那宦官出去，在宫中没走多远，这宦官便领着叶春秋到了一处偏殿门口驻足。
叶春秋步入其中，便见谷大用在这儿吃茶，他脸上带笑，见叶春秋来，便抬眼看着叶春秋，接着道：“春秋，咱家可等你很久了。”
叶春秋朝他行礼道：“见过谷公公。”
谷大用便嘿嘿笑起来：“叶修撰果然玩得漂亮，很有意思……”
叶春秋想了想，道：“哪里，倒是多亏了谷公公帮衬。”
从一开始，叶春秋就与谷大用搭上了线，叶春秋某种程度来说，都在进行一场豪赌，朱学士和焦黄中二人屡屡招惹自己，已是彻底将叶春秋惹毛了。
而朱厚照让叶春秋与谷大用一道办差，却是给了叶春秋一个契机。
谷大用是西厂提督，看上去很显赫，不过也只是凶名在外而已，在宫里头，无论是刘瑾还是张永都压了他一头。尤其是他与刘瑾争宠，屡屡被刘瑾死死压着，叶春秋早就知道，这个谷公公一直不甘寂寞。
正因为如此，叶春秋与他一拍即合。
自然，想要这个西厂提督帮助自己，无异于是痴人说梦，自己和他的地位实在过于悬殊，在谷大用眼里，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只怕也是有限得很。
不过……叶春秋证明了自己，尤其是在刘健、谢迁等人出手之后，谷大用很快意识到这个小小修撰，并不是表面上这样简单，当然，他也绝不会为了叶春秋去拼命的，叶春秋只求了他两件事。
一件是湘莲，当谢迁等人出手之后，叶春秋就意识到，寻常的罪名已经不可能动摇自己了，朱德海想害死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连谢迁都无法庇护的大罪。
既然要栽赃，当然就要栽个狠的，派出了所有的因素，那么朱学士的目标必然是湘莲了，因为湘莲才是叶春秋的突破口。
不过他一介翰林学士，怎么可能有这能耐，于是乎少不得要寻他身后的人帮衬，他身后是焦芳，焦芳背后是刘瑾，刘瑾和谷大用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关系，而且最紧要的是，刘瑾有个外甥被谷大用调任成了锦衣卫千户。
这位刘瑾的外甥，也就是锦衣卫千户大人得了授意，自然也就毫不犹豫地动手拿人了，湘莲很快对所有的事实供认不讳，这当然也是叶春秋授意的。
而叶春秋请托的另一件事，就是请谷大用关注后妃们的月事，一个多月前，陛下连幸十几个嫔妃，此事叶春秋也略有耳闻，谷大用毕竟是宫里的人，这样的事，一打听也就明白，后妃们都有各宫的宦官们照料，自然一清二楚，本来月事推迟，也不算什么事，可是有数个后妃月事都推迟的时候，叶春秋就决心赌了。
他要的就是朱学士往毒害天子、勾结教匪这儿对自己下手；要的就是一举整垮朱学士，要的就是当朱学士得意洋洋的拿出证据的时候，宫中传出娘娘有孕的消息。
一旦证实叶春秋的药有效，那么毒害天子就成了诬告，而堂堂翰林学士，暗中使人对朝廷敕命的真人下手，严刑逼供，诬告翰林修撰，这几乎就是死罪了。
一旦真相揭露，朱德海便是死罪一条。
只是叶春秋唯一没有预料的却是朱厚照居然听到这个喜讯后，竟是奇迹的发汗了，接着大病痊愈，居然出现在了保和殿里。
而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朱德海构陷忠臣，诬告者反坐，罪加三等，这是必死的了。
焦黄中则由锦衣卫发落，谷大用虽然帮助了自己，其实不过是暗中推波助澜的举手之劳罢了，可是对于叶春秋来说，却是决胜的关键。
谷大用听到叶春秋致谢，不禁嘻嘻笑起来：“不值一提而已，叶修撰很有意思，不过啊，你这一手玩得虽然漂亮，可你这回是真真将焦公得罪死了，这人哪，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焦公可不是一个小角色，朱学士和他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你自个儿可要小心一些。”
叶春秋并没有露出畏惧之色：“下官拜了王公为师的时候，就已将他们得罪死了，下官既然敢拜师，也就不会害怕了。”
谷大用嘿嘿一笑：“有点胆色。”其实这一次，他获利匪浅，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狠狠地打击了刘瑾，因而现在谷大用的心情惬意无比，他呷了口茶，只听叶春秋道：“至于那位湘莲，能否请谷公公立即命人释放。”
谷大用笑道：“这个是自然的，她乃是朝廷册封的真人，谁敢拿她？还不是因为朱德海的余党做的事，咱呀，趁机好生整肃一下锦衣卫，省得这些家伙一丁点眼色都没有。你放心，虽然拿人的是刘瑾的外甥，可是逼供的却是咱家安排好的人，这湘莲嘛，自是毫发无损。”
随即，谷大用打了个哈欠，道：“好了，该说的也说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待诏房办公去吧。”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道：“还有一件事，想请谷公公帮衬一二。”
谷大用眯着眼，他是个老狐狸，当然不会轻易去帮叶春秋的，若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倒是可以考虑，可若是要让自己承担什么风险，可就……
叶春秋看着这个西厂提督，跟这样的人说话，不需要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反而更有效果。
叶春秋毫不遮掩地道：“朱德海此番必死无疑，陛下命锦衣卫查办焦黄中，锦衣卫不知是让什么人去拿人？”
这个很重要，他想知道谷大用的态度，焦黄中毕竟有个阁老的爹，投入诏狱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焦黄中本来不过是个庶吉士，可是却能屡屡找叶春秋的麻烦，即便被罢黜，也很快能东山再起，说到底，无非是因为有个好爹罢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吃闭门羹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一次，焦黄中会不会死而复生呢？
这样的人若是再留着，叶春秋只怕会睡不安生，他不希望焦黄中突然又金蝉脱壳，重新起复。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而打蛇必须打七寸，这次是治死焦黄中最好的机会。
谷大用眯着眼看着叶春秋，这个俊秀的少年，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可是他仿佛洞穿了一切，在这稚气背后，却看到了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谷大用呵呵笑道：“叶修撰以为呢？”
又把球踢给了叶春秋，叶春秋别有深意地看着谷大用道：“不如让刘千户来办这件事。”
刘千户是刘瑾的外甥，原本姓张，不过现在却改姓成了姓刘，颇有些将来好继承刘瑾香火的意思，不得不说，谷大用用刘瑾的外甥做锦衣卫千户是一步好棋。
而谷大用听到叶春秋说让刘千户来办这件事，不禁笑了：“哈哈，叶修撰很有意思，嗯……那么……就让他来办吧。”
叶春秋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多谢谷公公成全。”
若不是因为实在万不得已，叶春秋不会和谷大用这样的人合作，他告辞而出，又回到了待诏房。
此时，叶春秋的恩旨已经拟定了，那检讨拿着诏书给郑侍学检验，郑侍学颌首点头，对他道：“发出去吧。”
发出去，却不是现在直接交到叶春秋的手里，得先送司礼监加印，之后送通政使司，再送吏部和相关的部堂备份，此后才会送到正主儿的手里。
大明朝的制度，几乎已经到了农业社会的最巅峰，宫里宫外、内十二监，再到内阁六部，几乎都是相互权衡，这也是为何现在小皇帝处处受制于人的原因，他有任何想法，首先必须得到内阁的支持，若是内阁不支持，即便是强行推行，内阁这儿也可以进行消极对待，每一个阁臣，都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人物，位高权重，任何一个人要兴风作浪，都足以让天子掂量掂量后果。
而即便内阁这儿没有反对，接下来当真下了圣旨，却需要六部给事中的审核，若是六部给事中觉得不合理，就可以直接封驳诏书，你就算下了旨意也没有用，人家压根就不打算执行，即便你能摆平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们若是觉得不妥当，他们完全不介意跳出来跟你唱一唱反调，你若是对御史的话无动于衷，那么接下来就可能惹来更大的反弹，你若是龙颜震怒，直接将人捉起来庭杖，很抱歉，御史是不能因言获罪的，当然，你是天子，你若非要庭杖不可，那也无妨，都察院里像邓健那样的人前仆后继，很乐于被你打一顿，然后一举成名天下知，你虽贵为天子，却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将你视作昏君，而被你揍得人，即便罢了官，那也会成为举世皆知的大忠臣，据说有人骗了庭杖，虽然被罢了官，可是出了京师，在回乡的途中，几乎每过一个州县，都有本地的官员和士绅专门等候，然后三请五请，比后世总想上头条的一些人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而人家虽然成了白身，却也不要紧，因为他已经成了名人，接下来，但凡有新天子登基，大抵都会起复他，不但重新做官，而且凭着这个忠实之名，完全可以连升三级，毕竟任何新天子登基，都少不得要锦上添花，想要有一番作为，有什么作为会比革除弊政、任用贤臣更鼓舞人心呢？
也正因为如此，在明朝的历史上，出现了许多新词儿，譬如骗梃杖，譬如卖直求名。
叶春秋知道，朱厚照小皇帝的这份诏书显然是在争分夺秒，是想趁着大家还沉浸在国有储君的喜悦之中的时候，赶紧造成既成事实，不过这一切，都得等到诏书送到叶春秋手里才算作数，嗯……还差两三个程序了，现在真正的难关在吏科给事中那儿，若是吏科给事中觉得事有蹊跷，或者说觉得这件事很严重，直接封驳了诏书，那么诏书就将打回内阁，然后重新在廷议中进行讨论，而那时候，大家都回过了劲来，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小皇帝就算是被抓了一个现行，保准又不知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去撞柱子做魏征和比干了。
所以要配合朱厚照，自己也不能急，要显出很淡定的样子，熬到下值后，叶春秋今儿却不值夜了，与郑侍学等人回到翰林院，翰林院的众人对叶春秋的态度一下子转好起来，不少人开始主动和叶春秋寒暄。
叶春秋点了卯，却不急着回家，而是到了谢家，王静初还在谢家住着呢，虽然还没有过门，所以也不方便去叶家住，不过叶春秋作为未婚夫婿，总该来见一见。
谁料到了谢家门口，递了名帖，门子却道：“我家老爷说不见你，你过几日来吧。”
吃了个闭门羹，叶春秋也只是无奈地笑笑，索性便在城里漫步，不知不觉的回到家中。
守门的门房叫叶甲正，是早年收留的孤儿，被叶春秋收留的时候，已经十三四岁了，因为体格较大，培养了一段时间之后，显得很是魁梧，他见了叶春秋回来，忙是要上前见礼，叶春秋便道：“我爹回来了吗？”
老爹只是个户部观政，所以是没有资格参加廷议的，不过今日事儿闹得有些大，嗯，以老爹的性子，是少不得要念叨几句了，还是躲着一点好。
叶甲正道：“老爷刚刚回来就被人请了去，好像是户部的几个同僚。”
叶春秋松了口气，立即挺起胸膛道：“噢，真是遗憾啊，老爹现在忙得总是脚不沾地，父子之间都难撞到几面了。”
虽是口里那般说，叶春秋的心里却是暗喜，接着进了宅院，便让人准备吃食，至于他在家中所吃的东西，都是精心配置的，全是按着无影剑谱的配方精心搭配的食材。

第五百三十三章 空手套白狼
叶春秋的吃食虽不是每一样都属于天材地宝，却无一不是滋补的极品，自然，若是寻常人吃这种膳食，多半用不了多久，体内就会虚热，身体根本受不了这样强烈的药效，可因为叶春秋每日按时练剑，这才与这些食材彰显得宜。
叶春秋早早睡过去，次日又去待诏房当值，还未闲坐多久，便有宦官来了：“叶修撰，陛下召您去侍驾。”
叶春秋抖擞精神，他心里一直有疑问，这天子无缘无故封自己一个镇国府参事的用意，按理来说，若是天子当真器重，理应是让给自己在翰林里升个官的，可是修撰依然还是修撰，偏偏多了一个参事。
嗯，说不准今儿就知道他的用意了。
叶春秋随着那宦官入宫，这一次是在暖阁召见，倒是让叶春秋松了口气。
见了叶春秋来，朱厚照大喜，道：“哈……叶爱卿，你来的正好，嗯……你那药在哪里，可炼出来了吗？”
一开口就问药，显然朱厚照对生孩子很感兴趣啊。
不过叶春秋其实对生孩子也挺感兴趣的，都是男人嘛，可以理解，顿时脑子里也不禁浮出王静初那楚楚动人的样子，心里唏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婚，恩师不急，自己其实挺急的。
叶春秋摇头道：“陛下，配药不易，只怕要过几日。”
药这东西还是少吃一点的好，有了这一次的前车之鉴，叶春秋更加谨慎。
朱厚照并不觉得失望，反而道：“噢，无妨，你用些心就是，是了，那份诏书朕已经命刘伴伴加印了，用不了多久，就要送吏部，叶爱卿，朕和你来商量商量。”
果然还是来了。
既然朱厚照提起，那么显然叶春秋的猜想是对的，朱厚照对这个镇国府含有不为人知的意图，叶春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请陛下示下。”
见叶春秋一脸谨慎，朱厚照不由的叹了口气：“你呀，明明比朕还年轻，偏偏总是一副谨慎甚微的样子，真是无趣。”他眯着眼，接着道：“朕在病中，你和朕说的事，朕很有兴趣，嗯，你说的没错，朕想要做自己的事，却是万万离不开钱粮的，有了钱粮，才能随心所欲。”
他顿了顿，一脸感叹的样子：“先帝给了朕一个大好的江山，只是可惜，这江山虽然名义是朕的，实则却是朕和士大夫共治……”见叶春秋脸有点僵硬，他连忙道：“呀，没说你，虽然朕知道你也是士大夫，朕的意思是，朕要做什么，总是碍手碍脚，实在是烦不胜烦，朕不能决定一个县令和知府的任免，朕不能把那些像跳蚤一样的御史直接丢进水里去喂王八，朕不能决定朝廷是否出兵安南或者是北伐蒙古，明明现在所有的事都是这些士大夫们来做，为何出了事，大家都骂到朕的头上？”
朱厚照撕心裂肺的样子：“朕比窦娥还冤啊。”
叶春秋心里想，若你是窦娥，那我也想做窦娥了。
朱厚照又叹口气，继续道：“所以朕想好了，与其说服他们去做朕想做的事，不如朕撇开他们来做，你的建议就很好，先有钱粮，有了钱粮就有了人，你现在明白朕为何要让你做镇国府参事了吧……因为朕要做镇国公……”
叶春秋无语，虽然历史上，朱厚照自己任命自己为镇国公，而且还破天荒的任命自己为天下兵马总兵官，甚至还厚着脸皮跑去户部讨薪，让户部把自己镇国公和总兵官的薪水给支了，这种荒唐事，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过朱厚照显得很认真，仿佛自己在做一件生命中很重要的事。
他朝叶春秋眨眨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两枚小印，笑嘻嘻地道：“你看这个，这是朕给自己刻的镇国公印，怎么样，这是上好的玉料制出来的，这一枚呢，是你的，镇国公府参事，叶爱卿，你我师兄弟二人联手，这镇国府暂时就你和朕两个人，朕是镇国公，你是参事，嗯……参事嘛，就是副手的意思，专门为镇国府跑腿办差，还有给镇国公谋划大事的，这枚银印赏你了……”
说罢，朱厚照很郑重其事地将银印交给叶春秋。
叶春秋接了，不得不说，这枚银印的做工可谓精雕细琢，上刻镇国府参事叶春秋三字，叶春秋感受到银印的分量，将这枚小印收在了袖子里。
朱厚照的心思，叶春秋终于明白了。
他是要绕开内阁六部，自己创一个编制外的草台班子，这个班子完全和内阁六部，乃至于宫中的司礼监和御马监，也统统避开，自成体系。
朱厚照的心很大，或者说，他的理想和他的绝大多数臣子都是相悖的，他无法改变这个结果，即便他是皇帝，所以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决心走出一条新路。
而叶春秋，显然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他更是觉得，因为有叶春秋的帮助，所以他的自信心更足。
朱厚照是天子……
然后他自诩自己是镇国公。
好吧，叶春秋想着，继续心里开始谋划着，镇国公是皇帝，皇帝老子想要出宫是很有难度的，虽然历史上朱厚照曾经偷跑过许多次，可依然还是难得出宫，现在镇国府只有两个官，一个是镇国公，一个就是自己这个参事，宫外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也就是说，是不是从今儿起，自己就是镇国府里，集办事员、联络员、参谋于一身的人？
嗯，那么且就当自己是能者多劳吧，可问题就在于，这是一个草台班子啊，总共就两个官，到了宫外，自己就是光杆司令了，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多半就是这块银印了。
怎么感觉……这小皇帝是想空手套白狼的意思，这分明是成立了一个皮包公司，然后他就躺在这宫里，坐享其成啊。
朱厚照见叶春秋若有所思，似乎也觉得很亏欠，便拍拍叶春秋的肩，幽幽叹口气：“朕很器重你的，朕也相信，你一定能行。”

第五百三十四章 只争朝夕
一听到很器重三个字，叶春秋顿时有一种误入传销的感觉，这特么的不是传销就见鬼了。
自然……这个镇国府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一个自成体系的系统，就意味着没有宫中和内内阁六部的掣肘，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完全不必有任何的担心，这或许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叶春秋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这意味着，他可以完全地放开手脚，在宫中的支持下，做自己的事，而自己的光脑就有了许多的用武之地。
叶春秋咬咬牙，在心里默默的下了决心，事在人为，自己所需的不就是一个舞台吗？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现在固然镇国府是草台班子，可是以后呢……以后就完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陛下……”叶春秋炯炯有神地看着朱厚照，不再犹豫：“臣愿为陛下分忧。”
朱厚照大喜过望：“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叶春秋眯着眼，反而镇定下来，他才懒得管朱厚照是不是在玩闹，反正既然准备要做事，就得正儿八经地把事做出来。
如何做事呢？
叶春秋笃定地道：“陛下，既然立了镇国府，陛下又有心大展拳脚，那么首先，镇国府就得要有别于其他衙署，现在只是陛下和臣二人，一切从头开始，所以非要好生谋划不可。”
朱厚照眼睛一亮，他其实挺喜欢纸上谈兵的，想不到叶春秋也好这口啊，他忙是道：“如何谋划？”
叶春秋道：“笔墨。”
“来人……”说到来人，朱厚照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极机密的事。
嗯……朕最重要的是保守秘密，于是便道：“朕去取。”
兴冲冲第取来了笔墨，叶春秋不敢把纸摊在御案上，而是将纸铺在地上，盘膝坐下，眼眸眯着。
朱厚照索性席地趴下，双手撑着脑袋，看着那雪白的纸张，不由兴致勃勃。
他很享受这种创造的感觉，或者说，他自幼就是一个沉溺于幻想的天子，他幻想自己是大将军，他幻想自己金戈铁马，他幻想自己拥有像先祖一样的显赫功绩。
这世上，有的人，他不甘心寂寞，若是碌碌无为，便生不如死。
朱厚照就是这样的人，他有太多的幻想，而现在，这张白纸上，叶春秋已经蘸墨，仿佛在为他构建一个新的梦想。
叶春秋此刻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两世为人，想要改变，他虽然经历了许多磨砺，也体会到了人间的疾苦，可是拥有光脑和有过两世经历的自己，难道甘心于寂寞？
这种创业的激情潜伏在心底深处，一直蠢蠢欲动，现在居然被一个被认为是昏聩的逗比天子激发了出来。
侧目看了趴在地上很没形象地托着腮帮子的朱厚照，叶春秋又开始怀疑人生了，怎么看着，现在的情况颇有些像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两个身无分文还欠着一屁股房租的逗比青年正在研究将来如何打造商业帝国，盼望成为世界首富的既视感呢？
好吧……不要想太多，理想是伟大的，人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叶春秋眼眸一张，先在纸上写下镇国府三字。
然后道：“陛下，镇国府的第一步就是挣银子，银子从何而来呢？”
朱厚照道：“都听叶爱卿的。”
叶春秋差点没翻出一个白眼，我就知道，你特么的就是个皮包公司。
叶春秋心里犹如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深吸一口气，要淡定啊……
接着叶春秋道：“挣钱嘛，臣可以想一想办法，不过首先却是先要有人，难道让臣去挣钱？陛下以为如何呢？”
朱厚照颌首点头道：“叶爱卿说的不错。”
叶春秋感觉自己的狂躁症有发作的迹象，只好道：“所以非要得有个人来聚财……臣有一个舅父，倒是颇有几分能耐，他从商多年，踏实肯干，若是让他来负责镇国府的开源节流之事，就再好不过了。”
朱厚照立即道：“很好，就他了，叫什么名字，朕立即刻印给他。”
叶春秋的内心又安静不下来了……你特么的也就是给人刻印的能耐而已！
叶春秋恨不得揍这个熊孩子一顿了，除了刻印，就不能有点别的赞助？
要冷静！
叶春秋默默地吐出一口气，勉强地扯出几分笑意道：“很好，聚财无非两种，一种是征收钱粮，这条就算了吧，与民争利，难免坏了镇国府的名声，陛下，我们未必要做好人，可是坏人坏事，却是万万不能做的。”
托腮的朱厚照笑呵呵地道：“朕想做好人已经很久了。”
哎……
叶春秋继续道：“既然如此，聚财只能走第二条路，陛下还记得臣的玻璃吧，嗯，先从玻璃做起，打开销路，等时机成熟，再拿出各种新品，只要是能卖的，镇国府都要插手，自古以来，想要聚财，非要从商不可，而想要打开商路，就免不了要垄断……”
“垄断？”朱厚照念着这个词，狐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陛下，就像盐一样。”
朱厚照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原来就是盐啊。
朝廷是没有商税的，盐铁税却是很重要的税种，就如盐，寻常人是不得贩卖食盐的，想要贩盐，就得有盐引，从某种程度来说，相当于朝廷控制住了盐引，任何人要吃盐，都得把银子交出来。
而事实上，盐税确实是大明王朝支柱的税种之一，属于绝对的暴利，叶春秋当然没工夫教他什么经济学原理，只需要告诉他，垄断就是盐，盐就是垄断，垄断了某种商品，就相当于朝廷控制住了盐一样。
很好理解，叶式经济学傻瓜版，专门灌输给熊孩子的不二法门。
朱厚照兴奋了，原来是盐啊，盐在他眼里，就相当于很多很多很多银子。
只是他有些没耐心地道：“那练兵呢，练兵呢？总不能不练兵吧？”
熊孩子就是如此，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子征辟
面对朱厚照的心急，叶春秋苦笑道：“陛下，先别急，要练兵得先挣钱，挣了钱再说。”
听了叶春秋的话，朱厚照下意识的就有了下一个问题：“那什么时候挣钱？”
叶春秋便严肃道：“臣要和舅父商议一下，先把玻璃的事办起来；至于往后练兵，练兵却需要一个精通军务的人。”
朱厚照笑了，道：“这天下除了朕和叶爱卿，还有谁敢说精通兵法？”
这口气，颇有点儿像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意思。
叶春秋也懒得谦虚了，摇头道：“陛下，臣需在宫中待诏，又需参事镇国府，而陛下呢，则要操劳国事，日理万机，也是不宜亲力亲为，我们应当择一良才。”
朱厚照听罢，认同地点了点头，便道：“不如……让张伴伴来吧，他是御马监掌印……”
叶春秋一脸郁闷，小皇帝眼界低啊，很多时候无法沟通，他抿抿嘴道：“臣想到一人，可以担当大任。”
朱厚照好奇地道：“谁？”
叶春秋道：“臣的大舅哥，王守仁……”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僵硬了。
叶春秋这是举贤不避亲，还真是把三姑六婆、哥哥嫂嫂都往镇国府里塞啊，况且这个王守仁……朱厚照很是不喜欢他，尤其是那个家伙口没遮拦……
叶春秋想到王守仁却是早有预谋的，一方面，大舅子在贵州龙场玩泥巴，实在可怜，总不能自己这个妹婿在这儿吃香喝辣的，大舅哥在那熬苦吧？何况王守仁确实是个天才一般的人物，允文允武，且不说他开创王学，就说他在历史上屡屡平叛，几乎每一战都足以大书特书，这样的人，叶春秋虽然不知道他练兵手段如何，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是个意志坚定、做事踏实认真，而且任何事到了他手里，他都能做到最好的人。
一个人，用最糟糕的条件完成了别人完成不了事，那么假如叶春秋当真挣了钱，给了他最优渥的条件让他去办事呢？
用他的实践经验，再加上叶春秋光脑中的理论合二为一，再加上舅父财源上的支持，所练出来的兵将会是何其可怕。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道：“陛下难道不希望见一见王守仁吗？想必他见了陛下一定羞愧得无地自容的。”
语言的艺术就在于此，若说陛下就原谅了他吧，朱厚照或许会铁石心肠，可是叶春秋这番话却透着另一层意思，王守仁当初说陛下什么？说陛下好男风，所以生不出孩子，而今呢，陛下一箭五雕，难道不该把他召还京师来吗？他来了京师，见到陛下一口气生了五个，难道不会羞愧？陛下想不想看他羞愧的样子，想不想让他知道陛下的厉害？那就把人叫来吧，来了北京城，陛下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朱厚照果然来了兴致：“很有道理，叶爱卿和朕想到一处去了，朕明儿就下旨，让他入京，想必他在贵州也吃够了苦头，朕不但要让他吃苦，还要诛他的心。”
“陛下圣明。”叶春秋正色道。
叶春秋提笔，分别在镇国府之下写上兵曹和户曹二字，又在兵曹之下写了王守仁，户曹之下写了孙琦的名字，这才搁笔：“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愣了一下，讶异地道：“就这样简单？”
“就这样简单，现在才刚刚搭起一个草台班子，不宜繁复，现在镇国府最重要的是要有钱有兵，方才会有其他。”
朱厚照颌首：“叶爱卿，朕等你的好消息。”
叶春秋心里摇头，却还是点头：“臣尽力一试。”
出了宫去，叶春秋回到府邸，便寻了孙琦来，孙琦本是打算要回宁波的，虽然各大药堂有条不紊地扩张，而且药堂内部也开始各司其职，未必就需要孙东家时刻盯着，可是留在京师，终究有些无所事事，京师的药堂暂时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开起来，毕竟现在对于药堂来说，江南才最是重要。
叶春秋却是郑重其事地寻到了他，然后郑重其事地将他请到了小厅：“舅父想要什么时候返回宁波？”
孙琦叹口气道：“这几日就回去，你舅母已寄来了书信催了……”
叶春秋突然打断他道：“舅父不必回去了。”
“什么……”孙琦错愕地看着叶春秋，这个外甥已经开始有些专断了，怎么说呢，似乎比之从前更加成熟和稳健，而且有了一点‘官气’。
叶春秋突而朝他抿嘴一笑，道：“陛下要征辟你。”
孙琦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说穿了，他只是个赘婿，之后继承了孙家的医馆，也不过是个小大夫，而如今，只算是一个商贾，虽然买卖做的不小，可是这个时代重农轻商，商贾本来就轻贱，天子征辟……天子征辟自己做什么？
看着惊愕的孙琦，叶春秋却是上前，走到孙琦面前，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用意味深长的口吻道：“舅父，留下来，这里有锦绣的前程，有舅父真正发挥的空间，明日舅父大可以修书，请舅母和表弟到京师，这儿地方大，足以安顿，不过从现在开始，舅父却有得忙活了，这几日我就开始列出清单来，舅父开始采买，还有人手，也得由舅父招募。”
叶春秋简略地说了一下，没有深谈下去，孙琦做事，他还是很放心的，所以也没什么特别要叮嘱的。
不过……他想未婚妻了，好不容易出了宫，总要去谢迁那儿碰碰运气。
到了谢家门口，门子见了他，不禁苦笑，这位叶修撰隔三岔五就来，这是把叶家当自己家了？门子上前，彬彬有礼道：“叶修撰，我家老爷说了，他明白你的心思，不过王小姐还未过门，现在王小姐下榻在谢家，我家老爷和王公乃是密友，自然少不得得把门看紧一些，莫要闹出什么事来为好。”
“……”这个解释，叶春秋有些醉了，话说……谢公是老古董吗？可话又说回来，这时代的人，十有八九的人都是老古董。

第五百三十六章 谋划
叶春秋只好跟传话的谢府门子告辞，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再死赖着，确实很不合适，只好泱泱而回。
倒是刚刚回家，钱谦便兴冲冲地来了，钱谦笑吟吟地道：“春秋，找你好苦，本来是想去翰林等你下值，谁晓得错过了时辰，便寻到你家里来了，呀，这宅子可不一般啊，破费不小吧。”
说罢，钱谦那双大眼便冒着星星，很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小厅中的瓷瓶和屏风上移开，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叶春秋看了他一眼，含笑道：“焦黄中在狱中如何？”
钱谦收回心思，一脸不爽的样子道：“倒是逍遥自在，谷公公命了刘千户审理他的案子，这刘千户和他关系不错，因而在诏狱里，给他寻了个干净的牢房，平时都是好酒好菜供应着。”
“噢。”叶春秋笑了笑，道：“有劳钱大哥了。”
钱谦反而怒了：“春秋，此人这样害你，可是现在他逍遥自在，多半最后要查的东西也是不了了之，他爹是内阁阁老，说不定很快就要被放出来，天晓得什么时候又官复原职，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春秋啊……做人不能太善啊，你看看那狗一样的东西，差一点将你害死，现在每日在诏狱里吃着肥鸡肥鸭，夜里睡觉，还得让人供奉着莲子羹，甚至……甚至他的小妾隔三岔五还会去‘探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真真混账啊，我老钱都看不下去了，你倒是好，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叶春秋莞尔笑了，很不以为意地道；“他活不过几天了，我为什么要急？”
“什么？”钱谦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叶春秋却也只是轻松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留钱谦在家里喝了一会茶，钱谦有些坐不住：“喝茶不如喝酒，下次我带几坛好酒来，明日清早要当值，就不打扰了。”
送走了钱谦，叶春秋便静下了心来，将自己关在房里，拿出纸笔，开始搜寻资料。
玻璃……其实要制造出来不算难，可难就难在大规模的生产。
想要造价低廉，首先要克服的就是高温溶炉的问题，因为需要一千三百度的高温，温度，显然是一切冶炼和生产的基础，而就这个时代的冶炼技艺来说，显然要上一千三百度的高温有些困难，因而建立高温熔炉就成了眼下最迫切的问题。
叶春秋在光脑中搜寻了几个高温熔炉的资料，便开始一个个检验起来。
后世现代化的设备自然是需要排除的，只能寻一些近代的熔炉，不需通电的那种，他拿着笔比比划划了足足到了子时，有些吃不消了，这才赶忙去睡了。
次日依旧是去翰林院，点卯之后，发现时候还早，郑侍学等人还没来，便和戴大宾闲坐喝茶，接着才入宫进了待诏房。
不过今儿小皇帝并没有寻自己去待诏，郑侍学刻意等了一些时候，见宫中没有音讯，终于恢复了旧制，委派了个待诏翰林前去伴驾了。
众人都觉得稀奇，平时小皇帝只要到了时间，都会命人直接指名道姓的叫叶春秋的，怎么今儿却有些不同了？
莫非……失了圣眷？
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显然这有些不太可能。
叶春秋的神药刚刚使陛下一箭五雕呢，现在朝野内外，都洋溢在喜悦的气氛之中，据说庄重的刘健刘学士，清早在内阁里请了各部的部堂去商讨接下来告祭太庙、进行大典的事宜，短短几句话，就失笑了七八次，总是忍俊不禁，老泪都笑出来了。
别人不知小皇帝的心思，叶春秋却是明白，小皇帝这是给自己时间谋划镇国府的事，所以他假装拿着奏疏，却拿着笔墨在案牍上比比划划，依旧在寻找制造玻璃的最有利方案。
制造容易，可是大规模制造就必须得先设立一个工坊出来，无论是高温熔炉还是倒模，乃至于工艺的流程，都必须得谋划好。
一方面讲究的是方便快捷，其二要能保证大规模的生产，除此之外，还有要尽力使制造流程傻瓜化，所谓傻瓜化，就是尽力的减少不必要的程序，减少质量对匠人的影响，毕竟一个玻璃工坊，不能和瓷器一样，完全依靠匠人的手艺来决定生产的好坏。
所以叶春秋就这样枯坐了一日，选出了几个最可行的方案，却又必须根据实际情况，从其中选出一个最优的方案出来。
这般的删删减减，一日就这样过去，舅父那儿，则是开始负责选址了，匠人和人手也已开始招募，也就是说，为了这个镇国府的大业，至少在前期，舅父是需要贴出一笔银子的，不过他非但不肉痛，反而精神奕奕，这个时代，对于孙琦这样的人来说，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了，而发挥自己的影响，能够与宫中搭上关系才最重要。
几日之后，叶春秋拿出了一个最有利的方案，紧接着绘制了图纸，交代孙琦负责建造作坊，作坊的地址也已选好了，就在通惠河附近，所谓通惠河，便是连接京师与北通州的运河，所有的漕运和水运，都可以从京师通过通惠河抵达北通州，而后北通州再经由大运河直接进入江南。
既然是要建作坊，当然是要在靠近运河的地方，而那儿的地价倒是不菲，不过这对于叶家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接着便是开始建立作坊，同时孙琦也开始在北京城买下几个店铺。
高温熔炉的建设，完全是依靠叶春秋的标准来的，叶春秋通过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和实际情况，绘制的工坊图纸，请的也是京师享有盛名的匠人。
需要用什么砖，用什么工具，孙琦几乎时刻都在工坊那儿盯着，而叶春秋大抵心里有了数，便将这些俗物都交给了孙琦去办。
八月初九，眼看着中秋佳节就要到了，京师里多了几分节庆的气氛，叶春秋清早到了待诏房当值，却有宦官来：“叶待诏，陛下请你去陪驾。”

第五百三十七章 母凭子贵
叶春秋朝郑侍学作揖，郑侍学含笑道：“去吧，这都是陛下的意思，不必次次都向老夫请示。”
口里这样说，却对叶春秋这样不骄不躁的态度掩不住的欣赏，小小年纪，这样持重已经很难得了，若是换了其他人，但凡得了一点圣宠，不知尾巴要翘到哪里去。
叶春秋抿嘴笑了笑，随宦官入宫，谁知走着走着，既不是去太液池的方向也不是去暖阁，叶春秋是个博闻强记的人，宫中的路径差不多是记得的，比如这个方向是去太和殿，那个方向是去崇文殿。
可是瞧这宦官的意思，却是通过了重重的甬道，再往前走，禁卫就开始加强了，到了一处城楼，叶春秋竟还看到了徐鹏举和叶俊才，叶俊才站在那儿，正被徐鹏举训斥，等徐鹏举转眸，看到了叶春秋，眼睛便喷火。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叶春秋这孙子最不是东西了。
叶春秋却是目不斜视，随着那宦官上前，宦官对徐鹏举道：“陛下请叶春秋入内宫。”
内宫就是后宫，和外朝的崇文殿、保和殿不同，这里头是陛下和后妃们的私人场所，寻常人是不得进出的，若非允许，任何人在此逗留都是死罪。
不过显然，这条路也不是去张太后的宫殿的，叶春秋有点摸不着头脑！
徐鹏举瞪了叶春秋一眼，并不作声，只朝那宦官努努嘴。
接着这宦官便和叶春秋穿过小门洞，叶春秋临末看了叶俊才一眼，叶俊才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堂兄，没有说话。
等进入了内宫，眼前一切就不再是这样豁然开朗了，殿宇之间也与外朝的诸殿风格不同，叶春秋不及细想，便见到了一处宫室，门外有匾额，写着坤宁宫的字样。
叶春秋愣了一下，坤宁宫？这不是皇后娘娘的宫殿吗？
他有些踟蹰，外臣是不宜见皇后娘娘的，倒是这时，正好看到里头的朱厚照朝他挥手：“叶爱卿，来。”
叶春秋这才如释重负，连忙加快脚步，便见朱厚照在这仪门之后，背着手：“朕等你很久了，快，来。”
叶春秋随着朱厚照入了坤宁寝殿，又开始纠结了，倒是朱厚照阔步进去。
寝殿之中似乎有不少的御医，而且里头传来了药香，夏皇后则在凤榻上，不过……却是被帷幔遮了个严严实实。
朱厚照道：“皇后自查出有孕之后，一直觉得腹中绞痛，御医们倒是看过了，已经用过了药，却是依然如故，现实是无计可施，朕便想起了你，你来看看。”
叶春秋一听，倒是不敢怠慢了。
某种程度来说，虽然有五个后妃有了身孕，可是对于外朝所有的大臣们来说，真正关键的却还是夏皇后。
夏皇后乃是正宫，大臣嘛，总是得陇望蜀的，从前皇帝没有孩子的时候，后妃们也不见有孕，那时候所有人都期盼着，陛下有孩子就好，无论这孩子是谁生的，即便只是个寻常宫女生的，那也无妨，先帝不就是寻常宫女生的吗？
可是现在一下来了五个，外朝的百官又有新的期盼了，他们都希望夏皇后生出儿子来，因为夏皇后才是正宫，所生的儿子才是嫡子，若是嫡长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这里头终究还是关系着名分的问题，只有嫡长子，才无可争议嘛，若是夏皇后这儿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女儿，那么其他后妃所生的儿子就有点儿说不清了，历朝历代，都因为这种问题而引发过一些动荡。
因而外朝都在殷殷期盼，就算是叶春秋，也盼着夏皇后生下无可争议的太子，因为这意味着，将来这皇权可以顺利地交接，大家都知道谁是储君，也就不必去费心思支持哪个皇子，既省了操心，也关系着许多人恩荣的延续。
一听到夏皇后腹中绞痛，叶春秋的脸色很快就不好看了。
叶春秋道：“陛下，御医们没看吗？”
朱厚照叹口气，却是看向一旁的御医。
其中一个御医站出来道：“叶修撰……”
对叶春秋的态度，这些御医挺复杂的，咱们才是专业人士啊，你充其量算是野路子来的，这有点抢人饭碗的节奏，不过这御医去还是老实道：“已经看过了，似乎娘娘肚中的胎儿有不稳的迹象，根据宫中的近侍禀告，这几日出了点血，而娘娘肚子又疼了几天，所以老朽断言，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这个时代，即便是宫中，皇子夭折或者是流产也都是稀松平常的迹象，这御医显得很是无奈，其他几个御医也都低垂着头。
显然这夏皇后是没福气啊。
凤榻上，叶春秋虽然看不到重重帷幔中卧榻的夏皇后，却能听到隐隐的低泣声。
叶春秋吁了口气，他很能理解夏皇后的感受，这个孩子关系重大，毕竟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从太子妃做到皇后，经历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肚子里有了个孩子，还没高兴几天呢，孩子就没了。
这是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何况夏皇后贵为皇后，错过这次机会，谁晓得将来还能不能生。
一旦如此，这就牵涉到了她的切身利益问题了，历来这宫中都是母凭子贵，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如张太后在宫中之所以地位超然，一方面她本就是弘治朝的皇后，而最重要的却是，当今的天子是她的嫡亲儿子，也正因为如此，那张家才显赫一时，风光无两，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一对逗比都能开开心心地在京师每日惹是生非，恩荣不断，不就是因为这个？若是换做其他人，早就被人切成碎肉去喂王八了。这样的家族，若不是因为如此，能生存都是奇迹。
朱厚照显得有些急切，这才没高兴几天呢，他倒不在乎哪个后妃生的儿子继承他的江山，谁都是自己的儿子嘛，是自己儿子就好，可问题在于，他很希望保持自己一箭五雕的记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尽力一试
想想看，八九个月后，五个后妃一齐诞下孩子，这是一件多有面子的事。
现在夏皇后这儿出了问题，搅得朱厚照有点心神不宁。
而且第一次即将做父亲的人啊，这孩子实在有些难得。
朱厚照听到几个御医的诊断，居然没有暴怒，反而显得有些失魂落魄，颓然地坐在一边，默默无声地呷了口茶。
几个御医都已经确定保不住，瞧这意思，已是跟小产了没差别，一下子让朱厚照觉得没了希望。
叶春秋也是皱眉，他是外臣，也是士大夫，士大夫最看重的就是名分，现在夏皇后这儿出了岔子，将来说不定会衍生许多的问题。
虽说叶春秋是两世为人，可也渐渐受到这个时代的熏陶，至少在思维上，他是极希望夏皇后生出孩子，并且是嫡长子的。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道：“胡说，你们胡说什么丧气话，好端端的，怎么就保不住？”
众人抬眸看去，却是发现张太后来了。
张太后的神色显得很是冷峻，她不露声色地进来，叶春秋和众御医忙是朝她行礼。
张太后只是挥挥手，走到了凤榻前，几个宦官忙是乖乖地揭开了帷幔，叶春秋是外臣，立即后退几步，不敢靠近，更是不敢直视。
张太后坐在榻沿，看着泪如雨下的夏皇后，抓住她的手道：“不打紧，总会有法子的。”
夏皇后默默垂泪，口里道：“儿臣愧对母后。”
叶春秋只是一旁站着，心里嘀咕，挺稀罕的，张太后和夏皇后婆媳的关系这样好？
不过细细一思，其中的利害关系，叶春秋也就明白了。
其实这很能理解啊，当初夏皇后能成为太子妃，依着弘治朝的情况，张太后作为朱厚照的亲娘，肯定是要把关的，也就是说，这夏皇后要嘛跟张太后有点关系，要嘛夏皇后当初能成为太子妃，也势必是受了张太后的看重，而这……就是恩情。
宫中的事，大抵都是如此，虽然大家彼此都有各自的利益，可是恩情也很重要，没有张太后就没有夏皇后，等到将来夏皇后做了太后，这份情，她就躲不过的，张太后什么都好，唯独知道自己张家人有点糊涂，所以少不得为了这个荒唐的家族多上几道保险。
反而其他的嫔妃，平时张太后也没给她们什么恩惠，将来她们的儿子若是做了天子，虽说都是自己的孙儿，可是情感上毕竟还是差了那么一层，就未必能容忍张家了。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周院使……”
院使乃是御医院的最高长官，也就是方才说话的老者，周院使忙是出来道：“老臣在。”
张太后皱着秀眉道：“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周院使踟蹰道：“太后娘娘，臣不敢相瞒……哎，皇后娘娘已经出了血迹，且腹中绞痛，这分明是流产的征兆，想要安胎、保胎，只怕已是迟了，本来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出岔子的，皇后娘娘……只怕……”
他确实有些无奈，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若是他说什么或许还能保住，给了张太后和陛下一些希望，等到将来希望落空，可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所以做御医，是绝不能打任何马虎眼的。
张太后感到夏皇后抓住自己的手拧得更紧，显然情绪开始激动，张太后只好幽幽叹口气道：“女人啊，就是命苦，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又要经历这么一茬……”
张太后的心中竟是开始酸楚，开始想到了自己，想当年，朱厚照还有个哥哥，也是张太后的第一个孩子，可是很快便夭折了，朱厚照之所以被先帝和张太后如此宠溺，也是与这段记忆分不开。
她缓缓站起来，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朱厚照也只在一旁垂头丧气。
夏皇后躲在锦被里瑟瑟发抖，难抑悲伤。
张太后幽幽地叹着气，正要走，与叶春秋错身而过的时候，才察觉到叶春秋的存在，她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忙朝她作揖。
张太后道：“你也是陛下请来看诊的？也是，得亏了你啊，若不是你，陛下也不会……”到这里点到为止，却道：“叶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叶春秋抿了抿嘴：“臣不敢断言。”
此言一出，那周院使微微愕然。
这小子的话有点拆台的意思了，你既然也懂医术，那么应当知道，一旦肚子绞痛，下身有血迹，这几乎是小产的征兆，几乎所有的孕妇，遇到这种情况，就很难避免小产的命运，现在倒好，本院使和这么多御医都下了定论，你却来一句不敢断言。
张太后却是苦笑，并没有听出叶春秋的深意，反而觉得叶春秋只是几句安慰话，摇摇头，嘱咐几个御医道：“好生调养吧，真到了有不幸的时候，定要将夏皇后的身子调理好，莫要出什么差池。”
周院使正要应下，那凤榻上，却是传来了激动的声音，可这声音既轻柔又无力，道：“叶卿家说不敢断言是什么意思……”
夏皇后已是走投无路了，嫁给了朱厚照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丁点儿希望，而今岂肯希望如此轻易破碎？
叶春秋沉吟片刻，道：“只要还未小产，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臣不才，可以试一试，只是……臣没有太大把握。”
夏皇后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期许：“真的……”
周院使不由皱眉，虽说叶春秋配了药，使陛下生了孩子，可是这小产的事却都是天意，绝不是可以随意折腾的，一旦吃错了什么，到时候可能会害了夏皇后的性命，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岔子，那么夏皇后出了问题，到底是算你叶春秋的还是算御医院的？
于是他忙道：“娘娘，臣掌御医院多年，翻遍天下无数药典，未曾听说过到了这个地步还可以安胎保胎的办法，眼下娘娘最好还是保养为主，既然胎儿顾不上，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娘娘的身子，否则……”

第五百三十九章 亲自动手
这一下子，殿中的人都有点儿蒙了，张太后看看周院使，又看看叶春秋，这一边是御医院的掌院，所代表的是天下最顶尖大夫们的意见，另一边是曾经化腐朽为神奇的叶春秋，张太后一时也是踟蹰。
周院使说得很明白，孩子保不住，而叶春秋要保，也不知会给娘娘吃什么药，而一旦因此而害了身子，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因为一旦小产，女人的身体会陷入极为虚弱的状况，若是此前折腾得太过，甚至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张太后蹙眉，却是看向朱厚照道：“皇帝怎么看？”
朱厚照再傻也听出了周院使的弦外之音，这可能是性命攸关之事。
倒是这时，夏皇后坚定地道：“本宫恳请叶修撰为本宫一试，就劳烦叶修撰了。”
夏皇后表了态，叶春秋便道：“臣尽力而为。”
那周院使听了，却是瞪了叶春秋一眼，觉得叶春秋过于任性胡为，便只好道：“既如此，臣无话可说。”
张太后抿抿嘴，深深地看叶春秋一眼，道：“叶修撰，小心救治吧。”她对此不抱有太大期望，自是坐到榻前去安慰夏皇后了。
叶春秋自然忙碌起来，首先，他得确定情况，不过自然不能亲自去夏皇后面前诊视，而是到了一边的偏殿，叫宦官拿这几日看诊的记录来看，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近侍的宦官和宫娥都要好生询问，比如近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痛，流了多少血，血迹呈什么颜色。
他认真地端详着御医院看诊的记录，一抬头，见朱厚照跟在自己的后头啧啧称奇，叶春秋不禁苦笑道：“陛下，臣在诊断。”
朱厚照似乎没有听明白叶春秋的意思，道：“啊，朕知道你在诊断，嗯，确定了病情吗？”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道：“臣正在努力。”
“赶紧努力。”朱厚照拍拍叶春秋的肩，然后又背着手，目光越过叶春秋的肩头，几乎是伸着脖子看叶春秋手里的一些记录。
叶春秋有些吃不消了，只好道：“陛下该去安慰皇后娘娘。”
“呀……朕的安慰有什么用，朕若是安慰有用，要御医做什么？”他说得理直气壮。
叶春秋却是从诊断的文书里看到了一点感兴趣的东西，不禁道：“陛下，夏皇后曾经小产过？”
朱厚照颌首：“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太子妃，而朕还是太子。”
那时候的朱厚照，显然身体还没有被玩坏，叶春秋继续问道：“敢问那时，夏皇后年岁几何？”
“十一二岁吧，朕不大记得了。”
叶春秋心里笃定起来，问题可能就出现在这里了，当初朱厚照身体还没玩坏的时候，夏皇后刚刚成为太子妃，不过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孩子没有保住，这其实也是情有可原，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子，发育没发育还不知道呢，古人还真特么的……
叶春秋心里摇头，多半也是朱厚照是当时先帝唯一的香火，所以在这方面是尽力鼓励的态度，也就是说，朱厚照和夏皇后还小的时候，先帝和太后就开始盼皇孙了。
那么病症的可能就在这里，习惯性流产。
确定了病因，接下来就是用药了，显然现在胎儿能不能保住，叶春秋也没多大的把握，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现代医学中安胎的药物，开启光脑大致搜寻了几个方案后，叶春秋锁定了治疗方法，只是可惜需要炼药。
而要提炼出现代较为特效的药物来，至少需要几天时间，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道：“陛下，臣得为娘娘炼出安胎之药，需过几日才可，若是这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朱厚照这时候难得正经一回，叹口气道：“那就看天命吧。”
叶春秋便又回到寝殿，等那帷幔放下，才到了榻前，对夏皇后道：“娘娘这几日卧在榻上，不要轻动，平时的膳食，下官也已经开了一些菜谱，娘娘暂先调理几日，臣再用药。”
夏皇后不知是觉得绝望，又或者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只是在帷幔里道：“有劳叶修撰。”
叶春秋便告退而去，现在要做的是先去待诏房告假几日，寻了郑侍学，却没有说夏皇后的事，只说身子不适，郑侍学笑吟吟地道：“噢，这无妨，老夫替你担着就是。”
待诏房和文史馆不一样，文史馆是累活，所以有一人告假，其他人的事不免繁重一些；而待诏房却是大家都巴不得多刷几次脸，少一个人是一个。
至少叶春秋见到几个翰林听说自己要告假都是面露喜色的，刷脸不容易啊，尤其是叶春秋这个刷霸在此，根本没有其他人的机会，现在好了，总算可以见缝插针。
叶春秋回到家中，却不急着去配药，自己的器皿还缺一些东西，因而先是叫了舅父孙琦来，请他帮忙采买。
现在反而无事，他要提炼的安胎药物倒是现成的，所以虽然有些急切，却又急不来，到了傍晚时分的时候，钱谦却是神神秘秘的来登门。
叶春秋将他迎入小厅，钱谦低眉顺眼地道：“叶老弟，今儿谷公公寻了我去，上头的意思……”
叶春秋却仿佛早已知道结果似的，正色道：“谷公公是让我亲自动手吗？”
钱谦身躯一震：“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叶春秋却只是抿嘴道：“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吧，要不要……让我换一身衣衫？”
“已经带来了。”钱谦看了叶春秋一眼，随手拿出一个包袱，包袱一打开，一件锦衣卫的飞鱼服出现在叶春秋的眼前。
叶春秋穿上了这一身衣服，头顶着范阳帽子，便与钱谦出门。
七拐八弯到了诏狱，叶春秋一路平静。
当跟谷大用商议好让刘瑾的外甥去查办焦黄中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往他们所希望的路子走下去了。
钱谦在前打头，到了诏狱门口，他拿出了一块腰牌，那门吏见状，深深看了钱谦一眼，而后朝二人努努嘴。

第五百四十章 悔不当初
钱谦和叶春秋一前一后地进入诏狱之中，因为天色已晚，这偌大的诏狱中，除了几盏幽灯，全部都隐没在黑暗之中，整个诏狱弥漫着森森然的气息。
叶春秋随着钱谦进入诏狱的深处，便看到前头有一排屋舍，这儿的屋舍似乎还算干净，门口有个百户在此探头探脑，他见了钱谦，禁不住抱怨道：“怎么现在才来？人来了吗？”
叶春秋上前去，这百户看了叶春秋一眼，忙是行礼，也没有说叶春秋的名讳，只是道：“谷公公说了，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些。”
屋舍里亮着烛光，甚至还飘着一股酒香，叶春秋朝那百户点点头，按刀推开了柴门。
“是什么人，我的侍妾为何还没有叫来？”屋舍里的人坐在屏风前，手肘扶着一张桌子。
这里的陈设并不简陋，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坐在里头的焦黄中一脸郁闷之色，正在喝着闷酒。
这一次，他实在是有些倒霉，先是被邓健黑了一把，在那大理寺拘押了几日，却又被转到了锦衣卫来，事情显然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一些，不过这里的生活，还是颇为舒适的，该有的都有，外头的校尉对他也是恭敬无比的，而那位负责审讯的刘千户，更是和蔼可亲。
甚至只要他愿意，可以在这令人闻之色变的诏狱里吃上京师里任何他想吃的东西，他的侍妾也隔三岔五的会来，只需跟这儿的校尉打声招呼就是了。
看到有人推门进来，他显得有些恼火，不禁抬起头，刚开始抱怨，接着焦黄中瞳孔收缩，来人是叶春秋。
叶春秋笑吟吟地摘下范阳帽子，而后大喇喇地坐在了焦黄中的对面。
焦黄中立即露出骇然之色，大叫道：“来人，来人！”
外头却是没有人回应。
焦黄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叶春秋，旋即又镇定下来：“叶春秋，你想找死吗？这里可是诏狱……”
叶春秋的脸色显得很是平静，徐徐道：“焦同年，坐下吧，半个时辰之内，这里不会有人进来的，噢，这里是诏狱，我险些忘了，不过焦同年在这里过得似乎还不错啊。”
焦黄中也定下了神，不禁失笑起来，觉得自己情绪过于激动。
自己是什么人，自己的爹是焦芳，焦芳的儿子即便是在诏狱，那也是有人捧着的，叶春秋至多也就是进来吓一吓自己。
焦黄中又露出了往常的那不可一世之色，冷冷地道：“你想如何？”
叶春秋的声音依然温和，道：“其实吧，你我之间本是无冤无仇，可是此后呢，你先是伙同朱学士想要罢黜我，这其实也是无妨，官场倾轧嘛，叶春秋虽是出自奉化乡下，却也多少知道人世险恶的。”
叶春秋顿了顿，才接着道：“可是第二次，焦同年似乎玩得过火了，你和朱学士一起污蔑我要毒害天子，这是诛族的大罪，难道焦同年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焦黄中阴沉着脸道：“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春秋叹口气，声音平静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会让他悔不当初。”
焦黄中不禁笑了：“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又如何？”他眯着眼睛，眼里掠过狞然：“呵……你以为我现在悔不当初了？你呀，还是太蠢了，你以为现在我在诏狱，为人彻查，就会害怕？你错了，叶春秋，你难道忘了吗？当初太后也曾敲打过我，可又如何呢？我很快就脱了罪，很快就重新起复，成为了南京都察院御史，也是很快的又回到了这北京城，这个世上……没有我黄某悔不当初的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叶春秋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焦黄中则是站起来，用手撑着桌子道：“这是因为，我爹乃是焦阁老，是内阁大学士，我们焦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我爹身边有张部堂，有刘公公，呵……我无论做任何事，最终都伤不了我的筋骨，今儿我虽在锦衣卫，但明儿我就可以重新起复为官，只要我愿意，我依然还可以整你，当然，若是你来求和……”
“求和？”叶春秋失笑打断了焦黄中的话，很认真地看着他。
其实焦黄中的自信心倒不是空穴来风，若是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爹，多半也会很自豪。
叶春秋接着道：“你认为你明日还出得去吗？”
此时，屋舍中的白烛一跃，整个屋舍里忽明忽暗，带着几分森然。
而叶春秋这句话对于焦黄中来说，则更森然一些，他盯着叶春秋，见叶春秋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不禁冷笑道：“是吗？莫非你真想杀我？你可想过后果吗？呵……”
叶春秋突然叹口气，很是同情地看他道：“似乎焦同年还是一丁点都不明白，噢，焦同年一定认为，这一次查办你的乃是锦衣卫千户刘贤，所以你就更加有恃无恐了是吗？刘贤不但是锦衣卫千户，更是刘瑾的外甥，他改姓了刘，刘瑾几乎当他是亲儿子一样看待，你自以为锦衣卫这样的安排，是因为要保你，是吗？”
叶春秋看着焦黄中的表情，继续徐徐道：“自然，或许对于刘瑾，对于你爹来说，这厂卫似乎是想保住你的性命啊。可是你错了，谷公公安排了刘瑾的外甥来查办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焦黄中的脸色已经变了，在这昏暗的灯烛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的难看，他连忙道：“你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抿着嘴道：“没有什么意思，因为若是别人来查办你，他们定会好好保障你的安全，因为谁也得罪不起刘瑾，得罪不起你爹，即便是谷公公也未必会去硬碰硬。”
“可是……如果是刘千户负责你在诏狱的安全，那么假若今日你即便死了，这厂卫大可以将所有的干系都推到刘千户的身上，嗯，刘瑾的外甥令你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第五百四十一章 畏罪自杀
“呵……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谷公公……谷公公怎么会……”焦黄中瞪大了眼睛看着叶春秋，恐惧万分地反驳，他声音颤抖，虽然还在质疑，却分明带着不自信。
叶春秋却含笑：“谷公公当然很乐于这样做，他刘瑾是人，谷公公也是人，刘瑾是陛下身边的伴伴，谷公公也是陛下身边的伴伴，那么凭什么刘瑾是秉笔太监，而他只是提督西厂呢？你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些心思，就如在你心里，我是进士，你也是进士，凭什么你是庶吉士，而我却是翰林修撰一样的道理。”
焦黄中脸色蜡黄，依然坚持道：“呵……我才不信……”
信自未出口，叶春秋突然抄起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朝焦黄中的脸上砸去。
啪……
一声脆响，焦黄中嗷嗷叫了一声，捂住了鼻头，后退一步，鲜血自他的手指缝间滴淌下来。
不等他反应，叶春秋已经站起，一步步走向他，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他惊恐地抬眸看着叶春秋，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
叶春秋一边用手控制住他，一边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破虏剑。
焦黄中拼命地想要挣扎，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如何挣得脱叶春秋？
叶春秋的长刃已是拔出。
焦黄中一脸恐慌，突然抬眸，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不能杀我……你……”
叶春秋笑了，他出奇的冷静，长刃已经架在了焦黄中的脖子上：“你知道为何我要亲自动手吗？其一，是你我的恩怨，自然该我来给你一个了断，其二，谷公公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固然愿意借你来挫一挫刘瑾，却不免要留个后手，若我不动手，他也不会贸然动手的。”
焦黄中身躯颤抖，眼中全是惊恐之色，哀求道：“求你……叶春秋，我们是同年，我们曾是同僚……我……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叶春秋却没有犹豫，长刃一抹，焦黄中的脖上立即出现了一条红线，下一刻，叶春秋放开他，他忙是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而这时，血箭喷出来，甚至连一句哀痛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痛苦地瞪大眼睛看向叶春秋，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长剑回鞘，叶春秋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屋舍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徐徐走出，在外头，钱谦和那百户早已久侯多时，钱谦看着叶春秋，这个当初他所认识的谦谦少年，而今在这朦胧的光线之下，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息，使人感到沉重。
钱谦叹了口气，心里说，人，果然都是会长大的。
叶春秋朝那百户作了个揖：“烦请兄台善后吧。”
这百户看着叶春秋，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叶春秋已是走入夜幕，身影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之后，许多的校尉拥簇着刘千户疯狂地奔来，刘千户脸色铁青，厉声道：“赵霁，赵霁在哪里？”
有个校尉匆忙上前：“赵百户他……喝醉了……”
啪……
刘千户一巴掌打在这个校尉脸上，森然道：“好端端的，人怎么死了？”
是啊，人怎么死了呢，可问题就在于，人已经死了，无论怎么说，他是死在诏狱，按理来说，刘千户和刘千户的心腹看管，现在刘千户要面对的是显然是许多人的质疑，甚至是上头的责罚。
他眯着眼，咬了咬牙道：“从现在起……”他扫视着随他来的心腹们一眼，厉声道：“都把自己的嘴巴管紧一些，有任何人来问，就说焦黄中畏罪自杀，都明白了吗？”
除了畏罪自杀，刘千户想不出任何的理由。
因为你说他不是自杀，却死在你的手底下，固然你可以说，这是谁要陷害自己，可问题在于，到底是谁陷害呢？何况，若不是畏罪自杀，那么有人指责是自己害的呢？毕竟锦衣卫凶名在外，这种事，由不得别人不信。
退一万步说，就算所有人都相信和你刘贤无关，你作为负责此事的千户，人却死在这里，还说有人潜入了诏狱将焦黄中杀死，你这负责的千户，怕也是难辞其咎。
这焦黄中关系重大，若是不说畏罪自杀，他根本就无法自圆其说。
刘贤跺跺脚，恶狠狠地道：“叫个人，去告知焦公吧，还有，给宫里递条子……”
……
在焦府的后宅里，焦芳半夜被人惊醒。
前几日所发生的事，他已忘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置叶春秋于死地，不过叶春秋终究只是个修撰，机会有的是，不必急于一时，倒是那朱学士这一次却是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只能让他来背这个黑锅了，至于焦黄中……那就让他在诏狱里闭门思过吧，这个儿子，做事太急了一些，让他在里头修身养性一些日子也好。
总体上来说，焦芳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他终究是阁老，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内阁修撰所能撼动。
今儿他睡得早，一听到府中管事急匆匆地在外头叫门，惊醒的焦芳倒是没有显出什么不耐烦，他很清楚这个忠仆的性子，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是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叫醒自己的。
他只穿着里衣服，趿鞋而起，拍了拍慵懒得打着哈哈的侍妾，才好整以暇地出了卧室。
“老爷……”看着焦芳，管事一面的哀伤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焦芳回眸看了卧房一眼，含笑道：“老陈，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还这样沉不住气吗？嗯，到厅里说。”
这陈管事却是泪流满面地道：“老爷，少爷……少爷死了……死在诏狱……是锦衣卫那儿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方才还笑容可掬的焦芳，就在这门廊下，脸色突然僵住，虽然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是在这朦胧的灯笼光线下，他的面目猛地拉了下来。
死了……
怎么就死了？
他是我焦芳的儿子，怎么就死了？
谁敢杀他？

第五百四十二章 暗潮涌动
看着焦芳的脸色，这陈管事的心里泛出了几分的畏惧，跟随老爷多年，老爷是极少喜怒形于色的。
“说，怎么回事！”焦芳的声音很轻，却是很冷。
陈管事不敢迟疑，连忙道：“回老爷，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畏罪自杀，可是锦衣卫里头，咱们的人跑来禀告……说少爷是被人抹了脖子，那儿……连刀都没有，如何抹脖子……老爷……老爷……”
“呵……”焦芳突然笑了，他背着手，脸色阴沉而可怕，森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廊前的黑暗虚空，然后这双眼眸落在了赵管事的身上。
赵管事与他的目光一触，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忙是道：“老爷……”
焦芳突然淡淡道：“噢，赶紧给宫里递条子吧，嗯，给刘公公递条子，去请他拿主意。”
赵管事愣了一下，疑虑地道：“可是……死的是少爷……看押的是刘千户，还有……还有，刘千户分明说谎了……”
焦芳面抿了抿嘴，徐徐道：“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赶紧去向刘公公拿主意，否则他会以为老夫疑心他的外甥杀了黄中，若是他对老夫起疑，老夫与他之间的信任也就再难弥补了，向刘公公拿主意，就是告诉他，老夫绝没有怀疑刘贤的意思……”
赵管事惊恐不安地看着焦芳，月色之下，他只能看到焦芳的侧脸，这脸依旧平淡，唯有方才那双看自己的眼神，才使自己有一种记忆深刻的悚然。
他情不自禁地牙关咯咯作响，期期艾艾地道：“小人……这就让人连夜递条子进宫中去，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焦芳脸色依然清冷，淡淡地道：“去吧。”
赵管事颌首点头，忙是匆匆而去。
焦芳回到卧房，那侍妾已是披衣而起：“老爷……这大半夜的……”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传出，接着便听到那侍妾委屈的声音。
……
整个京师，似乎都在暗潮涌动，听到了消息的人都觉得错愕。
次日清早的内阁，刘健已抵达了公房，他显得忧心忡忡，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消息，说是夏皇后的孩子竟是保不住了。
这事儿根本捂不住，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此事，毕竟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关乎着未来的国运，而一旦夏皇后小产，就意味着……
国家有嫡长子，才是真正的福气，否则……
不过刘健却因为另一个消息而错愕，焦黄中竟死在了诏狱里，而锦衣卫清早就已经有了奏报，说是焦黄中畏罪自杀。
焦黄中死了……
一个犯罪的御史，即便是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就在于……焦黄中是焦芳的儿子。
刘健到了内阁，便叫来一个书吏，道：“去，给焦公告几日假……”
这书吏立马回道：“焦公已经来当值了。”
刘健不禁错愕，焦芳来当值了……
正说着，焦芳刚好从他的公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对刘健道：“刘公，正好有事寻你，云南土人的叛乱已经平定了，黔国公刚刚送来了捷报……请刘公过目。”
焦芳脸上竟带着笑容，语调轻松地道：“说来也是好笑，自陛下有后，近来各种喜报频传，四川布政使司那儿还发现了一只七色鹿，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刘健深深地看了焦芳一眼，接过奏疏，只略略扫过，便道：“好，好的很。”
接着，焦芳又露出了遗憾的样子道：“听说夏皇后的龙胎要保不住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想想令人痛惜。”
刘健沉吟片刻，才叹气道：“御医们已经有了定论，看来接下来的大典却要停一停了。”
本来后妃们有喜，内阁这儿欢喜不甚，因而刘健奏请了朱厚照，希望在中秋佳节这一日来一场盛典，既表示宫中与百官同乐，又可趁此好生热闹热闹一番，可谁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刘健显得郁郁不乐，不再说话，自是去了他的公房。
……
告假几日，对于叶春秋来说并不轻松，待孙琦备齐了叶春秋所需的东西，叶春秋便开始炼药了。
有了此前炼药的经验，叶春秋显得比从前要顺手许多，埋头在家鼓捣了几日，叶春秋总算如释重负，接着便入宫继续当值，到了待诏房里，郑学士几人见他回来，和他打了招呼，却都在议论着宫中的事。
原来是夏皇后胎儿不保的消息传出之后，此事已经闹开了，担忧的人不在少数，郑学士忧心忡忡地捋着胡须道：“哎，御医院那儿说得清清楚楚，说是这胎儿必定是保不住了……”郑侍学端起了茶盏，幽幽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春秋啊，太医院那儿说你非要救治不可，是吗？”
叶春秋一时头大，想不到这些御医也是母鸡中的战斗机，自己救治怎么了，仿佛是碍着了他们什么似的。
叶春秋便上前道：“下官只是想尽力一试。”
郑侍学却是板着脸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闹得不好，当真令夏皇后性命垂危，到时只怕……哎……”他摇摇头，想到叶春秋已经接了皇差，多说也是无益。
似乎是叶春秋到了待诏房，就有人给内宫传了消息，过不多时，就有宦官来寻叶春秋。
叶春秋便随这宦官入宫，照旧是到了坤宁宫，此时坤宁宫这儿显得很是热闹，许多人都露出忧心忡忡之色。
朱厚照早在这儿等着了，他显得气色不大好，看到叶春秋，便径直道：“叶爱卿，这下糟了，昨夜皇后痛了一夜……走，进去再说……”
叶春秋知道这是即将小产的征兆，不敢怠慢，忙是随着朱厚照进入了寝殿，那位周院使和几个御医早已在这儿了，张太后也在这里，正和夏皇后说着话，夏皇后已是疼得冷汗直流，见了叶春秋进来，周院使和几个御医怒目看着他，似乎有点嫌他多事。
叶春秋反而好整以暇，向张太后和夏皇后行礼。

第五百四十三章 争强好胜
张太后脸上全然是盖不住的忧虑之色，侧目看了看叶春秋，道：“叶爱卿，夏皇后昨儿疼了一夜，几欲死去，哎……虽说你是勤于王命，可是啊……周院使今儿说，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皇后的身子受不住，倒不如索性吃了藏红花打下胎来，而后慢慢调理身体为好，否则……再这样下去……夏皇后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叶春秋想不到突然会多了这个变数。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夏皇后看着不像是身子骨健壮的人，如此娇弱的身体，现在不上不下的，反而糟糕，御医院这儿言之凿凿，说是胎儿保不住，那么在张太后看来，与其如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先将夏皇后调养好再说。
朱厚照也有些焦急，他在殿中团团转，不发一言。
似乎是既信任叶春秋，又不忍夏皇后遭罪。
周院使这时站出来，捋须道：“叶修撰，夏皇后的身子虚弱，实在是禁不住继续折腾，你是不知，这几日我疼痛难忍，却一直咬着牙关挺着，已是几日没有入眠，也是几日没吃多少东西了，叶修撰，此事关系重大，你要三思。”
他的话倒也算是入情入理，若是继续用药，祸福难测。
叶春秋也有些迟疑了，自己虽然用的是现代医药，效果更为显著，可毕竟不敢说百分百能够保住胎，若是当真因此而危害到夏皇后身体，自己也是需负责的。
周院使又摇头晃脑地继续道：“假若当真救治不及，又使夏皇后伤了身子，我等做臣子的，如何交代？叶修撰，你怎么说？”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似乎也开始犹豫起来，只好看向张太后道：“请太后娘娘定夺。”
周院使一听，立即大喜，这叶春秋显然是怕了。
张太后也不禁迟疑了，这几日听了周院使的怂恿，使她信心开始不足，最后看了一眼几乎陷入昏死状态的夏皇后，咬了咬牙道：“周院使，准备药吧。”
周院使一听，忙道：“臣遵旨。”
让周院使准备用药，自然是预备打胎了，毕竟这胎儿既然保不住，那么索性用痛快的法子，赶紧把胎儿打下来，养好夏皇后的身子要紧。
叶春秋心中黯然，既同情夏皇后，却终究还是没有继续救治的勇气，便心灰意冷地道：“那么微臣告辞。”
张太后却是摇头道：“你今儿就在这儿候着，或许需要你协助也是未必，毕竟叶爱卿也是颇懂医理的。”
朱厚照听到要打掉孩子，已是脸色青白。
或许一开始，他听说夏皇后的孩子保不住，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为自己一下生出五个孩子的希望落空而不高兴，可是真正要将孩子打去，一种本能的父性却突然自他心底深处生出。
朱厚照一下子颓然坐在椅上，竟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里升起一种刺痛，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接下来要打掉的是自己的孩子，虽然是后知后觉，固然他的逗比习性未改，却使他的心中堵得厉害，他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说，朕乃天子，为何孩子都保不住？可是嘴唇嚅动，竟是如鲠在喉。
他眼眶有些微红了，看着榻上的几乎陷入昏迷的夏皇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而这时，叶春秋很是黯然地说了一声：“是。”便乖乖地出了寝殿，他不愿看到这一幕场面，宁愿在门廊下等着。
这时，周院使和几个御医也开始出寝殿来，到了一侧的偏殿，开始写药方，让尚膳监的宦官去煎药。
几个御医在偏殿里，一个个长出一口气，尤其是周院使，他对这个修撰有些不以为然，自己是何等高明的神医，掌着御医院里这么多御医，这些人可都是天底下最拔尖的医生，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事，一个修撰居然自称有办法，这不是笑话吗？
固然叶春秋献上了有效的不育药，不过周院使对此更是鄙夷，这不育药是怎么回事，他可清楚得很，真正的大夫，是不屑去鼓捣不育药的，只有那些方士和术士才热衷此道，而真正的金石之术，和不育药却是天差地别。
他写好了方子，便出了偏殿，本欲进寝殿去，又似乎觉得寝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便索性也在门廊下等，见叶春秋有些郁郁寡欢地站在廊下，便走过去，淡淡地道：“叶修撰。”
叶春秋侧目，朝他行礼作揖，周院使却是背着手受了他的礼，脸色清冷地道：“小小年纪，喜欢争强好胜倒是情有可原，不过这金石之术，却不是闹着玩的，更不能拿来做邀功争宠的工具。”
这句话很是刺耳，叶春秋却还是道：“下官谨遵受教。”
见他态度还可，周院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又回到偏殿中去，这偏殿中便传出几个御医们的交谈声：“周院使，药方已经写好了，请周院使过目。”
周院使道：“噢，命人去煎药吧，快一些，莫要耽误，娘娘的身体只怕要吃不消了。”
“那个修撰还在外头吗？呵，真有意思呢，他好端端的一个翰林，却是狗拿耗子……”
周院使的声音又传出：“不过是想争功，想要出风头罢了。”
这句话一出，便传来了几声低笑。
叶春秋不禁无语，自己就这么碍着你们吗？这些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以为自己听不到？
叶春秋索性走远一些，这寿宁宫的正殿一侧便是一个小花圃，叶春秋踱步进入，寻了个石墩坐下，此时几个尚膳监的小宦官已拿着药方前去药房抓药煎药去了。
叶春秋则是抿着嘴，欣赏着这里的美景，接着又见几个开了药方的御医从偏殿出来，又进入了寝殿，叶春秋懒得去凑这个热闹，宁愿闲坐这里。
等过了小半时辰，便见有宦官自尚膳监的方向端了药膳来，那小宦官小心翼翼的，生怕磕了碰了，只是低垂着头，碎步前行。
看着那小宦官，叶春秋心中一闷，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第五百四十四章 守成之君
那宦官进去后，接着便见朱厚照红着眼眶出来。
“陛下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叶春秋看着朱厚照红着眼眶，禁不住想要忍住夺眶的泪花。
不过叶春秋却还是想岔了，陛下不是想哭，而是真特么的哭了，他拿大袖掩面，靠着大柱失声痛哭。
呜咽的声音吓得边上的宦官和宫娥纷纷拜倒，一个个颤抖不安地匍匐在地。
“奴婢万死！”
朱厚照听到万死两个字的时候，怒不可遏。
他这辈子听到最多的两个词就是万死和万岁，说万死的人一般都活得好好的，说你万岁的时候，朱厚照却觉得自己如此的脆弱，根本就没有什么劳什子的万岁。
朕不能万岁，孩子都保不住。
他气冲冲地便走，宦官们又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尾随其后，朱厚照暴怒，回眸大吼：“谁也不准跟着朕。”
那些宦官又趴在地上：“奴婢万死。”
朱厚照气德感觉头皮都要炸开，恨不得上前去将这些人一个个踹死，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一丁点气力都没有，他狞笑一声，侧目回望，却发现了花圃假石里的叶春秋。
叶春秋挺尴尬的，好像自己不该被皇帝发现啊！
呃，自己该不该也上前说一句微臣万死呢？
却见朱厚照朝自己走来，朱厚照一脸颓然，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笑呵呵地道：“叶爱卿坐在这里做什么？”
叶春秋看他强笑的样子，心里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啊，为何这么喜欢装呢？
叶春秋道：“陛下，臣在想心事。”
朱厚照本欲问他想什么心事，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突然声音又哽咽起来，却是幽幽道：“叶春秋，你有孩子吗？”
叶春秋犹豫了一下，才道：“臣是别人的孩子。”
“呀……”朱厚照哭笑不得地看着叶春秋，老半天才说道：“好吧，大抵也是如此，可怜天下父母心，朕的心里现在难受得很……罢了，不想说话了。”
说罢，便离叶春秋远一些，惆怅地站在一旁，远远地眺望着寝殿。
天空翻滚着乌云，似要下雨，这透不过气的云层汹涌而来，使人心里更添了几分愁意。
朱厚照默默地抬头看着寝殿的天空，几个檐下的宦官急着要来，有人道：“陛下，要下雨了。”
“不许过来！”朱厚照厉声道。
朱厚照不走，叶春秋也不便走，或许受他的气氛感染，叶春秋也无声地叹着气，不自觉地忘记了君臣的身份，也背着手，与朱厚照肩并肩地朝着天穹看去。
朱厚照突然抿抿嘴，道：“朕从来不是个好儿子。”
“嗯？”叶春秋愣了一下。
朱厚照幽幽叹着气道：“先帝在的时候，对朕宠溺有加，他对朕抱有很大的期望，可是你知道吗？先帝从不希望朕做他那样的人……”
朱厚照这时，仿佛一下子脸上多了几分愁意，这个从来只会让人发愁的天子，却是皱着眉，红着眼眶道：“别人都以为朕没心没肺，其实朕什么都知道，朕的祖父弊政连连，以至国家危如累卵，先帝想要打造一个太平的江山交给朕，所以每日操劳。你知道吗？大臣们还未起来，他便已经起来批阅奏疏了，半月一次的廷议，他改为三日一次，十日一次的筳讲，他一日进行两次，等到子时，他才勉强能睡去，每日都是想着许许多多的事，吃饭睡觉，都在想着国事，他既不嗜酒，也不爱美色，终日看着奏疏，和大臣们讨论国政，在位十八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深吸一口气，朱厚照越发哽咽了，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眼眶尽力抬起，看着天穹涌动的乌云，他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是为了朕！他操劳，就是希望朕不必操劳，他即将大行的时候，重病缠身，却依旧披衣与几位师傅商讨着政事，就是希望朕登基之后，能够在克继大统后，可以无忧无虑。”
朱厚照生怕叶春秋看到自己落下的泪，便将脸故意移开一些，用后脑对着叶春秋：“先帝这样做，是爱他的孩子，是因为他爱朕，宁愿自己苦十分，也让朕可以担子轻一些，不必每日除了革除弊政而烦恼，不必为了府库不充裕而操心，可是朕还是让他失望了，他希望朕做守成之君，可是朕连这个都做不到。他爱自己的孩子，可是朕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朕……从前总有雄心壮志，总觉得朕非同凡响，哎……现在才知道……”
说到此处，他已泣不成声，呜咽地哭起来：“你走吧，出宫去，这儿不需要你了……”
叶春秋觉得堵得慌，看着朱厚照黯然伤神的样子，不禁有些无语。
话说……要不要这样，打个胎而已，你能追溯到你爹和你爷爷。害得他的心也凉嗖嗖的，倒像是自己的孩子要没了一样。
朱厚照的心情糟到了谷底，却听叶春秋突然道：“陛下，想不想来一票大的？”
“什么？”
朱厚照侧目看着叶春秋，可是叶春秋很认真地看他，一字一句道：“陛下要不要保胎？”
朱厚照眼眶里还有泪水：“叶爱卿要如何？”
叶春秋索性也就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了。
怕个什么，无非就是保不住而已，拼了。
咬着牙，叶春秋道：“陛下，走，去救太子。”
“……”
说着，便见叶春秋飞快地朝寝殿狂奔。
一下子，朱厚照激动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连忙道：“等一等朕。”便忙是追上去。
寝殿里，等到那药膳凉了一些，周院使方才好整以暇地端着药，徐步到了凤榻下，巍巍颤颤地道：“臣请娘娘进药。”
有宦官接过了药膳，手里拿着银羹搅了搅，方才到了榻前，有人轻轻枕起夏皇后此时意识有些迷离，却依旧有些不肯，想要摇头，却是半分气力都没有。

第五百四十五章 眼泪攻势
张太后不忍心看着那残忍的一幕，便起身站到一边，背对着凤榻，呆呆地看着寝殿里的一处屏风。
那小宦官小心翼翼地将勺子舀了乌黑的药送到了夏皇后的唇边，夏皇后意识什么，想要挣扎，却连牙关都咬不紧，那药便沾到了夏皇后的薄唇，眼看着就要入口。
“啪……”
只见叶春秋冲入了寝殿，眼看此情此景，一时情急，索性从袖子里取出自己随身所带的印配，直接朝那药膳砸去。
哐当，叶春秋的气力极大，这盛药的瓷碗便应声而碎，宦官愣了一下，手一抖，手里的银勺也跌落下来。
乌黑的药水顿时浸了满地，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太后蓦然回首，愕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叶春秋。
宦官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似乎从来未见过如此胆大的人。
这个家伙疯了吗？
周院使的眼眸猛地一张，顿时怒气冲冲起来，禁不住道：“叶修撰，你这是要做什么？你……疯了吗？”
叶春秋却是一脸冷静的样子，根本不理他。
而这时，朱厚照已是追了进来，扶着殿柱急急地喘着气。
周院使又道：“叶修撰难道要耽误用药的时辰吗？你要知道，耽误一时，出了什么乱子，你是担当不起的。”
叶春秋却懒得再理他，直接到了凤榻前，看着感觉到了什么的夏皇后，作揖正色道：“娘娘，太子还要不要？”
虽然不知是不是皇子，不过叶春秋在这里耍了个小聪明，虽然叶春秋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可是他知道，太子二字的诱惑力比任何称呼都要强烈百倍。
夏皇后这几日总是腹痛，好几日不曾安心地进食，辗转难眠，身子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她本是神智有些不清醒，可是听到太子二字，娇躯却是一颤，或许是母性使然，她一时不知哪里来的精力，猛地颌首点了一下头：“要！”
声音很轻，但是斩钉截铁，没有什么扭扭捏捏。
周院使不禁在旁道：“娘娘，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啊，太后，陛下……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啊……”
叶春秋却是凛然，厉声道：“周院使，请让一让。”
顿了一下，叶春秋接着又道：“从现在开始，这殿中都听我安排。”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错愕的目光，叫来那刚才喂药的宦官，接着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道：“拿温水来。”
宦官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去了。
朱厚照身子颤抖地到了夏皇后的身边，下意识地一把攥住夏皇后的手，豆大的汗珠，此刻自他的额上浸出来，等宦官取来温水，叶春秋道：“陛下……请让娘娘张口。”
朱厚照便托起夏皇后，轻轻捏开她的嘴。
而此时，张太后也不禁站到了叶春秋的身后，周院使看着她，张太后明白周院使的意思，张太后有些想要阻止，可是见叶春秋一脸笃定，一副沉稳的样子，竟是没有启口。
叶春秋这时已将粉末倒入夏皇后的口中，夏皇后似乎感觉到这药的苦味，情不自禁地蹙眉，死死地拧住朱厚照的手，却是坚持着。
叶春秋方才让人给她吞服了温水。
这药乃是后世鼎鼎有名的黄、体、酮，这黄、体、酮乃是卵巢中分泌的一种天然孕激素，也就是说，一个女人有了身孕，体内自然而然会分泌出这种物质，以此来保护胎儿。
只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的女子虽然有了身孕，分泌的黄、体、酮并不多，这才导致腹中的胎儿不稳，甚至早产、小产。
黄、体、酮的功效有很多，它能减少子宫的兴奋性，抑制它的活动，使胎儿安全生长。还能在雌性激素的作用下，促使乳房发育，当然，最紧要的是，他能使子宫颈口闭合，也使沾液变得更加粘稠，使胎芽不至脱落。
嗯，大抵上，它相当于是一个减震器，又是一个天然的浆糊，能将小产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若是缺少这种元素，会使小产的几率大大增高。
叶春秋对夏皇后的判断，是她的卵巢种分泌的黄、体、酮不足，这就导致了子宫具有兴奋性，收缩得过于剧烈，从来腹痛，又因为卵巢内的液体不够粘稠，使得出现了小产的征兆。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叶春秋给她喂下黄、体、酮，却知道单纯的喂食，效果依然不足，他叫来一个宫娥，到了一边，又拿出自己配制的黄、体、酮出来，低声吩咐用药。
若是在后世，直接注射的效果是最好的，可是这个时代，想要注射却是千难万难，单单那注射用的针头，就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所以叶春秋决心三管齐下，一方面是口服，另一方面是涂抹于下身，再之后，就是使用黄、体、酮的方法。
这也是为了增加效果最无奈的举措，只是固然如此，这黄、体、酮可谓是这个时代保胎的仙药，叶春秋却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否则方才早已卷起袖子登场了，也不必犹豫退怯。
叶春秋吩咐完了，最后对那宫娥千叮万嘱：“一定要按我说的用药，有任何疏漏……”
“是，是，奴婢知道。”
叶春秋这才松口气。
朱厚照却是楞楞地看着叶春秋：“这就完了？”
叶春秋道：“请陛下少待几日。”说罢，朝张太后行了礼：“娘娘，微臣告退。”
张太后看着他，有些不太相信，却还是朝他抿抿嘴，笑道：“有劳叶爱卿。”
叶春秋没有多说什么，出了寝殿，其实他心里略略有些担心，到底能不能保住胎呢？
哎……自己总是过于冲动啊，见不得人哭，最郁闷的是，见不得妹子哭也就罢了，偏偏连小皇帝这熊孩子的眼泪攻势都抵挡不住！
他到了廊下，便见外头乌云翻滚，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一场豪雨下了来。
雨线伴随着那如电蛇一般的闪光倾盆而下，叶春秋不禁无语，只好冒雨出去，身后却有人叫他：“叶爱卿，且慢。”

第五百四十六章 拿不定主意
叶春秋浑身淋了个通透，却见朱厚照在廊下叫他，只得去而复返，湿漉漉地朝朱厚照行礼，朱厚照吩咐人给他一副蓑衣，又给了他一个斗笠，方才道：“你自个儿也注意身体，哎……叶爱卿，明儿朕再传唤你。”
叶春秋深深一揖，却是点头。
次日，叶春秋到了翰林点卯，接着便是和郑侍学等人进宫，刚刚在待诏房里坐定，郑侍学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叫了叶春秋到了近前：“据说你给娘娘安胎了？”
叶春秋作揖道：“是。”
郑侍学叹着气摇头道：“你呀，真是不甘寂寞，御医院那儿已有定论，周院使对你甚为不满，你没听到外间的流言蜚语吗？”
叶春秋几乎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出了宫点卯之后便回家中休息，练剑习字，自得其乐，对外间的事所知不多。
这倒不是他不喜交际和玩乐，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年纪还轻，不妨多磨砺自己，学一些本领。虽然现在已是翰林，可是叶春秋很清楚翰林某种程度，相当于朝廷的储备干部，现在若是不多学习，将来真正要做事时，只怕就难下手了。
所以他不放过任何一封公文，闲暇时借助光脑读书，剑法不曾拉下，便是连行书，也成了他学习的手段之一。
见叶春秋抿嘴不语，郑侍学继续道：“也不知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以我之见，多半是那周院使放出去的消息，现在朝野内外都在议论此事，夏皇后乃是国母，即便是小产，可是身子却最是要紧，你啊……哎……这么多御医都已经下了定论，你为何还要出这个头？”
叶春秋其实也能体会郑侍学的好心，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何这么多人愿意恪守中庸，其实就是这个道理，这是老祖宗们的智慧，其实昨日的时候，他起初选择放弃救治，也是因为这个道理，一来没有十足的把握，二来也不愿意招人非议。
现在见郑侍学摇头，叶春秋只能道：“多谢大人指教。”
过不多时，有宦官来，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叶春秋随那宦官入宫，这一次去的依然是皇后娘娘所住的寝宫，只是这儿的宫娥、宦官依然不少，御医们也没有散去，等叶春秋进了寝殿，便听到周院使的声音：“太后娘娘，臣早说什么来着？这看病救人，岂可肆意而为，那叶修撰学问是好的，可是论起金石之术，难道御医院这么多当世名医，尽都不如他？娘娘，你看，夏皇后又是腹痛了一夜，而今已是奄奄一息，若是昨日将胎儿打了，又怎会有这样的事，今儿多半已经开始好好调理，也就十天半月，身子就可恢复如初，臣不是说叶修撰的坏话，他固然献不育药有功，可是这不育药，终究是方士们才用的手段，但是这安胎，却关乎于医理，二者之间，曲径分明，井水不犯河水，臣担心，若是再这样下去……”
他后头的话没有说，言外之意是说，若是再这样下去，娘娘的身子，恐怕就要熬不住了。
见了叶春秋来，周院使也就缄口不语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
张太后也是现出犹豫之色，周院使乃是御医之首，他的话确实属于权威，必定是经由无数的御医讨论过的结果，哪里可能不引人重视。
叶春秋上前，则是向张太后行礼：“臣见过娘娘。”
他眼角一撇，见朱厚照正趴在一旁的桌上昏昏欲睡，估计昨夜陪了夏皇后一宿，这让叶春秋突然感到小皇帝也未必就没有一点不可取之处。
张太后脸上依然显露着忧色，但还是和颜悦色地对叶春秋道：“叶爱卿，昨儿夏皇后又腹痛了一夜。”
叶春秋心里也有些怀疑了，按理来说，特效药的药效很强，后世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注射之后，是不至如此的，莫非自己诊断错了？又或者……
他知道事关重大，便道：“不知夏娘娘昨儿用药了没有？”
一旁的宦官道：“昨儿用了，可依旧是腹痛得厉害，虽是进了一些米粥，却依然是上吐下泻。”
叶春秋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自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用药的方法及不上后世的注射，所以药效还未发挥也是未必。
不过他不敢大意，叫那宦官叫到一边，去询问了大抵的病情，一时也是沉吟。
周院使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不禁想，事到如今，药效一点用都没有，甚至连娘娘的疼痛也不能缓解，这小子只怕是用错药了。
昨日那药，周院使是检查过的，怎么说呢，似乎是一种闻所未闻的东西，既没有药香，也不知到底是何物，他遍览医书，也难以判断是什么药，因而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
倒是这时候，朱厚照被惊醒，看到了叶春秋来，满是惊喜，道：“叶爱卿，你来了，快来看看，哎……皇后昨儿又疼了一夜。”
叶春秋苦笑道：“臣已经知道了，这个药还要继续用下去，每日按着臣的法子坚持用几日再看。”
周院使暴怒了，道：“叶春秋，再任你这样肆意胡为，可如何使得，你到底还顾不顾皇后娘娘的性命了？”
叶春秋不去理他，只是对朱厚照道：“按时用药即可，容臣告退。”
朱厚照有些尴尬，却是瞪了周院使一眼，正在这时，却有宦官来道：“陛下，内阁四学士觐见。”
朱厚照昨夜一宿没有睡好，显得有些不耐烦，道：“他们这时候来添什么乱？”
这宦官犹豫道：“学士们希望与陛下商议大典的事。”
大典……因为几位后妃怀了孩子，眼看着又要到中秋佳节，这正德朝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喜事了，所以之前就有大臣上书此事，朱厚照当初心情大悦，也就批准了。
因而内阁前些日子都在忙碌这件事，现在四个阁老来商议，显然也是拿不定主意。

第五百四十七章 捧杀
喜事固然是喜事，可问题在于，今儿这事儿是喜事还是丧事都没有定论呢。
若是在中秋佳节的大典中皇后娘娘小产，大家还笑得出来吗？
几个阁老是想探问一下夏皇后的情况，再和宫中议论一下，这大典是否如期举行。
朱厚照露出慵懒的样子，道：“朕乏得很，不愿去暖阁见他们，让他们来坤宁宫吧，朕在正殿召见他们。”他看了一眼叶春秋，道：“叶爱卿也一并去。”
周院使毛遂自荐，道：“臣负责夏娘娘的救治，能否容臣……”
朱厚照看了张太后一眼，见张太后若有所思，便晓得了张太后的心思，不耐烦地道：“好吧，好吧……”
朱厚照说罢，领着叶春秋和周院使至坤宁殿正殿，稍稍等待，四个阁老便来了。
刘健为首，领着三个阁臣向朱厚照行了大礼。
朱厚照道：“诸位师傅免礼，给四位师傅赐坐吧。”
叶春秋只是一个待诏翰林，方才的时候，朱厚照是想给他赐坐的，不过叶春秋不敢坐，却是推辞了，所以现在朱厚照高高坐在上首，四个阁老各自坐定，叶春秋则是垂立一旁。
不等朱厚照发话，刘健便复杂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又见周院使也在，便道：“陛下，原定于中秋佳节的大典已经准备了多日，只是而今坊间突然多了许多流言蜚语，现在是舆情汹汹，听闻……”刘健在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听闻皇后娘娘的身子有所不适，老臣此来，是来问一问，这中秋节的大典是否如期举行？”
现在内阁这儿也是拿不准，不过御医院这儿却是言之凿凿，说是夏皇后的孩子是保不住了，这夏皇后的身份不一般，乃是国母，若是产下儿子，那么她的儿子就理所当然的是当朝太子了，一旦小产，就意味着国家失了储君，虽然其他几个后妃也有身孕，可毕竟都是一些才人和下级的嫔妃，身份就差了许多了。
储君都没了，却还在中秋佳节里君臣赏月庆祝，这显然是一件很令人难堪的事。
不过又听说叶春秋现在在给夏皇后用药，御医院那儿甚至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说是叶春秋的药用下去，夏娘娘性命不保，如此一来，这即将到来的中秋节，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朱厚照也很是为难，一旦如此，显然宫中等于是给人看了笑话，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也不由为难起来，不知皇后娘娘能否熬住，自己该怎么答呢？
却在这时，焦芳突然站了出来，道：“陛下，中秋佳节的盛典，已经传抄了抵报，檄令各方，若是贸然取消，怕是不妥。”
他此言一出，让素来爱面子的朱厚照又是皱眉。
既然这全天下的人都晓得天子要在宫中举办盛典，君臣同乐，庆祝国家即将而来的储君，若是这时候取消，确实可能招人耻笑。
叶春秋心中一凛，不禁看向焦芳。
等他目光落向焦芳的时候，只见焦芳的目光也很平淡地向自己一扫，这目光很是轻描淡写，就仿佛稀松平常一样，只是四目在电光火石的交错之间，叶春秋能感受到这深邃目光背后的冷意。
叶春秋遍体生寒，他甚至能细微地看到焦芳脸上还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唯有那双眼眸里，却带着肃杀。
目光一错之后，焦芳脸上依然平静。
只是这时候，他已经不会放过任何除掉叶春秋的机会了。
若说此前，叶春秋不过是他随手打压的手段，这个家伙夺了自己儿子的状元之位，那么偶尔压一压，也算是出了口气。
可是现在，焦黄中死得不明不白，虽然诏狱里给出的解释是畏罪自杀，甚至是刘瑾的外甥也是一口咬定了焦黄中是自杀身亡，可是显然这背后有些蹊跷，只是到底谁要让焦黄中死，焦芳却未有定论，他承受着丧子之痛，心如刀割。
焦黄中毕竟是自己的接班人啊，焦家虽然也有不少子弟，可是大多都是飞鹰斗狗之辈，都是一些扶不上墙的烂泥，唯有焦黄中让焦芳带来一些安慰，而焦黄中也一直没有让他失望，可是现在……焦黄中死了。
无论焦黄中是谁害死的，可是在他心里，叶春秋依然是最大的凶手，若不是叶春秋，焦黄中如何会下狱，若是不下诏狱，又如何会死？
他显然没有想到，若不是焦黄中非要讲叶春秋置之死地，也不会有今日的结果，他所想的是，叶春秋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如此而已。
他面带笑容，依旧是那如沐春风的样子，接着道：“所以老臣建议，中秋节的盛典依然要继续下去，更何况……老臣听闻叶修撰正在为皇后娘娘保胎，既然叶修撰挺身而出，那么势必有所把握，皇后娘娘有叶修撰照顾，又有祖宗庇佑，必能母子平安。”
想要整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踩得一钱不值，而是不妨将他高高捧起，再然后……这即所谓的捧杀。
御医院那儿放出了消息，而且已经明言夏皇后的胎儿是必定保不住，甚至因为叶春秋要出这个风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既然如此，你叶春秋不是要出风头吗？那就让你出个够。
刘健皱眉，显然觉得很不妥，便道：“陛下，此事还需三思才好。”
朱厚照这几日甚是疲惫不堪，又问李东阳和谢迁，李东阳抿抿嘴，亦是道：“恳请陛下三思。”
谢迁却为叶春秋而忧心，他岂能不明白焦芳的心思？对这个叶春秋，他是没有太多信心啊。
叶春秋这个小子，还真属于三天不看着，就要上房揭瓦的人。
其实谢迁也很无奈，他倒是很希望时刻监督着这个小子，因为这小子实在太能惹事了，可问题就在于，自从王静初住进了谢家，谢迁顿时态度就变了，这是自己好友的女儿，虽然是许了亲，可是老王家是什么人，自己这位挚友可是名满天下的人哪，他家里可万万不能惹出什么非议来。

第五百四十八章 坠落的星辰
叶春秋这小子到谢府拜望，不就是为了见王静初吗？
郎情妾意的，其实也没什么错。
可是谢迁自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来维护王家的脸面，所以叶春秋几次来谢府拜访，他都拒之门外。
哼哼，想见静初，没门儿，倒不是对你叶春秋有成见，而是怕人说闲话，你们成了婚，想怎样都可以，可是没成亲，你叶春秋有什么歪心思，有本事从我谢迁的尸体上踏过去。
也正因为如此，谢迁才觉得是自己产生了疏忽，这小子一天没盯住，准要招惹是非啊，人家女人生孩子你也要管？
他对叶春秋的医术是很不自信的，所谓关心则乱，于是毫不犹豫地道：“陛下，皇后娘娘之事，没有定论，还是谨慎为好，臣恳请陛下取消盛典。”
朱厚照几乎要松口了，现在他也没什么心思弄什么盛典，何况这中秋只剩下两日，这几日他精神很不好，正待要拿主意。
焦芳看着一脸纠结的朱厚照，随即道：“陛下，若是盛典取消，又不知这宫外会有什么流言蜚语，臣……臣……听说了一些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朱厚照道：“爱卿但言无妨。”
焦芳露出肃然之色，回道：“臣听说……娘娘们有了身孕，是宫中障人耳目的法子，这实是荒谬之说啊，京师之中确实有太多人口无遮拦，胆大包天了，臣恳请陛下狠狠整治一下。”
朱厚照愣住了……
然后面红耳赤起来，焦芳没有说得很直白，可是意思却是很明白，之所以传出后妃们有孕，根本不是朱厚照是个男人，而是因为朱厚照不能人道，却又怕人说闲话，这才有了这么一出，至于以后，大不了就说后妃们都小产了就可以。
朱厚照震怒了，狠狠地拍着御案道：“彻查，要彻查到底，让东厂、西厂、锦衣卫狠狠地查办一些不知死活的人……呵……他们真这样说，朕绝不轻饶他们，绝不！”
只是稍稍一顿，朱厚照便拉着脸道：“盛典如期进行吧，朕倒要看看，这些好事之徒怎么说。”
他长身而起，面露不悦之色，接着很是任性地拂袖而去。
焦芳此时嘴角露出了微笑，这天子一走，殿中之人反而有些不太自在了，那周院使冷冷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不禁想到后日就是盛典，且看叶春秋到时如何交差，竟有点看笑话的心态，接着忙是追出去，继续去寝殿里侍驾。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对焦芳有些恼火，却也没有说什么，各自起身，这时候不便说什么，没有唤上焦芳，便径直出了正殿。
反而是焦芳故意慢了一步，磨蹭了一下，等刘健等人出了殿，却是面带着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已是懒得理他，他很明白焦芳的心思，偏偏对这个阁老，他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身份过于悬殊，叶春秋也想虎躯一震，来点王八之气什么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叶春秋动身，想着再去寝殿那儿看看。
焦芳却是笑容可掬地道：“叶修撰。”
叶春秋只得停步，道：“焦公有何吩咐？”
焦芳含笑道：“哎呀，老夫年迈，方才在此久站，腿脚竟是有些不便，叶修撰不妨扶老夫走几步。”
方才狠狠地阴了叶春秋一把，居然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此人的脸皮之厚，也让叶春秋大开眼界了。
叶春秋稍一迟疑，却还是道：“下官遵命。”
叶春秋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两世为人，比寻常人更多了几分沉稳，这种表面功夫，做了也没有什么，人活在世上，大抵都是如此，毕竟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的。
叶春秋上前，焦芳便笑吟吟地将手搭在叶春秋身上，方才徐步走了几步，叶春秋只得搀着他，感受到他身体上的重量，却是默然无语。
等出了正殿，焦芳突然道：“叶修撰，恭喜了，这一次你又要立下大功了，此番若是你能保住皇后娘娘的胎儿，不但皇后娘娘对你心生感激，怕是将来皇后娘娘有幸生下的是太子，这太子对叶修撰，只怕也怀有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吧。”
“噢。”叶春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不过焦芳的话，分明隐含着讽刺的意味，虽然是语带讥讽，可是道理没错，真若能安胎，夏皇后若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怕当真要感激一辈子，而一旦生下的是皇子，那么此人必定是太子无疑，说是叶春秋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一丁点也不为过，古人其实是最讲究恩义的，所谓养育之恩、授业之恩、救命之恩，这三种恩情和寻常的小恩小惠全然不同，一旦有人忘恩负义，从此之后就无法做人了。
见叶春秋答得不咸不淡，焦芳心里便冷笑，这小子看来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呵……这是你自己要充这个大头，到时候一旦这胎保不住，可就别怪今儿老夫将你捧起再将你从云端处一脚踢下去了。
他又道：“春秋才年方十五？了不得啊，后生可畏，文武双全，实乃朝中难得的良才，不过你要谨记着一句话……花不百日红，人无百日好……”
叶春秋依旧不咸不淡地道：“下官受教。”
焦芳任由叶春秋搀扶着，穿过了长廊，出了坤宁宫，此时沿途的宦官和宫娥便少了一些，焦芳突然别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受教就好，你见过贼星（现在叫流星）吗？”
叶春秋微微皱眉道：“下官自然见过。”
“哎呀……老夫累了。”焦芳笑了笑，指了指一处假石：“到这儿歇一歇吧。”
叶春秋只得扶着他到假石那儿坐下，焦芳才捋须含笑道：“哎，既然见过，那么你便知道，这坠落的星辰虽是光芒耀眼，却不过是转瞬之间而已，黄中是如此，你呀……可莫要重蹈他的覆辙了。”
他说到焦黄中的时候，竟是一丁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第五百四十九章 前车之鉴
焦芳看着脸上依然从容的叶春秋，徐徐道：“因为黄中没了，可是焦家还在，依然屹立不倒，可是你不同，你若是转瞬流逝，你的父亲怎么办？噢，你还有一个堂兄弟在宫中当差是吗？你的舅父在京师里办了一个作坊？你的祖父在河西乡下，还有一个三叔，似乎现在在老家打理着家业……”
他娓娓动听地说出来，又继续道；“在宁波，你还收留了不少孤儿吧，似乎有几个与你关系不错，你还有两个朋友，相交莫逆，一个叫张晋，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哦，是陈蓉，据说他们现在办着太白诗社，倒是有模有样……”
焦芳一面说，一面用深邃的眼眸看着叶春秋，他说话的口气很是慵懒，就好像是在和叶春秋拉着家常一样。
可是叶春秋整个人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自己的底细，都被他打听清楚了？他这是威胁自己？还是警告？
又或者，根本就是要将他置之死地后，再让他享受自己的亲族故旧都被肆意践踏的感觉？
焦芳别有深意地看着叶春秋，道：“你说呢，叶春秋……”
叶春秋心里想笑，方才试图阴自己一把，想要趁自己给皇后娘娘治病的机会把事情闹大，转过头来和自己说这些，这分明是告诉自己，他会和自己不死不休的节奏，他这是将自己当做了他的猎物，在捕食之前，先要先戏耍一番吗？
叶春秋平时是不易动怒的，因为他知道，无意义的怒火不过是懦夫的表现而已。
焦芳可以讥讽自己，他并不介意，某种程度来说，他自认为自己身份卑微，即便被讥讽几句也没什么，你既然不如人家，挨打就要立正；可是当焦芳说出一个个人的名字，从老爹到祖父，从舅父到三叔，从张晋到陈蓉。
叶春秋便明白，双方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叶修撰为何不说话了？”看着叶春秋眼中掠过的愤怒，焦芳似笑非笑地道。
叶春秋却是突然笑了：“下官在想前几日做的一个梦。”
“嗯？”焦芳显得很有兴趣，拍了拍一边的假石，示意叶春秋坐下，很亲昵地道：“来，说说看。”
叶春秋含笑道：“前几日，下官梦到了焦同年，噢，他在诏狱之中其实过得挺快活的，每日有酒有菜，有人随时候命，任他差遣，甚至他的侍妾也隔三岔五地去看他，那里的日子，除了禁足之外，想必不会比在焦家过得差。”
说到这里，叶春秋毫不畏惧地看着焦芳，继续道：“可是那一日，下官梦到有人进了那里，焦公，你知道吗？在这梦中，说来也是奇怪，焦同年见了那人，竟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大声狂笑，他对来人说，他之所以与人不同，是因为无论他如何跌倒，焦家总能令他爬起来，所以他有不死之身，这个世上，只有他欺人，没有人欺他，这个世上也只有他杀人，没有人敢杀他，可是后来，下官梦见那人居然动了身，他先去抄起桌上的碗碟朝焦同年砸去，这梦中的记忆，真是栩栩如生啊，焦公你可知道，那碗碟砸在他的面上，应声而碎，于是碎瓷飞溅，焦同年的面上竟是鲜血淋漓……”
焦芳的身躯居然在颤抖，只是那不自主地颤抖，却依然还是被掩盖在他的笑面之下。
叶春秋深深地看着焦芳，亦是娓娓动听地接着道：“而那时候，焦同年大叫，我在梦中依稀记得，他说的是：‘我爹乃是焦阁老，你敢……’后来那人便到了他身前，一把扯住他的头发，下官甚至依稀记得那人扯住焦同年头发的样子，力气很大，焦黄中拼命挣扎，他越拼命挣扎，那力量就越大，整个头皮似乎都要被撕下来，焦公……梦中的焦同年突然脸色变了，他开始求饶，不断地说，饶了我吧，求你……我再也不敢了……可是那人无动于衷，我只记得那人好似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手起刀落，焦同年这时候捂住了脖子，鲜血溅射出来，犹如下雨一样，他喉结不断在蠕动，口里一开一合，然后一口血喷出来，至今……下官还记得梦中的他的样子，他的眼里有不甘心，有绝望，想必……也是有后悔的……”
叶春秋故意将后悔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哂然一笑，又道：“说来也是笑话，下官那一夜做了这个梦之后，次日起来，方才知道焦同年居然畏罪自杀了，焦公，请节哀顺变，焦同年临死时，想必和下官梦中所见不同，一定没有梦中那样痛苦和绝望……”
焦芳就这样看着叶春秋，似乎在努力地倾听着叶春秋的每一句话，他甚至偶尔会嘴角勾起，笑起来，可是他的手却是骗不了人，他的手在颤抖，颤抖得很厉害。
“焦公这是怎么了？”
叶春秋满脸笑意地看他，你是威胁我吗？那么我就告诉你，你儿子就是我杀的。
可这又如何，这都是我梦中所见，焦黄中的死已有定论，乃是畏罪自杀，他死的很惨，很是绝望，可又如何，我现在依然站在你面前，虽然自称下官，可是却还是原来那个叶修撰，你不是想要不死不休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既然只有刀兵相见，既然你已经打听清楚了我所有的底细，那么我就告诉你，焦黄中就是前车之鉴。
“哦。”焦芳呵呵一笑，哂然摇头道：“哎，老夫老了啊，老眼昏花不中用咯，走了，得回去内阁了，后日的盛典，老夫还得做些准备呢。”
叶春秋忙是恭谨地将他搀起，一步步地将他送到内阁，当叶春秋搀着焦芳抵达内阁的时候，有人惊愕地看着二人，这二人低声细语的交谈，似乎甚为欢畅。
等到了内阁门口，叶春秋才松了手，朝他作揖：“焦公，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待会儿还要前去伴驾，还望焦公见谅。”
焦芳含笑着点点头，旋身步入内阁里。

第五百五十章 隔壁老王
内阁只是一座独栋的建筑，而焦芳的值房靠着宫中的角落，焦芳回到值房之后，轻轻推开了窗，窗外，那个搀扶他来的少年的背影清晰可见，与内阁渐行渐远。
在日头之下，少年的身影越拉越长，只是他行走的步伐，稳健而有力。
能在宫中行走的少年，还能头戴着乌纱，这样的人，就如一阵清风，仿佛一下子清扫了宫中的暮气。
沿途的人若是见了这个背影，少不得要露出羡慕的神色。
只是在这窗台之后，焦芳背着手，远远眺望，他的侧影隐在黑暗之中，他的老脸就如每一个寻常老翁一样，泯然于众人，甚至他佝偻着腰，仿佛不堪身体的重负，就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老人，却有一双格外锋利的眼睛，而此刻，这种锋芒更是毕现出来，宛如尖刀。
内阁的茶房里，刘健、李东阳、谢迁正磋商着盛典之事，谢迁的脸上，明显带着忧心，而事实上，三人的心情都很不好受，夏皇后乃是正宫娘娘，文武百官对她的肚子里的孩子怀有很大的期望，所谓立嫡以长，这几乎关系着礼法，甚至是国运的问题。
可是现在，孩子却是没了。
坐在这里的，还有一人，他欠身坐着，显得很是恭谦，此人乃是太医院的副使，刘健叫了他来，为的就是问清楚夏皇后的情况。
此刻，他带着一些紧张道：“刘公，孩子是肯定保不住的，倒不是下官说什么丧气话，实在是……从来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腹痛和出血都已经几日了，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算是难得了，太医院的御医们都是天下征募来的名医，其中有几个，也算是妇科圣手，为此还特地查找了历代的医理书籍，这古往今来，没有这样先例，只怕就算是扁鹊华佗在世，也难以保住皇后娘娘腹中的胎儿。”
他舔了舔嘴，似乎说话时有些顾虑，小心翼翼地看了谢迁一眼，却还是继续道：“本来周院使的意思是，既然孩子保不住，现在皇后娘娘又因为此事而虚弱到了极点，只能做出取舍，娘娘的身体要紧，所以周院使希望放弃保胎，转而先用药赶紧打胎，再全力调养皇后娘娘的身子，可是……谁料到那叶修撰却是从中作梗，非说自己能安胎，还怂恿着陛下和皇后娘娘用他的药……他的药……御医院那儿是察验过的，倒是无毒，可问题在于，这药来路不明不说，御医院里这么多精通药性、药理的太医，竟也不知这药出自何物，周院使对此很是忧心……”
刘健听着，不禁脸拉下来，其实他对叶春秋的印象是不错的，否则上次也不会袒护这个家伙了，谁料到太医院里的人来大倒苦水，现在看来，竟是叶春秋这个家伙惹来了这么多风波，这若是皇后娘娘有个什么好歹，岂不是……
谢迁和叶春秋的关系和别人不同，他每日都是以长辈自诩，所以一听到叶春秋胡闹，却不像别人一样只是皱皱眉头，禁不住骂道：“这个小子，真是不像话，再不管教，真不知会再闹出什么来，哼……老夫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李东阳却是莞尔一笑，道：“管教……只怕还轮不到谢公吧，内阁里，已经有人要管教他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令方才还怒不可遏的谢迁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他双眉凝起，带着几分愁意。
焦芳非要将盛典继续下去不可，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绝不只是因为外头有流言蜚语这样的简单。
“哎……”谢迁叹口气道：“还真是愁死人了，自从那王贤弟收了这么个门生，老夫非要短寿十年不可。”
刘健似乎觉得有外人在，却是咳嗽一声，谢迁这才意识到了太医院的副使还毕恭毕敬地坐在这里，这才谨言慎行起来。
……
到了八月十四这一天，佳节将至，整个京师多了几分节庆的气氛。
以往的时候，这个节日官员们都需要沐休，不过今年却是不同，天子召百官入宫同乐，这在正德朝是比较少见的。
越是遇到这样的日子，大家不免越是怀念起先帝了，当年的先帝，今儿召见这个，明儿召见那个，甚至连即将外放的县令，也会在其离京上任时召见一下，告诫几句。
可是当今的天子，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鬼知道做什么去了。
虽是同乐，可是许多人就乐不起来了，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的邓健就很窝火，耐着性子下了值，便匆匆地去了崇文门等着。
果然这时候叶春秋与郑侍学几个恰好下值，邓健便窜出来，叶春秋忙要和他见礼，他很执拗地摇头道：“走，一边说话。”
他受过伤，所以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脸上也是疤痕累累，这样凶起来显得很狰狞，叶春秋却是苦笑道：“邓大人，我还未点卯呢。”
“点个屁！”一把扯住叶春秋，就拖到一边，接着便是大加挞伐：“春秋，本官总还算照顾过你吧，虽然你对本官有救命之恩，可是本官问你，皇后娘娘如何了？”
在叶春秋看来，一般关心人家老婆的人无非只有两种，一种是隔壁的老王，另一种就是什么事都要操心一把，类似邓御史这样的。
叶春秋道：“今日依然是腹痛不止……”
“我就知道。”邓健气得跺脚：“这娘娘肚中的胎儿保不住，已是教人痛哉惜哉，你却还要多事，娘娘的性命也不要了吗？你是不是又给娘娘吃了什么药？”
“是啊，药不能停……”
叶春秋的话才说一半，邓健差点气得要吐血，一下子翻脸了：“等着瞧，明儿我就弹劾你，弹劾你任性胡为，弹劾你……”说罢，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一瘸一拐地走了，谁知走到一半，又旋身回来，恶狠狠地看着叶春秋：“本官饿了，找点吃的去，还有，本官没钱。”
卧槽……
谁给你的勇气，这样理直气壮！

第五百五十一章 楼塌了
叶春秋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正气的邓健，老半天才道：“不远处，有个醉月楼……”
“谁要去那种奢靡的地方，寻个茶肆就好。”邓健的神色突然变得黯然起来。
叶春秋才发现，他今儿居然换了一身官衣……好像是新定制的，莫不是……明儿要入宫见驾，所以特地叫人缝制了一身新衣，所以……
做官做成他这样，一定要引以为戒啊，叶春秋的心里纳闷地想着，不多久，便和邓健随便寻了个茶肆坐下，又随意地点了几样小菜。
叶春秋看着邓健问道：“邓御史，喝不喝酒？”
邓健没有吭声。
叶春秋干脆直接让伙计拿酒来。
这一夜，邓健醉了，他捶胸跌足，泪水纵横，鼻涕悬在半空，甚至整个人抽泣得几乎要死去。
“若娘娘怀中的乃是个皇子，这可就太子啊，叶春秋，这是太子啊……哎……就这样没了，这样没了……这样没了……”连说几个这样没了，语气之中带着剜心的痛。
叶春秋虽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却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嫡子，尤其是宫中的嫡长子，在这个时代就是正统的象征，而邓健心目中的正统就这么据说要小产掉，这对于邓健和某些士大夫来说，确实足够伤心伤肺的，或许在他们心里，他们自觉得小产掉的是一个天子，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君若是小产，从子宫里不小心滑了出来……好像挺无聊的……
“呀……”就在叶春秋失神的功夫，邓健突然双手擎天，发出一声怒吼，嚎叫道：“我不如死了干净。”
这一次，叶春秋居然没有去拦他，这样都会想不开，现在拦了也只是给邓健多续几天的命而已，谁知道他明日还会为了什么去死？
啪……
邓健居然真的去撞了柱子，这茶肆本就是木质的结构，年久失修，被他这一撞，柱子居然晃了晃，然后啪嗒一声，应声而断。
然后……天花上居然扑簌簌的开始落灰，叶春秋感觉整栋酒肆都在晃动，猛地抚了抚额，心说不会自己也吃醉了吧，咔嚓，好像是头顶发出的声音，那梁柱居然一分为二……
叶春秋略略愣了一下神，只是一下子，猛然回神道：“卧槽，邓大人，屋子要塌了。”
邓健哈哈大笑起来：“天崩地裂，此不祥之兆也，上天发怒，必定是有所警示，必定是当今天子任性胡为，皇后娘娘才……呃……明日该上奏陛下下诏罪己……”
叶春秋一把拉起邓健，楼下已有人发出惊叫：“楼要塌了，楼要塌了……”
叶春秋一把推开窗，这里是二楼，距离地面有两丈之高，眼看着茶楼开始倾斜，上头许多瓦片稀里哗啦的落下来，叶春秋猛地一把将邓健推出去，这才纵身跳下，他脚刚刚站稳，便听到邓健的惨叫：“哎呀呀……我脚瘸了……”
轰隆……就在此刻，那酒楼一下子塌下，扬起漫天的灰尘。
邓健酒醒了，只是席地抱着脚，瓦片落在他的身上，他也浑然不觉，然后他侧目看了一眼叶春秋，禁不住道：“春秋，这酒楼……多少钱……”
叶春秋咬咬牙，懒得理他：“救人……”
纵身进入断壁残垣的瓦砾之中，将一个来不及逃出的伙计救出来。
好在这种木质的楼倒不至于造成太大的伤害，却听四周都是乱糟糟的，有人嚎叫：“这是哪个天杀的啊，哪个……”
邓健感觉自己的腿很疼，感觉自己的心很冷，长夜之下，黑暗笼罩了他的脸，叶春秋在那边给人赔礼，约定赔偿，对方看到了叶春秋未换下来的官衣，似乎语气好了许多，只是邓健听到二百五十两银子的时候，心中打了个哆嗦。
“哎……”等叶春秋去而复返，一把将邓健搀起，叹口气道：“邓大人，我背你吧，你站稳了。”
“银子……本官自然……”
“算了……”叶春秋摇摇头，心里默默地想，权当是我给你进的香火吧，邓大人……本就不是五谷杂粮养出来的人啊，尼玛……叶春秋心里忍不住想骂，却对邓健很服气，你特么是神啊。
背着邓健回到他的住处，很普通的小院子，地点也很偏僻，甚至很残旧，叶春秋没有心情对邓健的房子左顾右盼，给他察验了伤口，才对着邓健皱眉道：“邓大人，我去抓些药来，你的脚步……都……”
“在书箱那儿，你找一找，不必抓药，我备了药的，宁波的白药，这叫有备无患，我早料到有这么一日。”
叶春秋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无意识地抽了抽，一时间说不出话……
回去的路上，长夜漫漫，风有些冷，叶春秋抬眸，看着圆月，明儿……就是佳节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叶春秋的亲人竟不自觉地增加了许多，从前只有父子相依为命，而今……却似乎多了许多许多人，脚下是笔直的长街，长街的尽头依然是漫漫长路，他看不清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却依旧步伐稳健，从容而行。
次日清早起床后，叶春秋的头有些晕沉，昨日喝了不少酒，当时不觉得醉，睡了一觉醒来反而感觉有些昏沉，他匆匆地洗了漱，竟发现今儿起得晚了。
今日就是盛典，不过上午却是沐休，等到了正午之后再去翰林点卯，此后才要入宫见驾。
叶春秋想到这个，不禁笑了笑，淡定地去练了剑，身上热汗腾腾的，去沐浴了一番，倒是老爹这时候已经开始张罗起节庆的事了，这是叶家人第一次在北京过节，而且是自家的宅子，这里的仆役多是宁波来的乡人，叶景因为只是观政士，还不算正式官员，而且宫里的盛宴，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或者是清贵的翰林、御史、学官、给事中才能参加，所以叶景便打算在家里和府上的人一起过节，而叶春秋要夜里才能回来赏月。

第五百五十二章 盛世之兆
叶景的性子变得很奇怪，他开始不忧心叶春秋在外的事，无论外头有什么样的传言，他也尽力不会去询问叶春秋，或许……在他的心底深处，他自觉得叶春秋比他这个做爹的要强，所以虽然偶尔会有忧心，却更愿意减轻叶春秋的心理负担。
正午和叶景吃了顿饭，叶景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府上的安排，叶春秋不禁笑了：“爹，你该给我寻个后娘了，否则再这样下去，爹岂不是要成管家婆了？”
叶景这时候却是不吭声了，埋头吃饭，叶春秋以为他生气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听叶景突然惆怅地道：“绣娘若是知道我们父子而今过上了这样的日子，真不知会如何高兴。”接着又是默然。
还是一个沉浸在过去而不肯自拔的人啊。
叶春秋心里摇摇头，他穿戴一新，接着步行到了翰林院，翰林院这儿已经有了新上任的翰林学士，不过院里的各个机构暂时却是各行其是，郑提学召集了待诏的翰林，免不了要说一些入宫的细节和规矩，如何行礼如仪，如何参拜，其实这基本是对叶春秋说的，其他人多多少少有过经验，唯独叶春秋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典。
据说上午的时候，天子已经告祭了太庙，接着会吃一些茶点，然后便在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见，这奉天殿就是传统意义的金銮殿了，是外朝三大殿之首，只有极重要的场合才会在此召见大臣、使节。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翰林们已经集结，今儿既不是从午门也不是崇文门入宫，而是由大明门进去。
这大明门乃是紫禁城的正门，一般情况，只有天子才可出入，不过今儿是特旨开大明门准许百官进入，然后大家沿着中轴线直抵奉天殿参与朝会。
郑侍学特意嘱咐：“春秋，待会儿跟着老夫，你只需亦步亦趋就可。”
叶春秋颌首，应了下来。
众人纷纷至大明门，按着各自的衙署和官职站好，叶春秋紧紧地跟在郑侍学的后面，等到钟鼓声响起，这历来极少张开的大明门却是在数十个禁卫的齐心协力下打开了，自这里眺望，那门洞深处，一座巍峨的大殿浮现在了眼前。
这大明门尤其开阔，足以容纳数十人齐头并进，众臣鱼贯入宫，两百多大臣摆成了长蛇，各安其位，徐徐而入。
叶春秋官职卑微，只能在队末，等一路进入了紫禁城，过了金水桥，便进入了奉天殿。
奉天殿乃是文皇帝朱棣迁都时所建造，有奉天诩运之说，又称之为奉天靖难，有为自己洗白的目的，因而这奉天殿乃是前朝三大主殿之首，最是高大气派，占地极大，足以容纳千人。
以至于两百多个大臣进入了殿中，依然有一种空旷之感，大殿的两侧已经摆了许多的案子，设了蒲团，只是这时，众人都只能齐聚殿中，垂手等候。
过不多时，朱厚照便一脸颓废地戴着通天冠穿着冕服进来，众人纷纷行礼，朱厚照升座，环顾四周，似乎想从群臣中搜寻到叶春秋，偏偏今儿人太多，叶春秋的位置又偏僻了一些，不禁觉得有些失望，便只好道：“嗯，诸卿不必多礼。”
他话音落下之后，其实就没他什么事了，自有司礼监的宦官和吏部的官员唱喏，这第一个环节自是报喜，先是刘健上前，作为内阁首辅学士，开始你念诵着早已准备好的‘喜词’。
接着又有官员上前道：“云南布政使司来报，孟密安抚司猎户在山中搜寻到七色五彩鹿一头，古语有云：世间有鹿，七色有角，仙界神兽，谛落凡间，神光护佑，踏月而行；此兽一出，则国泰民安，此国家之幸，陛下之幸也……陛下，这是祥瑞呀，乃盛世之兆。”
众人便都露出笑容，这样的日子，即便是大家对朱厚照有再多的‘不满意’，此刻也不介意说几句吉利话。
朱厚照却是大感兴趣：“呀，七色鹿？朕见所未见，云南布政使司擒获了没有？立即押来京师，朕要看看。”
“……”
那官员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其他人也是一片尴尬之色。
叶春秋在人群之中，噗嗤一笑。
他是看多了公文的，自然明白其中的道道，所谓的祥瑞，就如同市场经济一样，有人有这方面的需求，自然也就有人凭空去制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买卖公平、童叟无欺，朝廷偶尔需要祥瑞来装裱一下，而地方官呢，自然而然也就免不了隔三岔五造出一些所谓的祥瑞来，这种事，当真你就输了。
本来大家开心就好，在这个场合拿出点祥瑞出来乐一乐，至于有没有，大家心知肚明，要嘛是孟密安抚司那儿凭空捏造，要嘛确实有疑似的鹿，多半是头基因突变的杂、种，身上确实有点花色，可真要说七色五彩，那更高的几率是浮夸之词。
可是朱厚照居然信以为真，还真想见识一下，这就破坏了游戏的规则了。
那报祥瑞的官员多半是心里已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只好道：“七色鹿已踏云而去，呃……”
“哦。”朱厚照一脸失望地道：“真是可惜。”
众人又继续报喜，无非是霸州文安的叛军已被击溃，不日即将剿杀殆尽。
朱厚照对此也是兴致勃勃，连声说好。
叶春秋见诸臣都没有什么表情，心里也是叹息，这霸州文安的叛乱已经持续了一年，捕盗御史竟是不战而逃，明明是在霸州的叛乱，他却坐镇在数百里外的天津卫，以至官军踟蹰不前，从叛乱到现在，那敕命捕盗的御史已发来三份捷报，今儿剿了一千，明日又是两千，每次都说是不日要剿杀殆尽，陛下没有将这小小的叛乱放在心上，朝中的大臣，想必是有人知道怎么回事的，不过那位负责督办捕盗事宜的御史似乎和吏部尚书张彩关系匪浅，连年好评，现在有人拿这个来报喜，叶春秋有些心冷。

第五百五十三章 事有反常
连说了几个喜报，那焦芳却是站出来道：“今岁虽是捷报、祥瑞频传，可是最大的喜事，非后妃有孕莫属，尤以皇后夏千岁身怀六甲为最，老臣得知之后，喜不自胜，娘娘若明岁诞下龙子，则正德朝便有了太子，这才是天大的祥瑞，岂是七色鹿与剿贼可以相比，老臣遥想宪宗与先帝，子嗣不昌，而今陛下子嗣昌盛就在眼前，臣……”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直接拜倒在地。
焦公领了头，其他人岂有站着的道理？于是纷纷道：“恭祝陛下枝繁叶茂，国运昌隆。”
朱厚照一时郁闷，昨夜皇后又腹痛了半夜，自己陪着到了清早才睡下，他的心里正是不安，现在众臣恭祝他枝繁叶茂，他心中不但忧心，更觉得有些尴尬，只是匆匆地道：“诸卿不必多礼，入宴吧。”
于是钟鼓声响起，诸臣纷纷入席，叶春秋和翰林们坐在东南的角落，这里摆的都是双案，二人一席，叶春秋刚刚跪地而坐，那戴大宾便坐在他的身侧，左右看了一眼，忍不住道：“怪哉，为何没人愿意与你同案，叶修撰，你人缘这样差吗？”
叶春秋也不说话，觉得场合过于庄重，他可不像戴大宾这样心直口快。
等到许多人各自坐下，气氛开始活跃，叶春秋方才低声对戴大宾道：“戴年兄，文史馆里修史修得如何了？”
戴大宾顿时一脸痛苦之色：“实录最是繁琐，每一字都需反复斟酌，每次编修后，都被上头的侍学打回来，真是烦透了，叶修撰越发了不起了啊，在宫中待诏，竟还能治起妇科。”
“……”叶春秋晓得他在讥讽自己，虽然嘴巴像刀子一样，其实却是对自己带着关心，是觉得自己有些手伸得长了，会给自己引来灾祸。
叶春秋索性不说话了，有宦官和宫娥上了酒菜来，本来这酒菜多是意思意思一下，分量其实不多，叶春秋胃口大，既然还是不说话为好，自然也就埋头进食。
戴大宾第一次见这场面，少不得东看看西看看，等到觉得饿了，垂头一看，禁不住龇牙咧嘴：“叶修撰，早知不和你同坐了。”只好喝了一口闷酒，肚子更觉得饿。
好不容易又有宫娥上了菜来，偏偏配菜居多，他勉强吃了几口：“宫中设宴，还不如在外头吃快活。”唏嘘一番，这时却见有宦官匆匆地进来，这宦官显然不是奉天殿和尚膳监的人，因为穿着的乃是赐服，可是又不像是朱厚照的随侍，一看就是后宫来的。
他急匆匆地到了朱厚照的边上，低声密语了几句，朱厚照一脸错愕，然后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之中急匆匆地起身，随那宦官快步离开。
这种场合，有人离坐出恭是常有的事，可是陛下这么一走，却是蹊跷无比。
许多人喝了几杯水酒，又是佳节，都不禁有些醉了，戴大宾拿肘子捅了捅叶春秋，低声道：“陛下何故离开，很是蹊跷啊，莫非出了什么事？”
叶春秋也觉得奇怪，倒是坐在右上首位置的焦芳眼眸一沉，察觉出了一丝不同，他与同坐的张彩抿嘴一笑，张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低声道：“方才那宦官乃是坤宁宫的张喜。”
坤宁宫的宦官匆匆来了，然后陛下露出错愕之色，接着起身便走，这里头包含了许多的信息，显然坤宁宫有急事，以至于陛下贸然离开。
焦芳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陛下却依然没回来，这时候许多人发现不对劲了，宫中设宴，一般情况，皇帝是极少离开的，因为还有一些礼仪没有结束呢，起初有人以为是出恭，接着许多的议论就传开了。
“方才来的乃是坤宁宫的宦官，将陛下叫走了。”
“是不是坤宁宫那儿出了什么事，以至于陛下如此失态？”
“前几日不是听说……”
“这……”
许多人不禁忧心起来。
本来那事儿就够让人操心的，可是陛下中秋佳节在此设宴，让大家安心不少，许多人心里认为，陛下既然依旧设宴，这就说明宫中传出皇后娘娘保不住胎的事多半是子虚乌有之事，可是现在看来，许多人都不禁担忧起来。
莫不是……皇后娘娘当真出了什么问题？
方才焦公还恭祝陛下枝繁叶茂呢，若是当真有个什么，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议论的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许多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去看叶春秋，叶春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颇为紧张，莫不是皇后娘娘当真出了岔子？
他自认自己开的药没有错的，除了黄、体、酮，其他几味药都有安胎之用，所开列的膳食也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医药这种东西，很多时候还真是和运气有关。
众臣饮了几杯酒水，又过了小半时辰，众臣开始不安起来。
焦芳心中已经抵定，别人或许还没有准确消息，可是他却最是明白，御医院的周院使已经和自己说得很明白，皇后娘娘的孩子是必定保不住了，恰好这个时候突然事有反常，他心里不禁想，莫不是今日恰好小产了……
想到此处，焦芳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却是朝一个御史看去。
这御史叫刘安，乃是他的门生，刘安一直在观察着焦公的动静，现在见了焦芳的眼色，眼眸一番，突然长身而起：“莫不是皇后娘娘出事了吧？”
大家方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现在听到有人鼓噪，顿时沸腾起来。
“莫不是真出事了……”
“这可如何是好，哎……”
那刘安冷笑着道：“诸公何必猜疑，娘娘的主治大夫不就在这里吗？”他说完，便咄咄逼人地到了叶春秋面前，正色道：“叶修撰，是你非要挺身而出为皇后娘娘保胎的，你既是主治，理应知道宫中的情况，我只问你，娘娘如何了？肚子里的孩子还保得住吗？”
叶春秋也只好站起来，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自己看来，道：“并不知情。”

第五百五十四章 收拾你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刘安便大叫道：“并不知情？我问的是，这龙子是否保得住？”语气咄咄逼人。
其实这时候许多人喝了酒，情绪也有些激动，此时也纷纷侧目相视。
叶春秋对这刘安很是反感，你来问我，我问谁来着？我又没去坤宁宫！
只听刘安继续不依不饶地道：“今儿是中秋佳节，叶修撰既是主治，呵……我听说，皇后娘娘的身子已是虚弱到了极点，本来御医院是打算保住娘娘，可是你却非要安胎，我还听说，昨夜皇后娘娘又腹痛了半宿，这都是吃了你的药的结果，现在你总该有个交代才好。”
叶春秋索性不理他。
其他的大臣觉得这刘安有些过了，叶春秋安胎也是好心，也有人显得义愤填膺，自然更多人似乎觉得事出有因，正别有深意地看着刘安，想知道刘安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安这时突然大声疾呼：“坤宁宫突然匆匆来人，陛下竟是舍下盛典移驾去了后宫，诸公，这还不够明白的吗？龙子……只怕……只怕……”
他这样一说，却是把所有人的情绪调动了起来，毕竟像邓健这种人在朝中可是不少，尤其是清流官，此时不少人在酒精催促下，不免落下泪来。
叶春秋知道现在不宜说话，免得被人寻到话柄，可是他不坑声，刘安却依旧不愿放过他：“叶春秋，你既是主治，总要说个清楚。”
叶春秋皱眉道：“说什么？”
刘安怒道：“你还想如何，还想混淆视听吗？叶春秋，皇后娘娘若有什么不测，便都是你害的，你该当何罪？”
叶春秋有些恼了：“既如此，就请刘御史弹劾吧。”
“你……”一般人是不敢轻易得罪御史的，而这叶春秋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却令刘安一时无所适从。
反而焦芳这时候笑容可掬地上前道；“好了，好了，都不要闹了，嗯，叶春秋医术了得，想必必有良方，自然……若是当真有什么岔子，叶修撰固然是要负全责的。”
他看了叶春秋一眼，对刘安道：“刘御史，若是如此，不知是什么罪名？”
刘安眉飞色舞地道：“身为修撰，不思正业……”
叶春秋冷眼看着二人的一唱一和，其余人有冷眼旁观的，有表示同情的，也有人漠不关心。
焦芳的笑意更浓了，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叶修撰啊，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吗？
叶春秋的唇边泛出一丝不带温度的淡笑，紧紧地看着焦芳，将自己高高捧起的是他，而今准备落井下石的也是他，真当自己是泥人？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
叶春秋喝了几口气，带着几分酒气：“这是下官的事。”
这一句这是下官的事，若是同辈或者相同身份的人说出来，倒也罢了，可问题在于，叶春秋和焦芳的地位悬殊，这无疑是无形中给了焦芳一个耳光，焦芳是何人，堂堂的内阁学士，当着诸多人的面，一个小小的修撰竟是如此恶劣态度，他虽是带笑，可是身边的刘安却禁不住厉声道：“叶修撰，你就是这样和焦公说话的？你还有没有上下尊卑，还……”
与此同时，焦芳的眸子如刀子一样划过，不过他显然并不急，反而是依然带笑地看着叶春秋，这时候，在他眼里，叶春秋却像是待宰的羔羊，只需宫里传出什么消息，再收拾你叶春秋不迟。
正说着，先前那将朱厚照叫去坤宁宫的宦官去而复返，他高声道：“叶编修，叶编修何在？”
众人顿时打起精神，朝那宦官看去。
叶春秋忙是上前道：“下官在这里。”
这宦官焦灼地道：“陛下请你速去坤宁宫，不得有误。”
众人一听，心里都说，果然是关乎于皇后娘娘的事，有人想探问消息，那宦官却是急得不得了，忙是带着叶春秋往宫苑深处去了。
焦芳依然面上带笑，捋了捋须，那刘安却是小心地凑上去道：“焦公，看来……定是皇后娘娘出事了。”
焦芳的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却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锐利的眸子，更加凌厉起来。
……
越是靠近坤宁宫，心里越是感到不安。
也不知皇后娘娘如何了，哎，若是当真出了岔子，保不住胎倒还好，可若是皇后娘娘出了什么事，那……
等到了坤宁宫，便见朱厚照已在廊下等着。
朱厚照在廊下背着手来回地走动，一听到有宦官道：“叶修撰来了。”朱厚照忙是抬眸，急匆匆地道：“叶爱卿，来，快来。”
他神情很是激动，叶春秋只得小跑几步到了廊下，朱厚照领他进寝殿，见皇后娘娘依旧是盖着薄被躺在榻上，一脸的痛苦之色，叶春秋的心便更沉了几分。
药已经用了几天了，几天的功夫，竟是仍不见好，小产的征兆已有这么久，看来……胎儿是真的保不住了。
叶春秋突然觉得有些惭愧，倒不是那种畏罪的感觉，而是……自觉得朱厚照对自己不错，虽然他总是咋咋呼呼的，可是叶春秋能感受到他对待自己的善意，他也能体谅这个即将做父亲之人的心情，看着他哭，看着他沮丧，看着他绝望，叶春秋心里也很不好受，现在事情不能完美解决，自己的药没有效果，当这孩子彻底没了，想必朱厚照的心情一定很是糟糕吧。
叶春秋忙是上前，皱眉道：“娘娘如何了？”
朱厚照焦灼地道：“这下糟糕了，她是今儿清早睡的，清早睡了之后……”
这时，却是那周院使奉诏而来，来不及和其他的御医打招呼，听到朱厚照说到糟糕二字，便忙道：“陛下……娘娘怎么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叶春秋，心里直想骂，糟了？呵，你叶春秋办的好事。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不要打岔。”接着才道；“她是清早睡的，而后……而后正午起来，结果……叶修撰，你猜怎么着……”

第五百五十五章 奇迹
周院使是刚刚上值，昨夜在此待命了一夜呢，身子有些吃不消，垂头见皇后娘娘捂着肚子疼痛难忍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暴怒。
皇后娘娘昨儿又疼了半宿，用了这么多日子的药也不见好，现在这个样子，看你叶春秋如何收场。
叶春秋则是皱眉，觉得事关重大，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朱厚照却继续道：“谁晓得正午起来，竟是腹部不疼了，不只是如此，连……连……也不出血了。”
不疼了……也没有出血了……
叶春秋愣住了，若是这种情况，岂不是意味着这小产的征兆……起码暂时是得到缓解了？
可是为何，皇后娘娘看起来又一副肚中疼痛难忍的样子呢？
周院使一时也是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就不疼了，也不出血了？可是明明……一切的医理，似乎在这里有些解释不通了。
却听朱厚照惋惜地接着道：“只是她醒来后，却是觉得饿了，你也知道，她这些日子肚子疼，辗转难眠、食不下咽，可是正午起来觉得舒服了许多，自然也就想吃些东西了，于是……她吃了几两梅子，还有两碗米粥，嗯……还有什么……”
边上那随侍的宦官道：“还有不少蜜饯干果儿。”
朱厚照凶狠地瞪了那宦官一眼，颇有责怪之意，那宦官忙是吓得后退一步，不敢抬头。
朱厚照这时道：“大致就是吃了这些，于是，现在肚中又疼痛难忍起来了，只是应该不是那种腹痛，而是吃坏肚子痛。”
叶春秋目瞪口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也就是说，暂时胎儿稳住了，然后娘娘太饿，吃了些东西，所以吃坏了肚子？
可是周院使却是不信，忙道：“臣请为娘娘把脉。”
这周院使七老八十，倒是没有什么忌讳，于是有宦官将皇后娘娘的手抽出来，上头盖了一层轻纱，周院使则跪在塌下，伸出手来给夏皇后把脉。
朱厚照和叶春秋都紧张地看着周院使，周院使起先是皱眉，接着眉头皱得更深，最后脸色变了。
脉象虽有些紊乱，不过细细深究，又蕴含着和从前完全不同的稳健……这分明就是……娘娘真的吃坏肚子了……
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胎儿按理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也正因为周院使和所有御医几乎已经确定，所以才想办法引产出来，为的就是防止等这胎儿再大一些，一旦成形，再小产出来，皇后娘娘可能会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是……他居然从脉象中能感受到皇后娘娘的脉搏跳跃之中有一种微弱的生命力，仿佛有一个小生命正源源不断地蓬发出生机。
这……定是不可能的……周院使难以置信得手在发抖，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
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皇后娘娘肚中的孩子竟真的保住了，绝不会有错；可是……自己曾差一点害死了这个孩子……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下子把朱厚照和叶春秋吓了一跳，接着周院使突然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道：“臣……有罪，臣死有余辜，万死不足惜，臣……臣妄图谋害龙子……陛下，陛下……娘娘……娘娘……母子皆安……”
朱厚照愣住了，皆安二字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他之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虽然还存着一丝的期望，可是真真切切地听到周院使的话，却令他心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暖流。
父爱的味道，那个小子……还活着……呀……朱厚照乱七八糟地想着，听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莫非……这小子和朕一样……
“哈哈……”朱厚照禁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手舞足蹈……
朱厚照一下子扑到了皇后娘娘的身边，皇后皇后本是很不舒服，也无力说话，此时听到周院使说母子皆安，竟一下子眼眶发红起来，她几乎拼了命的想要留住这个孩子，现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不禁转眸很感激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她自然知道，若不是叶春秋当初力排众议，承担着极大的风险，这个孩子是断然保不住的。
而如今……奇迹发生了。
叶春秋这时也是心里一松，有效了……真真是给吓了个半死啊，见皇后娘娘感激地看向自己，叶春秋忙是朝她微笑。
只有周院使跪在地上，魂不附体地道：“臣……死罪……”
朱厚照这才顾上了周院使，狠狠地看他一眼，心里生出一股火来，当初若是听了这周院使的话，朕的儿子可就没了，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还好意思说？”
他抬起腿来，便往周院使的脸上踹去。
周院使万念俱焚，心知这一次是真正的死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做出如此致命的误判，是以也不阻挡，只是闭着眼咬着牙关。
这时，叶春秋却是突然一下将朱厚照拦住，正色道：“陛下，能否容臣一言。”
周院使愕然地看着叶春秋。
朱厚照现在对叶春秋只剩下感激，毫不犹豫地道：“叶爱卿要说什么？”
叶春秋道：“当初的时候，皇后娘娘的情况的确很是危险，而且周院使也确实没有做出错误的判断，只是因为皇后娘娘洪福齐天，恰好臣有一些保胎的秘方而已，周院使的所有诊断虽然按部就班，却并没有什么疏漏，既然眼下母子皆安，陛下又何必要降罪于人？”
朱厚照愣了一下，竟是无言以对。
周院使却是失措地看向叶春秋，然后眼中泛出了感激之色。
叶春秋接着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娘娘吃坏了东西，这不算什么大病，周院使也算得上是名医，理应请周院使赶紧诊断为好，娘娘乃是孕妇，身子有任何的闪失，都可能危在旦夕之间。”
朱厚照的脸色居然缓和了许多，很是听叶春秋的话：“好，周院使，赶紧诊断，若是再出差错，朕非要剐了你不可。”

第五百五十六章 克继大统
周院使长出了一口气，也不敢向叶春秋致谢，忙是摇头晃脑地道：“若只是吃坏了肚子，倒也容易，只需……”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和朕念着有什么用，去开方子。”
“是，是，是……”周院使连滚带爬地跑去隔壁的偏殿开方子去了。
朱厚照这时又转怒为喜，拉住叶春秋的袖子道：“叶爱卿，真的多亏了你，呀，你对朕的太子有救命之恩……朕很是感激，不妨如此，你给太子取个名吧……”
叶春秋愣了一下，取名，还是太子？
现在还不知是男是女呢，而且到时候能否顺利生产也是未知之数，你倒是好，直接就认定了是自己的太子了，还要取名，八字还没一撇，好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其他人，或许难以接受，可若是朱厚照，叶春秋和他相处久了，竟然觉得全无违和感，他若是没有隔三岔五的口无遮拦或者胡闹几下，叶春秋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叶春秋忙道：“臣何德何能，这是万万不敢的，皇子取名……自有成例……”
反是那榻上的夏皇后听到母子平安，心里一松，竟不觉得那么疼了，多半方才疼得厉害，也是害怕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是以更加紧张，现在缓过了口气，便舒服多了。听到朱厚照和叶春秋的对话，竟也禁不住道：“叶爱卿，陛下都已说了，让你为太子取名，叶爱卿岂可推辞？”
叶春秋猛地看了夏皇后一眼，却见夏皇后殷殷期盼地看着自己。
猛地，叶春秋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说的是，为太子取名。
而夏皇后一旦生下了孩子，自然属于正统，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可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朱厚照是一向不靠谱的，既然如此，夏皇后似乎很期待叶春秋赶紧为‘太子’把名字取下来，现在先别忙着管是男是女，先把名分定下来再说。
叶春秋顿时意识到，这是关系到夏皇后的根本利益问题了，然后看了很不靠谱的朱厚照一眼，心里不由叹息，知夫莫若妻啊，这皇后娘娘对陛下的了解，比自己显然要深刻得多。
那么……就取吧。
叶春秋沉吟片刻，终于道：“国朝皇族取名自有法度，既是太子殿下，那么这名儿，少不得得朱载起头。”
朱载……猪仔……叶春秋为当初立下皇族姓名规则的洪武太祖颇有点儿……算了，就不非议了，取名要紧……
叶春秋似乎大致有了一点眉目，便对身边的宦官和颜悦色地道：“烦请拿来笔墨。”
等那宦官取了笔墨来，叶春秋便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垚’字。
金木水火土，朱厚照这一辈，无论是叫朱厚照还是朱厚熜，都遵循金木水火土的五行规则，也就是说，这一代的皇族，最后一个名儿都有一个火字旁。（朱厚照的照边上也有一个火字旁，不过现在的键盘打不出了。）
那么下一代的皇族，则自然而然是延顺到了土字偏旁，叶春秋倒也省心得很，直接写下一个‘垚’字，特么的三个土，应该算很屌了吧。
叶春秋含笑道：“不如，太子就叫朱载垚如何？垚者，通尧也，即可意为高山仰止，宵拔巍峨，直插云霄，又可通上古圣君，将来太子必定像尧舜一样，克继大统，使我大明国道昌隆，延绵万世。”
幸好这是大明朝……
大明朝的接班制度还算稳定，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什么皇族父子之间的防范，也正因为如此，叶春秋才敢用通尧的垚字来给未来‘太子’取名，这若是换做是一两百年后的满清，这皇帝还没死呢，你就想做尧舜，多半……叶春秋的脑袋上得多一块疤的。
朱载垚……
这名儿吉利得很，即表示不拔高山，显示生命力的顽强，又可通古之圣君，简直就像是为未来的太子量身定做一样，榻上的夏皇后眼眸一亮，却是殷殷期盼地看向朱厚照道：“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激动地道：“好啊，别人都是一个土，朕的儿子比他们厉害，有三个土，一个抵得过他们三个，好得很，将来太子出来，就叫朱载垚了，叶爱卿果然学贯古今，朕很佩服。”
卧槽……这理解逻辑，再好的名字给他一解释，怎么都感觉被糟蹋了一样。
叶春秋表情怪怪的，等到那周院使开了药来，有人服侍着夏皇后吃下了药，夏皇后觉得身体好了一些，叶春秋才对朱厚照道：“陛下，百官还在等着陛下……”
“哦。”一下子了却了一桩心事，朱厚照又焕发了神采，兴高采烈地道：“走，摆驾奉天殿。”
……
在仁寿宫里，虽是到了下午，可是张太后却是刚起，昨儿担惊受怕了一夜，张太后其实也是一宿未睡，这夏皇后乃是她钦点的，而今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张太后自是对这个孩子带着很大的期待，而今……总是觉得这孩子要保不住，却又带着一线希望，张太后这几日的状态很是不好，满满的怅然若失之感。
因为是清早睡的，若不是寿宁侯张鹤龄和张延龄入宫，多半张太后现在还没醒。
虽是节庆，但两个兄弟很乐意跑来陪陪这个深居宫中的姐姐，宫中也是张灯结彩，可是张太后依旧没有一点喜气。
终究是自己的皇孙啊，还是真正的嫡孙……御医院那儿依旧言之凿凿，虽还抱着一丝妄想，可是理智告诉她，自己多半是要失望了。
现在两个兄弟拢着长袖在一旁，张太后却是幽幽叹息：“哎……哀家呀，方才又做梦了，梦到那孩子生了出来，样子和先帝一模一样，也是文绉绉的样子，鼻头有点大，眼睛呢……总是不安分。”
张延龄不禁道：“眼睛不安分，这不是先帝，怎么听着像是陛下？”
张太后横瞪了这嘴巴不牢的兄弟一眼，张延龄只好讪讪一笑，忙是噤声。

第五百五十七章 罕见
张太后又是愁眉不展起来，幽幽地道：“哎……想着真让人伤心，从先帝那会儿，皇家的血脉就越来越稀薄了，到了陛下这里，也只有陛下一人，现在说来就忍不住觉得难过，好不容易盼着盼着，把孩子盼来了，却出了这样的事，哀家自问咱们张家也算是积善之家，先帝呢，也是励精图治，不知积了多少德，怎就会如此呢？”
听到张太后说自家是积善之家，张鹤龄和张延龄脸上立即一崩，真要论起来，若说缺德，生孩子没屁眼之类的事，肯定和先帝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张鹤龄心里想，莫不是张家造的孽吧？不过他不敢说。
张太后眼角便湿润了，忙是拿着绣帕子擦泪：“虽说这孩子还没出生，可是当初听说有孕的时候，哀家梦到了许多次，每次都瞧见这和先帝一个模子出来的娃儿朝着哀家笑，哎……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说着说着，张太后抽泣起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就事事都不顺心？外人都说哀家有福气，没有福气，能做皇后，能做太后吗？可是他们不知道，哀家在这儿总是伤透了心哪，先帝……先帝……哎……”
张鹤龄只得道：“阿姐节哀，不是其他几个后妃……”
“这不同。”张太后绷紧了脸：“正宫就是正宫，岂是可以并论的？”
张太后有这样的念头不奇怪，先帝在的时候，只有她这么一个皇后，没有纳过一个嫔妃，在这宫里有妻而无妾，张太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正宫才是正儿八经的正统，朱厚照有许多妃子，她有些看不惯，反而只心仪这个夏皇后。
张鹤龄讨了个没趣，一边的张延龄便解围道：“阿姐，今儿是中秋佳节呢，这是何必……”
张太后执拗地摇头道：“什么佳节，哀家才不在乎这个，哎……你们去奉天殿赴宴吧，不要总是待在这儿，让人说闲话，哀家还得去坤宁宫看看再说，放心不下啊……”
说着站了起来，两个兄弟劝不住，倒是在这个时候，那小橙子急匆匆地跑来：“娘娘……娘娘……”
张太后见他惊慌，便耐着性子道：“又是怎么了？”
小橙子喘着气儿道：“那儿……坤宁宫传了消息来，说是……说是……”
张太后的脸一崩，前几日御医院的人说，这孩子比会小产，大抵就在这几日了，这莫不是……
她厉声道：“说是什么？”
小橙子连忙道：“说是皇后娘娘身子渐好了，胎儿也稳住了，只要安心养胎，来年必定生个胖娃娃。”
张太后愣了一下。
稳住了……
她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差点没有站稳，一旁的寿宁侯忙是将他搀住，张太后这才缓过了劲，喜滋滋地道：“是……是叶春秋……”
“是的……”小橙子道：“是叶修撰的药……药起效了，御医院那儿说，现在母子平安，只要悉心调养，就不致出什么差错。”
张太后禁不住恼恨道：“如此说来，是那周院使差点误了龙子？”
小橙子一脸古怪地道：“说来也是奇怪，陛下也准备加罪周院使，反而是被叶修撰拦住，叶修撰……”
张太后又是愣住了，她清晰地记得，这周院使可没少在自己面前说叶春秋的坏话，万万料不到，这个节骨眼上，叶春秋竟是……为周院使开脱。
她的眼眸微微阖着，一旁的张鹤龄禁不住嘀咕：“这叶春秋真是越来越傻了……”
张太后却是猛地眼睛一张，顿时对张鹤龄破口大骂：“你学一学人家，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容人之量，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既有本事，又有这样的仁心……这样的人，才让哀家放心，陛下身边，像你这样狗屁倒灶的人倒是不少，唯独叶修撰这样的，却真是罕见。”
她旋即大喜，也顾不得去怪罪周院使了，惊喜地道：“赶紧……赶紧的，摆驾去坤宁宫，哀家要亲眼看到母子平安才好。”
于是有人去命人准备凤驾，小橙子讨喜地道：“陛下还请叶修撰为龙子取名呢。”
张太后不禁嗔怪朱厚照多事，这儿子真是不靠谱，这孩子还未足两个月呢，他就急着取名了，毛毛躁躁的，却忍不住道：“取的什么名儿？”
小橙子摇头晃脑地道：“叫朱载垚，娘娘，是通尧舜的那个垚……叶修撰说，将来若是生出来，太子殿下必定和尧舜一样，注定是尧舜那样的圣君。”
张太后不禁喃喃念道：“朱载垚……太子……”
她久居宫中，岂是一个糊涂的人？只从这三言两语之中便抓住了重点。
这叶春秋办事……倒是很稳重，虽说陛下不靠谱，可是叶春秋这个朱载垚，却分明有确定正统的意思在，张太后面露喜色道：“不错，哀家的皇孙必定是尧舜那样的圣君，会和先帝一样，可不能像他的父皇。”
她脸上已是掩饰不住越来越浓的喜色，笑着道：“叶修撰有个未婚的妻子吧，寻个空，让她来入见，哀家要见见，倒想看看这个福气不浅的王家小姐。”
她吩咐完了，便由小橙子搀着出宫上了凤撵，徐徐朝坤宁宫而去。
而奉天殿里，已是议论不休。
先是天子去了坤宁宫，接着叶春秋又被叫了去。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多半是因为皇后娘娘的事，再结合此前的诸多流言蜚语，那宫闱中的事就显现出了冰山一角，皇后娘娘……只怕……要遭了。
如若不然，陛下为何要匆匆赶去？又为何还让人来唤叶春秋。
谢迁显得很是焦躁，他几杯酒下肚，心中压抑着一股怒火，若现在是他和叶春秋独处，谢迁真想将叶春秋吊起来打一顿。你吃饱了没事做，跑去招惹这样的是非做什么？现在倒是好了，似乎要出事了，其他时候出事倒也罢了，还可以帮你捂着，可是偏偏，却在今儿的佳节上，当着百官的面出了事！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中计了
谢迁的心里是真担心啊！
这焦芳现在不露声色的在这儿含笑吃酒，显然是早有准备，现在磨刀霍霍，就等着给叶春秋一刀呢。
谢迁十分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关系重大，所以此刻他是有火也没处发，恰在这时，见焦芳举盏起身，竟是朝自己走来，谢迁的脸色更加难看，假作没有看见他，偏偏焦芳径直到了他的跟前。
焦芳对着谢迁含笑道：“谢公，平时你我同一屋檐下办公，却多是繁忙于公务，今日乘着佳节，这样的大好日子，焦某敬你一杯。”
许多人不禁看过来，谢迁有些难堪，不喝不是，喝了又咽不下这口气，倒是焦芳先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笑呵呵地道：“谢公，这一杯是敬你有一个好门生……”
谢迁皱起了浓眉。
焦芳笑了继续道：“素问谢公与王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关系匪浅，这王公收的门生叶春秋，不就等于是谢公的得意门生吗？说起来，这叶修撰实在是奇男子也，文武双全，又是状元出身，连陛下都对他青睐有加，不只是如此，他竟还深谙金石之术，连正宫娘娘……哈……竟然还是妇科圣手，这不是好门生么？”
谢迁本就是脾气暴躁，焦芳这分明是讽刺自己来的，妇科圣手……妇科个鬼啊，皇后娘娘都不知治没治死呢，他几乎要呕血三升，再加上又喝了一些酒，脸立即拉了下来：“老夫不胜酒力，焦公自便。”
一丁点面子都不给。
焦芳却不觉得尴尬。
不过许多人已经看出了这儿剑拔弩张的气氛，于是奉天殿里的气氛变得紧致起来，大家都收敛了笑容，错愕地看着这儿。
焦芳终于收起了笑意，道：“谢公这是何必，这本是喜事……”
谢迁醉醺醺地看着焦芳冷笑道：“焦芳，你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以为老夫看不清吗？你无非就是落井下石，没错，这……这叶春秋……我还真就将他当子侄看待，今儿就算是因为他糊涂而惹了什么麻烦，老夫依旧当他是自己的子侄，怎么？你想看笑话吗？老夫不喜欢跟人阴阳怪气的说话，有什么话敞开了说，想笑，你就笑嘛，莫非这还有什么见不得人吗？”
满殿皆惊，大家万万料不到，在这庄肃的奉天殿里，堂堂的内阁学士谢迁，居然会如此失态。
众人见他带着几分醉意，再加上他平时就火爆的脾气，似乎又觉得谢迁今儿脾气特别的暴躁。
再看焦芳，却是好整以暇的样子，甚至是被谢迁指着鼻子骂，竟也依然从容，有人便道：“噢，谢公一定是醉了，谢公，今日大喜，不可说胡话啊。”
啪……谢迁虽是年纪不小，此刻却是怒不可遏，他知道焦芳这是猫戏老鼠，索性也就豁了出去，恶狠狠地道：“老夫没醉，什么大喜的日子，你就直接说啊，不就是叶春秋治坏了病吗？可是他本心不坏，本心不坏，办错了事，尚还有药可医，总比有人藏着祸心要强一百倍，你想看乐子是不是？那就看，老夫索性让你看……”
坐在一旁的李东阳吓了一跳，忙是过来扶住谢迁：“谢公你醉了，快别说了，怎可说这样的话……”
“休要拦我，今儿索性说个清楚……”
刘健震怒，却是长身而起，厉声道：“够了，于乔，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谢迁这才愣了一下，清醒了一些，看着刘健严厉的目光，最终又环顾大殿，见许多人错愕地看着自己，他顿时意识到今儿被焦芳趁自己喝了些酒趁机激将了，而自己竟是真的中计失态，闹出了笑话，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很是沮丧地坐下。
焦芳目光幽幽，眼中带笑，正欲继续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外头有宦官唱喏道：“陛下驾到。”
紧接着，朱厚照穿着朝服，与叶春秋一前一后地入殿，朱厚照环顾四周，见这里气氛紧张，不禁道：“怎么了，这是？”
焦芳的眼眸掠过一丝期盼，忙是上前道：“臣等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有恙，腹中龙子不稳，心中难安，敢问陛下，娘娘现在如何了？”
谢迁一听焦芳当先询问，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一脸颓然……
朱厚照哦了一声，然后看着焦芳道：“有劳诸卿们关心了，不过嘛，本来皇后确实是身子出了些问题，朕的太子差点儿胎死腹中……”
这家伙口没遮拦，居然用胎死腹中来形容……叶春秋站在后头，心里为那‘小太子’默哀，不过……细细一思，夏皇后还没生，他就每日太子太子地叫，这……若是到时候生出来的是个公主殿下，却又不知何等的草泥马了。
朱厚照继续道：“御医院的御医束手无策，还好有叶爱卿却是挺身而出，全力救治，而今母子已经平安，焦师傅，朕的叶爱卿真是厉害啊。”
“……”
焦芳方才还是努力地表现出沉痛的样子，可是现在，他的一张老脸是真正的沉痛了，这……怎么可能？
御医院那儿不是言之凿凿吗？怎么转眼之间就母子平安了……
焦芳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竟有一丝绞痛，有些喘不过气来。
本来以为智珠在握，谁料到……谁料到……
这叶春秋非但没有闹出笑话，露出什么把柄，反而……反而成了夏皇后的恩人啊。
平时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竟有些心乱了，看着朱厚照笑颜逐开的样子，看着站在朱厚照的叶春秋正笑看着自己，他虽老脸不曾有什么羞愧之色，可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刺痛感。
假若有一天，当真这夏皇后生出的乃是皇子，那么这个孩子便理所当然就是当朝太子，而叶春秋……岂不就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
这……可不比从龙之功来的小啊，拥立人做天子，这叫锦上添花，救了未来的天子性命，这是雪中送炭啊。
他一下子想到了焦黄中，两个人同时中的进士，一个是春风得意，而另一个……却是死得不明不白，而后者，是自己的骨肉……

第五百五十九章 佳节快乐
谢迁本还在叹息，听到母子平安，却也愣住了，忍不住道：“陛下……陛下说什么？”
这显然有些逾礼的举动。
朱厚照却是不以为意，道：“母子平安，怎么了，谢师傅有什么话要说？”
谢迁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母子平安……
叶春秋这个小子，居然真的是妇科圣手啊……
早知如此，老夫生个什么气，失个什么态！这差一点，老脸都没处搁了。
谢迁心中一凛，却是将老脸一正，突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然后淡淡道：“陛下洪福齐天，吉星高照，本就会逢凶化吉，此理所当然也。”
朱厚照笑了，然后升座上殿，奉天殿里，众人见天子兴致勃勃，又免不了开怀起来，纷纷上前恭祝夏皇后母子平安，叶春秋则是很低调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空着的桌案，禁不住捅了捅身边的戴大宾：“戴年兄，你这样很不厚道啊。”
天色渐渐黯淡，冗长的礼仪让叶春秋有些昏昏欲睡，等到终于礼成，诸臣终于散去，叶春秋随着人流出宫，不少人笑面迎人地朝他过来作揖，说上几句恭喜的话。
保住了夏皇后肚种的孩子，对叶春秋来说显然是一件极为有利的事，假若到时当真生下的是皇子，所有人都可以预料，接下来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叶春秋的前途更为锦绣。
叶春秋没有表现出骄傲之色，很谦虚地一一还礼，他急匆匆地出了大明门，依旧步行朝着自家的宅邸走去，只是走了不远，后头有轿子追来，轿子一停，帘子掀开，却露出谢迁的脸。
谢迁一脸愠怒地看着他：“小子，而今闹也闹够了，是不是心满意足了？今日是中秋佳节，老夫本该请你们父子一道赏月的，不过因为有女眷，所以有些不便，往后需谨言慎行。”
叶春秋一脸郁闷，谢阁老还真是直肠子啊，你特么的不请我去登门也就算了，还非要来一句本来想让自己去，结果因为有女眷，所以不方便，这个女眷，不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吗？你特么的把她看得牢牢的，将自己当做是贼一样，结果来这么一句，这分明是给他伤口撒盐的节奏啊。
叶春秋心里郁闷，但还是泛出笑意，朝他行礼道：“谢公，佳节快乐。”
“……”听着怪怪的，不过谢迁却也能体会到叶春秋是真心的祝福，便带着一口酒气道：“你也如此。”放下了帘子，人已远去。
叶春秋回到家中，心情一松。
话说，今儿是中秋佳节，终于可以忘却一切烦扰，今夜和老爹好好赏一赏月，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和老爹独处了，嗯……父子确实该好好聚一聚。
结果进入了门厅，却见到不少熟悉的脸。
舅父自然是在的，还有叶俊才今儿居然也没有当值，钱谦是什么鬼，大过节的居然来混饭？还有邓健，哎哟哟地正坐在椅上，一个女婢正给他上着药。
昨夜摔断了腿，今日邓大人连入宫觐见都没有，居然跑来了这儿，倒真难为他了。
叶家的女童，大多经历过一些药房的训练，所以这女童极为专业，给邓健仔细地抹着药。
叶景是最先发现叶春秋的，一脸笑意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今儿是中秋佳节，不过嘛，这些都是浙江来的老朋友，大家都是背井离乡的，索性为父将他们一并请来，热闹热闹。”
叶春秋朝邓健和钱谦、叶俊才招呼：“节日快乐。”
“……”
节日快乐……
显然大家对这四个字不太适应，不过却彼此似乎心意相通，一起道：“节日快乐。”
连平时一向板着脸的邓健这一刻居然也焕发笑容，跟着一起喊出来，虽然他笑得有点龇牙咧嘴。
远处传来了鞭炮声响，府里也多了许多的欢声笑语，夜幕已经降下，一轮圆月高高升起，万家灯火也已纷纷点亮。钱谦粗犷的声音总是能把气氛带起来，最重要的是，他总能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譬如将叶俊才拉到一边，少不得问几句，在哪里当差；呀，竟是金吾卫；来来来，我来教你，你现在只是一个小旗，想不想升官？所谓要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世上哪里有天上无端掉下来的馅饼，你得送银子哪，自然，这送人钱财也需看准方向，万万不可晕头晕脑，总之，最紧要的是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叶俊才只是懵懂地点头，然后说一句：“可是我没钱啊。”
钱谦很不合时宜地眯着眼睛，发出喋喋怪笑：“你没有，可是你堂兄有……”
叶春秋吃着月饼，耳朵一下竖起来，猛地扯了扯一旁的邓健：“邓御史静听，这里有硕鼠……”
邓健一听硕鼠二字，顿时打起精神，目光幽幽，锋利如刀地看向钱谦。
钱谦感觉到了邓御史来者不善的眼眸，便咧嘴摸摸头道：“哈……玩笑而已，我辈做官，最紧要的是两袖清风，凡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好，俊才啊，记着我的话，知道吗？要做个好小旗，不要给你父兄丢人。”
叶春秋没有吃多少酒，只是吃了几块月饼，眼看着邓健和钱谦几人吃得醉醺醺的在那胡闹，便蹑手蹑脚地到了后宅的湖边。
圆月倒影在粼粼的人工小湖之上，在叶春秋心里，这小小的人工湖，却是这座宅院的点睛之笔，湖中的圆月随着湖水的粼粼而动，像是玉盘落地一样，细碎起来，湖边的几丛芦苇随风摇曳，叶春秋看着湖，看着月，竟是恍惚之间发现自己不再是两世为人的那个少年，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想起恩师的话，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现在的叶春秋……再不是那个沉湎于过去的叶春秋了。
此时圆月的光辉映入了他的眼眸，如珠玉一般的少年脸上依旧俊秀，却褪去了些许稚嫩，眸中的瞳孔倒着一片金黄，这眼眸依旧清澈见底。
远处又传来钱谦醉醺醺的大叫：“春秋，春秋人在哪里。”
叶春秋正要返身，却冷不防发现叶景就在他的身后，叶景朝他笑了笑，伸出手来扶了扶他的肩，父子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第五百六十章 高端大气上档次
原本中秋节的沐休，因为佳节时的盛典，所以挪到了次日，也就是说，除了必要当值的官员，其他人统统不必当值，叶春秋早早起来练剑，无影剑到了现在，已是越发的有模有样了，这无影剑有练体术，练起来艰难，可是一直保持，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叶春秋越发地觉得无影剑的珍贵，更加不敢怠慢，练完了剑，洗浴了身体，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舅父孙琦却是笑面迎人地来到了小厅，神色轻松地对叶春秋道：“春秋，那水晶的工坊已经搭建好了，都是按着你的图纸造出来的，要不要去看一看？”
水晶作坊，自然就是玻璃作坊，不过叶春秋的脸皮厚，眼下这无色的透明玻璃毕竟还是新事物，所以他不介意将这东西当做高档的奢侈品来运作，既然如此，当然要取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儿。
一听已经建造完毕，叶春秋不禁来了兴趣，道：“好，我们去瞧一瞧。”
叶家已经有了马房，养了几匹骡马，还专门雇请了车夫和轿夫，虽然叶春秋不喜欢坐轿，不过老爹和舅父的需求却还是有的，舅父喜欢坐轿子，不过到了京师之后，他显得格外谨慎，只坐马车，叶春秋却不喜欢车中的颠簸，也不喜软绵绵的轿子，宁愿自行骑了马。
从内城出到外城，再有外城抵达运河附近，这里的地段确实不错，靠着码头，又和京师的外城相连，舅父此番下了本钱，所以购的地占地不小，叶春秋远远就看到了那水晶作坊高大的烟囱，这烟囱比之寻常的烟囱要伟岸的多，乃是用青砖砌起，为了赶工，孙琦请了许多匠人同时施工。
这样别致的建筑，在这运河边，也算是一景了。
等进了作坊，这作坊还未开炉，所以只有几个看门的人，见了孙琦，忙是过来招呼伺候，孙琦领着叶春秋进去，叶春秋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对水晶作坊的构思，与现实中的作坊对照，譬如专门堆放原料的碎石，譬如生产的炉房，譬如进行倒模的工房，叶春秋一一进去，最看重的，就莫过于这个巨大的炉子了，温度决定了玻璃的生产，而这高温熔炉，若是能达到预定的温度，就意味着将来不但可以应用在玻璃，便是其他的合金生产，也可以大规模地应用。
若说在后世，机床乃是工业之母，那么在这个时代，乃至于在电力和自动化生产未出现之前，熔炉才是初级的工业之母。
可惜，现在还未正式的开始升炉，自己根据近代照抄出来的高温熔炉是否能达到预定的效果，叶春秋还不敢保证，就算是达不到，也只好寻求第二种预定方案，添加一些助燃物了。
叶春秋兴冲冲地察验着每一个地方，既是高温熔炉，那么风囊是必须的，而叶春秋之所以将工坊建立在河流边，自然也是设计了水力的风囊缘故，这是十八世纪英国的风囊，能源源不断带来强大的风力，足以使熔炉迅速产生最大的热量。
至于现在的模具，矿物进入了炉中之后，在催化剂的作用下，会变为液体，紧接着会从炉中一个叶春秋专门设计的沟槽里流出，而另一个生产流程就是倒膜，现在叶春秋让孙琦预制的模具不多，他现在主要造的就是透明的玻璃和用以取代铜镜的水晶镜，前者可以替代纸糊的窗户，后者自然希望成为香阁中的必需品。
这座作坊，已经有些近代工厂的雏形了，虽然还未动工，却让叶春秋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他察验了每一处地方，接着道：“舅父，匠人们都请好了吧？”
孙琦笑着道：“都是高价请来的匠人，大多数从前都是铁匠，这铁匠勉强与水晶的制造相通，呃……其实也不相通，只是……”
叶春秋很能够理解，玻璃是新事物，就算人请了来，其实绝大多数人本质上都是生手，未来开炉后，少不得需要慢慢地磨合，而今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就等开工了。
叶春秋便道：“这两日就开炉吧，先试一试，慢慢寻到快捷的方法，有什么问题，随时叫人去翰林给我带话……”
孙琦却对这玻璃的制造颇有些不太有信心，忍不住疑虑地道：“春秋，这个……真能挣银子吗？”
要知道，这个工坊可是砸下去了不少银子，孙琦是个稳妥的商人，似这样眼睛不眨地将数万两银子砸下去，心里不免肉痛。
叶春秋沉默了一下，才道：“理应不会有问题吧。”
这种事，怎么说得准呢，超前的事物，或许这个时代的人并不喜欢，不过……如果不去尝试，又如何知道结果？
叶春秋在离去时，恋恋不舍地回眸看了那巨大的烟囱一眼，他仿佛看到巨大的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相比于这个时代所谓的鸟语花香和宁静之美，叶春秋竟发现，自己更期待那种无数烟囱矗立，无数浓烟翻腾直上云霄的壮丽之感。
呃……只是一个公房而已，好像自己想得有些多了。
叶春秋哂然一笑，骑着马，朝着内城而去。
到了水晶作坊升炉的这一日，叶春秋特意告假，眼看着那炉火在助燃剂和风囊的吹动下熊熊燃烧，收购来的各种矿料在高温溶炉里化为液体，最后再通过沟槽流出透明的液体，而在另一边，匠人们将这液体倒入模具之中，进行冷却……
一道道的工序都是现成，不过毕竟是第一次，所以匠人们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站在炉旁，叶春秋感受到一阵阵的热浪袭来，不多时，已是汗水淋淋，这炉火一升，让他总算有了一些自信，因为现在来看，最大的难关也就是这高温熔炉没有任何问题，也就意味着，这高温熔炉能产生的温度在一千三百度以上。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可以算是划时代的意义，因为这个温度足以融化许多的合金。

第五百六十一章 日进金斗
熔炉的温度足够，不但能融合制造玻璃的矿料，甚至能融合许多的合金，这就意味着，若是将炼铁炼钢，这样的炉子只需改进一二，就可以将矿石融为铁水、钢水，这比之现在将矿石炼成生铁，再经过千锤百炼将其打去气泡和杂质的方法不但更加简单快捷，而且质量将会有飞跃式的提升。
至少几个从前的铁匠就看出了这高温熔炉的厉害，一边飞快地给炉中舔着燃料，一面窃窃私语。
当然，叶春秋暂时不会有这个心思，现在制铁制钢消耗太大。
只是倒模之后，叶春秋却是发现良品率却是不甚高，主要还是模具过于粗燥，只能在慢慢生产中进行改进。
这些都是急不来的事，叶春秋带着几个良品的圆镜回去，出门时，那巨大的烟囱已经升腾起了滚滚地浓烟，瞬时，这儿仿佛成为了运河旁的一道特别的景观。
生产之后就是销售和开拓市场，而关乎于这一点，叶春秋和舅父孙琦在讨论之后，选择了一种最轻松便捷的方式，一方面，是将这镜子和玻璃放上医馆的货架，镇国府从中分成一部分的银子，而医馆陈列之后，若能吸引贵妇们的喜欢，销路暂时不会成为问题。
当然，这只是一个渠道而已。
真正的渠道却是另外一种。
孙琦次日一早就带着样品到了内城的醉月楼，一个陈姓的丝商在此等候多时，这位陈丝商的买卖做得不小，尤其是在江南，有数千亩的桑林，还有一个制丝的作坊，不过而今，却成了女医馆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江南的女医馆已经不断地扩张，扩张的方向主要是在南直隶和浙江布政使司，几乎所有像模像样的大城都已经开办起了医馆，而今名气渐渐打开，竟逐渐成了城中贵妇和闺房小姐们的主要娱乐之所。
也正因为如此，这集养身、购物、娱乐为一体的商城也就渐渐颇具雏形，眼下的盈利已高达每年近十几万纹银，不过绝大多数的银子依然是拿去进行购置土地、扩充店面，还有招募大量的人手。
而女医馆的出现，也几乎将市面上的传统丝绸、珠宝、胭脂水粉等行业彻底地碾压。
所谓的经商，无非就是渠道而已，商城的渠道使得那些府邸里真正掌握了钱袋子的女人们得以释放出购买力，而原先被她们所委托的管事、主事、采买人员则地位一落千丈，因而几乎牵涉到这些行业的商贾一下子客源流失，就不得不面对两个选择。
要嘛与女医馆合作，给女医馆进行供货，要嘛只能承受巨大的压力，勉强维持着生意，可是这种生意的维持已经十分有限了。
这个时代的商业活动，其实从来不是面向普通人家，因为绝大多数人自给自足，男耕女织，这些人是一丁点需求都没有的，至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扯几尺粗布罢了。
而真正的消费人群却是大富之家，这些人人数虽然不多，可是购买力却是惊人，而如今，这些客源如滚雪球一般到了女医馆，这让许多商贾愁眉不展的同时，也有人趁机纳入了女医馆的供货体系，反而挣了不少的银子。
陈丝商就是后者中的一个，他的绝大多数丝织品而今是专给女医馆供货，只有一些劣等品或是下脚料方才会供应其他的地方，也就是说，现在女医馆已是陈丝商的唯一经济来源。
陈丝商在京师也有一些关系，主要是在京师有几家店铺，因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京师走动，一方面是和京师的某些人维持下关系，登门送些冰敬、炭敬，另一方面也是寻一些商机，听说孙琦也在，少不得隔三岔五地宴请孙琦，毕竟这孙琦是他现今的主要衣食父母。
孙琦的背景，他早就摸清楚了的，有个姐夫在户部观政，那外甥更厉害，大名鼎鼎的叶修撰，叶修撰是王部堂的未婚女婿，又是得意门生，这些关系足以让人生出忌惮。
也正因为如此，孙琦在南直隶和浙江把生意做得这样大，却极少有人敢去刁难。
刚刚坐定，陈丝商还未寒暄，孙琦已经满脸笑意地拿出了两样东西，道：“今日这酒，孙某请了，陈兄，这儿有两样东西，还请陈兄看看。”
如此开门见山，这不是孙琦的风格，陈丝商倒是不敢怠慢了，忙是接过两样东西，一个是透明如水晶般的东西，既像琉璃，却又不是琉璃，陈丝商不禁啧啧称其：“这是什么宝物？”
正说着，陈丝商又拿起了另外一样，等他一看，却被里头的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一面镜子，却绝非是铜镜，功效却比铜镜要强不知多少倍，自己脸上的一根发丝，在镜中竟都能倒影得栩栩如生。
“呀……这是……”陈丝商错愕地看着孙琦。
他也算是大富之家，平时的用度不说奢华，却大多是顶尖的，可这两样东西，却还是让他觉得稀罕。
“陈兄有兴趣吗？这是孙某现在做的小买卖，嗯，这个叫水晶镜，比铜镜若何？还有这个，嗯，这是水晶窗，你看，若是这门窗上粘的是这个，这屋子不但可避风雨，还干净透亮……”
孙琦开始介绍起这两样东西的诸多好处。
陈丝商虽是洗耳恭听，心里却在琢磨，东西倒是好东西，却不知孙琦打的什么主意，做买卖的人，大抵心思都深一些，陈丝商留着心眼。
等孙琦说得差不多了，陈丝商忍不住道：“听孙东家这样一说，这还真是天材地宝啊。”这话半真半假，在他眼里，确实是好东西，另一半却是恭维，毕竟现在的生意都仰仗着女医馆，若是女医馆减少供货的份额，买卖可就不好做了，一旦货物积压，就是血本无归。
孙琦笑了笑，举起了茶盏呷了口茶，才道：“这么说来，陈兄也认为这水晶大有可为？陈兄可想过染指这个买卖吗？”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小王子又来袭
听了孙琦的话，陈丝商不由露出惊讶之色：“这东西……可以大规模供货？”
孙琦倒也不和他磨蹭，径直道：“这么说吧，这么一个圆镜，五钱银子，至于这水晶玻璃，这么一大块，三钱银子，陈兄可以吃多少货？”
五钱银子就这么一小块，这价格已经不比铜镜要便宜了。
而且还只是进价。
可问题就在于，铜镜毕竟是铜制，而这个时代的铜就是钱哪，自然，这圆镜比铜镜的效果要好得太多，几乎是栩栩如生，只是这东西当真卖得动吗？
陈丝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做生意嘛，尤其是牵涉到的买卖和自己的行当相去甚远，陈丝商谨慎却是应当的。
可是孙琦却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陈丝商猛地意识到，这位孙东家显然是志在必得啊。
为何呢？今日你若是不吃他的货，明日他就未必吃你的货了。
丝绸是陈丝商的本业，而失去了女医馆的支持，这丝绸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自己其实早已成了女医馆供应链中的一环，说难听一些，一切都得仰仗着女医馆的鼻息。
心念一动，陈丝商咬了咬牙道：“虽说这东西是第一次见，很是稀罕，不过毕竟……”说到了这儿，他留了点余地，旋即笑起来继续道：“急人所难，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不妨如此，这两样东西，我各要一千块，明儿我便让人把银子送去，如何？”
孙琦抿嘴一笑道：“好，倒是有劳了。”
吃过了酒，孙琦便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叶家，此时天色已晚，叶春秋刚刚当值回来，今日叶春秋都躲在待诏房里看公文，陛下前些日子因为照料夏皇后而疲惫不堪，这几日都在内宫里休息。
叶春秋见了孙琦回来，笑着道：“舅父，如何了？”
孙琦便道：“已经跑了七家，都是医馆的老客户，而且也都愿意把货吃下来。不过他们这次只是做一回顺水人情，下一次……可就未必再肯了。”
叶春秋呵呵一笑，请孙琦到小厅里去喝茶，一面道：“舅父，他们做了这一次就足够了，江南那边的供货商也得去信，让他们尽力把货吃下去，亏了这么多钱银子，难道会把这些东西全部烂在自己的库房里吗？肯定是要动用一切关系出货的，这些人会想方设法的去推广，水晶镜毕竟是新东西，刚刚出来，若是没有这些人动用一切人力物力在各地推广，还真可能最后默默无闻吗？不过现在有了这上百个供货的商贾，就全然不同了，至于医馆那儿，只要东西上了货架，自然而然也会有人有兴趣，开了这个局面，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孙琦颌首，倒也放下了心，工坊已经砸了不少钱，那高温熔炉也是厉害，两百多个匠人，虽然现在良品率不高，可是一日也能产生各种镜子上千之多，将来若是全力开工，更是生产力惊人，这水晶的价格竟比瓷器还贵一些。
可话又说回来，这东西确实很讨喜，虽是新事物，可是既美观又实用，完全可以取代铜镜和纸窗。
而最重要的其实还是造价低廉的问题，铜镜不但所费惊人，毕竟这东西就是用铜制的，而铜却是制钱的必需品，所以本质上，铜就是钱，造价不菲，而且想要将铜镜制作的光滑鉴人，还必须要匠人细心打磨，费时费力，而水晶镜，同样一个匠人，同样的时间，所用的原料不过是一些砂石，等你把铜镜打磨出来，这边数十上百块的水晶镜也已经制好了。
若说铜镜是用三钱银子的工本卖出五钱银子，那么水晶镜就是用几十个铜钱的工本卖出五钱银子，这完全属于暴利，只要卖得好，就是十倍以上的利润。
至于这水晶窗用处也很大，这天底下这么多华宅，用的却是纸窗，这东西不但容易损坏，还容易潮湿，最重要的是透光度也很差，窗户是用来做什么的？当然是采光，玻璃的用处就几乎完美了，既可大面积的采光，又可遮风避雨，甚至不需维护，不必隔三岔五的裱纸，隔音的效果也不知强了多少倍，而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高昂罢了。
自然……这本身就不是给寻常人家用的，一开始，水晶作坊打的就是富贵人家的主意。
叶春秋次日清早入宫，刚刚坐下，便有宦官来道：“陛下请叶修撰去伴驾。”
叶春秋则愉快地随着那宦官到了暖阁，接着将早已制好的水晶镜拿出来，这圆形的镜子，外头用了专门的美玉包边，是叶春秋请了玉石匠人精心打制的，总共两面玉镜，叶春秋道：“陛下，这是镇国府水晶作坊的制成品，臣特意命人精心装裱一番，是送去给张太后和皇后娘娘尝尝鲜的。”
朱厚照来了兴致，镇国府是他最在乎的事了，虽然在宫中不露声色，一切由叶春秋操办，可是他一直对此有所期待，忙是接过这水晶镜，眯着眼，不由笑了：“呀，还真是美奂绝伦，若是母后和皇后见了，保准喜欢，这个礼，朕收了，叶爱卿，那水晶作坊，到底能生多少的利？”
这才刚刚起头呢，朱厚照就急不可待地关心利润的问题了，叶春秋不敢夸口，只是道：“万事开头难，现在虽是开了头，不过……”
朱厚照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一些，便道：“朕明白，是朕操之过急了，你好好做，对了，那王守仁也不知动身来京了没有。”朱厚照说着，却露出不忿之色：“哼，小王子又来袭了，这一次他率鞑靼铁骑袭了大同一线，数十个堡子沦陷，被他屠戮了两千多个军户，掳走了妇孺亦是数千人，边镇的军马总是龟缩在关墙之内，眼看着外头的堡子被一个个攻陷，竟是不敢出战驰援，居然就这样等到那小王子带兵退去，他们居然还恬不知耻的报功，说是鞑靼人畏战而退，真是……”说到这里，他气得狠狠地将桌案上的奏疏摔在了地上，脸色阴沉无比。

第五百六十三章 明君
朱厚照的心情，叶春秋是很理解的，这些日子将所有的公文都看过，叶春秋方才知道这个王朝的弊病所在。
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大明像是百病缠身，究根问底，反而不是因为体制上有什么疏漏，而是因为这个体制过于完善。
怎么说呢，这是一个封建社会里最巅峰的体系，从监督到职责的分担，再到各方面的细节，内阁主掌六部，司礼监负责披红，都察院负责监督，六部之中又有给事中进行审核，这一切之上，又与天子与之制衡，在这个体系之外，还有东厂西厂锦衣卫对百官进行威慑，所有的一切都是密不可分，错综复杂，就好像蔓藤一样，每一个人都相互交缠在了一起；犹如在地方上，有布政使司、按察提刑使司、都司三权分立，再之后又有都察院的巡按作为监督，而除此之外，地方体系又是官府与士绅共治，看上去，这确实完美极了，可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体系之内，无论任何人但凡想做一点事，那么其他的力量就会将他拉扯住，使他动弹不得。
问题就在这里啊……
朱厚照想做明君吗？显然是想的，可是他若是想要改革，就拿卫所制度来说，想要改，太难，他即便是天子，万王之王，可是一旦要革除卫所制，接着内阁就会反弹，接着地方上的世袭官员就会死命的扯他的后退，接着都察院会产生非议，接着兵部给事中甚至直接封驳你的圣旨，甚至勋贵们会出面说项，这其实就是这个完美体制最大的问题，他们因循守旧，不愿意改变，任何人想要改变，就会触及到错综复杂的利益，接着每一个可以制衡你的力量都会成为你的障碍。
朱厚照如此，刘健也是如此，首辅大学士，几乎等同于宰相了，可若是想革新，照样会有人扯住你的腿，使你根本无从下手，就算你想要强行推动，得到了天子、太后，乃至于其他阁臣的支持，牵制你的力量照样会在。
历史上北宋时期的王安石改革尤为激烈，直接就演变成了党争，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波及，结果改革还没开始改，却是新旧两党轮番上阵，政事更迭，最后反而还不如不改的好。
而至于所谓的张居正改革，看上去似是成功，而实际上，张居正虽然改革，却依旧没有触及到改革的本质，不过只是在不触及人家根本利益方面进行了修修补补罢了。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却还是选择缄口不语，这种事，还是慎言为好。
朱厚照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由道：“叶爱卿可是有话说？”
叶春秋左右看了一眼。
朱厚照会意，便正色道：“其他人都退出去。”
于是宦官和宫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
叶春秋方才道：“陛下，历朝历代，多少天子刚刚登基时，往往意气风发，何以最后却是意志消沉呢？”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先帝就很好。”
叶春秋笑了笑：“先帝虽是屡有善政，勤于国政，天下也因此而大治，可是为何陛下却是惺惺念念想要改变呢？”
朱厚照不禁愣了一下。
叶春秋道：“这是因为先帝像个勤俭持家的一家之主，虽然使家中的积蓄增加了，可是他无力去开源，所以只好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节流上，所以他虽没有革除什么大的弊政，可是天下还算安定，只是一些根本的问题却依然无法解决，否则，何以陛下每日都想着讨虏平倭？正是因为北虏南倭依然还在为害，才会如此啊。这也是为何陛下要练兵的原因，也是因为陛下深知卫所官兵不堪一战，难道陛下所看到的问题，先帝看不到吗？先帝当然看得到，只是他知道，想要改变，困难重重，所以他宁愿只做修补，而不去革除这些弊政，因为先帝清楚，一旦要革除，反而可能有害国家。这就如一个人，明明身上溃烂了，可是用刀割去腐肉，却有可能流血而死，于是他只好选择强身健体，留着这块腐肉，希望强健自己的身体，来使这块腐肉不至于糜烂一样。”
朱厚照听得出神，下意识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学父皇那样？”
叶春秋淡淡一笑，道：“陛下，臣只是翰林，只负责给陛下说明情况，至于决断，却是陛下和内阁诸公的事。”
这句话挺欠的，只是说了开头，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说着，外头却有人道：“奴婢张永见过陛下。”
叶春秋立即恪守自己待诏的职责，恭谨地站在一旁，朱厚照便抖擞起精神道：“进来吧。”
张永进来，纳头便拜：“奴婢……”
朱厚照打断他的话，道：“大同遇袭的事，你听说了吗？你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这上四卫和勇士营是否可堪一战？”
上四卫属于亲军系统，不过却是归御马监节制，至于勇士营，则是御马监自行编练的军马。
张永犹豫了一下，显出了几分为难，才道：“勇士营绝冠三军，倒是可堪一用，奈何人少，钱粮也是不足……”
朱厚照便怒气冲冲地道：“钱粮不足？那就寻刘伴伴要，这各地镇守太监的盐税、矿税不是很快就要押解入京了吗？到时你将勇士营好生地扩充一下……”
张永不由脸色一喜，这可是好事啊，这御马监当然巴不得自己的权责越大，手中掌的兵越多越好。
只是……去向刘瑾问钱粮……
想到这个，张永的脸色有些尴尬，道：“陛下，刘瑾只怕未必肯给，他小气着呢，到时候肯定又说内帑不足支用，从而敷衍了事。”
朱厚照却是怒了：“那叫刘瑾来。”
天子发怒了，于是那在司礼监里帮着朱批的刘瑾听到小太监来传召，连滚带爬地来了：“陛下有何吩咐。”
叶春秋站在一旁，看着在朱厚照面屈膝奴颜的刘瑾，不由感叹，能见到刘瑾这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

第五百六十四章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朱厚照瞪着刘瑾，颐指气使地道：“今年镇守太监的税赶紧收上来，大概能有多少？”
刘瑾苦哈哈地道：“去岁是十九万纹银。”
朱厚照咬牙切齿地道：“才这点，真不知做什么吃的。”
十九万两纹银……
叶春秋站在一旁，虽然默不作声，却是知道这里头只怕是经过了层层克扣之后的数字，而那些镇守太监在地方上剥皮敲骨，早就一个个腰缠万贯了。
刘瑾只好道：“其实今岁理应会多一些。”
朱厚照便冷冷地道：“等到这些钱粮押解来，除了留下一些宫中用度，其他的统统拨付给御马监，御马监今岁得招募人手扩充勇士营，朕为报土木堡之仇，已是等不及了。”
刘瑾的脸色一沉，眼角余光便朝一边的张永看去，目中掠过一丝冷色，却是笑嘻嘻地道：“奴婢遵旨。”
朱厚照又皱起眉头，猛地问叶春秋道：“等王守仁来了，你和王守仁二人给朕练兵，至于开销，都从水晶作坊那儿支出吧，岁末的时候给朕报个帐即可。”
叶春秋不禁愕然，想不到朱厚照真是恼了，如此的急不可待，忙道：“臣尽力而为。”
朱厚照便又对叶春秋招招手道：“来，朕有话和你说。刘伴伴、张伴伴，你们下去吧。”
刘瑾和张永听罢，忙是告退。
等出了暖阁，刘瑾却是叫住了张永，笑脸迎人地道：“张老弟，近来御马监无事吧。”
张永自不会给刘瑾好脸，刘瑾却是笑吟吟地将他拉到一角：“怎么，还在生气？哎呀，从前的事，咱早就忘了，咱们都是从詹事府里出来的，有什么气得气到现在？说起来啊，你这御马监掌印还真是运气，陛下没别的嗜好，就爱这兵事，陛下既然让司礼监这儿尽力拨付钱粮，咱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有多少给多少。”
张永阴沉地看着他，显然的一丁点也不信刘瑾的话。
刘瑾却是对他勾肩搭背地继续道：“可是话说回来，在詹事府中，说起资格，你我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是近来，你听说过吗？”
“听说什么？”张永虽冷着面，但还是狐疑地看着刘瑾。
刘瑾呵呵一笑道：“谷大用近来发迹了，他算什么东西，当初在詹事府就是给陛下端尿盆子的，谁晓得陛下新近弄了个镇国府，那叶春秋不就突然得了个镇国府参事之职，这你还记得吗？”
这事儿其实很奇怪，外头也有一些传言，很多人都只是笑话朝廷出了这么大的错，居然给叶修撰封了个没有的官职。
刘瑾一脸警惕地道：“你忘了，当初在詹事府，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说要封自己做镇国公。”
这么一说，张永倒是想起来了，紧接着不由身躯一震。
刘瑾嘿嘿笑道：“现在明白了吧，陛下是镇国公，叶春秋是参事，这叶春秋在外头，新近办了一家水晶作坊，据说谷大用也掺和了一脚，本来嘛……宫中数一数二的，一个是司礼监，再就是御马监，可是现在看来，谷大用这一次似乎要借机反客为主了。焦芳的儿子焦黄中为何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诏狱？你真以为只是畏罪自杀？呵……”说到这里，刘瑾狞笑起来：“他谷大用还以为这世上就数他聪明，咱家会不知他的心思呢，张老弟啊，咱们两个斗了这么多年，说起来，无非就是御马监和司礼监想争出一个长短，可是现在看来啊，将来异军突起的说不准就是这个镇国府了，司礼监的秉笔是咱，御马监的掌印是你，可是镇国府的镇国公却是陛下啊，而你我二人在里头有一席之地吗？叶修撰被封为镇国府参事的次日，陛下和叶修撰密谈，接着就传了谷大用，这还不够明显吗？”
张永看着刘瑾，眼中也多了某种警惕，这刘瑾说着不像是危言耸听。
刘瑾这时候到了廊下拐角，突然驻足，便叹口气接着道：“哎，一个小小的叶修撰，其实不算什么，可是这谷大用分明是动了什么心思，你我二人平时打得死去活来，可莫要到了最后，却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啊……咱们得先放一放，你御马监需要多少钱粮，往后跟咱打一声招呼就是，勇士营得练起来，你没听陛下说吗？陛下的意思是让叶春秋与那王守仁也练兵……嘿嘿……”
张永突然也有了点儿忌惮了，叶春秋练兵不算什么，一个翰林而已，多半也就是陪着陛下玩玩，可若是背后有谷大用呢，更不必说这叶春秋还和内阁交好呢，这意义就不同了。
张永终于忍不住道：“这姓叶的，得叫人盯着才好。不过……陛下的意思是，得他自个儿筹募钱粮，那个什么水晶作坊，有个什么用？”
他的话语里有些松动，似乎暂时没有和刘瑾剑拔弩张了。
刘瑾却是别有深意地笑着摇头道：“凡事就怕开了先例不是？小心总是好的。”
二人在长廊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而在暖阁里的朱厚照却几乎是趴在御案上，一脸兴致勃勃地道：“朕现在缺银子，缺许多银子，朕现在算是明白了，指望那些卫所是没有用的，你说的对，朕不能割去腐肉，可是朕也不想学父皇那样缝缝补补，那就绕开他们，朕要自己干，内阁六部不准，朕自己来，御马监练兵，镇国府也要练兵，不过……朕没银子……哎……”
他口里絮絮叨叨的，又陷入了遐想：“岁末的时候，你得把架子搭起来，和王守仁一道……朕对王守仁不甚满意，可是叶爱卿非要举荐，那也没法子，刻不容缓了，若是明岁小王子又来，难道朕还要任由他欺负朕吗？不成，万万不成的……”
叶春秋听了他许多闲话，见时候不早了，方才告退而出，等回到了待诏房，这时候郑侍学等人正待要下值，郑侍学看着叶春秋，善意地一笑，道：“叶修撰，走，去点卯去，陪驾可辛苦吗？”
叶春秋摇摇头：“陛下和蔼可亲，倒不算辛苦。”

第五百六十五章 油盐不进
听到叶春秋用和蔼可亲来评价当今天子，郑侍学愕然了一下，不禁失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等点完了卯，叶春秋却没有回家，今日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了，天子命自己练兵，而且直接取用水晶作坊里的钱，这几乎已经相当于团练的性质了。
叶春秋在光脑中查过历史，朱厚照在登基之后，编练过许多的军马，除了御马监，还下旨让边军和京中的禁卫互调，甚至亲自坐镇宣府练兵，这都是有据可查的事。
这位好武的天子练兵是练出瘾来的，可若是让御马监练兵倒没什么，问题在于，让他练兵却又是另一回事。他毕竟是翰林，有这个身份，便不可能随着天子瞎闹。
所以他得先去找人报告一下才好，叶春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迁，因而赶紧点卯，接着火速赶去谢家，这一次他学乖了，也不去通报，却只在门前待着，这时候内阁应当也下值了，不过谢公理应没这么快回府，自己在这儿蹲着，总能撞见。
果不其然，等到天色渐渐暗淡，便见谢迁的轿子徐徐而来，叶春秋立即上前朗声道：“下官叶春秋，见过谢公。”
谢迁掀开帘子一看，果然是叶春秋这厮，不禁吹胡子瞪眼，你不要脸啊这是，你这几次想要登门造访，都挡了你的驾，你叶春秋跑来，不就是为了想见王静初吗？
他得给王公把好关啊，王静初还未过门呢！
见谢迁态度冷淡，叶春秋便道：“今日陛下欲令御马监扩编勇士营……”
谢迁脸色微微一变，却是眯起眼来，脸色肃然地看着叶春秋道：“到里头说吧。”
叶春秋心情一松，居然终于有了进谢家的待遇，不容易啊。
跟着谢迁的轿子进门，叶春秋特意看了那门房一眼，然后抬头挺胸进去。
谢迁来不及换下官衣，便立即带着叶春秋到了小厅，沉眉道：“到底是什么事？”
于是叶春秋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作为一个翰林，叶春秋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这件事若是隐瞒，只会引来内阁的反感，既然捂不住，那么索性就说出来，至于谢公、刘公、李公们怎么想，叶春秋就不在乎了。
谢迁却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来：“边镇的事千头万绪，岂是练兵就能解决的？陛下又要扩征勇士营，这不是什么好事，勇士营靡费已经不小了，虽说用的乃是内帑，可是此例一开，也不是好事。陛下还命你与王守仁练兵？”
叶春秋颌首：“正是，下官想了想，觉得事关重大，还是告知谢公的好。”
谢迁摇头苦笑道：“陛下这一次学聪明了，他要招募兵马，操练军卒，却不再寻内阁六部，也不从卫所中抽调，而是利用御马监……还有……”
本来想说，还有你这个小小翰林来胡闹，又觉得这样似乎伤了叶春秋的自尊心，便不再说下去。
可话说回来，现在天子直接绕过了内阁和六部，也不打算花国库的银子，就算都察院闹一闹，似乎也没什么效果，内阁又能怎么说，难道能说陛下你不该花自己的钱吗？
谢迁沉吟片刻，才道：“此事，老夫还需和王公商议一下，现在卫所确实太不像样了，可是要整肃，实在太难。陛下要操练兵马，保家卫国，也不算是什么坏心思。只是这御马监的兵若是练出来，想要收可就收不住了……”
叶春秋明白谢迁的意思，机构就是如此，一旦臃肿起来，想要瘦身便是难上加难，这御马监若是扩编勇士营，勇士营本就是驻扎京师的禁卫，本来用处就不大，若是将来扩充个几万人，这可就是几万人的开销啊。
谢迁接着道：“倒是你和王守仁练兵，还是信得过的，这倒无妨，反正只是个兼职，你不妨试一试。”
叶春秋没想到对这件事，谢迁竟一点反对的心思都没有，他依稀记得大明的文官集团似乎是最反感练兵的，现在却是恍然大悟，原来人家不是反对练兵，而是反对武官或者是宦官练兵，他还以为自己可能触犯了什么禁忌，会站在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叶春秋忙是应下，便坐着打量这小厅，等着人奉茶来。
这一下子，谢迁却有点郁闷了，你说人都来了，把他赶走吧，若他只是在门口求见，反正自己也没见他，直接让人挡驾就好了，可是现在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若是下逐客令，就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
可是不赶人走吧，叶春秋显然没有走的意思，似乎还在等着茶喝呢。
等到谢家的仆人奉茶来，叶春秋便呷了一口，才淡淡笑道：“谢公日理万机，下了值还来叨扰，下官实在是惭愧。”
谢迁也不知说什么好，又听叶春秋接着道：“下官是不是该去后宅拜谒一下夫人？”
谢迁眼睛一瞪，立即一副不共戴天的态度：“噢，这就不必了，天色不早了啊。”
叶春秋便悻悻然地想，我反正是脸皮厚，既然来了，还是不走为好，便笑呵呵地道：“听恩师说，谢公也喜欢下棋，不妨下官陪谢公……”
谢迁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
“呀。”叶春秋不由一脸遗憾。
他是真的期盼能见到王静初的芳踪啊，自她来了京师，自己还没有和她相见呢，也不知她有没有想自己，好吧，自己挺想念她的。
叶春秋依然不死心，道：“那么就喝茶好了，哎……突然觉得肚中饿了，晚饭也没吃。”
谢迁连忙起身：“这么说来，令尊一定在家中等你吃饭了？”
叶春秋摇头：“家父在户部观政，经常不着家的。”
谢迁只好吹胡子瞪眼，他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叶春秋，你既饿了，自该回家吃饭，老夫这儿粗茶便饭，怕你是吃不惯的，快快告辞，老夫也饿了，要去后宅用饭。”
叶春秋瞪大了眼睛，有一种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的感觉，谢公果然是油盐不进啊。

第五百六十六章 窗前月下
叶春秋只好无奈地站了起来，向谢迁作揖道：“那么……下官告辞。”
很是不舍地跟谢迁告辞，出了小厅，冷不防一个丫头却是迎面撞来，叶春秋正要避开，这女婢却是将一团纸塞进自己的手里，叶春秋一下子会意，而这女婢忙不迭地道：“公子，小婢万死。”
叶春秋握紧纸团，微笑着道：“无妨，去吧。”
他匆匆地出了谢家，打开纸团，却见纸上写着最是熟悉的娟秀小字：“后日戊时与诸女于翔鸾阁赏灯……”
寥寥一语，叶春秋明白了，心里不由激荡。
现在中秋节虽是过去，不过节庆的气氛还未过，这京师尤其是内城有诸多灯会，至于翔鸾阁，叶春秋却是略知一二，那儿距离大内不远，平时是没什么人的，因为靠太液池近，却又不属宫城的范围，所以多是一些官宦人家的女子会在那儿相聚。
这是王静初的字条，意思是说她那个时候会在那里，自己贸然去见或许不可能，可至少可以看一看。
叶春秋将字条收了，心情总算好了不少，便脚步轻松的回家去。
等到了后日，叶春秋早早下值，接着便孑身一人自翰林院至翔鸾阁。
这翔鸾阁其实属于官家之所，有主楼和副楼之分，主楼多是男宾，副楼却是女眷们常去的地方，颇有些像女医馆，给官眷们寻个可以凑一起的地方。
叶春秋赶到的时候，见副楼那儿没有车轿，便先去主楼用了饭，刚刚要会帐，边听楼上一阵喧哗。
叶春秋不禁皱眉，来这儿的宾客多是官员，一般情况下该是安静无比才是，正说着，却见几个倭人踏着木屐下楼。
见是倭人，叶春秋不禁留了心，这几人醉醺醺的，腰间还配着倭刀，只是一见他们的刀，叶春秋便知他们的不凡。
这倭人崇尚剑道，所以但凡是贵族，都有收藏倭刀的爱好，甚至这刀颇具历史传承。
这几个倭人其中一个的刀上竟是印着菊花的符号，令叶春秋心中一凛，此人想必是倭人的王族，又或者是什么近臣，方有资格佩刀印上这样的纹章才对。
这几人喝得伶仃大醉，叶春秋也索性懒得理他们，到一旁叫了伙计会账，那几人已是走了。
等到叶春秋到了副楼，见这副楼上已经点起了灯，想必王静初和那几个女性友人已是到了，却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她发现自己，叶春秋便灵机一动，回去借了一盏灯笼，提着灯笼孤零零地站在楼下。
果不其然，叶春秋看到小窗一推，心中不由一喜，忙是到了窗台。
这样的见面别具一番滋味，二人自离别，已有一年未见，心中的思念泛滥心头，叶春秋忙是到了窗台前，冷不防却是个陌生女子，这女子面色姣好，一见叶春秋急不可耐地探出头来，便噗嗤一笑，阁中诸女都笑了起来。
叶春秋不禁恼火，又有些尴尬，好在这时，王静初却是盈盈地走到了窗台前，莞尔笑道：“我被他们识破了‘奸计’，而今她们取笑我……”
说着，王静初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嫣红，又道；“不过无妨，这些都是亲近的姐妹，叶公……春秋，你瘦了啊，是不是北地的饮食不好？”
边上的小姐们方才虽是捉弄一番，却也识趣，有人细细打量这小翰林一眼，便各自离了窗台。
叶春秋笑道：“不是瘦，是比从前健壮了，呃，其实我今儿来，特想问一问，为何恩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个动静，当然是婚事了，叶春秋在给恩师的书信里已经旁敲侧击过几次了，可每日除了说快了，却总不肯让叶家选好良辰吉日。”
王静初嫣然笑道：“呀，这个可怪不得家父，他起初是说中秋后就办妥的，谁晓得陛下突然发了恩旨，将大兄调回京师，你想想看，大兄不是快要进京了吗，索性就等一等……”
卧槽……
叶春秋有撞墙的冲动。
王静初见他脸色不好看，忙道：“怎么了……春秋，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叶春秋道：“是我恳请天子让王兄回京的……”
这是明显的搬石头砸自己脚啊，否则现在都洞房花烛了，哪里还需要遮遮掩掩、躲躲闪闪？想到谢迁那一副门神的做派，叶春秋就如鲠在喉。
王静初噗嗤一笑，白皙的芊芊细手便搭在窗台前。
叶春秋心念一动，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搭在王静初的手上，王静初如受惊小兔，正待要缩开，却被叶春秋一把抓住，进退失据，只好咳嗽一声，只是那眼眸里却是浮出一丝笑意。
静初这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将手搭在窗台上，欲拒还迎，不过不要紧，我脸皮厚。
叶春秋一把将她的手放在手心，感受着手上的暖意，突然有种想要将她抱在怀中的冲动，只有这样才能感觉佳人在前是真真切切的。
实在是两人分开得太久，而且他想见她一面都是那么的不容易，现在人在眼前，他才知道，虽是前些日子总有危机在眼前，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儿一直都在自己的心里，才让他在危机的面前，更想着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要跟她一起好好地过完这辈子！
只是……偏偏中间隔着半堵墙，王静初已是带着羞意地将俏脸别到一边，叶春秋却是厚着脸皮直视着她。
此时明月当空，借着月色，叶春秋只想将眼前的俏脸更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说不定下一次见面，便只能在洞房花烛夜上了，只是那个日子还是让他感觉太长太久了……
叶春秋的唇边泛出一丝苦笑，正待要说话，却听另一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这窗台属于副楼的后门位置，前头竟有男人的声音，叽里呱啦一通，接着便是许多小姐匆匆的脚步，有人大喝道：“这是女眷重地……”
却不知何故，声音接着戛然而止了。
然后便听到有人放肆的笑，一个个便个个花容失色地逃到后门来。

第五百六十七章 理直气壮
站在窗边的王静初吓了一跳，忙是抽开身，回身一看，却见几个倭人醉醺醺地走进阁楼，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喷吐着酒气，这楼里自有人要阻拦，却被他们打退。
他们目光在阁楼中逡巡，在这烛光之下，显然看到了美艳无比的王静初，于是有人捋起大袖，说着倭语，笑嘻嘻地过来，不过为首一个似乎颇懂一些汉话，用生涩的口音道：“哈哈……人间绝色……来，随我去鸿胪……来……”
王静初厉声道：“你们是何人，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春秋也是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已是翻身直接自窗台跃入阁中，一把牵住王静初的手，王静初的细手被叶春秋牵住，心中大定，可是看几个倭人个个狰狞笑着，步步逼近，芳心又是一紧。
叶春秋则是抿着嘴，其他一些小姐见状，似乎觉得叶春秋这儿安全一些，便纷纷站在了叶春秋的身后。
这阵势，怎么像老鹰捉小鸡似的？
叶春秋看着这几个倭人，似乎都是大醉的样子，便上前道：“几位兄台方才提到鸿胪寺，莫不是下榻鸿胪寺的倭国使节吗？既是使节，就理应……”
为首的倭人倨傲地看着叶春秋，双手抱起，后头几个倭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低声叫骂着什么，似要拔刀。
这倨傲的倭人道：“我等……吃醉了酒，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千金买笑，快让开，否则……”
他踏前一步，似乎看准了王静初，便要动身一把将王静初捉住，后头的倭人都露出了放肆的笑容。
王静初和身后的千金们哪里料到这倭人这样的放肆，正待要退，那人的手却是极快，转眼间那只大手便尽在咫尺。
这倭人眼看着就要得逞，脸上的笑容更是得意洋洋了。
恰在这时，这倭人眼前一花，只见叶春秋突然一动，整个人竟是以不可思议的动作转眼便一只手伸向他的肋下，铿锵一声，他腰间的倭刀竟被叶春秋拔了，他骂骂咧咧地正待要回击，叶春秋的另一只手猛地一抬，直接一记肘击，狠狠地撞在他的胸膛上。
这一下下手极重，这倭人顿时如断线珠子一般飞出去，狠狠地跌落在地，摔了个嘴啃泥。
与此同时，他的倭刀已在叶春秋的手里。
其他几个倭人都是愣了一下，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忙是扶了这倭人，这倭人顿时大叫，又觉得胸口闷痛，竟是吐出了一口血来。
叶春秋一面冷色地皱着俊眉，而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竟是一下子让阁楼中的小姐们松了口气，安心不小。
叶春秋上前几步，双手握着这倭人的倭刀，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正色道：“这是你们的刀，现在完璧归赵，你们吃醉了，这是大明天子脚下，还望几位尊使检点一些。”说着，便不卑不亢地将倭刀递过去。
那倭人擦拭了唇边的血，已是气得脸色铁青，踟蹰着还是上前接了刀，只是当他抓住刀柄的一刻，眼中却是掠过一丝狰狞之色，旋即冷笑，倭刀在手，猛地朝叶春秋刺来。
身后的王静初等人看得真切，都吓得不禁惊呼。
叶春秋怒了。
对方一看身份就是使节，若只是单纯喝酒胡闹，叶春秋教训一下，自然也不能将他们如何，想不到自己还刀给他，他竟还想动刀。
这倭人显然是直取叶春秋要害，长刀划过一道惊鸿，朝着叶春秋的胸前划来。
在他看来，自己出刀极快，又是突然袭击，叶春秋必死无疑，于是嘴角又得意地掠过一丝狞色。
可是他哪里知道，在叶春秋看来，他的动作却是慢得可笑，只见叶春秋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怒气冲冲地迎面向前，身躯只是微微一斜，这刀便落了个空，而这倭人却是空门大露，叶春秋猛地提起拳，猛地一拳朝着他的面门砸去。
啪……
一拳砸中这倭人的眼窝，叶春秋一旦下了重手，这人感觉仿佛整个颅骨都凹陷了一样，顿时右眼鲜血淋漓，接着发出一声震天的哀嚎。
可是不等他趴下，叶春秋却是另一只手抓起他的衣襟，使他暴露在叶春秋面前，提起手又是狠狠一拳。
啪……
这一次却是直接砸中他的面颊，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神志，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住手，这是征夷大将军之子，足利义文阁下……”其他几个倭人慌了，纷纷拔刀，有人高声大呼：“他是奉命前来大明亲善，是你们大明的贵客。”
叶春秋罢了手，却依旧一手提着这足利义文，这足利义文已是被打得奄奄一息，一只眼球直接爆了出来，显然是瞎了。
叶春秋心里想笑，原来这些人都精通汉话，哪里是什么误入副楼，分明是早就打好了主意，然后假装醉酒欲要跑来这里施暴，他们假作不熟汉话，多半也是为了此后的事铺垫，到时候大可以说自己当初醉醺醺的，又远离异乡，以为自己进入的是烟花之所，所以方才如此。
他们是使节，又因为‘不知道规矩’，多半最后是不知者不罪，随便被鸿胪寺敷衍过去。
那几个倭人都拔了刀，将叶春秋围住，用纯熟的汉话道：“把足利义文阁下放下，这是征夷大将军之子。”
征夷大将军，其实就是倭国幕府将军，位高权重。
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这个人的地位，只怕相当于王子，不过细细思来，大抵也是差不多，须知倭国的所谓天皇不过是傀儡罢了。
叶春秋倒也冷静，正色地道：“楼里的人呢，通报了顺天府没有？”
楼上有人畏畏缩缩，一个老妇道：“已经……已经命人通报了。”
叶春秋淡淡道：“这样就好。”
一手将足利义文放下，他便整个人如死狗一般地趴在地，气若游丝，叶春秋却是知道，要解决这样的事，就必须理直气壮不可，你若是稍有一丁点软弱，这些人便会趁机反咬一口。

第五百六十八章 日防夜防
有了先前的教训，叶春秋只是背着手伫立不动，有倭人想要扑上来看看足利义文情形如何，叶春秋却是瞪他一眼，使他竟是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口里呼喝道：“你是大明国什么匪人，你可知道袭杀使节是什么罪，你们的大明律中，这是得斩立决……”
叶春秋不禁冷笑，想不到这些人不但汉话纯熟，居然对律法也是清楚得很，只怕早就是使臣中的老油子，这都是蓄谋已久而为之的事。
叶春秋抿着嘴，不做声，果不其然，过不多久，就有顺天府的官兵来，这些倭人一见，立即颐指气使地道：“就是此人……”
为首的官差显得有些不耐烦，一看对方便晓得是鸿胪寺里来的，有些不胜其烦，偏偏还得低声下气，免得鸿胪寺那儿又来质问，正想呼喝几句，却见叶春秋还穿着麒麟服，也不禁愣了一下，忙是行礼道：“大人……”
叶春秋便正色道：“我乃翰林修撰叶春秋，今日见到这几个倭人闯入这里行暴，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必公人是清楚的吧，立即将他们拿了交由顺天府治罪，过些日子，我会询问此事。”
口吻里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这公人顿时为难：“大人……卑下人等无权管束使节，唯有鸿胪寺……”
其中一个倭人道：“足利义文阁下快要死了，再不施救……只怕……”
这公人吓了一跳，只好道：“大人，这些人反正就在京师里，要跑也跑不到哪儿去，不妨小人先带此人去救治，一切的事，大人自去鸿胪寺追究，可好？”
叶春秋也懒得刁难这公人，便默言点头。
那公人带着差役会同七八个倭人，七手八脚地将这足利义文抬起，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叶春秋回眸，却见那些小姐们大多已经躲去了楼上，只是自楼梯间探头下来，只有王静初担心叶春秋，却是死活站在他的身手。
叶春秋上前，也懒得理会别人闲言碎语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冰凉，道：“受到了惊吓没有？不必害怕，有我在。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谢家吧。”
王静初只好缳首点头，她的丫头过来给她披上了一件披风，叶春秋牵着她出去，便见几个谢家的轿夫远远地躲在一边，叶春秋怒视他们一眼：“方才见他们闯入，你们为何不阻拦？”
一个叶家轿夫胆战心惊地道：“他们拿刀抵着……抵着……”
叶春秋的脸拉下来，厉声道：“抬轿去吧。”
等到王静初上了轿，叶春秋则步行跟在轿后，直到见到王静初的轿子进了谢府，这才罢休。
……
却说谢迁在书房里看书，听到外头有人咳嗽一声，他抬起眼皮子，慵懒地道：“进来，有什么事？”
来人是谢家的主事谢忠，谢忠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垂手道：“老爷，今儿王小姐差点遇到危险了，又是几个倭使胡闹……”
谢迁一听，立即震怒，狠狠地拍案都：“好啊，上一次纵容了他们，看在两国相交的份上，给倭国留了点脸面，而今想要太岁头上动土，静初呢？她没有事吧。”
谢迁打了个激灵，这若真的有什么差错，不但有负老友的重托，连王静初的未婚夫叶春秋那儿也没法交代了。
“恰好叶修撰途径那儿，与倭人厮打了起来，似乎还打坏了一个倭人的眼珠子，现在顺天府那儿已经解围了，后来叶修撰便拉着王小姐出来，一直护送到了家里，这才回去。”
谢迁松了口气，又不禁心里咯噔了一下：“拉着出来？怎么个拉？”
“手拉着手吧，轿夫是这样说的。”
“这……”谢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这日防夜防，终究还是没有防住啊……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道：“和他们说，这件事谁也休要提起，倭使的事要压下去，春秋的事也不能说，这种事……总是怕闲言碎语的，即便静初未曾遭遇什么，可是只要有人说起倭人行暴，涉事的有静初，就不免要遭人非议，顺天府那儿，去打一声招呼，让他们噤声。”
“是，老爷……”
见那管事走了，谢迁皱起眉来，眼睛微微眯着，他心里感叹，眼下也只能如此处置了。
……
次日清早，叶春秋到了待诏房，昨夜的事虽令他恼火，不过叶春秋却没有太过放在心上，自然，鸿胪寺那儿，他肯定是要去过问一下的，这样纵容使节不法，连翔鸾阁也敢闯，可见这些人在京师里有多骄横。
他特意到了一旁备案公文的房里，寻了一些关于鸿胪寺的公文，不过大多是国书的递交，或者朝廷对诸国恩命，并没发现什么具体的东西。
到了辰时末，有宦官过来道：“叶修撰，请去暖阁伴驾。”
叶春秋早就习以为常了，和郑侍学打了招呼，接着便动身抵达暖阁，谁晓得这个时候，暖阁里竟有人在。
叶春秋悄然进去，便见一个绯衣官员义愤填膺地道：“陛下，这还了得，被打的是足利义文，此人乃是倭国大将军之子，虽然现在东南沿岸有倭寇，可是倭国征夷大将军却是歆慕我大明久矣，屡屡派遣使节来朝，去岁，新的征夷大将军刚刚登位，这一次派遣了足利义文这次子来，就是希望向我大明输诚，谁曾料到而今却是被打成这个样子，一只眼睛竟是瞎了，伤重得下不了地，倭人副使向鸿胪寺交涉，严厉谴责，说是若是不给一个交代，只怕……”
朱厚照听着也是恼火：“还有这样的事？朕对诸藩一向不错，只要他们肯乖乖遣使入贡，便从不刁难，咱们大明乃是上国，是谁有这样的胆子，做这样的事！”
这官员连忙道：“翰林院修撰叶春秋。”
叶春秋就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做声。
朱厚照却是愕然了一下，然后惊诧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才上前：“臣叶春秋见过陛下。”

第五百六十九章 恶人先告状
绯衣官员听到叶春秋突然出现自报家门，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禁不住冷哼一声。
朱厚照便咳嗽一声道：“叶爱卿啊，你怎么可以如此？你好端端的，打倭国使节做什么？来者是客嘛，朕知道你讨厌倭人，当初就是你杀了倭寇，可是你要知道，这是倭使，不是倭寇，好了，好了，朕定要严惩不贷，非要罚俸你一年半载不可……”
叶春秋不禁无语，他知道朱厚照想要和稀泥，不禁感激地看朱厚照一眼，可是他性子却不喜欢如此，倒不是不圆滑，而是厌恶倭人那儿恶人先告状，随即道：“陛下，倭人行暴，臣不过见义勇为。”
绯衣官员顿时道：“这是什么话，他们远道而来，不谙世情，如何行暴？”
叶春秋淡淡道：“他们调戏良家妇女，难道不是行暴吗？”
绯衣官员冷笑一声，道：“哦，调戏良人？这倒是有意思，若是调戏良人，为何没有人去报官？若是无人状告，怎么就是行暴了？就请叶修撰请那苦主来吧。”
叶春秋顿时明白自己疏忽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在这个名节大于天，即便是良家女子被陌生男子摸了手也得去上吊的时代，无论所谓的调戏是否成功，那些千金们都是绝不可能作为苦主去告状的。
而她们若是当真被人调戏，结局也只有两个，要嘛是忍气吞声，另一个就是投河自尽，或是上吊自杀，否则一辈子都可能被人指指点点。
虽说那些倭人并不曾染指到什么，可是这时代对于女性尤其苛刻，当时阁中的女子，大多是千金小姐，会有人作为苦主去指证吗？
那些倭人熟谙大明的世情，叶春秋当初还曾在想，这些人怎么就这样的大胆，若是欺负寻常女子倒也罢了，居然敢跑去翔鸾阁，那儿可多是官眷啊，想必也正因为他们对此了若指掌，方才想要体验这种不同的感觉，才有那样的胆子吧。
想到这里，叶春秋的目光一沉，却是看着绯衣官员，朝他行礼：“敢问大人高姓。”
这绯衣官员道：“我乃鸿胪寺主客郎中张仪。”
“张大人……”叶春秋耐心地道：“许多事连我尚且都知道，你是主客郎中，有些使节做了什么事，你心里自知，你我同朝为官，我不愿和你争论，只是……”
张仪却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叶修撰，非是我要刁难于你，现在那倭国使节足利义文被打成这样，你可知道，这鸿胪寺各国使节都是莫名惊诧，大明既是天朝上国，也是礼仪之邦，现如今闹出这样的事，诸国藩使会怎样的议论，到时谁还敢来朝贡，又有多少人心寒？这诸国的使节现在都在看着我大明如何严惩肇事之人，叶修撰，你有罪与否，本官不敢定论，可是事关重大，少不得恳请陛下决断。”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不饶不饶地道：“陛下，若是纵容这样的事，非国家之福，恳请陛下还足利义文一个公道，否则消息传到倭国，倭人势必举国哗然……”
朱厚照便沉着脸：“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严惩凶徒，让三法司审理，明正典刑。”
朱厚照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道：“罚酒三杯可以吗？”
张仪暴怒了，你这是逗我呢！
张仪激动地道：“陛下啊……”他开始泪流满面：“陛下……这关乎乃是礼法啊，若是陛下无动于衷，包庇……”
“好了，好了。”朱厚照很是厌烦地道：“朕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让御医去给他治伤，嗯，告退吧。”
张仪一脸郁闷，沉痛道：“陛下……难道就因为如此，而放弃两国邦交，更使各藩使节心寒吗？”
朱厚照抬头看着他：“嗯……倭国离朕很远，叶爱卿却距朕很近；倭国人撕心裂肺，朕看不着也听不见，叶爱卿发肤受损，朕瞧着揪心。”
张仪听得目瞪口呆，竟是一时语塞。
朱厚照一摔袖子，毫不留情地道：“告退吧，有什么事，你寻刘师傅说去。”
张仪脸上怒容却没有消去，瞪了叶春秋一眼，才是告退出去。
待这张仪走了，朱厚照便道：“叶卿家，到底怎么回事，你如实告诉我。”
叶春秋知道这时候没有必要隐瞒了，便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了。
朱厚照反而气着了：“岂有此理，他们反倒恶人先告状，哼，这件事彻查下去，朕非要整治那几个倭人不可。”
倒是方才张仪的话提醒到了叶春秋，叶春秋深深地看朱厚照一眼：“陛下，此事还是莫要声张的好，否则，不知多少官宦女子为人非议。”
朱厚照冷笑着道；“想必那些该死的倭人就是因为如此才如此放肆的吧，他们知道他们即便再怎样任性胡为，也不会有人敢声张，越是显贵之人，即便吃了亏，还得为他们遮掩。”
叶春秋听这朱厚照一说，心中一凛，可不是吗？若是有朝中某位大人的女儿被他们糟蹋了，只怕就算有人去告官，也很快会被这些大人们遮掩下去。
也幸好昨天他在场，以至于那些小姐们没有出事，否则这最坏的结果就是那些委人施了暴，不但无人状告，反而被苦主所包庇。
想到这里，叶春秋的脸色低沉，而朱厚照一屁股坐下，气闷地道：“呵……看到没有，这就是朕的江山，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是非……不说这些了，说了朕也难受。”
叶春秋叹口气，他与朱厚照的心情一样，若说此前，他觉得朱厚照是个孩子，颇有些……瞧不太起，可是现在，叶春秋反而没有这样感觉了。
从朱厚照屡屡无缘无故地信任和‘包庇’自己，再到现在朱厚照的率真，叶春秋反而有一种感觉，某些心思深沉，处处计较得失的人，未必能使人愉快，即便他们总是如沐春风，即便他们总是能取舍利弊，反而这个小天子……理应是比自己大两岁的天子，却有一种相处一起很舒服的感觉。

第五百七十章 又是廷议
叶春秋索性排除杂念，将心中的不快尽都抛之脑后，道：“陛下，不知王守仁到了哪里，可有消息吗？”
“他呀？”朱厚照道：“已到了江西，不过瞧着方向，却是要先在南京驻留一些日子，多半是去看王师傅吧，朕就知道他是如此懈怠的，为何朕讨厌这样的人，就是朕在这儿急得要死，他却是不急不慌，这样的人最是讨厌了，叶爱卿啊，你莫要学他，呀，还是叶爱卿好，你这样关心他的行程，多半也是为练兵的事操心吧，朕也是如此，朕就盼着他进京来，你和他好生给朕把兵练了，不曾想我们又想到了一处，咱们还是很投缘的，难怪朕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与其他人不同，哈哈……”
叶春秋汗颜，其实他很想告诉朱厚照，我盼着大舅哥来，是想着赶紧完婚，免得夜长梦多的，不过想想，还是将这善意谎言进行到底吧。
叶春秋便笑道：“是陛下圣明。”
朱厚照摇头道：“朕若是圣明，就不会总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了，对了，你和王守仁新募军马，可想好了名儿没有？张永在扩招勇士营，你叫什么营呢？嗯……猛士营好不好？朕就记得一句诗，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叶春秋觉得不好，太绕口，听着倒像是一群傻大黑粗的逗比凑在一起似的，叶春秋便道：“既是镇国府辖下，自该叫镇国营。”
朱厚照眼睛一亮：“这名儿好，朕是镇国公，你是镇国府参事，自该叫镇国营。”
这时，朱厚照想起一件事来，道：“母后和皇后对你那水晶镜赞不绝口，朕觉得这水晶将来大有可为，你好生看顾着，咱们好好挣了银子练兵破虏，朕已有些等不及了。”
和朱厚照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朱厚照自去午休，叶春秋也回到待诏房里休憩片刻，下午无事，就在郑侍学的吩咐下拟了几份诏书，接着便下值回家。
再过两三日就是廷议，又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不过此刻天气已经转凉了，一场秋末的雨下过之后，天气便一直阴沉沉的，满大街的落叶落在青砖上，最后腐败，又渗入砖缝之间。
这几日都是无事，叶春秋也清闲，每日只在宫中和朱厚照说说话，若是朱厚照有事而没有传召，他便在待诏房里拟奏疏，他的行书虽没有到大家风范的地步，却已有了一番气象，连郑侍学都不免夸奖几句，至于无影剑自该勤加练习，不敢怠慢。
其实无影剑最难之处就在于这炼体术，总计分为九重，每一重的练习难度都会剧增，叶春秋从第一重大成的时候，已是有一些脱胎换骨的感觉了，可是从第二重开始炼，这几乎比剥皮抽筋还要难受，这种类似于瑜伽一样动作，几乎是在不断挑战身体和骨骼的极限，幸好他还年轻，骨骼尚未完全闭合，若是再长一些，步入了成年，那么这门炼体术只怕连基本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不过凡事都是如此，叶春秋已习惯了这种磨砺，勉力支持下来，几乎每次练完，都恨不得立即瘫坐在地，浑身没有一处不是酸痛无比，可是休憩了片刻，又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这时候又是一种新的膳食配方，比从前更加大补，幸好叶春秋现在不缺银子，否则单凭这膳食，就足以让一个小富之家直接破产不可，若是继续这样吃下去，便是豪门怕也供养不起。
只是这两日，却有几个御史开始弹劾叶春秋，说是叶春秋惹是生非，接着又听说那倭国的足利义文生命垂危，也不知是真是假。
倒是鸿胪寺卿为此焦头烂额，去了内阁几次，说的都是此事。
叶春秋虽然不露声色地天天去待诏房里当值，却也有人有意无意地提醒他，尤其是那郑侍学，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而问起了这件事，叶春秋没有说这些倭人调戏良家妇女，只是说和他们起了争执。
郑侍学倒是没有责怪什么，因为相处了这些时日，他也多少了解叶春秋的为人，这是一个还算沉得住气的少年，除非真把他招惹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是绝不会不知深浅，轻易动怒的，何况对方又是倭国的使节，因而叶春秋不说发生了什么争端，他却也只是道：“老夫看哪，那倭国的正使未必就是生命垂危，多半是借此逼迫朝廷正视此事，倭国的使节刚到鸿胪寺不久，还未递交国书，只怕他们会在国书上作文章也是未必。还有，明日就是廷议，使节也会参加，叶修撰，你要有所提防。”
叶春秋谢过了他的好意提醒，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天子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叶春秋对此很有信心，而内阁那儿没有表态，不过据说鸿胪寺卿去状告这件事的时候，谢迁表面上是很不满意的，而刘健也是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无论是天子还是内阁，对此都是不以为然的态度，所以叶春秋并不担心。
他所气愤的，反而是倭使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狂，那一日若不是自己，不知静初会不会遭了他们的毒手，现在细细一想，竟是有些后怕。
偏偏那些人竟还到处叫冤，鸿胪寺那儿，天知道他们是大明的官儿，还是倭人的官儿，竟是向着倭人那儿。
叶春秋虽是心里郁闷，但对这些不想理会。
次日清早，则是廷议，有了一次廷议的经验，叶春秋自是比从前熟稔得多，随着诸臣进入保和殿，站在自己应该站在的位置，天子今日没有缺席，这令大家很欣慰，就连站在叶春秋身边的戴大宾都不由低声咕哝了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叶春秋不禁无语，话说这小皇帝的人品实在是……
朱厚照升座，众臣行礼，朱厚照则是坐着不言。
这样的廷议，即便是天子坐在这里，也是内阁首辅学士刘健来主持的，于是刘健率先出班道：“诸公有何事要奏？”

第五百七十一章 挑战
殿中一时沉默，其实倒是有人跃跃欲试，不过按着平时大家为官的秉性，却多是不愿做出头鸟，宁愿等人言事之后再出班奏报；因而往往这时，殿中都会沉默片刻，才会有人耐不住出来。
倒是这时，却有人道：“臣倭国副使，有事禀奏。”
众人朝着声源看去，果然是个倭人跪在殿中，廷议的时候，除了五品以上官员参加，还有品级较低的清流官，再就是一些勋贵，和外国的使节了。
那倭人一出来，那些个使节们便各自低声议论起来，各国的使节似乎是态度不一，有人在凑热闹，有人觉得愤慨，也有人冷眼旁观。
朱厚照一听，脸拉了下来，正色道：“有何事禀奏？”
这倭国副使道：“我国国主倾慕大明皇恩，遣使来朝，本欲递交国书，甘愿奉大明为上国，结百年之好，此番入朝，本欲递交国书……可是万万不曾料到，国主对天朝尤为重视，派遣次子足利义文来朝，便可见其心迹，却有大明官员，供职于翰林院，姓叶名春秋，竟是无端殴打正使足利义文阁下，而今足利义文殿下奄奄一息，身受重创，命不久矣，可是殴打人凶徒，却依然逍遥法外，下臣恳请大明皇帝陛下为足利义文阁下做主，严惩肇事凶徒……”
他的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厚照听了，只是微微冷哼：“此事，朕也有耳闻，朕要问你们，当时你们几人在场？”
这副使道：“八人。”
朱厚照接着道：“叶爱卿出来。”
叶春秋出班，躬身道：“臣在。”
朱厚照看他一眼：“朕来问你，当初你有几人在场？”
叶春秋道：“只有臣一人。”
朱厚照不禁笑了，抚案道：“倭国副使，你们八个人在场，叶爱卿只有一人，你却说叶春秋将人打得奄奄一息，你当朕糊涂吗？”
这副使不禁哑然，老半天方才羞愤地道：“倭国乃是礼仪之邦，久沐王化……”
朱厚照摇头道：“可是朕却听说，你们倭人历来好勇斗狠，否则这倭寇哪里来的？”
这副使原本自以为得计，一面让足利义文假装奄奄一息，就是为了博取同情，而另一方面，又在此泣声而告，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小小翰林，事情很快就可以有个结果，毕竟大明对于各藩的态度历来都还算宽容，只要表现出愿意尊奉的态度，有任何要求，这朝廷总会不计得失的予以满足，可是这副使万万料不到今儿却是碰到了钉子。
朱厚照这口不择言的话，深深刺伤了倭国副使的自尊心。
提到了倭寇，这就等于是说倭人都是贼，前头又说八九人打不过一个翰林修撰，更是带着满满的嘲讽。
这副使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来。
只是诸国藩使本来是看热闹的态度，现在却是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大明皇帝突然对倭使声色俱厉，这难免会使人联想到，是不是大明朝廷对于藩国的国策发生了什么变动？甚至一些想看倭人笑话的藩使，此刻也是担心着，大明是礼仪之邦，所谓礼仪之邦，就是平时虽然极尽友善，可是一旦改换了某些国策，口头上都难以看出什么，可是一些细节之中却可从中推敲。
这一次倭国国使足利义文倒是被打得够惨的，且不说到底是死是活，可是那眼珠子被直接打爆却是许多人都知道的，那前去诊治的御医据说看到那惨状也是目瞪口呆，可是大明天子竟还出言讽刺，这……
这副使叫贺茂清，足利义文作为征夷大将军的儿子，对大明的情况并不太清楚，所以此番入朝，自然需要一个对大明了解的人来作为副手，事实上倭人与大明之间的互动，大多是这副使贺茂清负责，至于足利义文，更像是做个样子。
现在足利义文被打成如此，作为副手的何茂清自知无法回国交代，若是不严惩这叶春秋给足利义文出气，他这个副使是无法转圜过去的。
可是大明皇帝的态度，完全是一副为了叶春秋而不顾与倭国邦交的态度。
何茂清心中震怒，又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足利阁下的先祖足利义满殿下，曾被大明洪武皇帝敕命为日本国王，大明皇帝陛下，这足利义文阁下的身份与大明的郡王无异，而今为大明上国一修撰痛殴羞辱，下臣必定回去禀明国主……”
朱厚照显得很是不耐烦，道：“去禀明吧，还有谁有事要奏吗？”
殿中的百官都觉得朱厚照的话有些不太合适，不过当着藩使的面，却是不好说什么。
何茂清顿时老脸一红，自己几乎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结果人家压根就不在乎。
这大明的新天子，显然和那大明的先帝态度完全迥异，他们的先帝在时，对于藩国诸事，态度虽不算亲昵，可是给予的待遇却是优渥。
贺茂清心里反而有些慌了，他看了一旁的叶春秋一眼，突然咬咬牙道：“陛下，下臣还有事要奏，我下国，若是遇到争端，往往武士之间，比武一决高下，现在下国受到了羞辱，下国有一剑士，此番也随足利义文阁下来朝，他乃征夷大将军家中武士，愿为家主向肇事的叶春秋挑战，恳请陛下成全。”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是这几乎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事实上，他知道这个翰林手段不弱，这一次一个小翰林居然当着七八个倭人将足利义文打成这个样子，本就使倭国蒙羞，倭国人历来好勇斗狠，此事若是传回国去，怕又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于是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无论如何，既然这大明无论如何都要袒护叶春秋了，那么索性就用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提出了决斗之后，心中一定，便又道：“久闻翰林叶春秋乃是上国剑道高手，下国武士源义正，乃是下国剑圣源义经之后，亦是足利义文阁下的剑道老师，此番也随足利义文阁下入朝，愿意领教上国的剑道。”

第五百七十二章 破罐子破摔
叶春秋曾与人比剑的事，贺茂清也是略有耳闻，眼下大明朝廷不肯惩罚肇事者，他便想用这样的方式杀死叶春秋。
朱厚照对此倒是来了一些兴趣，他眯着眼，却是看向叶春秋道：“叶爱卿以为如何呢？”
叶春秋其实对于这些倭使的手段，早已心知肚明，不过朱厚照庇护自己，料来他们也不能将自己怎么样，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将那足利义文打轻了，现在听说倭人要比武决斗，叶春秋心里一笑，行礼道：“臣乃翰林，此前确实也和人有过决斗，不过那时，臣年轻气盛，而今已是朝廷命官，岂敢与人争斗？这等决斗，本就是下乘，我大明礼仪之邦，臣更是翰林清贵，岂可与倭国武士决斗的道理？”
虽然说了很多，弯弯绕绕的，可是贺茂清却是听明白了，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句话：你们不配。
贺茂清差点没气得吐血。
朱厚照倒是露出了一脸的遗憾之色。
反是刘健、谢迁二人脸上带着嘉许之色。
那一夜的事，刘健已经大致知道了，自然知道错的不是叶春秋，也正因为如此，那足利义文被打了个半死，他依旧是表现冷淡，今儿陛下说话带刺，他也没有出面转圜，原以为叶春秋年轻气盛，又像当初他还未任命官职的时候那般和人私斗，心里不禁担心，觉得这样一闹，怕会惹出什么笑话，可是叶春秋断然否决，刘健不禁会心一笑，这个叶春秋，果然比以往要稳重多了。
贺茂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只好咬牙切齿地道：“好，很好，大明皇帝陛下，下臣身体不好，能否容臣告退，过了几日，下臣自会率使团回国，下臣……告退。”
他说罢，很是不客气，其实某种程度来说，到了这个地步，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表现这种硬气了，倭国乃是海外之国，并不担心大明挑起什么战争，而这大明自诩是礼仪之邦，即便是两军交战，也是不斩来使，倭国向大明纳贡称臣，无非是希望得到赏赐而已，毕竟大明富有四海，可是现在看来，大明皇帝根本不将他们当一回事，甚至当众羞辱，自然也就索性撕破脸皮了，而你又不能斩杀来使，还怕你不成？
他冷冷一笑，竟是堂而皇之，甚至临走时瞪了叶春秋一眼，也不等朱厚照准许，便动身而去。
朱厚照脸色一变，他是最好面子的，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自己，不禁显出怒色，偏偏这时候，又发作不得。
百官们见状，也多是觉得倭使无礼。
只是那些藩使，却各有各自的盘算，似乎觉得倭人太过，可是大明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制手段，这天朝上国……
朱厚照这时长身而起，呵呵一笑道：“朕乏了。”只一句朕乏了，便甩袖而去，将这满朝文武和藩国使臣统统都丢到了一边。
崇文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倭使的无礼，显然挑衅到了朝廷的威严，只是对方如此，尚未递了国书就要扬言回国，分明是破罐子破摔了。
天子固然走了，可是廷议却还要继续，刘健倒是稳重，脸色看不出喜怒，正待出班询问何人还要奏事，却有宦官在朱厚照走了之后小跑而来：“陛下口谕，请叶春秋去暖阁。”
“……”
叶春秋对于倭使的事，其实并不在意，这所谓的邦交在他心里，其实不要也罢，倭人图的不过是利而已，朝廷许之重利而换来所谓万邦来朝的名声，显然在叶春秋看来并不值当，现在陛下有请，叶春秋便朝刘健行了个礼，刘健朝他点头，叶春秋方才动身随那宦官赶到暖阁。
原以为这一刻，朱厚照必定会勃然大怒，谁晓得暖阁里的朱厚照却是对着一幅舆图发呆，叶春秋凑上去，却是一副东南沿岸和倭国的舆图，朱厚照冷冷地看着舆图，一面道：“叶爱卿，南倭北虏，朕非要将他们解决掉不可，这倭人实在可恨，呵……亏得洪武太祖皇帝还敕了那足利日本国王，谁料……他们在京师不法，还敢给朕脸色看。”
他抬起眸，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你本该许下他们的约战，给朕好好出一口气。”
叶春秋虽然比朱厚照年轻，却显得比朱厚照淡定：“陛下，臣乃上国翰林，那约战的不过是个下国的武士，臣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没有任何意义。”
朱厚照便道：“朕也知道，只是气不过罢了，呵……惹得朕急了，要不朕玩一票大的，将这些使节统统杀个干净。”
叶春秋也只是摇摇头，抿嘴不语。
他知道朱厚照说的只是气话，不杀来使，这已是老祖宗的老祖宗就已约定好的规矩了，表面上似是宽厚仁慈，实则却是，把那些人杀掉，除了泄愤之外，反而会引起更多的麻烦，这个时代，最讲究的就是道义，若当真将这些倭使杀了，且不说两国交恶，最重要的还是从今往后，谁还肯相信你的诚信，往后谁敢遣使而来？
这种约定成俗的规矩贯穿古今，乃至于在后世，依然如此。
朱厚照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了，却还是气愤难平：“你没看到那倭国副使临走时的样子吗？他……他好大胆子，不经朕的允许，当那崇文殿当做是青楼酒肆吗？他还朝朕瞪了一眼呢，呵……”他狠狠的一拳拍在舆图上：“朕算明白了，这些藩使，若说是真心臣服，只怕也是未必，他们不过是各怀心思，只想着从朕这里得到好处罢了。”
见叶春秋不语，朱厚照奇怪地看着叶春秋道：“难道叶爱卿不生气吗？”
“陛下，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何气之有？”
朱厚照愣了一下，道：“你说什么？”
叶春秋平心静气地道：“敢问陛下，我大明是否可以影响藩国军政事？”
朱厚照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叶春秋又道：“那么再问陛下，我大明有讨伐不臣的能力吗？或许文皇帝时有，可是自土木堡之变后，军纪逐渐败坏，卫所更是糜烂，那么臣敢问，现在还有吗？”

第五百七十三章 畜牲不如
看着朱厚照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叶春秋露出了一脸就是如此的神色。
叶春秋淡淡一笑，徐徐道：“那么……陛下，这就是了，既然大明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何故要来入贡？尤其是这倭国，孤悬海外，所图的无非是大明的宝货而已，一旦他们无所图的时候，自然也就露出真面目了。陛下想要使藩国真心臣服，怎么能指望所谓的王恩和教化呢？所以臣早已料定这些人本性如此，如何会气？”
朱厚照重重地又叹了口气，才道：“朕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叶春秋很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情，事实上，或许那些老成谋国者总能看淡这样的事，因而才会不喜不怒，可是朱厚照，终究是个真性情、直肠子的少年罢了。
朱厚照接着便又对着这舆图发呆，心里却是郁闷不已，最后道：“朕还是去坤宁宫看朕的太子了，这些烦恼的事，暂时先丢一边吧，叶爱卿，你告退吧，今儿不用待诏了，你也不必回待诏房去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儿朕再传召你。”
叶春秋便告退出去，既然陛下吩咐自己不必去待诏房，索性径直打道回府，出了午门的时候，恰好那倭国副使贺茂清竟还没有走，原来是鸿胪寺的差役是一并等到散朝之后来接藩使们回鸿胪寺的，现在时间还早，接送的人还未来，这外头就是御道，甚是冷清，他没有车马，便索性在这里等。
见叶春秋从午门出来，贺茂清有些错愕，接着冷冷一笑，也不和叶春秋打招呼。
叶春秋更是懒得理他，直接准备步行回家。
见这少年翰林徐徐走向御道，贺茂清眼眸锋利的看着叶春秋的背影，突然在后道：“叶修撰……呵……”
他本欲嘲讽几句，反正这一次足利义文阁下的事已经无法交代，和明廷撕破了脸皮，自然也就无所顾忌。
谁料叶春秋理都不理他，已是径直扬长而去。
……
回到叶府，门房没料到叶春秋这么早回来，忙是上前招呼，道：“少爷，方才有个人来访，说是从宁波来的，见少爷不在，便走了。”
叶春秋温和地道：“不知是谁人，可留下名帖吗？”
“人倒是风尘仆仆的，听说老爷和少爷都不在，就一脸失望而去，说是迟一些再来……”
叶春秋颌首，心里想，莫非是老家来人了？也可能是一些托人办事的同乡，人情往来，是这个时代必不可少的一环，毕竟人离乡贱，因此一般在朝为官的，大多都会有些人来投靠，这种事叶春秋已经遇到许多次了，大多都是能帮衬的就帮衬一下。
在京师，也有一些宁波人组成的同乡会，老爹也会经常去走动。
所以叶春秋特意嘱咐道：“下次再来，请他到厅中坐着，不要怠慢了。”接着便进了宅子。
他休憩片刻，今日无事，就找了一些关于模具的资料来琢磨，渐渐对工坊有了了解之后，叶春秋知道，一个工坊的起步，最重要的一个是窑炉，另一个便是模具，前者用来融化一切砂石和矿物，后者则是将这些提炼出来的液态固体塑形，高温熔炉现在暂时没有提高的需求，反而是模具成了至关重要的事。
人沉浸到了某种事物之中的时候，就不免会沉湎其中，将不快的遗忘，不知不觉，天色便暗淡下来，叶春秋还在自己书房里写写画画，门房却过来道：“少爷，有人求见，就是今儿清早的人。”
叶春秋颌首：“请进书房来吧。”
本来这种事，是老爹来处置的，不过现在老爹还没有从户部下值回来，只好叶春秋来处理。
过不多时，便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进来，其实他的穿着倒也还好，身上的员外衫也算是得体，不过却显得风尘仆仆，他人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见到叶春秋，便拜倒在地：“小人陈瑾，见过大人……小人是陈蓉的远亲……小人……”
叶春秋吓了一跳，万万料不到来人这样大的反应，忙是上前将他搀起，一面吩咐门房道：“去上茶来。”接着皱眉道：“你是陈蓉的亲戚？陈蓉现在如何……”
陈瑾到了此处，便开始哽咽起来，红着眼眶道：“他倒是还好，只是……只是小人却是遭了灭家之祸，不得已，这才奔赴来京，为的……就是告御状的，只是求告无门，这才来见叶修撰……”
这种家乡的亲戚来打官司，然后求告到同乡的事本就是习以为常，不过叶春秋听说他要告御状，却还是吓了一跳，有什么事还非要告御状不可？何况，这御状是你想告就能告的吗？
叶春秋便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否相告呢？”
陈瑾恸哭道：“小人在宁波市舶司里供奉，市舶司叶修撰显然是知道的吧，这是祖上的营生，本来也算是相安无事，家中也有一些余财，而小人……小人只有一女，年方九岁，想着还未及笄，因而小人倒也没有太多防范，就在两个月前，我那闺女本是去市舶司里寻我，谁料到却是撞到了几个倭使……”
说到此处，陈瑾已经泣不成声，叶春秋好不容易才听明白，这倭使入贡，一向是从倭国到宁波港的，之后市舶司负责接待，接着便辗转至京师。
就在两个多月前的时候，恰好倭使抵达了宁波港，陈瑾的女儿本来年少，自然也不可能学那些小姐待字闺中，便如往常一样去市舶司里寻陈瑾，谁料当时风雨交加，陈瑾的女儿不知去哪里躲雨了，却被这些倭使截住，数十个倭使，竟拖了个九岁的孩子行暴，这陈瑾的女儿当夜便死在了市舶司里，惊闻噩耗之后，陈瑾顿时天旋地转，而后连忙去官府里状告。
结果那些倭人已经在市舶司的护送下往京师来了，只留下一个倭人应诉，而这倭人根本没把陈瑾放在眼里。

第五百七十四章 忍无可忍
当时那倭人虽是供认不韪，却只说当时喝了酒，初来乍到，不晓得大明的规矩，只以为陈瑾的女儿是妓家，又说她是自己死的，这地方官府自然无权处置使节的事，也只能奏报。
其实所谓的奏报，本质不过是踢皮球而已，对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是藩国使节来朝入拜，递交国书，真要劳心费力地去过问，不但耽误时间，最重要的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至多也就是把人遣送回倭国去，最后还不是人家拍拍屁股，什么事都没有？
叶春秋一脸的错愕，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听过许多令人为之愤怒的事，可是听到这样的陈情，竟是连愤怒都愤怒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揪了一把。
叶春秋皱着俊眉道：“令女已经下葬了吗？宁波府是如何结案的？还有……应诉的倭人都是谁，牵涉到的人是谁？”
陈瑾哭哭啼啼地从怀中掏出一些文状来：“那应诉的倭人，对所有的罪行都是供认不韪，问什么，他都答什么，一点抵赖都没有，只是最后狡辩说这不过是……不过是他们不知大明的人情世故，是他们误以为……天啊……九岁的孩子，怎么会是妓家……”
叶春秋一份份地看下去，里头的白纸黑字，竟有应诉之人的画押，显然是那地方的官吏看着陈瑾可怜，偷偷塞给他的。
而至于这应诉的倭人，对所有的事实都供认不韪，不是因为他胆怯，而是他有恃无恐，他根本就不在意陈瑾的控诉，甚至得意洋洋地说出犯案的经过，而这参与的人中，至少从供词来看，上头还堂而皇之地写了足利义文，这……分明是说，事情就是他们做的，可又如何，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是……
即便有罪，至多也就是遣送……
陈瑾哭告道：“自宁波设市舶司以来，使节入贡，大多经由宁波，这些人仗着是藩臣，受罪的何止是小人一家，小人所知道的……”
叶春秋将手中的文状放下，他想要深吸一口气，竟发现这口气提不起来。
其实倭使不法的事，他早有耳闻，毕竟久在宁波，街头巷尾都有一些传闻，可当时……他心中没有太多的涟漪，总觉得这个世界，黑暗的事太多，距离自己过于遥远的事，他理会不及，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读书人，只求鲤鱼跃龙门，只求让自己过得更好。
可是当这真真切切的事摆在了自己的面前，叶春秋感觉自己整个人冰冷得竟是一时无法动弹。
他手中有些无力，于是文状落地，于是他又僵硬地将文状一篇篇地捡起来。
“叶修撰啊……我不敢求你帮衬什么，只求你能够通融，指点一二，小人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小人的女儿死不瞑目呀，我这做爹的不能为女儿伸冤，便也枉为人了，可是小人没办法，只能来这京师告御状……可是不得入其门……我前几日曾去了顺天府，顺天府不肯接受，让我回原籍状告，倒是有个书吏好心，偷偷告知我，说是这种牵涉到藩使的官司，顺天府管不了也不敢管，还说……吃亏的不是只有我一人，可是我不服啊，就是不服啊，求你……”
叶春秋的脸冷了下来，眼眸变得异常的清冷，看着陈瑾道：“你确实告不了的。”
陈瑾听罢，如遭雷击，惊愕地看着叶春秋，依旧不肯放弃：“我……我知道千难万难，可……可我不服，打板子我无所谓，要杀要剐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唯一的女儿已经没了，我……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求叶修撰……”
叶春秋厉声道：“就算告了又如何？至多也就遣返而已，你可知道那首犯足利义文是什么人？他是我大明敕封的倭国国王之子，是赐了金印的，就算是陛下得知而震怒，至多也就将其驱逐出去，而他们……本来就已打算返国，你的冤屈永远也洗不干净，你的女儿……也只是被人白白的糟践，若是再过几年，这些倭人又可寻一个名目遣使而来，还要重修旧好，朝廷又会应允，三五年之后，他们又会是我大明的上宾，你还不明白吗？”
陈瑾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他的眼眸里全是绝望之色，或许他从宁波赶来京师的时候，本就带着绝望，只是心底还有一丝希望得到昭雪而已，可是叶春秋的一番话，不啻是将他推入了深渊。
他嘴皮子哆嗦，牙关咬的咯咯作响：“我……我……叶修撰……我……”
叶春秋突然冷笑，他道：“办法只有一个。”
“什……什么……”
叶春秋突然大笑起来，又道：“也只有这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天下再丑恶的事，若是距离你太过遥远，你永远感受不到它的沉重，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摆在你的眼前，如此的丑陋，鲜血淋漓，触目惊心，这才给了人震撼。
叶春秋只是个凡人，他看到了那文状，看到了那画押之后，方才真真切切地知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抖得有些厉害，或许距离太过遥远的时候，他可以冷静，可以当着皇帝面，很认真地说，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于事无补；可是现在，他只想杀人，只想放声大笑，又想滔滔大哭……
叶春秋朝着陈瑾狞笑道：“只有一种办法，你敢不敢，你若是敢，就随我来。”
陈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看着叶春秋，这时叶春秋已经动身了。
从书房中出来，便是前院，然后是仪门，一路许多叶家的人见到了叶春秋，发现平时笑容可掬的少爷今日脸色却是出奇的难看。
叶春秋走得飞快，出了叶家，走在这长街上，他的脑子竟嗡嗡在响，很努力地辨别着方向，接着他像是寻觅到了一条道路，便又飞快地疾走起来。

第五百七十五章 一决死战
这个还未脱下官衣，未摘下乌纱帽的少年，带着一脸如痴如癫的神色，却是不免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叶春秋是一向很注重官仪的，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做得比别人好，总是希望自己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印象，他讨厌被人厌恶，也讨厌被人用古怪的眼神看待。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疯了一般地向前走，越过了一条巷子，猛地醒悟似乎走错了，于是又兜回来，走到了一个死胡同，方才想到，自己竟又是走错了，他的脚步不停，只有脚步不停，才能使他心里不至于那般的愤怒。
猛地……他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卑鄙，那一夜，若自己不在那儿，这些人只怕又要行暴，现在受害的是陈瑾，还有许多默默无闻的人，可是……如果是自己呢……
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狞笑，终于，他似乎辨明了方向，就在这里，一座高大的仪门，鸿胪寺就在眼前。
鸿胪寺主要的职责便是典客，这个客，是各国的使节，除了与诸国藩使交涉之外，便是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当然，他们也会有一点副业，比如管理僧人的文牒之类。
这里占地很大，门脸更是与寻常的衙署不同，处处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几乎每隔几年就要修葺一番，因此显得格外的雄伟。
叶春秋上前，有差役道：“是什么人……”
见叶春秋不理他，他忙是想要截人，却在这时，有人下值出来，厉声道；“叶修撰，你要做什么？”
叶春秋认得他，这人正是上次在暖阁中所见的鸿胪寺主客郎中张仪。
见叶春秋对他置之不理，张仪倒是火了，他看到叶春秋一脸的怒火，感觉这是为了倭使来的，这倭使的事已经很让他操心，现在叶春秋居然还敢来打扰倭使的清静，他自是不依。
张仪动身要拦叶春秋，却被叶春秋拿手一推，他还口里本想叫，你还敢动手不成……结果叶春秋当真动手了，原以为这小子只是随手，却发现力道极大，张仪感觉自己的肋骨有些闷痛，整个人直接仰倒在地，他气急败坏地起来，却发现叶春秋已经走远。
张仪便大叫：“大胆，来人，来人，拿住他，翻了天了，当这儿是翰林院吗，由得这样胡闹……”
这时鸿胪寺里许多人听到了动静，其中也有三三两两的倭人，有倭人认出叶春秋，忙是飞快地去通报。
过不多时，那倭人副使贺茂清便带着一干倭人来了，贺茂清背着手，脸色铁青，等看到叶春秋，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唯独令贺茂清觉得惊诧的是，这叶春秋廷议时对自己还是冷静甚至不屑，可是现在，脸上的冷冽之色，却分明带着血海深仇。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徐徐上前，许多藩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在低声嘀咕，贺茂清则背着手看着叶春秋，只听叶春秋朝他作揖道：“贺茂副使，几个时辰不见，可好吗？”
贺茂清冷笑道：“不知叶修撰有什么事？”
“是有这么一件事。”叶春秋不假思索地道：“今日廷议，贵国想要向本官挑战，本官当时不准，只是现在……”
“现在后悔了？”贺茂清目光幽幽地看着叶春秋，猜测着叶春秋的心思。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不是后悔。”
贺茂清便狞笑，他已决定率着使团护着足利义文回国，所以对于这所谓‘天朝上国’之人，并不会有半分的客气：“是吗？既然不敢和我倭国武士决胜，叶修撰来这里做什么？”
他在说不敢和我倭国武士决胜的时候，故意拉长了尾音，语带嘲弄。
以至于不少藩使都跟着莞尔起来。
其实倭人蛮横，这是历来就有的事，许多藩使都有耳闻，甚至在文皇帝时期，还有倭使当街杀人之事，不过在许多使节心里，固然这倭人过火，可他们毕竟和自己身份一样，大家都在大明享受着特权，倭使若是被大明的官吏随意欺辱，损害的又何止是倭使的利益？
叶春秋反而现在怒气消了些，唇边也扯出一笑，道：“噢，是这样的，既然是决斗，贵国一介小小武士，哪里有资格与本官决胜，不妨，你们倭人一道上吧，本官说的是……你们在这鸿胪寺的所有倭人，无论是武士也好，是你这个副使也罢，便是那足利义文也一并来，一个都不能少，怎么，敢不敢陪本官玩一玩？若是怕了倒也无妨，本官不会欺负一群无胆鼠辈。”
一道上……
这倭国使节的队伍，足足有三四十人，单单护卫的武士就有二十之多，其中不乏倭国的剑道高手。
这倭国素来尚武，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是从小就练习剑道，叶春秋竟是要与倭国使团的所有人决斗。
贺茂清呆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春秋却是含笑着继续道：“副使可敢做主吗？”
连足利义文阁下也要……
不过这其实倒是很好布置，因为这是一次绝杀叶春秋的大好时机，反正他是要挑战所有人，足利义文殿下即便登台，也是无妨，大不了躲在一边罢了。
只是贺茂清却有点难以置信，这个人……疯了吗？
诸国藩使也是愕然，都瞪着眼睛看着这个疯狂的翰林官。
很明显，叶春秋不是开玩笑。
叶春秋只是背着手，冷冷地看了贺茂清一眼：“若是你们敢来，明日午时，至朝阳门外，叶某人恭候大驾，噢，还要记得带着你们的战书和生死状。”
叶春秋没有回头，转身便走，只余下一群错愕的使节。
从鸿胪寺中出来，陈瑾方才则被挡在了外头，他见了叶春秋，忙是上前，叶春秋却朝他别有深意的淡淡一笑，道：“今日就下榻在叶家吧，明日……请你看一出好戏。”
叶春秋回到家中，此时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明日正午，一决死战。
而他挑战的，却是这次倭国使节队伍里的所有倭人。

第五百七十六章 龙颜震怒
倭人使团有三十三人，而武士占了一半以上，也就是说，叶春秋将要面对的，会有至少二十个训练有素的武士。
叶春秋心里沉甸甸的，却半点没有后悔刚才在鸿胪寺所做的一切。
叶春秋回到房中，却并不着急，而是先取了笔墨，上了一份奏疏，紧接着便盘膝而坐，在书房中定凝神。
开启光脑，将陈瑾所给的文状中的名字一一录入光脑之中，几乎所有的武士都没有在光脑中有任何的痕迹，唯一一个叫源义正的人却是引起了叶春秋的注意力。
此人是百年前倭国剑道大师源义经的后代，据说拥有家传绝学，实力不容小觑。
叶春秋稍稍浏览，也不去练剑，在他眼看，剑法这东西完全不可能临时抱佛脚。与其如此，不如在临战前闭门养神。
鸿胪寺里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师，这在许多人看来，叶春秋挑衅倭使，而且是整个使团，免不得让好事者动容，却也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等到次日，朱厚照命人请叶春秋见驾，宦官却是回报：“陛下，叶春秋今日告假。”
“告假？病了吗？昨日还好端端的啊，今儿怎么就病了呢？真是奇怪，到底出了什么事，去问清楚再来回话。”朱厚照一脸的错愕，他已从昨日倭人的阴霾中走出来，刚刚要打起精神，叶春秋的消息使他有些始料不及。
“好像不是病，待诏房那儿说，叶修撰约战了倭人。”
朱厚照顿时惊愕得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地道：“昨日他不是劝朕不要惹是生非的吗？好嘛，他自己却跑去约战了。”
倒是这时候，通政司传来了消息，这宫中的人大抵如此，多少会懂得揣摩上意，叶春秋的事，昨夜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因此清早叶春秋递了奏疏来，便直接呈报入宫。
“叶爱卿的奏疏？”朱厚照没有懈怠，一手接过。
原本朱厚照脸上还在笑，甚至禁不住低声嘀咕着：“这叶爱卿原来是在和朕耍心眼呢……”
可是将奏疏拿起看下去的时候，脸色却是飞快地变了。
这根本不是一份奏疏，而是一份文状，是陈瑾状告倭人的经过，里头十分详细地将整件事说得一清二楚，朱厚照乍看之下，先是脸色沉重，接着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连握着奏疏的手都不禁颤得厉害。
久居宫中，朱厚照更像是蚕室中的乖宝宝，哪里想到过，人世间有这么多丑恶，即便听到某些人做什么恶事，至多也就是说某人私生活不检点，或者是‘好色’罢了，朱厚照对此不以为然，朕当初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不也好色吗？这又如何？
可是显然，倭使的行径已经完全超出了朱厚照的想象。
他哪里想到，这些倭人张狂到了这样的地步，就在他的疆土之上，恶劣如斯。
朱厚照猛地将这奏疏狠狠拍下，目光赤红，厉声道：“这样的事，为何事先没有人禀报于朕，御史呢？锦衣卫呢？都瞎了眼睛，都聋了耳朵，都哑了口吗？”
他气急败坏继续道：“好啊，真好，你们都说朕坏，可是朕还不如这倭寇万一，为何这些人竟是无人惩治？”
似乎觉得一点不解恨，他看着那小宦官冷冷地道：“给顺天府传信，给锦衣卫传朕口谕，将所有涉事的倭使统统都拿下……统统拿下……”
“陛下……”这宦官小心翼翼地道：“倭人今儿去朝阳门郊野了，叶春秋……叶春秋约战了倭人的使团，以一敌三十三人……”
朱厚照吓了一跳，道：“以一敌三十三，他疯了吗？”
朱厚照年少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北虏南倭，所以对倭人的底细是最熟悉不过的，倭人尚武，尤其是武士和贵族的家庭，而能进入使团的，除了倭国较为精锐的武士作为倭使的护卫，即便是倭使中的官员，只怕也精通剑道，现在叶春秋居然……
朱厚照一下子急了：“他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他……为何不事先和朕商量，这些人自然统统该杀，统统该死，可是……可是……摆驾，摆驾去朝阳门救人。”
朱厚照打了个激灵，他脑子里浮现出叶春秋被人剁为肉酱的画面，虽然叶春秋的剑法了得，朱厚照是晓得的，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叶春秋的心情，他能够感同身受，朱厚照甚至巴不得立即宰了那些倭人泄愤，可问题在于，叶春秋这样实在太冒险了，他愤怒得过了头，也不用这样吧。
朱厚照听说，倭人使团中，随行了不少倭国精锐武士，个个不俗，叶春秋单挑一人就好，单挑三五人，也可以说是彰显大明国威，可他居然去单挑三十三人……
若是叶春秋死了呢？
朱厚照竟是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后急匆匆地道；“不必摆驾了，立即就走……”
他嫌步撵太慢，索性疾跑着出了暖阁，他这一跑，随侍的宦官们也忙是小跑着跟上，无数的侍卫听到宦官们呼叫：“护着陛下……护着陛下……”
于是一干护卫不明所以，也纷纷去追。
朝阳门的方向，朱厚照是依稀记得的，往东安门出了紫禁城沿着御道就可到达，只是这宫中广阔，只跑了两注香，那东安门才遥遥在目，朱厚照在前跑，后头却是乌压压的宦官和侍卫，人数竟是不少，足足有数百之多，许多人一面气喘吁吁，一面还在问：“怎……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要往哪里跑啊……”
“不知啊……”
“陛下要出宫了。”有人尖叫：“快去通报，去通报……”
以往朱厚照出宫，总还会有所准备，随驾的宦官、侍卫都会预先随行，陛下也会换上一身常服，甚至锦衣卫那边事先得到消息，也会派人去清查陛下要去的地点，可是这次，却完全是‘激情’出宫，让人始料不及。

第五百七十七章 中国贵尚礼义
东安门的门洞是金吾卫把守，这些侍卫方才还是懒洋洋地当着值，此刻看到眼前的情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只见朱厚照一马当先，跑得气喘吁吁，浑身热汗腾腾的，头上依然戴着通天冠，身上还有因为召见大臣而没有换下来的朝服，似乎他长跑之后，整个人有些竭力，所以脚步有些踉跄，远远地便朝他们喊：“让开，统统让开！”
这些人眼前一花，便见陛下如一阵风一般跑了出去。
“保护……保护……保护陛下……护驾……”后头的宦官歇斯底里地大喊。
于是整个东安门乱成一团，乌压压的人群越来越多，浩浩荡荡，数百上千的朝着朝阳门而去。
此时，朝阳门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三十多个倭人，清早就来了，副使贺茂清心知这是杀死叶春秋的最好机会，不杀死这个人，自己本来就无法回去向征夷大将军交代，而叶春秋现在恰恰要撞到枪口上。
为了履行约定，更多的心思却是生怕叶春秋食言而肥，所以足利义文也已经被人抬了来，在贺茂清看来，这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而已，虽然足利义文阁下也要上擂台，不过有三十多个人保护着，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足利义文是被人担着来的，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布蒙起，那巨大的痛感依然没有减轻，他本是征夷大将军的爱子，最有希望能够继承将军之位，谁料却成了独眼龙，只怕回到倭国，也会成为笑柄。
此刻他坐在一张为他准备好的椅上，咬牙切齿地看着许多人越聚越多，连鸿胪寺的人也来了，诸国藩使也早已找好了位置。
唯独……叶春秋还没有来。
许多人翘首以盼，都以为叶春秋不敢来了，于是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尤其是一些藩国使节，更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一个明国的修撰，居然要和三十多名武士决战，这个明国修撰一定是疯了。
只是不少围看的百姓却都是另一个心思，许多人皱着眉，显露出了担心之色。
单挑三十余人啊，而且据说倭人个个凶残，这叶修撰……
“据闻昨夜有叶修撰的同乡来求告，宁波你可知道？倭人就是自宁波登岸入京的，这倭人在宁波肆意胡为，奸淫掳掠，虽说是使节，可那与倭寇何异？叶修撰听了，怒发冲冠，这才下了战书，我看哪，这叶修撰怕是过于冲动了。”
一开始，还有人以为是叶春秋胜券在握，这才一战，可是听了这些消息，众人反而为叶春秋担心起来。
叶修撰显然是激于义愤，从而下了战书挑衅，全然不计较后果，也就是说，叶修撰可能一丁点的把握都没有。
恰在这时，却有许多差役护着一顶官轿而来，藩使们见了，便都晓得那鸿胪寺的主客郎中张仪到了。
张仪下了轿子，看着数十个倭人各自持刀，严正以待，接着便去和诸藩使们见礼，他在鸿胪寺是专司接待的，和诸国藩使很是熟稔。知道这决斗之事，心里大为不喜，大明的朝廷命官，居然和倭国人决斗，这若是传到各国去，岂不是说大明没有礼数？天朝上邦，泽被四方，靠的是礼义和恩德，现在倒好，竟跟人打起来了。
“张大人，不知为何那叶修撰还没有来？”有藩使不禁低声问道。
张仪只是捋须，不露声色。
却不知藩使之中谁人突然闹出了一句：“呵……怕是不敢来了。”
张仪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而这时许多藩使都不禁哄笑起来，一个修撰，打了藩国使节，这令许多藩国使节不免兔死狐悲，所以对这个修撰，早有厌恶之意，他们在大明都有特权，虽然行事不及倭使过份，可毕竟都是使节，若是一个修撰想对倭使想打就打，谁知明日会不会打到自己的头上。
张仪听见他们的哄笑，也跟着莞尔一笑，道：“哦，若是不来，倒也还好，刀兵相见，总不是好事，倭使足利义文阁下现在身上还带着伤，本官担心他在外久了，会伤势恶化，反而不美。”
藩使们一听，对这张仪啧啧称赞：“张大人体恤下臣之心，让人感佩。”
张仪面带几分得色，摇头晃脑地道：“中国贵尚礼义，这是唐朝太宗皇帝的话，今日之朝廷亦是如此，虽然朝中不免有人不晓是非，可是恩泽藩屏乃是国策，本官奉命接待国宾，这是应有之义也，诸位不必担心……”
众人心中稍安，而这时，却见不远处，乌压压的人潮竟是朝这边涌来。
张仪侧目看了一眼，禁不住有些惊讶，因为那些朝这边来人的服色红红绿绿的，更有穿着飞鱼服、明光铠的人，一看就不简单。
这时先有禁卫带刀而来，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宦官高声道：“皇上驾到。”
一听皇上驾到，张仪吓了一跳。
天子居然跑来了城郊，这像什么话？他与藩使们面面相觑，忙是前去见驾，恰好朱厚照大汗淋漓而来，朱厚照举目左顾右盼地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叶春秋，则是心里松了口气。
此时，张仪等人拜倒在一侧，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厚照对他们恍若未觉，也没叫平身，而是大喇喇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张仪顿时想要呕血三升，陛下轻慢自己倒也罢了，自己是臣子，至多也只能说陛下行事乖张，可是这么多藩使在，藩使们见了礼，陛下不为所动，如此怠慢，这哪里是睦邻，又哪里有唐太宗皇帝所说的‘胡越一家，中国贵尚礼义，而泽被四海，教化四方’的样子？
朱厚照只是铁青着脸，见一伙倭人明火执仗地在那静候，心又沉了下去，他能看出这些倭人个个不凡，叶春秋乃是激于义愤而下了战书，哪里有什么把握，一旦登场，三十多人围一人，这是必死无疑，甚至会死得很惨……

第五百七十八章 死战
朱厚照朝身边一个宦官道：“让倭使来朕面前说话。”
朱厚照到的时候，别的藩使都来见驾，唯有倭国藩使依旧还在那儿严正以待。
那宦官听了朱厚照的吩咐，忙是前去交涉，谁晓得居然铁青着脸回来：“陛下……那副使说了，战书已下，他们正在备战，恕他们礼数不周。”
朱厚照的脸色变了。
很明显，这副使极为傲慢，既然两国已经交恶，他对于大明天子的恭敬也就仅限于此。
甚至朱厚照抬眸，竟是发现那贺茂清低声与搬了椅子坐在那儿的足利义文低声说着什么，那足利义文的独眼不自觉地朝朱厚照的方向看来，这位征夷大将军之子，其实在此时此刻，身受重伤，尤其是眼睛刚刚止血，可是淤肿未去，他的眼睛被布蒙着，另一只眼却是狠狠地朝朱厚照瞪视而来。
朱厚照感受到了那深深的恶意，不由震怒，他厉声道：“来人……”
叶春秋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朱厚照对倭人知根知底，他知道那贺茂清账下第一武士的厉害，那人曾巨冠绝倭国关东，号称关东第一剑，只怕连那鬼岛三雄都远远不是此人的对手，否则何以鬼岛三雄也是关东人，却非第一剑？更何况，其他的武士，大多是自幼开始练习剑道，三十余人，除了那坐在椅上已成了废人的足利义文，其他人个个身手不弱。
朱厚照好武，自然学了不少拳脚功夫，只看这些人的站姿和握刀的手势，朱厚照就有一种深深的忌惮之心。
既然如此，叶春秋登台就是送死，他死定了，绝无幸免可能。
这一次，朱厚照没来由的对叶春秋没有半分的信心，心里甚至只在想，索性将这些倭人拿下，那么一切都可以风平浪静了。
而就在这时，听到人群中有人道：“来了……”
果然来了……
只见叶春秋步行而来，手中抱着朱厚照赐给他的破虏剑，脚步沉稳。
众人纷纷看去，都想一睹这位叶翰林的风采，于是人头攒动，人潮汹涌。
在叶春秋的身后跟着陈瑾，陈瑾显得很是焦虑，很是为叶春秋而担心，而事实上，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宁波在京的人员。
宁波人饱受倭人之害已久，此番叶春秋与倭人决战，清早就有不少的同乡聚在叶府门前，等到叶春秋出来，众人便尾随其后，少不得会有一些勉力的话，可是他们远远看到倭人的阵容，却也不免担心起来。
叶春秋徐步向前，却发现朱厚照早已来了。
朱厚照迎上来，厉声道：“叶爱卿，朕还没有恩准你与人决斗，你好大的胆子。”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心里泛起了感激，他知道朱厚照必是认为自己的胜算不多，这才想要阻止。
叶春秋朝他深深行礼道：“臣万死。可是臣听说过一句话，叫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是臣斗胆，要为同乡出头，还望陛下成全。”
身后的许多宁波人都不由有些感慨，这叶春秋当初平倭，算是除了宁波一害，到现在许多人心里还感激他，而今日，他这一句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禁让人感到这位叶翰林的仗义。
朱厚照见叶春秋一脸的真切，虽是皱眉，却没有再说不许叶春秋跟倭人决斗的话，只是忍不住地低声咕哝：“笨蛋。”
虽是这样骂了一句，心头却是有一股悲意涌上来，他从前听王师傅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古人的义举，什么一诺千金之类，他总觉得这些人挺蠢的，可是真正遇到一个飞蛾扑火的笨蛋，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朱厚照上前，伸手拍在了叶春秋的肩上，小皇帝难得正经地道：“叶爱卿，好生活着，朕将来还要倚重你。”
叶春秋颌首，深深地迎视着朱厚照的目光，眼眸中似是诉说着他对小皇帝的感激，然后决然地转身，朝着倭人们的方向而去。
数十个倭人已在这里静候多时，这时许多人已经骂声一片，叶春秋确实是向整个倭人使团下了战书，可是万万料不到这些倭人的脸皮厚得很，居然还真是所有人都凑齐了，倒是生怕别人不知自己以多欺少似的。
叶春秋的面色平静，他的目光很快便在倭人之中寻到了几个人物，那足利义文此刻正狰狞地看着他，眼眸里射出来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歹毒，显露着那样刻骨的仇恨。
叶春秋只是朝他抿嘴一笑，竟是对他点头致意，然后上前道：“倭使大人，好久不见。”
叶春秋越是如此，足利义文就越是怒火中烧。
好久么？就在前几日，你还打瞎了我的眼睛！
足利义文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此时，就是叶修撰最后一次与我见面了……”他尤觉得不解恨，故意放高了声音接着道：“今日在这里，我会让我的武士将你的肉一片片的切下，会刺瞎你的眼睛，会斩断你的四肢，呵……呵呵……”
只见叶春秋只是抿抿嘴，举重若轻的样子，却是令足利义文失望了。
他原以为叶春秋会情绪激动，又或者是露出恐惧，可是叶春秋的眼中分明是古井无故。
叶春秋淡然地道：“那么，片刻之后，叶某正好领教。”
接着他看向副使贺茂清，道：“两个月前，是贺副使拿住了一个女童率先行暴的，是吗？”
如果说这个时代，大明是将女子视为禁脔，有无数的禁令，以将女子禁锢起来的话；那么这时的倭人，几乎只是将女子当做是玩物了。
贺茂清不以为耻，反而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意，道：“噢，正是足下，那女童……真没什么意思，倒是贵国教坊司里的女人别有一番风味……怎么，叶修撰何故问起此事？”
叶春秋朝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确定一下而已。”
叶春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足利义文的身后，他感受到了一道充满杀气的目光，这目光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已在叶春秋身上划过许多次。

第五百七十九章 一击必杀
叶春秋抬起眼眸，无畏地对上那道锋利的目光。
只见那目光的主人是一个清瘦的武士，与其他倭人不同的时，此时，他的倭刀并没有拔出，不过从那倭刀上的纹章，叶春秋已知道此人是谁了。
这人就是出自源义家，源义家族的先祖曾开创倭国剑道，创下绝学，而此人，正是他那位先祖源义经的第十三代孙，他就是源义正，是倭国数一数二的高手。
此人相貌平平，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不简单，他就拿着一柄剑，只是在那里矗立，却如标枪一般。
他显然一直在打量叶春秋，只是这种打量，和寻常意义的打量全然不同，叶春秋朝他意味深长地扯出了一丝淡笑，然后退开数步。
开始了。
一旁的朱厚照已是紧张起来，一边是孑身一人的叶春秋，此刻他已缓缓地拔出了长剑，而另一边则是严正以待的倭人，三十二人，以扇形的阵型将足利义文团团围住。
源义正为首，威势十足，他缓缓抽刀，雪亮的刀刃徐徐而出，而这一刻，相貌平淡无奇的源义正仿佛浑身上下都焕发着光彩。
所有人屏息看着源义正，只听在源义正身后的足利义文怒喝道：“杀死他。”
声音落下，朱厚照和所有人都不禁提心吊胆起来，这些倭人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尤其是那源义正，他仿佛一头捷豹，单单远远旁观，便可看出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可怕威势。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叶修撰固然厉害，以一敌十或许尚可能有一线曙光，可是现在……”
说话的人是一个情不自禁的禁卫，朱厚照不由侧目看去，却是认得此人，这是殿前卫的一个百户，此人乃是武举出身，是弘治年间的武举进士，据说家学渊源极厚，他的家中，乃是福建出了名的武师，朱厚照曾让他演武，十几个孔武有力的禁卫竟都不是他的对手。
因而朱厚照对他颇为器重，让他在殿前卫听用，且不说他的实力与其他人相比如何，可是朱厚照对他的眼光却没有半分的怀疑。
朱厚照皱起了眉，心里挣扎着想要阻止决斗。
只听那百户又道：“那个武士是谁，此人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的目光，自是看向源义正的。
此时人群已经沸腾，那些藩使们冷眼旁观，其中一个藩使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叶修撰，怕是要被碎尸万段了。”
一语道出，许多人深以为然，倭人武士的厉害，他们早有耳闻，何况那源义正就下榻在鸿胪寺，每日在鸿胪寺中练刀，他的刀法之快，可谓超凡入圣。
许多藩使都带着事不关己的笑容。
与源义正拔刀的方式不同，叶春秋持剑在手，不等这些倭人武士冲杀上前，却是眼带笑意地看着源义正。
然后，他伸出手，朝着源义正做了一个鄙夷的动作。
他伸出拇指，朝低下点了一点，脸上全然是不屑之色。
或许这个鄙视的动作在这个时代让人不明其意，可是叶春秋的面部表情却是骗不了人的。
叶春秋所表现出来的意思只有一个：“你是……渣渣……”
那源义正仿佛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
甚至觉得这鄙视是冲着他来的，他在倭国地位崇高，号称熟谙剑道精髓，乃是关东第一剑客，现在被一个明国的修撰鄙视，顿时暴怒。
此时他整个人便宛如一柄刀，长刀已经出鞘，锋芒毕现。
他的双手猛地将刀竖起，身子一跃而起，发出了一声怒吼，竟是脱离了倭人的队伍，犹如闪电一般朝叶春秋奔杀而来。
叶春秋见状，嘴角泛出会心的笑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源义正久负盛名，即便叶春秋是单挑整个使团，可是对于源义正这样的武士来说，却是不能容忍自己与其他人一样一拥而上的。
叶春秋面对如此多的武士，胜算只有一个，而现在，他必须先面对这号称关东第一武士的源义正。
这迅捷如闪电的源义正已是越来越近。
即便在叶春秋的眼里，再快的动作也不过尔尔，都仿佛镜头慢放，可是源义正依然快得惊人，叶春秋猛地意识到，此人的实力……甚至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叶春秋的眼眸眯起，亦是举起了剑。
这闪电般的速度，立即让所有人传出一声惊呼，有人觉得眼花缭乱，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竟无法捕捉到源义正的身影，惊叹于源义正的实力，也有人忍不住为叶春秋担心，因为这一刻，他们只看到源义正一跃，而只是刹那之间，就发现这个快到不能再快的身影竟已出现在了叶春秋的身前。
源义正挥刀，他这一刀并不花哨，可是依旧快如闪电，这种爆发力，仿佛已经突破了人类极限，那倭刀划过一道惊鸿，只见到寒芒一闪，源义正狰狞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喜色。
刀出人亡，这便是他的刀。
源义家族之所以能在倭国声名鹊起，靠的就是这快如闪电的刀，诚如后世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一样，源义正很清楚，自己只需一刀挥出，眼前这个人就会变成死人。
他如任何时候一样，脸上露出了凯旋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倭国武士们纷纷叫出好来，他们太清楚源义正的实力，也太清楚他快如闪电的刀了。
坐在椅上被人拱卫的足利义文面露狂喜，他竟是忘了全身的伤痛，那独眼中，掩饰不住喜悦。
源义正回身，正待收刀，只等待叶春秋的身上那多出来的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疯狂溅射出来，只怕等他收刀回鞘时，眼前这个人也理应倒在血泊了。
只是当他回眸，却是发现叶春秋竟在对着他笑。
“纳尼……”源义正一呆，他的刀法快到极致，甚至快到连他都不知自己的刀是否已经切开了叶春秋的哪个部位，叶春秋万万不可能还能对他笑的，除非……

第五百八十章 一击毙命
源义正绝不相信有人能躲过这样的快刀，从来不会有人能躲过！
不……绝无可能……
可是……他发现叶春秋的目中掠过了一丝怜悯。
竟是怜悯。
源义正的身躯一震，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妙了。
可是……这个少年，是如何躲过自己一刀的呢？
叶春秋没有给他思索的机会，越快的刀，破绽就越多，只是这种快掩盖了破绽而已，叶春秋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姿势，源义正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他就看到，只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在他一击没有得手，身子微微前倾，脖子暴露在了一侧的叶春秋面前时，叶春秋的动作居然变成了一个刽子手的姿势。
双手持剑，剑芒高举。
而接下来，他只听到叶春秋低声细语的声音：“你以为，我躲不过吗？你难道以为，你们源义氏的刀法就没有破绽？没错，很快，你们确实快到了极致……”
其实这时，叶春秋的破虏剑已经斩下，剑刃直没源义正的后颈，就好像切瓜一样，源义正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所以后头的话，源义正是听不见的，叶春秋双目赤红，任由那溅射出来的鲜血喷洒在他的身上，口里依旧喃喃低语道：“甚至连我，即便全力戒备，以你的实力，我要躲过去，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可是如果我知道你们源义氏剑道的所有细节呢，如果从你的起手式，我就可以看出你的攻击方向呢？所以……这一战，你必败无疑，我就是要一招将你格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胜！”
这细细的声音伴随着头颅的滚地，伴随着鲜血的喷溅，伴随着无数人的错愕的惊呼。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只看到源义正的刀在叶春秋身上划过，所有人都以为叶春秋必死，那一抹快到闪电的刀光，在他们看来，已经快到了足以令叶春秋绝望的地步。
连朱厚照都不禁在颤抖，他以为自己已经错失了一个知己，于是他眼中有愤怒，有仇恨，有绝望，于是他眼眶通红，一股湿润渗出，可是接下来……他傻眼了。
谁都想不到，叶春秋躲过了这致命一击，而且会以最快的速度，回以更加致命的一击。
手起，剑落。
源义正的身躯被一刀两断。
叶春秋当然清楚，源义正的失败，就在于他们的剑道中产生了致命的破绽，在光脑中，这种破绽便是因为快到了极致，所以任何一次起手，以至于途中都难以改变出刀的方向，这就意味着，一旦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就可以防范于未然，当他冲杀而来时，别人看不清那快如闪电的刀，叶春秋却早就得知了他的轨迹，他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去躲闪，太多太多的时间去反击。
关东第一剑道高手，不过尔尔。
惊愕过后，人群之中爆发出了巨大的吼声，那些宁波的同乡，那些原本只是抱着好事的看客，这一刻都发出了大吼。
然后就是朱厚照身边的宦官和侍卫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有人忘乎所以，振臂道：“叶修撰剑术无双！”
更多人跟着大吼起来，气氛是会感染的，当你身处其中，就无法去遏制自己的情绪。
叶春秋挑起了这个气氛，朱厚照青筋暴起，他亦随之高高振臂，很俗气地高呼：“杀死他，杀死他们！”
“杀！”
叶春秋长剑微微下斜，鲜血自长剑的血槽中一滴滴躺下，他知道……接下来……游戏才刚刚开始。
格杀源义正只是第一步，这一步不过是叶春秋走的一步险棋，这些倭国武士，个个身手不凡，自幼便接受剑术的培养，以叶春秋的实力，想要一人去面对三十多人的围攻，叶春秋死路一条。
所以他预料源义正作为关东第一剑，必定有自傲的资本，所以他先挑衅他，使他来攻，叶春秋早知他的破绽，将这所谓的第一剑一击毙命。
然后呢……
叶春秋的嘴角勾起了邪魅的微笑，然后……
若是这些倭人愤怒的一拥而上，自己就会成为肉酱。
可是叶春秋却知道，这些人已经被震慑了。
他们万万料不到，源义正居然会输，这个在倭国国内创出不败神话的武士，居然就这么死了，若他是与叶春秋大战三百回合而产生了疏忽最后战死，或许还情有可原，可是……他居然是被叶春秋一击毙命！
眼前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他到底可怕和强大了什么地步？
“杀，杀，杀，杀！”无数人为之欢呼。
而三十多个倭人，居然战战兢兢，踟蹰着不敢上前。
叶春秋却上前了，他一步又一步，宛如闲庭散步。
他甚至还一如既往地带着微笑，他的目光很是惬意地在每一个倭人脸上扫过，那笑意令每个倭人都感觉犹如面对魔魅。
他越来越近……
倭人们心乱得更厉害，在他们心里，源义正就是战神一般的存在，他们自信自己在源义正面前挡不下一刀，可是现在，源义正也同样挡不住叶春秋一剑。
上前……就是送死。
倭人固然骁勇，可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看破生死，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前走一步都会是地狱，莫说是人，即便是豺狼，是畜牲，这时候也只剩下了战战兢兢。
那为叶春秋喊杀和高呼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高亢，直冲云霄。
叶春秋继续往前……
终于有一个武士崩溃，他突然双目赤红，高呼一声：“野郎，殺す……”他歇斯底里的大吼，双手举刀，朝叶春秋迎面杀来。
他喊得是倭语，叶春秋恰好听懂了他的意思：“混蛋，杀啊。”
这个倭人，似乎是觉得自己武士的自尊心受到了侵害，所以决心死战。
可是他这笨拙而又疯狂的样子，在叶春秋眼里，却是破绽百出。
假若这些的武士一拥而上，叶春秋绝无幸免，只是可惜，冲上来的只有一个，而且浑身都是破绽。
刀光闪来，距离叶春秋还远，叶春秋出剑，黝黑的剑芒一闪，这倭人武士双手本还举着刀，却一下子身体顿住了，因为破虏剑已经刺破了他的咽喉，他仍旧高举着握刀的姿势，长剑却已自他的喉咙穿脖而过……

第五百八十一章 杀无赦
“咯咯……”
长剑穿刺，直接击碎了这倭人武士的喉骨。
他手中高高举起的刀终于哐当落地，叶春秋收剑，他本能地捂住自己的喉头，可是鲜血去却依旧喷洒出来，他在原地打了个趔趄，接着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堪一击！
甚至说，这个倭人武士连叶春秋的一合之力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自始至终，叶春秋都显得清闲雅致的样子，收起长剑时，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那个倭人武士。
可是那声浪终于停了，因为此时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倭人的身上。
就这么……死了！
如果说方才叶春秋一击必杀源义正时，当时二人的决胜只在一个呼息之间，所有人的眼睛一花，等到结果出来，他们才知道谁胜谁败。
那么现在……眼前这个武士，所有人都看得真切，这个人……在叶春秋面前不过是一棵稻草而已。
如此的从容，如此的轻巧，如此的漫不经心，长剑一送，一剑封喉，便胜负已分。
沉默，短暂的沉默，朱厚照亦是征得一时发不出声音，他刚才还在歇斯底里地跟着人大喊，然后如痴如醉地看着这一剑，接着再次惊愕得一时忘了言语。
然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了更大的欢呼，所有人都如被巨浪裹挟的泥沙，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朱厚照也不能免俗，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热闹，耳膜在这一刻仿佛要刺破一番，他在短暂的无声后，又扯开了喉咙，竟是被更大的声音掩盖得听不到自己的欢呼声，可是他就是想喊，和每一个人一样，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沸腾。
藩使们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因为他听到耳边有杂音：“杀死他们，杀死这些禽兽，杀死这些畜生……”
倭人很坏很糟糕，这是使节们都知道的事，可问题在于，他们依旧是使节，于是……许多人兔死狐悲，许多人感同身受，仿佛叶春秋一剑又一剑，杀的是自己一般。
而倭人武士们彻底乱了，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
其实他们还有机会，只要他们肯一拥而上，必定是还有机会的，只是这时候，他们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一步步上前走来，长剑还滴滴答答地淌着鲜血，他的步伐稳健，不快也不慢，他们的斗志在此刻，如大厦倾倒一般的瓦解。
有人慢了一步，叶春秋的目光锁住了他，他从叶春秋的眼眸里看到一丝杀机，这个一直温文尔雅，只有杀人时才掠过杀机的少年，这一刻在这倭人武士眼里，比恶魔还要可怕，他知道自己无法躲避了，于是勉强举刀要砍，剑影已至，那迅捷无比的剑尖，在上一刻还在他的数尺之外，下一刻，却是直接戳破了他的面门。
是面门！
剑尖自面门刺入，居然轻轻松松地穿破了颅骨，自他的后脑穿越而过，这时，剑尖滴淌着鲜血和脑中的浆液，旋即一拉，又重抽拉而出，他的脸上，一个窟窿就这么出现，此人连痛叫的时间都没有，条件反射下地滚落在地，鲜血和脑汁流了一地，只有那双依然瞪着的眼睛显出着刚才他所面对的惊恐和疼痛……
这种疼痛，估计远比撕心裂肺更加痛苦，也远比一剑封喉更有震慑力。
倭人们慌了。
甚至有人哐当一下，倭刀落地，掩面要走。
终于，有不堪羞辱的武士爆发出怒吼：“殺す！”有人高声疾呼。
似乎被他的勇气所感染，七八个武士一齐拔刀，做着最后的挣扎，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浪之中，明明一方是孑身一人，而另一边却是乌压压的数十个武士，可是在这一刻，那些拔刀而起的武士，居然带着几分悲壮。
他们其实已经乱了章法，靠的完全就是最后的一丝勇气，奢望借机还击。
若是他们此刻还谨记着自己剑道学习的一些教导，若是还保持着理智，结成阵列来与叶春秋对敌，或许……他们还能给叶春秋制造一些麻烦。
只是眼下……
叶春秋所看到的，不过都是些浑身都是破绽、穷途末路的困兽罢了。
战场之上，或许这样的人还有几分用处，能够制造一些杀伤，而现在，在叶春秋眼前的，是眼花缭乱的机会，他身形一闪，不知何故，便已掠到了一个倭人的身侧，长剑一扫，那倭人手腕即断，倭刀哐当落下，可就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剑光借着余势，又是刺穿了一人的咽喉。
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没有任何的阻碍，叶春秋甚至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一个……
两个……
三个……
第九个……
当长剑自第九个武士的胸膛里抽出时，叶春秋仿佛穿着一件血衣，他抬眸，看到了所剩下的倭人已是彻底地失去了勇气，他们的眼里，只剩下了绝望。
可叶春秋没有因此而生出任何的同情，他甚至心里愤恨地想到，那个小女孩儿，在被这些人行暴时，一定比他们更加惶恐和绝望吧，呵……
他一步步地走着，却是朝着所有倭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无数的喝彩和呼喊声，犹如震天动地。
那些倭人竟发现自己的腿脚都已不能动弹，他们就这样楞楞的，看着叶春秋走到了身后的一个倭人身边。
这是方才被叶春秋斩断了手腕的倭人，现在还躺在地上抱着血冒如注的断口处打滚哀嚎。
叶春秋的靴子抬起，狠狠地踩在了这个倭人的脸上，这倭人顿时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是叶春秋的靴子一落在他的脑袋，他整个人便如被钉在地上的虫子般，疯狂地蠕动，却又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叶春秋只是低头短暂地注视他片刻，然后举起了剑，他低声呢喃道：“那个人，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呵……这一刻，叶春秋的目光突然不再清澈，脸上不再是从容和宁静，他的面目突然带着几分狰狞，瞳孔仿佛也充血一般变得鲜红……

第五百八十二章 屠戮
在倭人眼中，此时的叶春秋犹如地狱来的修罗，他举起的长剑，没有半点迟疑地插入了这个倭人的下身。
叶春秋的目光如寒冬中的冰尖，冷冷地看着眼前弥漫着的血泊……
这些痛，能及得上那个小女孩的所受过的万分之一的痛苦吗？这些痛，能及得上那些因为这些倭人禽兽的行为而失去至亲的家人的万分之一的悲伤吗？
呃啊……
被剑刺中的倭人，努力地挣扎，鲜血浸湿了裤子，他身躯疯狂地抖动，然后……直到面容扭曲，身子很快便再也不动。
方才的叶春秋很冷静，冷静得可怕，而当他解决了这个倭人，第十三个倭人的时候，他猛地抬眸，突然朝着倭人们的方向怒吼：“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死！”
刚才的叶春秋还是静若处子，闲庭散步，等他自这倭人身上抽出剑来，手中黝黑的破虏剑，此刻却是鲜红得可怕，他现在已如离弦之箭一般，竟是一下子冲入了那群倭人之中，长剑挥洒。
余下的倭人，已经显得不堪一击。
一剑扫去，便有无数的血肉横飞，有人想走，杀红了眼的叶春秋哪里还会允许放过的余地，他在这人群中游走，宛如灵蛇。
没有给任何人反击的机会，而事实上，这些倭人也失去了反击的勇气，他宛如割麦子一般，一个个倭人倒在满地的鲜血之中。
他们本来有太多太多次反击的机会……
只是可惜，叶春秋的心战比叶春秋的剑更加可怕，只是现在，倭人的精锐武士几乎尽数被杀，其他人已经不足为虑，叶春秋持剑，宛如在倭人群中乱舞，待他收剑，一个个倭人倒下，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倭人副使贺茂清，还有一个坐在椅上的足利义文。
贺茂清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了下来，他看着叶春秋，竟发现自己浑身连站的气力都快没有了，他忙是朝着远处的鸿胪寺主客郎中张仪看去，接着道：“叶修撰，我们输了，我愿赌服输，我乃倭国副使……”
他说着，手下意识地抛下了倭刀。
看着一地倭人的尸首，到处都是鲜血，他忙是加大音量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现在我已认输，心服口服……”
他骇然地看着叶春秋，牙关咯咯作响，他是真的怕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蔓延他的全身，此时他再见这个少年，只觉得此人比魔鬼还可怕。
好在贺茂清还能想起自己的倭使身份，他抬着头，努力地提起一些勇气：“现在……决斗到此为止。”
“那你走出去。”叶春秋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而那双深深看着贺茂清的眼眸，依然冷冽如冰。
“什么？”
叶春秋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你走出这里，这场决斗才算结束，你看，你只要走出去，就可以活命。”
走出去……
贺茂清明白了，他只要逃出这‘擂台’，就可保住性命。
呵……看来，这叶修撰还是颇为识趣，大明的朝廷不会容他斩杀倭使的，他这样做，不过是想要寻一个台阶下罢了。
他心里稍稍一松，忙不迭地往藩使聚集的方向跑去。
人群的呼喊一下子戛然而止，似乎……这场决斗已经结束了，可是所有人似乎都有点意犹未尽……
贺茂清眼看就要走到擂台的边缘，心中不免庆幸，甚至他已经看清了鸿胪寺主客郎中张仪的脸，只是这时……他的脚裸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那长剑，叶春秋的长剑，竟是朝他飞来，死死地穿过了他的脚裸，然后入土三分。
贺茂清发出了惨呼声，他就像是被钉在地上蚂蚱，想要挣扎逃开，偏偏越是挣扎，已经插入脚裸固定在地上的长剑便使他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疼痛使他下意识地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再动弹，心里又恐惧无比，若是不走出去，就死了……
现在，他明白了……
原来……这叶修撰根本就不打算放过他，原来……这一切都只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鲜血已将他的脚裸浸透，泊泊的鲜血在他的脚下形成了水洼，他的筋骨就这样森森地裸露了出来，他疼得几乎要死去，便趴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看着不远处的张仪：“张大人……张大人……”
他在求救……
可是张仪已经吓得忘了反应，方才他只是远远的观战，已是让他心惊胆战，可是现在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贺茂清的惨状，他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身边的藩使们，亦是一个个的魂不附体，他们都万万料不到这个叶修撰竟没有手下留情，连藩使竟也敢如此杀戮。
倒是许多宁波同乡们见状，方才刚刚安静下来，接着又爆发出了一阵怒吼：“杀倭寇……杀倭寇……”
倭寇……倭使，又有什么分别呢？在他们心底，两者除了名称不同，没有任何的分别！
许多人体内的热血又被引燃起来，无数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发出怒吼，那陈瑾眼见如此，更是泪流满面，一下子跪倒在地，口里大叫着：“春儿，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老天有眼啊。”
场面一阵混乱……
而叶春秋则是一步步地走来，直到到了贺茂清的身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茂清，犹如看着渺小的蚂蚁……
贺茂清已是吓得惊恐不已，拼命地要挣扎开，可是钉着自己的长剑却是扯住了他的筋带，疼痛使他动不了半分，他忙不迭地道：“我……我……”
叶春秋慢悠悠对打断他道：“那个小女孩，是怎样死的？”
“我……”
叶春秋一脚狠狠地揣在他的下身，这剧烈的动作，使贺茂清脚裸扭动，痛得他发出狂叫。
于是他拼了命一样，竟是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他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脚，嗤拉一声，脚掌与身体分离开，鲜血如泉涌，他不管不顾，只朝着张仪的方向爬去。
他要离开这里，唯有如此，方才有一线生机。

第五百八十三章 完胜
叶春秋却是一点也不急，他慢慢地跟在贺茂清的身后，看着他拖出一条血路，依旧还在拼命地向前蠕动。
贺茂清边挣扎地往前爬，边努力地看着前方，犹如一只被困在黑洞之中垂死挣扎的小猫，只想往光明的地方寻找生机！
眼看着贺茂清就要爬到张仪和藩使们的脚下，叶春秋突然提起脚，下一刻，狠狠地踩住了贺茂清脚上的断口，贺茂清的眼眸里只剩下了彻底的绝望。
脚下的疼痛，使他浑身抽搐，他口吐着白沫，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想要抓住张仪的腿，张仪吓了一跳，忙是避开。
张仪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他听到脚下的贺茂清道：“救我……张大人……救……”他突然身躯剧烈地打着摆子，最终，如一摊烂泥一般，脑袋垂下。
叶春秋站在他的身后，将脚收起，却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张仪。
这样的叶春秋太可怕了，张仪吓得差点无力地要瘫在地上，勉强地死撑着，却是低着头，不敢用眼睛回视叶春秋的目光。
站在张仪身侧的那些藩使，也一个个如见了鬼一般，亦是将头垂下。
现在……还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叶春秋返身，坐在椅上的足利义文，事实上已无路可逃，他想从椅上挣扎下来，一只独眼，瞳孔疯狂地收缩，眼见叶春秋一步步走来，他顿时身躯一颤，然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饶了我，我乃征夷大将军之子，若是叶修撰……叶修撰饶了我，到时……定有厚报？”
叶春秋冷漠地看着他，嘲弄地扯出一笑，淡漠地道：“可以使死人复生吗？”
“什么……”足利义文似乎反应不过来，抬眸看着他。
叶春秋道：“那些被你戕害的人，他们可以复生吗？”
足利义文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忙是痛哭流涕，身躯抖得更加厉害：“叶修撰也是读圣贤书出身，你……你今日已杀了这么多人……为何还要大加杀戮……我……我……饶了我吧，我终身再不会踏入中国。”
这里的中国，乃是藩国对于大明的称呼，意为中央之国。
叶春秋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是可笑，道：“你知道杀人救人吗？我记得在圣贤书之中有一句话，叫做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若是能杀一家人而使一路的人笑，这才是大仁大义；更何况，反正我今日已杀了这么多人，其实并不介意再多杀一人。”
叶春秋缓缓地提起了长剑，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足利义文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此时的他，像足了一个可怜虫，只是喃喃念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可是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却没有融化叶春秋的铁石心肠。
长剑不带半点怜悯地直刺入了他的喉咙，足利义文忙是要捂住自己的咽喉，然后眼睛死死地看着叶春秋，他没有在叶春秋脸上看出半分的恻隐。
他开始摇摇欲坠，感觉到鲜血自喉下冒出来，咽喉传来的巨大痛楚，使他整个人渐渐地失去意识，而在他的眼帘里，天是红的，地是红的，眼前的叶春秋，也是殷红的，殷红如血。
终于，他闭上了眼帘，而叶春秋已是收剑，再没有看他一眼。
叶春秋有些疲倦了，三十三个人，无一例外，统统被他杀了个干净，而此时，呼声已经停了，无数人或是恐惧，或是惊喜地看着他。
叶春秋这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一个地方沉沉的睡一觉，杀人并不是很痛快的事，不过今日……叶春秋却感觉浑身上下都畅快淋漓到了极致，只是极致过后，却有一种深深的倦意。
他一步步地走出来，那张仪终于还是忍不住的上前拦住叶春秋，期期艾艾地道：“叶修撰，即便是决斗，为何要下此毒手？他们终究是国使，他们……我大明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义为橹，以恩德而服四方，以教化而……”
叶春秋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甚至连理都懒得理他。
却听张仪嚎叫：“若是如此，各邦惊诧，我大明恩德……”
叶春秋突然驻足，然后回头看了张仪一眼。
张仪吓了一跳，后头的话不敢再说下去了。
叶春秋想了想，道：“大人是在和我说话吗？”
张仪道：“是，是，当然是……”
叶春秋淡淡一笑，朝他作揖，然后道：“大人说的很有道理，忠信为甲胄，礼义为橹，恩泽四方，这是大善之言，只是……”
张仪见叶春秋又恢复了彬彬有礼，胆子终于大了一些，声音中终于找回了一点气势：“只是什么？”他感受到了藩使们的胆战心惊，自觉得理应挺身而出来质问叶春秋，如此，方能安抚住诸藩，免得他们对朝廷离心离德。
叶春秋道：“只是……这些关我屁事！”
“……”张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一个堂堂的修撰，居然说出如此粗俗不雅的话。
可是这时，叶春秋已是徐徐而去。
走到一半，后头传出纷沓的脚步，却是朱厚照追了上来，朱厚照道：“叶爱卿，且稍等，你忘了朕，忘了朕……”
朱厚照在前头跑，后头乌压压的宦官和侍卫不得不又在后头追。
这阵仗……也是没谁了。
叶春秋这才想起天子居然也在这里，忙是驻足，等朱厚照上前，便行礼道：“臣见过……”
朱厚照激动地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朕今儿见识了啊，一口气杀了三十三个，呀……朕做梦都想杀个鞑子或是倭贼，可是叶爱卿，你杀了三十三个……哈……朕赐你的这柄剑如何？好用吧，来来来，你给朕伴驾，伴朕入宫……朕得和你讨教一下。”
叶春秋身体疲倦，可是朱厚照提出来的要求却很难拒绝，因为自己本就是翰林，理应伴驾的。
于是他故意落后朱厚照一些，免得和他肩并肩。朱厚照则是写意地在街上走，侍卫和宦官们赶紧地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以至于一旁的街景都看不到。

第五百八十四章 恩荣
若是往常，朱厚照少不得要发一下脾气，嫌这些人多事。
可是今日，他却显得格外的轻松，一心只顾着跟叶春秋说话：“那武士的刀法实在是快极了，朕当时眼花，竟是不知他是如何出刀的，天可怜见，幸赖叶爱卿比他还厉害，朕很钦佩你，钦佩之至，叶爱卿，你的剑术是哪儿学来的，竟是这样的厉害，朕倒是想向你讨教，不过朕却总是下不了苦功夫，不过无妨，你剑法超凡就可以了，反正朕已决定让你伴驾在身边的，你很厉害，就意味着朕也很厉害，朕是镇国公，你就是镇国参事，朕是兵马总兵官，将来你便是副总兵官，呀，朕险些忘了，你是翰林……翰林可以做总兵官吗？”
“呃……”
叶春秋居然发现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瞥了朱厚照一眼，心里不由更确定了一件事……
果然是开皮包公司的啊，现在来开空头支票了。
不过叶春秋能看出朱厚照很认真，他踏着步，眼里满是憧憬和希望。
叶春秋不自觉地竟是与他并肩一起，叶春秋道：“似乎是不可以。”
才说罢，叶春秋猛地发现自己有所僭越，便又慢了脚步，让朱厚照往前走一些。
谁晓得朱厚照却是故意驻足等他，笑呵呵地道：“你为何走得这样慢，不可以吗？这么说来……朕就放心了啊。”
“啊……”叶春秋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
朱厚照自信满满地道：“这样岂不是很好吗？朕是天子，怎么能做总兵官？你是翰林，自然也不可以做副总兵官，所以……朕不能贸贸然地加封自己……”他眼睛眯着，闪烁着狡黠的光泽：“朕要让你来试试水……”
“……”这一次不像是开空头纸条，似乎有趟雷的意思。
朱厚照背着手，脚步轻浮：“从前总觉得倭寇是顽疾，今儿见识了你诛杀这些倭人就如切瓜一般，原来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朕现在更加信心十足了，叶爱卿，你是不是很累了？好了，不必陪驾了，回去歇了吧。”
叶春秋心里松了口气，作揖行礼道：“臣告退。”
见叶春秋旋身要走，朱厚照又叫住他：“叶爱卿，你的乘撵呢？”
叶春秋微楞，旋即失笑道：“臣没有乘撵。”
朱厚照便也跟着笑起来：“朕说是轿子。”
叶春秋摇头道：“臣喜欢步行。”
“呀。”朱厚照不由眼睛放光：“其实朕也喜欢骑马和步行，乘撵和坐轿像妇人一样，你就这样走回去？”
叶春秋颌首点头。
朱厚照却是笑了笑道：“好走。”
叶春秋只得硬着头皮朝着叶家而去，偏偏朱厚照还在原地看着，前头的宦官和侍卫给叶春秋让出一条路来，朱厚照依旧站着不动，目送着他。
叶春秋走到了数十丈后，见后头没有动静，回头，见朱厚照背手而立，依然还目送着他，只是……特么的……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幕悲呛的复仇，会演化出一出喜剧的效果呢？
叶春秋心里叹息，因为此时此刻，朱厚照目送，这乌压压的侍卫和宦官也在这长街上，一个个目送叶春秋，无数的目光聚焦在叶春秋的背影上，叶春秋顿时觉得自己的后襟湿透了，忙是加快脚步，却又尽力想要控制节奏，不使人感觉自己是落荒而逃。
直到叶春秋的身影渐渐不见了踪影，朱厚照才收回了目光，禁不住唏嘘感叹，方才朝一个宦官招招手：“待会儿送一样东西到叶春秋府上去。”
说罢，他又背着手，去时狼狈不堪，从东安门回到紫禁城时，朱厚照却是神气活现。
小师弟给了他太多的意想不到，也给了他太多的期望，或许是因为自克继大统之后，这个有梦的少年逐渐被拉回现实，而如今，他又发现自己曾经的梦想，也并非是遥不可及。
刚到东安门，却是发现阁臣们都已经来了，刘健、谢迁等人率着几个急匆匆的官员朝着朱厚照怒目而视，一个个恨铁不成钢、捶胸跌足的样子。
大抵这个时候，朱厚照少不得要避开的，敷衍几句，然后匆匆回宫去。
“陛下……”刘健拉长了脸，双手抱起，接着要拜倒在地。
腹稿他已经想好了，先从三皇五帝开始，接着引申到先帝如何如何，之后再来一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最后少不得狠狠怒斥陛下的荒唐和胡闹。
可是……朱厚照却是快步上前，一把要将拜下去的刘健搀住，很真挚地道：“朕知道自己错了，历朝历代的贤君，都不会像朕这样做，先帝泉下有知，若是知道朕肆意出宫，既扰民又搅得宫中不安，惹人非议，必定也是不安。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朕都明白，可是朕也听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改了就是，让刘师傅与诸位师傅们担心，是朕的过失，朕需要下诏罪己吗？”
“……”
刘健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老半天才道：“下诏罪己，太过了。”
朱厚照一脸遗憾地道：“这样啊，那太可惜了。”
他被刘健等人目送着自己向着深宫而去的时候，朱厚照背对着他的几个师傅，嘴角露出微笑。
叶春秋那家伙挺奸诈的，他算是明白叶春秋为何总是见了谁都彬彬有礼的了，哼哼，想不到这法子……挺有效。
刘健等人则是楞楞地依旧站在东安门门洞里，一时无言，刘健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浆糊一样，这……陛下到底算是蒙混过关了，还是糊弄了自己呢？
最后刘健苦笑摇头。
倒是有宦官来报：“叶春秋在朝阳门外，尽诛倭使……”
刘健却是完全没有诧异之色，只是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叶春秋的那份奏疏，刘健是看过的，倭使凶残若此，任何人站出来为倭使说话，都有可能遭致非议，当然……
这也是倭使自己找死，非要和叶春秋决斗不可，既是决斗，自是刀剑无眼，怪得谁来？

第五百八十五章 一本万利
叶春秋回到了家中，小睡了片刻，等他起来，家中已有不少人来拜访了。
这些人多是一些宁波的同乡。
宁波人饱受倭人之害，或许这大明朝其他地方的人对于倭寇和倭使的感触不深，可是这时代的宁波人却最是了解。
其实在京师也有一些宁波人为官，平时这些宁波人形成乡党，有什么请托和走动，大多是在那些人的府邸中进行。
可是如今，却更多人愿意往叶家来，这乡党的组织最是复杂，别看平时松散，可是一旦遇到什么事，却总能通过错综复杂的脉络将许多人串起来。
出门在外，抱团是理所应当的事。
叶春秋不喜欢这种人情往来，好在这时候叶景下值回来，便请诸人到厅中闲坐。
倒是那陈瑾特意来见叶春秋，千恩万谢，叶春秋将他搀起：“不必多礼，不知你打算几时回乡？”
回乡……
陈瑾不禁尴尬道；“小人本在市舶司里负责采买，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小人四处状告，那市舶司里的上官命我不许惹是生非，见我置之不理，便将我革名……”
叶春秋明白他的处境，其实地方官吏倒也未必就是冷血，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就是怕事罢了，现在陈瑾被除了名，叶春秋想了想，道：“你主要负责采买什么？”
陈瑾道：“市舶司既负责接待使节，同时也要采买市面上的商货，与使节们交易，丝绸、瓷器什么的都有。”
叶春秋是宁波人，对于这种朝贡体系很清楚，大明绝大多数时候是执行海禁的，可是对外贸易也并非没有，只是大多是通过市舶司来完成，一般藩国派出使节，都会带来各国的稀罕物，这就是传说中的‘纳贡’，而朝廷投桃报李，则大多会用等价，乃至于更丰厚的货物回报，这就名曰赏赐。
虽然是披上了朝贡体系的外衣，实则这朝贡体系就是一场贸易。
陈瑾在市舶司里担任的应当是供奉的职务，算是比较高级的‘文吏’，现在没了饭碗，叶春秋想了想，道；“不妨你跟着我舅父做事吧，我舅父在北运河那儿办了一个水晶作坊，你依旧负责供奉，采购所需的砂石和煤炭，这两日，你先安顿下来，银子够吗？”
陈瑾听罢，怎么不感激涕零？忙是道：“够，够的，小人还有一些积蓄。”
叶春秋便叫人请了舅父孙琦来，孙琦很多时候都在北运河的工坊里忙碌，听说叶春秋寻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叶春秋向他说了陈瑾的事，孙琦没有多犹豫，便应允下来：“说起来，这采买的事是最繁琐的，一般信不过的人不敢托付重任，我也是初来乍到，且水晶作坊也是刚刚草创，许多事都得要我亲力亲为，实在是快忙不过来了。”
然后，他看着陈瑾道：“陈兄也是宁波人？你我是同乡，既然你精于供奉之道，那么明日你就来水晶作坊，先熟悉一下情况。”
陈瑾千恩万谢，这才告辞出去。
这些日子，孙琦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到陈瑾走了，他打起精神，脸上带笑道：“春秋，这水晶作坊的获利实在是丰厚啊。”
孙琦兴致很高昂，将近来水晶作坊的买卖大抵说了，原来此前是水晶作坊的货物属于强行摊派，利用医馆的供货体系，将这个体系中数百的商人全部纳入进水晶镜和水晶玻璃的买卖之中，强行给他们供货，这些人也是担心医馆那儿不采购他们的货物，所以起初是捏着鼻子将这些水晶吃下。
可是既然花钱采购了这些‘水晶’，若是就这么堆在仓中，不但占用库房，而且还是血本无归，这些人本就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哪一个人背后没有极其复杂的政商关系？
有的人索性拿这个去给人送礼，有的人四处进行推广，这数百个商贾，几乎成了当初南直隶和浙江布政司的书铺一样，成了水晶作坊免费的推销员，于是乎，市面上的水晶制品开始出现，许多人开始渐渐有了印象，方才知道这水晶的诸多好处和珍贵。
另一方面，则是医馆里头，叶家在江南的十三个医馆同时推出水晶制品，本来这时代，琉璃就是奢侈品，可是琉璃多是五光十色，这水晶却是无色透明，是最好的镜子，也是最好的采光制品，那些持家的妇人们，还有那些闺阁里的小姐，顿时便喜爱上了水晶镜子，几乎只是刚刚上了货架，所有的水晶镜就销售一空，女医馆那儿，隔三岔五的就修书来京师催货。
陈蓉在诗社那儿，也专门介绍了水晶，还举办了一个关于水晶的诗会，录入了不少诗词，也是引起诸多人的注意。
名气就这么打开了，对于富贵人家来说，无论是珍珠还是玛瑙，其实都不重要，只要配得上自己身份就可以了，这水晶看着也很稀罕，何况还有许多实际用途。
乃至于一些富裕之家，竟是想用水晶玻璃来替换自家的窗户，一试之下，效果确实比这窗纸裱糊的门窗不知好多少倍，采光极好，又不必时刻更换，密封性更不知强了多少倍，最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在，也更能显出主人家的身份，这和藏在家里的书画和玛瑙不同，如此光鲜出众的东西，搁在这儿，但凡是登门来的，谁人不知？
渐渐的……水晶在江南名噪一时，开始风靡起来。
孙琦道：“现如今作坊日夜都在升炉炼制，良率也已提高了许多，匠人们比起初熟练得多了，就说这水晶玻璃每日的产量都在上升。哎……这水晶可比瓷器要挣钱多了，瓷器虽然价值也是不菲，可是造价却高得很，产量更是有限，竞争也是不小，而这水晶，不过是用一些最寻常不过的砂石烧制就可以了，产量亦是极大，而今这满天下，能生产水晶的也只有北运河的工坊，这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吗？”

第五百八十六章 诽谤天子
看叶春秋露出了笑意，孙琦顿了顿，又接着道：“现在反而是运费花费比这水晶要值钱多了，好在托了关系，借用了漕船，这一个月来，各种预付的订单越来越多，这第一个月，就净赚了一万多两银子。”
孙琦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容易挣的银子，他而今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商贾，对这各种成本、开销、净利之事最是清楚不过了。
既然说开了来，他便道：“这才是刚刚开始，因而我就想着，趁热要打铁，这两月，得多招募一些匠人，除此之外，还要多建几个炉子，春秋以为如何呢？”
叶春秋呷了口茶，徐徐道：“运营的事，甥儿也不是很懂，自然案首舅父自己来拿主意，倒是我这里有几个模具的改良之法，待会儿舅父带过去，请匠人们去试一试。”
孙琦颌首点头，叶春秋又告诫道：“水晶的配方，其实迟早有一日会被人摸透的，可是这水晶作坊真正独一无二的法门却是在这高温熔炉上，只要别人的炉子达不到水晶作坊的炉子温度，就永远烧制不出水晶来，舅父要多建高温熔炉固然是好，却也要防备一些，制造的图纸，要小心收好。”
孙琦听罢，郑重地点头。
见这水晶打开了局面，叶春秋的心情也轻松起来，这些……可真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一旦将来需求增大，水晶作坊完全可以更加规模的制造，将这成本再压缩起来，用瓷器十分之一的成本，卖出瓷器的价格，而且是垄断经营，说是一本万利也不为过。
只是想要成本摊薄，就要提高良率，想要把价钱维持高价，就免不了质量更优。
叶春秋几个模具的改良方案，都是根据现实的情况进行改良的，效果嘛，虽然不至突飞猛进，却已算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巅峰了。
次日一早，叶春秋入宫，众人听说了叶春秋决斗的事，居然无动于衷，待诏房里，连郑学士都习以为常。
话说……这应该总算是习惯成自然了吧，叶春秋这个家伙，若是不搞出一点事来，大家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闲坐片刻，便有宦官来寻叶春秋去暖阁见驾，叶春秋抵达暖阁的时候，却发现刘瑾、张永二人也在。
于是叶春秋默默地进入暖阁，只见朱厚照兴致勃勃地边呷着茶，边道：“今岁各地镇守收上来的银子竟有这么多？”
刘瑾喜笑颜开地道：“这不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吗？四十三万两银子，都是陛下励精图治的结果。”
励精图治……
都说破家的太监，虽然他们主要职责是收矿税，可是叶春秋听说朱厚照被称赞为励精图治，就好像刘瑾毫不犹豫地给朱厚照头上扣了个屎盆子一样，怪怪的。
可是朱厚照却很高兴，他是一个财迷，心情愉悦地道：“朕……当然也有一些功劳，可还是多亏了刘伴伴不是？”
刘瑾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陛下圣明啊，陛下励精图治，却不肯居功，历朝历代的帝王，有几人能做到？宇内洪荒，奴婢翻阅史册典籍，未见这样圣明之主，奴婢只听说过，这做天子的都是往脸上贴金的，可是陛下却是往奴婢的脸上贴金，奴婢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奴婢一定要好生效忠，为陛下分忧，方能报陛下恩荣之万一。”
他的这一番‘肺腑之词’，逗得朱厚照哈哈的笑起来，似乎这一刻，连朱厚照都飘飘然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长处的，虽然有时胡闹，可是他谦虚啊。
“……”叶春秋听了刘瑾的那些话，有些想要作呕，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刘公公翻遍了史册吗？”
其实这倒不是叶春秋当真要拆这个台，实在是这番话过于恶心，可谓是不要脸的典范，换了是谁都想吐槽一二。
何况叶春秋也是身不由己，因为陛下的举止，都有专门的人记录，最后自然会送去翰林院的文史馆，编汇去明实录里。
也就是说，这暖阁里除了天子和刘瑾、张永以及自己，还有个角落里专门负责秉笔的宦官，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的。除非天子特意屏退他，或者进入了内宫，一般情况下，天子在外朝的举止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是这刘瑾在此献媚，若是今儿的话传到文史馆中去，叶春秋在这里居然无动于衷，这档案若是送去了文史馆，被有心人查询到，少不得会有人认为叶春秋这个待诏的翰林不够刚直。
刘瑾听到叶春秋反问他是否翻遍史册，顿时冷冷地用眼角扫视了叶春秋一眼，脸上却是嘿嘿的笑起来，又见朱厚照对于叶春秋的‘拆台’毫无反应，便堆笑道：“叶修撰，杂虽然自小没读什么书，可是这史册却是翻过了的，怎么……咱家难道说错了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比当今皇帝更圣明的天子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锋利的目光扫视叶春秋，笑得更加灿烂。
叶春秋本只是说了一句闲话。
却让刘瑾暴怒，别人骂他什么，说他是阉人，说他一肚子坏水，他都能忍，可是你特么的说咱没文化，咱好歹也是司礼监秉笔，不说比得过你们翰林，今儿在这阉人里也算是大文豪一个，咱家怎么就碍着你了，你特么的来拆台？
现在他挖了个坑，叶春秋若敢说陛下不够圣明，嘿嘿……
叶春秋却是板着脸道：“古来贤君多不胜数……”
刘瑾立即怒斥道：“叶修撰，你太放肆了，古来再多贤君，也没一个贤明过当今的，你这是诽谤天子……”
叶春秋汗颜，这个刘瑾倒是挺会来事的。
倒是朱厚照脸色也不太对劲，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叶春秋算是掏心掏肺的，可是听着叶春秋的意思，还是刘伴伴的解释，怎么瞧着，叶春秋都不怎么看得上他啊，莫非叶春秋和那些大臣是一样的，都是表面对他恭敬，实则却是瞧他不上？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圣宠
面对刘瑾的不依不饶，叶春秋并不慌张，淡淡笑道：“嗯，那么我就举一个较近的例子吧，若是刘公公读过最新编修的孝宗实录，就当知道，孝宗的圣明，连陛下都是不及的。”
孝宗……是朱厚照他爹的庙号，也就是弘治先帝，说弘治先帝是贤君，真是一丁点都不为过，虽然弘治先帝并不是什么开国大帝，可是他的勤政爱民，只怕历朝历代也没几个所谓的‘贤君’能够相比。
刘瑾的脸抽了抽，刚要破口大骂，却是一下子哑了火。
皇帝的爹贤明不贤明，你有种说个不是来看看，多半今儿就要你完蛋。
叶春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看着刘瑾道：“刘公公以为呢？”
“呃……”刘瑾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像是被叶春秋强喂了苍蝇一样。
叶春秋心里也是感叹，其实他真不想得罪人，不过这个刘瑾此前就处处为难他，反正……自己早已将他得罪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好了。
更何况，他是翰林，翰林可以抱权贵的大腿，可是一旦名声臭不可闻，即便能够高升，将来的前途怕也是有限的。
名望，才是翰林的根本，而翰林想要得名声，靠的就是刷怪，谁是怪呢？
叶春秋目光明亮地看着刘瑾……
刘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春秋却是借题发挥：“难道在刘伴伴心里，陛下刚刚登基，就比先帝更为贤明吗？即便是先帝，在实录之中，也曾记载他屡屡叹息，说他虽勤勉，却及不上古来的贤君，先帝尚且如此，刘公公却一味将陛下比喻天下第一圣君，在臣下眼里，视效忠的天子为贤君并没有错，可刘公公言过其实了。所以……刘公公若是有闲，理应多翻翻史书，免得惹出笑话了。”
叶春秋说得冠冕堂皇，刘瑾竟是反驳不出。
跟读书人玩这个，刘瑾除了被吊打，也只有继续被吊打的份了。
看叶春秋脸上的一笑，在他眼中，那分明是对他的嘲笑，他气得要吐血，忙是凄厉地向朱厚照道：“陛下，陛下啊……奴婢……”
这是告状来着……
朱厚照听完叶春秋话，却没有再为叶春秋的话而生气，细细听来，叶春秋其实说得挺有道理的，他怎么及得上先帝呢？差得远了，连先帝都说自己不如历代的圣君，刘瑾这个奴婢，也真是无事找事！
看着刘瑾一脸委屈相，朱厚照反而有些不耐烦了，便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别号丧了，真是的。”
刘瑾满肚子的难过，刚才分明是喜事，结果办成了丧事的节奏……
朱厚照的目光接着落在了张永的身上，却是道：“过几日，让司礼监调拨银子给你，你好生用命，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张永忙道：“奴婢敢不尽心竭力，这勇士营本就是天下第一营，而今陛下圣明，操练士卒，招募兵勇，用不了多久，就可……”
朱厚照打断道：“好了，好了，怎么跟刘伴伴一样的啰嗦，真是……你们二人都退下吧，朕和叶爱卿有话说。”
刘瑾有点不肯走，想到叶春秋每日伴驾，心里就难受得很，酸溜溜地道：“陛下，今儿奴婢不必在司礼监当值。”
“哦。”朱厚照似乎想了起来。
以往的时候，刘瑾若是不当值，就会在朱厚照的身边伺候，朱厚照都是挺开心的，毕竟主奴之间有了感情，而这刘瑾本来就圆滑无比，总能逗得朱厚照龙颜大悦，不过今儿，朱厚照似乎没这心情，没耐心地道：“那就去外头候着吧。”
天子对刘瑾的态度素来是不客气的，总是隔三岔五的骂刘瑾几句，其实刘瑾倒是不会觉得什么，可问题在于，刘瑾从朱厚照的脸上捕捉到了不耐烦的气息，而这时候，他猛地警惕起来，然后很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失落地道：“是，奴婢告退。”
他和张永一并告退出去，张永感觉到刘瑾脸上的阴沉，待出了暖阁，张永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瑾道：“刘公公……”
“你看到了吗？”刘瑾却突然截断张永的话，一脸恐惧地道。
张永道：“什么？”
刘瑾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道：“你呀，还不明白？你我二人，凭什么会有今日？难道是靠咱们中了状元，还是因为我们立了什么大功？张老弟，咱们靠的不就是这份圣宠啊？咱们是陛下的贴心人，是陛下的小棉袄子，这世上……因为只有咱们知道陛下的冷热，所以咱才是秉笔太监，而你才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
听刘瑾这么一说，张永立即明白了什么，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道：“你是说，这个修撰？他理应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吧？”
呵……呵呵……
刘瑾干笑起来，却是别有深意地道：“陛下的性子，我是素来知道的，他贪玩爱闹，凡事图新鲜，任何事，只要新鲜劲过去也就置之不理了，可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刘瑾目光幽幽，很是渗人的样子看着张永：“起初啊，咱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可是现在越来越不对味了，张老弟啊……”他眯着眼，盯着张永接着道：“没了圣宠，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以往的时候呢，咱们两个为了争这圣宠，闹成了什么样子？若是将来陛下独宠一个翰林，你和咱家……嘿……”
张永也不禁警惕起来，想要说什么，刘瑾却是将手伸来，搭在他的手上拍了拍，亲昵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啊，从今往后呢，可得悠着一些，否则……”
张永亦是干笑了几声，才道：“刘公公说的有道理，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二人分道扬镳，刘瑾却是幽幽地看着张永离开的背影，他背起手，眼眸眯着，只是眼里闪着锐光，心里想笑：“当然得悠着一些，不如此，怎么把你张永当枪使呢，嘿……张永哪……你还是太嫩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讨军械
在暖阁里，朱厚照屏退了刘瑾、张永，兴冲冲地对叶春秋道：“这一次刘瑾立了大功了，此次各地镇守收来了四十余万两银子，朕打算好生地练一练勇士营，叶爱卿，你那水晶作坊如何了？”
听到朱厚照问起，叶春秋便道：“陛下，现在已经初具规模，渐渐开始打开局面了。”
呃……这当然是废话。
而事实上，水晶作坊也是刚开，朱厚照对它，也并没有带着太多的期待。
朱厚照道：“那水晶坊只能靠你和你那舅父好生运作了！”说着，他皱起了眉，继续道：“王守仁已到了南京，不日就要入京，哼……他倒是慢得很，一点点也不将朕的话放在心上，你的镇国营，朕也想早点操练出来，勇士营是明面上的军马，大家都盯着，朕总觉得被人盯着看着不舒服，还是自家的镇国营好。”
说罢，朱厚照又换上了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脸上露出神秘之色，道：“朕还有一份礼送你，等你出宫的时候就知道了。”
叶春秋愣了愣，一头雾水，只见朱厚照笑得贼贼的，却是没有多问。
这让朱厚照不禁有些恼怒，你倒是来问啊……
偏偏叶春秋的性子沉稳，让他不禁无语，这个家伙，难道就没有好奇心吗？
叶春秋反而道：“陛下，既然要立镇国营，这军械由谁供应，总不能让人用柴火棍来操练吧？”
朱厚照不禁憋屈地摸了摸头，一脸郁闷地道：“若是直接让兵部拨发，由造作局打造，只怕内阁和六部又要狠狠训斥朕一阵子了，何况……现在还没有镇国府呢，只有一个镇国府参事……嗯……确实是个很麻烦的事。”
从一开始，除了因为一份带有‘瑕疵’的圣旨从而造就出来了个镇国府参事之外，本质上来说，大明是没有镇国府这个编制的，自然而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镇国营了。
一群根本没有编制的人，却是突然跑去兵部要粮要饷要军械，朱厚照可以想象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了。
其实这种事在历史上也发生过，朱厚照把自己改名为朱寿，然后他自封自己为镇国公，仔细一琢磨，自己好歹也是‘镇国公’啊，于是很开心地跑去户部讨薪，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个镇国公是自己认证的，当然具有法律效应，既然是公爵，朝廷就该给予相应的待遇，这薪水，你总要给吧？
结果……可想而知，都察院足足骂了几个月，当时的户部官员犹豫不定，不敢给。朱厚照火了，就以皇帝的名义下旨让户部如数付给镇国公朱寿薪俸，旨意下去，户部给事中直接封驳了旨意，理由是，别以为你特么的穿了一身马甲就是乌龟了。
现在朱厚照确实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没有编制，自己是天子，可以先斩后奏；没有钱粮，那也不打紧，咱们自给自足，现在不是造了个水晶作坊吗？
可是军械呢？
私人是不许锻造兵器的，否则就是谋反大罪，私人不能锻造，官家又不会给。
在历史上，刘健等人致仕之后，朱厚照在没有人管束，无法无天的时候都讨不到薪呢，现在内阁的几个先帝钦点的辅政还在内阁，你还敢去讨军械？
“不妨……”朱厚照想了想道：“咱们自己造吧。”
自己造……
叶春秋挑了挑眉，连忙正色道：“陛下，私造军械，不啻是谋反大罪，臣不敢奉诏。”
朱厚照咬了咬牙，决然地道：“朕下一道中旨就是，谁敢胡说八道，你拿密旨出来，看谁敢把你怎么样。”
叶春秋不禁无语，这哪里像是为皇帝效命，做皇帝做成这样，还真是……叶春秋一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过大明的中后期，确实出现了这种现象，朱厚照会被人黑得这么惨，也不是没有道理，其实大致上是，权利越弱的天子，往往被人各种抹黑，而权利越大的天子，反而成为了人人歌颂的对象。
叶春秋叹口气，道：“那么……又要加一笔开支了。”
朱厚照见叶春秋一脸郁闷，心里也有些觉得过意不去，悻悻然道：“叶爱卿，打起精神来，朕是很看好你的，朕的镇国营，尽数托付给你了，你可要抓紧着办。”
叶春秋无奈地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朱厚照背着手，一脸正经起来。
叶春秋也是肃然地道：“私造军械，罪名太大了，臣担不起这个干系，就算有陛下的圣旨，能否容臣告知一下谢公。”
这是一道保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风险实在太大了，谁晓得将来会不会大祸临头。
朱厚照却是呆住了，不甚认同地道：“你和他说？那岂不是……”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摇摇头道：“陛下，其实只是和几个内阁阁老通报一下而已，这事儿太大，也是瞒不住的，其实他们未必就会反对，毕竟没有花费户部的银子，只要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叶春秋的意思是，这件事，你知我知，省得将来惹出什么麻烦。其实叶春秋很能摸透内阁学士们的心思，这些内阁学士其实也未必喜欢什么都反对，他们也有很多苦衷，若是皇帝又要练兵，又要弄出个镇国公、镇国营来，这事儿一旦摆到台面，这天下人又不知要议论出什么了，若是内阁这时候不反对，岂不是在天下读书人和文武百官的眼里成了纸糊内阁、泥塑学士了？
可事情既然不是摆到台面，那么内阁这儿，也就不会承受太大的舆论压力。
所以叶春秋觉得，至少让内阁知道为好，否则一旦被人发现，自己的干系实在不小。
朱厚照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那你去和谢师傅说说，不过他这人挺不好打交道的，朕有些怕他，你要小心些，别到时候他又要捶着胸口又要跳河的。”
叶春秋听了，忍不住笑了，道：“陛下，其实谢公……挺好打交道的。”
“是吗？”朱厚照一脸震惊的模样，显得很是不信，却是咕哝了一句：“你是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而已。”

第五百八十九章 自卖自夸
拜别了朱厚照，叶春秋走到了待诏房附近，想了想，接着又折往内阁而去。
内阁和待诏房其实只是一墙之隔，却不是待诏翰林能轻易出入。
叶春秋让人通报，说是要去见谢公，那书吏倒是很好说话，他略知一些叶春秋与谢迁的关系，忙是入内通报。
过不多时，便请叶春秋进去，谢迁这时在茶房，与刘健、李东阳一起喝着茶，内阁诸公们公务之余，便会在这儿喝几口清茶说几句闲话。
叶春秋万万没料到刘健和李东阳也在这里，不禁微微愕然，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今儿在暖阁的事。
“春秋啊，寻老夫有事？”谢迁含笑看他，命他坐下，又让书吏给他斟茶上来。
这三个阁老之中，李东阳的眼神是最奇怪的，他虽然从来不主动和叶春秋开口说话，却总是用一种不同寻常的眼神看着叶春秋，仿佛要一眼将叶春秋看穿。
见叶春秋略有踟蹰，谢迁的脸微微一板，道：“怎么，在刘公和李公面前就不敢说话了？”
叶春秋不禁无语，这谢公还真是坑人啊，这话一出，不是让他得罪了刘健和李东阳吗？
他看了刘健一眼，刘健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作势要起身，一面道：“老夫该去票拟了。”
“不，不。”叶春秋忙道：“下官确实有事禀告刘公。”
接着，他将朱厚照命自己造军械练兵的事统统说了出来。
刘健听了，略微愕然，然后与李东阳面面相觑。
这陛下……还真是不消停啊。
其实小天子刚刚登基时，就四处要练兵，先是练了勇士营，接着还觉得不够，甚至说京营久不经战事，想要让边军和禁军换防，接着又想操练上四卫，练勇士营倒也罢了，毕竟这是小天子花费自己的内帑练的，可是调换京营和边军，却曾在朝中惹起了一阵非议。
这可是数十万军马的相互调动，要靡费多少钱粮来着？何况驻在京师的亲军，谁愿意去边镇受苦来着？所以武官们也反对得厉害。
这内阁为了盯着朱厚照，也算是费尽心机了，就怕他搞怪，吃不消啊。
现在倒好，又想练镇国营了……
刘健的脸色显得很不好看，偏偏又发作不得，因为镇国营确实没有编入亲军之中，这就意味着，人家也不吃你的饷，你就算想说什么，天子也可以敷衍过去。
倒是这时，李东阳却来了兴趣，捋须道：“叶修撰，陛下如此器重你，关于这练兵、造械之事，你以为如何？”
他这突然一问，却是转移了刘健的注意力。
谢迁也来了兴趣，突而也很想听听叶春秋的想法。
叶春秋徐徐道：“下官以为然也。”
以为然也，意思就是我十分认同。
刘健这时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些了，却没有发作。
谢迁似乎也觉得叶春秋不该说这样的话，便朝叶春秋吹胡子瞪眼。
李东阳却是呷了口茶，脸色没有显露出太多的表情，淡淡地道：“噢？不知这是什么缘故？叶修撰可有什么情由吗？”
叶春秋很清楚，镇国府的事，虽然是私下进行，是朱厚照一手促成，可是当今天子尚轻，做事历来缚手缚脚，根本施展不开。
这件事想要做下去，非得要得到内阁绝大多数学士的认可。
若是自己答得不好，这几个内阁学士，只需一个眼色，就可以把这苗头掐灭，这天下，终究还是士大夫的天下，天子固然是富有四海，可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不过是待在紫禁城这小小洞天里，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鞭长莫及。
叶春秋想了想，认真地道：“其一，而今卫所崩坏，可是想要破旧陈新，可谓难上加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然不能破旧，可是朝廷的兵制一日不改，将来若是真遇到了战事，难道还要临时抱佛腿不成？不能破旧，那么索性就先创新，等新的创出来，若是当真有效，自然而然，高下立判，那旧制也就土崩瓦解了。”
叶春秋从许多的公文之中能感觉到刘健等人对于现在的卫所制是颇为不满的，尤其是军中弊案连连，吃空饷、喝兵血，杀良冒功，侵扰百姓的事屡有发生，这些事，刘健等人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想要触动卫所制，却是难上加难，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刘健等人只当自己是裱糊匠，对这军制修修补补一下，其他的，就再难有作为了，毕竟阻力太大，牵涉的军户实在太多，真要玩坏了，那就有可能动摇国本了。
刘健依旧不吭声，既不反对，也没有表现出认同。
谢迁假装喝茶，感觉叶春秋比前些日子要成熟了一些，似乎在翰林院里，已经渐渐摸到了一点治国的门径了，若是其他的盛气少年，多半是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得了点官位，就急不可耐地要革除这个弊政，要如何如何的，这样的人……锐气有余，却不堪为用。
李东阳淡淡一笑，道：“其二呢？”
叶春秋猜测不出三个阁老的心思，心里倒是有些紧张，自己所面对的，是这大明朝最顶尖的三个宰辅，这三人都是数朝元老，真正有见识的，但愿……自己的话不太幼稚，免得惹人笑话。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颇像是一场考试，而考官有三个，考生却只有苦逼的叶春秋。
叶春秋道：“其二：陛下尚武，这是无法更改的事，无论如何阻止，陛下终究是天子，天子要做的事，可以拦得住一时，却拦得了一世吗？下官担心的是，今日陛下只是命下官练兵，可这一次若是阻止之后，又命刘瑾或者其他人呢？既然练兵无法阻止，那么与其这个兵让武人或是阉人来练，那么不妨就让下官来练，至少下官总算是读过圣贤书，多少明白一些是非道理，做事尚能拿捏一些分寸，总不至于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来。”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自夸？
见叶春秋说得很认真，谢迁一直绷着的脸，突然莞尔。

第五百九十章 放手去干
听完叶春秋所说，谢迁觉得，叶春秋的话未尝不是没有道理，小皇帝要做的事，你能拦得了一时，能拦得了一世吗？
堵不如疏，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叶春秋来做这件事。
毕竟叶春秋是‘自己人’。
谢迁和刘健等人一样，都是读书出身，都金榜题名，都进入过翰林。
更不必说，叶春秋还是王华的门生，王华能看中的人，不会太差。
“还有吗？其三是什么？”李东阳的脸色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但是显然，他是用心在听叶春秋说的话。
叶春秋正色道：“其三：便是下官自己，下官自幼读书，也略知一些练兵之道，下官读史，也更知道我大明深受北虏南倭之害，下官曾做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既然现在陛下给了下官这个机会，下官愿意为君分忧，为那边镇和江南饱受侵害的百姓略尽绵薄之力。这只是下官的小小抱负，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做，有的人有志向，却无处伸张，有的人有机会，却不愿去把握，下官有这志向，陛下也给了下官这个机会，所以，下官希望做于少保那样的人。”
于少保就是于谦，当初国家危在旦夕之间，是他挺身而出，在无数的争议之中，力主保卫北京。
看着这个‘稚嫩’的少年，表露自己的心迹，陈说自己的抱负，或许会让人觉得可笑，可是……
在座的三人，谁都没有笑出来。
这只是个少年的‘一时冲动’吗？毕竟，谁都曾年轻过。
可是没有人认为叶春秋是一时冲动，如果一个状元公，一个已经步入了官场门径的翰林修撰，一个名噪一时，且有过不少功劳的人，你将他视作是幼稚，反而让人觉得可笑的是自己。
谢迁很欣赏叶春秋这一点，叶春秋想学于少保，并不是坏事。
李东阳则倾向于刘健的意见，他微微带笑地看向刘健。
而刘健则老神在在地在喝着茶，等他徐徐放下茶盏，旋即道：“嗯，颇有几分道理，你说的也没有错，这兵，总该有人来练的，练得不好，就当陪天子玩吧，可若是练得好了，也是一桩美事，你有此志向，也很是难得……”刘健站了起来，显得和蔼了许多，逐而道；“那就放手去做吧，老夫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有所担心，陛下毕竟只是心血来潮，今儿往东，明日可能就向西了，可是你想做事，免不得要持之以恒，你求告我们的头上来，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国家，老夫若是拦你，岂不成了误国奸贼了吗？”
刘健捋须，感叹道：“这大明哪，其实什么人都不缺，嬉笑怒骂作锦绣文章抨击天下时弊者的不少；高谈阔论的也有；唯独缺少的是真正肯弯腰去做实在事的人，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想法，很是令人欣慰。好吧，老夫在这儿给你说句实在话吧，好生的去做，其他的事，只要我们几个老骨头还能坐在这里，总不会让人刁难你。”
刘健的支持，就几乎等同于获得了一张练兵、造械的许可证，也代表了内阁三个学士的答案。
叶春秋忙是作揖道：“下官感激涕零。”
刘健含笑道：“你感激我们这三个老骨头做什么？要感激，也得感激你自己，你若是没有这样的抱负，老夫是绝不可能让一个只知道在圣上面前邀功请赏之人去做这样的事的，这种事……终究还是坏了规矩，可是事急从权，事情总该折中才好。”
叶春秋又道了谢，这才告辞而出。
同时得到了宫中和内阁的支持，就意味着叶春秋可以放手去干了，不过他还得再等等，等那大舅哥来了再说，更何况，水晶作坊现在还需投资，继续搭建高炉熔炉，有了一点银子，不能急着全部花销掉，不如趁着需求还在，先大力的增加产量，挣更多的银子再说。
不过既然要造械，肯定要先未雨绸缪。
后世各种钢材的配方，叶春秋大抵都有，这个时代的锻造技术叶春秋已在工坊里和一些匠人们讨教过，大致因为炉子的温度不高，所以虽然早有灌钢之法，可是杂质却是不小，虽然产量较高，不过质量掺差不齐；因而许多时候，依旧采用的还是较为传统的锻钢。
钢铁是有熔点的，若是没有达到，就不免夹杂着许多的杂质，而古人们则用铁锤敲打的办法，不断地将钢铁中的气泡和杂质锻出，减少杂质。
比如倭刀，采用的就是百锻钢。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打制出来的并且确实也算是精良，产量却是低得可怜，所谓的百锻，就意味着一柄刀剑，需要一个匠人长时间反复地进行工作，才勉强炼出一柄刀剑，这也是为何倭人之中家境殷实的武士之家，可能会为了一柄武士刀而倾尽半数的家财，对这刀剑视若自己的生命，甚至将其当做是传家之宝。
而大明的军械，却是因为造作局的问题，而更惨一些，毕竟造作局是给别人造军械的，用得好和不好，和他们没有半分的关系，于是就少不了敷衍了事，更少不了从中牟利。
所以即便是亲军的武器，叶春秋竟也发现，许多刀剑杂质很多，甚至里头分明还有气泡。
这样的刀剑，显然粗劣到了极点，也只有一个武官的阶层，才肯去让人打造一柄好刀剑罢了。
不过相对于后世，甚至是爱刀如命的倭人来说，这样的刀剑依旧算是一般。
尚武的传统，早已在北宋确定了文官体制之后，渐渐地流逝，因为人人都以尚武为耻，便连武人自己也自觉得自己是粗鄙之人，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将这个当做一回事，一群自卑到了极点的人，怎么可能会去爱宝马、爱精良的刀剑呢？
至少叶春秋所知的是，京中的绝大多数武职官员，在人前人后是决口不会和人谈兵的，出门在外，也尽量不会携刀带剑，只是坐着轿子，去与人谈着各种风雅事，说话故意掉书呆子的人大有人在。
特么的你一个武夫，有事没事也要拽几句文，难道是要走书呆子的路，让书呆子无路可走？

第五百九十一章 圣眷
武器或许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却也是必不可少。
既然准许造械，叶春秋未雨绸缪，构造出一个专门的钢铁熔炉出来，当然……这种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只是和舅父事先打个招呼罢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叶春秋显得很冷静，次日去待诏房，传至暖阁，却是在半途上遇到了刘瑾。
刘瑾面带微笑，朝那领路的宦官使了个眼色，这宦官见了刘瑾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忙不迭地退避到了一边，躬身而立。
叶春秋知道，刘瑾这是故意在等自己。
于是他不露声色，行礼道：“刘公公早。”
刘瑾打了个哈欠，道：“叶修撰要去暖阁侍驾吗？”
叶春秋颌首点头道：“是，陛下召我前去见驾。”
刘瑾目光幽幽地看着叶春秋，不禁失笑：“哦……叶修撰还真是深得陛下的喜爱呢，话说回来，叶修撰练兵练得如何了？”
叶春秋抿了抿嘴，道：“噢，还未开始。”
刘瑾挑了挑眉，道：“这样啊，如此说来，叶修撰似乎一点儿也不急，既然陛下命你练兵，想必你定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咱家……倒是期待得很呢。”
他口里说期待，面上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叶春秋的底细，他都很清楚，叶春秋并不会练兵……
这宫里头，关于读书人练兵的事，多是笑话，譬如边镇那儿，有官员去都督军事，居然连军粮所费几何，为何要在建立堡子，这堡子里需要调配几个铳手，几个刀牌兵，都是一概不知，甚至有人连伍长负责什么，竟也是两眼一抹黑。
叶春秋……差不多也是如此吧。
这个叶春秋……已经被人捧得太高了。
想到这个，刘瑾的心里倒是隐隐有着几分妒忌。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叶春秋道：“不过嘛，咱家得提醒你一件事。”
叶春秋心里想，平时这刘瑾见了自己，就如见了蝼蚁一样，连招呼都不打，今日他进步了，居然还会来‘提醒’自己，可见……自己已经不再是蝼蚁，已经升级到了蝼蚁他爹的程度，至少……理应让刘瑾感受到了几分威胁了吧。
越是如此，叶春秋脸上的笑意就多了几分，他现在已经是逢人三分笑，这是两世为人的行为准则，毕竟若不是逼急了，没有人喜欢和人正面硬刚，绕到人后给人一棒槌才是万世不移的真理。
“还请刘公公指教。”
刘瑾笑嘻嘻地道：“你可得记着了，这……陛下之所以器重你，是因为想做大将军，可是若有一日，发现你的兵练得不像样子，你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这里，刘瑾顿了一下，才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春秋道：“所以，你可要小心了，这圣眷，可保不了几天的。”
听了刘瑾的话，叶春秋又开始思考人生了……
见叶春秋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刘瑾不由道：“你在想什么，为何不回话？”
叶春秋尴尬道：“下官不敢说。”
刘瑾凝眉道：“说，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儿没外人，真要传出去，也没人证，不是？”
叶春秋不由道：“公公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下官举一反三，不禁在想，陛下看重公公是因为什么呢？”
刘瑾的脸色变了……
陛下看重他，当然是因为他伺候得好，这姓叶的，讽刺咱是给陛下端尿盆子的啊……
偏偏叶春秋没有点透，他想要借故发脾气也不能，只好假装装糊涂，却又觉得脆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扯开了嗓子道：“陛下器重咱，是因为咱从詹事府开始就一直陪着陛下，陛下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咱就是他的贴心人儿了，陛下与我，半辈子没有分离过，这不是圣眷，这是亲情。”
叶春秋倒是没有继续和他纠缠了，其实某种程度，刘瑾说的没错，他和陛下之间是亲情，这种亲情可能表面看不出，却是随着时间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刘瑾或许在天子心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却永远都会在朱厚照心底深处留有一席之地。
这就是刘瑾能一手遮天的最主要原因，所以能决定焦芳入阁，能决定张彩为吏部尚书，能发动京察，除去一个个竞争对手。
叶春秋作揖道：“下官受教。”
刘瑾眯着眼看他，突然嘿嘿直笑：“你记着了，在这宫里，巴结上了陛下就未必能保住你。”
叶春秋没有心情再理他，只是淡然一笑，便径直往暖阁而去。
这个刘瑾……叶春秋心里摇头，还真是心眼儿小啊，自己招他惹他了吗？
不过他的话有一句却在叶春秋心底生根发芽，陛下如此器重他，怕是和他平倭的事迹有关，至少叶春秋从朱厚照几次的话语之中能感受到！
而陛下对他如此亲近，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想倚重他练兵？
若是这兵练得不好呢？
到了暖阁，却见朱厚照正眯着眼，看着御案上舆图发呆，等他抬眸看见叶春秋，便笑着道：“王守仁到北通州了，想不到他来得这样快，七八日前，朕得到的消息还在南京呢？嗯，你和谢师傅说好了吗？”
叶春秋作揖道：“谢公对此颇为支持。”
“啊？”朱厚照愣了一下，有点摸不清头脑，惊讶地道：“怪也，谢师傅吃错了什么药。”
接着朱厚照的心情便大好起来，道：“既然支持，那便好，镇国府的地点，朕已经给你想好了，就在这儿，太液池的这边，这儿距离紫禁城挺近的，朕原本要在这儿修建宫室，已经把地圈了，不过现在看来，这修建宫室的事得挪后一些，先让你设营吧，这儿清静，你要入宫，走东安门，也不过是两注香功夫，怎么样，朕待你不错吧，这儿是风水宝地，不过……朕现在没钱，朕倒是想用内帑来助你，可是刘伴伴说，现在是实在没钱了，再用，连太后的寿辰都没法儿过了，就如此吧，你早做准备，你依旧还是翰林修撰，随时可以入宫待诏，不过朕可以让人打个招呼，不必去翰林院点卯，这样一来，你也就能轻松省事些，朕召见你既方便，也不耽误你练兵。”

第五百九十二章 谁借你胆子
朱厚照说罢之后，眼中带着期待。
他突然问叶春秋：“叶修撰，方才朕在廊下，看到了你和刘伴伴在说话，是吗？”
朱厚照侧目看着叶春秋，满带着好奇。
叶春秋莞尔笑道：“是，臣正好与刘公公不期而遇，下官便和他说了几句。”
叶春秋心里猜测着朱厚照的心思，然后慢悠悠地道：“刘公公为人很好，对下官嘘寒问暖，每次遇到了下官，都问下官自南方到京师来，是不是有什么不习惯，他还说京师干燥，让我多喝茶水，许多南方的官到了京师不久，都会水土不服。”
“还有……”叶春秋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刘公公还说，陛下对臣很是器重，他说他是最清楚陛下的，满心希望陛下好，所谓爱屋及乌，陛下喜欢的，他便喜欢，是以，刘公公对臣很和蔼，很可亲，他对陛下的忠心，臣深有体会，他嘱咐臣好生地效忠陛下，为大明效命。”
叶春秋这样一说，朱厚照的脸上不由掠过了一丝温情。
接着，他挑眉道：“爱屋及乌？这个家伙，除了会说死罪和奴婢该死，大概也就这一点还中用了。”
朱厚照没有察觉到，叶春秋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两世为人的人情练达和世故。
只听叶春秋又慢悠悠地道：“可是陛下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心人，也是陛下之幸。”
朱厚照对刘瑾自然是信任无比的，只是嫌他无能罢了，听叶春秋这样说他的好处，不禁抖擞起了精神，道：“你话说了一半，朕身边有他，还有叶春秋，才是朕之幸，嗯……来，咱们再来研究一二。朕特意在这舆图里……”
他又兴冲冲地继续编织着他的美梦，对着舆图指手画脚。
叶春秋虽在旁看着，心里却不禁在想，小天子还真是蜜罐中成长的‘孩子’啊，世间的险恶，竟是全然不懂。
“叶爱卿，叶爱卿……”
叶春秋打起精神，回过神来，淡淡笑道：“臣在。”
朱厚照得意洋洋地道：“你觉得如何？这个营地，是朕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叶春秋颌首：“陛下圣明。”
朱厚照便摆摆手：“你昨儿还说朕不圣明，今儿却又是这样一套说辞，哈哈，不过这句话自你口中出来，很中听，很少见你夸朕，噢，你待会就不用回待诏房了，今儿早些回去歇息，估计明日，王守仁就要入京了，你先来见朕，朕到时候与你一同召见他。”
叶春秋便行礼，告辞而出。
出了暖阁，叶春秋既然是奉陛下口谕回去歇息，所以没有转道崇文门的待诏房去，而自午门的方向出宫，走到半途，突然身后有人大叫：“叶春秋！”
只见一个宦官带着几个小太监气冲冲地赶来，他厉声道：“你……你……咱气死了，你竟敢顶撞咱的干爹，你知不知道，干爹气糊涂了，干爹要气得吐血了，你知不知道？”
干爹……
叶春秋一副懊恼的样子，很难理清这宫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过一般情况给人做干儿子、干女儿的，估计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当然……尤其这种全世界的嚷嚷，生怕别的不知道自己认了个爹的人。
见叶春秋一脸无辜之色，这宦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叶春秋却是很温和地道：“不知公公是谁，令尊又是何人？”
这宦官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地道：“我乃尚功局司珍司掌珍刘欢，咱的干爹就是秉笔太监刘公公，嘿……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小小的修撰，谁借你这样的胆子？”
他的头衔很长，不过叶春秋对于宫内的宦官机构也是有些了解，这个尚功局的掌珍倒是肥缺，专门负责保管和供奉宫内珠宝的，油水大大的有。
原来是刘瑾的干儿子，难怪这样嚣张跋扈。
叶春秋抿抿嘴，不以为意的样子：“噢，久仰，久仰。”
他是真不愿意跟这种阉人多说什么，便转身要走。
刘欢却是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欺负自己就算了，在这宫里，谁不晓得他刘欢是出了名的为人和善，实乃酷爱和平之太监也，过去这半年，这叶春秋自入宫待诏，总是让干爹心烦意燥，原期这叶春秋会良心发现之余能反省。因而宫中的儿子们一直都是极端忍耐，冀其悔祸，不料这家伙执迷不悟，且更悍然在今日差点没把干爹气得半死，于是……
他忍无可忍了啊！
刘欢眼眶通红，身后几个司珍局的宦官则是一个个捋起袖子，他们晓得叶春秋是修撰，可是刘欢是谁，刘欢是秉笔太监的干儿子啊，这时候随着刘欢而来，也是一副要教训叶春秋的样子。
“你这就想走？”刘欢冲上前去，要拉扯叶春秋的衣服。
叶春秋却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逗比，这尼玛，还没天理了！
叶春秋身子一闪，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刘欢狞笑道：“咱和你拼了。”说罢，垂下头，就要朝叶春秋胸口撞。
叶春秋觉得今天算是长见识了，这世界，真是什么人都会有，而眼前这样的人，除了给人当儿子，似乎……也难找到其他的事儿了。
叶春秋心里郁闷到了极点，这时反而怒了，等这刘欢冲来，叶春秋举起手，便直接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刘欢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掌印。
叶春秋下手再有分寸，可是似他这样力大如牛之人，对付刘欢这样太监，完全属于杀鸡用牛刀，刘欢顿时觉得自己遭受了重创一样，脑子有些震荡，仿佛头颅之中的脑浆都在摇晃，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倒也罢了，整个身体如沙包一样斜飞出去，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哎哟……杀人了啊……这是要杀人啊……”
几个宦官吓住了，而叶春秋却是很不客气地拂袖便走。
那几个宦官忙是去查探刘欢，见刘欢的脸上肿得老高，竟像馒头一样，淤血堆积，一片青紫。

第五百九十三章 讨公道
刘欢疼得眼泪也直接冒了出来，接着怒气冲天地大叫道：“去见干爹，见咱的干爹，咱要给他看看……看看……哎哟……哎哟……”
于是一行宦官，七手八脚地抬着刘欢便往司礼监里去。
一到了司礼监，那刘欢便立即哀嚎起来：“干爹……干爹……”
刘瑾高高地坐在椅上，正慢悠悠地呷着茶，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听到声音，嘴边扯出了一个了然的冷笑……
这个儿子啊……是蠢，可是蠢有蠢的好处……
其实刘瑾不用去想，就晓得了这个儿子遇到什么事了。
因为……这本就是他指使的。
果然，他看到刘欢连滚带爬地进来，号丧似的道：“干爹，干爹，你为我讨回公道呀，叶春秋打我，你瞧瞧，你瞧瞧。”
“呀……”刘瑾一脸痛惜的样子，然后义愤填膺地道：“真是岂有此理，这叶春秋竟坏到了这个地步，这还了得，欺人太甚哪这是！这个公道，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的，来人，将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掌印都请来，统统都请来，就说今儿晚上，咱要和他们谋划大事。”
刘瑾是秉笔太监，太监中的太监，在宫外，或许未必说得上话，可是在这宫中，却是超然的存在，在这宫中能和他分庭抗礼的，也就只有一个张永，甚至于谷大用，也得乖乖地对他赔笑。
刘公公怒了，怒了的结果可想而知，于是乎，入夜之后，除了今夜去后宫里侍驾伺候的，这宫里头头面面的人物竟都凑齐了。
张永今儿居然很卖刘瑾的面子，笑呵呵地领着几个掌印和司局大太监进来，沿途遇到了谷大用，大家都是詹事府里的旧人，从前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而今……虽然大家各掌着自己的事，多少有些疏远，不过见了面，依旧是亲昵地打着招呼。
这时候，众人坐下，刘瑾却还没有来，张永便皱起了眉头，一面等着司礼监的人上了茶来，一面翘着腿等着，忍不住嘀咕：“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阵仗！这老刘……莫非屁股上生了痔疮……”
这样的玩笑，也只有张永敢开。
倒是有个司礼监的小宦官小心翼翼地道：“张公公，刘公公他……儿子刘欢被人打了。”
众人听了这话，有的人心里想笑，忍不住在想，那刘欢一向是仗着有刘瑾这个干爹，便在宫中颐指气使。
别看只是个小宦官，却连掌印、司局们也未必放在眼里，今儿倒是有意思了，居然……挨揍了。
当然，其他人都不敢笑，只有张永依旧笑呵呵地道：“噢，被打了？是在内城还是外城？”
那小宦官连忙道：“是在紫禁城。”
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紫禁城里，谁敢打那张彩啊，这不就等于是打刘公公的脸吗？
张永便看向谷大用，开玩笑似地道：“这么说来，似乎是谷老弟的疏忽了，你可是掌着西厂的，宫里居然有人敢打刘欢，这像话吗？”
当初在詹事府的时候，大家都是太子身边的伴伴，同样都端过尿盆子给当初的太子，也当过马骑的，并没有高下之分，至多也就是太子殿下更喜欢谁伺候罢了，而如今进了宫，这地位却是开始变得悬殊了。
谷大用点了点头，含笑道：“是，是咱这儿看管不周。”
正说着，刘瑾气冲冲地来了，他脸色铁青地直接道：“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一个小小的修撰哪。”
语不惊人死不休，接着跺脚道：“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咱在陛下面前伺候的时候，他还没吃奶呢，他居然敢打……人，居然在宫中打人……这……真是欺人太甚，这是将咱当成了死人哪。”
所有人看到刘瑾来，都恢复了肃容，谁也不敢开玩笑了，一个个绷着脸。
不过刘瑾一说翰林修撰，许多人脑子里就想起了一个人来。
张永率先皱眉道：“刘公公，你说的是那个叶春秋？”
“不是他还有谁，一言不合就动手哪。”刘瑾气冲冲道：“都打成什么样子了，这若是再狠一些，命都要没了，咱就收了十几个干儿子，这刘欢呢，是最老实的一个，谁晓得连他都不能幸免，你们说，你们说，这翰林还给咱们活路吗？噢，是不是这一次咱忍气吞声了，明儿他还要拆了咱的司礼监……不成，万万不成，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开了这个头，算是把情绪调动了起来，刘瑾坐下，眯起眼睛，然后一副阴森森的样子：“咱是想好了，咱若是不好过，那姓叶的就别想好活，大家当初都是从詹事府出来的，大家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这叶春秋打的是刘欢，可打的也是咱，打的也是你们的脸，咱的干儿子尚且如此，遇到了你们，还不生生将你们打死？”
他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明儿一早，咱就去陛下那儿为刘欢讨个公道，你们都说一句实在话吧，你们去不去？”
一下子，这些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众人不敢去接触刘瑾的目光。
很明显，刘瑾这是打算要弄死叶春秋了。
不过细细想来，虽说近来叶春秋确实挺得宠的，可毕竟只是新贵，新贵是什么意思，只是和陛下才刚热乎呢，可是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可都是给陛下把屎把尿的人啊，说难听些，天家无亲情，即便是先帝唯一的独子，这当今皇上，那小的时候，一年也只能见先帝十几次面罢了，而日夜和他伴在一起的，却是在座的诸位。
更何况，这种事定要言之凿凿才好，想当初有人弹劾刘瑾等人，刘瑾等人怎么做的？不就是跑去陛下面前哭吗？这一哭，陛下只要心一软，这事儿就好办了。
一个人可能分量不重，可若是所有人一道儿去，陛下还能无动于衷吗？
这等于是刘瑾压上了所有的砝码，然后把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直接压死。

第五百九十四章 假戏真做
听完刘瑾的一番愤怒至极的话，张永眯着眼，先是道：“噢，这事儿啊……小事一桩，刘公公都开了口了，咱还能无动于衷吗？就算咱一个吧。”
或许是刘瑾近来对他的态度缓和了，又或者是他也渐渐对叶春秋生出警惕，毕竟自己在练兵，那姓叶的居然也去练兵，同行是冤家啊。
刘瑾和张永都表了态，其他人哪里敢说什么，一个个自告奋勇起来：“去，怎么不去，得为刘欢讨个公道。”
“当然要去，刘公公发了话，能不去吗？”
那张永却是继续呵呵的笑，却是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放在了谷大用的身上，然后慢悠悠地道：“谷公公怎么不说句话呢？”
刘瑾其实也一直都在注意谷大用，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啊，老谷你得表个态，在詹事府的时候，咱可是和你穿过一条裤子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谷大用便如骑虎难下，一旦不肯，可就彻底被孤立了。
那叶春秋再可以利用，可是这个时候，怕也没工夫顾得上了。
谷大用嘻嘻笑道：“噢，这事儿啊，当然得算咱一份，咱们历来是休戚与共的嘛。”
“好。”刘瑾一拍大腿，显得很激动，他咬牙切齿道：“咱一定要在陛下面前，陈述叶春秋的十八条罪，非要将他整死不可。”
刘瑾其实不指望叶春秋死，陛下和他毕竟还热乎，他要的只是让朱厚照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看着这么多人众口铄金，至少……也得对把叶春秋赶出紫禁城，甚至赶出京师去。
他站起来，背着手，干笑道：“咱还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就比不过一个叶春秋。”
……
次日清早，叶春秋按着朱厚照的吩咐，也懒得再去翰林点卯了，直接从崇文门入宫，等到了待诏房，郑学士等人还没来，不过书吏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通政司送来一沓沓厚重的公文。
叶春秋命人将近来诸卫所以及边镇的公文放在自己案头，便细心看起来。
或许因为有了光脑，他已掌握了未来的方向，可是叶春秋从不相信，一个只是靠看得远的人，就能给这个时代带来多少‘好处’，而事实上，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乏这种智者，譬如超前的王莽新制，譬如王安石的新政，可以说，这些曾经站在最云端的牛人，他们的构思，他们的谋划，无一不是开创性的，远远超出了时代本身，可他们的结局都好不到哪里去，人亡政息，甚至是性命不保。
所以对于叶春秋来说，若是他不了解这个时代，不明白这个时代的制度，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乃至于……不清楚这个世界的风俗，甚至是最寻常人的思想，那么这种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无疑是作死。
他每隔一些时间都会寻找自己想要找的资料看，虽然光脑也可查询，可是这些公文就像是这大明朝每日的报纸一样，将即时的消息摆在自己的面前，从而自己去从中汲取到许多经验。
等到郑学士到了，叶春秋便起身和他招呼。
郑学士捋须含笑道：“叶修撰，今日这样早？”他瞥了一眼叶春秋所看的公文，笑了笑道：“噢？近来对军备有了兴致？你们少年人就是如此。”
这话没有去鼓励，也没有反对，他就是这样随性的人，从不苛责什么。
到了辰时，宦官便来了，照例还是请叶春秋去，叶春秋便动了身，那宦官从前对叶春秋素来很热情，可是今日，却是一改从前的态度，冷冷地对着叶春秋。
等到了暖阁，叶春秋进去参见，朱厚照正精神奕奕地在吃茶。
看到叶春秋进来，朱厚照便笑道：“来，坐下说话！”而后才对暖阁里的一个小太监道：“去，给叶爱卿也斟一副茶来！”
接着，朱厚照的目光又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一脸兴奋地道：“叶爱卿，你昨夜睡得好吗？朕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朕去边镇指挥大军与鞑靼人作战，这些人鞑靼人不敌，被朕杀的片甲不留，朕还亲手杀了一个鞑靼人……哈……”
正在此时，外头有宦官进来，道：“陛下，秉笔太监刘瑾，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西厂提督谷大用会同诸监掌印和各局的司局求见。”
朱厚照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怎么宫里的头头脑脑都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叶春秋便站起来，道：“臣要不要避一避？”
朱厚照却是摇了摇手道：“就在这儿坐着，来人，将他们叫进来，天塌下来了吗？这么大的动静。”
朱厚照一声令下，过不多时，刘瑾等人便进了暖阁。
刘瑾这是故意在辰时之后来的，他早就计算过，这个时候，恰好是叶春秋伴驾的时间，他就是要当着叶春秋的面，在陛下面前，狠狠地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等他领着诸太监进来，便见朱厚照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叶春秋则是坐在一旁慢慢喝茶。
刘瑾心里更是怒火冲天，这个叶春秋，这才几天哪，才几天就能坐在暖阁里了，咱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如他了？
心里的妒忌之火熊熊燃烧，刘瑾毫不犹豫地便扑倒在地：“奴婢见过陛下。”
刘瑾打头，这二十多个太监纷纷拜倒，一个个道：“奴婢见过陛下。”
朱厚照挑了挑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凑到了一起，宫中起火了还是哪里地崩了？”
“陛下……陛下啊……”这刘瑾是什么人，是最擅长假戏真做的，这时他滔滔大哭起来，把头一抬，便见他泪如雨下。
他这一哭，真把朱厚照吓了一跳，朱厚照是个颇讲感情的人，如若不然，他们这些詹事府里的旧人怎么可能成为宫中的头头脑脑，说穿了，朱厚照从前和他们朝夕相处，早就离不开了。
朱厚照大惊失色，忙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有话就直说，这是什么意思？刘瑾，出了什么事？”

第五百九十五章 陛下，我苦啊
刘瑾继续滔滔大哭，但是说话却依然很是清晰：“陛下，奴婢……奴婢没法活了啊。奴婢这些年来跟着陛下，也算是兢兢业业，不曾有过松懈怠慢，这些年能伴驾陛下身边，奴婢甘之如饴，可是奴婢有事要奏，有些话，非说不可。”
朱厚照记得刘瑾在自己面前这个样子只有一次，那便是当初自己刚刚登基，有一群大臣串联起来要修理刘瑾的时候，刘瑾也是带着许多人来哭，这令朱厚照勃然大怒，竟是顶住了压力，将十几个大臣下狱。
那一次是朱厚照第一次逞威，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没有遭到几个内阁大臣的反对，却也是朱厚照为之称道的事。
而现在，刘瑾在自己的脚下哭得死去活来，其他熟悉的太监们也是哭哭啼啼的。朱厚照满是疑惑地道：“刘伴伴，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哭什么。”
主奴之间，毕竟感情深厚，虽然朱厚照动辄打骂，可刘瑾这一哭，却是触到了朱厚照内心深处的柔软。
刘瑾便继续抽泣道：“陛下，奴婢……奴婢……要状告叶春秋。”
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这一说，立即让朱厚照的脸色一变。
坐在一边喝茶的叶春秋不由站起来，然后很平静地看着刘瑾。
刘瑾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着朱厚照的反应，而朱厚照的脸上只有震惊，仿佛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反而让刘瑾摸不着头脑了，陛下为何是这样的反应？以自己对陛下性子的了解，陛下就算不是为自己状告叶春秋而愤怒，情绪上也该有点激动的反应啊。
他实在太了解朱厚照了，毕竟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和朱厚照形成了默契，可是今日，他却发现有那么点儿小小的瑕疵，因为陛下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刘瑾便带着哭腔，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当然是要将这御状告到底，便道：“这叶春秋实在用心险恶，巧言媚上，无耻之尤……他一丁点也没把陛下放在眼里，奴婢听宫里人说，他侍驾的时候，陛下去出恭，他一人就喃喃自语，说陛下必是暴饮暴食……不知节制。”
这做太监的，居然说一个翰林巧言媚上……
站在一旁的叶春秋不禁苦笑不得。
不过显然，真正有杀伤力的却是后一句，这是说叶春秋在背后说朱厚照的坏话。
当今皇上，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敏感，当一个人信任另一个人的时候，若是得知对方竟是背后议论自己，换做是谁，多半都会暴跳如雷，何况还是九五之尊。
单单这一条，就足够让叶春秋失去朱厚照的信任，甚至……让朱厚照产生反感。
朕对你这样好，你这样议论朕？
叶春秋深知刘瑾这些人的厉害之处，相比于百官要弹劾一个人，搜罗各种罪证，而这些罪证只怕都不及刘瑾一句某某看不起陛下，背后议论陛下更加有杀伤力。
刘瑾又接着道：“奴婢还听说，陛下每每和他论及兵事，他虽口里说好，其实却是不以为然，他……他甚至和人说笑，说……说陛下高谈阔论、纸上谈兵，过家家而已。”
又是一记暴击。
刘瑾怎么不知道朱厚照的心思，朱厚照最自得的，就是他的兵事，他疯狂地热爱此道，这几乎已成了朱厚照的理想和信仰，若是叶春秋表面上说陛下高见，背后却说陛下不过过家家而已，这几乎对于朱厚照来说，可谓信仰的崩塌，也足够令朱厚照恼羞成怒，令朱厚照痛下杀手了。
什么是逆鳞，是某某人想要谋反吗？是贪赃枉法吗？
显然这都是外朝的言官们想当然的事物，对于一个天子，对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真正的逆鳞，可能就隐藏在许多的家常之中。
刘瑾没有去质疑叶春秋的能力，也没有去拿谋反之类的说事，因为他深知朱厚照的性子，想要弄死叶春秋，不需要说什么叶春秋贪婪、无耻，只需要告诉小皇帝，叶春秋背叛了陛下就可以了。
刘瑾的话音才刚落下，其他各监的太监们纷纷道：“陛下，这叶春秋……”
“陛下……他还打人……”
“陛下，没法儿活了啊，咱们伺候着陛下，操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这叶春秋，竟在宫中动手……”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淫帝，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到了这里，刘瑾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他眼角的余光看了叶春秋一眼，此时此刻，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给叶春秋的坟头上堆了最后一堆黄土。
呵，你叶春秋还想跟咱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本事，咱家整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却见叶春秋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居然还无动于衷，刘瑾不禁在心里摇头，这个小翰林，还真不知死活，他以为咱家只是不痛不痒的告他状，却不知，咱家告的这些，却个个都是致命，足以让你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春秋啊，你还是太年轻，今儿……就让你去死吧。
可……朱厚照没有反应。
刘瑾不由抬头偷偷瞄他一眼。
却突然发现，朱厚照的脸上的神色居然不是愤怒，也不是狐疑。
愤怒可以理解，陛下是个性子冲动的人。
狐疑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叶春秋简在帝心，若是有怀疑，自己和这么多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就是了。
可是偏偏，陛下的脸色只是古怪，这种古怪，却是刘瑾从没有见识过的。
刘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怎么了，陛下吃错药了吗？
而叶春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某种程度来说，他很佩服刘瑾这个家伙的本事，也终于明白刘瑾为何能够蒙受皇帝这样的宠幸了，这个人实在太聪明，连整人……都特么的与众不同，偏偏这些最不惹眼的状告，往往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第五百九十六章 君王的雷霆之怒
“陛下，陛下啊……”刘瑾虽然觉得不对劲，可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瑾道：“司珍刘欢，也没招谁惹谁，这叶春秋仗着骗取了陛下的信任，竟将刘欢打了一顿，而今还重伤呢。奴婢倒不是说叶修撰的坏话，只是他做的事，实在过份，陛下难道信不过奴婢吗？奴婢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何曾在陛下跟前说过什么假话……”
朱厚照的脸色却更加的深沉，和平时完全不同，他听了这些话，面色很冷，突然道：“叶爱卿，他们这样状告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这时刘瑾才松了口气，陛下似乎在让叶春秋为自己辩解，这就是说，自己终究还是成功了。
因为自己这种‘状告’，其实根本就无法辩解的，外朝的御史冤枉人谋反，还得费心尽力的找一点证据呢，可是自己说你叶春秋背后说天子的是非，你怎么解释？
无法解释啊。
刘瑾看着叶春秋，目光越发的冰冷，他几乎可以想象，叶春秋要开始手忙脚乱地为他自己辩护了。
可是……嘿嘿……又有什么用？咱家人多，三人成虎，这是在宫里，你只有一张嘴，咱家却有一千张嘴，只要咱家喜欢，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找到一百个人来指证你背地里说了坏话。
这就是差距。
在这宫中，带着众监局的掌印、司局太监来告状的刘瑾，几乎如神一般的存在，想怎么揉捏你就怎么揉捏你。
只是，刘瑾失望了，叶春秋没有惊慌失措的辩解，他依旧还保持着翰林所特有的镇定，只是朝朱厚照行了个礼，便道：“陛下圣明，是非曲直，必有公断。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居然是无话可说……
这叶春秋倒是聪明，晓得他越是辩护，咱家越有证据整死你，所以因为如此，才索性自暴自弃吗？
刘瑾笑了，这不经意的笑容掠过脸上，旋即一闪即逝。
朱厚照却表现得更加深沉起来，小皇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认真，他只是朝叶春秋淡淡一笑，然后目光突然落在刘瑾的身上，才慢慢地道：“噢，让朕公断？也好，刘瑾啊……”
“奴婢在……”刘瑾忙是膝行上前，可怜巴巴地揩拭着眼泪道：“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背着手，突然笑了起来：“昨儿，朕看你暖阁不远处撞到了叶修撰，你们在那儿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刘瑾的脸色变了，表情显得很不自然。
昨儿他确实说了很多东西，可是这话儿，他不能说啊。
难道他老老实实地告诉朱厚照，自己威胁了叶春秋，叫他放聪明一点？
又或者告诉陛下，自己当着叶春秋的面说，你不过是个小小翰林，能得到天子的欢心，不过因为你会练兵，而咱家和陛下才是名为主奴，实则却比亲人还亲？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可问题在于，朱厚照这么一问，却使刘瑾措手不及了，该怎么回答呢？说自己和叶春秋发生了争吵，不对……不能这样说，这只会证明自己和叶春秋的关系很不和睦，这会让陛下怀疑自己现在这样做，是在公报私仇。
该说什么……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跟着来凑热闹的张永、谷大用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陛下为何这样问，又不知刘瑾为何开始慌乱。
朱厚照突然又道：“刘瑾，你跟着朕几年了？”
又是一个问题。
可是这个问题，却让趴在地上的太监们都是毛骨悚然，这个时候，陛下为何问这个？
何况，今日之陛下，举止竟与往日不同。
刘瑾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这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之外，他只得期期艾艾地道：“九年，陛下，九年了。”
“九年……”朱厚照似乎很是感慨：“是啊，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九年真是一晃而过，那时候你来詹事府的时候，朕见你总是畏手畏脚、可怜巴巴的样子，想不到现在……”
现在……
刘瑾感觉心跳莫名的加快起来，可他自始至终竟不知自己哪儿错了，明明自己是来告状的，怎么看着，像是自己被诘问一样。
他越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越是觉得恐惧，豆大的汗珠自他的额上滴淌，整个后襟，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朱厚照方才还在感叹，可是下一刻，他眼眸却是红了，突然死死地盯着刘瑾，厉声道：“朕有亏待过你吗？”
朕有亏待过你吗？
犹如晴天霹雳，让刘瑾的身子打了个哆嗦，他的目光恰好触及到了朱厚照的眼睛，只见朱厚照横眉厉目，眸中带着刘瑾不敢直视的凌厉。
很显然，朱厚照怒了！
这是一种感受到自己遭遇了背叛的愤怒，而且在他心里，背叛自己的，竟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个人……是刘瑾！
昨儿这刘瑾见着叶春秋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噢，叶春秋还告诉他，刘瑾很关心叶春秋，刘瑾之所以关心叶春秋，是因为刘瑾希望叶春秋能够好生伴驾，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刘瑾这个做奴婢的，自然也是喜欢，所谓爱屋及乌嘛。
呵……爱屋及乌……
昨儿朱厚照的心里还一暖呢，可是今日呢，今日刘瑾就到了自己的面前检举叶春秋了。
这说明什么？
首先说明的就是，刘瑾这个人过于阴毒，当着叶春秋面的时候是一套，可是转过头，却又是另一套，这岂不是传说中的口蜜腹剑？
也正因为如此，朱厚照的脸色才变得冷然起来，不过……
他还是给了刘瑾机会，他想知道叶春秋所说的是不是实情，所以才会突然问一句，昨儿你和叶春秋说了什么？
偏偏……刘瑾又令他失望了，刘瑾居然答不出来。
答不出来就意味着他妄想隐瞒自己什么，又或者是，叶春秋所说的是实情，而他害怕朕得知他两面三刀的真相。
朱厚照昨儿还天真的认为，刘伴伴爱屋及乌，可是现在，感觉到的却是刘瑾的两面三刀。

第五百九十七章 害人者反被害
一个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每日伴驾在自己身边的人，自己曾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可是当你发现这个人居然明目张胆的在自己面前搞小动作，你会有什么心情？
今日他可以当着叶春秋的面笑嘻嘻的，转过头就捅叶春秋一刀。
那么朕呢？他岂不是每日都在朕面前笑嘻嘻的，每日都说着漂亮的话。
还说什么爱屋及乌，呵……
朱厚照笑得更冷，目光冷冽地瞪着刘瑾，厉声道：“你说够了没有？”
天威难测，刘瑾有点儿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原本以为，他领着大家来大倒苦水，跑来告状，以他对陛下的心思的了解，这么一闹，叶春秋就算不死，也该脱一层皮了，可是陛下竟是一脸愤慨地朝自己怒吼。
刘瑾打了个哆嗦，他察觉到不对劲了，连忙拜倒在地道：“奴婢……奴婢万死。”
“万死！”朱厚照听着这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嘲弄地看着刘瑾道：“你当然万死，你这该死的东西，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第一次方才知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秉性。”
这才是你的秉性……
刘瑾吓呆了。
若是陛下骂他狗东西，让他去死，他反而没觉得什么，反而陛下的一句这才是你的秉性，却令他感到遍体生寒，因为这是新词儿。
自己在陛下身边久了，陛下骂人的话，他早就听得耳朵出了茧子，每一个人面对另一个熟悉的人，都有一种语言习惯，而这种语言习惯经过长期的潜移默化，已经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变成了一种城规，可是突然换了新词……
说明什么？说明自己不再是陛下从前心目中的刘瑾了。
刘瑾的脸色渐渐惨白起来，可他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肯定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
朱厚照狞笑道：“你既说是万死，那就去死得了，你不是成天这样念吗？你就是这样伺候朕的？”
朱厚照显然是气得不浅，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然后冲上前去，狠狠抬腿，直接朝刘瑾的脑袋上狠狠踹去。
刘瑾疼得死去活来，可是他这时竟是动都不敢动，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涕泪横流：“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其他的太监，如张永、谷大用人等，都是吓得噤若寒蝉。
刘瑾在太监之中，可是首屈一指的得宠的啊，以往的时候，大家若是看到刘瑾挨了打，惹得龙颜震怒，少不得心里要拍手称快一句，可是现在，张永却是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清楚，自己和刘瑾争的是权位，可若是这个权位连一个翰林都不如，那么这谁是内宦之首，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意思？
现在，他唯一的感受就是兔死狐悲。
谷大用却是眯着眼，他小心翼翼地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而后若有所思，这叶春秋……看来比咱想象中的还要不简单，他真这样得宠吗？又或者是，他使了什么手段？
不过，对于谷大用来说，无论叶春秋选择的是什么手段，显然……都已证明了他的实力，这个人，怕是要好生笼络才好。
朱厚照依旧怒气难平，他恶狠狠地瞪视着刘瑾：“朕只问你，你为何要针对叶卿家，现在就答，若是答不出来，朕便剐了你。”
刘瑾已经有些魂不附体，却是吓得浑身战栗，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至少在从前，无论天子发再大的火气，他也从来不会害怕的，可是现在，这种恐惧使他有些乱了方寸。
怎么答，说叶春秋是混账？方才就因为说叶春秋是混账而惹得龙颜震怒，差点老命都要搭进去，现在继续坚持这个说法，就是送死。
难道说咱妒忌他？
若是说咱妒忌他……
这叶春秋……
刘瑾是真正的将叶春秋恨透了，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他猛地侧目看向叶春秋，朝他死死的瞪了一眼，而恰好叶春秋也在抬眸看他，四目相对，叶春秋从刘瑾眼中读出了怨毒，叶春秋却是莞尔一笑，其实他不喜欢害人，可是对付刘瑾这样的人，他只能用刘瑾的方法。
两世为人，让他去学所谓的君子之道，去墨守成规，叶春秋只怕早就被人害死了一百次，他想在这个世界立足，想要攀得更高，就要比高尚者更高尚，比卑鄙者更为卑鄙。
高尚，是守住自己的底线，使自己不会遗臭万年，不会被万千人唾弃，而保全自己。卑鄙，是为了使那些身边的小人感受到痛，感受到怕。
显然，刘瑾所流露出来的，却是杀机。
想杀我吗？
叶春秋摇头，然后徐徐而出，朝着朱厚照道：“陛下，算了吧，刘公公已经知道错了，刘公公一定是误信了谁的话，他为人是极好的，臣可以作保。”
一句很得体的话，使人感觉叶春秋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君子。
甚至……愚钝得有些不像话。
本来朱厚照还只是气冲冲地要刘瑾解释，可是听了这番话，不但没有心平气和，反而暴怒了。
他随手抄起一个瓷瓶，狠狠地朝着刘瑾砸去。
砰……
那瓷瓶划过一道弧线，吓得刘瑾忙是把头一缩。
唉哟一声，在刘瑾身旁的张永被砸了个正着，然后瓷瓶碎裂，满脸是血。
朱厚照怒了，彻底的怒了，如果叶春秋不说这番话倒也罢了，可是这么一说，他更加有一种打抱不平的愤怒，叶爱卿……这样老实忠厚的人，这样诚实善良，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为刘瑾这个畜生说话。
反观刘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样的老实人，就怎么得罪了你刘瑾，怎么就让你非欲除之而后快。
受害者越是老实巴交，越是诚实可靠，越是人品高尚，那么在人的印象之中，害人的就越是凶残，越是无耻，越是卑鄙下流。
这就如同，若是秦桧当初害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骂名，可是他害的是忠义而闻名的岳飞，那么这个人就成了大奸大恶之徒，成了万千人唾弃的对象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帝心难测
叶春秋越忠厚，刘瑾就越显得狡诈，而朱厚照则越是暴跳如雷。
偏偏朱厚照的那一砸，没砸中刘瑾，反而是正中了张永。
朱厚照的怒火没有消去，便又冲过去，抡着拳头就是一阵痛打。
“哎哟……哎哟……奴婢万死……”刘瑾被打得遍体鳞伤，只是不断哀告求饶，而一边的人看着，却都是触目惊心。
这位秉笔太监，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就因为状告了叶春秋，竟是被陛下说打就打，一丁点的余地都没有，尤其是这刘瑾也是极聪明，心知若是自己硬气，反而是火上添油，浑身上下本就是痛的要死，于是哀嚎得更厉害：“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该死啊……”
朱厚照已是打得气喘吁吁，最后又狠狠地踹了刘瑾一脚，才停下来，狞笑着道：“你这狗东西，朕可以将你捧起来，就可让你摔下去，往后若再敢无事生非，再敢污蔑叶爱卿，朕活剐了你。”
众太监噤若寒蝉，竟是一个个话都说不出口。
便见朱厚照拍了拍手，对刘瑾一丁点的怜悯都没有，冷声道：“滚，给朕滚出去。”
刘瑾已是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因为自始至终，他依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来告状的，结果才告到一半，就被打了，现在陛下让他滚，他哪里还敢怠慢，虽是浑身都是伤痕累累，却还是一瘸一拐地起来，恭谨地道：“奴婢告退。”
临末了，刘瑾看了一眼叶春秋，见叶春秋朝他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就像是老朋友致意告别一样。
刘瑾几乎要气晕过去，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就不说自己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发生了动摇，便是挨了这一顿揍，自己在宫中的威信……
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一瘸一拐地与众太监们离开。
朱厚照依然不解恨，少年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背叛，尤其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想到刘瑾的两面三刀，他更是气愤得一拳砸在御案上。
反而这时，叶春秋宽慰道：“陛下息怒。”
朱厚照愕然地看着他，不满地道：“你为何不怒呢？刘瑾这家伙，这样的污蔑你，你还能这样无所谓？”
显然朱厚照余怒未消，见叶春秋淡定从容的样子，反而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为叶春秋这种冷静的表现而义愤填膺。
叶春秋知道朱厚照在气头上，所以每一个回答都要小心翼翼，伴君如伴虎，这是读书人最深刻的理解，很痛的领悟。
叶春秋徐徐答道：“陛下，这是因为臣知道，无论别人怎样说，陛下圣明，一定会给臣一个公道的。”
完美无缺！
朱厚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旋即也失笑起来，肚子里的火总算是消了一些。
知朕者，叶春秋也。这个小子，看来也知道朕对他不错。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小宦官在外探头探脑，朱厚照便道：“有什么事，鬼鬼祟祟做什么？”
小宦官小心翼翼进来，道：“陛下，王守仁到了，他得了陛下的口谕，已在午门外求见。”
朱厚照这才打起精神，抿抿嘴道：“是吗，叫进来说话。”
那小宦官匆匆而去。
听说王守仁这个大舅哥来了，叶春秋也颇为激动，上一次在南京一别，虽只是极短暂的照面，这个精瘦，目光却是极有神的大舅哥，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无论如何，其实叶春秋在这世上的亲族并不算多，真正的近亲，更是少之又少，而大舅哥，理应算一个。
更何况，这个大舅哥的本事，显然属于超越时代的，叶春秋和他相比，若不是多了一个光脑，只怕有十条街的差距，似这样的人物，叶春秋此刻目中焕发出了光彩。
过不多时，便见王守仁来了。
朱厚照第一眼见王守仁，就不由皱眉。
一副很欠揍的样子，依旧还是身体消瘦，穿着一件浆洗得很白的九品官服，颌下的长须有些凌乱，显得风尘仆仆，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然，宠辱不惊的样子。
朱厚照看了看叶春秋，再看了看他，心里不禁想，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当然，朕的叶爱卿比他要好一百倍。
王守仁正儿八经地行了大礼：“臣王守仁，见过陛下。”
朱厚照眯着眼，他本以为自己理应很恨王守仁，可是他却是错了。
从前的确是对这个家伙可谓是恨之入骨，连王华的面子都不肯给，非要让他去贵州熬苦不可，可是现在，这些记忆仿佛已经淡忘，反而，朱厚照突然有一种很痛快的感觉。
他露出善意的笑容，看着王守仁道：“王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吧。”
王守仁起身，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朱厚照便背着手，不自觉地被叶春秋的淡定所感染，也有模有样的一副很淡定的样子：“朕和你有些日子不见了，怎样，贵州龙场可好？”
“尚可。”王守仁老老实实地回答。
朱厚照眯着眼，学着叶春秋不疾不徐的口吻道：“噢，倒是为难了你呀，王爱卿，说起来，朕认识王爱卿也有四五个年头了，不知王爱卿娶妻了没有？”
这不是废话吗？现在的王守仁已经三十八岁了，怎么可能还没有娶妻？
哎……
叶春秋站在一旁，一脸郁闷，他就知道小皇帝是正经不了多久的，小逗比依然还是这个小逗比啊。后头的话，叶春秋几乎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了。
王守仁答道：“陛下，臣早年就已娶妻诸氏。”
朱厚照便笑的更开了，继续问道：“噢，可生了儿女吗？”
王守仁一头雾水，却还是庄重的样子：“有子一人。”
朱厚照方才假装淡定的样子终于没有憋住，伸出一只手来：“朕比你好一些，朕一口气，要生五个了。”
“……”王守仁语塞，等他反应过来，却忙道：“贺喜陛下，臣在龙场驿站时也曾听说了此事，而今陛下后继有人，此国家之福，臣……欢欣无限。”

第五百九十九章 宁缺毋滥
朱厚照原以为王守仁定会大失所望，然后一脸郁闷的样子，想到他只生了一个，而皇帝老子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王守仁必定会无地自容。
谁晓得朱厚照终究是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王守仁一句恭喜，让朱厚照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快感。
不过……他自然有更期待的事，所以很快又打起了精神，道：“今次召王爱卿回来，是为了练兵的事，朕欲图重整军备，是以想操练新军，于是命叶爱卿为镇国府参事，负责创镇国。军，而叶爱卿却是推荐了你，让你为这副参事。叶爱卿对你是尤为赞赏的，今儿你来了，就说说你的见解吧。”
王守仁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他知道叶春秋举荐自己，是希望自己能从苦寒的贵州龙场调回京师。
可是说，这妹夫是在给自己谋划出路！
王守仁的心中不禁唏嘘，想当初自己在南京见叶春秋的时候，叶春秋还不过是个举人，可是而今，却已成为了翰林，而且可从陛下的言语中听出，叶春秋似乎颇受宠幸。
这时，叶春秋朝他微微一笑，王守仁便点点头，方才道：“陛下创新军，所图为何？”
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令朱厚照愣了一下，他想要鼓捣出镇国。军，某种程度来说是惯性使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是想练兵，想做武皇帝，建功立业，至于有什么图谋，他却没有想到。
看了朱厚照的表情，王守仁先是皱了一下眉头，而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朱厚照道：“若陛下只是嬉戏玩乐，臣请陛下准臣依旧回贵州去。”
作死啊这是……
站在一旁的叶春秋忍不住为这个大舅哥拧了一把冷汗，大舅哥依旧还是这么的实在，智商出众、能力傲视百官，唯独这情商……
就在此时，又听王守仁接着道：“若是陛下想要励精图治，既想借新军而平边患，又可借新军为表率，以瓦解当下军中诸多弊端，臣愿效命，死而后已。”
朱厚照感觉自己受了羞辱，冷着脸道：“自然是后者，朕……”他发现跟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无法沟通，旋即道：“叶爱卿，现在王爱卿已经到了，这镇国。军总要建了吧，你有什么章程？”
叶春秋一脸肃然地道：“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治军之道也是如此，臣打算先行招募百人……”
“才百人？”朱厚照皱了皱眉，道：“是不是太少了，此次勇士营扩充，也招募了三千呢。”
叶春秋摇头道：“凡是新军，便是从头来过，若无筋骨，哪里来的血肉？学生操练百人，为的就是先健其骨干；再者，现在新军的钱粮也是不足，既如此，不如宁缺毋滥，先从小做起，步步为营为好。”
朱厚照听了，觉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想了想，道：“那么不妨如此，朕调拨一支殿前卫给你……为数百人。”
殿前卫可都是亲军中的亲军，是专门侍驾的，一般都是出身于勋贵之家或是功臣之后，且个个人高马大。
可是叶春秋却又是摇头：“陛下，臣以为，还是另行招募为好。”
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不解之色，道：“这是为何？”
叶春秋深深地看朱厚照一眼，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亲军大多已经有了差使，未必就吃得了这个苦；何况有不少人是勋贵子弟，臣要驾驭，反而不易。不如臣在京畿，择贫寒子弟入营，这些人本没有什么出路，前途无望，再编入镇国。军，若是待遇丰厚一些，他们反而心中会感激涕零。”
叶春秋在这一点上是早有腹稿的，指望一群少爷们来镇国。军，即便叶春秋操练严格，他们也未必就会感激你，毕竟他们都是有出路的人，来你镇国。军，你叶春秋将来若能给他一个前途又如何？人家家中完全可以给他们安排许多条路，一辈子即便不能大富大贵，也足够殷实了。
可贫寒子弟不同，大明等级森严，想要改变命运，唯有读书，可是除了读书呢？却几乎很难有什么出路，一旦他们进入了镇国。军，若是能看到前途，那么他们的命运就是和镇国。军联结在一起的，镇国。军在，他们就在，镇国。军土崩瓦解，他们的一切就化为泡影。
朱厚照倒是不深究，认同地点了头：“噢，这样也好。”
叶春秋又大致地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朱厚照只是认真地听，其实他没有真正的经验，也说不上什么好坏，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叶春秋的能力，似乎有些习惯性的盲从，倒也一一允了。
只有王守仁坐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洗耳恭听状，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午时的时候，朱厚照吩咐人送来了一些糕点和茶水，就在这暖阁里把午膳打发了，而后又促膝长谈到了天色暗淡，叶春秋和王守仁才起身告退，朱厚照的心情不错，充满期待地笑着道：“叶卿家这几日不必在宫中侍驾了，好生的将这镇国。军的事准备妥当，到时再来告知朕。”
叶春秋应下，与王守仁出了暖阁。
这个大舅哥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可是叶春秋却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方才顾着给朱厚照交代，他也没有多问，等二人并肩出宫，叶春秋方才道：“王兄有何高见？”
王守仁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挂起的晚霞，这霞光折射在琉璃瓦上，他似乎有着一些感触，叹了口气道：“很久没有回来了，这紫禁城是什么样子，愚兄在龙场时大抵都已经忘了，那儿一座山连着一座山，无穷无尽，十万大山之中，虽是苦寒一些，可若是静下心来，也能发现些有趣的事，反而在这里，竟觉得有些不惯了。”
他自顾自地一笑，没有向叶春秋道谢，或者，在他心里，自己和叶春秋的关系不必道谢吧。
毕竟叶春秋是父亲的门生，又是自家妹妹的未来夫婿，可谓亲上加亲。

第六百章 天子之军
在王守仁看来，他和叶春秋之间的关系，大概和兄弟也差不多了。
只是……这个‘小兄弟’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
王守仁为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觉得有些好笑，便莞尔，道：“春秋，愚兄只问你一件事。”
叶春秋心里想：“这位大名鼎鼎的大舅哥，只怕要开始高谈阔论了。”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想法呢？何况还是一个刚刚在从贵州玩了几年泥巴回来的人！只怕这几年，王守仁都在那里思考人生吧，却不知有什么人生感悟？
二人一边步行出宫，一边说话，王守仁显得很谨慎，沉吟了片刻，才是道：“镇。国。军之事，刘公人等可是赞同的吗？”
“嗯？”叶春秋不料王守仁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王守仁的表情很严肃，接着道：“春秋可曾想过，为何这天底下的武夫如此卑微？”
“哎……”说到这里，他背着手，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其实说是武夫卑微也是不尽然，你看京中的殿前卫和金吾卫还有锦衣卫，哪一个不是人人称羡的？这是为何？这是因为他们乃是天子亲军；而上四卫和勇士营呢？哪一次勇士营扩编不是人山人海，无数人想要投效？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天下人，任谁都知道这御马监乃是勇士营的靠山，春秋啊，世人都是逐利的，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若要让所有人做道德君子，这不免强求了人家。武夫地位卑微，本质上，天下绝大多数的卫所并没有靠山，他们不是勇士营，他们也不是锦衣卫，所以……想要建新军，首先就要先确定这是谁的军马？”
叶春秋皱眉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王守仁微笑道：“可是你忘了，天子亲军之中，有二十余卫，这些都自称是天子的军马，可是为何吃香的却永远是锦衣卫、殿前卫和金吾卫，你道是为什么？这是因为谁靠陛下更近，方才称得上亲军，至于其他，都是徒有其名罢了。”
王守仁看着叶春秋若有所思的表情，顿了一下，又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才问春秋，这镇。国。军到底是什么军马？虽然愚兄听说，现在暂时镇。国。军并无编制，不过既是陛下亲自促建，那么自该是天子之军，除此之外，还有呢？镇。国。军总该有靠山才是。”
叶春秋觉得王守仁话里有话，不由道：“那么王兄的意思是？”
王守仁道：“既然只招募百人，那么不妨把标准提高一些，就以童生为骨干如何？”
叶春秋恍然大悟，王守仁的意思是，让学生来入伍！
要知道而今大明，读书人多不胜数，可是真正能考中功名的人却如过江之鲫，不知有多少贫穷的人勉强读了书，却依旧中不了生员，心灰意冷下，却不得不寻其他的生业谋生，江南如此，京师也是如此，因为读书人的泛滥，乃至于许多秀才都难以谋生呢。
科举，毕竟是独木桥，反正现在镇国。军定额是百人，自然可以适当把条件订得优渥一些，以吸引一些童生来，只是……
叶春秋看了这大舅哥一眼，王守仁依旧道：“除此之外，传一点消息出去，就说……宫中有打压镇国。军的意思，尤其是勇士营……”
叶春秋愣了一下，卧槽，大舅哥的心思倒是够深的。
招募童生，这个举动必定会招致人的非议。
毕竟让读书人去从戎，在现在这个时代肯定有人会叫骂的，这跟拐卖良家妇女去做妓没什么两样。
可是放出勇士营打压的消息，接下来会如何呢？
这非议肯定暂时会平息掉，因为勇士营名声不好，为什么名声不好呢，因为它从属于御马监，因为它是宦官掌握的一只军马。
这时代，读书人和阉人之间的关系和后世的医患关系差不多，一向是剑拔弩张的。
勇士营打压镇国。军，这不就相当于阉党打击读书人吗？童生虽然档次低，可总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不是？何况领军的人物是正德五年的状元公，副手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
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叶春秋想了想，而后精神一振，突然觉得大舅哥去贵州玩泥巴并非没有收获，连他都想跑去那儿待几年了，毕竟每日闲着也是闲着，一年下来，思考人生的时间就相当于别人的一辈子。
王守仁只看叶春秋的表情，顿时便晓得叶春秋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啊，做大事者，最忌的是蛮干，这大明朝的关系错综复杂，既然我们不能做到讨好任何人，那么不妨先确定自己的位置，效忠天子这自然是必要的，却也不能没有帮手，镇国。军现在既无编制，又无粮饷，这就等于是一支孤军，而你我二人，一个是修撰，一个是驿臣，位卑职浅，想要让这镇国。军有所不同，就要行不同寻常的事，否则泯然于诸卫，最后连那些有薪饷可领的诸卫都不如了。”
叶春秋听着王守仁独到的见解，脸色深沉起来，点头道：“此事，我得寻个空入宫先和陛下打一声招呼。”
王守仁不禁微微错愕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妹夫真是一点也不简单，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背后，却有着不同寻常的稳健。
他正色道：“自该如此，只是……这招募军卒，即便只是百人，靡费怕也是不小，这镇国府可有银子吗？”
王守仁毕竟不是空想家，他很快就从理论转移到了实际的问题上。
你有钱吗？没钱我特么的跟你说个毛线。
叶春秋这时却是笑了，道：“这个……得回去翻翻账本才好，也不知能抽出几万两，不过，现顶一两个月的开销，想必是足够的。”
这时候轮到王守仁吃惊了，几万两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富余了，偏偏叶春秋还加了一句可以顶一两个月，这……是什么概念……

第六百零一章 有钱好办事
钱粮是一切的基础，没有钱粮，空谈口号是御史清流们的做派。
可是但凡似王守仁这样的人都知道，想要练出兵马，练出什么兵，终究是看钱的多少。
说穿了，一分钱一分货。
当然，一个好的统帅者，可以拿一两银子练出二两银子的兵，可若是遇到钱谦那样的，一两银子估计只能练出一钱银子的兵，至于其他九钱银子，很抱歉，已经进他腰包了。
可若是没有这一两银子做基础，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听说有钱，王守仁心里笃定起来。
事情总要慢慢地做，不过有了王守仁作为帮手，事情就顺畅了许多，叶春秋先是抽空入宫将招募读书人的事禀告给朱厚照，至于拿勇士营做假想敌的事，他还没愚蠢到连这个也交代了。
接着便是开始招募人马了，因为凡事都是自己干，所以得先招几个书吏，大营就在靠着东安门的太液池那儿，既属于禁苑，却又非宫城的范围，显然是皇家跑马圈的地，就是为了防止以后心血来潮，想要修筑宫室之用。
这儿本就有个荒废的营地，显得有些寒酸，不过胜在幽静，叶春秋让孙琦请了一些匠人来修葺营地，同时清除掉附近的杂草。
万事开头难，要做的事很多，譬如招募军中的书吏，招募一个大夫，还有伙夫，还得采购一些马，至于军服，却是叶春秋自行设计，有了光脑在，搜寻了一些军服的大致资料，叶春秋不打算让这些人穿着厚重的铠甲去拼命，某种程度来说，防护力越强，机动能力就越差，反而简约一些为好，不过想要打制，却是不易，这种事自然暂时先搁浅下来。
万事俱备，另一边王守仁就带着人四处招募人手了。
一时之间，应征者寥寥。
没人……
其实可以理解，镇。国。军是什么？显然无论是内廷还在外朝，都没有这个编制，估计在大家的眼里，也不过是乡勇的水平，何况好男不当兵，再者这镇国营招募的标准也高，居然至少要过了童试的童生，这还是最低的标准，至于年龄、身高，也都有标准。
这种情况，能招募到人就怪了。
不过在叶春秋查过了水晶工坊的账目之后，就笃定了下来，自己有钱了。
水晶开始逐渐风靡，这和大规模的推广分不开关系，而今销量极大，几乎是原先的高温熔炉和新建的溶炉日夜开工，也是供不应求，这种可以大规模制造，却成本低廉，而价格高昂的东西，简直就是暴利，因而现在账上的盈余有三万七千两之多，这才只是个开始。
有了这个，叶春秋的底气就足了，和王守仁商议了一下，然后轻飘飘地将这月俸增加到了五两。
五两银子绝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一年下来就是六十两，足够一家几口殷实的过日子，至少是不愁衣食住行的。
这个时代，因为美洲的白银还没有大规模的涌入，所以银价没有暴跌，寻常人一月下来，能有一两银子就已算是了不得了。
渐渐的，前来应募的人多了一些，虽然有不少是滥竽充数的，且统统被王守仁挡了回去，却也有不少举业不成，家境又是一般，不得不在外谋生的童生前来应募。
京师并不大，消息流通得很快，因此过不多久，这消息传了开来，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非议，其实这都是理所当然。
叶春秋现在每日都往大营里跑，今日一早起来也是如此，不过这大清早，他刚刚洗漱，却有人寻上门来，只见邓健一脸的义愤填膺，见了叶春秋的第一句话便是：“叶春秋，我们友尽了。”
友尽……
叶春秋刚刚穿戴一新，正要出门呢，话说回来，邓御史也真是够闲的，吃饱了没事做，特意跑到他家，就是为了来告诉他这个？
邓健说完这句话，便气冲冲的拂袖要走。
叶春秋有些可笑不得，连忙叫住了他：“邓兄，且留步，总要说个明白才好。”
邓健便旋过身，就等着你开口问怎么回事呢。
他一脸的怒气，语气不善地道：“你还好意思问，你好好的一个修撰，去操练军卒倒也罢了，你不怕被人笑话！这是你的事，可是……你为何这般羞辱斯文，竟让读书人去做丘八？这童生虽没有功名，可也是读过圣贤之书的，你倒是好……”
其实被人非议，叶春秋是早有了心理准备的，可是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严重，居然上纲上线到了有辱斯文上头去了。
叶春秋便皱眉道：“当真友尽？”
邓健毫不犹豫地冷哼道：“自然，我说话算数，好了，话已至此，告辞。”
“且慢。”叶春秋又叫住他。
邓健其实心里是有点不舍的，不管怎么说，叶春秋对他不算坏，只是他希望借着割袍断义来迫使叶春秋迷途知返罢了，现在听到叶春秋说且慢，心里便松口气，一心等着叶春秋接下来的诚心悔过、迷途知返了。
叶春秋却是压低了声音道：“这童生入伍算是投笔从戎，似乎没有什么错吧，何况……许多人没有出入，让他们报效国家，有什么不好？”
邓健愣了一下，旋即暴怒：“有什么不好？堂堂读书人，跟着你去舞刀弄枪，读书人从戎，那也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读了圣贤书，却去摆弄枪棒，去做马前卒，你……你还好意思说。”
“可是人已经招募了，难道还要赶回去？”叶春秋一摊手，很无奈的样子。
“哼，总之赶回去也比这样的好，你不知道外头怎么议论你吗？现在都在说你不务正业，邀功取宠。你想想看，若是这样的名声，你将来……怎么是好……”
叶春秋能感受到邓健的愤怒，但是也能读出邓健话里对他的好意，他会心的笑了，而后道：“其实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邓健的浓眉压了下来：“什么事？”
叶春秋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话。

第六百零二章 不能妥协
“当真？”听罢，邓健脸上的怒气不见了，露出狐疑之色。
叶春秋很认真地道：“我骗你做什么，你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也罢，我因为如此而遭人嫉恨，早就不想继续练兵了，若不是陛下督促得紧，谁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要我裁撤掉那些人，我自然听你的。”
“且慢。”邓健一下子拉住了叶春秋的手臂。
然后他深深地看着叶春秋，眼眸里又刚才的怒色换上了焦急之色：“春秋，可不能裁撤了啊，若是当初，你没招募这些读书人倒也还好，可是既然宫里那些阉人，居然想要打压，是不是那张永……呵，那张永前些日子招募勇士营，早就闹得京师鸡飞狗跳了，我正要弹劾他，哼，虽是御马监用的是内帑，可也是那些镇守太监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用在这上头了。他还要打压镇国新军？呵……真是岂有此理，反了天了他，春秋啊……”
邓健直直地看着叶春秋，目光变得很温柔起来，甚至脸上也变得慈爱起来，变脸速度之快，一丁点生硬都没有。
他的语调也没有刚才的急匆匆，而是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这时候你若是裁撤掉那些读书人，是要被阉人笑话的，到时候，大家只以为你是怕了那些阉人，那群没卵子的东西，一个个狐假虎威，你是堂堂翰林修撰，状元出身，若是连你都退缩，这朝廷……可就真正是暗极无光了。”
邓健说得恳切，生怕叶春秋不应，又忙是道：“你是圣人门下，理当要有风骨，百折不挠，那区区张永，区区御马监算得了什么？这镇国新军，非要坚持下去不可。”
态度转弯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邓健给叶春秋一个感觉，这家伙一切都是为了撕逼，母鸡中的战斗机。
叶春秋露出一副勉为其难之色道：“那春秋试一试。”
“怎么叫试一试？”邓健又不满意了，瞪大了眼睛道：“自天子登基，朝中阉宦横行，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内阁几位阁老，却只专注民生经济，却并不与之分庭抗礼，更有一群土鸡瓦狗之辈勾结阉人，借此高升，依着我看哪，这是成化年间的气象；天下读书人，个个寝食难安啊，若是阉人们进一步，我们便退一步，天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无处可退，这江山社稷就有倾覆之危了。春秋，若是你也退缩，不知会多少人惋惜，其他都是小事，名节事大，你要在乎你的声名才是。君子爱惜羽毛，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呃……
倒像是自己一下子成了抗阉小英雄似的。
不过叶春秋大致是清楚邓健这些士大夫的心思的，本来招募读书人入伍，令他们觉得斯文扫地，不免要非议几句，士人嘛，反正吃饱了也没事。
结果叶春秋却是告诉邓健，解散掉也好，我也懒得得罪人，反正那御马监早已记恨我了，倒不如撂下这个担子，清闲自在。
这一下子，反而是邓健就不肯了。
你不能妥协啊，你怎么能屈服于阉党？
不能忍啊，无论怎么样都要坚持到底。
这是阉党又要欺负我们读书人的铁证，后退一步，阉党更加猖獗。
很简单朴实的想法，可是话说回来，绝大多数人和邓健一样，从来只将世界看成黑白分明的。
“好吧，我会努力的。”叶春秋一脸‘无奈’地道。
看叶春秋应允下来，邓健才宽了心和叶春秋道别，而叶春秋则出门往新军的大营而去。
新军的大营很朴实，现在只是初具雏形，王守仁这几日就扎在营中，而一百零九名招募来的新兵也已经安顿。
这些人年纪大致在二十岁上下，其实叶春秋还想招募更年轻一些的，可是实在没有办法，毕竟年轻轻的童生，人家还想再考几年。
能招募到这些大龄青年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读书的屌丝不多。
一群人摇头晃脑地在营里说着话，尽是之乎者也。
叶春秋不禁无语，命人鸣金，将人全部招募到开辟的一处校场上，童生们便一个个嘻嘻呵呵地聚集起来，王守仁很无奈地看着叶春秋，也是一脸的郁闷。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这些童生们对于叶春秋和王守仁倒是都很敬重，读书人嘛，见到了状元公和进士公便敬仰无比，虽是队形紊乱，却都朝叶春秋和王守仁深深作揖：“学生见过恩府。”
恩府……
这是什么鬼。
叶春秋和王守仁面面相觑。
恩府是很亲昵的叫法，差不多是老师的意思。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军人这样文绉绉的，理应会被人笑话吧。
不过，他还是打起了精神，心念一动，咳嗽一声道：“诸生既称我为恩府，本官便却之不恭了，尔等入营，既然行的是弟子礼，那么从今起，我便是你们的恩师……”
听到这里，这些读书人眼里都露出了喜色。
一群穷书生，勉强读了书，结果举业不成，本以为只是混口饭吃，反正他们的命运，便是寻个府衙做个小文吏都有些困难，这儿的薪俸高得离谱，还包吃包住，也算是一条出路。
而这位叶修撰，可是堂堂翰林啊，是状元公，天上文曲星一样的人物，人家居然认了自己做弟子，虽然这弟子有些泛滥，可说出去脸上有光，说不准将来，叶修撰步步高升，还能有所提携呢。
没有人迟疑了，有人噗通一下拜倒在地，行弟子礼，又郑重其事地道：“能入恩府先生门墙，学生之幸也，往后必侍奉恩府，鞍前马后，更该时刻请益，尊奉恩府。”
这算不算郎情妾意来着？
叶春秋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意外发生的事，却令他猛地有了一些想法。
这种用师生关系捆绑的所谓军队，放在后世那就是腐烂裙带，可是在这个时代却全然不同，大明朝是宗族社会，任何一个个体都是通过一个又一个裙带捆绑一起，也唯有如此，方能保持战力。

第六百零三章 吃好喝好
宗族的关系捆绑，其实也是无奈的事，为何古人在宗族纷争的时候，只为了一口水源或者争一个地产就可以拿着棍棒去拼命，甚至是连命都可以不要，至少叶春秋所在的河西，几乎每年都会有各家族之间因为这种矛盾引发的械斗，不死几个人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其实并非是后世学者所抨击的所谓中国人勇于私斗而怯于国战。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在这种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之下，单独的个体是很难生存的，娶媳妇需要宗族中的人帮衬，春耕也需兄弟之间相互帮助，便是生了孩子，也大多是邻里之间共同扶持，若是没有宗族的接济，或者说宗族作为你的靠山，一个个体几乎是寸步难行，可能只生一场病，就呜呼哀哉了。
正因为如此，这个时代的人才更需要团体，这个团体在乡下是宗族，到了官场就是乡党，读书人就是同窗、同年。
不靠裙带关系，想要维系住大家的关系，单凭一个上官却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你是他的上司，他为你卖命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你将来飞黄腾达，也未必能想到提携他，毕竟这是台面上的关系，谁没有上司来着。
可是师生不同，有了这层身份，学生会想，自己的恩师若能飞黄腾达就好了，自己是他门生，走到哪儿都吃香一些；而为人师的人将来做了官，想要提拔几个人，不免会想，某某人不错，这人是我门生，将来有什么差遣，可以放心地让他去做。
就如大家出门在外自报家门一样，没人会说自己的官长是谁，就算说了人家也不会在乎，可是往往自报家门时会说，家父谁谁谁，自己又师承于谁谁谁，若是这二者够牛叉，自然能得到别人的刮目相看。
而今这情景就像是潘金莲遇到了西门庆，一下子擦出了火花，这些人自觉得拜入叶春秋门下是荣幸，叶春秋也希望借此维系军中的关系，一拍即合，立即干柴烈火起来。
于是大家纷纷拜倒，给叶春秋行了师礼。
叶春秋生受，师者如父，自己年轻轻，就做人爹了，却不知自己的恩师知道自己给他收了这么多徒孙，会不会吐血而亡，于是偷偷地瞄了王守仁一眼，王守仁却是面带微笑，似乎对此乐见其成。
想必因为贵州龙场的磨砺，使他更熟谙人心，也多少晓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叶春秋命他们起来，此前是官长，有些话还不好说，现在既然是恩师，自然也就不必客气什么了，于是厉声道：“尔等既拜入我的门墙，从今日起，理当好生操练，营中自有营规，有人触犯，自是军法处置。”
众人忙道：“学生谨遵恩府教诲。”
哎……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摇头，读书人啊，可能未必就害怕权威，唯独怕的却是老师，这也算是奇葩了。
操练的事自然还得王守仁来督促，不过关于如何操练，叶春秋却早已汇编了一个操练地教材出来，为了新军的事，他已做了许多的功课。
这些人都是读书人，身体并不强健，所以首先得先从锻炼体魄和学习营规开始。
体魄的操练，叶春秋也有详细的计划，无影剑中的炼体术一般人是难以承受的，不过叶春秋而今也算是迈入了剑道高手的行列，虽然还没摸到宗师的门径，不过对这炼体术进行改良之后，将这炼体术的难度降低，某种程度，这炼体术已经成为了弱化版，却也能有不小强身健体的功效。
至少未来三个月内，这些人除了申明纪律，便是炼体了。
只是要如此操练，后勤是个极大的问题，在这个时代，一般的士卒能够米饭管饱就是万幸，许多人还是饿着肚子的，这样固然是想要练出强军，怕也是难上加难，毕竟你不可能让一群衣衫褴褛、饿着肚子，油水不足的人去死命操练，这会死人的。
因此即便是历史上最耀眼的戚家军也不过是操练两个时辰而已，据说能做到遇骤雨而不溃，急行而无人落队，这样的水平，几乎已经抵达了旧时代军队组织力的巅峰。
而叶春秋制定的操练，却是足足四个时辰，比戚家军的操练时间要多一倍，至于大明其他军马，那更不知是要差多远了，寻常的卫所，即便是有良心的武官，也只是保持做到一月数操而已，一场操练下来，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平均下来，一天能操练一炷香就算不错，就这……还算是有良心的了。
“每日四个时辰……”看着叶春秋的操练手册，王守仁眉头微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若如此，只怕将士疲惫，更甚者，是要出人命的啊。春秋，这军中的事……”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坚持地道：“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真正难的，在于补给，只要他们能吃好喝好，就不成什么问题，所以我已打算好了，供应新军，每日要杀两头羊，此外采买活鸡十只，专门熬制汤水，再有鸡蛋、蔬果若干，米饭和蒸饼也是管够的，除了一日三餐，下午的时候，再增加一些茶点，只要这个跟得上，再如何操练，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叶春秋这也算是拼了，百来个人，供应的伙食竟比上千人的军马还要多，王守仁听得愕然，甚至震惊于叶春秋的办法，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练兵的。
其实叶春秋这种办法，也不是没有人想到，不过这个时代，珍贵的却是粮食和肉食，人反而是最低贱的，毕竟这人哪里都是，同样的银子，你是练一百个精兵，还是供应两千个士卒，在这重文轻武的时代，显然统治者和文武百官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王守仁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道：“既如此，倒是可以试试，你这操练术可行吗？我也熟悉一些弓马，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操练术。”随即他释然地笑了笑道：“好吧，试试吧。”

第六百零四章 尊师重道
大多时候，王守仁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叶春秋拿了主意，他不会质疑什么，他很识趣，银子反正是叶春秋出的，这新军也是叶春秋奉命建的，自然而然，叶春秋的法子是该试一试。
第一日的操练对于叶春秋来说是最紧张的，办法管用不管用，却还需实践来检验，于是一大清早，伙房就开了饭，这儿的军中，诸生们也一个个起了大早，立即便闻到了肉香。
肉香啊，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肉的，而一般读了书还能混到镇国新军中来的，基本生活都很潦倒，平时可能一年到头也不见什么肉腥，此时闻到这肉香，顿时肚里的蛔虫勾起来，一个个垂涎三尺的模样。
显然没有人能料到入了新军，居然还有肉吃。
等到放餐的时候，诸生规规矩矩地席地而坐。
叶春秋和王守仁来了，于是大家又起身，作揖行礼道：“见过恩府。”
叶春秋坐下，他们方才纷纷坐下，等到那一盆盆的米饭和羊肉，还有浓浓的鸡汤以及新鲜的蔬果端上来，诸生眼睛都直了。
这哪里是来当兵的，分明是来做大爷啊。
乡下的士绅也未必吃的这样丰盛吧。
于是大家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却是无人敢动筷子。
读书人有一点好，就是懂得规矩，最看重的就是上下尊卑，于是众人看向叶春秋，叶春秋方才咳嗽一声，将自己案上的筷子拾起。
呼……叶春秋动了筷子，大家也就不客气了，连忙大快朵颐。
王守仁坐在副案，见这些读书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莞尔微笑，这些人出生贫苦，所以遇到美味佳肴，吃相难看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其实王守仁的胃口也很大，毕竟有在贵州龙场玩泥巴的经历，什么食物都能下咽，他心里在想，自己若是吃得多了，是否不雅，结果一抬眸，只是转眼之间，叶春秋案上的一只羊蹄子已就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头一块，桌上的鸡骨更是堆积成了小山。
王守仁身躯一震，这妹婿饿死鬼投胎吗？
王守仁这才意识到，在这军中，是没什么吃相可讲的，他也不是迂腐的读书人，卷开袖子，便也拿出拼命的架势来。
一顿饭下来，吃得畅快淋漓。
叶春秋看着自己案上的许多骨肉，脸微微有些烫红，不过他很快适应，便长身而起，朝书吏撇撇嘴。
书吏听罢，开始鸣金。
鸣金就是集结的意思，吃饱喝足的诸生纷纷集结在了校场上，叶春秋朝王守仁使了个眼色，操典，王守仁已经熟读了，效果好不好，他还不知道，可是营中的细务是他负责的。
他早已从诸生中挑选了几个人出来，先学了操练，接着便道：“操练开始，都站直了。”
诸生们只好勉强地站直，接着王守仁便一个个下去，开始规范他们的动作，这操练的第一步，就是先磨砺他们的性子，因此叶春秋让他们做的也是炼体术中最简单的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和站军姿有些雷同，叶春秋和钱谦不同，钱谦是有多少油水便刮多少油水，可是叶春秋却是花银子不皱眉头，只不过……这银子花出去得听到响。
叶春秋倒也很实在，没有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边冷眼旁观，而是到了队列的前头，做了表率，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没有难度，相比于正版炼体术那般的痛不欲生，这改良版的炼体术就如挠痒痒一样。
王守仁本是督导，结果一看参事叶春秋竟也做了表率，便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学着样子，跟着操练起来。
叶春秋和王守仁站直了，对面是百来个新军军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开始，这些人倒也还好，可是很快便晓得了厉害，一种噬心的痛楚自他们的浑身每一个神经中传来，许多人的额上已是冷汗淋淋。
偏偏叶春秋这个恩府却是一直地站着纹丝不动，连王守仁这师伯居然也在坚持，王守仁自幼熟稔弓马，虽然年纪大，却也能坚持得住。
这种情况之下，许多人想要放弃，却也不敢了，足足小半时辰过去，终于有人吃不消，一下子放松下来，整个人一屁股便跌坐在地。
许多人朝此人看去，一时队形有些紊乱。
叶春秋知道，若是这时候放纵了这一个人，那么其他人很快就无法继续坚持，他朝那人指了指：“将他带上前来。”
几个书吏一直在旁候着，听到叶春秋的命令，便将这疲惫到了极点的人押到了叶春秋的面前。
叶春秋眯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显得有些慌张，忙道：“恩府，学生许杰……”
“许杰，你既拜入我的门下，恩师有命，你也敢懈怠吗？违抗师命，该当何罪？”
“我……我……”许杰汗颜，忙是解释道：“学生是实在吃不消了。”
叶春秋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视着许杰，深沉的脸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清冷的声音自他没有一丝笑意的嘴里道出来：“我能吃得消，王副参事也吃得消，何以你比我年长，又比王副参事年轻，却是吃不消？在这军中，没有吃不消的话，我罚你到另一边去，专人监督你操练，今日其他人操练四个时辰，你操练六个时辰。”
众人听着咋舌，几个书吏押着到一边去，这许杰倒是不敢抱怨，一方面叶春秋是官长，另一方面是自己拜的师，这恩师跟爹差不多，忤逆就是大逆不道，将来是很难被人容纳，会被人取笑的。
一下子，先前还有一些松散的人，这时也都肃然起来，纷纷站了笔直，不敢懈怠。
叶春秋练剑，只知道一个道理，就是持之以恒，所以对操练的事不容半分的松懈，等到了正午，烈日当空，被罚的门生已超过了二十多人，等到鸣金，叶春秋下令解散吃饭，这些人却还得继续站着，等大家吃过饭之后小憩片刻，方才能用餐。

第六百零五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凡事开了个好头，便顺畅多了，白日操练完了，叶春秋打道回府，结果刚到家中，就见邓健正焦灼地等着他。
“春秋……春秋……”邓健兴冲冲地朝他招手，边道：“来，来……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叶春秋收起脸上从容的微笑，终于露出了几分肃然之色，上前几步，请他到了小厅里坐，便见邓健焦急地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叶春秋不由道：“邓兄，能否把话一次说完，我听着难受。”
邓健便皱着眉头道：“你是不知，现在都察院已经义愤填膺，国子监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家都晓得张永打压你，勇士营打压你这镇国新军的读书人，哎呀……现在闹得很厉害啊。”
闹得很厉害，和自家有关系吗？
叶春秋开始怀疑人生了。
看叶春秋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样眨着眼，邓健又道：“我已上书弹劾那张永了，明日更多人弹劾，现在大家都期待春秋能够坚持住，万万不能让那张永欺到咱们读书人身上，你是不知这坊间的议论到了什么地步。”
叶春秋这才明白过来了，这是王守仁的计划，却不知这位大舅哥的计划能不能行得通。
不过到了次日清早，叶春秋算是真正明白邓健所说的一石激起千层浪是什么意思了，按理，他该去翰林院走一遭，结果刚到翰林院，郑侍学便急匆匆地出来，道：“春秋，随老夫入宫去。”
叶春秋有些为难，对郑侍学行礼：“学生只怕要去……”
郑侍学连忙道：“不是让你在待诏房待诏，而是刘公请你去说话。”
刘公……
叶春秋微楞，却不敢怠慢了，内阁首辅大学士点名要见自己，这理应不算是什么坏事吧？
叶春秋当然清楚刘健的实力，这位先帝留下来的辅政大臣，虽是不涉朝争，只是埋头做事，可其影响力却是惊人。
叶春秋便随郑侍学入宫，到了待诏房，与郑侍学分别，接着便往内阁去。
让叶春秋惊愕的是，自己居然不是被领去茶房，而是内阁正堂，叶春秋对于内阁的规矩略知一二，一般学士们召见谁或是谈一下公务，大多时候都是在茶房进行的，一边喝茶，一边随口闲谈，毕竟只是交代一些事罢了，不必这样郑重其事。
可是去内阁正堂，意义就不大同了，一般只有内阁里召集各部的部堂议事，方才会安排在那里。
虽是心里有着猜测，但叶春秋打起了精神，到了正堂，便见四个学士已在这儿等了。
见到叶春秋，刘健倒是面带微笑，甚至目光往叶春秋的身上深深地打量了一眼，而李东阳照例还是那高深莫测的样子，倒是谢迁板着脸，唯有焦芳，眼睛却是落在他端起的茶盏处，看着漂浮在茶水中的茶沫儿，不知在想着什么。
叶春秋上前作揖道：“下官见过诸公。”
“哦，春秋啊，来坐。”刘健笑了笑，朝身边的书吏使了个眼色。
书吏给叶春秋搬来了一把椅子，叶春秋欠身坐下，说实话，叶春秋也不是没有和内阁学士们打过交道，只是似这样郑重其事的场面，他却是第一次面对。
叶春秋不免心里有些紧张，便道：“不知刘公唤下官来，有什么事要交代？”
刘健含笑道：“哦，你那镇国新军如何了？”
叶春秋一头雾水，这么大的阵势，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叶春秋恭恭敬敬地道：“万事俱备，如今已经渐渐步入正轨。”
“好生用命。”刘健今儿的脸色，明显的比以往见到叶春秋的时候要和蔼了一些，接着鼓励道：“这天底下，从未有翰林练兵的，也未有读书人从戎编入军伍的，你这是头一份，你营中的人多是童生？虽然说出去，确实是惹人非议，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就要把事办好，万不可半途而废。”
叶春秋依稀记得，上一次自己将陛下命自己练兵的事跟这刘健等人说，刘健等人的态度也只是勉强点头。
而今日，却是明显的鼓励。
叶春秋抬头看着刘健，见刘健对自己满是期望的神色，而李东阳则是朝自己微笑，谢迁这时候吹胡子瞪眼道：“镇国新军，虽无编额，可总也算是乡勇吧，老夫执掌兵部，你若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言相告，能帮的，肯定会帮。”
叶春秋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这谢迁倒是有意思，明明说着帮忙的话，却非得要一副凶神的样子。
不过这是叶春秋倒是想了起来，谢迁是以兵部尚书的名义入的内阁，所以依旧兼任着兵部尚书。
镇国新军某种程度，其实就是小皇帝心血来潮的产物，而事实上，小皇帝心血来潮弄出来的东西不少，按理来说，内阁学士是不会将这些当一回事的。
因为叶春秋这个练兵的参事，属于传奉官的性质。
所谓传奉官，就是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职。这违反了当时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对于这种传奉官，内阁的态度历来是深痛恶绝，无论是刘健，还是焦芳，都对这传奉官没有什么好印象。
刘健厌恶传奉官，是因为它坏了国家的体制，让皇帝一拍脑袋，就可以任命某些人为官；而焦芳和张彩乃是同党，张彩是吏部尚书，本来就负责选官的，若是皇帝一拍脑门就可以传奉人为官，这吏部尚书还混个什么？
叶春秋是以翰林修撰的身份简直了传奉官，勉强能让人接受，最令人痛恨的，是那种连科举都没有参加的人，可能原先只是个画匠或是一个僧人，就可以头戴乌纱了。
叶春秋心里不由想，本来此事，刘公只是捏着鼻子认了，今儿这架势，为何对自己这个传奉的差使如此关心？噢，还有谢公，谢公虽然和自己关系亲近，可是叶春秋绝不相信他这个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只是因为跟自己的关系就会放弃原则而帮助自己。

第六百零六章 一朝成名天下知
现在，谢迁这样一个耿直的人，却告诉叶春秋有难处可以找他，这岂不是直接承认了镇国新军的身份？
叶春秋越想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内阁诸公们的变脸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吧。
只是，内阁这样郑重其事地将叶春秋召来，分明是有为镇国新军站台的意思。
叶春秋忙道：“多谢谢公，暂时，新军还没有什么难处。”
谢迁颌首点头。
刘健又笑道：“你和王守仁寻个空，将这新军的章程送来，老夫要看一看。”
叶春秋连忙应下来。
心里却在想，这大明朝将武人当做狗屎一样，莫说是内阁，就算是专司军务的文官，也历来是不屑于关注军务的细节的。
现在内阁首辅大学士居然关心新军的操练事项，这……叶春秋就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接着听刘健嘉勉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心里还是不由的想，这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叶春秋刚出了内阁，就有个书吏叫住叶春秋，带着善意的微笑道：“叶修撰，谢公方才留了话，请你去他的公房里稍候他片刻。”
叶春秋知道谢迁有话要私下对他说。
其实方才在内阁正堂里召见，叶春秋就隐隐感觉到，这太过正儿八经了，现在听到谢迁让自己去公房里侯他，便朝那书吏点头，又重新进入了内阁，那书吏请叶春秋进去，这是一个并不大的屋子，甚至论起来，可能连一个部堂里的堂官的工坊都及不上，不过宫中就是如此，皇帝老子一人独占百分之九十九的面积，其余待诏、通政司、内阁能有百分之一就不错了。
叶春秋坐下，却发现这案牍上堆满了奏疏，他闲来无聊，便举目去看，竟有不少奏疏是南京来的。
真是怪了，叶春秋在待诏房，对于公文和奏疏还有圣旨的往来是很清楚的，今日的奏疏量，显然比之从前要多了许多，至于南京来的奏疏，至少是以往的十倍以上。
只稍等片刻，谢迁就回来了，谢迁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忙是起身，他压压手，示意叶春秋依旧坐下。
叶春秋便道：“不知谢公有什么事要吩咐？”
“吩咐？不，老夫是来让你看看东西的。”谢迁指了指案牍上的奏疏，才继续道：“你自己来看吧，里头都是关乎你的事。”
叶春秋早就对这奏疏充满好奇了，只是方才谢迁不在，自己也不好贸然去看，便忙是起身，上前拿起几本翻阅了一下。
南京都察院。
北京都察院。
南京六部。
还有鸿胪寺、大理寺、国子学……
一个又一个机构，一个又一个叶春秋或是闻名已久，或是不相识的人，果然都如谢迁所言，都在说一件事——新军！
绝大多数是抨击御马监打压读书人，而且还意有所指，直指内宦专权。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这里南京的官员占了九成，北京的都察院也有不少，可谓是群情汹涌。
而目标，却是直指宫中。
这倒像是某个意外的触发事件，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开始卷入了其中。
其实对于南京诸官的弹劾，叶春秋是很能理解的。
这几年来，阉人把持了朝政，在外朝提拔了张彩人等，又每年进行京察，借此打击异己，不少原本风华正茂的官员都因为这个原因而被打发去了南京。
这南京和北京都有一套班子，比如南京有户部，北京也有，可同样都是户部尚书，品级相同，地位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按照叶春秋的理解，这南京颇有些像是大明官场上的在野党，这些斗争失败的官员齐聚在南京城，满肚子都是牢骚，而且毕竟山高皇帝远，朝中位高权重的人鞭长莫及，所以也特别能战斗，总是针砭时弊，动不动就对着朝中地‘权贵’开炮。
这既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怨恨，同时也存着将来取而代之的心思。
邓健上奏，算是开了针对御马监的第一枪，而邓健这一次却很有意思，他没有痛骂阉人如何如何，而是选择了从阉人打压新军为切入点，这新军的参事乃是状元，副手是进士，二人一个王华的儿子，一个是女婿和门生，所招募的人，都是童生，现在怀疑宫里有人想要打压，这欺负读书人帽子，不就是现成的吗？
若是针对个体的事，往往都是损伤了利益的人叫骂几句，可是这种打压读书人的行为，顿时让清议和舆论哗然起来，江南那边据说闹得很厉害，而南京的那一套在野的班子，诸官也是磨刀霍霍，高举起抵抗阉宦的大旗，闹得不可开交。
谢迁等叶春秋将奏疏看完，却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现在，你总该知道为何刘公要特意将你叫来内阁嘉许的原因了吧，哎，咱们啊，都是半截快要入土的人了，这辈子呢，侍奉了几代天子，自入了仕途，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总算……也还算做了一些事，也有一些小小的名望，到了老夫和刘公这样年纪的人啊，也不敢贪图什么，却只担心一件事。”
谢迁说到这里，摇头苦笑，他很诚实地道：“现在事情沸沸扬扬的，天底下都知道阉人要害你，还有你那些招募来的读书人，无论是这南边还是北边，都是骂声不绝，这个时候，若是内阁无动于衷，只怕到时候刘公和老夫都要成阉党了。”
呃……舆论……确实就是如此的啊，这年代的读书人，更偏激一些，现在大家都在痛骂，阉人这么嚣张，欺人太甚，可是内阁诸公呢，内阁诸公若是在这时无动于衷，别人会怎样想。
你还有没有风骨？
莫非和阉人沆瀣一气了？
叶春秋猛地醒悟，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他不禁在想，大舅哥让自己传出这个消息，莫非……就是因为如此吗？
叶春秋顿时发现，这大舅哥挺阴的，而且阴起来挺狠的。
叶春秋心里不禁乐了，看着谢迁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很能理解他的感受，招谁惹谁了啊，堂堂内阁大学士，却被舆论牵着牛鼻子走，这心情，可想而知。

第六百零七章 天子送大礼
等书吏斟茶上来，谢迁神情怡然地坐在椅上：“所以啊，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这个新军已经不只是练兵这样简单，刘公不得不关注，老夫也免不了这个俗，老夫说得再直白一些，今儿见你，嘘寒问暖的，过问这镇国新军之事，就是做给人看的，既让人知道内阁很看重这新军，让某些人少打主意，也是给这沸沸扬扬的议论一个交代。”
谢迁说着，淡淡一笑，继续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伯安的主意？”
叶春秋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伯安就是大舅哥的字，谢迁的意思是，所谓御马监打压镇国新军的消息，多半不是叶春秋放出来的就是王守仁放出来的。
叶春秋忙道：“这……下官和王兄一概不知。”
当然要矢口否认，难道告诉谢迁，是自己和王守仁联手把大家都耍了？
谢迁却是哂然一笑，不以为意地道：“噢，老夫也只是好奇而已，你这样紧张做什么。”他突然板起脸来：“现在天下人都看着这新军，你和伯安老实一些，莫要惹是生非，还有，往后内阁少不得要照顾新军的，有什么难处，尽管来说吧。”
叶春秋心里知道，此时此刻的新军，在一番操纵之下，已经成了读书人对抗阉宦的桥头堡，这……虽然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至少，自己这翰林修撰练兵，再不会惹人非议了，新军刚刚建立，却已是声名鹊起，这桥头堡有桥头堡的好处，譬如它可以得到内阁的支持，可以得到士人的维护，可以增强军中的荣誉。
叶春秋又道了谢，谢迁看了他一眼，才道：“你有几日没入宫了吧？”
叶春秋颌首道：“是，这些日子都在忙军中的事。”
谢迁便捋须，别有深意地道：“你是翰林待诏，隔三岔五入宫侍驾是理所应当的事，军中的事再要紧，也不如宫里要紧。”谢迁说着，深深看叶春秋一眼，意有所指。
叶春秋明白了谢迁的意思，作揖道：“学生受教，学生现在就去待诏房一趟。”
谢迁便含笑道：“去吧。”
叶春秋告辞而出，从内阁出来，便径直往待诏房去，今次到了待诏房，叶春秋却是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目光不太一样了。
怎么说呢，从前的时候，叶春秋虽然名声也很大，可是在许多人眼里，不免视他是异类，毕竟这些翰林最恪守的就是中庸之道，而叶春秋风头太大了。
除了郑侍学，其余人和叶春秋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是今日，众人的态度却似乎是转了弯，此前因为听说叶春秋要练兵，不少人心里还笑呢，而今却笑不出来了，这待诏房的消息是最灵通的，叶春秋前脚去了内阁，被刘健等人勉力一番，现在他们就已经得知了消息。
叶春秋和他们打了招呼，郑侍学见了他，不由道：“今日叶修撰是在宫中当值？”
叶春秋作揖道：“下官惭愧，已经许久没来当值了。”
郑侍学便笑吟吟地道：“那么今日你就去侍驾吧。”
叶春秋领命，接着等宦官来唤人，到了正午，暖阁那儿才传召待诏过去，叶春秋便到了暖阁，朱厚照本以为今日叶春秋不会来，谁料前来待诏的却是叶春秋，不由有些惊喜之感，随即兴致勃勃地道：“你来的正好，朕上次不是说了有东西送你？哈……可惜本来选了一样好的，又觉得不足以彰显朕与你的君臣之义，你随朕来，朕给你看看。”
叶春秋一头雾水，陛下这是要赏赐吗？话说无功不受禄好嘛。
却跟着朱厚照出了暖阁，有宦官小心翼翼地过来道：“陛下，乘撵怕是要待会儿才到……”
朱厚照摆摆手：“不必了，朕和叶爱卿步行即可。”
与叶春秋一前一后，往太液池的方向走，朱厚照突然道：“叶爱卿，听说内阁很看重新军？”
叶春秋想不到连天子都知道了此事，反而警惕起来。
要知道，这天下每日发生这么多的事，皇帝不可能什么都需要知道，可是皇帝应该知道什么呢？这既是内阁为陛下挑选了奏疏，皇帝根据奏疏他所要知道的东西，而另一个渠道就是太监，太监们自然会将自己希望告诉皇帝的东西说出来。
显然，内阁过问新军的事，肯定是有人给朱厚照吹了枕头风。
内阁虽然也是皇帝的大臣，可问题就在于，内阁并非是任何时候都与天子的立场一致的，所以叶春秋对这个问题一丁点都不敢怠慢，他很清楚，这关系到了陛下对于新军的看法，若是答的不好，新军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便会大打折扣。
叶春秋故作很平淡的样子，随口道：“陛下，刘公和谢公确实过问了一些新军的事。”
朱厚照一脸疑云：“他们好端端的，过问朕的新军做什么？”
叶春秋抿嘴笑道：“想必是因为听说陛下花费了许多内帑扩充了勇士营，所以想借机敲打一下吧。”
朱厚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笑了：“哎，师傅们为朕的内帑操碎了心，就好像朕的银子是他们家的一样。”
叶春秋告诉朱厚照的是，内阁是借着看重新军，而故意恶心一下勇士营。这个回答简直就是万金油，足以使朱厚照消除心中的疑窦。
过不多时，便抵达了太液池，朱厚照到了一处亭下坐着，吩咐宦官道：“去，将朕为叶春秋准备的大礼带来。”
那宦官飞快去了。
叶春秋心里嘀咕，这小皇帝神神秘秘的，到底要送自己什么礼呢？
过不多时，便见有宦官牵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健马过来，朱厚照立即大笑道：“来了，叶爱卿，你随朕来……”
他兴冲冲的上前，叶春秋也揭开了谜底。
话说，陛下这是要赐马是吗？
果然见朱厚照到了这白马旁，爱抚着白马的鬓毛：“这是大食人进贡的宝马，朕一直养在上林苑，嗯，叶爱卿，你看如何？”

第六百零八章 太招摇
叶春秋上前去，见这白马尤为高大神骏，脱口而出道：“好马。”
这是大食马，大食马确实以神骏而著称，何况还是进贡来的，想必这马儿非同寻常。
朱厚照满是得意之色，心情愉悦地道：“这马儿朕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白，朕赐给你了吧。将来你随朕上沙场，就骑着这马。”
叶春秋愣了一下，不禁有些走神。
朱厚照不由道：“叶爱卿在想心事吗？”
呃……
该说还是，不该说呢。
叶春秋犹豫了。
见朱厚照殷殷地看着自己，叶春秋只好道：“陛下，这马太招摇了，若是上了沙场……臣会是第一个被射成刺猬的。”
两世为人的叶春秋，可一点都不傻。演义小说都特么的是骗人的，往往主角都是骑着一匹如何神骏的马，可这不相当于赤、裸、裸地告诉敌人，赶紧把这个骑在高头大马的逗比杀了，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你这么出众、这么拉风，简直就是自带发光源的萤火虫，作死啊。
叶春秋叹口气，道：“陛下，其实骑着如此神骏的马，在沙场上会比较危险。”
“呀。”朱厚照没有生气，反而一下子似有所悟的样子，然后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哎……”
叶春秋却是笑了：“不过既然陛下所赐，朕自然却之不恭，这马儿只要活着，臣无论什么时候都骑着他。”而心里却在想，大不了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事先就把它宰了，这样的话，它死了就不必骑了吧。
朱厚照没有料到叶春秋心思这样深，却是会心地笑了：“好极了。”接着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这小白还有一个兄弟，乃是一母所生，朕骑着它的兄弟，你骑着它。”
叶春秋的内心又一次给小皇帝感到了，小皇帝对自己确实挺好的，原来这马儿，还是一对兄弟。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不过这母马性烈，你却是要小心了。”
“呀……”叶春秋怔了一下：“这是母马？”
朱厚照得意洋洋地朝叶春秋笑，倒是这时，便听宦官来报：“陛下方才传召张公公，张公公在暖阁没寻到陛下，便来太液池求见了。”
朱厚照精神一振，道：“朕的大将军来了。”
这张永确实有几分领军的才华，他自随朱厚照入紫禁城后，提督御马监，将这勇士营狠狠地整肃了一番，而今这勇士营渐渐成了比三千营和神机营不遑多让的禁军之一，朱厚照好武，其实对他颇为器重的，尤其是现在朱厚照求战心切的时候。
过不多时，那张永便小跑着来，纳头便拜：“奴婢见过陛下。”
张永见叶春秋也在此，眼中掠过一丝警惕，连刘瑾都在叶春秋的手底下吃了那么大的亏，这个小子，可要小心应付。
朱厚照背着手道：“你清早便说有事要禀奏，到底所为何事？”
张永便恭谨地道：“陛下，自陛下励精图治，勇士营招募新丁二千人，只是现在营地捉襟见肘，原先的营地施展不开，奴婢恳请陛下恩准另择新营。”
朱厚照对勇士营的事是极上心的，便皱眉道：“这京师之中，哪里还有地？难道移驻外城去？”
张永忙道：“陛下，不可啊，这勇士营本就是禁军，是为了保护紫禁城的，假若移去外城，一旦有事，当如何处置？何况……御马监掌勇士营，若是离得太远，奴婢也不好兼顾。”
朱厚照听罢，觉得张永所说十分在理，便颌首道：“这倒是，只是……”
张永却道：“奴婢听说新军附近就有一块空地，本来是为新军而特意开辟出来的，只是新军招募的人少，倒是荒废了不少，倒不如让勇士营新卒先改换到那儿操练。”
朱厚照凝眉想了想，而后看向叶春秋，道：“叶爱卿以为如何？”
新军附近确实有一大块荒地，这张永把主意打到那上头，在叶春秋看来，多半是别有所图。
叶春秋却是面带微笑，道：“陛下做主就是。”
朱厚照倒是有尊重叶春秋的意思，既然叶春秋没有反对，他便放宽了心，道：“好，那么就恩准了，两支新军在一起也好，可以相互请益。哎呀，时辰到了，朕还要去仁寿宫问安，你们都回去吧。”接着又命一个小宦官给‘小白’配上了一副好鞍，送到叶春秋的家里去。
朱厚照这才带着一行太监和宫娥，急匆匆地走了。
等到朱厚照离开，张永才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了叶春秋一眼，道：“陛下对小白一向视若珍宝，想不到竟是赐给了叶修撰，叶修撰真是让人羡慕呢。”
叶春秋没有趁机炫耀，反而道：“下官惭愧得很。”
见叶春秋要走的样子，张永又道：“叶修撰要去待诏房？咱恰好要去御马监，正好同路，不妨同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春秋自然没有拒绝，于是二人动身，路上，张永道：“叶修撰的新军如何了？”
叶春秋总觉得这个张永来意不善，更加留了心，只淡淡地回道：“尚可。”
“嘿嘿……”虽知叶春秋在敷衍，张永却一面踱步，一面道：“咱家倒是很期待叶修撰的精兵呢，前些日子，听司礼监那儿的人碎嘴，这些该死的家伙，真是该死，居然口没遮拦，不过说的话，倒是颇有一些意思，说是陛下最在乎的，就莫过于这练兵了，若是当真有本事，练出百战之兵，将来前途必是不可限量。可若是最终一事无成，惹得陛下不喜，恼怒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永眯着眼，突然驻足看着叶春秋：“咱是如此，叶修撰也是如此，咱的差若是办砸了，自然不好受，可是叶修撰今儿恩荣如此之重，却不知有没有福气消受呢。”
言语之中，带着刺儿，更是带着一些挑衅的意味。
其实这不难理解，毕竟叶春秋练兵的事早就有好事者在传了，张永不会不知道。

第六百零九章 被人鄙视了
据张永所知，这叶春秋根本不像个正经办事人，人家招募兵勇，都越是精壮越好，他呢，居然去招募读书人。
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什么时候，大明需要一群童生来行军打仗了。
张永提督御马监已有四年，这几年对军务渐渐熟稔，也探知了一些新军的事，一开始在这上头，还将叶春秋当做对手，毕竟此人曾有过平倭之功，结果等知道叶春秋和王守仁又是招募童生又是弄出稀奇古怪的操练之法，最可笑的是，居然操练之余，还要讲授四书五经。
一念至此，张永不禁忍俊不禁，这哪里是练兵，简直就是设馆收徒，是在开玩笑。
不过细细一思量，张永大致也明白了，这叶春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未必就在练兵的上头，他是翰林，多半是想借着练兵，去巴结内阁诸公吧。
想想看，别人练兵，他也练兵，他非要标新立异不可，将这新军练兵当做是儿戏。
呵……
叶春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某种程度来说，他是一个站得高能看清楚方向的人，说是后知五百年也不为过，而这样的人，就难免与众不同。
这张永显然对自己很忌惮，其实也很好理解，对于张永这样的人来说，他从不忌惮任何武人与他争权夺利，因为在武官之中，离天子最近的就是他，至于其他人，无论是魏国公还是英国公，又或者是总兵官还是亲军指挥使，有哪一个人可以与他相比呢？
唯独是叶春秋，却全然不同，叶春秋是翰林，侍驾的翰林，有的是机会伴驾在天子左右，而这个人居然还练兵，一旦此人当真成长起来，还会有御马监的事吗？
张永见叶春秋不语，却又叹道：“叶修撰，从此往后，勇士营和你的新军可就比邻而居了，将来……咱少不得要向叶修撰学点练兵的方法。”
叶春秋只是点头：“张公公严重。”
眼看着御马监就要到了，叶春秋便加快了脚步，与他分道扬镳。
面对这样的人，叶春秋不想多作解释，甚至觉得没什么好打交道的，虽然叶春秋总会和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却并不代表他处处软弱，现在新军已得到了刘健的许诺支持，整个内阁和许多清流都站在自己身后，何况上一次刘瑾栽了跟头，所以对于张永的讥讽，叶春秋却是充耳不闻。
叶春秋就这么走了。
张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禁不住低声喃喃道：“陛下看重你一些，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你以为……什么人都练的了兵的吗？一群书生沐猴而冠……呵……”
他背着手到了御马监门口，却是那刘欢一直在外候着，笑嘻嘻的对张永道：“张公公，我干爹下午有闲，特命我来问一问，张公公忙不忙，若是不忙，不妨去司礼监里喝茶。”
张永脸上换上了笑容，他自然清楚，这刘瑾对自己越来越‘巴结’了，这家伙，想必也感受到了压力吧。
张永慢悠悠地道：“你去回禀，就说本来有些事要处置，不过既是刘公公盛情相邀，咱是想不去也不成了，是什么时辰，咱一定到的。”
……
叶春秋下值回家的时候，那‘小白’便已经送到了自家门口了，摸着这通体雪白的军马，叶春秋仔细研究了一下，还真是母的，他心里唏嘘，叫了马倌来好生喂养，这种马金贵，不过很是神骏，四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力量感，叶春秋在傍晚的时候，骑着它在府邸的后园里兜了几圈，心里不由叹息，若是这马儿生得平庸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有这样的良驹，做什么都方便一些。
次日，他骑着小白到了军营，便看到许多勇士营的新卒在新军大营一里外安扎了，这些人很是蛮横，居然在附近都放了游骑斥候，叶春秋靠近时，几个游骑勒马上前，大喝道：“什么人，勇士营重地，靠近者死！”
叶春秋脸色一冷：“我去的乃是镇国军营。”
一般放出来的斥候，多是勇士营的老卒，他们各自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不屑之色，也不再理叶春秋，嘻嘻哈哈地勒马去了。
叶春秋到了营中，此时王守仁已经集结了人，大家都已经吃过了早饭，叶春秋将马系在桩上，这马儿却是吸引了王守仁的注意，忍不住道：“春秋哪里得来的良驹？”
叶春秋将事情说了，王守仁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昨日刘公见了春秋是吗？”
大舅哥越来越奸诈了，叶春秋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按理来说，奸诈一些其实也蛮好，可是自己是他的妹夫啊，谁知道将来会不会……
见叶春秋点头，王守仁看着远处校场的诸生，便道：“你这操练之法，却不知有没有效，不过……到了今日，你我就只能破釜沉舟了。今日新军成了天下读书人眼里抗阉宦的主力，是给宫里的某些人上眼药的，那么宫里的一些人，断然也不会助长这个气焰，春秋，若是这兵练不好，你我只怕就……”
叶春秋却是显得自信满满：“一定要练好，这个世上，只有不愿做的事，没有做不好的事，准备操练吧。”
王守仁颌首点头，与叶春秋一道到了校场，这些新兵们刚刚进来，不过几日操练，却个个都是痛不欲生。
刚开始他们发现这儿的营房很暖和，照顾也很周到，尤其是伙食，更是百里挑一，打着灯笼也寻不到比这里吃得更好的地方，鸡鸭鱼肉，杀猪宰羊，米饭管饱，完全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可是当操练开始，他们方才知道天下是没有白吃的午餐的，叶春秋所要求做的‘军姿’，一开始就让人有些不适，随着时间越长，这种不适越来越强烈，甚至到了根本无法忍受的地步。
只是第一天的操练，就有近半数人几乎是趴着被人抬进营房里去的。

第六百一十章 千锤百炼
第一日如此，第二日也是如此，连续数日，对于每一个人来说，这操练就像是身在地狱之中煎熬一般。
每一次都是筋疲力尽到了极点，整个人似乎虚脱，吃饭时，拿着筷子的手都在颤抖，日晒雨淋，尤其是操练之后，他们便感到腹中饿到了极点，整个肚子像是在烧一样。
接着便是用饭，而且饭量几乎是暴增，从前的时候，不过是半斤肉一碗饭，而到了后来，这个数字足足增加了一倍。
日子不好过啊，每日只要睁开眼，便有一种恐惧感袭来，因为一天的磨难就要开始了，偏偏他们发现，自己反抗不得。
按理来说，读书人是最喜欢叽叽歪歪的群体，仿佛不发一点牢骚，显示一下自己的见识，自己的书就像是读进了狗肚子一样。
可是他们对叶春秋一丁点抱怨都没有。
还是那句老话，尊师重道。
后世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个时代对于恩师的态度，师父、师父，师和父几乎等同于是同义词，一个读书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童生，若是敢违抗恩师，几乎等同于是不孝，这种人根本就无法立足。
而这操典，却是叶春秋吩咐下来的。
但凡有懈怠的，第一次增加操练量，第二次继续增加，第三次幽禁三日，到了第四次，直接开革出去。
外间的事，这里的人也略知一些，就比如第一次受了惩罚的许杰，在吃了苦头之后，便开始咬牙坚持了，从外间传来的消息，他略知道现在似乎有人想要刻意打压恩师和新军，似乎内阁首辅大学士亲自过问了新军的情况，似乎有维护的意思，而这新军已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在这种时候，显然自己若是再受到惩罚，真到了开革出去的时候，那可就真正糟糕了，只怕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软骨头，而且做不到尊师重道，从此成了孤魂野鬼，还被人瞧不起，将来就算还想考取功名，怕是学官也会取消自己的资格。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读书人最重声名，一旦坏了名声，从此无路可走。
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大家吃过了早饭，见了恩府骑着白马过来，和王师伯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便乌云滚滚。
而今已到了初冬，万物萧索，虽是穿着厚重的棉衣，不过此刻依然觉得冷飕飕的。
见了叶春秋来，许杰与诸生向叶春秋行了礼，一起道：“见过恩府。”
叶春秋抿嘴一笑，只是道：“操练吧。”
操练吧三个字仿佛带着魔音，因为这话音刚落下，天穹便一声冬雷响起，接着绵绵的细雨就落了下来。
这样的天气，虽只是细雨，可是天气冷飕飕的，一旦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许杰身边的许多人都露出了喜色，今儿下雨，看来是不必操练了。
谁晓得叶春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天色，便对王守仁道：“去吩咐一下厨子，让他们准备几锅姜汤。请军中的大夫也做好准备，随时准备用药。”
“这……是什么意思。”
而这意思很明显，因为此时此刻，叶春秋就站在他们的对面，练着自己的炼体术，即便雨水浇打在他的身上，明明他穿着麒麟服，显得更单薄一些，可是叶春秋不为所动。
其实带人操典蛮好的，至少叶春秋有了闲暇的时间来练习那无影剑中的炼体术，即可激励别人，做个榜样，自己也可趁机好生磨砺。
许杰等人心里透着失望，这时他们只觉得雨水入体，冷气入骨，可是谁也不敢擅自离开，虽然操练起来的时候，一个个冷得哆嗦，可若是此时叶春秋跑去远处的雨棚里歇着倒也罢了，偏偏恩师就在自己对面，根本就不在于风雨。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除了咬牙坚持，似乎也没有其他地法子了。
几个督促的书吏暂代着教官的职责，他们原本也想去避雨，可是见参事大人身先士卒，也只好一个个冒着雨哆嗦地在此督促和规范大家的军姿。
又是煎熬……
如前几日一样，当摆好了军姿，那种疼痛的感觉便令许杰暂时忘却了寒意，只是咬着牙关，不发一声，好在经过了许多日的操练，慢慢地养成了习惯，倒也不至于像起初那样痛不欲生，虽然只是十几天的时间，可是许杰发现自己的耐力显然比之前强了一些，除此之外，气力和精神都增长了不少。
雨水一点一滴地浇灌在他的身上，顺着棉衣渗入自己的身体，一股股冰凉传来，他咬着牙，尽力使自己不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叶春秋，叶春秋所练的功夫，显然比他们困难得多，不过这位恩师对于风雨竟是浑然不觉，仿佛进入了忘我的状态，隐隐之间，他的头上竟是冒着丝丝的热气。
一个时辰之后，许杰感到自己几乎要死去，只是也渐渐进入了状态，除了脑子嗡嗡的响，只知道自己的筋骨各种专心的疼痛传来，使他也早已忘记了这风雨。
而到了第二个时辰，便已是麻木了，这种麻木，就仿佛时间静止，世界只有孤零零的自己，自己不知为何站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何会站成这个样子，更是不知自己为什么不歇一歇，一切都只剩下了惯性，已经没有了思考，忘却了一切。
只有等到那钟鼓声传来，上午的操典总算结束，而这时许杰才发现，此时的雨竟是越来越大，雨水如倾盆一般，已将自己浑身淋了个通透。
而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竟是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凉，反而当自己的身体松懈下来，除了一种深深的疲倦之外，又有一种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骨骼都轻松无比的感觉，紧绷的肌肉有些疼痛，不过这种疼痛在经历过方才的磨砺之后，反而没有太多的感觉。
这几乎是每一次操典之后的正常现象，眼下许杰只记住了一件事，自己的肚子仿佛像火烧一样，空空如也，饿得厉害。

第六百一十一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像这样高强度的操练，任何人无论在此前是个如何文绉绉的人，此刻也会变成野兽一般的大快朵颐。
许杰足足吃了两碗饭，叶春秋用过饭之后，则是去营房里小憩了片刻，结果便听到外头传出嘈杂的声音。
此时，雨已停了，空气中带着清新的气息，泥地上积了水洼，叶春秋还未踩上，这水洼便泛起了涟漪。
嘈杂的声音是从辕门传来的，叶春秋到了辕门口，便见一个宦官带着几个军士过来，这几个军士显然是勇士营的装束，因为勇士营乃是内卫，因而个个穿着的都是仿制的麒麟服，一个个头顶铁制范阳帽，身穿大红衣，腰间佩刀，脚下是牛皮靴子。
为首的宦官则是一身飞鱼服，显得威风凛凛，似乎正在与王守仁交涉。
叶春秋皱了皱眉，上前道：“怎么回事？”
这宦官似乎是晓得叶春秋身份的，对叶春秋颇为忌惮，看了叶春秋一眼，只是抿着嘴不吭声。
王守仁便道：“这位公公乃是勇士左营监官，说是我们新军污了他们的水源，让新军不可靠河洗衣，更不得下河洗澡。”
任何一个营地，都是傍水而建，毕竟大量的人马，没有水可不成，而新军的军营恰好也有一条河，这条河与勇士营的营地也是相邻，不过新军是在上游，勇士营是在下游而已，既然有水，新军的官兵又多是读书人，卫生还是讲的，每次傍晚操练完毕之后，大家用过了饭，有的自行去洗衣，也有人下河洗澡，虽是冬日，可是一日的操练，再加上营养太好，导致身体躁得慌，竟也不怕水冷。
这监官今日刚刚到了营地，显然新军还没有碍着他们的事，他们似乎就已经预料到上游的新军会脏了他们的水源，便颐指气使地带着人来。
新军毕竟不算正规军马，而勇士营却是亲军中的禁卫，平素就已是骄横惯了，跑来警告几句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叶春秋背着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看着这监官，道：“不知公公高姓大名。”
监官便冷着脸，虽是对叶春秋有忌惮，但是依然一脸高高在上的骄傲：“咱叫马常，往后要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咱自然知道叶修撰的威名，不过咱既负责监管勇士左营，少不得先来警示一二。”
其实这个警示倒是合情合理，若新军在下游，叶春秋多半也会登门的，只是这宦官眼高于顶的样子，实在让叶春秋感到讨厌。
叶春秋只是冷淡地道：“噢，本官会让营中的官兵注意一些。”
原本若有人来到营中，多少也要客气一下，请人进去闲坐喝茶，不过这马监官的态度实在让人看得生厌，叶春秋也就没心情跟这种人客套。
马常听了叶春秋的话，冷冷地嘿嘿一笑，便道：“这就好，否则惹了什么冲突，可就不好说话了，告辞。”
说罢，马常昂着头，领着几个神气活现的勇士营禁卫，大摇大摆地走了。
王守仁目送这马常的身影离开，却是皱眉，禁不住语带忧虑地道：“春秋，左营挨着我们新军的营地太近，迟早会闹出矛盾。”
叶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离得近也好，有压迫感，至少让大家不敢松懈。”
他这算是玩笑，不过却不是没有道理，王守仁深深地看叶春秋一眼，而后也不禁莞尔笑了。
点着头道：“是啊，总要有些压迫，方能练出好兵来。”
……
营中的操练是枯燥而乏味的，但是许杰已是渐渐地适应了营中的生活，从卯时起来的时候，他便开始早练，不过这种早练只是热身而已，不过是围着营中跑几个圈而已，但这不过是开胃菜，真正到了早饭之后，才是痛苦的开始。
只是许杰最不喜欢的便是晨练，倒不是觉得跑步难受，而是勇士营那儿总会有一些游骑在这附近游弋，见了他们，便吹着哨子，少不得带着嘲讽地发出几声怪叫，又或者大叫：“书生们又在操练，哈……”
这些人都是老油条，有时口里吐出脏字，更有甚者，索性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着晨跑的许杰等人后头，见他们气喘吁吁的时候，便放肆的大笑。
勇士营是极有优越感的，毕竟这些人大多是从各卫中挑选出来的精英，一个个神气十足。
许杰的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偏偏不敢做声，因为营规中早有明令，操练时不得喧哗，再者他们终究是读过书的，之乎者也倒是能说一通，可是遇到这种直接骂娘的，还真不是对手。
今日清晨，照例又是如此，这些勇士营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数十人骑着马跟着一个武官来，见他们在跑步，便骑着马在后头跟着，只是一个个的笑骂着：“喂喂，跑快一些啊，死了娘吗？”
“呀……那个个子矮的竟是跑得那么快，追上他。”
于是轰隆隆的马队便自打头的人追上去，他们似乎在炫耀自己的骑术，一窝蜂的策马在这人身侧几乎是擦肩而过，马蹄溅起烂泥，顿时打得这人一身都是。
这人打了个趔趄，还好适时地被身边的人搀住。
许杰看得眼睛喷火，终于忍不住地对那些人道：“你们要做什么？”
这些勇士营的人便又策马而回，为首的一个怪叫道：“做什么？大爷们陪你们玩玩，怎么，你还要造反不成？”
这语气倨傲到了极点，许杰暴怒，攥起了拳头。
那人一脸嘲弄之色地看着许杰，而后勒马上前，挥着鞭子，鞭梢在他面门上划过，虽未打中许杰，可是这劲风却刮得许杰生痛，这人狞笑道：“臭书生，还真要反了天不成，一群乡勇，也敢造次！”
许杰差点气得要吐血，正待要上前，却被其他几个同伴拦住，有人道：“恩府有命，操练时不得……”
“我去通报恩府……”
许杰想起叶春秋的明令，也只好咬着牙的忍着怒气。

第六百一十二章 变强才是王道
那个勇士营的人听到许杰他们的话，又怪笑起来：“哈哈……果然是一群书生，去告吧，告诉你们那位参事，鄙人杨雄，有本事就告，看能拿我怎样。”
接着，便带着狂笑，与一干人策马而去。
另一边有人报到了叶春秋这儿，叶春秋也是刚刚骑了白马到了营中，便命人将许杰等人寻来，问清了原委。
许杰道：“恳请恩府为学生做主。”
叶春秋抱着书吏送来的茶盏，看着许杰沉吟片刻，才道：“我只问你，若是当时打起来，你们能赢吗？”
许杰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好。
叶春秋淡淡道：“即便你们能赢，可是之后呢，勇士左营驻扎在这里的有近千人，若是他们倾巢而出，前来报复，你们可有自信？”
许杰硬着头皮道：“若是恩府下令，就算是输，我们……”
叶春秋笑了，道：“若是抱着输的决心去，那么我要你们有何用？这件事，我会下文去询问勇士营的，至于你们，只管好好操练。”
许杰憋了一肚子的气，却是无处发泄，只是叶春秋既然下命，他也不敢违抗，只好领命而去。
叶春秋则叫来书吏，让人修书一封，送去勇士营。
勇士营这儿，马监官足足到了正午方才起来，接着有人送来叶春秋的书信，马常只是不以为然地扯出一笑，对人道：“去请左营官来。”
坐营官乃是刘唐，身躯高达，全然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他曾在边镇立过一些功劳，此后巴结上了宫里的人，颇受宫中的信任，勇士营分为三营，这左营乃是由九百七十三个新兵组建，自是负责操练新兵的职责。
刘唐对马监官很是客气，先是行了礼，接着赔笑道：“马公公不知有什么事？”
马监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样子，很轻描淡写地道：“新军那儿告状来了，噢，还是叶修撰亲自来状告，说是你的队官骚扰了新军操练，这件事可是有的吧。”
刘唐满不在乎的样子：“呀，有这样的事，下官去查一查。”
马监官却是笑了：“这就不必了，咱请你来，可不是让你责罚将士的，而是商议一下怎样敷衍那个叶修撰。”
刘唐会意，小心翼翼地看着马监官：“一群书呆子，有什么好敷衍的，就说新军和勇士左营靠得这样近，偶有摩擦也是难免的，这样的事，军中早就习以为常，他叶修撰刚刚牵涉军务，当然不知，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
听到慢慢习惯，马监官不禁噗嗤一笑，骂道：“你这狗才，人糊涂，话却不糊涂，既如此，你就去下文回复吧，就这样说。”
刘唐点了头，然后试探性的对马监官笑道：“马公公，只是斥候们是不是要约束一下……”
马监官却也是盯着刘唐笑了，只是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森然，道：“咱看哪就不必了，张公公呢，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叶春秋，对这些书呆子也是看不上，咱们二人在这左营，练兵倒是其次，最紧要的不就是给张公公出口气吗？那个叶修撰，咱算是看透了，他是对练兵一窍不通的，你看看……尽是招募一些书呆子进营倒也罢了，每日清晨不是让人跑一跑，要不就让人立在那校场上一动不动的，哈……真是笑话，这练兵就是练阵，这一字长蛇啊，八卦阵哪都不懂，还妄称练兵？矗着有什么用？这不是呆若木鸡吗？这要在战场上，不是等着让人来砍？这事儿咱还要禀入御马监不可，这样的笑话，宫里的人爱听。”
刘唐大致猜晓了马监官的心思，便道：“下官晓得怎样做了。”
马监官便站起来道：“好了，咱要入宫一趟，这里的事交你办吧。”
……
当勇士左营的公文送来的时候，叶春秋只是坐在案上一看，也没有露出声色，只是命书吏道：“让人集结起来。”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大家刚刚吃完饭，听说恩府要集结训话，倒是一个个打起精神，其实这半个多月的操练虽然难熬，可是许多人也都长了不少气力，绝大多数人的皮肤渐渐黝黑了一些，比入营时那柔弱的样子，身上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队列在此时也不再散乱了，虽然完全及不上叶春秋所需的标准。
叶春秋徐徐到了校场，然后将勇士营的回复交给书吏，道：“念出来给大家听。”
这书吏犹豫了一下，便打开公文，接着朗声道：“叶修撰钧鉴，军中规矩，大抵如此，偶有冲突，也是常事，此事我营……”
诸生只是静静地听着，渐渐的，都不禁义愤填膺起来，脸上的怒气是怎么也掩不住。
这份公文，完全没有一丁点对恩府尊敬的态度，甚至语带调侃，大致的意思是营中发生矛盾，这是常有的事，根本不必大惊小怪，在许多地方，军中发生纠纷，便是打死人的都有，又说涉事的伍长杨雄，只是拿鞭子差点抽了新军中的官兵一下，已是极为克制，奖掖都来不及，怎能责怪？
诸生一个个愤愤不平，那许杰是最先忍不住的，道：“恩府，这是他们故意为之的挑衅……”
叶春秋平静地看着他，却又看着诸生，然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口气，背着手走了。
一干人就这么站在校场上，那书吏将公文念完，大家却不肯散去。
其实读书人是最有自尊的，尤其是牵涉到受人侮辱的事，对方不改过倒也罢了，居然还特意发文来调侃，许杰看着叶春秋很失望的样子负手而去，心里感觉有一口气吐不出来。
那书吏却是道：“方才叶参事传令，从明日起，操练增加一个时辰，作为尔等不争气的责罚。”
众人哗然，有人道：“明明是他们辱我们，一而再再而三……”
那书吏却又传达了叶春秋的意思：“大人说了，天下的罪有千万条，可是在这军中，最大的罪便是无能，自己没有本事，便活该如此，不但尔等受辱，便是叶参事也蒙羞。”
这一下子，再无人发言，天色越发暗淡，昏暗的校场里静寂无声。

第六百一十三章 奉旨巡视
寒冬迫近，转眼到了十一月二十一，京师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是叶春秋第一次在北方过冬，也从未见过北地的雪，相较于南方的吝啬，这鹅毛大雪犹如飘絮一般随着大风朦胧胧地飘下，窗外的树木被雪覆盖，枝叶结成了冰凌，雪花覆了地面一层又一层，叶春秋里头罩了一件袄子，披了大氅便踩着雪出了厢房。
天气冷飕飕的，不过叶春秋还算暖和，现在新军的操练已经有了一些气象了，一个月多月的操练，使这些门生不再是一群雏鸟。
操典的事，大致可以交给王守仁负责，今日和平时不同，主要是因为新军已经操练了一些时间，而岁末京察的缘故，再加上宫中有意考察一下诸卫，所以命兵部尚书谢迁领衔，会同吏部、御马监、都察院诸官巡视各营，以观成效。
天子对这军务太上心了，既然专门下了旨，内阁也没有反对，所以谢迁便开始巡视亲军诸卫了，昨儿刚刚巡视了勇士营，即便是谢迁，对勇士营也是赞不绝口，勇士营本就是从诸卫中挑选出来的精兵，即便是对外招募，也大多招募的是青壮，再加上粮饷充足，操练得当，张永也肯用心，因而一番操演下来，几乎是一致好评。
今日要巡视的便是镇国新军，本来镇国新军是没有资格被考察的，却因为天子特意在旨意中提及，所以新军成为了谢迁最后的考察目标。
叶春秋一早便踩着雪出了门，赶到了营里，王守仁早就到了，对于这一次巡视，若说不重视那是骗人的，于是叶春秋让门生们早早用过了饭，接着便在校场等候，过不多时，便有人来报，说是谢公会同诸官到了。
叶春秋和王守仁打起精神，忙是到了辕门相迎，今日来的阵仗不小，除了谢迁，还有张永也亲自来了，吏部那儿来的是个主事，都察院来的居然是佥都御史邓健。
叶春秋上前道：“下官叶春秋，见过谢公。”王守仁也一起行礼。
谢迁带着几分笑意地拍了拍叶春秋的肩膀道：“哈……等得急了吧，老夫也等得急了，正想看看新军的气象。”
张永也跟着笑道：“新军盛名之下，咱家也正想见识呢。”
叶春秋才与张永见了礼，张永一改以往的态度，笑容可掬地道：“免礼，免礼，咱不过是陪谢公看个热闹。”
叶春秋心想，你是想来看笑话的还差不多！
只是自己的新军能否有成效，叶春秋却拿不准，倒是王守仁一脸倦容，似乎是昨夜没有睡好。
倒是真难为了他。
将谢迁等人迎入校场，谢迁对巡视新军最为期待，远远看到百余个新军已是列了队，印象似乎还算不错。
于是他步入校场附近的凉棚里，叶春秋让了取了炭盆来，谢迁与张永纷纷坐下，邓健不好意思和叶春秋打招呼，只是和叶春秋交换了个眼神，至于那位吏部的大人，叶春秋却是不认得，不过看他一直拉着个脸，叶春秋也就没有和他寒暄什么。
书吏斟了热茶来，谢迁喝了口热茶，整个人暖和了一些，对叶春秋道：“老夫这半月来巡视诸营，尤其是要检验的却是各卫新兵，其中勇士营最为优秀，却是不知你这新军如何。”
一旁的张永好整以暇地道：“谢公谬赞了，那些兔崽子若是知道，岂不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可？”
谢迁莞尔一笑，便道：“开始吧。”
叶春秋自去吩咐了一句，鸣金声响起，百来个新兵立即肃然，竟是整齐划一的列队，接着开始按着炼体术的军姿站定。
谢迁看的连连点头，一旁的张永也不禁有些狐疑了，这叶春秋，当真将新军练出来了？瞧这个架势，倒是有一些模样。
谢迁露出欣慰的笑容，转眼到了年关，京察就要开始，许多掩盖了一年的矛盾一触即发，叶春秋在此练兵，也算是头一遭了，本就万众瞩目，而今总算可以检验一下成效了。
百来个读书人，就这么保持着某种肃然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们比从前显得矫健了许多，长达一个多月的操练，足以令他们脱胎换骨，而今这样的操练，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算难事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起初谢迁还看着颇有信心，却渐渐地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呷了口茶，却是看向一旁的张永，张永带笑道：“叶修撰啊。”
叶春秋道：“下官在。”
张永忍俊不禁道：“呃，镇国。军的操练……就是如此？”
叶春秋和一旁的王守仁对视一眼，没错，他们的操演大致就是如此。
叶春秋和王守仁二人的反应看在张永的眼里，忍不住失笑道：“为何不摆阵来看看，操练了一个多月，就只是这么的站着？咱闻所未闻，这……不是玩笑吗？”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一说，却是意味深长，谢迁和邓健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事实上，他们也有些郁闷起来，开始还新鲜，可新军就只是一直杵在校场上，这练的算是什么兵？这些日子巡视各营，各营威武雄壮者有之，阵型千变万化者有之，什么梅花阵，什么一字长蛇，刀牌手与长矛手不断变化，看的人不但眼花缭乱，更觉得这是一等一的精兵。
可是……你镇国新军就只会这个？昨日也是看操练一个多月的勇士营新兵操练，可比这个要精锐得多了。
张永心里更是忍不住笑，便道：“好吧，就算新军刚刚开始操练，咱呢，也不能太高看了，既如此，还是演武来看看。”他一面说，一面眼中带笑地捧起茶盏，拿着自己长长的指甲挑起浮在其上的茶沫，又不禁噗嗤笑了起来。
这讽刺意味还真是太明显了……
不过御马监当差了这么久，张永是熟谙军务的，这兵如何操练，他是耳熟能详，他不由偷偷地看了谢迁一眼，这位谢公堂堂兵部尚书，想必也是对这军务略知一二吧，倒要看看，这位谢学士会不会气死。

第六百一十四章 胸口碎大石
舞刀弄枪，这倒是急需，叶春秋也知道，似乎这些钦差们不太认同新军的操练之法，不过任何超越时代的东西，大致如此，难道就因为这样，自己就去学其他各卫一般玩出各种花哨的军阵出来？
现在张永提出演武，叶春秋朝王守仁使了个眼色。
王守仁会意，吩咐了一句，接着一声令下，诸生便各自提了一根齐眉棍，这棍子是新军平时操练的棍棒，长约四尺，树立在地，差不多可以到一个人的脖子，诸生们倒是很认真，各自提棍，便听有人厉吼一声：“刺！”
“杀！”百人双手持棍，猛地将棍狠狠地斜刺出来，整齐划一。
“收！”
长棍在诸生手里，向后一收。
“再刺！”
“杀！”百条长棍一起杀出，带着棍风。
叶春秋看着这有模有样的操练，心里大感安慰，他所行的步操法乃是后世最流行的近战之法，每一次诸生们手持着长棍，在刺杀准备姿势时，一手握长棍的中心位置，一手握住棍尾，长棍稍下垂在支撑腿侧面，半斜的棍头则是向面前方，略与眉平；这样，长棍从斜上方到斜下方，正好护住颈、胸、腹要害，而长棍一甩就可以突刺。
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突刺之法，看似平淡无奇，一丁点花哨都没有，可是成效却是极大，以至于在火枪射程和精度依然粗劣之前，几乎欧罗巴列强，大多是依靠这种战法取胜，在火枪的威力还未真正发挥出来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英国的龙虾兵便是靠着这种刺刀战术横扫世界。
叶春秋虽用长棍取代了刺刀，可是本质上，道理却是相通的，用军纪约束士兵，用最高强度的操练和不限量的补给增加他们的体质，磨砺他们的耐心，最后再用这种最简洁有效的刺杀战术不断强化他们的战斗力。
虽然只是一个多月的功夫，可是因为此前有炼体术作为基础，再加上这些新兵已经渐渐熟悉了营中的生活，这种枯燥无味的军营生活能磨平每一个人的个性，使他们从一个个体变成一个团体，而此刻，只需一声号令：“再刺。”
“杀！”
百根长棍斜的刺出，双手握棍，不但增强了刺杀的威力，更重要的却是双手和长棍前刺的过程中，同时护住了自己全身的要害，此时百人密集在一起，若是近一些便能发现，这无数长棍一起如毒龙出洞一般刺出，威力极为吓人。
叶春秋对此甚是欣慰，能有这样的成效，他已很满足了。
偏偏这个时候，谢迁却是郁闷了，他捋着须，显得很尴尬。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刺了又刺？
这哪里是练兵，这未免也太过简单了吧。
谢迁作为兵部尚书，曾巡视过边镇和京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简单的操练之法。
他哪里知道，这种最简单的操练背后，难度却远远比那些各种所谓的八卦阵、刀牌手在前，左右矛手不断变阵的花哨玩法要高得多。
单单一个所有人排成纵队，务求做到整齐划一，每一个人在刺杀过程中虽是保持与身边人的协作，就不是几天时间可以做到的。
叶春秋所知的是，在鸦片战争之前，英国人的龙虾兵，就是靠着这种战术横扫天下，当时的火枪威力不大，在利用火枪骚扰了对方之后，一言不合挺着刺刀便向前推进，往往数百人面对数千上万人的军马，也能将其摧枯拉朽一般冲垮，往往自身的死伤不会超过两位数，可是杀敌却是十倍、百倍。
简单的背后，是对于士卒在给养和士气方面地保障，同时还有长时间操练所表现出来的高度协调统一。
叶春秋能感觉到，这一支新兵已经初具雏形，虽然还有许多需要磨砺的地方，却比这京中诸卫的花架子要强得多。
“呵呵……”张永此刻又乐呵呵地笑了，他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道：“叶修撰，这就是你练的兵？”
张永也算是钦差之一，叶春秋在人前当然不能怠慢他，便道：“正是。”
张永嘻嘻笑道：“噢，了不起啊，了不起，花费了这么多的时日，总算……至少还懂得前刺了。”
这话里，又是带着满满的讽刺。
这其实不难理解，勇士营就比这个要强得多了，许多人刀枪剑戟个个都使的出来，一个个舞刀弄枪，虎虎生风，反观这镇国新军……哈哈……
张永特意瞄了谢迁一眼：“谢公以为如何呢？”
谢迁一时语塞，只是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露出恨铁不成钢之色。
叶春秋心里也是郁闷，正待要解释自己这样操练的用意，坐在一旁的邓健忍不住叹口气道；“叶修撰啊，这演武暂时就到这里吧，嗯，还有其他的操练吗？比如胸口碎大石，翻跟斗会不会？叠罗汉呢，飞盘子成不成？”
“……”叶春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
邓健其实也是用心良苦啊，本来对这新军，他是有很大期望的，可谁曾料到，竟是这个样子，这些新兵只是站着，像木桩子一样，本来还指望着叶春秋弄点传统项目出来，比如摆一摆梅花阵，又或者是八卦阵，结果就特么的呆若木鸡地站，让你演武，你倒是好，你还是木桩子一样拿着棍子刺啊刺，你说你叶春秋玩不出什么阵型倒也罢了，至不济也该耍耍大刀吧，结果就给我们看这个？
好吧，毕竟是新兵，而且是孱弱的读书人，眼下这张公公笑成这个样子，回到宫里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坏话，既然如此，那干脆找个能给诸位钦差加印象分的项目，难道连胸口碎大石都不会？
叶春秋有点懵逼：“呀……胸口碎大石……”
他本要拒绝，一旁的王守仁却是察言观色，晓得这样下去不是法子，连最维护叶春秋的谢迁都默不作声，显然对新军的观感不佳。王守仁心里叹息，其实当初他也劝过叶春秋的，偏偏他一意孤行。而今这情况，似乎是不拿出点东西来，谢公怕是要怒从心起，拂袖而去了。
于是王守仁平静地道：“有，有胸口碎大石。”

第六百一十五章 神兵天降
王守仁没有放弃治疗，无论怎么说，钦差考察是很重要的，这关系到了新军的风评。
叶春秋却是懵逼了，胸口碎大石，哪儿来的？
凉棚中众钦差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谢迁和邓健的脸很黑，唯独是张永一直笑吟吟的，只是眼中的嘲讽之色很是明显，一副坐等看好像的架势。
王守仁出去吩咐了一下，接着许杰便接受了碎大石的使命，而今是死马当活马医，这种操练不受人待见，为了补救，王守仁很决心亡羊补牢。
许杰平躺在了泥地上，深吸一口气，这一个多月的操练，已让他从一个孱弱的书生，变得有了几分男子汉气概，营中的操练，其实不只是锻炼体力和学习突刺的技巧，其中最关键之处就在于每日从早到晚的操练，每个人封闭在营地里，生活枯燥和乏味，渐渐与世隔绝，心中的杂念都排除了出去，仿佛人生只剩下了操练，也只剩下了听从师命。
一块大石被人搬了来，这石板本是修葺营地的材料，足足二十三斤重，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将石板直接覆在了许杰身上，许杰顿时感觉自己的胸腹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石头，和杂耍班的不同哪。”
“嘘，钦差在看着，恩府的面子就看这一回了，噤声，放心，死不了的，徐行之晓得轻重。”
之所以胸口碎大石会成为传统项目，大概是因为具有很高的观赏性，毕竟官老爷们来巡营，真正的军务也未必精通，而这种可观赏性的东西，总是能讨喜。
叶春秋一脸郁闷地看着校场上发生的事，其实胸口碎大石，当做军中的娱乐倒也无妨，可问题在于，特么的没有练过啊。
果然许多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校场上，而许杰努力地呼吸一口气，似是做好了准备，大吼一声：“来。”
提着锤子的‘同窗’上前，低声道：“小心了。”
说罢，这‘同窗’猛地举起了锤子。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连谢迁都不由捏着胡须纹丝不动了。
叶春秋在旁看着诸人的反应，心里感叹，果然无论再牛叉的人，也会有时代的局限性啊。
那大锤已是狠狠地砸了下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总体来说，邓健对这一锤还是很满意的。勇士营操演的乃是叠罗汉，虽然也有意思，却完全没有新军这样血腥，这样的大石，这样的大锤，实在令人血脉喷张，壮哉！
只是……
石头没碎。
邓健愕然了一下，这样狠狠地砸下去竟然还完好无损？
谢迁也不禁露出了失望之色，看来……这新军……哎……
张永却心情愉快地笑了，禁不住道：“好硬的石头。”分明又是嘲讽。
那许杰被狠狠的一记重击，边上已有人凑上来：“有没有事？”
许杰很硬气地摇头。
其他人则是打量这石头，纳闷地道：“这石头何以不碎，我见那街上一锤下去，保准要碎的。”
“是不是下手太轻了。”
“理应是轻了，你看许杰若无其事……”
众人七嘴八舌，很是垂头丧气，却见有人惊讶地道：“许杰口里吐血了。”
“呀……糟糕，要出人命了，快快……”
一行人吓了一跳，这一百多人，多是读书人，平时也不至于滋生什么太大的矛盾，大家都是同吃同睡同操练，早就有了袍泽之情，眼看着许杰还在硬气的哼哼，一口口的血却是不由自主地从他的口里喷出来，大家忙是将石板从他身上搬下来，有人一摸他的胸口：“吓，肋骨断了。”
这时代，肋骨断了极有可能致命的，众人都吓得脸色惨然，忙是有人到凉棚这里来通报：“恩府，恩府……许杰的肋骨断了，糟了，口里在吐血呢。”
叶春秋却是吓了一跳，毕竟是对胸口碎大石没有经验，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人，正色道：“还愣着做什么，救人啊，叫军医来……”叶春秋飞也似地冲向校场，眼看着许多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叶春秋忙是平着将许杰抱起，急匆匆地带着一干人，往营里的药房子而去。
而依然待在凉棚里的钦差们，眼看着校场里的人随着叶春秋一哄而散，一窝蜂的往另一边跑了，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王守仁经过了贵州龙场的磨砺，早已磨砺得深沉起来，可是现在……也有点傻眼了，在那不毛之地经过几年的人生思考和对真理的求索在这一刻竟全然无用，一下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哼！”谢迁拍案而起，冷着脸，便拂袖便走。
丢人啊，先是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这就算了，念你叶春秋初次带兵嘛，可是何以你们凑在一起每人一根齐眉棍，却只会反反复复地刺来刺去。
好吧，操练的时间还短，其实……这也是可以体谅的。可是人家是胸口碎大石，你是大石碎胸口。
谢迁觉得自己臊得慌，也不理追上来的王守仁，带着一干人便急冲冲地离开。
“谢公，谢公……”王守仁一脸无奈地想要转圜，谢迁却不管不顾，已是快步而去。
倒是邓健与王守仁擦身而过，王守仁便朝他作揖，邓健板着脸，想要痛斥几句靡费公帑，竟是如此尸位素餐，军中涣散至此，等着本官弹劾吧，仔细一想，算了，人家没有用过公帑，据说是自己掏的腰包，摇摇头，忙是随着谢迁而去。
倒是张永看得笑岔了气，咯咯笑着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叶修撰带兵，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哈……”只是看见王守仁的时候，他终于收敛了些，而后目光带着几分森然，咧嘴冷笑道：“这样有趣的事，还真是稀罕，今日咱的见闻，少不得是要禀奏天子了，你们……呵……呵呵……”
他目光一撇，落在了身边吏部的一个官员身上，那吏部官员一直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幽暗，眼里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同样给了张永一个眼色。
这新军……是要完啊。

第六百一十六章 面圣
许杰伤得很重，好在敷了云南白药后，伤势稳定下来。
叶春秋这才想起，钦差们还在校场，急匆匆地要赶回去，迎面却见王守仁来。
王守仁看着他，脸上无奈一笑，然后摇头。
叶春秋大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禁叹口气，大爷们难伺候啊。
王守仁倒是不以为意，道：“春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的练兵之法或许别人所知不多，可是愚兄却觉得有诸多可取之处，那些巡查的钦差，能给他们好印象自然是好，不过他们即便不悦，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你我是为国尽忠，何须在乎人前人后的闲言碎语。”
叶春秋起初以为他只是安慰，可是看他的神色，脸上却带着淡然，才知他不是作伪，叶春秋不由有些惊讶，从前的王守仁，理应是仗义执言之人，否则也不会因此而得罪天子和刘瑾了，这贵州龙场真的改变了他许多。
叶春秋也不由释然了，抿嘴而笑道：“春秋受教。”
王守仁不禁失笑：“这营中你是主官，我是副手，受教不敢当。”
叶春秋打起精神，道：“王兄不说，我倒忘了我乃主官，把人召集起来，继续操练吧，今日还是照旧，晨跑就算了，不过炼体的操练依旧还是三个时辰，余下一个时辰练刺杀。”
正说着，另一边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请叶修撰入宫侍驾。”
叶春秋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守仁叹口气道：“竟来得这么快。”
他早就预料天子得知了结果后，肯定要召叶春秋入宫的，便朝叶春秋一笑，道：“营中的事，我来安排。”
叶春秋点头，骑了他的白马抵达了午门，接着自午门入宫，直至暖阁。
暖阁里头，地龙已经烧起来，这里之所以成为天子私人办公的场所，正是因为这儿有独到的地方，京师的天气，绝大多数时候是冷冽的，尤其是入冬和入春这些时间，这暖阁里铺设了地龙，所谓地龙，就是在宫殿的地下挖了一条火道，火道在地面有洞口，在外面烧火，热气通过火道传到屋内，因而只要天气一凉，暖阁里依然温暖如春，以至于朱厚照许多时候，都只是穿着一件夏衫。
他今儿起了大早，为的就是知道诸卫的巡视已经到了最后一日，等到谢迁等人巡查完了最后一站的新军，朱厚照便兴致勃勃的将这些钦差统统召来暖阁，一面命人去叫叶春秋，自然，起初的时候，他是不知新军的情况的，只希望将叶春秋一并招来旁听，在确定了诸卫战力后，再和叶爱卿商议一下京师兵力的部署。
作为天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纸上谈兵，恰好叶春秋也擅长这个，也算是一拍即合。
大概是心怀期望，朱厚照今天的精神气也好，炯炯有神地看了谢迁、张永、邓健，还有吏部郎中杨华四人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邓健的身上，道：“邓爱卿，朕听说过你。”
邓健显得受宠若惊，忙道：“臣这是应有之义，身陷囹圄，为贼所胁迫，臣虽饱受屈辱折磨，可是一想到圣人教诲，陛下恩情，便龙精虎猛，即便刀斧加身……”
朱厚照楞楞地看着邓健：“噢，你说什么？朕只记得叶爱卿说你隔三岔五总会被人打瘸腿，你腿好了吗？走两步给朕看看。”
“……”邓健的心中满是悲愤，颇有几分明珠蒙尘的悲呛之感，立即正色道：“请陛下注意君仪，臣非鹰犬，陛下岂可这样不尊重臣，所谓君视臣为……”
这邓健算是谢迁的门生，谢迁这么冲动的人，遇到了邓健这种愣子，也是有点儿吃不消，一听邓健要继续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话，便觉得不妙，因为这一句之后，却还有一句：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呢。
这意思是你要把天子当做仇敌吗？
谢迁忙是咳嗽，邓健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要冷静，冷静才好。”
朱厚照讨了个没趣，倒也没有介意，温和地笑了笑道：“诸卫可都巡视了？嗯，结果如何？”
邓健正要回话，正在这个时候，外头有宦官来报：“陛下，叶修撰觐见。”
朱厚照更是精神一振，道：“来了就好，正好让他一起来听听。”
接着叶春秋便被请了来，向朱厚照行礼，朱厚照警惕地看了谢迁一眼，却是不敢造次，道：“叶爱卿，啊……不必多礼，也一并赐坐吧。”
谢迁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张永却依然是笑面迎人的样子，心说这叶春秋来得倒是巧，好极了。
接着谢迁拿出一份公文敬上，朱厚照第一眼就看到了勇士营，忍不住开怀地笑了：“不错，不错，勇士营很用命，谢师傅，勇士营当真可谓是精锐吗？”
谢迁正色道：“臣见其营中官军齐整，个个士气高昂，操练得宜，堪称诸卫典范。”
别人的话，朱厚照未必会相信，可是谢迁，他却是不得不信的，这谢师傅一向是心直口快，从不虚言的。
朱厚照便笑着对张永道：“张伴伴，看来这多亏了你。”
张永忙是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道：“奴婢哪敢居功，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朱厚照听了，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接受，则是继续急不可耐地看着奏疏，突然目光一定，眉头皱了起来，道：“燕山右卫竟只是平庸是吗，这是怎么回事？去岁的时候，朕明明记得燕山右卫的考绩为良，怎的越发的不中用了？”
朱厚照冷若寒霜起来，好心情一下子没了，不知是因为烧了地龙导致暖阁里热气太重还是他生气的缘故，他的脸上通红一片：“燕山左卫曾是战功彪炳，怎的到了现在，这样的不堪？那指挥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哼，将他调任吧，朕不要这样的庸才！”

第六百一十七章 吾皇万岁
朱厚照的目光显得尤为严厉起来，他对其他的事可能并不上心，唯独对这军备却素来是看重无比。
这几年来，为了增强亲军的战力，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拿出了不少内帑出来补贴诸卫，现如今见上年还是优良的燕山卫竟只得了一个平庸，便不禁愤怒起来。
他一路看下去，发现上四卫考绩竟都是优异，脸色才舒缓了许多，这上四卫和勇士营都是御马监提督的，张永深知朱厚照爱好这个，自然是投其所好，为了操练内卫，几乎是操碎了心。
看到这里，朱厚照又不禁笑了起来，道：“上四卫不错，很好，张伴伴辛苦了。”
连续得了朱厚照两次夸奖，张永自是乐开了花。
朱厚照继续看下去，其实他心里隐隐期盼着什么，想看看镇国新军的考绩如何，他翻到最后，终于在镇国新军那儿寻到了考绩，只是……他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
是末等。
末等的意思就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这新军等于是在诸卫中垫了底。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太相信，脸色顿时又青又白，定眼看了很久，才皱眉道：“关乎于新军的评价，为何如此？新军固然是初创，可也不至于这样不堪吧。”
他抬眸看着谢迁。
谢迁心里也是无奈，他很希望叶春秋能争一口气，可事实上，新军确实很糟糕，完全看不出操练出了什么，很是不伦不类。
谢迁只好道：“这是兵部、御马监、都察院、吏部合议的结果。”
意思就是说，这是大家一致的意见，其实谢迁本想用平庸二字来考绩，可是御马监和吏部的态度很坚决，谢迁知道，这里头牵涉了宫里的人，若只是平庸，很难服众。
何况，他做事一向公允，虽然想要放水，终究是脸皮有些拉不下来。
朱厚照听他这样说，脸色变得更加糟糕，他知道谢师傅是什么人，连他都这样说，此事是绝不会有疑义的了。
只是……新军当真这样糟吗？
朱厚照依然还有些怀疑，最重要的是，这给了很深的打击，他一直希望自己是镇国公，希望自己是总兵官，希望叶春秋这个镇国府的参事给自己练出一支私军来，而后横扫大漠，荡平倭寇。
这是他的夙愿，土木堡之变，其实改变了太多人的志向，王守仁是如此，他将这引以为耻辱，朱厚照也是如此，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祖先被这些胡人所侮辱，所以他自幼向人学习行军打仗，逢人就问军备的事，等做了天子，就越发的不可收拾了。
可是……这新军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打击，以至于他这时竟没有震怒，甚至没有责备叶春秋，只是淡淡道：“噢，是吗？依诸卿之见，新军的问题出在哪里？”
叶春秋坐在一旁，正想站出来，他这超越了时代的练兵之法，可能谢迁他们未必能理解，不过叶春秋却隐隐觉得小皇帝或许可以体会。
只是他还未开口，张永便率先道：“陛下，奴婢有些浅见，不知该说不该说。”
朱厚照看了张永一眼，今年勇士营和上四卫都是优异，可见张永确实是劳苦功高的，朱厚照便道：“张伴伴说吧。”
张永大喜，知道自己在陛下的心目中分量加重了一些，心情自然得意，便侃侃而谈道：“新军的问题有三，其一：招募的竟是读书人，这样做有哗众取宠的嫌疑，陛下，这天底下士农工商，又分三教九流，无论是军户是匠人还是读书人，都是各司其职，用兵打仗，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读书人是不成的，读书人怎么会用兵，又怎么能打仗呢？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张永的话里夹枪带棒，明着是说是新军不该招募读书人，可是说读书人不会用兵，自然而然，叶春秋和王守仁都是读书人，不正是暗合了他所想要表达的心思吗？
叶春秋眯着眼，看着张永，心里不由想笑，历来真正的强军，多是良家子组成，什么是良家子，就是家境还算过得去的人家，这样的人往往作战勇猛，难道这大明朝还靠着你们的所谓军户吗？历史早已证明，这些军户可谓糜烂到了极点，根本不堪为用。
这时只听张永又道：“可是叶修撰偏生要招募读书人，其实叶修撰的心思，奴婢是晓得的，他也是读书人嘛，可是练兵不是儿戏，他既知陛下对军备之事尤为上心，怎可这样任性呢？”
朱厚照凝起浓眉，脸色更沉，却是继续默不作声。
而张永还在继续说着：“这其二，叶修撰似乎对练兵之法摸的不够透，古往今来，这天底下的操练之法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改良，偏偏叶修撰不懂得借鉴前人的经验，却是肆意妄为，一切都是想当然，这练兵之道绝非是儿戏啊，更绝非是想当然的。”
张永顿了顿，接着道：“至于这其三，奴婢听说叶修撰练兵分为三个时段，一个是晨练，其次是白日的操练，此外，便是夜里的晚课……”
说到这儿，张永不禁失笑起来，似乎觉得这本来就是个笑话：“晨练和操练，奴婢也就不说了，成效就摆在这里，可是这晚课却是个笑话，叶修撰居然当真像学里一样，与那王守仁二人，夜里轮番上堂给那新丁讲授知识，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这新军既是军，那么入伍之人，奴婢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将来可都是要上阵杀敌的丘八了，传授知识有什么用？最好笑的是，那王守仁教授他们四书五经，叶修撰却教授他们各种算数之法，还有诸多所谓风力和地理、人文的知识，奴婢当然知道，叶修撰博古通今，可是新军的官兵们学了又有何用？”
叶春秋起初还只是觉得张永是想趁机落井下石，可是在这时候，心中却是一凛。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第六百一十八章 帝心
新军的军中乃是封闭的，在里头操练的情况，一般人怎么会知道？可是现在听张永这样说，却是如数家珍，连自己晚课教授了新兵们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永一开始就盯上了自己，意味着从一开始，张永就在新军之中安插了他的人。
他安插的人，理应不会是自己的那些门生，倒不是叶春秋信得过，而是这些人几乎是不允许出营半步的，那么……理应就是书吏或是负责后勤给养的人出了问题。
至于张永嘲笑自己给门生们上课，叶春秋对此不以为然，他是真正将这些人当做自己门生来看待的，所以等到他们操练之后吃了饭，叶春秋和王守仁就会轮流讲授学问，王守仁的经义讲授得很好，而且水平极高，毕竟此人乃是王学的开创者，几乎可以和孟子和程朱并肩的人物，放眼天下，也未必有几人可以比肩。
而自己给门生们讲授的则是杂学，很多时候心血来潮，什么都教授，不过表面上好像是率性而为，其实叶春秋还是藏了心眼的，在自己所教授的东西之中隐藏了许多真正实用的东西。
现在他也无法系统地去阐述后世的一些学问，不过至少可以抛出一些问题来发人深省。
而这……却成了张永抨击叶春秋的理由。
叶春秋想着也是醉了。
“够了！”
张永本以为，天子听到这个，必定会龙颜震怒，就算不责罚叶春秋，也会狠狠痛斥叶春秋几句。
谁晓得这时候，朱厚照的脸色变了，他是个很容易受自己情绪影响的人，因而此时此刻，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身躯一震，狠狠拍案道：“朕说够了，不必再说了。”
每一个控诉，表面上是在寻找新军的问题，而实际上，却无一例外的都是在抨击叶春秋。
朱厚照露出羞怒之色，冷冷地看着张永，这使张永不由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按照原来所想的，他以为陛下听了他所说的后，定会寻叶春秋的麻烦，可是万万料不到，陛下竟是对他大发雷霆。
这反差太大，他愕然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假若是刘瑾，这时候怕早已拜倒在地，口称奴婢万死了，而张永不如刘瑾圆滑，却只是噤声。
便见朱厚照冷着脸，怒气冲冲地道：“张伴伴，朕看，你应当说够了，不要以为你练了勇士营精锐，就可以大放厥词！”
这句话形同于诛心之词了！
可张永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分明自己比叶春秋的能力要强，分明叶春秋犯了致命的错误，分明连谢迁他们都没办法为叶春秋在练兵上的平庸和无能。
他心里很是不服，可还是乖乖地拜倒道：“奴婢该死。”
朱厚照气得胸膛起伏，冷笑道：“既然知道该死，就退下吧。”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心像是被刺了一下，竟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自己怒不可遏，觉得张永很是可恨。
张永的脸色很不好看，却是无奈地道：“是，奴婢告退。”他不敢迟疑，连忙退了出去。
其他人对皇帝的反应面面相觑，陛下的反应实在有些过份，谢迁只好苦笑道：“老臣告退……”
朱厚照看着谢迁，脸色依然阴沉，道：“嗯，谢师傅和其他人都退去吧，叶爱卿……留下……”
他说到留下的时候，故意把脸别到一边去。
谢迁等人忙是起身，道：“臣等告退。”
暖阁之内，只留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
叶春秋依旧还是侧坐着，想要说话，朱厚照却是走到了另一边，推开了窗台，外头的冬景便映入了朱厚照的眼帘。
只是这外头的雅致冬景却怎么也盖不过眼中的情绪，他此时的心绪是复杂到了极点。
朱厚照突然叹了口气，然后旋过身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长身而起，道：“陛下……”
朱厚照摇头，却是打断叶春秋的话，神色黯然地道：“叶爱卿，你不必说什么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像一个情绪激动过后又陷入了苦恼的大孩子。
“方才……”本来说话从不经过大脑的朱厚照居然谨慎起来，似乎在斟酌着自己的话：“方才张伴伴所说的话，朕知道你听了会很难过……”他抬眸，目光深深地看着叶春秋：“因为朕也是感同身受，他怎么……就可以因为自己练兵练得好，就可以说这样的话呢？呵……他以为他这样就可以自鸣得意了？”
朱厚照吁了口气，激动的情绪一闪而逝，才道：“朕也知道，想必这个时候，你一定担心新军练不好，朕一定会龙颜震怒，会责罚你吧？”
朱厚照尽力使自己的脸上堆上笑容，只是这笑容却带着几分安慰的性质：“你不必担心的，朕绝不会责罚你，这有什么妨碍呢，不过是练不好而已，朕也未必就练得好，无非……朕不做镇国公就是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朕是天子，要操心的事儿多着呢，是不是？”
叶春秋不由道：“陛下厚爱，臣……”
朱厚照又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说来也好笑，本来该是朕震怒的，偏偏现在朕却担心那张永说的话使你难受，朕也知道你是尽了心了，只是成效不尽如意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了叶春秋面前，背着手，表情显得很慎重：“朕说过，这不怪你，你不必自责，也不必把张伴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叶春秋看着这个家伙朝自己笑，虽然这笑容有点假，可心里又再一次的被小皇帝感动了。
只是这笑容终究还是坚持不下去，最后朱厚照神色又变得黯然起来，幽幽地道：“朕……朕真的不怪你，朕……不过是有一些失望而已……哎……”他侧过脸去，像是失去了玩具的孩子，然后在忙是背过身，不再看叶春秋，语气忧郁地道：“你也告退吧，朕……过两日就好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知耻而后勇
朱厚照没有给叶春秋辩解的机会，这令叶春秋如鲠在喉。
话说，思想超前于时代也是一件很郁闷的事，明明是好东西，偏偏在人家眼里却是笑话。
叶春秋从暖阁里出来，心里不断的在叹息，不过比起被烧死哥白尼，其实自己还算是幸运的，若是此时此刻，自己活在欧罗巴，怕是已经成为异端了吧。
好吧，凡事就怕去比，这样一想，似乎自己心里好受了许多，站在巨人肩膀的人，不是被人当做是疯子，就是被人当做是怪物。
叶春秋倒是发起狠来，从午门出来，直接回了营地。
校场里，诸生们依旧在操练。
炼体的操练已经结束，刺杀的操练已然开始。
王守仁阴沉着脸，在此带操，百来个新兵手持齐眉棍，发出喊杀声。
“刺！”
百根齐眉棍毒蛇出洞一般整齐划一刺出，棍风凌厉。
一个多月的晨跑和炼体术的操练，已使他们不再是孱弱的读书人，这些日子，他们的气力已经疯涨，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再到一个个孔武有力的武士，这个过程虽然只是一个多月，却是耗费了叶春秋太多的心血。
不限量的补给，为了补充营养，叶春秋甚至跑去和厨子研究各种营养的美食，舅父孙琦为了供应这里的三餐，更是在市集里精心挑选供应商。
用这个世界最滋补的膳食，保证了高强度的操练。
现在眼前的，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最简单的突刺动作，可对叶春秋来说，意义全然不同。
“收！”
长棍纷纷收回，向上斜冲。
“再刺！”
只是短暂的停歇，声音又响。
棍风呼呼响起，一根根长棍又是刺出。
叶春秋只在旁看着，虽是天寒地冻的冬日，可是所有人的身上已是热汗腾腾。
叶春秋看着一张张和自己一样稚嫩的脸，似乎也感受他们心中的憋屈和郁闷，日复一日的操练，得到的却是钦差们的冷眼相对，乃至于最开明的谢公，也无法超脱时代的局限，认为他们的操练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儿戏而已。
他们的辛苦，是别人的十倍、百倍，相比于两日一操，一操一个时辰的勇士营，他们每次操练完毕，几乎都是浑身筋骨哆嗦打颤，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可是他们和叶春秋一样，都随着叶春秋超脱了这个时代，不为人所看重。
“再刺！”
“再刺！”
王守仁的声音洪亮。
冷暖自知，当那长棍一次次的刺出，叶春秋能感受到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别人不知道，可是叶春秋和他们自己都清楚，他们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叶春秋这时也捡了一根长棍，到了队伍前头：“都听我号令，收！”
“刺！”叶春秋大吼一声，手中长棍刺破了虚空。
浑身上下，肌肉紧绷，练就的铜皮铁骨，在这一刻将所有力道迸发出来。
“再刺！”叶春秋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
直到天色暗淡，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叶春秋将长棍一收，回眸看了诸生一眼。
所有人也都将目光聚焦过来。
封闭的环境里，是最容易产生认同感的，在这个小小的洞天，叶春秋就形同于他们的大家长，每一个人默默看着叶春秋，不发一言。
寒风凛冽，叶春秋不觉得冷，晚霞照在他俊秀又带着几分男子气概的脸上，他目光幽深，再过不了几日，他就十六岁了，可就这么个少年，此时的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凌厉。
“陛下召我去……”
所有人都被叶春秋的声音吸引，殷殷期盼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脸色有些阴沉，道：“陛下对镇国新军尤为失望。”
失望二字出来，许多人的目光不由黯然下去。
叶春秋此时却是笑了，声音变得高昂起来：“可是我对你们却是信心满满，你们都是读书人出生，读书人都有羞耻之心，所谓知耻而后勇，我是如此，你们也该如此。”
大家看着叶春秋，发现叶春秋的脸上竟是没有一丁点颓丧的神情，他的眼里突然掠过一丝希望：“所以，从明日开始加操，我与王副参事和你们一起操练，若是有人想退出，大可以离开，谁有异议？”
暗淡的校场里，无人发出声音。
叶春秋微微一笑，心里反而舒服了许多，知耻而后勇，这句话是他说给别人听的，却也是对自己说的。
“开饭！”
叶春秋饿了。
饭堂是搭起来的一个大帐篷，此时大帐篷里已是油灯冉冉，叶春秋盘膝坐在上首，在这跳跃的火光之下，他的脸色淡定，已经不再受白日所影响。
美味佳肴已上来，百来个新兵都盘膝而坐，一个个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象征性地拿起了筷子，所有人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叶春秋招了个书吏来，问道：“许杰那儿如何了？”
这里的书吏和厨子，乃至于军医，叶春秋很清楚，他们之中必然有张永的人。
不过他反而并不在意了，张永不是想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吗？那就让他来盯着吧。
这书吏小心翼翼地道：“已是好了一些，不过伤筋动骨，却需小心调养。”
叶春秋颌首：“告诉刘大夫，有什么药能尽快康复，都不需吝啬，去告诉许杰，让他安心养伤。”
“是。”
叶春秋方才垂头吃饭，一旁的王守仁吃得差不多了，道：“春秋，今夜谁来开讲？”
叶春秋想了想道：“我来开讲吧，王兄歇一歇。”
王守仁则捋须看着叶春秋，禁不住摇头道：“真奇怪。”
叶春秋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道：“奇怪什么？”
王守仁哂然笑道：“老夫年近四十，这辈子吃了些亏，也经历过一些磨砺，世事也看得多了，凡事也想得开，春秋年纪轻轻，竟也能如此，难道不奇怪吗？”
呃……
叶春秋觉得王守仁似乎看透了在自己不相符的年龄下，已经被打磨了两世的心，叶春秋笑了笑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是乡下来的，和王兄不同，自然看得开一些。”

第六百二十章 朝会
这几日一直下着雪，不过即便如此，营中依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叶春秋亲自带头，每日卯时不到，便骑着白马到了营中，陪同大家开始一天的操练。
虽是雪絮飘飞，不过却没有人有怨言，一方面是习惯成了自然，另一方面，却也是大家的肚子里憋了一口气，这口气在叶春秋的引导下，化为了动力。
莫说是他们，便是叶春秋也操练得有些麻木了，尤其是这突刺的操练，别看只是轻易的将齐眉棍刺出，可是要做好，却需要浑身肌肉和骨骼配合在一起，动作尤其要规范，既能攻，又能守，这才是突刺的关键所在。
除此之外，队形的配合也是最艰难的，想要将威力最大化，团结一致方才最重要，起先只是突刺，接着便是尝试着让大家列队前行，而人在突刺和行走的过程中，不少人难以做到协调，有的走得急，有的落队，等到一声令下时，长棍一出，却是零零落落。
叶春秋和王守仁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纠正动作，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吏部那儿，却是传来了消息，今年叶春秋的京察考绩并不好，京察根据的乃是“四格”“八法”来考评，反所谓四格，分别为：守、政、才、年。而每格按其成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得有升任外官的优先权。守，代表操守，又分廉、平、贪；政，代表政务，分勤、平、怠；才，分长、平、短；年则指年龄，分青、中、老。
“八法”为：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分别给以提问、革职或降级调用的处分，年老和有疾者退休。
其他方面，吏部倒是不敢刁难叶春秋，唯独是操守只得了一个平，所谓平，自然也就是平庸的意思。而在才干的考绩，则列为了怠，意为平时松懈，八法之中，叶春秋的评级是浮躁。
大致上，都不是什么好词。
显然是因为叶春秋虽为翰林，偏偏本职的工作却是这个传奉官，兵没练出来，连兵部尚书都将其列为了劣等，吏部那儿自然也就有文章可做了。
天子这几日都没有上朝，也不曾召见大臣，显然是这一次被刺激得不轻，据翰林的同僚说，陛下将平时珍藏的舆图统统付之一炬。
叶春秋也不禁无语，这舆图，乃是朱厚照的珍藏，平时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案上拿着舆图发呆。
可问题在于，即便新军不给力，你是皇帝老子，不是还有勇士营，还有亲军二十六卫，还有三千营、神机营、骁骑营和五军营？
对于小皇帝的性格，叶春秋也算是摸透了，爱冲动，喜欢幻想。
爱冲动的人，既容易情绪激动，可是一旦遭受打击，就喜欢破罐子破摔，而爱幻想，一旦幻想破灭，就会喜欢折腾点事出来惹人注意。
而今已到了十一月末，虽是才八九天的加操，但让叶春秋感到自己对于无影剑的炼体术又有了新的认识，今日乃是廷议，因为临近年关，这理应是正德五年最后一次朝会了。
叶春秋清早便穿了朝服出门，接着赶到紫禁城随百官进宫觐见。
到了保和殿，起初大家都以为天子今儿极有可能不会来，结果刚刚站定，就听宦官畅诺：“皇帝驾到。”
众人忙是迎驾，纷纷行礼。
朱厚照的脸色不太好，冕服正冠，通天冠前缀的珠子遮挡了他的脸，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徐徐升座，待坐定之后，却是不吭声。
刘健便站出来，清了清嗓子道：“诸官有何事要奏？”
每次廷议，都是一月下来积攒的军政事务的总结，大致是某些政事有争议，所以拿出来商议一下。
如往常一样，保和殿里暂时鸦雀无声，刘健本以为今日又该自己先抛砖引玉，捋着胡须，正待要发言，却有人站出来，却是兵部给事中梁成出班。
这兵部给事中虽是位卑职浅，可地位却是极高，甚至可以和兵部尚书分庭抗礼，他徐徐出来，道：“臣有使要奏。”
朱厚照依然木然不动，并不吭声。
随侍的宦官便道：“何所奏也？”
这人顿了顿，方才道：“今年兵部对京师诸军卫核考，其中有两卫一军名列劣等，其中尤以镇国新军最劣，臣以为，既为劣等，不堪为用，不妨裁撤，以节省公帑。”
此言一出，满朝的百官并不觉得奇怪，甚至连刘健的脸色也是很平常。
从某种意义来说，镇国新军的岁末核考确实是太丢人了，裁撤了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读书人从戎，结果被人耻笑，反而不妙。而至于叶春秋和王守仁，这二人一个是翰林，一个暂时还未正式起复，正好他们二人可以从镇国新军里抽身出来，从新做他们本份且拿手的事就是了。
所以刘健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甚至心底有些乐见其成。
朱厚照皱了皱眉，脸色阴沉，似乎也开始有些犹豫和动摇了。
倒是这时，叶春秋却是心中一惊，这镇国新军乃是自己的心血，自己许多的抱负都寄托在这上头，因为有了镇国新军才会有镇国府，才会有叶春秋练兵和兴建作坊的平台，一旦裁撤，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虽然自己依旧还是翰林修撰，也依然还能在宫中待诏，清贵无比，可是叶春秋却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镇国新军，绝不能裁撤。
可这兵部给事中，何以这个时候突然要求裁撤呢？
叶春秋不禁看向谢迁，只见谢迁的脸上也有一些错愕，他心里松了口气，理应不是谢公的主意，那么……
他将目光投向了焦芳和吏部尚书张彩，还有陪同朱厚照前来廷议的几个宦官。
其中一个宦官的脸上，生出了几许不可捉摸的笑意。
是张永吗？
叶春秋心里想着，却是慢慢地踱步而出。
他先朝朱厚照行了个礼，便道：“镇国新军……如何靡费公帑？”

第六百二十一章 谁是土鸡瓦狗
见叶春秋反问，兵部给事中梁成却只是笑，叶春秋见他不语，步步紧逼道：“新军自现在，从未向户部和兵部拿过一钱银子，现在却说靡费公帑，又是何意？”
梁成正色道：“无论靡费不靡费，可是不堪为用总不会有错。”
叶春秋笑了：“堪不堪用，难道就是动一动嘴皮子吗？”
叶春秋火了，新军倾尽了他太多的心血，别人若只是背后议论几句倒也罢了，可是现在这人竟要裁撤，这就触及到了叶春秋的底线。
梁成板着脸，不屑地道：“诸部已经考核，新军被评为劣等，这有错吗？难道你要说，谢公待你不公，还是都察院、吏部和御马监冤枉了你？何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新军与人大吃大喝，每日都是杀狗宰羊，顿顿都是鸡鸭鱼肉，无非花销的是谁的银子，说到底就是靡费。”
这人倒是狡诈得很，直接将把谢迁等人搬出来。
你还想不承认谢迁等人考评？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岂不是要反天了？
叶春秋眯着眼，却是道：“这些话，可是张公公教你说的吗？”
“……”
保和殿中顿时哗然。
兵部给事中何等清贵，属于监督部堂的清流，这梁成确实是奉了背后人的指令行事，只是这种事被叶春秋摊了开来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成顿时恼羞成怒，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与张公公清清白白，叶修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凭空辱我清白，我绝不与你干休。”
对于梁成这样的人来说，名声比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
叶春秋在这样的场合，提出这样的质疑，就和杀他父母差不多了。
叶春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姓梁的把谢迁祭出来，那么自己围魏救赵，自然让他和张永脱不开干系。
清流官遇到了清流官，撕逼起来可是比任何骂战都要难看的。
偏偏这满朝的文武，现在却都不吭声了。
兵部给事中勾结内廷宦官，这即便是大家都晓得焦芳和张彩与刘瑾有染，一般也只是心照不宣而已，毕竟是没有实据的事。
不过叶春秋现在突然指责这兵部给事中，刘健诸人却没有吭声，颇有些放任叶春秋的意味。
而焦芳等人也是面色淡然，叶春秋攀扯到了张永，自己非要树一个强敌，为何要阻止呢？
梁成立即大叫道：“陛下，陛下啊……臣是什么样的人，谁人不知，这叶修撰凭空侮臣，臣……臣绝不甘休，他练兵不成，竟还如此信口雌黄，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一个公道。”
朱厚照眯着眼，这时候反而打起了精神。
这几日，他的心情糟透了，原本对镇国新军有太多的期待，这是因为叶春秋告诉他，现在的军务弊病丛生，想要改变，就先树立典范，什么是典范，镇国新军就是典范。
可是……镇国新军竟是如此不堪，甚至连勇士营的新兵都不如，用兵部的话来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朱厚照感觉自己的希望一下化为了泡影，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整个人都是懒洋洋的，再提不起什么精神。
可是现在看到叶春秋和这兵部给事中撕了起来，猛地一下，像是被什么激发了似的，朱厚照还是很喜欢看热闹的，这个小师弟练兵有点水，可是和人斗嘴，却是挺有意思的。
朱厚照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禁不住道：“是吗？梁爱卿若是和张伴伴有什么牵连，又有什么关系，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梁成要气疯了，捶胸跌足地道：“臣和他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天日可鉴。”
这时朱厚照发现叶春秋突然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朱厚照恍然一下，总感觉今日的叶春秋怪怪的。
叶春秋今日打起了精神，既然有人要谋划着裁撤自己的新军，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毫不顾忌地道：“梁大人这样说，别人如何信得，若当真要取信于人，证明自己与张永全无瓜葛，可敢立誓吗？”
见梁成反应这么大，叶春秋几乎可以确信，这家伙理应和张永确实有一腿，否则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新军的事？知道新军每日鸡鸭鱼肉，难道这兵部给事中每日盯着新军吃什么喝什么？反而是那张永，却是背地里一直在打探着消息，这件事，必定是张永偷偷传递给梁成的。
“立誓就立誓！”梁成确实和张永有关，虽是给事中，清贵无比，可是若不巴结一点有用的大人物，将来的前途难料，这一次也是张永让他跳出来指责叶春秋，彻底裁撤掉新军。
叶春秋笑着道：“那好，就请梁大人立誓吧。”
“我与张永……”
叶春秋却是厉声打断道：“梁大人应当说，你与阉人张永没有半分干系，这种被去了势的宦官，怎么配得上梁大人这样的清流认识？”
梁成愣了一下。
叶春秋虽然用的是去势和阉人这样风雅的字眼，不过分明是在骂人，他喉结滚动一下，骂不出了。
叶春秋突然正色道：“梁大人不敢说是吗？梁大人不是清流吗？呵，你以为我不知你与张永勾结一起，一直想要裁撤掉新军……”
“你……”梁成气得吐血。
他猛地意识到，叶春秋这是故意想要将水搅浑，好瞒天过海，保住他的新军。
于是他咬咬牙道：“叶修撰，你的镇国新军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不值一提，到了如今，却还敢理直气壮，胡言乱语，张公公掌御马监，下官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可勇士营好歹是我大明精锐，你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在此鄙夷张公公，张公公即便是阉人，亦是练兵有功，你叶春秋呢，到了如今，你练兵不成，反而胡搅蛮缠，呵……本官要弹劾你尸位素餐，要弹劾你昏聩无能！”
他自觉得自己打中了叶春秋的要害，可是这时候，叶春秋的脸色却是沉了下去，叶春秋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是吗？谁是土鸡瓦狗，难道就靠你说的你一张嘴？假若新军不是土鸡瓦狗呢？”

第六百二十二章 我们不是土鸡瓦狗
眼看着叶春秋和梁成几乎要捋起袖子来动手，刘健终于有些耐不住了，这叶春秋一旦被激怒可不好玩，这都是有事实根据的。
上次在朝议时闹出那么大的事，现在还在刘健的心头犹如历历在目，今儿若是再混账，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来。
刘健只好出班道：“好了，叶修撰，给事中梁成，廷议之上，休得喧哗，还有人要奏事的吗？”
梁成本就恼羞成怒，虽然刘健出来劝架，但他却不依不饶：“下官所奏之事，乃是新军不堪为用之事，是希望朝廷允许裁撤，如何是喧哗？喧哗的是叶修撰，而非下官。”
刘健沉着脸，透着肃然之色，道：“到此为止，此事容后再议。”
一锤定音，梁成倒是不敢真跟刘健硬来的，终于不再多嘴。
倒是朱厚照顿时又黯然起来，显然是觉得有些无趣。
叶春秋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自然也就乖乖地退回班中，只是见梁成瞪了他一眼，面露不善。
叶春秋没有理会他，心里却在想，张永无时无刻的都在盯着自己，想要打压裁撤新军，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让他得逞……
心里这样想着，廷议中已开始奏事，叶春秋也没怎么用心在听，直到廷议结束，诸臣告退，叶春秋随着人流出去，那梁成却是不经意地与一个宦官擦身而过，朝那宦官使了个眼色。
叶春秋注意到了这梁成的小动作，心里不由有着狐疑，莫非……今日这只是张永试试水吗？难道还有什么后着？
等他出宫，回到了营中，只见王守仁在辕门口焦灼地等着叶春秋。
叶春秋骑着白马上前道：“怎么回事？”
王守仁道：“诸生清早起来晨练之后，到现在还未下饭。”
叶春秋皱起了俊眉，新军的后勤是他亲自过问的，孙琦也是不惜成本的供应军中所需，怎么可能会出什么问题？
王守仁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接着道：“孙东家的粮队，给勇士左营的人劫了。”
劫了粮队……
叶春秋的脸色顿时肃沉一下，道：“我舅父在哪里？”
王守仁道：“就在左营里，已去交涉了，可是现在还没有回，左营那位坐营官，还有那马监官方才来了公文，说是抓住了几个细作……”
一下子，叶春秋全部明白了。
今日的廷议，那梁成发难，根本就是早就设计好了的，别人或许不知，可是某些人却是知道，叶春秋为了新军呕心沥血，不惜工本；也正因为如此，今儿那给事中要求裁撤新军，就是激自己出来。
他们意不在裁撤新军，而是惹怒自己，现在又劫了粮队，连自己的舅父也被扣押在左营，目的显然是想令他失去理性。
毕竟自己从前确实做过许多不计后果的事……
那么……他们希望得到什么呢？
激怒自己之后呢？
叶春秋眯着眼，脸色更显阴沉，慢悠悠地道：“回了公文没有？”
王守仁察觉到叶春秋的变化，无奈地道：“已经修了公文前去责问，现在还没消息来。”
正说着，却有书吏快步而来，道：“大人，勇士营又有公文来了。”
叶春秋一手接过，只是略略看了一眼，然后将公文交给王守仁，这时的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显然……
某些有心人是在逼他做不冷静的事，或者说这些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新军，而是他。
叶春秋不露声色，只有那双依然紧紧凝起的俊眉才显示他心头的沉重，他紧紧抿着嘴，徐步到了校场。
校场这儿，虽然早饭没有开伙，不过操练还在进行，接着梆子声响起，正在操练的诸生觉得有些奇怪，纷纷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朝随后赶来的王守仁道：“王兄，念出来吧。”
王守仁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却不急着念公文，而是不明所以地道：“春秋有何打算？”
叶春秋紧抿着嘴反而露出了一笑，只是这笑有些别样的意味：“王兄以为呢？”
王守仁皱眉道：“这似乎是他们诱敌之计……”
叶春秋背着手，目光却是坚定起来：“把公文念出来吧。”
王守仁感觉叶春秋似乎有了主意，先是有些担心，随即却也是一笑，打开了公文，一字一句道：“叶修撰钧鉴：近来勇士营附近，多有闲杂人等驻留，疑似细作，咱奉命监管勇士左营，岂敢懈怠，今日拿了一干人等，他们懈怠粮草，作运输粮车之状……”
诸生们一个个先是惊愕，旋即目中皆闪露过了怒色。
难怪今儿没有早饭吃，原来运粮的人和车都被勇士营给扣了，还口称是拿住了细作。
勇士营对新军的嬉笑怒骂也不是一天两天，新军之中都是读书人，叶春秋严禁他们与人冲突，因而大家也只好忍着。
可是现在，显然他们得寸进尺……
那马监官的公文，可谓是刻薄到了极点，在这末尾之处，狠狠地讥讽了新军一番，诸生看向叶春秋，叶春秋只是背着手，上前两步道：“今日在保和殿廷议，有人奏言裁撤新军……”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脸上露出了讶异之色。
这里的待遇很好，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营里的生活，这种生活虽然简单，可是突然要他们离开，却让他们难以接受。
叶春秋又慢悠悠地道：“裁撤的理由是镇国新军乃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留之无益。”
叶春秋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许多人露出了怒气，自己是不是土鸡瓦狗，到底是不是不堪一击，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的是，自己没日没夜的操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在这庙堂上，竟有人刻薄如此。
叶春秋接着道：“现在新军内忧外困，已到了穷途末路，本官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若为的，不就是仁义道德，而是既为新军，就当勇于国战而不屑于私斗，勇士营……乃是亲军内卫，固是尊贵，可是……我们与他们一样，都是朝廷的军马，可是他们一次如此，两次如此，次次都是如此，这勇士营，这御马监，欺人太甚了！事到如今，要嘛是我等自行解散，要嘛……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是不是土鸡瓦狗！”

第六百二十三章 砸场
叶春秋怒了。
诚如他所说的那样，从一开始，他建新军，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抱负，这抱负不是与人私斗，而是为了国战。
大明内忧外患，小皇帝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他愿意为了这个抱负去努力，可是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叶春秋抽出了腰间的破虏剑，一字一句地道：“愿意留在营中的，自管留在营中，要和本官去讨个公道的，都随我来，王副参事，你在营中坐镇。”
此举是需要冒着风险的，大舅哥王守仁刚刚回到北京，叶春秋不愿将他牵连进去。
王守仁却是肃然地道：“我记得新军军规之中有一句话，即入营者便是袍泽，乃异性兄弟也，需同甘共苦，今日春秋要出营，我岂有留守的道理。”
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刀，厉声道：“今虽为私斗，为的，却是争一口气，镇国新军可欺、可杀不可辱。所有人听命，列队出营，去勇士左营。”
……
勇士左营乃是新军营，此番张永共招募了三千余人，分为左中右三营，其中左营人数九百余人，除了八百多新丁，还有近两百的老卒，张永将这支新军放在新军一侧，为的就是敲山震虎，想要给镇国新军一个下马威。
而在这时，有人火速来报：“马监官，刘坐营，新军出营了，各带齐眉棍，朝左营而来。”
来了！
马监官豁然而起，露出激动之色，狞笑道：“正要等他来，张公公圣明哪，嘿嘿……果然这个小子是耐不住气的，只要拨弄拨弄，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刘唐的眼眸眯着，眼中掠过杀机：“就请马监官发令吧。”
马监官却是不急，翘着兰花指揭开了手中茶盏的茶盖子，从容地道：“急什么，不用这么急着做好准备，倒是好像咱们事先准备好了似的。张公公不是已有明示了吗？只要叶春秋耐不住，便立即给宫里传信，就说叶春秋寻衅滋事，再将他们彻底打垮，这叶春秋……对了，还有那王守仁，可都不能让他们活了，反正是他们先动的手，嘿……”
刘唐一脸不解地道；“可是为何不直接说他们谋反，何以只是说他们寻衅滋事？”
马监官摇摇头，冷声道：“你知道什么，这叶春秋来历不简单，这告状，可不是这样告的，若是张公公到了圣驾前说叶春秋谋反，陛下可不会信，可若说他寻衅滋事，咱们勇士营反击，再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刀剑无眼的，一不留神的将他杀了，陛下想不信都难，刘坐营，你记着了，提叶春秋和王守仁的人头来见。”
刘唐精神一振，眼眸里透着阴森的光芒，道：“卑下这就召集人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马监官此时已呷了口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道：“小心了。”
听到小心了三个字，刘唐不以为然地笑了，小心……
对付一群书呆子还需小心？何况勇士左营本就是精锐不说，即便是新军，那也绝不是普通新军可以比的，最重要的是，勇士左营的人数，乃是新军的十倍。
十倍之差，一人一口吐沫，这叶春秋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唐按住了自己的佩刀刀柄，带着森然之色，毫不犹豫地道：“卑下不会留活口的。”说罢，旋身出营。
看着刘唐离开，马监官眯着眼看着他背影消失不见，那眼眸里更加冰冷。
杀叶春秋……若是陛下震怒，自然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刘唐的身上，这也是张公公的交代。
而后他命了一人来，道：“立即给张公公报信。”
“是。”
……
叶春秋没有骑马，百人的队伍，徐徐开拔，左营距离新军的营地并不远，上百个门生，一个个带着怒气，尾随叶春秋和王守仁抵达了左营附近。
这勇士营的斥候见了他们，也不敢去打话，除了回营通报的，其他人远远尾随着。
没有多久，左营的营便在眼前。
叶春秋上前走几步，王守仁则厉声道：“准备！”
百余人各持长棍，密集的并列一起，如临大敌。
而此时此刻，左营也已得到了消息，犹如炸了锅一样，辕门大开，密密麻麻的勇士营官兵涌出。
勇士营招募的人，多是人高马大，一个个威武不凡，此时人人带刀，由刘唐领着，刘唐看着对面百来个人，忍不住想笑，他乃边镇的武官出身，也经历过不少战事，而对方队伍虽然整齐，却全无战法，再看叶春秋徐步上前，似乎想要和自己交涉。
刘唐不由轻蔑一笑，今儿就是要逼着你来找勇士营的麻烦的。交涉？谁要和你交涉，这本来就是局，为的就是要取你的性命。
他朝身边一个百户道：“邓达，你去会一会他，不要弱了勇士营的威风。”
邓达颌首，便明火执仗上前去，与叶春秋相隔半丈停下，见了叶春秋，也不和他行礼，而是声色俱厉地道：“这里是勇士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来寻衅滋事。”
叶春秋的脸色尤其平静，不疾不徐地道：“请你们坐营官来说话，我的人现在为你们挟持在营中，将人交出来，大家自然井水不犯河水。”
他声音不低，对面的刘唐听了个一清二楚，立即放肆地大笑起来。
这人……还真是可笑，井水不犯河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这一笑，勇士营的官兵也随即大笑了起来。
那在前的百户邓达得了刘唐诸人的鼓舞，便嘻嘻笑道：“噢，你说的是那几个细作？他们在勇士营附近流连，勇士营乃是禁卫，自然押到营中盘查一二，不过这些人皮肉太嫩，吃不了什么苦头，几鞭子下去，就声泪俱下了。速速离开这里，否则，尔等与那些细作，也是一样的下场。”
叶春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邓达，然后冷然道：“你一个百户，也配和本翰林说话？”

第六百二十四章 格杀勿论
叶春秋乃是六品的翰林修撰。而眼下勇士营的百户，也是六品。
只是六品的武职，比六品的文官要差得远了，即便是平级，武官也该向文官行礼的。
更不用说，叶春秋这个文官还属于清流官，清流官放到了外头，譬如有低品级的御史到了地方，便是布政使、知府都要乖乖陪个笑，偏偏叶春秋是翰林，清流中的清流，这个六品的含金量，又全然不同。
从某种程度来说，一个六品的百户，在叶春秋眼里，便是渣一般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叫嚣。
而叶春秋的一句‘你一个百户，也配和本官说话’，完全是没有任何违和感的，因为……百户邓达确实不配。
邓达倒是完全没有半点惧色，不以为然地笑着道：“是吗？我是粗人，就是这样说话的，改不了了，若是叶修撰听不得，不要听就是了，叶修撰，这里是勇士营重地……”
叶春秋看着此人狐假虎威的样子，心里厌恶到了极点，语调异常清冷：“你的意思是，若是我在这里，你们还想赶本官走不成？又或者是，你们还要袭击我的新军！”
邓达知道马监官和刘唐的心思，便又是一笑，只是这笑里带着一股挑衅之意：“叶修撰不妨就来试试。”
“好。”叶春秋这时候已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去解决眼下的问题了……
邓达还要欲要说话，猛地……叶春秋突然拔剑。
邓达愣了一下。
他万万想不到，方才还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少年，就在转眼之间，猛地拔剑出鞘，这个速度，只在刹那之间，邓达的眼睛已经花了，只知道上一秒叶春秋还是空手，下一刻，却是长剑在手。
长剑还在嗡嗡作响，叶春秋突然朝他冷冷一笑：“既然如此，那么本官就只好来试一试了……”
说话间，长剑已是如疾风般刺出。
一道黑影，风驰电掣地朝着邓达的咽喉而来。
邓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抽腰间的佩刀，一面道：“你……”
你字刚刚出口，长剑已到。
快，太快了，简直快到了极致，这一刻还在半空，下一刻剑尖便自他的后颈直接穿透而出，黝黑的剑尖快到几乎还来不及染血，邓达的脑子扬起，长剑就在他的颈上扎了一个窟窿，他眼睛依然看着叶春秋，手还保持着要抽刀的动作，可是他看向叶春秋的瞳孔却是越来越涣散，面部扭曲，喉骨咯咯作响，而他最后一眼之中，叶春秋已是轻松写意地收剑。
鲜血如涌泉一般地喷出，邓达的身子才轰然倒下。
叶春秋没有去看地上的邓达一眼，反而是越过了他的尸首，带着阴寒的笑容看向了刘唐。
刘唐站在队前，方才还是一副坐等看戏，冷笑连连的模样，可是当邓达猛地倒下，他方才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他看到了满是笑容的叶春秋，这是一种极为诡异的笑容，刘唐愣了一下，至少在他眼里，这个笑容使他全身都寒透了。
叶春秋……就动手了。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没有任何的在乎，一剑刺出，邓百户便穿喉而亡，而现在……他竟还在笑。
之后……刘唐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盯着叶春秋，却发现叶春秋伸出手，朝他做了个招手的动作。刘唐的身躯又是一颤，他万万料不到，这个修撰竟还笑得出来。
此时，他听到了叶春秋的声音：“刘大人，我来了！”
接着，叶春秋旋身，邓达的尸首落在他的身后，他没有回头，一步步地走回了队列之中。
他与王守仁的目光触碰，王守仁的脸色显得尤为冷峻，他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叶春秋走到了队尾，然后转身，面向对面乌压压的勇士营，面对着刘唐，面对着十倍于己的敌人，他长剑再一次出鞘，斜指天穹：“前进，将他们碾碎！”
一声令下，诸生再无迟疑，恩师有命，也没有人发出质疑，他们只看着对面的勇士营官兵，近两个月的各种欺辱和谩骂，此刻像是魔咒似的盘绕在了他们的心头。
叶修撰尚且不怕，自己又何惧之有？
于是，无数根齐眉棍轰的一齐从队中斜出，宛若棍林，棍尖前指，后手执着滚尾，前手握住棍的中心，削尖的棍头已是齐出。
轰……
所有人一齐迈出第一步，紧张……是所有人第一个念头，可是当他们如操练时一齐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自己的双肩与身边的同袍肩头相互摩擦，一下子……紧张和焦虑渐渐稳了下来，因为这些动作，他们已经反复地操演过太多太多次，连他们自己都已忘了到底是一百还是一千。
然后他们一齐迈出第二步……
轰……
上百双长靴一齐抬起，又一齐落地。
接着是第三步，第四步……
对面的刘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虽久经战阵，可是似叶春秋这样一言不合就翻脸的，他是第一次所见，更没想到，这些新军竟敢主动进攻。
他们并没有冲杀，反而像一个又一个冷静的人，一步步地朝着勇士营的方向走来，他们甚至连喊杀的怒吼都不曾有，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地踏出，百人行走，却犹如一人。
不过刘唐反倒发出了冷笑，想起了此次早已布置好的局，目光不禁染上了肃杀之色。
这个叶春秋，未免也太过自信了，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勇气，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
不过……来得正好。
他面露杀机，一字一句地道：“传令冲杀，记住……格杀勿论！”
勇士营毕竟不是寻常的卫所军户，即便绝大多数人是招募入营的新军，可是两个多月的操练，也多少已有了几分样子。
何况，在这里的官军足有千人，十倍于敌。
当号令传出，刘唐却是不为所动，眼眸微微眯着，而这幽深的目光深处，全是杀气。
这些人既敢挑衅，那么来得正好，统统将他们杀个干净！

第六百二十五章 死战
刘唐伸出了手，他的手高高悬在半空，眼眸如鹰般直视着前方。
一千勇士营，都是他操练出来的，勇士营乃是大明精锐，比卫所的明军不知强了多少，现在的卫所，一月有一操就算不错，可是勇士营却是三日一操。
更何况，这勇士新营之中，几乎自最低级的伍长，大多是从勇士营中抽调的精锐。
现在……刘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嘴边泛出了一丝诡异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血腥气了。
终于，他将手狠狠地放下。
“杀！”
这是你们自己找上门的，那么……就都去死吧。
千余勇士营官兵已是趋势待发，一听号令，人人立即高举刀枪，气势激昂地往前方冲杀而去。
只是……一开始倒还好，勉强能保持梅花阵型，可是一冲出数十丈，顿时便显得有些凌乱起来。
刘唐看在眼里，却是森然地笑了。
这些新兵蛋子，虽然有些凌乱，却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士气高昂，反观对面的镇国新军，固然是整齐划一，却是一步一步，显得不疾不徐，哪里看得到有半分的气势？
上了战场，气势是最为重要的，这是刘唐的经验心得。
他此时也是热血沸腾，提了刀，大喝一声，便带着一干亲军冲杀上前。
密密麻麻的勇士营勇士宛如惊涛骇浪一般冲杀而来，叶春秋依然一步又一步，与王守仁并肩一道，而百余新军，亦是亦步亦趋。
握着长棍的手，已是被冷汗浸湿，手心黏答答的，就在两个多月前，他们还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读书人，他们的际遇糟糕透顶，虽然读书，却是学无所成，他们绝大多数人的家境并不好，虽然被家里人供养着读书写字，可是一旦举业无望之后，不禁陷入了茫然的境地。
下地种田吗？太糟糕了，他们怎么甘心去做泥腿子呢？
开馆教书？呵……单凭这个，如何养活得了一家老小？
他们陡然发现，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竟是百无一用。
而现在，他们却在这里肩并着肩，和以往的操练一样，他们双手握棍，谨记着每一个操练的口令，一步又一步，对面的敌人已如大浪一般，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张张狰狞的面目，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喊杀。
害怕吗？自然是有一些的，可是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给了他们充足的安全感。
还有这些日子，勇士营让他们所受到的侮辱，已经成为了他们往前行进的另一顾虑动力。
“停！”
叶春秋的声音传出。
咔……
所有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此时此刻，对面的敌人已一个个争先而来，一个又一个，仿佛连绵不绝。
叶春秋目不转睛地看着杀奔而来的洪流，他心里亦是禁不住有些紧张。
光脑之中，无数次的资料告诉自己，这种步操之法，在工业革命之后，有近代组织力的军队靠着这个而横扫天下，那时候的火枪，威力远远不足以致命，所以往往这个时候，当那些列强的数百精兵一旦遭遇了数千上万的东方军队时，他们用手中的火枪根本无法将敌人打垮，于是他们毫不犹豫的挺起刺刀，用这种方法，将十倍、百倍的敌人，更可笑的是，数百个英军，后世总是说到列强火器的犀利，却是不知，列强真正厉害之处，却是这种协调一致的近战，还有那无可匹敌的组织能力。
同样的所谓殖民地军队，固然也装配了近代的枪支，可是在这种现代组织能力的军队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而现在……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
叶春秋高高举剑，没有喊杀，因为对面如狼似虎敌人已经冲杀而来。
“刺！”
最前的敌人，已经不过距离一丈，他们高高举着刀，一个个露出凶光，长刀和长矛闪动着寒芒。
叶春秋厉吼一声。
呼呼呼……
棍风呼啸。
百来根长棍猛地一齐刺出……
叶春秋紧张地看着队前，而这时候……奇迹出现了。
十几个冲在前的敌人顿时倒下，这长棍削尖的部位，竟是狠狠地扎进了他们血肉之中，露出鲜血淋漓的窟窿。
那被刺中的人猛地发现，对面这些本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直被他们看不起的读书人，竟是一个个力大如牛。
他们哪里知道，在这一具具的书呆子面孔下的身体有多大的爆发力，他们的炼体术已经练了足足两月，他们每日鸡鸭鱼肉，而这些丰富营养的东西，通过炼体术使他们气力十足。
反观他们，虽是进入了精锐的勇士营，比那些可怜的卫所军户唯一好的地方，不过是有一碗白米饭，有一口菜汤而已，而这些食物，根本就无法提供高强度操练所需的热量，也正因为如此，整个明军，乃至于是亲军，操练也绝不可能是日复一日，更不可能做到每日四五个时辰，因为体力上根本吃不消，能做到三日操练两三个时辰就已经是极限，再多……不知多少人要昏死过去。
而他们显然是幸运的，因为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不过是一日两餐，很多人连一碗分量管够的白饭都是奢侈的事。
轰……
两支军马终于撞在了一起，如割麦子一般，一批人倒下，而后发出了许多的悲惨叫声。
后头的人便提刀，由于是惯性的缘故，毫不犹豫地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的身体，继续猛冲。
叶春秋的声音依然响起：“再刺！”
刺与再刺之间，相隔不过数吸之间，这样短暂的时间，是无法完成这么多高强度的动作的，幸好，操练已久的诸生们已是习以为常，猛地，棍风又起，密集的长棍一齐捅出，双手的力道加注在棍上，一根根，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
呃啊……
随之而来的敌人，又是一片地倒下。
在他们眼前半丈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已成了天堑一般，竟是转瞬之间折损了数十人，偏偏无法逾越。

第六百二十六章 兵败如山倒
镇国。军的新军们紧张极了，机械式的随着命令不断的刺出长棍。
可是渐渐的，他们竟愕然发现，这一排排长棍捅出，对方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即便有人躲过了这致命一击，提刀想要斩来，却也发现，面对这些双手竖斜持棍的人，居然根本无从下手，他们的长棍刺出时，有排山倒海之势，棍出如龙，可是即便收棍，这长棍亦是护住了浑身的要害。
“刺！”
一排棍刺出，又是冲在前的一行人倒下。
毕竟勇士营新军虽被捅得倒下，有人身上多了一个血窟窿，有人是伤到了筋骨，却往往不会死透，却是一个个疼得在地下打滚，而后又绊倒了后头的人，于是勇士营一片混乱。
而这时候，勇士营新军终于知道，眼前这些‘柔弱’的书生，竟比猛虎还厉害，尤其是整齐划一的使出浑身气力刺出，几乎给勇士营前队的人没有任何招架还手或是钻空子的机会。
这时，哀嚎声顿时连连，那喊杀声竟隐隐被哀嚎所掩盖。
有人开始踟蹰着不肯上前，诸生则是手持长棍，渐渐勇气倍增起来，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竟能如此的厉害，眼前这些勇士营的官兵竟都如纸糊一般。
此时，王守仁大叫：“前一步。”
众人一齐迈开腿。
“刺！”
一声号令，前腿还未落地，脚半悬在空中，可是当脚踏下去时，手中长棍也已刺出。
嗤嗤……
这长棍的力道霸道到了极点，双手持棍，得以让他们浑身的肌肉使出最大的力道，而日复一日的炼体术和每日最丰盛的饭菜，也使他们气力倍增，这霸道的力道足以将长棍直接捅在人的身上，要嘛直接穿透对方的身体，要嘛直接将人撞开。
这个时候，大家渐渐开始掌握了节奏，或者说，渐渐开始将操练中的心态传递到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百人犹如一人，每一个人都与身边的人协调，一人出棍，身边便有密集的长棍纷纷刺出，这长棍既成了杀人的利器，也成了一堵高墙，使对方冲杀来的人根本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又传来一声大吼：“再前进！”
这已是开始反击了，直接迎面敌人，那一张张紧张又带着书卷气的脸庞，现在却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他们虽然依旧紧张，却与人肩挨着肩，他们不再为这修罗场上的凄厉惨叫和喊杀所影响，仿佛他们又置身在了那个熟悉的校场里，又如从前一样，反反复复的做着操练。
他们一齐向前踏步，依旧是脚未落地时，便听到刺的命令，于是在前脚要落地的功夫，身子向前一倾，将全身所有的力道统统灌注在棍身，长棍带着数百斤的力道向前突刺，而百根长棍凝聚在一起，便如一堵移动的冲车，顿时将所有挡在前的人统统碾压个粉碎。
勇士营已是凌乱了。
他们竟发现，本是气势如虹的他们，竟是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就像是……有气使不出的感觉，他们想要靠近，却根本无从挨近，想要退后，身后却是后队冲杀的人推搡而来，他们的脚下，是一个个倒地的同伴，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新卒，此刻竟是一下子茫然无措起来。
“前进，前进！”
“刺！”
即便是前进，一步步踏前的镇国新军诸生亦是没有凌乱，他们已经有太多太多这样的经验了，每日不知要前进多少次，更不知要刺出多少次。
他们宛如一个个机械，有节奏的做着一个又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可是这最简单的动作，却如入无人之境，竟是无人可挡。
勇士营的新卒们混乱了，当他们发现自己徒然无功的发起攻击，却很快被轻易冲散，他们发现他们无论如何努力，也冲不破这铜墙铁壁时，心里顿时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于是，有人开始逃散……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这些新兵，并不比其他的亲军好多少，这个时代的军队，一旦承受的伤亡率达到了一成，就会彻底崩溃，那种所谓战至最后一人的故事，也终究只是故事而已，真正的丘八是盲动的，他们会因为激动而奋斗而奋不顾身，可是一旦受挫，有人开始慌不择路，这样恐慌的情绪就会感染。
恐慌蔓延开来，勇士营大乱。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倒地哀嚎，有人还想尝试奋力抵抗。
可是一切的抵抗都是徒劳……
那一个个口令，犹如魔音，信心倍增的镇国新军诸生们开始变得跃跃欲试，此时虽是寒冬，可是所有人的头上都冒着腾腾的热气，犹如一头头猛虎，狠狠地扎进勇士营混乱的队伍。
兵败如山倒！
勇士营彻底地溃败了，一群凭着勇气冲杀的人，最终会因为遇到挫折而失去勇气，而一旦这群凭着血气和所谓的勇敢冲杀的人，一旦失去这些，就成了一头头待宰的羔羊。
而一个靠着纪律和组织合百人为一人的军马，在面对他们的敌人时，却是坚不可摧。胜，则百人凝聚为铁拳，狠狠去重创他们的第二年，即便不胜，亦可靠着顽强，将所有人凝在一起，作困兽之斗。
只要组织还在，那么即便战至一人，他们依旧还可与敌死战。
而现在，失去了勇气的勇士营新卒，已彻底地溃败。
一个个人来不及逃窜，被直接捅倒在地。
坐营官刘唐带着一队亲兵，讶异地看着这一切，眼睛惊愕得已经直了。
怎么可能如此！
明明自己十倍于这些书呆子，明明自己的部众就在上一刻还士气如虹，他哪里想到，在后世几百年之后，同样一群列强，就是靠着眼前这些书呆子的战法和组织力，同样面对比他们多十倍、百倍的官兵，从近东到远东，几乎横扫所有古老帝国的所谓精锐。
刘唐看着一个个倒地的人，看着无数人抱头鼠窜，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百余新军，竟是毫发无损，击溃了勇士左营，自己……自己……
完了……

第六百二十七章 我说过，我会来
一切都完了，对此，刘唐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都已经完了。
这一战，输得何止是他的脸面，何止是一个左营，输的乃是张公公，是张公公啊……
张公公为了讨好陛下，不断扩充勇士营，左营虽绝大多数是新卒，可这本该将这群书呆子杀个片甲不留的军马，现在……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像是做着最后挣扎的困兽，忙是举刀，狠狠地劈中一个逃卒，他阴狠地大吼道：“杀啊，杀啊……都给我杀，攻击他们的左右两翼，他们是长蛇阵，只要攻击他们的左右两翼，他们必定大乱……杀啊……”
刘唐的眼光确实足够老辣，因为新军的人数不足，所以根本不足以保护自己的身后和左右两翼，若是一开始，他选择左右包抄，若是派人自后狠狠给新军痛击，只怕这场战斗胜负难料。
可是偏偏……从一开始，他太过自信，太过轻敌，选择了最作死的战法，从对方最坚硬和杀伤力最大的正面对刚，只是……他哪里能想到……这百来个书呆子，竟然会凶残到了这个地步。
等他明白时，却已迟了，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听他的话，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所谓的忠勇，在此时都变成了笑话。
刘唐咬着牙，远远看着已要杀至的新军，不禁打了个激灵，不容多想，他提着刀，带着几个亲兵要逃，等他旋身，却发现在乱军之中，有人早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刘唐身如筛糠，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是叶春……
当这些勇士营新卒们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叶春秋已是杀入了敌阵，他一步步地靠近刘唐，身边有许多人四处奔逃，从他的身边跑过，他没有理会，只是一步步地向前，循着自己的目标而来。
刘唐这时候咬了咬牙，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提刀在手，强作镇定，狞笑道：“叶春秋，你胆敢杀朝廷命官吗？你想要造反吗？”
叶春秋毫无动容，徐徐抽出长剑，动作很慢也很轻，而他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刘唐，眸光中，寒光耀眼。
刘唐全神戒备，努力地将心底那股被叶春秋的目光所惊吓到的惧意压下去，猛地举刀，便朝叶春秋砍去。
可是……叶春秋更快。
黝黑的长剑乌光一闪，下一刻，破虏剑直没他的胸膛。
哐当……
长刀落下。
刘唐就这样僵直地力着，很努力地呼吸，可是每呼吸一次，他口里就吐出一口血，他惊恐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却已缓缓地将剑自他的胸膛抽出，长剑一出，刘唐整个人萎靡下来，向前倾倒，几乎要趴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则是扶住他的双肩，凑上去低声道：“我说过，我会来的，君子言而有信。”
刘唐身上的一腔热血，已是喷洒得叶春秋浑身上下都是。
而此时，新军已经杀至，叶春秋看着混乱的场景，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挨近新军，一地的尸首和重伤的人在地上哀嚎，这里……宛如人间地狱。
叶春秋抬眸，看向了左营的大营。
他抬起腿，朝着大营走去，身后的诸生们，哗啦啦地如影随形。
……
马监官一直坐在帐中喝茶。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等着好消息便是了。
在他心里，喜讯是一定会来的，他是张公公的心腹，张公公既然将他安排在这里，自然有张公公的用意。
从一开始，刘唐就是他们的棋子，张公公要置叶春秋于死地，所为的，自然是这个人已经威胁到了张公公的地位。
张永和刘瑾一样，在陛下面前都是无法替代的角色，刘瑾是因为最能揣摩天子的心意，所以总能讨得圣上的欢心，而张永却是因为他是众宦官之中，为数不多懂得军务的人，圣上……正好对于军务极有兴趣。
这就不难猜透为何当初张永有资格与司礼监秉笔太监争权了，可是当张永发现原来自己并非是无可替代的时候，他就彻底地慌了。
同样是深得陛下信重，这个状元出身的叶春秋竟还要练兵，这几乎就是对张永釜底抽薪，一山不容二虎，当叶春秋要练兵的时候，叶春秋就必须要死了。
所以这一步步，都是逼迫叶春秋的手段，叶春秋乃是修撰，自然没人敢动他分毫，可若是他自己来找茬呢？
马监官带着阴测测的笑意吃着茶，听到了外头的喊杀声，心里乐了，刘唐是为了杀叶春秋而布置的棋子，即便是天子震怒，那么这也终究是叶春秋先动的手，而即便天子依然要追究，大不了，就让刘唐来做替罪羔羊好了，张公公依然是张公公，自己这个监官，怕是要高升一步了，而刘唐被杀被剐，那是他的事。
这局棋……看来是要收官了！
喝完了一盏茶，马监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而这时，一个侍从却是跌跌撞撞地进来，惊慌失措地道：“马公公，马公公……不好了，不好了……”
马监官的脸冷下来，厉声道：“慌个什么，天塌下来了吗？”
“刘坐营……被杀了，勇士左营……兵败如山倒……那……那修撰叶春秋，带着人杀来了营中，他们……杀来了……杀来了……”
马监官豁然站起，然后目瞪口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道：“呵……你在玩笑吗？你是在开玩笑吗？”他歇斯底里地接着道：“勇士营怎么可能连书呆子都不如？刘唐出身边镇，久经沙场，难到还不如一个翰林修撰？何况……咱们是以十杀一，是他们的十倍……十倍还有余，这……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是骇人听闻的事，马监官是一万个不会相信的，只是他心底深处，已经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恐惧，他看着来人，来人是自己亲近的侍从，这么容易识破的事，他怎么会敢欺骗自己？
莫非……
马监官顿感自己额上，已渗出了冷汗。

第六百二十八章 该死
马监官愣神的功夫，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避之如蛇蝎一般惊叫道：“什么声音，来的是什么人……”匆匆想走，却又发现这大帐只有一个出口，而这时，帘子已经掀开，一个少年步入其中。
他的身后，人流涌进来，马监官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了叶春秋身上的血。
这已经有些干涸的血，使他身躯一颤，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也已弥漫在了帐中。
马监官期期艾艾道：“你……你……咱是宫里的人，是宫里的人……”
这意思是说，你可别想动我，我是阉人，是天子的私奴。
叶春秋一步步上前，他上前一步，马监官就恐惧的退了一步，等他脚后跟触碰到了椅子，马监官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又想到，自己怕个什么呢，自己什么都不该怕，他能将自己如何？于是他壮起胆子，看着叶春秋，道：“你想如何？咱要回宫里去，咱要回宫……让……让开。”
他推了叶春秋一把，可是叶春秋却是纹丝不动。
马监官脸色一变，还想要咆哮什么。
而这时候，叶春秋只是轻描淡写的道：“坐营官刘唐，已经被我杀了。”
很轻松的一句话，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自始至终，叶春秋都是笑吟吟的，只是此话一出，马监官便觉得自己的双膝一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啊。”
他本以为，仗着宫中人的身份，这叶春秋不能将自己怎么样，可是他还是错了。
刘唐好歹是勇士营的坐营官，岂不是人家也忌惮他的身份，可是照样说杀就杀，马监官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自觉得自己死定了，叶春秋可以杀刘唐，难道还会怕杀了自己吗？
面对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马监官只剩下身如筛糠，跪地求饶。
叶春秋已坐下，这是马监官方才坐的椅子，只是他的茶盏已经替换掉，有人换了一副新茶来，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马监官，叶春秋只是抱着茶盏，低头吃茶。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似乎是在等。
可叶春秋越是不发一言，马监官心中更加惶恐，他期期艾艾道：“奴……奴婢……该死……您就当奴婢是个屁，放了吧。叶修撰，叶大人，我的祖宗，你是我爹……”
“……”叶春秋突然为马监官的爹很不值了，生了这么个断子绝孙的儿子，还逢人就喊人爹，马大爷会不会后悔将他射在墙上？
叶春秋越是不做声，马监官心中的恐惧更是被无限放大，额上黄豆大的冷汗流出来，他带着哭腔：“这……这不怪咱，要怪……就怪……怪御马监的方和，是他……对……就是他指使奴婢的，他指使着奴婢……让奴婢挑衅叶修撰，劫了粮队，也是他暗中授意，奴婢真的冤枉啊……”
方和……
叶春秋抬眸，看着马监官，他淡淡道：“那么方和受了谁的指使……”
“奴……奴婢不知……可能……可能是张公公指使的……奴婢……”马监官带着哭腔，他哪里敢直接把张永招供出来，只是把一切都推到与自己联络的方和身上。
叶春秋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大帐门口，回头看了马监官一眼：“将此人拿下了。”便动身而去。
在这账外，勇士营的新卒已经跑了一空，王守仁刚刚将孙琦等人解救出来，与叶春秋照面，他看向叶春秋时，神色之中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操练之法行之有效。
不……不是行之有效，而是发挥到了极致，一群读书人，操练两个月，而与之相对的勇士营新卒，虽然也是刚刚招募，可是这样毫发无损的压倒性胜利，已是让他大开眼界。
果然实践才能检验真知，而现在王守仁已是再没有疑虑了。
王守仁不是寻常人，他少年时就因为土木堡之变，而感到深深的耻辱，这件事情在王守仁幼小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他发誓一定要学好兵法，为国效忠。十五岁时就屡次上书皇帝，献策平定农民起义，可惜当时的成化皇帝和万贵妃如胶似漆，未果。同年，他出游居庸关、山海关一月之久，纵观塞外，那时已经有经略四方之志。
而现在，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贵州玩了几年的泥巴都没有找到的报国耻之法，今日却在这个妹婿身上找到了。
叶春秋朝他一笑。
他回之以微笑，虽是面带笑容，心里依然是觉得震撼，方才的一战，刻骨铭心的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
一封急奏，已经火速传到了御马监。
御马监典簿方和急匆匆的来见张永：“干爹……干爹……”
这宫中的宦官大多举目无亲，所以往往有认干爹和干儿子的爱好，方和到了堂下，兴冲冲道：“干爹……那叶春秋出营了，带着他的人出营了，是……是马监官送来的急报，说是一百新军倾巢而出，随叶春秋一道，气势汹汹的到了左营的营外兴师问罪，干爹……真是神算啊，这叶春秋……果然是舍不得他的新军，果然是耐不住气……”
张永正在看着兵书，天子爱军事，张永投其所好，尤其是接掌了御马监，更是寻了许多兵书来每日揣摩观看，现在听到方和来报喜，他抬眸，道：“左营那儿是什么情形？”
“这个就是不知了，只知道马监官送来急报，说是……这件事一定会办妥当。”
这件事……
张永突然从鼻中传出一声冷哼。
这件事当然是解决掉叶春秋的事。
这个人已经有些尾大不掉了，或者说，那刘瑾或许可以和叶春秋和平共处，唯独他这个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却是绝对容不下叶春秋。无论有没有叶春秋，这不会妨碍刘瑾讨陛下的欢心，可有了叶春秋，又深受陛下厚爱，而今陛下让他来练新军，那么……陛下还需要自己吗？
一个可以被取代的自己，才会使自己寝食难安。

第六百二十九章 御驾亲征
张永眯着眼，眼里掠过一丝幽光，他惊喜地发现，大功告成了。
陛下对叶春秋厚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可这又如何呢，先动手的是你叶春秋，而反击的乃是刘唐。
如有必要，刘唐就是弃子，所有的黑锅都背在刘唐的身上，只要叶春秋一死，一切的主动权就在他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几许喜悦道：“去见驾。”
见驾……这个时候非要见驾不可，得先和陛下打好预防针，得告诉陛下，叶春秋带着人，来找勇士营麻烦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收敛起脸上的喜色，取了案牍上的拂尘，深深地看了方和一眼：“你和咱一道去，只是该怎么说，想必你是知道的？”
方和忙是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奴婢知道。”
暖阁里。
今儿朱厚照起了个大早，接近了年关，朝廷的事已是繁忙了起来，户部要将各州县的账目和开支呈报，要清点国库；兵部要核查诸卫，争取来年的粮饷；吏部要进行为期一年的京察；刑部要将今年准备勾决死囚的名单呈上，礼部要准备年节的大礼……
因而几个阁臣济济一堂，隔三岔五地请见，有些事虽然各部可以自行处置，可是有的事，却非要陛下点头不可。
朱厚照等于是被人拉来的，不来也得来，刘师傅、谢师傅、李师傅还有焦芳、吏部尚书张彩、刑部尚书刘璟、工部尚书毕亨、都御史洪钟，都聚了在这里。
暖阁里烧了地龙，因为外头雪絮纷飞，所以也点了烛火，侧身而坐的几个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小皇帝这几日都是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这不禁令人担忧。
当然，愤怒的人也是有的，就如刑部尚书刘璟是个刚毅的人，他俗称刘铁面，以刚正不阿而著称。此时此刻，他的脸阴沉到了极点，见朱厚照一副完全没有精神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今儿刘璟是有备而来的，率先道：“陛下，前几日刑部将今岁的死囚呈报入宫，何以昨日陛下全部勾决了？”
听了刘璟的话，在座诸公都是哭笑不得。
朱厚照打着哈欠，他一宿未睡，因为前些日子，他把自己的舆图都烧了，事后想想，又觉得可惜，于是满脑子里都是舆图……现在想起，心里又开始觉得痛惜。
这天下各州县的死囚可是不少，足足有数百人之多，等报到了刑部，刑部每到年末的时候，就会报入宫中，请陛下勾决。
也就是说，虽然地方官喜欢判人死刑，可是要问斩什么的，却还需要走法律的程序，比如要报到刑部来核实，之后再送大理寺进行核验，若是这两个部堂没有什么异议，却也是不能杀的，还需天子亲自勾决。
一般的时候，这都是老规矩，每年送几百人的名册来，皇帝呢，再随便勾决掉几个或者十几个不等的死囚，而其他没有被勾决的囚犯，则继续看押，一时半会也不会死，若是遇到朝廷有什么喜事，免不了要大赦天下，许多人就可以免罪了。
从文皇帝开始，这个制度就一直运行良好，显示了宫中悲天悯人。
结果今年却是玩砸了，也不知陛下抽了什么风，数百个死囚送到宫中，朱厚照大笔一挥，统统秋后问斩。
刘璟气得吐血啊，一百多年来，都没这样玩的，本来就是做做样子，虽然许多人罪该万死，可是一年勾决不超过二十个，这是约定成俗的规矩，你倒是好，一口气全部干掉，他觉得这个尚书没法干了，清早就来质问。
朱厚照依旧懒洋洋地道：“噢，不是让朕做主吗？朕看着里头的人，不是为盗杀人，就是奸淫掳掠，朕看着就有气，这等恶徒，统统杀了，有什么不好？”
刘璟要哭了，捶胸顿足地道：“陛下得有慈悲之心啊，若是天下人知道陛下没有悲天悯人的心怀，只怕……”
朱厚照却没心思听他哭，又走了神，想着心事，他仔细在想，叶春秋的新军该怎么整肃呢，现在有人要裁撤新军，到底裁撤不裁撤？若是练不成，就让叶春秋依旧待诏就好了。
接着心里又不禁黯然，叹口气，不由地在心里道：“哎……叶爱卿别的本事都有，为何偏偏练不好兵呢？镇国府就这样不要了？新军也不要了？”
“陛下，陛下……”刘璟唤他。
朱厚照这才回神，却是满脸烦躁，禁不住厉声道：“你们总是让朕做主，为何朕做主了，你们又要如此，杀了那些罪该万死的死囚又如何？朕不要悲天悯人。”
“咳咳……”暖阁里响起了一串咳嗽，大家都知道，陛下又抽风了。
刘健想要劝解几句，却在这时候，外头有小宦官来道：“陛下，御马监掌印张永，御马监典簿方和求见。”
刘璟的气竟是一下子哑火了，方才想说的话，一下子吞回了肚子里。
这样重要的会议，关系如此重大，按理，是不允许有内臣贸然求见的，可是这正德朝还真是庙小妖风大，真是什么稀罕的事都会出来。
似乎是生怕朱厚照不肯见似的，那宦官又嗫嚅了一下，接着道：“说是有天大的事禀告。”
朱厚照皱了皱眉道：“天大的事？那朕得听听，传吧。”
几个阁老和部堂竟都语塞，一个个脸色很不好看。
可是过不多时，张永和方和却是进来，纳头便拜，张永一下子拜倒在地，道：“陛下……陛下啊……糟糕了，出大事了啊……勇士营，给人袭击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一下子，所有人呆住了。
出了乱子……
敢袭击内卫的人，这除了反贼还能有谁，这可是天子脚下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就在大家迟疑的时候，朱厚照眼睛一亮，瞬间变得龙精虎猛起来：“哪里来的贼人，是何人这样大胆？哎呀……朕该御驾亲征了。”
“陛下，是镇国新军！”张永忙不迭地道。

第六百三十章 立杀无赦
镇国新军……
朱厚照顿时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镇国新军不就是叶春秋吗？叶春秋跑去袭了勇士营做什么？
朱厚照一时说不出话来。
暖阁里一时哗然。
纵使是刘健这样沉重的人，此时也不由怔住了，一旁的谢迁一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的样子，可是……
猛地，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了一丝精明之色。
镇国新军袭击勇士左营？
谢迁突然冷声道：“新军不过百人而已，况且他们的操练，老夫是看过的，说是不堪为用也不为过。勇士左营军士是它的十倍，虽为新卒，却也不容小觑，老夫从未听说过有稚嫩幼童去打孔武有力的武士的，张公公，事情想必是搞错了，这种骇人听闻之事，老夫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这里头，确实有一个极大的漏洞。
镇国新军是什么，是渣渣啊，这一点可不是谢迁一言而断的，这是兵部、都察院、御马监、吏部一致得出的结果。
镇国新军这样的渣渣去袭十倍兵力且战斗力不弱的勇士左营，这不是开笑话吗？
刘健捋须，颌首点头道：“老夫也万万不信。”
李东阳若有所思地道：“何况，叶修撰有时虽是鲁莽，却绝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此事……有蹊跷。”
三个阁臣毫不犹豫地下了定论。
虽是三人不约而同地将叶春秋的新军贬了个一钱不值，不过这样一说，却摆明着为叶春秋开脱，甚至……直接的引到了阴谋论上去。
叶春秋既明事理，镇国新军的战斗力又是不值一提，那么事情还不清楚吗？
要嘛是事情搞错了，要嘛就是这里头别有内情。
谢迁的目光渐渐冷冽起来，看着张永冷冷地道：“张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张永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背后袒护叶春秋，连忙一副无奈的样子道：“这……奴婢也不知详细，只是知道叶春秋带着人袭了左营，现在一切情况都还不明，不过……勇士左营和新军比邻而居，有些矛盾也是应当的，至于坐营官刘唐，他性子鲁莽，奴婢现在最担心的……是……是……”
这番话几乎没有任何的破绽。
一方面表现得一概不知，另一方面，则把所有责任的都推给刘唐，总而言之，和自己没有半分干系，现在只要杀死了叶春秋，大不了就弃卒保车，拿刘唐来做替罪羊。
阴谋……
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刘唐鲁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而叶春秋假若当真带人去袭勇士营，无论这之间发生了什么，刘唐都有将新军格杀勿论的资格。
显然……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既然如此，那么……
叶春秋死定了，镇国新军也已经死定了。
这一百多人的性命……
刘健已把脸拉了下来，谢迁顿时满腔怒火，他的身躯不禁颤抖，这叶春秋可是王公托付给他的，若这个人只是因为行为不检而遭到了罢黜甚至获罪，谢迁什么都不会说，可是现在，好端端的，突然就让这人死于非命？他拿什么去给王公，去给王静初交代？
他……愧为内阁学士啊。
与此同时，在这暖阁之中，却也有人飞快地闪过了不经意的笑意，焦芳仿佛已经察觉出了什么，他与张彩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对方的惊喜之色。
叶春秋……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不到……就这样完了。
“陛下……陛下……”张永朝着朱厚照磕头道：“奴婢已经命人火速赶去了，令左营不可冲动，万万不可伤了叶修撰，有什么事，自有陛下明断，只是……只是……奴婢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去左营那儿传递消息，怕是时间来不及了，就怕……等到消息送去，可怕的后果就铸成了。奴婢……奴婢该死……奴婢管教无方，发生这样的大事，奴婢竟是不察，请陛下责罚。”
若说一开始，朱厚照还是觉得新鲜，觉得叶春秋居然又没事找事，还有一点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理。
可是细细一思，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勇士营有精锐千人，镇国新军只有百人而已，这是十倍的差距，镇国新军都是一群书呆子，几乎满京师的人都知道他们不堪为用，而反观……
不会真的出事吧……
叶春秋会不会死……
他心里本来还带着几分侥幸，可是看到张永如此‘慌张’，心头不由猛地咯噔了一下。
勇士营精卒乃是数一数二的精兵，虽然左营是新军，可是一旦……
砰……
他突然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
几天之前，尚且还觉得有些失望，对镇国新军失望，对叶春秋也感到失望，可是失望并不代表他可以漠视叶春秋的生死，而现在……叶春秋似乎在他们口里……死定了。
他没来由的，感觉到一股邪火升起来，等他抬眸，张永就发现，陛下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没来由的让人感觉如冰尖般锋利。
张永有一种莫名而来的恐惧感，他忙是匍匐着，姿态更低：“陛下……奴婢……万死。”
“呵……”朱厚照干笑一声，突然……他仰起脸，这略显稚嫩的脸，突然变得无比冷静，就像叶春秋平时一样冷静，或许是潜移默化，渐渐也学了他的一些举止。
他徐徐开口，声音带着清冷，道：“传旨意，东安门附近诸卫，立即奔赴勇士营，勇士左营上下人等，一旦伤了镇国新军半根毫毛，尽都以谋反论处……”说到这里，朱厚照从牙缝里崩出四个字：“立杀无赦！”
立杀无赦……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朱厚照，都以为朱厚照已经疯了。
左营无论如何，也是天子亲军哪，就算真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却也要先问明情由，可是……朱厚照的旨意却分明是不分青红皂白，立杀无赦。

第六百三十一章 都给他陪葬
只是这时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刘健等人能感受到朱厚照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愤怒，何况他们心中已认定这是一场阴谋，所以他们没有吭声。
而对于焦芳等人来说，叶春秋既然都要死了，那么陛下即便发泄一下怒火也好，只能说……这是勇士左营自己倒霉而已。
他们不关注过程，只在乎结果，只要叶春秋死了……这就足够了。
唯独张永，却已是冷汗湿哒哒地落在地上，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有满腔的惶恐不安，本以为智珠在握，起初甚至在心里还高兴不已，可是现在，张永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了。
陛下……太狠了。
而现在唯一能张永感到庆幸的却是，无论怎么样，叶春秋终究是死了，否则此人……以这般圣眷，内宫之中，谁可匹敌。
他甚至不禁在想，眼下陛下只是初登大宝，终究是被百官绊着手脚，将来等陛下年纪渐长呢？
万幸，一切都是万幸，舍了一个勇士左营，丢了一个坐营官，总算除去了叶春秋这个心腹大患。
为了撇清关系，他连忙趁机道：“陛下……奴婢……斗胆，也以为……坐营官刘唐……他该死，是奴婢识人不明，是奴婢该死，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猛地瞪着他，张永抬头的时候，恰好碰触到朱厚照那冰冷如刺的目光，这可怕的眼神使他不敢直视，忙是垂下头去，脸上的谄笑此刻也已僵硬，浑身上下一股寒流袭遍了他的全身。
朱厚照坐了下来，小皇帝不发一言了。
他突然叹了口气，在诸臣的注视之下，幽幽地道：“真要有个好歹，寻一千人给他陪葬吧……”
似乎一下子沮丧起来，整个人显得再无少年人该有锐气。
诸臣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突然，朱厚照再次抬眸，冷冷地道：“你们觉得朕过份了是吗？觉得朕不该如此是吗？呵……当初，鬼岛三雄袭扰东南沿岸，是谁……是谁明明只是个举人，却奋不顾身去地平倭，救下了那么多的百姓？”
朱厚照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当初寿宁侯身陷白莲教，朝廷毫无还击之力，又是谁，是谁大破白莲教，救出了寿宁侯？”
“今日你们坐在这里的人，一个个位极人臣，可是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勇气，能如此的奋不顾身？你们做得到吗？没有叶爱卿，朕又如何会有太子……”朱厚照有些疯了，疯得口不择言了。
之前皇帝一直没有所出，不但是皇帝的忌讳，也是皇家的忌讳，即便是有人治好朱厚照的生育之疾，这种事也断然不能说的，天子总不能承认自己从前身体不成吧！
可是朱厚照现在却毫无忌讳地说出这个，可见他内心对叶春秋的感激！
朱厚照微微将身子前倾，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的人，突然觉得这些人统统是可笑之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明白他的：“你们不是一直在打探吗？一直都在暗中猜测吗？朕实话告诉你，朕当初就是不能人道，朕就是不成，没有叶春秋的药，朕一辈子也不会有子嗣，绝不会有，这大明朝……到了朕这儿，就该绝嗣了。噢，朕差点忘了，大明朝是不会绝嗣的，你们还有这么多的宗室，没了朕，可以从中择选出一个好的，可是叶爱卿偏偏没有遂你们的心愿，呵……”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脸面都不要了，却是把刘健等人吓得不轻，他们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拜倒道：“臣等万死之罪。”
谢迁说到万死的时候，老眼竟也有一些模糊，一个是叶春秋，一个是王守仁，这二人在他的眼里，都是青年俊彦，又是挚友之子和女婿，本来他身为大臣，在这样的场合，倒还能控制得住情绪，现在被朱厚照一番话说得连他自己也无法自恃了。
“所以。”朱厚照没有理他们，抬起头，竟渐渐的显露出了几分君王的威仪和肃然，仿佛这一刻，他一下子成长了不少，一下子……从一个在别人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难测的君王。
朱厚照的嘴里继续吐出冷冷的声音：“所以，今日必须有人死，若是叶春秋侥幸活着倒还罢了，若有不测，朕便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暖阁之中陷入了沉默。
说完这些话，朱厚照就像耗费了很大的力气般，突然倦了，他不想和人说话，便靠在软垫上，不由出神。
哎……
他突然幽幽叹了口气，竟是发现自己无法落泪，心里有再多的悲呛，竟也恸哭不起来。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叶春秋的情景，想到了叶春秋那总是油盐不进的样子，想到当初猎豹袭击他，他几乎要命丧豹口，叶春秋舍身护住了他，想到了许多许多的事，而这些记忆，他竟发现，一直都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而如今……
朱厚照失魂落魄地长身而起，像是整个人抽空了一样，道：“都告退吧，退下，朕要静一静，朕想静静。”
众臣又是面面相觑，不禁对朱厚照有些担心。
陛下的反应，其实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刘健等人，对叶春秋固然是欣赏的，可也不至于到这个份上；焦芳等人，心里只剩下了庆幸，庆幸叶春秋今日必定要命丧黄泉。
这是他自己作死啊，明明不会练兵，偏偏要去练什么新军，而今……不但他要身死，这百来个读书人，连同他一起成了笑话，满京师的人都将会知道此事……
朱厚照无声地挥挥手，众人只好悻悻然地道：“臣等……告退……”
朱厚照只是抿抿嘴，他扶着御案，脚步差点打了个晃，一旁的宦官忙是想要搀扶他，他却是挥挥手道：“朕自己走，朕不用人扶。”
语气之中，竟是带着无可奈何。
是啊，说是天子，可是登基这么多年，不都靠人扶着吗？想要做一点事，最后的结果却是一事无成。他从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叶春秋，放在叶春秋的镇国府身上，可是现在呢……叶春秋在哪里？镇国新军在哪里？
一切都化为了泡影，仅剩的不过是这些许余波震荡后的涟漪。

第六百三十二章 叶春秋觐见
这个时候，在午门到暖阁的路途上，一个宦官脚步匆匆地绕过了三大主殿之一的崇文殿，碎步小跑着朝暖阁而来，他跑得很急，显得受了什么惊吓，却是一分半点都不敢懈怠，然后他抬头，便看到了暖阁。
他加急了脚步，气喘吁吁地到了暖阁之外，道：“陛下……陛下……叶修撰求见……”
“陛下……”
暖阁之中，竟是没有动静。
这宦官又不敢直接进去，依旧低声道：“叶修撰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暖阁里依然没有动静，安静得仿佛处在黎明前的紫禁城。
那宦官不由奇怪，看着门口站着的宦官，一脸的疑惑，陛下是不是不在这里？可是明明，銮驾就在此啊，这么多随侍的宫娥、宦官都在门口，难怪见鬼了？
他只好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惊呆了。
里头是什么情形呢，十几个大臣正打算告退，所以走到了一半，乃至于刘公都要走到了门口，可是这些人，脚步都停了，只有眼珠子在动，身子微倾，仿佛是在倾听什么，可又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于是他们想要继续确认，不敢发出半点的声音，生怕漏了什么，以至于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这小宦官还看到了张永，张永睁大了眼睛，像是撞了鬼一样，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
他越过人群，终于看到了朱厚照。
朱厚照像是一下子没有站稳，身子倾倒，手勉强撑着御案，倒像是随时要直接摔倒的样子。
这小宦官像是见了鬼似的，这……是怎么了。
他嚅嗫着不敢说话，可是这时候，张永终于反应了过来，快步到了小宦官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小宦官吃痛，忙是躬身捂着脸，道：“奴……奴婢该死，不该探头探脑……”
张永却是厉声道：“你方才说什么，是谁求见？”
“是……是……是叶修撰……叶春秋骑着马到了午门，要求见陛下，说是有重要的事禀奏……”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猛地在张永的脑中炸开，叶春秋……叶春秋求见？
他……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他这一百新军，去了勇士左营，难道不该是羊入虎口？
又或者是……或者是那刘唐，那个该死的刘唐竟然办事不利，没有将他杀死，反而让他逃了。
张永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不禁又想，这……这如何可能，一千勇士营的勇士啊，即便有八百新卒，可另外二百，却多是勇士营抽调的精锐，再加上，那刘唐久经沙场，那些镇国新军，那群书呆子，根本连还手之力都不该有，至于叶春秋……固然还有几分武力，可是被千人围困，他凭什么能杀出重重围困？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来求见了，居然来求见了。
身后……朱厚照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个嘴啃泥，身边的小宦官连忙搀住他，他忙不迭地站直身躯，然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叶爱卿求见？叶爱卿求见？朕不是做梦吧，来……来人……立即召他觐见，立即……”
他方才煞白的脸上，像是变脸似的，刹时染上了一层红晕，整个人激动得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干大臣也是愣住，这些老油条，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第一个感觉就是事情蹊跷，这理应是有人特意为叶春秋布置的阴谋，按理来说，既这是有心人之举，那么势必会有百分百的把握，毕竟这是一千勇士营勇士啊，难道……会犯下如此大的疏忽？
连刘健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东阳眯着眼，眼中带着狐疑。
谢迁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感觉今日像做梦一样，但是眼中的喜色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焦芳和张彩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错愕，而后心里泛起惋惜。
张永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发抖，他到了此刻也不相信这个可能，因为这一切根本脱离了他的计算之外，他原本有叶春秋必死的把握，那么这个午门外求见的叶春秋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快一些，快一些，给朕立即叫叶爱卿进来，耽误片刻，朕便剐了你。”朱厚照兴冲冲的声音在暖阁中响彻。
……
叶春秋已到了午门，身上的血衣还未换下，他心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必须当面到天子的跟前去解释，若是让人捷足先登，造成了曲解，对自己必是大为不利。
毕竟，这一次是镇国新军袭了勇士营，勇士营乃是内卫，一旦被陛下身边的小人说了什么话，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是骑着白马来的，此时正在午门外焦灼地等待。好不容易，才见那通报的宦官飞也似地跑来，急冲冲地道：“叶修撰，请速速入宫，陛下说了，立即……不可延误。”
叶春秋打起了精神，忙是穿过了午门的门洞，宫中他大致已经熟悉了，因而轻车熟路，过不多时，暖阁便在眼前，虽是经历过了鏖战，叶春秋感觉浑身有些疲倦，却是加急了脚步。
等入了暖阁，叶春秋忙是行礼道：“臣叶春秋有事启奏。”说罢，他才缓缓抬头，竟发现所有人都用着错愕的目光看着他。
几乎每一个人，都像是见鬼一样。
他们的心情……其实叶春秋是可以理解的，叶春秋咳嗽两声，目光落在了朱厚照身上，朱厚照只是楞楞地看着他，竟是说不出话来。
叶春秋只好道：“臣……叶春秋有事启奏。”
这时，所有人才回过神来，看着这活蹦乱跳的叶春秋，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是……
终于有人开始注意到叶春秋身上的染满着血迹的麒麟服，鲜血已经干涸，使他的官服皱巴巴的。他的脸上，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血迹和汗渍混杂在一起，格外的引人注目。
“呀……叶爱卿，你要奏请什么？”朱厚照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有一种脑子不太够用的感觉。

第六百三十三章 大获全胜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叶春秋，这令叶春秋的心里有些发毛的感觉。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要状告勇士营坐营官刘唐，他与宫中人勾结，颠倒黑白，污蔑新军的后勤为奸细，擅自捉拿新军人员，臣的舅父孙琦也为陛下效命，专司水晶作坊之事，竟也被他拿了，并拘押起来，勇士营固然是内卫，可镇国新军却也是陛下亲自下旨创建的军马，他们如此做，与谋反有什么分别？”
叶春秋提及此事的时候，面露沉痛之色。
众人听了，心中恍惚，倒是有不少人能理解叶春秋的‘悲愤’，好不容易建了个新军，多半是给人下了套，结果把自己的舅父都搭了进去，于是带着人上门去讨个公道，再看叶春秋现在这义愤填膺的样子，多半是勇士营倾巢而出，叶春秋辛苦练出来的这点家底十有八九是全军覆没了，这家伙倒也是武艺了得，居然能从乱军之中杀出，于是马不停蹄地跑来宫中告状。
谢迁心里叹息，叶修撰……遇小人了啊，年纪轻轻做官，被人害了也是平常，宦海之上，本就有着不知多少的刀光剑影。
而这少年蹦蹦跳跳的好不容易攒了点新军的家底，一下子却化为乌有，看他这沉痛的样子，谢迁心有戚戚然，他很能理解叶春秋的感受，也只能在心里默哀。
此时，叶春秋拜倒在地，声音很是沉重，道：“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朱厚照愣了一下，他终于还是从得知叶春秋无恙的喜悦之中回过劲来，旋即震怒，看样子，镇国新军是完了，可镇国新军虽然是渣了一些，无论怎么说，却也是他亲手与叶春秋建立的，现在听叶春秋说此事乃是勇士营所挑起，于是怒气冲冲地看向张永，冷然道：“张永，你怎么说？”
张永早已拜倒在地，心里却很快察觉到了陛下的口气变化，陛下没有叫自己张伴伴，而是叫自己张永，直呼其名，显然疏远了几分，更显露出了恼怒自己的意思。
他心中万分可惜叶春秋竟还活着，知道眼下是满盘皆输，于是忙道：“勇士营坐营官刘唐……该杀！”
现在他最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一切的罪责牵连到自己的身上，叶春秋没死成可惜，但是这整件事的黑锅，刘唐是背定了！
他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是刘唐上司的上司，现在连他都说该杀，这刘唐的命运已是一锤定音。
朱厚照脸色这才缓和一些，道：“来人，立即拿刘唐！”
“陛下！”叶春秋立即唤住了朱厚照。
张永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这叶春秋还想说什么，觉得杀一个刘唐还不够？
呵……真想攀咬到咱的身上？
想到这个可能，张永的眼里掠过一丝厉色，颇有几分想要鱼死网破的架势。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一脸认真地道：“叶爱卿……你还要说什么？杀一个刘唐不够吗？朕来给你出气便是。”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殷殷切切的眼神，心里不免感激，却还是老实地道：“陛下不必去捉拿刘唐了，臣……有万死之罪，当时臣要去勇士营讨公道，结果那刘唐却是带着人马杀出，臣……万般无奈，只好负隅顽抗，刘唐……已经伏诛了。”
伏诛……
朱厚照再一次被惊到了，差点没从御椅上摔下来，而暖阁里的所有人也震惊了，众人再一次露出了愕然之色！
刘唐怎么可能伏诛，他是勇士左营统兵的坐营官，统帅一千精卒……
叶春秋凛然道：“臣率亲军，已大破勇士左营，勇士左营溃散，坐营官刘唐，依然冥顽不宁，乱军之中，已为臣所诛……”
张永吓得脸色苍白，差一点没一屁股瘫下去。
朱厚照身子一歪，也是两腿发软，竟有些站不住。
这……怎么感觉像是天方夜谭一般？
镇国新军击溃了勇士营？
这可是以少胜多啊，面对的，乃是十倍的敌人，这镇国新军不是渣一般的存在吗？不是吏部、都察院、兵部、御马监都一致认为不堪为用吗？这如何可能，勇士左营虽也是新卒，可这勇士营毕竟乃是内卫，即便挑选的新卒要嘛是从卫所中甄选，要嘛是招募而来的壮汉。
而镇国新军……不过是一群书呆子。
这种话，让人怎么相信？
朱厚照镇定下来，笑了：“哈哈……哈哈……”这是干笑，属于掩饰自己尴尬的那种。
朱厚照第一反应，就是叶春秋是在吹牛，其实吹牛也没什么，朱厚照偶尔也喜欢吹嘘几句，不过这个笑话并不太好笑。
可是……接下来，当朱厚照冷静地细想一下，便有些笑不下去了，朱厚照虽然贪玩，不代表他没有智商啊，他很清楚，就算是吹嘘，那也该找一个别人无法证实的来吹嘘。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吹嘘这个做什么？这种事，只需要查证一下，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水落石出，拿这个吹嘘，只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朱厚照看着叶春秋，却见叶春秋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
朱厚照猛然想起，自己这个叶爱卿，素来是个在自己面前不苟言笑的人。
“这是真的？”朱厚照突然发出惊叫，将所有还处在震惊中的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看着天子，只见天子瞪大着眼睛，拍着案牍道：“叶爱卿，你再说一遍，是谁击溃了谁？”
叶春秋叹口气，心里想：“皇帝老子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镇国新军此前在大家眼里本来就是笑话。”于是，他正色道：“臣与王副参事率本部新军，大破勇士营，诛刘唐。陛下，勇士左营，不堪一击！”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的模棱两可。
不堪一击！
整个暖阁里已是哗然了，如果刚才众人都还以为叶春秋是开玩笑，可大家用心细想，这会便不得不信叶春秋所说的实话了！
可不堪一击原本不是新军的代名词吗？用恶毒的话来说，就是窝囊废的代名词。

第六百三十四章 圣君
这个世上，有资格敢给勇士营评价的人，只怕放眼天下各卫，也没人敢说这样说。
神机营或许敢说一句，勇士营或许不如我；骁骑营或许可以说，骁骑营若是对上勇士营，必胜无疑，可是……不堪一击……谁敢把话说这样满？而说出这句话的，居然是叶春秋。
估计在众人的心目中，不堪一击的勇士营！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可是叶春秋却是说了出来，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朱厚照沉默了，眼眸中泛着复杂的神色。
这沉默并没有持久太多的时间，因为这个时候，通政司的快报已经到了。
惊慌失措的小宦官几乎连滚带爬地进来，急匆匆地道：“陛下，陛下，不好了，镇国新军与勇士左营起了冲突，顺天府来的急报，勇士营不到两注香的时间便兵败如山倒，死伤近百余人，这些败兵游勇而今四散奔逃……”
呼……
朱厚照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叶春秋，然后喜上眉梢。
这就是镇国新军？以一当十，一群新卒，竟是可以将勇士营打得满地找牙，这……朕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精卒吗？
为镇国新军的无能忧郁了多天的朱厚照，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希望，那沉寂已久的心猛地变得炙热起来。
要平倭，要讨北虏，要威震天下，要做出超越自己父祖们的功业……这些，本只是他的憧憬，是他的幻想，可是现在，他猛地看到了一道曙光，这道光很亮，很清晰，甚至开始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镇国新军。
朱厚照带着满腔的喜悦看着叶春秋，身躯一震，然后他环顾了四周的大臣，看着他们一个个错愕不已的样子，他欢喜得很想大笑，只是这个时候，他难得地憋住了。
扬眉吐气啊，平时朕怎么说的，说现在的军中弊病丛生，若是旧制不改，不堪为用，可是你们呢，你们却总是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朕要烹小鲜，还要找你们来？
好嘛，你们总是不信朕，总是……
朱厚照的脑子里灵光一现，他突然抿嘴笑了。
这是一种很含蓄的笑容，这时候的朱厚照竟和平时大不相同，他漫不经心地坐下，咳嗽一声，显露出几分风淡云轻，缓缓地道：“叶爱卿，你做得很好，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语气出奇的平静。
大家素知朱厚照的性子，又是不由错愕地看着朱厚照。
陛下今儿吃错药了吗？连刘健都为这种事而震惊，可是陛下竟是露出智珠在握的神情？
却见朱厚照端起了茶盏，冷冷道：“张永。”
张永匍匐在地，心里竟有些绝望，他期期艾艾地道：“奴……奴婢在。”
朱厚照冷哼一声，才道：“你不是一直在朕面前吹嘘你的勇士营吗？哼，现在，你这勇士营如何了？若不是朕命叶春秋带着他的新军给你一点颜色看看，只怕你依旧还自以为是，还不知天高地厚吧。”
张永惊呆了。
这从一开始就是他想要置叶春秋于死地所设下的局，怎么……倒像一直是陛下运筹帷幄的样子？叶春秋是陛下指使的？那镇国新军，也是陛下……
这一听，张永竟有点糊涂了，假若当真如此，细思恐极啊，他忙不迭地顿首：“奴婢万死。”
朱厚照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却也把叶春秋绕糊涂了，他抬起头看向朱厚照，朱厚照的脸上有着似是掌控一切的镇定从容，以及带着圣君的威严。
猛地，叶春秋反应过来了。
这小皇帝，他不要脸啊这是。
明明这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结果转眼之间，却成了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的结果，仿佛是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他这话的意思是，镇国新军是他的杀手锏，而之所以拿勇士左营开刀，是因为勇士左营号称精锐，小皇帝却不甚满意，你们是什么东西，朕的镇国新军，一个挑你们十个，这是敲打勇士营，也是敲打全天下的卫所，这是告诉他们，你们统统都是渣渣，朕早看你们不顺眼了。
呼……叶春秋觉得信息量太大，自己有点接受不过来。
刘健等人却是震惊了，他们不可思议地看着朱厚照，竟有些不信，可是朱厚照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倒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从前他们只知道陛下喜欢鼓捣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隔三岔五的说要操练什么军马，大臣们对此，是不以为然的，总认为是小皇帝爱胡闹，可是现在……他们陡然之间，仿佛认识了一个全新的朱厚照。
这个小天子原来练兵如神……好吧，就算兵是叶春秋练的，可是前些日子叶春秋天天和朱厚照凑在一起，可见这两个人是早有预谋，难道……练镇国新军就是为了敲打诸卫的？
如此一想，这陛下的心思，只怕也太深了一些，此前他所表现出来的胡闹性子，岂不都是伪装？
细思恐极，细思恐极啊。
最先明白过来的叶春秋已是毫不犹豫：“陛下圣明，臣……总算不辱使命。”心里却是默默地道：“话说，这也装得太像了吧？”
朱厚照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仿佛叶春秋一句不辱使命，乃是理所应当。
刘健等人也是站不住了，这一次竟是对小皇帝有了一些佩服，纷纷拜倒道：“陛下圣明。”
“圣明？朕可不圣明。”朱厚照开始借题发挥了，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很好：“朕若是圣明，何以号称精锐的勇士营靡费这么多钱粮，却是不堪为用，更不消说天底下这么多军卫，比勇士营都不如了，你们总是跟朕计较钱粮，可曾想过，这天下百万军马浪费了多少公帑，可是收获呢？收获却是微乎其微。”
完全的借机发难模式……
刘健等人这一次却满是汗颜和惭愧，以往他们还可以拿其他的理由来敷衍朱厚照，可是今日，在这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他们自然是无话可说。
而朱厚照的脸色更加严厉，却是不经意地朝叶春秋眨了眨眼。
叶春秋则张大着眼睛，看小皇帝装十三。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天兵
朱厚照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痛快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心中充满了希望，然后板着脸训斥诸位师傅们的感觉。
你、你、你，还有你。
平时不是天天说胡闹吗？不是说要治大国吗？呸呸呸，朕英明神武，否则如何这镇国府新军如何出来？否则这镇国府如何以一当十，朕慧眼如炬啊，没有这双慧眼，如何会看中叶春秋？
这是什么，这是圣君的先兆。
何况，朱厚照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他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一顶镇国公的高帽，镇国公，比做天子要爽。
几个阁臣和部堂今日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剩下了唯唯诺诺。
能说什么呢？平时朱厚照一说怎么平倭，怎么破虏，怎么练兵，大臣们的脸就拉下来，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下面的人各司其职就好，陛下就别操这个心了，下头的人总能把事做好。
可是现在，啪啪打脸。
好在这时候，连最容易激动的谢迁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懒得去和朱厚照计较。
一通训斥之后，朱厚照才意犹未尽地道：“诸卫要革除旧弊，要向镇国新军学一学，诸卿暂时告退吧，叶爱卿留下。”
众人倒是松了口气，纷纷告退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朱厚照呼的一下，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捂着肚子笑了。
叶春秋看着这个家伙……挺忧伤的，有时觉得他好，有时觉得这家伙……好吧，还是不腹诽君上了。
“叶爱卿……”
朱厚照长身而起，他此时显得格外的精神奕奕，带着灿亮的目光看着叶春秋，与前几日的颓废全然不同。
他走上前，直接轻捶了叶春秋的胸口一下，道：“朕还以为你遭遇了意外呢，看来吉人自有天相，方才朕的表现如何，有没有雄主的样子？”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陛下本就是雄主。”
朱厚照心情愉快得哈哈大笑起来：“别人这样说，朕不信，你这样说，朕信。”
其实我也是骗你的，叶春秋在心里默默道。
朱厚照背着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镇国新军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朕是万万想不到那些人如此的不识货，若不是因为今日，朕还以为镇国新军当真是不堪一击呢，总算……朕现在觉得有很多事做了，你方才听清楚朕的话没有？朕要革除卫所的弊病，天下诸卫，从此之后，都要效仿镇国新军，叶爱卿，朕要做一个有为的天子，这是你给朕的鼓励，朕一定说到做到，你来说说看，操练新军，有什么秘诀？朕推而广之……”
叶春秋见他豪气干云，想了想，才道：“操练新军，最重要的在于从严治军，镇国新军的操练是每日四个时辰，这是基本，偶尔还要加操。”
四个时辰，朱厚照不由咋舌：“你这样一说，朕终于知道我大明卫所的弊病在哪里了，哎呀……这么浅显的问题，以往竟没有看出来，这群蠢货。若不是你提醒朕，朕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好，这一条朕记着了，要推而广之。”
叶春秋眼神古怪地看着朱厚照，其实他很不想泼朱厚照凉水的，却还是道：“只是想要一日四个时辰的操练，可不能让将士们补给不足，陛下在宫中每日山珍海味，可是若让陛下操练，可吃得消吗？”
“呃……”朱厚照一时答不上来。
叶春秋又道：“陛下倒是能坚持得住，臣也坚持得住，若是给予最好的补给，一日四个时辰，也不算什么，新军虽然只有百人，可是每日要杀一只狗，两头羊，还有鸡鸭数只，鸡蛋百余，还有百米白面百斤，嗯……臣来算一算，一日下来，大概花费十几两银子就可以了，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毕竟既然要补给，就少不得要雇请人供应，这样的话，就算一日三十两吧，一个月差不多九百两，一年就是一万两左右，噢，这只是最基础的开销，当然，臣是往多里报的，其实也不需要这样多，估计七八千两就够了……”
朱厚照的脸唰的一下就垮下来了。
尴尬啊。
一百人一年一万两银子，这还只是比较基础的开销……好吧，若是一千人呢，就是十万两，一万人呢，就是一百万两，也就是说，现在大明朝的所有银税加起来，只是能供养三万个这样的‘精兵’，虽然大明朝的商税可谓是惨不忍睹，可是……
三万人……而大明的军队，足足有一两百万之多。
叶春秋怕朱厚照不信，接着道：“寻常诸卫，就以亲军为例，他们的待遇，按理是不错的，可是呢，也不过是一日三餐能吃饱而已，可是终究营养不足，陛下若是让臣操练四个时辰，臣倒是不成问题，可若是陛下只给我白饭，见不着多少油腥，却让臣操练四个时辰，只怕臣不但成不了精卒，反而用不了几个月，就要操劳力竭而死了。所以要练新军，首要的是要有银子，臣先招募百人，为的也是如此。”
朱厚照的心情变得很惆怅，一下子，他从云端跌落下来，原来……还是钱啊。
若是各卫都效仿新军，只怕用不了一个月，国库就要空空如也了。
似乎方才，自己对几个师傅说要让各卫效仿新军，好吧，但愿他们没有往心里去，朕往后也不提了。
朱厚照不由道：“叶爱卿，难道新军，永远只能有这一百人？”
叶春秋摇头，却让朱厚照重新燃起了希望：“陛下，所以镇国府才需要大把大把地挣银子，有银子就有新军，没银子……就只有军户。”
军户两个字在朱厚照听来，却如蛇蝎一样，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连忙道：“朕……要挣银子……当然，是交给叶爱卿去挣。”
叶春秋抿嘴而笑：“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厚照的眼眸里放光，他越来越觉得叶春秋是可信的，现在看着活蹦乱跳，然后总是一副老成模样的叶春秋，感觉真好。

第六百三十六章 整死你
朱厚照背着手，一脸的兴致勃勃之色，在这暖阁中渡步，转了又转。
从前叶春秋给他说的话，他还没有特别的放在心上，可现在朱厚照已是深刻地理解到，这新军想要扩大，就非要有银子不可。
挣很多很多的银子……
朱厚照的眼眸微微眯着，似乎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差点想说拿出自己的内帑来，可细细一想，自己那点内帑，似乎也养不了多少兵。
这时候，叶春秋突然道：“陛下，臣在勇士左营拿了一个姓马的监官，他口中自称，今日之事和御马监有关。”
这件事，叶春秋是非要禀告不可的，那张永坑得他够惨了，总要反击才成。
朱厚照听罢，脸上露出了怒色，气呼呼地道：“是吗？这张永真是岂有此理，那么叶爱卿看，该如何处置？”
叶春秋见朱厚照起心动念，倒是一点也不客气：“让西厂亲自审问，顺藤摸瓜……”
让西厂来过问是最好不过的事，西厂的提督太监乃是谷大用，谷大用一直想利用自己，可是叶春秋岂会甘于被他利用？既然如此，那么就让谷大用来审马监官，使谷大用无法回避。
想想看，这是陛下要亲自过问的事，你谷大用难道敢敷衍了事？可一旦你要查个水落石出，就不免得牵连到马永，而马永势必会进行反击，这就等于，原本想利用他去打倒刘瑾或是张永的谷大用，却是被他利用，站到了台面上，去和张永打擂台了。
朱厚照自然不知叶春秋的心思，颌首点头，道：“让西厂来彻查很合适，那监官毕竟是宫中的人，交给锦衣卫终究不好，如此甚好，朕这就命谷大用来。”
朱厚照吩咐了宦官去喊人，接着兴冲冲地看着叶春秋道：“新军下一步该是什么打算？叶爱卿，你坐下，朕和你促膝长谈。”
若说此前，这镇国府和新军对于朱厚照来说不过是一个憧憬，而现在，当这个梦想实实在在地触手可及时，朱厚照已不再只是兴趣这样简单了，他更希望参与进去。
“什么时候再扩充人马呢？一百人，终究太少了。”
叶春秋凝着眉想了想，才道：“陛下，眼下当务之急不在于扩充军马，而在于装备，今日破勇士营，将士们用的乃是长棍，因为新军暂时不属于诸卫，又因此而没有铠甲和军衣，现在趁着人还少，理应先根据他们的实力，量身打制一批军械才好。”
朱厚照的眼睛一亮，点头道：“朕赐衣给他们。”
叶春秋反而摇头，道：“臣的意思是量身打造，而且还需根据他们的特点，固然陛下赏赐，乃是他们的荣耀，可是既然要打造精兵，还是要根据他们自身的情况才好。”
朱厚照反而有些不理解了，一脸狐疑地看着叶春秋道：“朕这就有些不明白了，不是都差不多嘛？”
他眨着眼，很‘饥渴’地看着叶春秋，希望叶春秋能给他解惑。
叶春秋倒是没有藏私，道：“一般的军户作战，是不着铠甲的，陛下，这固然是一方面，因为靡费钱粮；而另一方面，却是因为绝大多数军户体弱，莫说是军户，就算是亲军，让他们穿着铠甲也是行动多有不便。可是陛下既然熟谙军事，理当知道，铠甲在隋唐时，却较为普遍，这是何故？”
朱厚照愣了一下：“或许……好吧……朕就不假装自己懂了，你说，快说。”
这时候的朱厚照挺乖巧的，叶春秋心里很满足，这才是真正的翰林待诏啊，随时为天子解惑：“那是因为，唐时许多军人乃是职业军人，大多数出身不低，身体强壮，负得起铠甲，这其实和倭国的武士差不多，倭国武士大抵都是贵族，因而他们身体强壮，适应的了高强度的操练，即便是身负全身包裹的重甲，也不会有太多的不便；可是我大明的军人，大多却是最穷苦的人，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遑论操练了，他们身子孱弱，如何负的起甲？”
叶春秋旋即道：“可是新军不同，新军给予最好的条件，每日进行最刻苦的操练，虽只是两个月，已经渐渐强壮起来，再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气力只会增长的越厉害……臣有一门炼体术，对体质的改善有莫大的好处，他们刻苦练习，不说人人都是力大如牛，却也足以成为最彪悍的精卒，既然如此，十几斤重的铠甲覆盖在身，又有什么关系？”
顿了一下，叶春秋又继续道：“这就是臣所说的因人而异，新军既然身体强壮，就可以身负重甲，那么……他们的配备，就非要有重甲不可，如此……将来上了战场，就多了一重防护，寻常的刀剑，无法伤到他们的要害。”
朱厚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突然发现，原来这练兵竟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当初自己就没有考虑这样的问题。
叶春秋又道：“因而，臣必须为他们量身设计一套装备，如此，才可以发挥他们最大的战力，这练兵就好似是造房子，先要将地基打起来，设定好框架，军规是什么，如何操练，如何作战，需要什么装备，诸如此类的事，都需一一解决，到了那时，等镇国府有了银子，再继续扩大规模，也就轻易了许多。”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连声道：“不错，不错，叶爱卿所言，给了朕很多的启发，呀，你还要设计刀剑和铠甲，这个其实朕也很在行，你在宫里，朕和你一道琢磨如何？”
叶春秋莞尔，这家伙……不给自己添乱就好了，不过……虽是这样想，叶春秋却发现自己挺愿意和他相处的，因为某种程度来说，作为一个穿越者，叶春秋挺孤独的，在这个古板的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认同叶春秋的思想和行为，可是这朱厚照，竟很能解放思想，叶春秋和他一起，觉得很是轻松。
“臣遵旨。”

第六百三十七章 神兵利器
过不多时，谷大用脚步匆匆而来，叶春秋一副避嫌的样子道：“臣告退。”
朱厚照朝他点头道：“去吧，记着答应的事。”
叶春秋告退出了暖阁，径直出宫，直接回到镇国新军大营。
营中诸生带着几分兴奋和担心。
其实人是很难知道自身实力的，虽然他们操练日久，可毕竟此前是读书人，平时只是炼体和一次次的突刺操练，每日封闭在营中，他们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是现在，他们终于明白，现在的他们到底是什么实力。
勇士营在他们眼中，原是大明的精锐，可是现在在他们手下，不堪一击。
心理上，他们不自觉地开始产生了变化，他们当初是以谋生的心思入营，可是当叶春秋以师生的关系与他们联系起来时，他们又多了一层希望，希望自己有更好的前途。
而如今，对于他们来说，他们的心思又变了。
原来他们可以以一当十，他们与别人是不同的。
镇国新军的优越感，自此显露出了端倪，而在军中，优越感某种程度就是荣誉感，我比你们强，我和你们不一样，这种强烈的自尊心渐渐地培养起来，而这种自尊自强的心思显露端倪的时候，他们便开始维护这个群体了。
王守仁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他命所有人跪坐在校场上，等候叶春秋的回来。
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这个群体，已经成为了他们优越感的来源，这跟读书人的心态一样，他们自觉得自己比别人优越，他们之所以与别人不同，来自于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体系，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人读书人，都成了维护这个儒家体系的一员，任何离经叛道地行为，都会成为他们攻讦的目标。
而镇国新军虽还没建立起思想体系，可是这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已让这些曾经自命不凡，只为了谋生而从戎的人，突然不再以自己读过四书五经为荣誉，而是以自己在这镇国新军而诞生出高人一等的感觉。
叶春秋的来到，没有人敢轻易动惮，王守仁乃是军规的执行者，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不会有半分的马虎。
所以除了眼睛随着叶春秋的踱步而转动之外，依然没有没有人说话，冬风凛冽，大家却都不觉得冷。
叶春秋见他们跪坐于校场，觉得好笑，又见王守仁一丝不苟的表情，也就不敢笑了。
像是被这肃然的气息所感染，叶春秋也一本正经地在诸生面前跪坐下，扫视众人一眼，才徐徐道：“陛下已经知道了勇士营的恶行，已决心惩治奸人。”
没有欢呼声，事实上，不得命令，是不能欢呼雀跃的，这是军规，除了要恪守军令，最重要的是要行礼如仪，不得喧哗，不得大笑，太多太多的规矩，这是叶春秋从后世的军中照搬出来的条文，然后……他发现王守仁几乎通盘的执行起来，看来……执行的效果不错，显然大家都不喜欢被关去小黑屋。
这倒是令叶春秋颇有几分尴尬，自己的话没有得到热烈的回应，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
可是叶春秋总不能在一句说完之后，再补充一句，呀，我的话说完了，鼓掌，然后全场掌声如雷吧。
叶春秋莞尔，继续道：“陛下对镇国新军惩处奸人的行为，甚是嘉许。”
众人虽然安坐不动，却见无数双眼睛里隐含着喜悦。
上达天听，本就是一件足以自豪的事，而且这一次出了大风头，以一当十，一举击溃勇士营，这件事，想必陛下也知道吧？连陛下都予以嘉许了，众人的心里油然生出更多的自豪感。
叶春秋抿抿嘴道：“自此之后，诸生要更加勤勉操练，王副参事。”
王守仁道：“在。”
叶春秋道：“敦促大家操练，即使是今日，这操练也不能停顿。”
在一阵鸣金声音中，叶春秋快步离开校场，在营中的大帐这里，他知道自己的舅父在等他。
孙琦其实没有吃多少苦头，他好奇地打量着这营帐，见到叶春秋来，忙是起身道：“春秋，如何了？”
任谁都明白，发生这样的大事，只能恳请圣裁，镇国新军有罪无罪，都在天子一念之间，可在看到叶春秋朝他从容而笑的时候，孙琦就已明白了大概。
他精神一振，这是一个很大的鼓舞，袭击勇士营，若是换了其他人，必定是重罪，而镇国新军敢这样做，而且还没有遭受责罚，这就意味着叶春秋说的没有错，镇国府，乃是天子嫡系，不，理当是嫡系中的嫡系。
那么能为镇国府办差，实是与有荣焉，且前程远大的事。
叶春秋道：“舅父，我命你修筑的高温熔炉，不知准备好了没有？”
和其他制造玻璃的高温熔炉不同，叶春秋的这个熔炉，显然设计的标准更好，采用了最新的结构，这完全是为了军备的制造所准备的，叶春秋显然并不满足于制造钢铁，因为即便是制造钢铁，用普通的熔炉也就够了，叶春秋考虑到的，乃是装备质量的问题。
若是普通的钢铁，熔点其实也就是在一千三百度，要炼出精钢也不成问题，若是不够，再加一点助燃剂就可以了。
可是钢铁固然坚固，却还差了那么点意思，叶春秋要造的军械很多，就以他向朱厚照举例的铠甲为例，新军操练之后，力气不小，可是最好的铠甲是什么？当然是既轻便，又足以防护全身的全身铠甲。
那么问题又出来了，护甲越是防护性能好，又想做到轻便，这是相悖的事，防护越好，铠甲就必须做到更为厚实，这是常识。
除非……锻炼合金钢，增强它的强度、韧性的同时，尽量减轻它的重量。
也正因为如此，有一个超高温的熔炉，就显得极为必要了。
因为此前有建设高温熔炉的经验，所以这一次设计，重在改良，在现有的基础上，熔炉的结构进行了强化。

第六百三十八章 只要最好的
叶春秋的心很大。
正因为心大，所以才只将这新军暂时限制在百人的规模。
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之所以当初选择遵从天子的意愿来练兵，不是因为叶春秋好大喜功，也不是他梦想什么建功立业。
根本的原因在于，他需要一个平台，而这个平台，只有镇国府才能给。
这是一个一生二，二生无穷的问题。
新军需要战力，先要打熬身体，需要什么来支撑？当然是最充足的补给，正因为事事要钱，所以新军就必须有一个足以保障给养的体系，也就是所谓的挣钱工具，而新军练了出来，如何才能发挥更大的战力呢？这就是装备的问题了，要精益求精，给予新军最好的体系支持，那么接下来，就必须从冶金业和锻造入手。
也就是说，镇国新军的强大，是建立在体系的基础上的，历史上的诸多横扫天下的军马，何以最后湮灭于历史长河？这是因为当天下大乱，或者有了需求时，他们自然也就被当政者创造出来，可是一旦天下承平，这些人也就自然而然成了累赘，于是为政者大笔一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些赫赫威名的铁军，便永远被抹去，不留一丁点的痕迹。
叶春秋不希望自己创造的只是戚家军、岳家军而已，他想创造的是一个树大根深的军事集团，镇国新军只是表象，镇国新军背后是水晶的作坊，水晶的出现，就导致大量人开始为其供应砂石，你看，原先不值一钱的石头，想不到居然也能挣钱，自然而然，有人愿意去开山采石，这些人，某种程度，就是水晶作坊的附庸；而水晶作坊，却又是新军的附庸，新军需要装备，那么就需要专门的炼铁、炼钢的工坊，就需要开采更多的矿石，叶春秋要制造合金，就需要更多的金属元素，那么在这个体系之中，又开始容纳入了新的东西，从上游的冶金锻造，到下游的运输、开采，每一个容纳入这个体系的人，可能是某些台面背后的大人物，也可能是最普通不过的匠人、脚夫、开采矿石的苦力。
新军实力强大一分，背后就需要这个体系壮大一分，需要更多的工坊，而更多的工坊就意味着有利可图，自然会有某些商贾纳入，在大明朝，商贾从来只是台面的木偶，他们的背后，又有一层层缜密而复杂的关系网。
而这些人的愿望是什么？自然是希望新军更为强大，希望新军创造更多的需求，到时任何为政者想要裁撤掉新军，就意味着这个体系之中的许多人都要遭受重创，影响到的，就是数千数万人生计，和无数幕后人物的巨大损失。
当然……现在只是构思而已，叶春秋的镇国府架构之中，冶炼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而今镇国新军大胜勇士营，威望正隆，正需趁热打铁。
孙琦现在已视这个外甥马首是瞻了，他道：“炉子已经搭建好了，也已经升炉试了试火，我按着春秋的吩咐将一块‘重石’拿去熔化，依然没有融化，倒是添了乌石进去，便熔化了。”
所谓的重石，是古人的叫法，其实就是后世的钨金，钨金的熔点极高，高达两千七百度方才能熔化，叶春秋寻了一些这样的矿石，便是用来测试熔炉的温度。
两千七百度，这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等同于天文数字。
叶春秋也不过是想试一试而已。
反而孙琦说乌石熔化了，这就让叶春秋来了兴趣，乌石的含量之中，最多的就是珀金，珀金的熔点是在七百度的高温左右，这就意味着，新建的这座高温熔炉，远比水晶作坊的高温熔炉要高，甚至还要高得多。
天下的金属，除了极少数如钨金这样的高熔点金属之外，绝大多数熔点都在一千七百度之下，这就意味着，叶春秋的冶金将会有大发展，某种程度来说，他的合金钢铁锻造，还是可以期待的。
只是叶春秋更希望有朝一日能炼出钨钢来，这种贵重金属所锻造出来的钢铁尤为坚硬，不过眼下显然不太现实，挑战两千七百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
叶春秋道：“这些日子，不惜重金，多招募一些钢铁匠人，让他们试着开炉，先试试手，嗯……我需要琢磨一些事，到时再去找舅父。”
送别了孙琦，叶春秋将自己关在帐中，开始专心致志地考虑装备的问题了。
反倒是操练的事，不必由他费心，现在新军的士气如虹，所有人意识到自己学到地是真本事，再加上王守仁的督促，已经不必叶春秋去时刻盯梢。
他铺开纸，先从合金钢开始，合金钢的种类有很多，特性各有不同，在钢铁中添加不同的金属，效果又有不同，而其次，就是兵器的设计问题，火铳……叶春秋暂时没有去尝试，倒不是因为他不敢尝试什么，而是所需要的准备工作太多，现在的新军没有必要装备，等到将来规模扩大，再作打算，叶春秋现在要做的，反而是通过冷兵器的打造，来为此后的热兵器做积累。
铠甲的设计，其实已有许多的方案，而且都是光脑中现成的资料，包括了链甲、板甲、扎甲、鳞甲、锁甲之类，而板甲的防御力，显然是最强的，成熟的板甲出现在一百年后的欧洲，现在的欧洲倒也出现了板甲的雏形，不过因为制造工艺的落后，导致板甲大多粗劣，实际用途不多，也就是说，成熟的板甲，几乎在火枪大规模且成熟的运用之前，几乎可以无视绝大多数的刀剑和弓箭，这种超强的防御力，远不是鳞甲、锁甲、链甲可比。
可是板甲的问题就在于，它需要很高的锻造工艺，若是不能一体成型，则防御力会减弱许多，还有一个巨大的缺点就在于，它在中世纪后期，就相当于是个铁罐头，虽是防御力惊人，并不轻便。

第六百三十九章 金石之坚
不过这些缺点，却并非不可以改善。
之所以板甲厚重，形同罐头，说穿了，就是这个时代的钢铁韧性和强度不够，若是不厚实一些，板甲的作用也就荡然无存了。
可若是使用强度更高的合金钢材呢？那么完全可以制作得更加轻便一些。
最重要的是，板甲的优势在于一体成型，若是能想办法构造简单的铣床或者冲压器械，就意味着可以大规模的进行生产。
这是链甲、鳞甲的主要劣势，想想看，一件鳞甲，需要数百上千片铁片，需要将它们一个个串起，若想大规模的生产，这得需要多少人工？
那些铠甲，显然只是贵族老爷们的玩具，叶春秋虽然想要高成本的缔造精兵，却也不至于让数个匠人，专门去穿珠子似的花费几天时间去专门做这样无意义的事。
那么武器呢？用什么武器最好？
除此之外，还有靴子，头盔，甚至是水壶，诸如此类。
叶春秋没有先急着设计，而是先从冲压机床和铣床开始做起，冲压机床只能用简易版，这时代任何东西都是粗糙的，将就够用就好了。
其实说起来，倒也不算太难，不过根本问题就在于动力的问题，这时代没有电能，唯一能利用的，怕也只有风力和水力了，水力冲压似乎更加稳定一些，水力锻机在一百年的欧洲已经出现，可是过于简陋，不过是原始版罢了，叶春秋倒是对十八世纪的某种改良型锻机有了兴趣。
那个时代，专门用于板甲冲压的锻机已经绝迹，根本原因在于火枪的发展，使得这种制作精良的板甲没有了用武之地，好在当时的法国，却保持着制造板甲的传统，当然，主要是给仪仗队使用，法国人爱面子，喜欢装十三嘛。
锻机的结构很简单，也没有使用蒸汽机，这就给了叶春秋仿制的空间，他小心翼翼地绘制出图来，次日清早，便交给孙琦，让他寻匠人想办法去制造。
接着就是合金钢的选择问题上，这些其实不难，本来这基础材料，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这就好像是炒菜的师傅放盐一样，起初的时候，也未必能掌握，需要日积月累，最后才能找到窍门，欧洲的材料学发展大致也是如此，都是在蹒跚和艰难中前行，如何使钢铁更加坚固，韧性更足，需要无数次的实验，一次次记录下数据，可能三年、五年，甚至于是十年、二十年，才能找到那种最适合的配比方式。
而这些，在叶春秋这儿，完全成了多余的，他只需要找到这个时代开采最容易，而且成本最低的最优方案就可以，各种配比，一目了然。
这两日，叶春秋都没有去镇国新军大营，而是住在这座新建的工坊里，招募来的匠人，大多都是技艺精湛的铁匠，不过对于叶春秋的新玩意，他们却还是保持着敬畏之心，就如那个锻机，他们就试制了许多次，最终都功败垂成，叶春秋若是不督导，只怕没有几个月的功夫，也难有什么进展。
而冶炼的匠人，今日升了炉火，看着炉内的火在鼓风囊的作用下熊熊燃烧，一块块矿石进入炉内，过不多时，便有金黄的铁水自然沟槽里流出，这是纯钢，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沟槽里，等到铁水流入了某个专门的模具，有人熟稔的用铁钳将模具抽开，换上新的模具，等到模具中的钢水渐渐地冷却，可是靠近它，依然还可感受到如火烧般的热浪袭来，在这冬日里，工坊里的温度却是奇高，叶春秋整个人已是被汗水淋湿。
等到钢水彻底冷却成型，有匠人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块钢板缓缓抽出，一块‘合金钢’便落入了叶春秋的眼帘。
相比于此前的炼钢铁，这种直接高温融化，形成钢水的钢铁制造速度几乎可以用惊人来形容。
打个比方，若是从前的工艺，十个匠人一日如果可以炼铁三十斤，那么在这里，同样的人手，借助着高温熔炉，他们可以练出一吨的钢铁来，而且这样的钢铁杂质更少，不需锻打，直接在模具中成型，里头没有气泡，质量更优。
事实上，钢铁产量的暴增，也正是从工业革命之后，高温熔炉的出现而开始的，此前的时代，钢铁几乎是奢侈品的代名词，就是因为产出太少，以至于即便是在相比于天下各州而言，较为富庶的大明朝，许多农人耕种，只能借助石器。
而现在……看着一团团沸腾的金黄液体流淌出来，流入模具之中，最后进行冷却，叶春秋终于知道，只凭着这个高温熔炉，这个时代就可向前跨出一小步。
这便是叶春秋所需要的合金钢，第一块合金钢在叶春秋的眼前，显得很不起眼，并没有后世那种钢铁金属的光泽，呃……叶春秋心里想，这倒是无妨，将就着吧，实用才好，叶春秋命人将钢板送到了一旁的房里，而后先摆出普通的钢板，将自己带来的倭刀拿出来，这倭刀自己曾实用过一段时间，尤为锋利，质地极好，绝对算是这个世上一流的兵刃之一。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狠狠挥刀，朝这普通的钢板狠狠地斩去。
铿锵一声，钢板竟是一分为二，只是……倭刀却也出现了几个缺口。
也就是说，普通的钢板，在叶春秋全力之下，依旧无法承受倭刀的一斩。
叶春秋多少有点失望，然后将希望放在了拿块合金钢板上。
叶春秋朝匠人努努嘴，那匠人将合金钢板垫上，合金钢板的厚度，显然比方才的普通钢板还要轻薄许多，叶春秋手持着倭刀，歇息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刀举起，狠狠斩下。
他的力道，何止是百斤而已。
虚空中划过了一道银弧，而后……火花四溅。
锵……
钢板只是裂出了一道斩痕，而这时，整个倭刀却已是卷了刃。
叶春秋满意地笑了。

第六百四十章 我是风儿，你是枪
看着那被斩出一道裂痕的轻薄钢板，叶春秋眼里已经掠过了一丝喜色。
其实很多东西，叶春秋的光脑中只存着理论，到底能否在实际中运用，他却所知不多。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合金钢板的效果明显。
要知道，自己所用的乃是最一流的刀剑，再加上自己的本身气力惊人，虽然这合金钢已经损坏，可是也足以证明这合金钢的坚韧。
叶春秋让人重新将普通钢板和这合金钢做了几次试验，大致心里有了数，同样的钢板，想要做到合金钢的强度，至少需要比合金钢厚上四倍。
这意味着什么呢？以为这原本五六十斤重的板甲，合金钢要做到这个程度，只需要十几斤覆盖就足够了，五六十斤斤足以让一个人身负重担，甚至是气喘吁吁，这也是为何中世纪的所谓骑士号称罐头的原因，因为这些所谓威风凛凛的骑士，可能连穿起和脱下铠甲都需要借助于他人，除了骑在马上拿着一杆长枪装装逼，一旦落了马，便连站起来都是艰难无比。
反观后世的所谓发烧友，穿着模仿他们先人的板甲却是灵便无比，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普通的钢过于粗劣，为了达到防护效果，不得不加厚，而一旦加厚，整个人被五六十斤的钢铁罩着，结果可想而知。
叶春秋对于这合金钢的强度尤为满意，四倍的强度，就意味着轻便，就意味着它与皮甲没有太大的区别。
超强的防护力，再加上轻便，这才是叶春秋制造铠甲的初衷。
而眼下，轧锻机还在继续制造和调试，也还没有开模，叶春秋现在要做的，就是设计出最适合新军作战的兵器。
一个人是有负重极限的，叶春秋对此进行过一些分析，譬如现在的新军，因为体格强壮，长久的操练之后，精力充沛，气力必定比绝大多数人强得多，那么他们的负重理应是在三十斤上下，再多，也不是负重不起，而是可能会增加负担。铠甲若是十五斤，武器势必不能超过八斤，八斤确实是少了一些，不过合金钢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它可以做到更锋利、更精良的同时，也可更加轻便；此外还有靴子，甚至要考虑到未来随身要带的水壶和粮袋。
这样一想，叶春秋开始合理地划分每一个份量，设计绝不是想当然，它既要考虑实用性，还有轻重、杀伤力甚至于是美观，也就是说，在这诸多的条件中，寻找到一个最平衡的点，拿捏住了这个分寸，方能使武器发挥最大的战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古人诚不欺我啊。
在鼓捣了一阵之后，叶春秋终于出了工坊，专心致志地躲在公房里和一群匠人每日去破解一个又一个工艺上的问题，叶春秋感觉很好，可以一下淡忘所有的事，将所有的烦恼都抛之脑后，匠人们有自己的经验，叶春秋却有无数个可行和不可行的方案，结合一起，使这合金钢的强度又增加一些。
等到叶春秋突然回过神时，才发现年关就要到了，眼看着现在是正午，他命人抬着一车东西，便想也不想的入宫觐见。
因为是翰林，所以有随时入宫的资格，通报之后，便有宦官匆匆来道：“叶修撰，陛下在暖阁等你。”
叶春秋颌首，轻车熟路地抵达暖阁，刚要进去，恰好看到了谷大用和张永二人一并出来。
谷大用肥硕的身子，每走一步都是颤抖起来，显得很滑稽，他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宛如弥勒佛一般。
可是张永却是阴沉着脸，他抬目看了叶春秋一眼，冷哼一声，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呀，是叶修撰啊。”谷大用看着张永离开，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叶春秋忙是作揖都：“下官见过公公。”
“啊，不必，不必多礼，不过……你可把咱害苦啰。”谷大用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无奈。
叶春秋故作震惊地道：“是吗，不知下官……”
谷大用只是摆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叶春秋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家伙居然跟皇帝说请自己来查办那马监官。
这是坑哪。
陛下如此看重的事，能敷衍了事吗？若只是查出一个马监官，陛下那边能敷衍得过去？小皇帝虽然天真，却也不是傻子，一个马监官，何德何能，敢做这样的事？那么……马监官肯定是受人指使。
谷大用需要给陛下交代，就少不得要顺藤摸瓜，将这火烧到御马监的身上。
然后……可想而知了。
虽然张永很快地撇了干净，无论怎么说，他也是小皇帝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人，单凭一些蛛丝马迹，想要掰倒他，可谓难上加难，更何况连司礼监也插了手，竭力支持张永。
可是张永的不少徒子徒孙却要遭了殃，谷大用昨日便让人拿了御马监的方和，昨夜拷打了一夜，今早张永就跑到圣驾面前告状了，谷大用少便不得据理力争几句。
他和张永，算是彻底地撕破了脸，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从前他嫉恨刘瑾和张永，总觉得自个儿不比他们差，凭什么他们一个在司礼监，一个在御马监，自己却只是在西厂呢，所以他一面在刘瑾和张永面前卖乖讨好，一面想利用叶春秋给那两位宫中的祖宗制造点麻烦。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幕后了，而是被叶春秋这个家伙推到了前台，怎么看着……倒像是自己被利用了？
他一脸无奈的样子，很受伤！
偏偏叶春秋只是装糊涂，谷大用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摇摇头，叹息道：“寻个空，咱和叶修撰好好聊聊，这儿……隔墙有耳呢。”他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告诫道：“在陛下面前，有时尽管周遭无人，说话也要谨慎，这宫中不比其他地方，这儿的人，眼睛都亮着，耳朵都灵着呢。”

第六百四十一章 天子之剑
谷大用乃是厂卫出身，对这等事自是耳熟能详，他这样告诫，其实也是无奈。
以往的时候，是他利用叶春秋，叶春秋如何，和他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管你的死活。
可现在不同了，谷大用发现自己陷入了被孤立的境地，这时候可不能再作死了，那刘瑾和张永多半恨死了他呢，既然再难投机取巧，现在当然希望叶春秋能好好地活着，活着开心一些，对他来说，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叶春秋朝他点头道：“多谢提醒。”
谷大用便嘿嘿一笑，只是这笑容，略略有些尴尬，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叶春秋这才徐徐步入暖阁。
暖阁之中，朱厚照正眯着眼在软塌上打盹，听到了动静方才张开眸来：“噢，叶爱卿，朕等你等得急了，有些日子不见，你都去做什么了？新军如何？”
叶春秋先是一丝不苟地朝朱厚照行礼：“见过陛下，臣这几日在锻造军械。”
这家伙……还真是样样精通。
朱厚照打起精神，眼眸里闪着亮光，道：“可有什么成效吗？朕很想见识见识。”
叶春秋道：“陛下，臣已经带来了一些样品，都在午门之外，眼下正在定型呢，正想请陛下来做主。”
他知道朱厚照喜欢这个，所以也愿意让朱厚照参与进来，合金钢炼出之后，叶春秋便让匠人们先放下手中所有事，先大致打造各种兵器出来。
天下所有制式的兵器，叶春秋几乎都打制了遍，从欧洲的重剑，到中国长矛，长刀、长戟再到弯刀、狼牙棒之类，无论喜欢不喜欢的，都试着制一份，再来和朱厚照参谋参谋。
朱厚照一听，顿时显得兴致勃勃，心急地道：“快，叫人搬来，朕要看看。”
吩咐了一个宦官，朱厚照兴奋地搓着手，有一种终于有我一份的感觉。
等到叶春秋所携带的诸多兵器、铠甲搬来，朱厚照先是拿起了一柄刀。
说来也奇怪，这单手的刀顿时让朱厚照感觉到了不同。
怎么说呢，看上去很是气势，他要拿起之前，还以为这刀至少也有六七斤，可是入手之后，却发现轻飘飘的。
朱厚照不由一脸狐疑地道：“这样轻。”
挥舞了一下，他倒是觉得握感不错，最重要的是，这柄刀像是一体成型的，这就很难得了，因为这时代绝大多数的刀都是锻打而成，因为钢铁的熔点达不到，所以只能先将其烧的烫红，钢铁软了一些，于是就好像是揉面团一样，不断地锤击，将里头的杂质和气泡打出，而这样的兵刃，终究是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气泡，若是精良的刀剑倒也罢了，可不要忘了，寻常的士兵所用的刀剑，谁会专门请一个匠人为你每天地锻打，千锤百炼？
所以本质上，大明不是没有好的兵器，可是绝大多数的兵器却很是低劣，朱厚照是天子，所见的武器当然都很精良，可也不过是百锻钢铸造而成，因为这时代的钢铁强度有限，若是制造得过于纤细，就不免容易折断，于是这时代最流行的不是那种细长的兵刃，往往都是厚重的砍刀和背刀。
可是现在朱厚照手上所握的这柄刀，比寻常意义的刀纤细许多，显然叶春秋并不怕它折断，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至多也不过一两斤的样子。
朱厚照挥舞了几下，立即啧啧称奇起来，他见识过不少利器，可是似这样轻飘飘的钢刀，却是第一次见，他命人取了木桩来，横的一斩，这看上去轻飘飘的长刀竟是颇为锋利，一下子，拳头大的木桩便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这刀，竟还在倭刀之上。
朱厚照震惊道：“这刀，朕很喜欢！”很不客气地收了，接着又从兵器中挑选了许多兵器来尝试。
叶春秋道：“陛下，臣的打算是每个新军需配三样兵刃，一个是匕首，这匕首也未必就是杀敌之用，却既可防身，又可在行军过程中当做工具，另一个是佩刀，臣在刀和剑之间拿捏不了主意，陛下看看这个。”
朱厚照顺着叶春秋的目光，落在了一柄直刀上，这直刀长达半丈，朱厚照拿起了，不过一两多重的样子，很是轻巧，刀身很轻薄，可是刃上却无弯曲和弧线，倒又像一柄直剑。
叶春秋道：“这是臣根据唐时的直刀样式打造的，陛下不妨试一试。”
唐朝时期的直刀，其实和倭刀差不多，这倭刀本就是根据直刀演化而来，只是很快，这种直刀便被淘汰了。
之所以淘汰，倒也不是因为这直刀有什么缺点，而却是因为社会的变革。越是纤细的兵刃，其实花费越大，因为这时代冶炼技术不好，若是想制作的过于轻薄，就少不得要用最优质的钢材，唐朝的时候，贵族以佩戴刀剑为荣，自然舍得不吝重金去锻造这种直刀，可是等到宋朝开始之后，国家渐渐重文抑武，如此一来，这样的直刀就失去了市场，何也？不过是因为贵族和富豪人家以佩戴兵器为耻了，而寻常的武夫则被轻蔑得视之为贼配军、粗鄙之人。
也就是说，当兵的只剩下了一群‘贱民’，贱民们连肚子填饱都难，自然不可能用高昂的价格去锻造什么神兵利器，朝廷虽然也会建立造作局，负责这兵器的制造工作，可是朝廷更不可能当真花费不菲的金钱去给丘八们配上直刀。
好钢，当然不是给你们用的，可若是劣质的钢铁打造直刀这种纤细的兵器，往往还没砍到人身上，多半就已经折断了，那么……既然钢铁劣质，为了防止它折断，就加粗吧，最后，唐刀演化成明刀的时候，这刀就越发厚重了，越是厚重，其实越是与粗制滥造息息相关。
叶春秋用合金钢制造的直刀，则完全的解决了这个问题，甚至它比唐时千锤百炼的精制唐刀更加坚韧和锋利。
朱厚照手握轻飘飘的直刀，没来由的心神荡漾起来：“好刀啊。”

第六百四十二章 隆恩
刀确实是好刀。
分量轻，韧性足，朱厚照拿在手上舞了一阵，倒是吓得身边的宦官面如土色，生怕朱厚照有什么意外，弄伤了龙体。
叶春秋却很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显然刀是好刀，不过叶春秋还有别的目的，便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朱厚照心情很好，兴致勃勃地把玩着手上的直刀，边道：“你说便是。”
叶春秋随即道：“臣想请陛下给这刀赐名。”
赐名……
朱厚照眼眸一亮，道：“呀……你这样一说，朕也觉得很有道理，这刀，确实该有个好名儿。”
朱厚照显得很认真，对自己喜欢的事，他总是愿意一根筋地去做，否则一个天子，好端端的不去安享富贵，为何能对军事有这么深的了解？这是因为朱厚照在这上头真正用过心思，也花过很多的功夫。
二人可谓是一拍即合，一个兴致勃勃地想在这新军的武器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另一个心思更重，本质上，这其实就和后世向领导讨要题词一个道理，镇国新军现在名气算是有了，士气也是高昂，只有一百多人，所以补给的压力不大，甚至有些奢侈，那么还缺少什么呢？
叶春秋只想到了一个东西……或者说，一支精锐军马最需要的东西——自我的认知。
我是谁，我做的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未来是什么，我将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相信很多人，在静寂的夜晚，都会不自觉地对着自己问起这个问题。
一个没有自我认知的人，就容易产生茫然，会失措，更多人会觉得自己现在想做的事毫无意义。
如何才能让镇国新军提振这种自我认知呢？击溃勇士营是一步，这给了他们强烈的自豪感，他们突然发现，他们原来如此强大，可是接下来呢？叶春秋决心强化这种自我的认知能力，每一个人都渴望自己与别人是不同的，而事实上，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同，那么怎样才能比别人优越呢？于是……土豪们不可理喻的行为就出现了，譬如LV包，譬如宾利、譬如劳斯莱斯……诸如此类，其实都是自我认知的某种强化。
我和你们不一样，因为我有的东西，你没有。
朱厚照脸上带笑道：“这刀好，就叫斩虎刀如何？以刀斩虎，大丈夫也。”
“……”叶春秋的脸顿时有点儿僵硬，果然……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是很重要的啊，怎么听着，像是杀猪刀一样。
叶春秋抽了抽嘴角，而后无奈地道：“陛下，臣以为，这该叫剑，而不该叫刀。”
“它是剑？”朱厚照愣了一下，而后拿起这直刀来反复地端详。
不对啊，怎么是剑呢？当然，这确实和剑很类似，却不是双刃，哪里是剑？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徐徐道：“陛下，刀是武人用的，而剑却是君子之器，新军多是读书人，而这刀本就与剑相仿，称其为剑，亦不过份。而且……臣觉得，陛下赐的名儿，该文雅一些才好。”
“呃……”朱厚照又愣了一下，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多啊。
而叶春秋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刀和剑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是在这个时代的意义全然不同，比如秀才准许佩剑，为何准许呢？这就和孔圣人有关了，儒家的观念里，剑乃是“百兵之君”，是一种高贵的装饰品，从皇帝到文人都喜欢佩剑，以显示身份。
若是朱厚照赐名为刀，在这个重文抑武的时代就落入下乘，可是赐名为剑，并且要求镇国新军佩戴的话，意义就非同凡响了，秀才才能配的剑，新军官兵却是人手一柄，而且是天子亲自赐名，这代表什么？代表天子对于镇国新军尤为看重。
那么……有了这个，当有人扪心自问，我是谁，我该做什么，这柄剑就提醒了他们，他们与众不同，他们乃是人中龙凤，他们能在镇国新军，并不是讨口饭吃的无奈之举，他们很庆幸自己成为幸运儿，能够成为镇国新军。
朱厚照叹着气道：“你们呀……”
他终于明白叶春秋的小心思了，叶爱卿什么都好，就是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多了一些，朱厚照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这样，不过他又开始认真起来，还要文雅？
嗯，要好好想想才是。
猛地，他抬眸：“既然剑是君子，何不如这名儿就叫君子吧，君子之剑，再简略一些，就是君子剑，哈……这名儿好，朕麾下的新军，个个都是君子，虽然朕觉得斩虎刀更威武一些，不过君子剑也很不错。”
叶春秋张大了下巴，合不拢了。
君子剑……这名字似曾相识？
猛地，一个妖里妖气的死太监形象在自己脑海中掠过，卧槽，这一票似乎玩得有点大。
可是叶春秋是素来敏感的人，他很快意识到，这君子剑的不凡之处，至少在读书人眼里，所谓的君子，自然就是读书人，君子剑，不就是读书人的剑，在这个读书人为尊的时代，新军想要与众不同，有别于丘八，似乎……这是最好的选择，唯有强化这种认知，新军的路才能走的更远。
叶春秋连忙道：“谢陛下赐名，臣一定在铸造君子剑时，将陛下赐的名儿铭刻于剑身，好让镇国新军上下佩戴赐剑，时刻铭记陛下的恩典。”
朱厚照见叶春秋喜上眉梢的样子，不禁摸起了下巴，颌下的胡须还只是崭露出头角，他不禁自我感觉良好起来。
朕……看来也是有天份的，文雅的名儿还真是召之即来啊，此刻文思如泉涌，突然竟想去诵几首诗了。
君子剑……呵呵……
朱厚照乐了，不过他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一柄长矛上。随即，朱厚照将这长矛拿起，朱厚照顿时眼眸亮起，这是好矛。依旧还是分量很轻，掂在手里，感受不到太多的分量，不过长矛本就是以轻便著称，可寻常的矛大多是木质的杆子，只不过前头加了个一个矛头而已。
可是这柄矛，竟是全钢打制，与那木质的长矛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底下。

第六百四十三章 杀人利器
朱厚照眼中露出炽热之色，不由道：“这些在朕眼里也算是神兵利器了，你竟锻造了这么多，这矛很好，若是配给镇国新军，必定如虎添翼。”
叶春秋不由愣了，看看这矛，他自己并不觉得这矛有什么出色之处。
当然，这钢矛比寻常的长矛不知要强多少倍，一方面，它不是木质，而是金属矛身，合金钢缔造，不但矛头锋利无比，而且矛头与矛身一体成型，是最佳的突刺长刃，最重要的是，他比木质的长矛还要轻巧，拿在手上，没有太多的份量，大小适中，握感也是极佳。
可是叶春秋却还是摇头道：“陛下，臣倒是更喜欢这长戟。”
叶春秋从武器中挑出一柄长戟出来：“陛下，臣倒是觉得用这钢戟更好，可刺，可啄，可钩，用法多样，变化无穷。尤其是对付骑兵效果很好！可以钩马腿，也可以把骑士从马上拉下来，如果结阵的话，威力更大。”
朱厚照的目光便落在了叶春秋手上的长戟上，却是笑了，手指叶春秋道：“哈哈，叶爱卿，想不到你也有不懂的东西。”
这一下轮到叶春秋懵逼了，不解地看着朱厚照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厚照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你是不知啊，虽然这长戟变化多端，可是你想过没有，正因为变化太多，缺陷却有两处，其一是虽可刺，却是刺无力；虽可啄，啄却也是无力，虽可勾，可是他未必勾的着，花样越多，就意味着不能专精其一，朕看过兵书的，若是这东西当真有用，为何到了而今，却极少人用长戟了？再者，就是练兵上头，武器变化越多，要操练的手法也是越多，正因为变化多端，才会使士卒难以选择用法，反而不好。反观这矛，虽只有刺，可是士卒们只需学习如何刺就可以了，其他的一概不管，前头有刀盾，刺了再说，有矛手，也是刺了再说，前头有骑兵，照样先刺了再说，所有人不需转念，抬手就刺，方能无往而不利。”
这番话从朱厚照口里说出，让叶春秋很震撼。
很有道理啊，武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简单，操作武器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便捷！若是结阵起来，那么武官该怎么反应呢，总不能吼，前头的人刺，第二队人勾，第三队来啄吧，而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一声令下，然后万千长矛齐出，形成钢铁般的长矛林海，这才是真正克敌制胜的法宝。
叶春秋这下汗颜了：“多谢陛下指教，陛下这样一说，臣也觉得装配长矛为好。”
和朱厚照的闲聊，倒是大致地确定了武器的方向，匕首、君子剑、钢矛。
这三样各有用处，匕首用于求生，甚至偶尔可以削一削果皮什么的，虽然这个时代没这么娇贵，想必也没人削皮；不过这东西胜在隐蔽性好，携带方便，可以出其不意。
而至于君子剑，既是身份象征，特殊时候也可拔剑杀敌，居家旅行的必备宝刃。
钢矛则主要用于作战，只为大规模的战争而生，叶春秋已经可以想象，在沙场上，一群训练有素的铁罐头们，手持着一根根吹毛断发的钢矛一齐冲杀的场景……
朱厚照意犹未尽，接下来讨论的却是铠甲的问题，叶春秋带来了七八套板甲，制式各不相同，有的偏向于欧洲中世纪的铠甲，有的则为半身包裹，也有的与东方传统的夹片相结合，朱厚照要从中选择，倒是用了很简单的办法，一个个地试穿。
第一个很快排除，穿戴太不方便。
他穿着一套套铠甲出来，展现自己英姿：“如何，如何，朕这身行头，有没有总兵官的威风？”
这七八套的设计方案，大致都是后世最成熟的一些方案，从护膝到护手，从护心到头盔，几乎一经穿戴，整个人几乎都覆盖起来，朱厚照兴致勃勃，命人道：“取镜来。”
水晶作坊那儿，早就专门定制了全身镜送到宫中，几个宦官忙是抬着全身镜来，朱厚照看着浑身上下被包裹的自己，那金属的覆盖使他显得威武不凡，不禁自鸣得意起来：“这套铠甲，朕要了，不不不，叶爱卿，镇国新军就用这个，你命人打制两套，一套要在上头镀一层金的，给朕送来，你的……镀一层银的，朕乃是金甲总兵官，卿乃银甲参事，咱们兄弟……呃，君臣二人联手，将来朕要在大漠里吃鞑靼小王子给朕供奉的奶酒，要吃安南国供奉的占城稻米。”
朱厚照舍不得将铠甲脱下，双手拿着君子剑，将剑尖顿地，把头盔上的罩子打下，然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此时叶春秋已分不出他的表情了，只听他兴冲冲道：“你要记着了，镀金、镀银即可，不要打制纯金和纯银，金银不耐摔，也没什么防护，除了好看，别无他用，只需镀一层。”
朱厚照还是很专业的，竟还知纯金和纯银的武器装备不实用。
不过……叶春秋心里忍不住地想，把自己弄成这么拉风的样子，我若是和你一起上沙场，百分百离你远一些，这分明是自带嘲讽技能啊。
叶春秋却还是应下，陛下喜欢就好了，这点本钱却还是要下的。
朱厚照从未想过，原来这鼓捣武器装备，竟也如此有意思，忙道：“赶紧将这一百副兵甲打制出来，朕很希望镇国新军早些装备上。”
叶春秋却是摇了摇头，带着淡笑道：“陛下，这可不成，虽然陛下已经初定了大致的方案，可是这些东西到底趁不趁手，却还需先让人试着用上这些装备操练个半月，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一些弱点和缺陷，再尝试着进行一些改良，等确定没有问题，再大规模制造才好。”
朱厚照万万想不到，叶春秋的装备竟这样麻烦，而对叶春秋来说，自己必须严谨地去做这件事，这东西在官兵们上阵之后关系到自己性命，怎可有半分马虎？

第六百四十四章 天大的喜事
后世对于这个时代，其实并非只是技术的提升，其中更多的却是由于大规模的生产，人群从原先自给自足的社会形态，继而开始更加有效的组织力。
所有的一切，都有一套标准的流程。
叶春秋先试制，再制造一小批下放到军中，让他们穿戴之后进行检验，而后在操练过程中找到问题，最后再进行修修补补式的改良，方能确定最终方案。
或许朱厚照觉得这样麻烦，可是对于叶春秋，却是非做不可的事。
好在朱厚照对此也无怨言，眼中全然是信赖之色，点头道：“总之，朕让你放手去做就是。”
君臣二人坐下，朱厚照才苦恼地道：“可惜没有舆图，朕将他们全部烧了，现在又得寻人去置办，否则朕现在倒可以和你琢磨一些兵事，不过眼看着就要到年关了，叶爱卿好生过年吧，哎……一到年节，朕就烦闷得很，宫里的规矩太多了，若是这个时候能去边镇走一遭，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抛下，多好。”
叶春秋不由淡笑道：“陛下是天子，天子自然有天子分内做的事。”
朱厚照带着几分气恼道：“朕还身负牧民、护民之责呢，巡边难道不是分内的事？”
叶春秋一时答不上来，他突然发现，朱厚照的理念竟与现代人有诸多的相似之处，若放在后世，这个家伙的观念多半也是个死不悔改的激进派份子，哈……还好他不是女子，若是女子，放在后世，多半属于那种光着屁股在广场里嗑药的环保分子了。
叶春秋是第二世为人，反而沾染了不少这个时代的陈旧观念，而今遇到了朱厚照，竟是不禁笑话自己，想不到自己一个现代来的古人，而今却遇到了一个古人中的现代人。
闲聊了几句，朱厚照大多都是抱怨着过年的事，祭祀太庙啊，接受朝拜之类。
而后，他带着几分喜意地眨了眨眼道：“不过夏皇后的肚子渐大了，哈……再过五个月就该生了，朕……也该要做爹了，但愿生出来的乃是朱载垚，若是个公主……吓，朕最讨厌女娃儿了，总是觉得不好过份去亲近，若是个太子，朕以后坐在这儿看舆图的时候，他便可趴在这儿听朕讲一讲兵略了。叶爱卿，你还没有成婚？朕记得你的未过门妻子是王师傅的女儿是不是？为何还不完婚？你快生儿子，到时候朕给他取名。”
叶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我去，取名……他顿时想到了君子剑，猛地一阵恶寒，禁不住汗流浃背，忙道：“陛下……这个……嗯，一切都要听恩师安排才好。”
朱厚照只好遗憾地摇摇头，一副很鄙视叶春秋的样子：“你瞧瞧你，总是唯唯诺诺，什么都听别人的，有什么出息，该像朕一样，当初王师傅教授朕读书的时候，朕照样捉弄他，这天底下啊，就没有朕害怕的事。”
天色渐黑，叶春秋便起身告辞要走，朱厚照点点头，笑道：“有闲就来看朕吧，这么多翰林，朕还是喜欢你来侍驾。”
叶春秋回眸，看到了朱厚照眼中的不舍，他淡淡一笑道：“陛下，臣得赶紧给陛下的铠甲镀金。”
朱厚照愣了一下，却是笑了：“哈……那你也要赶紧给你的铠甲镀银才好。”
叶春秋只是无声地点了一下头，而后转身而去。
只是在他的心里，却一直记着朱厚照脸上的笑脸，心头升起了一股暖流……
当叶春秋徐徐走出暖阁，天有些冷，雪虽是停了，也是艳阳高照，可是这风却是更凌冽起来，叶春秋走在熟悉的甬道上，看着这紫禁城的一砖一瓦，突然感觉到，自己和这里竟有了一些感情。
穿越来这儿，除了自己的爹曾无条件的照顾自己，这个世上，竟有一个人对自己有诸多的关照，而更好笑的是，这人竟是紫禁城的主人。
他甚至在这晚霞的光晕之下，不禁开始对读书人的信条产生了怀疑。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吗，难道就真没有例外？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可是他依旧抿嘴一笑，无论怎么样，绝大多数入宫都是一件挺愉快的事。
迎面，有人缓缓而来，叶春秋看清了来人，却发现这条甬道无法回避，他只好继续信步向前，然后刘瑾的面目越来越清晰。
刘瑾笑嘻嘻的盯着他，让人生出一股浓厚的寒意，叶春秋却是落落大方地道：“见过刘公公。”
“叶修撰，又入宫面圣了……”刘瑾笑着的时候，其实心在淌血。
上一次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打，现在还疼呢，本以为张永能收拾了叶春秋，谁晓得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却是将谷大用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倒也罢了，现在看着叶春秋活蹦乱跳的样子，刘瑾的心哪，就仿佛钻心一般的疼，偏偏他又无可奈何。
叶春秋婉儿道：“今日入宫伴驾，刘公公去哪里？”
刘瑾见叶春秋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却是牙都要暗暗咬碎了，道：“咱也去面圣，陛下离不开咱伺候。”
“哦。”叶春秋不重不轻地应了一句。
本以为叶春秋必定会有点小小的嫉恨，毕竟是争宠嘛，我刘瑾好歹也是陛下身边跟了这么多年的人，虽然吃过你的亏，可你听到这句话，难怪不该表露出点什么吗，可叶春秋偏不，而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么，刘公公请。”
刘瑾无奈，只好与叶春秋错身而过，猛地，他想到了什么，觉得有些不甘心，又驻足，却见叶春秋已是举步走了几丈远了，他便对着叶春秋的背道：“叶修撰，且慢，咱家正好有件事要恭喜你。”
“恭喜？”叶春秋微楞：“不知喜从何来。”
刘瑾笑嘻嘻的道：“是这样，咱听到一些风声，今年科举的观政士，不是等过了这个年关，都该委任官职了吗？你爹是在户部观政吧？据说呀，吏部那儿对你爹颇为赞赏，户部的上下官员也都对你爹一致好评，明岁你爹怕是要直接外放万年县去做县令了，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第六百四十五章 诛你亲族
万年县县令……
叶春秋微微愕然了一下，这样算来，老爹似乎也算是走了运了。
老爹既然不能成为庶吉士，进了户部观政，那么他的仕途之路，显然和自己的道路完全不同了。
叶景注定了将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留京也有可能，可是这么多进士，希望却不甚大，可若是运气不好，分去了一些穷乡僻壤之处，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而现在，老爹分去的却是万年县，万年县乃是陕西布政使司的治所所在，相当于钱塘之于浙江布政使司，万年的县域其实就是西安城的一部分，而且在天下上千的州县之中，属于较为富庶的上等县。
能去那种县做县令，虽然上头有知府和布政使管着，似乎难有作为，可是无论如何，却是仕途上一个不错的起点。
只是，当刘瑾提起这个的时候，叶春秋却能感觉到几分威胁的意味。
刘瑾想表达什么呢？分派是明年的事，吏部选官也是吏部天官做主的结果，刘瑾何以在年前就能了若指掌？他是想要展示自己的能耐吗？还是想要告诉自己，他可以让自己老爹去万年，也有本事让老爹去贫瘠的贵州？
叶春秋看着刘瑾笑眯眯的样子，却明显的感受到浓浓的威胁之意。
不过……叶春秋轻描淡写地一笑，淡淡地道：“那么……下官也该恭喜刘公公。”
刘瑾虽还在笑，可是眼中明显还是掠过了一丝错愕，而后心里满是疑惑……
恭喜自己做什么？
叶春秋将刘瑾的表情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道：“恭喜刘公公的外甥，噢，是不是锦衣卫的那位内东城的千户？听说刘千户在京中过得很快活，托了刘公公的福，可逍遥自在了，下官岂不是该恭喜了？”叶春秋说到这里的时候，冷冷地瞪了刘瑾一眼。
对付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示弱，叶春秋必须告诉他，你休想威胁到我，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刘瑾只有这么一个外甥，平时当他是宝贝一样，逼得急了，我什么事都敢说，前几日，我还杀过人呢，你想不想试试？
刘瑾这时笑不出来了，某种意义来说，叶春秋的话的确起了作用，他眼眸阴冷地看着叶春秋，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了一声干笑：“是，是，那个小子啊……哈哈……”
这个家伙……就是个愣子啊，刘瑾还真有点不敢确信，他会不会疯了一样做出什么事来。
刘瑾因为心里忌惮，没讨到便宜，只得悻悻然地道：“咱得赶紧去侍驾了，叶修撰，好走。”
叶春秋亦旋身，没有再理他，过了甬道，匆匆出了午门，小白此刻被系在午门外的马桩上，显然是饿得急了，唏律律地发出叫声，可惜它的脚下没有青草，只有冰冷的砖板，于是它前蹄刨地，更显暴躁。
叶春秋上前摸了摸它的鬓毛，安抚住它的焦躁，方才翻身上马，骑着它慢悠悠地回家。
……
年关将至，整个京师里已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叶家现在正采办着年货，少不得还要给家里人修书。
现在的叶家，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地主之家了，无论是河西还是北京城的家，迎来往送，都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
这就是有爹的好处，户部那儿虽然到了年关的核算，可是这些琐事，叶景再忙也一力担起来，却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赶紧忙自己的事去。
庶吉士和观政士的分别已经逐渐地显现出来，别看虽是父子，可是谁都知道，叶春秋这个修撰含金量实在太高，他的任何公事都是耽误不得的。反观叶景，却总可以躲一些懒，毕竟前途有限，偶尔将心思放在家中也无所谓。
叶春秋打制了几套朱厚照和自己一起选择的装甲，旋即挑了几个门生穿戴上。
之所以只选择长矛、佩剑和匕首，还有板甲，叶春秋也是早有考虑，远程的武器只可能是火枪，至于弓弩，根本不必考虑。可是制造火枪，却需要有一个系统的工程，现在的后勤装备锻造系统才刚刚初创，只能慢慢来。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镇国新军现在还未扩大规模，即便是一百人来人，人手一根火枪，聚集一起，也难发挥火枪密集射击的效用。
眼下的一切都在于操练上，其他的兵种，都要慢慢地来。
那许杰的伤已好了，虽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用了白药这样的好药，而且此前的操练使他脱胎换骨，因而恢复得很快，叶春秋专门拿出一套装备来让他穿戴，这当然也是有用意的，这个曾经胸口碎大石的逗比门生，伤势刚刚恢复，可以借用装备，从他这儿得到许多有用的数据。
一个有旧伤的人，穿戴了装备会如何呢？
毕竟将来这些人可能会面对许多复杂的环境，许多人都可能受伤，所以这很有研究的必要。
许杰兴冲冲地穿上了板甲，头戴着几乎护住了自己所有面门的合金盔，身上还系着一条皮质的‘武装带’，这武装带是叶春秋专门请人用皮革试制的，可以悬挂匕首、君子剑，手中则是一柄长矛。整个人宛如一个移动的铠甲战士，偏偏一开始，许杰还以为这样一套下来会沉重无比，可是全副武装之后，才发现不过是二三十斤的份量，这若是寻常人肯定吃不消，可是对于他这种早已习惯了操练，每日好吃好喝的人来说，却没有太多的妨碍。
只是他每走一步，浑身上下便咔擦咔擦地响，这令他一开始有些苦恼，终究还是有些不便啊，不过……他无论做什么，身边总会有一个文吏，小心翼翼地为他记录着数据。
操练时，显然也必须全副武装，尤其是刺杀操练的时候，他和令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一道站在队伍前头，别人是刺出长棍，他却是狠狠的刺出那柄轻盈又锋利无比的钢矛。

第六百四十六章 筳讲
这年关已是越来越迫近，整个京师已是银装素裹。
许杰诸人却是操练依旧，而在此时，一份份的数据也送到了叶春秋的手里。
对许杰来说，他最珍视的，却是腰间的‘君子剑’，这是一柄好剑，除此之外，这柄剑仿佛一下子给他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他配上长剑的时候，竟猛地想到自己还是读书人，自己并不是寻常的军人。
据说连这剑竟也是天子赐名的，这就更使人激动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子是君，自己本是一个小小的童生，虽是自称是读书人，却属于读书人的底层，甚至因为家境贫寒，迫于无奈，只好进入了镇国新军，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他这读书人的身份，而这柄剑却猛地唤起了他的意识。
原来自己竟险些忘了，自己并非是寻常的丘八，虽然每日舞刀弄枪，可是终究却还是有别于他人，君子佩戴在身，加上王守仁和叶春秋在夜间开课时所讲的内容，许杰理论结合了实际，突然感觉，这柄剑时刻地提醒着自己，自己是读书人的身份，读书人的至高理念，不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自己不能将自己看做是一个小卒，进入这个大营开始，自己就承担了上天、君王、恩师所赋予的使命，这个使命虽还很模糊，可是许杰隐隐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要带着这柄君子剑，做出前所未有的功业。
他心里有了希望。
他将这柄剑当做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便连睡觉，也是将它解下放在自己的床头，倒仿佛是怕有人会将君子剑抢了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倒还真有不少人想要抢，这军中不知多少人对这剑眼红耳热，除了剑，还有那匕首，那威风凛凛的板甲，那精致的钢矛。
自己还穿着寻常的棉衣，手持着长棍，这许杰就已是全副武装了，怎教人不羡慕嫉妒恨？只是拉风的背后，却也有苦头。
同样是操练，可是身上穿戴着这二三十斤的东西，终究在开始时有些吃不消，这等于是凭空增加了操练的强度，只是许杰却是一声不吭，照旧坚持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也免不了发现了一些问题，譬如系着护手的束带不太牢靠，譬如钢矛材质因为有些轻，却又因为只有一丈长，而觉得有些短了，譬如武装带上的佩剑固定不牢，操练时总是摇晃，哐当作响。
这样的问题许多，大多都报了上去，过不多久，便有人寻出解决的方案，有的是一些小问题，甚至是直接几个巧匠登营，就地解决，也有一些问题较大，匠人们暂时束手无策，叶春秋却是根据光脑，寻到一些解决的方案，而后一次次尝试着去改良。
想要将装备做到最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之功，即便是这些问题暂时尽都解决，将来大规模生产装备了新军，却依然可能会暴露出问题，这就意味着，将来还可能出第二代、第三代的改良版。
叶春秋从不指望做出什么完美无缺的东西，他只需要尽力使它们越来越好就足够了。
铠甲上镀金和镀银，其实并不算是太难的事，所以在年关之前终于赶制了出来，叶春秋便将其送入宫中。
只是因为要为最后一次批量生产的问题而头痛，所以叶春秋已是许多日子不曾入宫了，水力的轧锻机，是大规模制造板甲的重要工具，当然，轧锻机的应用极为广泛，甚至还可以大规模的生产锅碗瓢盆，一块钢板到了轧锻机之下，只需下头垫好模具，轧锻机狠狠压下，钢板立即凹陷进下头的模具中，可以任意地产出他们想要的器具。
这水利轧锻机虽然已经试制出来，可是效果却不太理想，这又回到了一个问题上，轧锻机是不成问题的，重要的是模具。
于是叶春秋不得不又得回头改造模具，生产中的东西，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高温熔炉的问题刚刚解决，模具的问题又成了头等大事，模具攻克了难题，回头又发现轧锻机未必能匹配。
这绝不是借着光脑中的知识照本宣科就可随意进行，每一步都只是向前前进的一小步，最后才带来改变。
这就是叶春秋不想一次性去制造火器的原因，匠人们还不够熟练，作坊还需磨合，不少的问题凸显，所以宁愿先从简单的冷兵器开始，等到通过生产和改进，培养了一批真正的巧匠，再渐渐地去尝试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这一日乃是筳讲，也是今年翰林院最后一次给朱厚照上课。
要过年了嘛，大家都要准备好年休，这翰林院上下，无论是谁，都需参加的，叶春秋猛地想起这件事时，还是在军营中，这几日要做装甲的最后一次定型，所以叶春秋是作坊和大营两头的跑，直到辰时不到，王守仁见到叶春秋起来，不由惊愕地对叶春秋道：“春秋，你今日不需去筳讲吗？”
叶春秋一拍额头，才是想了起来，筳讲是至关重要的事，所有在京的翰林都必须参加，除非你钦差去了京师之外的地方，否则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叶春秋一看时辰，便觉得时候不早了，匆匆地想要换麒麟服和乌纱帽，却发现之前因为觉得官服实在穿戴着多有不便，所以留在了家中，而自己的身上只是一身戎衣，可是现在，想要回去取却是来不及了，倒是王守仁很厚道：“穿我的。”
王守仁也是有乌纱帽的，只是比起叶春秋的，他的这官服却有点寒酸，他现在毕竟还只是末流的驿臣，就只是一件灰扑扑的青衣，没有任何的装饰，而且叶春秋在体格上也比王守仁大了一些，如此一来，当叶春秋将这‘官衣’穿在身上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要崩开似的。
叶春秋不禁无奈地皱起了眉头，话说……眼下也只能将就了。

第六百四十七章 皇帝驾到
叶春秋急急匆匆地赶到崇文门，便见新任的翰林学士早已带着诸翰林在此等候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清流官。
大家见了叶春秋这个样子，都是一脸的诧异之色，纷纷投来狐疑的目光。
叶春秋也只能朝他们讪讪一笑而已，话说，这些日子实在是忙得有些糊涂了，竟连筳讲都差点错过，好在大家对叶春秋还算友善，不少人给予了叶春秋一个能够理解的笑容。
倒是这时，有人怒气冲冲地奔过来道：“叶春秋，你……你……你的朝服呢？”
人群中站出来的，竟是老熟人邓健。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这个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也会出现，看他满脸怒容的样子，叶春秋笑着朝他作揖：“邓大人也在？怎么，邓大人今日也来筳讲吗？”
每次筳讲，除了所有翰林，也会有一些清流官协同前往，临近年关了，都察院现在要配合京察，想必那些都察院的都御史大人们也没有空闲，索性让邓健这个愣头青来。
邓健却不理会叶春秋的询问，怒视着他道：“你……真是……我还道你是守规矩的人，万万料不到你竟这般践踏朝廷的礼法，入宫觐见筳讲，这是多大的事，你穿成这个，像是什么样子？你……还有没有大臣的廉耻了？”
他说话很重，连廉耻二字都说了出来。
叶春秋见了邓健就头痛，这家伙属于看你不顺眼就六亲不认的人啊，也不知他是怎样在官场上生存的。
果然其他翰林都默不作声地看着邓健指责叶春秋，有觉得叶春秋确实失礼的，也有人觉得邓健不近人情了一些。
叶春秋露出一脸的无奈之色，解释道：“哎，其实我也不想，只是近几日忙着军务，日夜都在新军大营，今儿清早，方才想起要入宫筳讲，好吧，这确实是我的疏失。只是当时朝服不在大营，我只能有三个选择，下策是回去换上朝服，只是可惜，若是回家，一来一去，时间怕是耽搁，岂不误了筳讲？中策则是索性穿便服来，可是这便服过于扎眼，上策，则是借了一身官衣，虽然……确实是穿错了有失礼数，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邓健吹胡子瞪眼道：“有疏失，你还振振有词了！哼，这像什么话，待会到了御前，我定要弹劾你，弹劾你礼数不周，国家要兴盛，礼不可废也，你说一千道一万道也是错上加错。我最看不得将礼法当儿戏的人，我……我身为御史，责无旁贷，等着瞧吧。”
邓健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心里还在恼火呢，大有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叶春秋感觉自己挺倒霉的，本来自己戴着乌纱，虽然穿错了朝服，可是只要大家都手下容情，睁只眼闭只眼，按理，陛下也不会见怪，可是一旦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就完全不同了，这事儿肯定得传出去，陛下多半会手下留情，不会惩罚，可也不免会有一些流言蜚语。
在叶春秋满心的无奈郁闷之时，这时崇文门大开，诸臣纷纷鱼贯而入，到了崇文殿，崇文殿空荡荡的，也不知陛下会不会来，叶春秋索性站在邓健的一旁，无论如何，自己和邓健也算是老相识了，完全没有必要撕破脸皮，现在好不容易，自己的新军名声好了不少，朝野内外一致好评，若是自己传出什么丑闻，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分班站定，只等天子来。
叶春秋站在邓健的身边，掖了掖他的袖子，邓健气愤不减地回眸，低声道：“你要做什么？这里是崇文殿，难道你还想要君前失仪吗？”
叶春秋就朝他笑道：“邓大人，这一次算了，我定然痛改前非，往后定要谨遵礼法。”
邓健声音压得更低：“我若是纵容，岂不成了因私废公？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休要在此游说我。”
叶春秋不禁无语，遇到这么个家伙，心里除了郁闷，就没有别的可以形容了。
话说，邓健这是油盐不进啊。
怎么说，他也算是救过邓健，他觉得这家伙就是个白眼狼，根本不给情面，只好道：“邓大人，有话好好说。”
邓健把头昂起：“不是话好好说说的问题，而在于人的原则和底线，若是今日通融你，明日就要通融别人，长此以往，我邓健与那些赃官污吏又有什么分别？别的事都可以通融……你……你就算是……”说到这里，他的脸憋得通红，老半天才道：“你就算是向我借钱，我也肯借……可是……”
叶春秋忍不住朝他笑道：“那你借三十两银子我。”
“……”邓健倒是面露惭色之色：“三十两没有，等支了俸禄，借你七升米，你要不要？”
“……”叶春秋抽了抽脸，感觉再也说出话。
见叶春秋一脸郁闷，邓健终究是心头一软，咬了咬牙，似乎有点不甘心地道：“你是害怕毁了自己的清名？你既是知道，还敢如此？好吧，这一次……我不弹劾了，可是你得先答应我，今儿我不状告，你回去之后抄十篇的《周礼》给我，算是自己长一长记性，你答应不答应，你不答应，我便弹劾了。”
十篇周礼，周礼的全文是四万五千字啊，十篇就相当于四十五万字，叶春秋就算什么都不做，不吃不喝，没有七八天时间也是写不完的。
这家伙……还真是够狠的，倒不如弹劾了呢！
可叶春秋又有些担心会有影响，一时也是拿捏不定主意。
邓健便催促：“你应不应，应还是不应？不应的话，我可要弹劾了，圣驾马上就到了，我……我……”
咔擦……咔擦……
正在这个时候，地砖传来咔擦咔擦的响声，那哗啦啦的金属声响传来，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愕然地抬头，便见一个全身金甲，整个人包裹得像是一个罐头般的人在众宦官的陪同下徐徐入殿，接着有人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第六百四十八章 玩票大的
这个‘罐头’真是威风凛凛到了极点，只有一双眼睛从头盔中露出来，带着好奇地打量。
此时，因为是清晨，曙光初露，所以保和殿里灯火冉冉，那镀金铠甲在这灯火之下，闪闪生辉，竟刺得让人晃眼。
大家忙是将眼睛移开，太亮了，瞎眼睛啊。
这‘罐头’一步步地移动，每走一步，或许是体重增加的缘故，靴子踩在地方，声响如雷，身体一动，那金属便摩擦的声音响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陛下……陛下驾到……”宦官们一脸怪异地跟在身后，见所有人还没反应，急得脸色发白，连忙又道：“唉唉唉……诸公……陛下驾到了。”
翰林和学官、清流们依然没反应。
陛下驾到……
哪个是陛下，显然一目了然了。
现在这位陛下躲进罐头里，然后徐徐升座。
宦官们将他拥簇一团，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坐在御案上。
嗯，很敦实的感觉，因为合金钢的缘故，所以其实护臀和护腿采用了活体的结构，屁股坐下，虽然有些不便，倒也不至于坐不了。
有些沉重，不过目前感觉还算良好。
朱厚照看着下头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的大臣，几乎想要捶胸大笑。
哈哈……就知道他们会如此，朕今儿，也算是做了一件大事了。
朱厚照很‘聪明’的，既然要玩票大的，自然也要有所选择，若是在廷议之中，他是万万不敢如此，可是偏偏，这不是廷议啊，这是筳讲，翰林当然是好欺负一些，哼，你们能拿朕怎么办。
朱厚照没有将头盔解下来，依旧还是只露着眼睛，他在等，等着诸公们的反应，然后他看到了叶春秋。
吓，叶爱卿今儿是什么装束？怎么灰扑扑的跟个乞丐似的？
噢，这是不入流的官服，虽然也是乌纱，可是乌纱上居然没有翅，青色的官服，又没有前补，一切……都是这么素，朕是不是闪亮过头了，所以他穿着这一身来给朕搭配一下？
不至于吧……
朱厚照哪里知道，此时，叶春秋用手轻轻地掖了一下邓健，然后低声道：“邓大人，我左思右想，终于还是想清楚了，《周礼》，我就不抄了，我虚心接受了邓大人的责问，既然自己犯了错，就当有所担当，邓大人放心大胆地弹劾我吧，我保证无怨无悔。”
抄个毛线的周礼啊。
你爱弹劾就弹劾去吧，不过……要弹劾，现在坐在御案后面的那一位，是不是该先骂几句？我特么的穿错了礼服而已，那位大爷……
叶春秋看着金光灿灿自带灯泡技能，亮得让人瞎眼的朱厚照，竟发现这位大爷……已经突破了天际，人类的语言已经无法再形容他了。
邓健没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朱厚照，心里只剩下了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他的眼角竟是带着点点泪光，这……君不似君，臣不似臣的，这国……要完啊。
邓健就这样站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冲上去，狠狠撕逼一番，可是……他竟发现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心里只有万念俱焚，教他如何……无法克制自己情绪，偏偏又无法克制自己身体。
可朱厚照却是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来。
“诸卿，该开讲了，今日讲官是谁？啊……让叶修撰来讲吧……”
“……”没有反应。
翰林们有一种老子欠了你这个小王八蛋啊的心情，我特么的上辈子做了多少孽的悲呛感。
叶春秋突然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了，这就如同一个给老板搬了一年砖的人，结果老板跟小姨子跑了，想必……此刻大家的心情与此类似吧。
“陛下……”邓健口里呜咽，张口想说话，偏偏话都说不出来，如鲠在喉。
大殿中依然落针可闻，只有罐头拼命咳嗽。
叶春秋反应过来，朱厚照玩了这么一票，大家有所不适是很能理解的，毕竟太特么的金光闪闪了，叶春秋只好徐徐出班道：“陛下既准臣来讲，那么臣就讲管仲论吧。”
这管仲论，叶春秋已经不知听过多少遍，早就倒背如流了，连光脑都不需借助，径直道：“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
朱厚照很满意今日的效果，然后得意非凡地看着口若悬河的叶春秋，再看翰林们复杂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等叶春秋讲完了，朱厚照兴致勃勃地道：“叶爱卿讲的很好，发人深省，今日筳讲最为精彩，朕很佩服叶修撰的学识。”
这管仲论，已经讲过十几遍了，年年讲、月月讲，他居然还能说发人深省，说佩服，叶春秋心里叹息一句，其实……臣也很佩服陛下啊，能把忠臣们给逼疯的皇帝毕竟不多。
朱厚照便大手一挥，朗声道：“很好，今日的筳讲，就说到这里吧。”
他一说说完这话，身边侍立的宦官立即道：“陛下口谕，请诸公告退。”
翰林和清流们这一次居然很老实，终于都反应了过来，纷纷无声告退而出。不少人的脸色发青，其实很多人想骂娘来着，不过细细一想，竟发现连从何处骂起都不知道。
只有邓健身躯一震，猛地攥起拳头，正待要发作，他身边的叶春秋手疾眼快，知道晓得这愣头青又要发作了，一把架住他，几乎将他拖拽出来，叶春秋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邓大人，慎言，内阁诸公，自会妥善处置。”
这意思是说，别玩比干、魏征这一套了，赶紧走了吧。
好不容易出了保和殿，大家看着外头温暖的阳光，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刺眼了，反而眼睛舒服了许多，大家三三两两的，也不像平日那样三五成群的议论，都是快步离开。
叶春秋正待要走，却有小宦官在身后道：“叶修撰，陛下宣你去见一见。”

第六百四十九章 臣有一计
叶春秋忙是点头，然后看着邓健用着幽怨的眼睛看着自己，叶春秋狠心地将目光移开，心里说，很抱歉，我跟你不是一路人啊。
然后他才匆匆地回到崇文殿，崇文殿里，依然传出咔擦咔擦的声音，却是朱厚照穿着这金甲在殿中来回踱步。
见了叶春秋进来，朱厚照忙是将头盔前的护嘴翻上去，气喘吁吁地道：“哎呀……捂住了嘴，憋死朕了，叶爱卿，别来无恙。近来都在忙碌什么？”
叶春秋忙是躬身道：“陛下，臣在谋划陛下这样的行头。”
朱厚照呵呵一笑道：“好好的干，不过朕得提一提意见，穿这身板甲，容易磕着自己，里头得有内衬才好。”
朱厚照而今成了免费的试穿员，很快发现了几个问题，一一和叶春秋说了。
叶春秋却是抿嘴笑道：“臣前些日子也已发现了，已经改良了。”
朱厚照瞪大眼睛道：“什么，朕这套是改良之前啊，你呀……”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朕心疼得厉害。”
叶春秋差点就想说，那些个被你差点吓死的翰林老爷们才心疼呢，想起了邓健那忧伤的样子，叶春秋心里也疼得厉害。
朱厚照埋怨了几句，却又打起了精神：“朕对着水晶镜看朕这身铠甲，实在是越来越觉得威武，想不到朕如此的威武不凡，朕叫你来，是和你谋划一件事的。”
“谋划……一件事……”叶春秋看着眼珠子打转的朱厚照，眼睛眯起来，很警惕地看他，这个家伙，自己算是明白了，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朱厚照吁了口气，才道：“朕想好了，朕要自封自己为镇国公。”
果然……
叶春秋顿时无言。
朱厚照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道：“朕是一日都不能等了，春秋，你非要帮一帮朕不可，朕若是不做镇国公，就如鲠在喉，心疼得厉害，朕好几日对着镜子，看着英武不凡的自己，彻夜难眠啊。”
镇国公的想法，在历史上，朱厚照想必是谋划依旧的，不过真正施行，却是在很多年之后，究其原因，无非是这时候皇帝登基不久，百官们的能耐很大，内阁几个学士态度很是重要，若是他们反对，朱厚照还真不敢动真格的。
现在镇国府新军筹办出来，开始声名远播，朱厚照有些心痒难耐了，这皇帝做得没什么意思，镇国公方才有前途，可是他又颇有些畏惧几个师傅，既是蠢蠢欲动，又不敢胡闹，现在憋出了内伤，左思右想，还是叶春秋靠谱。
朕这么罩你，现在出了问题，不找你找谁？
叶春秋震惊了，你特么的不是坑我吗？我堂堂清流，跟着你胡闹，跟内阁几个大学士对抗？信不信自己今日答应了你，明日就被天下人用吐沫星子喷死？
见叶春秋肃然着脸，显得无动于衷，朱厚照走上前，扯住叶春秋的袖子，殷殷期盼地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
声音很腻，让叶春秋有点想抽他的冲动，你这显然是要把我坑到底的节奏啊。
叶春秋只好耐心地道：“此事需徐徐图之，陛下急不来的，过个三五年……”
“三五年……”朱厚照像是被针扎了的蚂蚱，反应过度：“朕现在是寝食难安，你竟说三五年。叶爱卿，朕知道你有办法的……”
叶春秋心里叹息，朱厚照的眼眸里确实是透着无条件的信任，话说，自己就这么有公信力吗？好吧，无论自己在天子心里什么形象，似乎这朱厚照摆明着要死缠烂打了。
朱厚照又道：“朕若成了镇国公，朕便敕你为镇国府长史，如何？”
他眯着眼睛，诱惑着叶春秋。
长史，属于开府的属官，就如同王府里都会有长史，而这长史就相当于府里的‘宰相’，譬如在宁王府里，除了宁王之外，这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人就是长史了，他负责王府的军队、政务、教化、供奉，管理着府中每年的开支，总而言之，这是一言九鼎的角色。
叶春秋一时语塞，镇国公府，陛下还特么的还想玩长史，你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搞出一个大新闻啊。
由此也可见，朱厚照显然不只是玩玩而已，他是真正把这事儿当做事业来做，可谓是蓄谋已久，连公府的官职以及职责都已经想好了。
叶春秋吁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陛下，若是臣支持陛下做这样的事，臣只怕……臣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想受这没有意义的株连。”
你让我效忠可以，让我拼命也罢，我叶春秋虽然没有什么忠君思想，但看在君臣的情谊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你特么就因为想做镇国公，而让我身败名裂？很抱歉，恕不奉陪，我可不是傻子。
朱厚照只好一脸失望的样子：“朕还以为朕做什么，叶爱卿都会支持的，就如叶爱卿做什么，朕都无限支持一样。”
他幽幽地说出这句话，满脸的委屈，眼里还带着幽怨。
叶春秋却是微微愣了一下，竟还真被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软肋。
是么？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是如此，自己做的许多事，都算是‘胆大妄为’，一直支持自己的，也确实是朱厚照。
朱厚照一脸郁闷的样子：“好吧，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告退吧，朕想静静。”
叶春秋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叹口气，你还真是不害死人不罢休啊，他咬咬牙，却是道：“陛下，我们……其实可以试一试。”
“试试……”朱厚照那双本是因为失望而显得格外幽暗的眼眸，瞬间亮了：“怎么个试法，你说给朕听听。”
叶春秋心里想，这件事要办成，其实难度很大，刘公等人是绝不会纵容朱厚照胡闹的，大臣们的底线和节操总体来看，比这朱厚照要高得多，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想要把这件事办成，首先就得搞定内阁，可是如何能得到内阁的默许呢？
当然，最大的前提是，叶春秋必须保护自己。

第六百五十章 后果很严重
叶春秋感觉自己在钢丝上跳舞。
不过……既然下了决心，此刻也没什么说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想着该怎么去做。
他低声在朱厚照的耳畔细语几句，朱厚照露出了讶异之色，愣了一下，道：“这样就可以？”
叶春秋叹口气，露出几分无奈之色，道：“陛下按着臣的办法去做就好了，其他的，就交给臣吧。”
朱厚照懊恼地皱了皱眉头，这时候不免带着狐疑了。
因为叶春秋教他做的事实在过于简单，他可不相信就因为如此，几个师傅就肯让步。
可是看着叶春秋确定的目光，让朱厚照感觉有种说不出的信赖之感，虽有疑惑，但还是道：“好，那朕听你的，叶爱卿，朕可把自己托付给你了。”
叶春秋看着他‘信任’的目光，压力甚大，自己这计划可行不可行呢？怕也只有天知道，不过理应能蒙混过关吧。
从暖阁里告辞出来，叶春秋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到待诏房，待诏房里的诸位翰林们的震惊还没过去，表面上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各忙各的，可是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很好理解嘛，毕竟皇帝突然玩了这么一出，是人都难以接受啊，尤其是翰林清流，没有多少在地方上历练的经验，说白了，他们都是温室里小心翼翼呵护出来的花朵，大多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叶春秋为他们默哀，又为自己庆幸，呵……我可是两世为人，略历丰富呢，这样奇葩的事，我见得多了，这算什么。
他假装低垂着头在自己案牍后看着公文，这些日子因为忙于军务，所以公文积压得很好，而这些公文，叶春秋基本是不肯放过的，翰林了解国家的方向和实际情况，以及朝野内外的一些动向，大多靠的是拟定的诏书和来往的公文，而其他的官员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靠的多是邸报。
叶春秋不喜欢看邸报，倒不是他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要有别于其他官员，而是在他看来，邸报的许多消息和动向都是语焉不详，透着一股玄乎劲，内容也不够详尽，唯有在这里，几乎天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宫中或者是内阁有什么心思，叶春秋基本能看出个大概，而地方上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实情，也都能管中窥豹。
看了一会儿公文，却听到郑侍学坐在那儿唏嘘，叶春秋不由抬眸，便见郑侍学端起了茶盏，正待要喝，却发现茶水空了，便将茶盏放在案上摇头一笑。
叶春秋便离坐，走上前去道：“郑大人，下官给你换一副茶。”
待诏房就这点不好，因为严禁出入，所以一般的小吏是不许进来的，这就意味着，这里根本就不存在杂役，所有的事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连公文归档，端茶递水，都得翰林官自己动手。
叶春秋去茶坊给郑学士换了一副新茶，送到了郑学士的案牍前，郑侍学对他笑着寒暄几句：“叶修撰，近来看你来得少，军务的事，只是你的传奉职责，可是待诏却是你的主业，万不可舍本求末啊，以后要来得勤一些，老夫晓得你辛苦，不过年纪轻轻的，多磨砺也是好的。”
叶春秋一一应了，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近来听说老爹可能去陕西布政使司任职，所以叶春秋对关于陕西的一些公文大多留了心，可是仔细搜寻了一下，又发现似乎没什么重大的事，看来上一次，刘瑾只是想口头警告自己一句而已。
叶春秋吁了口气，却在这时，只见内阁那边的周书吏过了道：“叶修撰，刘公请你去一趟。”
翰林们纷纷抬眸，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便起身，朝郑侍学打了招呼，接着随那周书吏动身。
内阁突然找上门来，而且找自己的不是谢迁而是刘健，叶春秋不用去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儿在崇文殿闹出这么大的事，内阁那边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件事直接去找皇帝算账，显然也是不好，毕竟这不是现行犯，现在事情都过去了，秋后算账，情绪上酝酿也不足。
既然不去找皇帝，问其他翰林又问不出详细，那么就只好找叶春秋来问了。
毕竟谁都知道，叶春秋和天子更亲近一些。
叶春秋到了内阁，刘健安排他在茶房相见，叶春秋进去的时候，依旧看到的是大阵仗，刘健高坐在首位，其他三个学士各自侧坐一边，连焦芳都到了，可见问题不小。
大家见叶春秋进来，各自表情不一。
叶春秋恭谨地上前道：“下官见过诸公。”
“免礼吧。”刘健脸色显得很凝重，徐徐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事问你，你也不必担心，只是问问而已，老夫问你，陛下今日穿着铠甲去崇文殿之事，你事先可有风声吗？”
所有人都看着叶春秋，等待着叶春秋的答案。
叶春秋莫说是不知道，就算当时知道，也不敢承认，他镇定地道：“下官对此并不知情，这些日子，下官一直都在军中，即便是来时也是仓促得很，下官也万万料不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刘健心里苦叹，这件事虽然表面上只是是小皇帝又胡闹了而已，可是内阁对这件事却是看得很严重。
崇文殿是什么地方？筳讲关乎的是什么？这是天子对于读书人优渥的证明啊，现在倒好了，突然穿着奇装怪服出现，这事儿根本捂不住，肯定又要沸腾一阵子，而陛下对于翰林如此不尊重，这还了得？翰林是读书人精华中的精华，这事，影响绝对深远。
见叶春秋说不知情，又见叶春秋的脸色从容，不似作伪，刘健倒也没有继续追究了，因为叶春秋的面部表情确实没有半分躲闪的样子，目光清澈，不见慌乱，想来……确实和他无关吧。
刘健便含笑道；“噢，你不必往心里去，老夫说了，只是问问而已。”

第六百五十一章 天下第一
刘健说完，与内阁诸学士交换了个眼色。
接着，刘健又含笑道：“叶春秋，你与陛下年龄相仿，陛下对你颇为信任，往后若是事先得知什么蛛丝马迹，尽管来内阁禀告。”
这一次确实是把刘健等人吓住了，这陛下若只是躲在宫里自娱自乐倒也就罢了，可这一次却是玩出了新高度，竟去了崇文殿胡闹，而且完全没有任何的征兆，因而小心提防为好。
叶春秋心里不由想，这是让自己做小密探了，只是刘健的吩咐，他却不得不应允下来。
见叶春秋点头应下，刘健的心情显得不错，便笑起来，捋须道：“春秋可知你那镇国新军而今声名远播了吗？”
叶春秋倒是对此略知一二的，此前的消息是镇国新军被御马监打压，引起了许多人的愤慨，其实士林和民间都有反阉宦的气氛，但凡是和阉人有关的东西，大家都下意识地认为不好，可是一旦被阉人打压的，按照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镇国新军的名声也就渐好起来。
结果镇国新军直接玩了一票大的，竟是打垮了勇士营，一时之间，天下各处都在拿这件事做文章。
带兵的人是谁？是叶春秋和王守仁啊，叶春秋是谁？乃是今科的状元公，他拜在谁的门下，自然是王公的门下，王公是谁？王公也是状元公啊，而那位王守仁，且不说有个状元的爹，本身也是二甲进士，两个文曲星带兵，而军中的士卒却又都是读书人出身，这显然意味着是读书人对阉党的胜利，值得大书特书。
刘健捋须，老神在在的样子，眼眸里还是禁不住掠过了一丝欣赏：“我朝自立国以来，已有百二十年矣，天下诸卫，有数百之多，却从未有哪个军卫得如此大的赞赏，镇国新军，算是头一份了，春秋的功劳实在不小，别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镇国新军，未尝不是给一些读书人谋了一条新路。”
他一番话说罢，众人亦是纷纷点头，都露出了嘉勉之色，即便是焦芳，此刻也没说什么。
内阁可以不在乎天子的看法，却最是在乎士林的清议。
因为一旦你的名声臭了，天下的读书人必定群起而攻之，这不但关系到了你现在的地位，便是你死之后，最后会获得什么名声，也是士林论断。
也正因为如此，当清议一面倒的支持镇国新军，内阁的态度自然而然也会改为拥护，这是士大夫治国的时代，任何人违背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看法和意见，如何能坐得稳内阁？
叶春秋对此也甚为欣慰，他其实并不太在乎别人的赞赏，可是在这重文抑武的时代，大头兵被人当做了丘八，军队想要保持荣誉感，就必须得到许多人溢美之词，得到别人的尊重，镇国新军异军突起，将来能否一直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就必须获得巨大的名声。
除此之外，将来镇国。军一旦新军扩招，难道还只靠丰厚的薪俸来吸引？
叶春秋甚至在想，只要一旦形成了风气，让镇国新军有别于其他的军马，那么接下来，读书人投笔从戎，也未尝不可能形成一种风尚。
其实这时代能得功名的读书人毕竟是少数，而绝大多数人则是屡试不第，家境好倒也罢了，一些穷书生，往往很难谋生，一旦在所有人眼里，镇国新军和其他的军马是不同的，当所有人对能进入镇国新军的读书人引以为豪的时候，到了那时，镇国新军一旦扩大招募，莫说是童生，便是秀才和一些带有理想化的举人都可能招募来。
而这……就可能形成一种类似于文人的武装集团，这些人和寻常的丘八不同，丘八立了功，大概封个世袭爵位也就到头了。为何？朝廷用不上而已，天下承平日久，马放南山的时候，你也只能乖乖地去享你的清福，而一旦一群读过书的人立了战功呢？这里面的意味就大不同了！
叶春秋得了刘健等人的夸赞，告辞而出，只是他发现，焦芳看自己的眼神奇怪，平静之中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让叶春秋不得不怀疑，这个家伙，是又在打什么主意吗？
叶春秋回到了待诏房，等到下了值，方才马不停蹄地往镇国。军营里赶。
这时快要过年了，营里的事还要安排一下，毕竟到时候自己忙碌得很，而镇国新军是不允许休年假的，这就意味着，即便是过年也需要操练，过了几日之后，作坊那里生产好了一百五十套铠甲，开始装备新军。
今日的营中就像是过年似的，虽然还有四五天，可是大家纷纷穿戴上自己的板甲，将一应武器悬在腰间，或者执在手中，这镇国新军从一支寻常民团一般的军队，现如今焕然一新，已经有一副精锐的样子了，即便是穿着鱼服的亲军，在他们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长久的操练，使他们浑身上下个个结实无比，尤其是站起来，格外的笔直，看起来犹如标枪一般，再加上板甲，就更加显得英武了。
一百余人全副武装地列在校场上，杀气腾腾，宛如金属的城墙一般，阳光之下，他们身上的板甲散发着金属光辉，于是操练时，他们手持着钢矛突刺，当一根根锋利到了极致，浑身上下闪动着银辉的长矛森然刺出，百根长矛汇聚成了银色森林。
叶春秋看过之后，甚觉满意，连王守仁都为之振奋，而叶春秋知道，镇国新军的框架总算是大致构架了起来。
优渥的待遇，漂亮的服饰，外人的津津乐道和夸奖，还有配剑所带来的荣誉感，更别提强大的战力。
而这些，足以让任何少年人为之动心。
叶春秋需要建立的就是楷模，要组建的是一支有文化，有知识，有尊严有荣誉的军马。
可就在这个时候，却有快马火速地赶到了大营：“叶修撰，刘公请你速去内阁。”

第六百五十二章 朕怎么是那样的人
又听到刘公的传唤，叶春秋居然不觉得意外，这年关可没几日了，叶春秋倒也不敢怠慢，火速入宫到了内阁去拜见。
这几日，叶春秋已是第二次到内阁了，只是这一次，刘健的态度显然比上回糟糕了许多。
何止是他，连谢迁都是义愤填膺的样子。
刘健见到了叶春秋，总算脸色缓和了一些，却还是皱着眉头道：“近来，宫中可有什么风声吗？”
叶春秋一脸错愕，道：“回刘公的话，下官这几日都在练兵，自筳讲后，今日来见刘公还是头一遭入宫，情形如何，下官所知也是不多。”
刘健一时默然，叶春秋这样说，倒也说得过去。
叶春秋这几日确实没去待诏房，一直都在营中，刘健要打听，难道还不清楚吗？
既然连宫都没进，他又怎么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咳咳……”坐在一旁的李东阳带着淡淡笑意道：“春秋，你不必害怕，刘公只是心中急切而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此前，你可有看出了什么端倪吗？”
端倪？叶春秋显得一头雾水的样子，恭谨地道：“还请李公赐教。”
倒是最是耿直的谢迁急了，接口道：“到了年关，陛下就该祭拜太庙了，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不知道才有鬼了，叶春秋好歹是翰林，这是常识性的问题嘛，祭拜太庙，是国家一年一度最在乎的事，东方人最讲究的就是敬天法祖，这是儒家周礼的核心信仰，天，自然就是天神，而祖就是祖宗。
也就是说，天神毕竟距离人太远，可是祖宗却是不可不要的。
作为皇帝，这法祖必不可少，因而到了年关的时候，率百官去祭拜太庙，这是国朝最重要的礼节，到时候几乎所有的官吏都要参加，即便是使臣也不例外。
叶春秋点头道：“下官自然知道。”
谢迁一脸郁闷又痛心的样子道：“可是陛下似乎有可能要穿着他的金甲去祭祀。”
金甲去祭祀……
谢迁说出来的时候，刘健的老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其实想到这个可能，刘健的心就是钻心的疼。
金甲……特么的，刘健觉得自己也算是撞了鬼了，自从秦皇开始，历朝历代就有修筑太庙的规矩，而太庙乃是国家最重要的象征，所以往往国家灭亡，被人称作是捣毁其宗庙，为何，因为宗庙就是国家啊，没有祖宗，哪里来的法统？
这若当真是穿着金甲去祭拜，几乎可以想象，朱厚照绝对可以扬名立万了，因为他将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做这样事的天子。
历史上有多少暴君啊，可是人家再残暴，甚至有人无耻到勾搭太妃，却都不敢在祭祀宗庙上头玩花样。
祖宗……终究还是得恭敬对待的。
叶春秋听了，当然是一脸的错愕，他很能理解刘健等人的心情，如果自己是内阁学士，也非要吐血不可啊。
你想想看，你是宰辅对吧，在天下人眼里，你的职责是辅佐天子，并且如有必要时，得要纠正天子的行为。可一旦天子玩了这么一出，天子当然要骂，你们这些阁臣不照样被满脸吐沫星子？当初你们为何不制止，陛下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们阁臣就没有疏失？
叶春秋便道：“那么为何诸公，不赶紧制止，请陛下收回成命？”
叶春秋的‘质疑’是对的，既然你们都知道小皇帝要胡闹了，那还说什么，到了这个份上，赶紧带百官去撞柱子、胸口碎大石什么的，小皇帝就算再大胆，总不可能一意孤行吧。
然后刘健嚅嗫一下，却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谢迁像是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得要死：“怎么没去？去了，可是陛下说，他并无此意，说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说他也是读过书的，知道祭祀太庙的紧要，是万万不会做不敬祖宗之事的。”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偷笑，面上却是松一口气：“若是如此，那岂不是好？看来是诸公多虑了。”
谢迁横起了浓眉，带着怒气道：“屁！”堂堂内阁学士，居然说出如此粗鄙之语，可见谢迁是真得是急了，他红着眼睛继续道：“陛下还说，他让人将他的金甲擦一擦，是想要在祭祀宗庙之后，回去穿的。”
叶春秋差点儿没有绷住，想要失声笑出来。
可是得忍啊，若是忍不住，几个内阁学士绝对会把他骨头都拆了不可。
其实这里头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内阁听到了风声，然后跑去质问，皇帝的态度就有意思了，当然是断然否决，表现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朕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朕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样一来，你想要兴师问罪都不成了。
结果皇帝的解释更精彩，我只是打算祭祀完之后再穿呢。
祭祀太庙是一件冗长的仪式，一般不到天黑，是不可能结束的，想想看，这大黑天的，小皇帝祭祀了一天的祖宗，然后回去了，还穿着金甲在宫里瞎晃荡？
骗鬼呢这是。
既然陛下是在忽悠，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陛下在说谎，祭祀之后穿是说谎，那么皇帝说祭祀时绝对不穿也肯定是说谎。
别人可能做不了这样的事，可是当今天子，谁敢做这个保证？
他既然绝不承认自己会传金甲去祭祀，可若是到时候玩了一票大的，在去祭祀的时候换了金甲呢？
回顾不久之前，他穿着金甲出现在了崇文殿，这是绝对有可能的啊，到了那时候，百官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等到反应过来，可就迟了。
可眼下的问题就在于，你就算想要劝他，似乎也难找到借口，你怎么劝？你开口说一句，陛下不可啊，那小皇帝多半立即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朕根本就没想过这样的事啊，这样的坏事，朕坚决不做的。
而这时候……你能说什么？
所以……现在大家都陷入了难题，因为他们发现，在祭祀之前，谁也不知这小皇帝会做出什么过份的事来。

第六百五十三章 奇巧淫技
这是两难的境地。
或者说，谁也不知道这小皇帝会不会干出什么事来，坑，太坑了。
谢迁气得都要呕血是理所当然的，换做是谁都得吐血。
谢迁对叶春秋很不客气，人就是如此，越是‘自己人’，反而态度好不到哪儿去，气冲冲对叶春秋道：“春秋，你得去暖阁一趟，打探一下陛下的心思，倒要问问他，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件事交给你，若是这件事办不成，老夫……老夫……”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把叶春秋叫来，就是让叶春秋去打探朱厚照的。
看着刘健喝着茶掩饰自己不爽的情绪，再看连李东阳脸上也生出的焦灼之色，还有谢迁的义愤填膺。
叶春秋很愉快地接受了使命。
他先请了通政司的宦官帮忙禀奏，请求觐见，然后带着内阁的使命抵达了暖阁。
朱厚照在暖阁里整天拿着鬃毛刷子小心翼翼地刷着他的金甲，金甲上了油，蹭光发亮，见了叶春秋来，朱厚照眼皮子都不抬，只专心一志地刷着金甲每一处的角落，随意地道：“叶爱卿怎么来了啊，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说的你们，自然是侍立在一旁的一干宦官，这些宦官忙是告退，等人都走了干净，朱厚照便喜上眉梢，直接将鬃毛刷子放下，笑嘻嘻地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朕都按你的交代做了，怎样，如何？朕看到谢师傅吐血的样子……”
叶春秋板起了脸来，道：“陛下，谢公也是为了陛下好，臣为陛下出谋划策，并非是想打击内阁诸公，只是单纯为陛下敬忠而已，陛下虽是为了达到目的，却不该对诸公不敬。”
这是叶春秋的原则问题，他个人认为，朱厚照自封镇国公不是什么坏事，再加上朱厚照的知遇之恩，使他愿意提供帮助，但是并不代表叶春秋会借此来打击刘健等人。
在叶春秋看来，刘健等人乃是国家的基石，虽然有些食古不化，也固然很多地方与叶春秋理念并不契合，可是叶春秋却觉得维护他们，乃是自己分内之事。
朱厚照顿时悻悻然起来，也没有责怪叶春秋‘训斥’自己，只是讪讪道：“朕只是觉得有意思而已，并无其他意思，几位师傅，朕也是很佩服的。”
叶春秋的脸色才缓和起来，道：“陛下，现在刘公、谢公、李公命臣来窥探陛下的心思，陛下接下来只需继续云里雾里的，让他们看不透就好，这件事想必是急不来的。不过其他的事，就交给臣来斡旋了。”
朱厚照对叶春秋禁不住欣赏，说也奇怪，这个家伙比自己还小两岁呢，却既老实，又足智多谋，原本朱厚照对这个计划还有所狐疑，而今方才知道，这竟一下子打中了内阁的软肋。
难得宫中能对内阁有压倒性的胜利，朱厚照的心情显得很好，道：“好，一切听叶爱卿的就是，不过既然是斡旋，也不能急着走，否则就露陷了，来来来，叶爱卿，我们君臣来闲聊几句，前几日，有番人送来了个有趣的东西，不妨让你看看。来人啊，叫人将东西拿来。”
外头的宦官听到朱厚照不客气的吼叫，便忙不迭的一起抬着一件笨重的东西进来，叶春秋定睛一看，却是吓着了，这……
居然是一个大钟。
只是这钟实在过于笨重，嗯，至少有一人之高，里头显得很是粗糙，至于指针，却不知走得准不准。
世界第一个钟表，理应是十三世纪，而现在的欧洲，钟表开始普及，当然，之所以普及，大多都是修建在修道院的塔楼上，这是随时提醒教徒按时去修道院祷告。
只是虽然出现，可是技术上却不成熟，叶春秋只是看了看，大致便看出这钟表的粗劣之处了，可即便如此，这也算是划时代的东西。
叶春秋不由道：“陛下，这是何人上贡的？”
朱厚照对这种新鲜的玩意总是保持着巨大的好奇心，他道：“是天竺的使臣，不过据说上贡的人却只是混杂在使臣之中，嗯……说是什么葡国人。”
叶春秋推算了一下，便明白了，这应当是葡萄牙人，在差不多十年前，葡萄牙人就已经抵达了印度，并且建立了定居点，此时正处在殖民帝国扩张时期，而且据说马可波罗的游记在欧洲极为流行，此时的欧洲人，对这东方起了浓厚的兴趣，有葡萄牙人抵达了印度，而印度与天朝素来是有所交流的，自然而然，也就趁着这个机会，随着他们的使节一道来了北京城。
朱厚照旋即道：“这葡国人除了这钟，还送来了国书，就在鸿胪寺那儿……好吧，好吧，不说那些。”
叶春秋也莞尔一笑，葡萄牙人的心思如何，他也没兴趣知道，因为他们盘踞澳门和小琉球，却还需要一些时候，所以某种程度，现在的大明，是他们暂时鞭长莫及的。
倒是……这个钟很有意思。
叶春秋眯着眼道：“陛下，喜欢这钟吗？”
朱厚照便笑着道：“是颇有一些意思，叶爱卿难道也喜欢？若是喜欢，朕赐给你……”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神秘一笑：“不，臣的意思是，若是这宫城设一座高塔，高塔上也设这么一个大钟，嗯……自然是比这个要硕大许多倍，如此一来，岂不是满京师人只要遥望皇城，就可看到时间了？”
钟表的出现，其实带来的是巨大的进步，在一个没有时间，或者时间不准的时代，你不可能奢望大家能够做到守时，而守时，显然是社会进步的象征，就如同在后世一些落后的地区，大多数人都没有时间观念，这使得生产效率大大降低。
当然，叶春秋这样做，也有他的目的，嗯……先给皇帝建一个大钟楼再说，其他的，慢慢来。
叶春秋心里想定，然后诱惑朱厚照道：“陛下想想看，这从今往后，大家想到时间，就不免要抬头看看紫禁城的方向，这往哪，陛下岂不是每日都要惹人注目了吗？”

第六百五十四章 天命昭昭
想要说服一个人，绝不能简单地告诉这个东西有多好，而应该站在对方立场，抓住对方的心理，从而道出他心中的渴望。
陛下想受人关注吗？
当然是想的，若是不想，也就没有这么多烂事了。
所以朱厚照眼中放光，钟楼？他虽不知是什么东西，可是叶春秋言语中的夸张，却令他大感兴趣。
叶春秋想造个大钟，当然，若是将钟造了出来之后，往这紫禁城一放，岂不等于是现成的活广告？在这官本位的世界，什么是档次？紫禁城里的任何物件都是档次啊。
然后……叶春秋就可以安心造出钟表了，这将会成为镇国府的第二个产业，当然，叶春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挣银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通过钟表的制造来提高匠人们对于匠人文化的认知。
钟表的出现，可谓是工业品的开端，尤其是齿轮和弹簧的巧妙结合运用，一旦让匠人们见识到了钟表的内部结构之后，相当于是对每一个匠人进行关乎于机械的启蒙。
启蒙很重要，因为钟表需要的是一丝不苟，不容有半分的马虎，一点点的疏漏都可能使整个钟表出现致命的缺陷，唯有一丝不苟之人，才能立足。
而一旦钟表能从中获利，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产业，会吸引许多匠人从事到这个时代高端的‘机械’行业中去，为了得到薪俸，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为乐养家糊口，会有一大批手艺精湛的匠人培育出来。
有了这个，将来许多机械，叶春秋推出时，就容易得多了。
当然……眼下这钟楼，还只是构思，叶春秋摆弄了一下这个大笨钟，心里也只是摇头，欧洲现在的钟表技术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自己完全可以采用更好的结构，当然……现在不急，先从钟楼做起。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朱厚照催促道：“叶爱卿，钟楼的事，你早些筹措，朕这一次让工部出银子，时候不早，快去，该去给几位师傅禀报了。”
叶春秋朝他笑了笑，告辞而出，匆匆的赶到了内阁。
见了叶春秋来，书吏去通报刘健，刘健等人移步到了茶房，叶春秋进去行礼，还未开口，谢迁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道：“陛下怎么说？”
叶春秋叹口气，显露出无奈之色，道：“陛下也是云里雾里，只是说要在祭祀那一日做一件大事！下官虽然旁敲侧击几句，可陛下却不答，只说等着就是，非要名留青史不可。”
“……”
这还是云里雾里，卧槽……
谢迁的脸已垮了下来，都要名留青史，要做一件大事了，小皇帝这尿性，你还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名留青史不成？
刘健的脸也垮了下来，几乎不必去揣测了，这熊孩子若不是穿着金甲去祭祀祖宗，刘健觉得自己的名字都可以倒过来写了。
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是。
在座诸公，几乎可以想象，在那一日之后，天下会是如何的沸腾，百官会是如何的压抑，使节们会是如何的懵逼，这真是开历史之先河，千古无人、后无来者了。
谢迁急得狠狠拍案，怒道：“哼，不成，我要入宫觐见，今日就是死在御前，也绝不能任他胡闹。”
李东阳却是叹口气，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之色，道：“哎，谢公打算如何谏言呢，陛下根本不承认有此事。”
是啊，人家不承认，你总不能非逼人承认不可吧，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李东阳这个时候，眼眸突然一闪，道：“叶修撰，老夫问你，陛下为何要做大事？”
叶春秋心里感叹，还是李公心思深哪，虽然陛下行事是乖张一些，毕竟他不是神经病不是？既然精神正常，又非要做大事，那肯定是有诉求的，李东阳显然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叶春秋道：“只听陛下说，他要去先帝是庙前，求告先帝，说是要让上天敕他为镇国公……”
“……”
这种思维……做皇帝的，居然要跑去先帝那，要去做镇国公？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那样庄肃的场合，百官就位，无数的礼官、侍卫和宦官就绪，使节们远远驻足，观摩着这一场天朝上国的大礼，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敬天法祖，结果……那逗比跑到了宗庙滔滔大哭，穿着一身金甲，哭着喊着要做镇国公。
想到那样一个场面，刘健幽幽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有点吃不消了，干瘦的身躯都在颤抖，这是走他的路，逼着别人无路可走的节奏啊。
刘健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复起来，这些年，给新皇帝辅政，也算是见多识广，什么神神怪怪的事，他是见得多了，说句实在话，一般的小打小闹，刘健都已经麻木了，你爬树也好，上房揭瓦也罢，也都已经习以为常，可是你居然还玩这个？
叶春秋也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可能过了火，心里有一种很强的罪恶感，觉得挺对不起这几位老大人的。
呼……
刘健总算呼出了一口气来，然后淡定地道：“叶修撰，你且下去吧，劳你打探，倒是费心了。”
叶春秋显得低眉顺眼，几乎不敢去看刘健的眼睛，只是唯唯诺诺地道：“是，下官告退。”
茶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咳嗽和茶盏碰撞的声音。
大家都没有说话，直到良久之后，李东阳才慢悠悠地道：“刘公、谢公，这陛下，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这不是假话，而是实情，朱厚照的尿性，大家也早是有所见识。
李东阳又道：“这事疏忽不得，怕就怕这个万一，实在不行，去和陛下……商量商量，让叶春秋去给陛下暗示一二，只要陛下得到了满足，或许……”
“哼！”谢迁显然不肯让步，他知道李东阳的意思。
刘健慢慢地呷了口茶，却是严肃起来：“我等奉了先帝的遗照，辅佐天子，若是不守住底线，如何对得起先帝知遇之恩？不能开这个先河。”

第六百五十五章 罪己
自那次被刘健他们问话过后，内阁那儿至此便没有了音讯。
没有再找他，倒是让叶春秋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去待诏了，眼下是宫中和内阁卯着的时候，得避嫌才好。
所以叶春秋也就一心忙着镇国。军的一应事宜，等到了除夕将至，袷祭也就要开始了。
在太和殿所悬挂的匾额乃是太祖皇帝钦定的四字，既所谓‘敬天法祖’，而这四字，几乎给大明朝的礼法定了最基本的基调。
礼不可废，祖宗不能不要。
于是祭祀就分为了三种，一种是享祭，享祭是常规性祭祀仪式。每年的四季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首月的阴历初一都要进行祭祀，太庙各个地方的牌位都要捧到享殿，而皇帝会亲自来这里祭祖。被称为“四孟时享”，简称享祭，把当时时令的蔬菜瓜果祭祀祖先。
从外便是告祭，每遇到国家重大事情，皇帝登基或者皇帝的大婚以及册立皇后的时候都要去太庙的寝殿进行祭祀叫告祭。就如上次皇后有孕，张太后觉得是大事，就让朱厚照跑去祭祀，大抵就是告诉祖宗们，他朱厚照终于也要有后了。
而真正的祭祀大典，则是袷祭，袷祭是一年中最大规模的祭祀仪式。在每年的除夕的前一天，历代帝后神主都将恭请到大殿合祭，届时天子将带领百官在此，缅怀历代皇帝，除此之外，礼部拟出祭文，这祭文不但要表示出后世子孙对先祖们的推崇和敬仰，还要报告今年发生了什么。
大致，其实就是国泰民安这一套，礼部那儿到了年关，最热闹的就是这事，单单这祭文，就足够让他们头疼了。
拟定祭文确实是很头痛的事，待拟定出来，不但要内阁拍板定案，就连翰林院也要聚起来检查。
这等于是一封给朱厚照祖宗们的书信，能不正式，不庄重吗？
所以到了十二月二十三，叶春秋便被召至翰林院的明伦堂，在这里，百余个翰林已是肃穆跪坐，叶春秋年轻，只好挑了戴大宾身边的位置，戴大宾朝他挤眉弄眼，笑道：“咱们翰林院的将军来了。”
叶春秋晓得他说话虽然‘辛辣’，却无恶意，跪坐在他一边，低声道：“国史修的如何？”
戴大宾立即露出一脸郁闷的表情，他毕竟年轻，每日与无数的文史打交道，终究是吃不消，对现在的工作不甚满意。
倒是这时，却见礼部尚书孫需亲自带着诸官到了。
戴大宾见了孙需，低声道：“这位孙部堂乃是新任的礼部尚书，前几年得罪了河南的镇守太监，差点儿阴沟里翻船，谁晓得后来走了大运，却获封礼部尚书，就在年中的时候，刘瑾还弹劾过他，依旧屹立不倒。”
叶春秋眯着眼，他光脑一搜，顿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
历史之中，这位孙部堂显然是一个博弈的焦点，他在河南得罪了镇守太监之后，立即遭致了宦官们的报复，可是不但没有完蛋，反而升了官，以至于成为了礼部部堂，可是接下来就有意思了，背后支持他成为礼部尚书的人会是谁呢？
而接下来更有意思的是，刘瑾开始弹劾他，而在历史上，刘瑾弹劾之后，孙需就该致仕了，可是现在，他却依然还在礼部。
这显然是在历史上，虽然有人支持他，可是当刘瑾亲自跳出来，肉搏上阵的时候，支持他的某些人终于决心放弃，想必他们不愿意造成朝廷的分裂，或者说，闹出什么大事。
而现在，这些孙需背后的人非但没有选择妥协，而且……似乎这孙需过得还挺滋润的。
这是赤。裸裸的打刘瑾的脸啊，偏偏，刘瑾无可奈何了。
叶春秋心里想：“原因无非有二，其一是后宫几位后妃有孕，国家将有太子，这个时候，给予了孙需背后之人极大的希望，他们不再心灰意冷，已经有了几分锐意进取的心思，甚至，他们开始暗中与刘瑾为首的一批人争锋相对；另一方面，是刘瑾状告叶春秋之后，受到了朱厚照的惩罚，这使他开始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闹出大新闻了。”
叶春秋看了一眼孙需，这位部堂大人被翰林诸学士们众星捧月般地跪坐在上首位置。
既是专司礼法的尚书，孙需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眼皮子一抬，一旁的礼官就道：“礼部拟定祭文，诸官静听。”
“呜呼哀哉……”
有礼官打开典册，开始念诵起来，这祭文理应是内阁已经定巚的了，却需要来翰林走个过场，让翰林们找一找疏漏和差错，祖宗是忽悠不得的，所以一定慎之又慎。
叶春秋跪坐在那儿听，这一听，却是哭笑不得。
基本上，这篇祭文还是很有感染力的，将缅怀先祖的心情狠狠地渲染了一番之外，就是开始骂人了，不，理应不算骂人，而是罪己，因为祭文是以皇帝的名义写的。
然后就告诉祖宗们，年初的时候，闹了教匪，嗯，这都是朕的错，朕糊涂，竟然不察；接着又说，河南发生了蝗灾，朕有错，朕德行有亏，这德行有亏，就是缺德的意思，朕太缺德了，所以上天下了惩罚，再之后是云南地崩，好吧，朕又缺德了；朕还喜怒无常，在某时某地做了荒唐事，朕更缺德的是……
叶春秋心里憋得难受，差点要笑出来，这小皇帝缺德不缺德，叶春秋不知道，不过时不时被拉出来批判一番，却不知他会是什么心情。
叶春秋没有做声，因为这显然很符合士大夫们的理念，你不缺德谁缺德？
何况礼部拟祭文的人，大致是抱着我就爱这么写的心情来书写的，其实想必许多人都在想，这家伙真是作死，这分明是给天子难堪啊，可是偏偏，这篇祭文一路过关斩将，竟都通过了，显然特么的还是好评如潮，这大明朝的政治生态，更令叶春秋有了深刻的印象。

第六百五十六章 陛下圣明
明明是一份痛骂皇帝的祭文，何以会一路通关呢？
因为这必须通过礼部，甚至通过内阁，还有宗令府，现在还需翰林院最后的检验。
大明的体制与其说君主专制，不如说君主与士大夫二元专制。
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士大夫，说穿了，任何士大夫都需经得起读书人检验，读书人对于身居高位者有很高的道德标准，尤其最看重的就是忠直二字，你得正直。
所以即便焦芳是靠着刘瑾上位，可毕竟这种事也只是有人怀疑而已，焦芳有没有勾结刘瑾，也不会让你看到，更何况焦芳至少在表面上是和读书人理念一致的。
那么这份祭文就有意思了，在遴选的时候，礼部最终将它挑选出来，显然也是因为无人敢挡，若是同样的祭文，有一份满篇都是国泰民安，是风调雨顺，是君主圣明，另一篇开口就是罪己，作为礼部尚书，你会选择哪一份呢？
当然是后者，因为选择前者可能会招致非议，这国家哪里国泰民安了？你分明就是谄媚，是说假话，是骗人，是想要讨好宫中！孙需啊孙需，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的理念呢，你的正直呢？
而选择后者，显然是最稳妥的办法，虽然得罪了天子，可是这祭文终究还要通过司礼监的，反正我就选了，你们最后同意不同意是你们的事。
等到这祭文送到了内阁，几个读书人心目中典范的内阁学士们，显然也不可能打回去，人家说真话怎么了？就不能让人说真话？你为何要挡，难道我大明朝就不能有正直之人的立足之地吗？
内阁的人几乎是一致通过，接下来，显然是送一份去司礼监，另一份送到翰林。
司礼监那儿，大致是会通过的，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不可能另外选一份，而且这种祭文云里雾里，拐弯抹角，一般没有进士水平的人，还真未必看得懂，司礼监那儿不吭声，翰林这儿就更无人跳出来反对！
总之，选这份祭文，好评如潮，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封祭文念毕，孙需带着淡淡笑意道：“诸位可有拾漏补遗的吗？”
一时默然无声，新任的翰林学士道：“此文甚好。”
其实只是走过场而已，官场上的惯例，一般真正让你去核查的，往往都会放在内阁定巚之前，也就是说，真要征询意见，那么流程应当是礼部先送翰林院，之后再送内阁，可都已经先送了内阁，内阁诸公都已经拍了板，谁敢挑刺来着？
叶春秋心里想笑，从洪武开始，这个士大夫的官僚体制就已经臃肿无比，无数的明规则和按规则犹如一团乱线，彼此缠绕，就算是身在官场上的人，只怕也未必能看得通透，何况是外人。
叶春秋也已不再是当初不明就里的那个愣头青，一年的宦海经历，使他日渐沉稳。
倒是这孙需呷了口茶，道：“哪位是叶修撰？”
孙需这样一问，反而让叶春秋成了众矢之的，戴大宾朝叶春秋挤了挤眉，满是羡慕地低声咕哝：“叶修撰而今声名远播，连部堂都寻上门来了。”
叶春秋轻轻拿手拍了拍他的膝，意思是让他慎言，而后才徐徐起身，到了堂中，行礼道：“下官叶春秋，忝为翰林修撰，见过部堂大人。”
孙需打量了他一眼，又露出了几分笑意，道：“老夫也是上任不久，便听说近来翰林出了个文武双全的大才子，小小年纪，后生可畏，难得啊……哈……老夫老喽。”
他这样一说，大家都跟着笑，侍讲何茂更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孙公是老当益壮。”
孙需摆摆手，接着道：“叶修撰以为，这封祭文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叶春秋，面带微笑。
叶春秋便知道，这位孙部堂绝不只是想看看‘才子’这样简单，某种程度，理应是试探。
这种祭文，别人可能听得云里雾里，可是在这些饱读诗书的人听来，别看辞藻华丽，没有带一句脏字，比如里头有所为‘缺德’的词，也只是一句“渐劳圣虑，追思己过，势必修德正身，以慰列祖”。
听着，还特么的挺押韵的，可实际上，你没过哪里来的思？你不缺德，何须修德？
叶春秋觉得这些人挺不厚道的，吃人家的穿人家的，还要砸人家锅。
叶春秋能懂这篇祭文，可是孙需特意来问，其实就是想让叶春秋表明态度。
叶春秋心里谨慎，不由在想，是不是近来和天子走得近了，所以使人生出了疑窦？这孙需特意跑来问，某种程度，却是想让自己表明自己的心迹？
通俗一点来说，孙需的用意就是，你叶春秋还是不是咱们自己人？
若是叶春秋说这祭文不对，国泰民安，那就糟了，一个溜须拍马、献媚宫中的议论是少不了的，孙需和他背后的人，估计也会对叶春秋疏远了。
这是一个圈子的社会，每一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圈子。
可若叶春秋认可这篇祭文，又有些对不起朱厚照，叶春秋想了想，才道：“此文甚佳，却不知是何人所作？”
他一说甚佳，孙需脸上便绽放出了笑容，随即道：“乃是礼部郎中张瑶所作，春秋果然有眼力。”
呃……方才还叫叶春秋，现在一下子改口叫春秋了。仿佛一下子，这关系就亲近了起来。
这尼玛的读书人，叶春秋也是醉了。
叶春秋不卑不亢地行了礼，退回班中，孙需便对新任的翰林学士道：“春秋年少而多才，将来势必为栋梁。”
翰林学士忙是点头称是，只是意味却是深长了，叶春秋在翰林中属于比较异类的人，一般没有人招惹，但是有时候行事，也未必让人喜欢。
现在礼部部堂一句势必为栋梁，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可就只是这么一句话，足以让翰林上下改变对叶春秋的态度，显然，叶春秋现在炙手可热啊。

第六百五十七章 住嘴
待这场审核结束，孙需便动身要走，众官拥簇着他离开，孙需突然带着淡笑看着叶春秋道：“春秋今日不去侍驾吗？”
“呃……”叶春秋见孙需目光朝他闪了闪，似是别有深意。
“去。”叶春秋点头，不去才有鬼了。
于是跟着郑侍学入宫，先到了待诏房，叶春秋沉默了片刻，心里不由地想，孙需没有被刘瑾的弹劾整垮，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理应是叶春秋第一次改变了历史的大方向吧，心灰意冷的内阁诸公，似乎是想有所作为，而不再是如历史那般，挂冠而去。
过不多时，郑侍学便让叶春秋前去侍驾，叶春秋朝他行礼，方才老马识途地到了暖阁。
只是刚到暖阁外头，就听到了刘瑾的声音。
“陛下，这祭文是在骂陛下啊，他说陛下缺德，还说陛下无耻，连带着云南的地崩，这也算在陛下的头上，说陛下顽劣；陛下，您说说看，说说看，这……这些人才是真的缺德啊，更可笑的是，礼部尚书居然称赞祭文好，内阁呢，也是说好……奴婢听说，在翰林院，那礼部尚书孙需问叶春秋，这祭文如何，叶春秋回答说，此文甚佳……”
“呵，你又来胡说，朕不信你。”
“陛下啊，当时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奴婢怎敢胡说？奴婢……奴婢所言，千真万确啊。”
“嗯？”似乎觉得刘瑾的话可以得以印证，朱厚照才稍显犹豫地道：“叶爱卿真那样说的吗……”
外头传出禀告声：“翰林修撰叶春秋觐见。”
朱厚照便打起了精神，狠狠地瞪了刘瑾一眼，方才道：“叫进来。”
叶春秋这才昂首挺胸进去，便见刘瑾趴在地上，朱厚照则是穿着一身常服，屈膝跪坐在御案后。
叶春秋恭谨地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目光明亮，显得精神极好，道：“又是几日不曾见你了，来人，给叶爱卿赐坐。”
刘瑾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嫉恨之色，脸上却是堆满了笑意，道：“叶修撰，听说今日礼部的祭文到了翰林院，叶修撰以为那祭文如何？”
叶春秋怎么还不明白刘瑾这是来向朱厚照告状的，不过他却是显得很平静。倒是偷偷地观察朱厚照，似乎朱厚照的表情不太好看，估计也为那祭文愤恨难平。
其实这也是很可以理解，地崩、蝗灾关朱厚照什么事？你说造反倒还牵连得上，好端端的躺在宫里，却是无辜被人扣了一个屎盆子，换了谁都不高兴。
看着刘瑾笑嘻嘻的样子，绵里藏针，叶春秋不露声色地道：“噢，是的，正巧听了祭文，方才来侍驾。”
朱厚照目光有着狐疑，心说，难道叶爱卿当真……他心里不敢想了……
刘瑾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话里步步紧逼：“那么叶修撰以为那祭文如何呢？”
叶春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说不好，那么就和此前在翰林院的言论相悖，这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若是说好，这就是说这祭文骂得好，皇帝老子就该骂。
然后……叶春秋莞尔一笑道：“此文甚佳。”
依旧还是那个评断，叶春秋也是面不改色。
刘瑾不由眼中掠过了狂喜，连忙对朱厚照道：“陛下，奴婢早就说了……”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别人骂自己可以理解，可是你叶春秋跟着去掺和什么。
眼见朱厚照脸色铁青，叶春秋却只是抿抿嘴，笑道：“陛下可知臣的身世吗？”
朱厚照微楞，眼中有着不惑之色。
刘瑾看着叶春秋，脸上则是露出几分嘲弄的笑意，心里想，陛下是最爱面子的，更是厌恶亲近人的背叛，你叶春秋就算说出一朵花来，呵……
叶春秋徐徐道：“臣父与臣母早年私奔，这才有了臣，臣原算是个庶子，嗯……虽然认祖归宗，平时读书也还算是刻苦，可是在别人眼里，只要你有一处错，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引来别人的嘲笑。”
这一下子，朱厚照的脸色居然缓和了一些，他很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叶春秋缓缓地露出一丝微笑，道：“可是臣对这些人，对这些事，并不介意，别人无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他们越是认为臣不学无术，是草包，可只有臣知道，臣是有学识的，他们今日骂得越狠，将来臣金榜题名，他们只有惊叹的份。而且越是如此，岂不越是痛快？所以在臣心里，与其去与人争辩是非，反不如不去计较这些闲言碎语，他们认为臣不好，臣不但没有怨言，反而应声说是……”
朱厚照禁不住点头，他想起当初王守仁骂自己不育，可是等自己一箭五雕的时候，那种浑身惬意的感觉，当真是前所未有，只恨不得立即把王守仁叫到门前来，狠狠责骂一通。
叶春秋又道：“陛下初登大宝，确实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
呃……
朱厚照的脸又变了，换上了一脸的郁闷之色，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下口，朱厚照有一点好，自己是什么货色，大致是知道一些的。
刘瑾一听，有些急了，这叶春秋拿自己来举例，这等于是说，连他自己被人骂，他都会附和几句，现在有人骂皇帝，他也附和，虽然皇帝心里有些不满，可是细细一想，你叶春秋都唾面自干，似乎这只是你的处世哲学而已。
刘瑾忙道：“陛下圣明得很，叶修撰，你好大胆子，你竟说陛下……”
“住口！”叶春秋的脸猛地一拉，突然朝刘瑾厉喝一声。
反正已经得罪你了，反正只要有任何机会，你都会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所以我叶春秋才不管你刘瑾有多少能耐，你就是天王老子，现在也没兴趣放在眼里。
想不到叶春秋也有在御前暴怒的时候……
朱厚照惊得下巴都要落下来。
刘瑾睁大眼睛，他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修撰，竟敢如此放肆。

第六百五十八章 祭祀太庙
要知道，就算是首辅大学士刘健，当着刘瑾的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地方的藩王和刘瑾打交道，也都得乖乖地叫一句刘老公。（老公是太监的尊称）
可是这个小子，他……怎敢如此……
叶春秋的目光很严厉地在刘瑾的脸上掠过，刘瑾错愕之后，心中是排山倒海的怒火。
可是偏偏，当着朱厚照的面，他是有火发不得。好在他有独门秘籍，忙是委屈着脸，对朱厚照道：“陛下，陛下，你看看，你看看，他……竟如此……这哪里是翰林，分明是强盗。”
朱厚照也是想不到叶春秋竟也有如此严厉的一面，平时这个家伙都是很温和，无论对着什么人，都是彬彬有礼，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那副微微带笑的样子，连朱厚照都觉得跟他学坏了，也动不动就挂个笑容。
只是还未等朱厚照反应，便见叶春秋朝朱厚照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道：“陛下，臣就直言了吧，陛下自登基以来，因为年纪尚轻，所以荒唐了一些，可是谁没有荒唐的时候呢？臣是如此，陛下也是如此，所以臣觉得，那祭文说的没错。”
叶春秋顿了顿，又接着道：“祭文乃是说给宗庙之中的列祖列宗们听的，陛下的先祖有灵，难道还能对他们说谎话吗？所以臣十分赞同这份祭文，陛下身为人子，身为人孙，将自己的实情告知，亦无不可。”
这番话，等于是直接否认掉了朱厚照的过去。
朱厚照一脸的郁闷之色，心情变得很不好，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是有这样糟糕吗？
刘瑾本来还想添油加醋地告叶春秋一状，这家伙竟然这样对自己大吼，全无礼数，倒像他是自己的主子似的，自己乃是天子的家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可是听了叶春秋的一席话，刘瑾却是不做声了，这姓叶的是做死啊，他想做忠臣吗？是想学谁来着，魏征？他是魏征，可是当今皇上可不是唐太宗啊。
叶春秋面对朱厚照难看的脸色，依然面不改色，道：“可是……”叶春秋凛然无惧地看着朱厚照：“可是别人看轻陛下，认为陛下全然只知荒唐胡闹，臣却是知道陛下怀有雄心壮志，远超陛下的列祖列宗，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陛下现在宏图大展就在即日，陛下还记得镇国府吗？很快，陛下就可以做许多事了，今日的祭文，岂不正是陛下一鸣惊人的起点？陛下若只计较于祭文的好坏，那和被人侮辱，而与人去斗口的黄口小儿有什么分别？有些事，无须争辩，与其去争，不如去做，做得比别人更好，今日撰写祭文之人，今日认同祭文的人，自然而然，将来会为今日写下的文字而后悔不迭，此文文笔甚佳，陛下其实可以好好地看看。”
“呃……”朱厚照的眉头皱了皱眉，还要让他看……
也不知道朱厚照是否领会了叶春秋的话，只见他忙是摇头道：“罢了，随他们去吧，朕就不看了。”
刘瑾不禁心里堵得慌，不想就此轻易让叶春秋过关，想要说什么，朱厚照却是很不客气地道：“刘伴伴，这儿没有你的事了，你且退下，朕有话和叶爱卿说。”
刘瑾心里委屈到了极点，还想要开口，可是见朱厚照阴沉着脸，却不敢再说了，乖乖地告退出去。
见刘瑾一走，朱厚照急匆匆地道：“叶爱卿，刘师傅他们，怎么还没有答应镇国公的事？”
这事儿已经许多天了，可是内阁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朱厚照开始焦急起来。
叶春秋心里想，陛下终究是沉不住气啊，内阁哪一个大学士不是久经宦海的人？个个精明着呢，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让步？
他只是一笑：“陛下不要急，臣自会处理。”
朱厚照其实是挺信任叶春秋的，听到叶春秋的话，他方才脸色舒缓了一些，他看着叶春秋道：“你说朕要宏图大展，要一鸣惊人，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抿嘴道：“因为臣会辅佐陛下做前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少年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大喜功，叶春秋这样说，朱厚照便大喜，道：“朕就知道你是朕的贵人，哼哼，朕要给别人好好看看，朕可不是什么昏聩之君。”
两日之后，腊月二十八，天空飘着雪絮，在靠近东安门的太庙处，许多大臣已经开始聚拢了，祭祀的规矩尤其多，从时间乃至于地点，甚至是大臣们站班的顺序都是一丝不苟，任何一丁点的差错都会被认为是对太祖太宗们的不敬，正因如此，大臣们必须在辰时之前聚集，在此守候，等待吉时。
天还是乌黑黑的，叶春秋父子便出了门，二人都穿着礼服，因为下雪，叶景不许叶春秋骑马，叶春秋只好坐着轿子出门，在轿子里晃悠悠的，街上灯火昏暗，轿前悬挂的灯笼发出朦胧的光晕，雪絮飞舞的犹如乱萤，一丝丝冰凉穿过轿子的挡帘袭进来，叶春秋没有去抱手炉，却并不觉得冷。
他的体魄绝非常人可以比拟，可以说是寒热不侵，等到了御道，却是不能继续乘轿去太庙了，于是父子二人只好冒雪步行，靴子踩在积雪上，叶景口里呵着气，语气轻松地道：“又是一场瑞雪。”
叶春秋莞尔一笑，瑞雪兆丰年，嗯，这个社会，靠天吃饭，确实就是这个情形。
御道上，零零散散的，许多人往太庙聚集，因为天色黑暗，雪絮又是乱舞，所以难以分辨对方的面容，也懒得打招呼，等到了太庙门口，便可看到一排排的鱼服校尉一脸肃然，按刀而立，威武雄壮，一个个察验腰牌，验明真身。
叶春秋父子进入了太庙，接着便有宗令府的人开始登记，报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之后，叶景和叶春秋便自此分道扬镳，各自由人领着到自己应该到的位置。

第六百五十九章 对不起，涨价了
叶春秋跟着宗令府的官员，先是过了正门和戟门，接着便有是一刀五彩琉璃门，门内则是金水桥，在雪絮之中，金水桥下的玉带河似乎已经冻住，结成了一层薄冰。
进入太庙，不得斜视，所有人进出，都需有宗令府或者是礼部的官吏带领，所以叶春秋不敢怠慢，紧紧地跟着这宗令府的官员身后，这人领着叶春秋到了一排屋舍边上，朝着叶春秋道：“叶修撰，请入左二房。”
叶春秋颌首，信步朝着左二房去。
这里的一排屋舍都是准备给祭祀的大臣们休息的地方，吉时未到，因而各房都挤满了人。
叶春秋进去，这儿多是一些翰林和御史，灯火冉冉，早已人满为患。
见了叶春秋来，有人和叶春秋打了招呼，叶春秋一一行礼，先已抵达的戴大宾挪了挪身子，对叶春秋道：“叶修撰，来这儿。”
叶春秋看他挪开半个蒲团，不由泛出一笑，这儿怎么像是笼屋似的，好吧，人太多，确实只能将就将就。
时候还早，诸公们免不了相互高谈阔论，叶春秋却是一声不吭，只听他们说起今岁的一些趣闻。
天渐渐的亮了一些，可是雪絮依旧飘飞，偶尔有人进出，门一开，便一股冷风灌进来，屋里的烛火顿时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有人不禁道：“吉时快要到了，何以不见圣驾？”
按理来说，圣驾来了，是需要大家去迎接的，吉时是祭祀的时辰，可是这个时间点，陛下也该移驾到配殿去稍作休息，准备主祭了。
可是偏偏，还不见踪影。
这时门又开了，冷风灌进来，引来一阵的咳嗽，有个吏部的官员带着几分急色，左右张看，气喘吁吁地道：“哪个是叶修撰？叶修撰，快……到左一房去，刘公召你问话。”
叶春秋忙是站起，大臣们一般身子都不大好，平时毕竟享福惯了，于是忙是跟着出去，把门关上，随着这人到了另一处屋舍，方才进去，便见刘健几人正围着炭盆取暖。
这儿就显得空旷了许多，一个屋舍，只有寥寥八九人，多是学士和尚书，不过那位礼部尚书却是不在，叶春秋估摸着是去安排祭祀的事了。
叶春秋行礼，还未开口说几句客套话，刘健便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叶修撰，陛下何以还没来？”
我真是冤枉啊，他来没来，我哪里知道。
叶春秋道：“下官不知。”
刘健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方才老夫叫人去问过了，说是陛下在沐浴更衣。”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叶修撰知道更的是什么衣吗？”
叶春秋语塞，不做声了。
刘健又是叹息，道：“你直说了吧，陛下是不是想借这个来要挟老夫和在座诸公，让他自封镇国公才肯罢休？”
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叶春秋一直都很能理解刘健的心情，遇到这么个荒唐少年，人家压根就不打算按常理出牌，再特么的精明的人物也是得傻眼。
算起来，叶春秋教朱厚照的这一招，也算是够狠的。
叶春秋便道：“陛下确实一直惺惺念念着要封镇国公，其他的，下官就不知了。”
这种事一定要撇干净，绝不能留着什么把柄。
房舍中陷入了沉默，只有外头冷风的呼啸声。
舍中的炭火冉冉，刘健吁了口气，道：“哎……老夫该说什么呢，先帝就在这里，若是见到陛下不伦不类的在此告祭，他在天有灵，如何能安？”
他将手放在铜盆之上，像是唠家常一样继续道：“陛下终究是九五之尊，他既然做的决定，身为臣子的，如何能更改？叶修撰，你速去宫中，告知陛下，就说镇国府之事，老夫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请陛下速速穿着礼服来太庙，不可误了吉时。”
大功告成了！
叶春秋忙道：“下官这就去。”
叶春秋不敢怠慢，火速向礼官要了一匹马，从太庙入宫，太庙距离宫中不远，片刻即到，朱厚照此刻还在暖阁里焦灼地等着消息，一听到叶春秋觐见，顿时打起可精神，忙命人将叶春秋传进来，等见到叶春秋进来，他立即道：“如何，如何了？那边怎么说？”
叶春秋便道：“陛下，刘公松口气了。”
朱厚照方才还是一脸紧张的表情，眼中带着期盼，又有几分失落。
他觉得刘健肯定不会放任自己胡闹，说不准待会儿就带着一群大臣来逼宫了，心里还有些忐忑，一听到叶春秋说松了口，朱厚照顿时喜上眉梢，连眼眸也灿亮了许多，道：“当真？吓，吓死朕了啊，朕还以为……还以为……哈哈……那么朕得赶紧拟旨……”
叶春秋却是道：“陛下，吉时要到了，陛下理应火速去太庙为宜。”
“哦，好，这敢情好。”朱厚照满脸笑意地指了指自己：“朕可是早有准备了，你看，礼服都已经穿上了，来来来，给朕戴上通天冠……”
说到这里，朱厚照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道：“且慢，刘师傅这样轻易答应了？”
叶春秋苦笑道：“刘公确实允了。”
朱厚照眯着眼，露出小狐狸的样子：“朕想明白了，朕还得再加一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叶春秋脸都绿了。
朱厚照涨价了……
你缺德不缺德啊，人家前脚同意你自封镇国公，后脚你就不满足了，这不是坑我吗？
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等自己去见了刘健等人，他们会是何等草泥马的表情，多半手撕皇帝的心都有。
见叶春秋表情怪异，朱厚照却是眨了眨眼，眼中掠过狡黠：“叶爱卿啊，反正多一个头衔也只是多一个而已，既然诸位师傅们肯同意镇国公，那么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料来也不难，朕还要加你镇国府长史，这个也一并得跟他们说清楚，不说清楚，朕已想好了，哪儿也不去。”

第六百六十章 镇国公
叶春秋也是醉了，他觉得不该放任朱厚照这样胡闹下去，便板起脸，肃然道：“陛下应当适可而止。”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只见叶春秋一脸的严肃，显得没有一丁点商量的余地。
有些事，无论如何也是该有底线的，叶春秋有自己的原则。
否则自己和刘瑾又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的神色不由一黯，见叶春秋的眼眸咄咄逼人，带着不容拒绝的光芒，他忙是躲开，倒也没有生气，只好道：“朕只不过逮着一个机会而已，好吧，好吧，你莫要动怒，你看看你这样子，倒像是朕是你的杀父仇人一般，可是朕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小小的要求……
叶春秋愕然一下了，随即道：“请陛下吩咐。”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眼眸里又露出了几分精光，道：“得劳烦叶爱卿再去太庙一趟，总要让刘师傅他们留个字据才好，若是到时反悔食言，朕也总能留点证据才好。”
“……”叶春秋已经彻底折服了，不禁道：“陛下算了吧，刘公的为人还是可以的，应当会言而有信。”
朱厚照一脸郁闷，最后无奈地道：“你为何不和朕一条心呢？罢罢罢……一切由你，走，随朕祭祀去。噢，朕险些忘了，既然封了镇国公，那么就该营造镇国府了，这又是一笔银子，不过这可以以后再说，朕哪，得寻个好地方才是。”
他命人给他戴了通天冠，接着带着一干随驾，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太庙。
此前早有人先来此报了消息，刘健带着百官前来相迎，紧接着，朱厚照带着诸官穿过重重仪门，开始祭祀。
整个礼仪冗长无比，等到了念诵祭文时，朱厚照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本来嘛，自己听不懂也就罢了，偏偏现在他听懂了，这心情可想而知。
傍晚时分，叶春秋带着疲倦随着诸官出了太庙，却没有急着回家，明日就是除夕，官员可以放半月的假，叶春秋到了谢家门前，等到谢迁的轿子晃悠悠地到了门前，叶春秋便上前恭谨地道：“下官见过谢公。”
谢迁掀开了轿帘，看到是叶春秋，态度还是温和：“噢，是春秋？有事吗？”
叶春秋抿抿嘴：“还是入内说吧。”
谢迁这一次出乎意外的没有让叶春秋吃闭门羹，直接地领着他进入了谢家的花厅。
谢迁坐在花厅的首座上，带着还算随和的淡笑看着叶春秋道：“怎么，又想你未来的媳妇了？”
他自觉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叶春秋非要面红耳赤不可，谁晓得叶春秋出奇冷静：“谢公，下官是有一件事相告，镇国公之事乃是下官谋划，下官虽是不得已，不过想到陛下既已打定主意，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愿，下官万死，还请谢公责罚。”
叶春秋也是犹豫再三之后，才决心跑来坦诚相待，倒不是良心不安，只是憋着难受罢了。
谢迁一听，顿时大怒，直直地瞪视着叶春秋道：“好啊，老夫还说陛下怎么突然就这么机灵了呢，原来是你，老夫真是瞎了眼，你……圣人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这样，与馋臣有什么分别？亏得你还是翰林，你……你……”
谢迁气得话都说得有点不舒畅了，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你可知道，刘公为了此事，差点没有气死，你这小子……你这臭小子。”
痛骂了一通，谢迁也是动了真火，叶春秋只是立着，也不辩解。
接着，谢迁冷着脸，怒目瞪着叶春秋半天，又是冷哼了一声，才是道：“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叶春秋作揖道：“只有谢公和下官知道。”
“哎……”谢迁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叶春秋道：“这件事，对谁也不准再说，春秋，你是翰林，不是其他的身份，这清誉可比你的命要紧，往后再有人问起，一个字都不许吐露。”
一下子，他的怒气像是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脸色变得深沉起来，抵着头，想了想，才又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道：“你对天子有恻隐之心，是吗？其实……”
这个素来容易动怒的谢学士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天子虽然顽劣，可是其他的倒还都好，他性子不坏，本性也不坏，他确实也有不少才能，可是……你要明白，他是天子，正因为他是天子，所以才不能为所欲为，镇国公的事不过是小小的胡闹罢了，对朝廷没有任何的损失，可最重要的却是不能开了这个先河，春秋，老夫忝为大学士，那么我来问你，老夫是谁的大学士？”
谢迁转而维护自己，让自己守口如瓶，这倒是让叶春秋有些意外。
不过谢迁的一番话也是至情至性，便道：“自然是陛下的……”
谢迁摇头，幽幽叹息道：“是也不是，名义固然如此，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陛下与天下人读书人利益相悖呢？那么老夫该站在哪里？站在陛下这边，老夫就是馋臣，就是奸贼，固然可以享一时之快，得一时之幸，可是迟早有一日会因为人心向背，而最后失蹄落马，老夫回乡致仕，可有地方官员和士绅轻易来走动吗？老夫有一日若是逝去，可有门生敢来凭吊？老夫的子孙只会被人取笑而已，你看，你现在还觉得老夫是谁的内阁学士呢？”
他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就道出了问题的关键。
做官……是一时的，固然可以得到一时的好处，可是留下的祸患却是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现在，知道为何这朝中这么多清流要卖直取名了吧，哎，他们失去的是乌纱帽，得到的却是名留青史和为万人敬仰的机会；春秋，有时顺着陛下的心意，其实偶尔为之也可以，可是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老夫知你未必是想要逢迎讨好，可是做人做事该稳当一些。”叶春秋深深地看着叶春秋，继续道：“不要辱没了你恩师的声名，知道了吗？”
叶春秋道：“是。”

第六百六十一章 豺狼来了
见叶春秋连声说是，谢迁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他又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然后露出了几分笑意，道：“不过……你现在走运了。”
“走运？”叶春秋显得一头雾水。
谢迁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刘公对你的新军很感兴趣。”
叶春秋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惊喜，刘健对新军没兴趣才怪了。
方才谢迁自己说的，他们是又不是天子的大学士，却绝对是士大夫和读书人的宰相。
现在镇国新军的声望很高，尤其是在读书人的心目中，读书人讨厌军人，是觉得他们粗鄙，可是读书人自己做了军人，意义就截然不同了，而且镇国新军吊打勇士营的新兵，一举成名，既然现在镇国新军在清议之中声名甚佳，刘健等人怎么不感兴趣呢？
说白了，内阁学士颇有些像后世选举出来的首相，他们需要做一些讨好选民的行为；不过在这大明朝，有投票权和议政权的读书人，某种程度，内阁学士需要对‘民心’有所讨好，他们喜欢什么，不妨表现出自己对其的关爱，如此，也可大涨一些声望。
谢迁继续道：“年后，鞑靼部的小王子将会率使团入关，商讨的是边镇互市之事，刘公已经透露出了一些意思，希望镇国新军能够作为仪仗，迎接鞑靼人。”
和谈？那小王子也来了？
鞑靼的所谓小王子，其实是一个官职，不过据说此人很是厉害，在弘治和正德年间，已经不只一次骚扰大明边镇了，此人也极为狡诈，骚扰和袭击的同时，又时不时的要求议和，揍了你一顿之后，再可怜巴巴地命人送来国书，一副很是委屈的样子，然后大谈他如何热爱和平，不愿意与大明发生冲突，可是大明关闭了边镇的贸易，使他们失去了互市的机会，不能够互通有无，于是才如何如何的。
这些，叶春秋在待诏房的一些公文中都有过一些涉猎，去岁的时候，小王子袭了宣府一线，俘去了许多军民，就在两个月前，却又突然派了人放回了数百俘虏的军民，其中还有不少大明的边将，以及一名在宣府督战的御史。
小王子释放出了善意，又摆出愿意议和的姿态，大明这边几次廷议的讨论，最终还是决定议和看看，只是叶春秋万万想不到，这一次鞑靼人派出了一个大阵仗，那小王子竟是亲自来了。
叶春秋看着谢迁，显出了几分忧色，一本正经地道：“谢公，这小王子来意不善，议和是假，求财是真，去岁他们虽然袭扰了边关，可是我大明坚壁清野，并没有让他们掠夺到府库，听说今年大漠的天气恶劣无比，多半鞑靼人遭灾了，他们既然靠战争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多半这一次是希望通过议和来实现，若是如此，岂不是养虎为患？”
谢迁想不到叶春秋对鞑靼的情况也有了解，便捋须笑道：“不曾想到你在待诏房也做了不少功课，难得啊；不过话虽如此，可是你要知道，鞑靼人遭灾，那里天气恶劣，他们没有足够的存粮，势必要大面积的饥荒。”
谢迁当着叶春秋的面，倒是没有和他谈什么仁义道德之类的官话，实言相告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鞑靼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唯有两条路可走，要嘛他们议和，得到粮食，得以熬过明年的粮食短缺时期，而一旦走投无路，与其在大漠中坐以待毙，又得不到粮，就势必会鱼死网破，到了那时，必然疯狂地袭扰各处边镇，粮食不足，即将要饿疯了的人是最恐怖的，他们会不顾一切地侵扰大明，大明的边境长达千里，防不胜防，而只要一处失守，接下来边镇诸地可就生灵涂炭了。”
说完这些，谢迁叹了口气，而后才又继续道：“你磨砺了这么久，想来不似那些只知道信口开河的读书人那般不经世故，有些事，你想必是能够明白的。”
叶春秋的确很理解刘健、谢迁等人的‘官僚主义’，实际上，一腔热血未必就会有什么好处，冲冠一怒固然也没有错，玉石俱焚也固然勇气可嘉，可问题在于，无论你是玉还是石头，真正为之焚毁的却是边镇无数的军民，那些人都是血肉之躯，苟延残喘在这个并不太坏的世道里，远在江南和京师的人，大可以信口开河，要痛击鞑靼，报土木堡一箭之仇，杀光鞑靼人云云，可是这些牺牲，却需要宣府、大同、辽东无数的军民用鲜血去捍卫。
站在内阁学士的立场，他们做出了选择，虽然有些丢人，或者说颜面无光，却也有他们的道理。
只是……
叶春秋看着谢迁，道；“谢公，下官并不认同如此，用议和和互市换来一时的平安，迟早有一日，这些人依旧会固态萌发，等他们的刀磨利了，马养壮了，三五年之后又是一场屠戮，下官虽然怜悯边民，却依旧希望朝廷不能养虎为患，自然，下官位卑职浅、人微言轻，这种事做不得主，也只是牢骚几句而已。”
谢迁苦笑，抿嘴并不接叶春秋的话，过了半晌，才道：“去吧，让你的新军好生擦亮了衣甲，等过完了这个年，让小王子看一看我大明军戎之盛。”
叶春秋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人家主意已定，便作揖道：“学生告辞。”
他准备要走，谢迁却突然叫住道：“你既来了，何不去拜访一下你的世母。”
显然，谢迁这儿终于有了点松动，说是让叶春秋去拜访谢夫人，其实就是在谢夫人的监督下见一见王静初，毕竟……快过年了嘛。
叶春秋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犹豫，旋即道：“不了，今日下官没有心情，下官告辞。”
憋屈啊，昨儿来袭扰边关的强盗，今日却要成为大明的上宾，叶春秋明知道这或许是‘正确’的选择，或者……这就是政治，一切都以利益为考量，可……叶春秋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叶春秋说罢，扬长而去，谢迁看他背影，摇头道：“这个小子……竟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第六百六十二章 圣驾
年关已至，在叶家过了除夕，次日清早，叶春秋便骑着小白抵达了镇国新军的军营。
今日营中格外的热闹，叶春秋一到，诸人纷纷行了拜师礼，叶春秋便笑道：“不可送束脩，我不吃这一套，况且送多了，我也放不下，你们总不希望为师一整年的吃腊肉吧。”
众人都笑了，叶春秋的门生实在太多了，一百多个呢，而一般的束脩，除了红枣就是腊肉之类，叶春秋也不喜欢吃。
今儿不必操练，又是特别的日子，所以大家都聚在了一起，在校场摆了大锅，然后叶春秋和大家一起包饺子吃饺子，整个军营里笑声怡人，其乐融融。
只是……这饺子实在是包得太对不得起观众了，唯有叶春秋最为熟稔，毕竟前世有包饺子的经验，他猛地意识到，为何后世的北方人喜欢包饺子了，倒未必就是好吃，而在于享受这种过程，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聚在一起，何等惬意，而在这里，军营就是这些生员的家，叶春秋就是这里的大家长，他虽年轻，做事却总是很认真，带着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连包饺子都是如此。
王守仁只是在旁笑呵呵地看着，实在不敢下场，他真不会包，怕闹笑话。
许杰将面团捏着捏着，捏出了包子的形状，不耐烦了，索性就搓圆，又变成了汤圆，他顿时笑嘻嘻地道：“这是许式饺子，将来等我年纪老了，可以靠这个营生。”
不知是谁道：“许兄，你靠这个可没法儿营生，倒不如去街头耍把戏，胸口碎大石，保准能讨口饭吃。”
叶春秋突然绷着脸，道：“错了。”
众人对叶春秋颇有些敬畏，只道是恩师因为有人笑话许杰而发怒了，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敢做声了。
叶春秋却是慢条斯理地道：“哪里是胸口碎大石，分明是大石碎胸口，许杰，你胸口还疼吗？肋骨可痊愈了没有？”
众人都忍不住哄笑了起来。
许杰脸一红，一脸的郁闷之色，可怜巴巴地道：“恩师……莫要取笑。”
正说着，外间有人道：“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个生人，一个披着狐皮风衣的少年人背着手站在众人的身后。
有人不禁心里嘀咕，怎么进来了陌生人，新军一向防禁森严的……
叶春秋一看，顿时吓了一跳，竟是朱厚照来了。
他万万想不到，这大过年的，朱厚照居然会偷偷溜来，站在朱厚照身后的，则是几个随侍的宦官。
叶春秋忙是行礼道：“臣叶春秋见过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诸生一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他们一万个想不到，这九五之尊会再这个时候屈尊来此。
一个个的现出了不安，倒是有人反应过来，忙是学着叶春秋的样子行礼……
朱厚照随和地笑着压着了压手，只是盯着叶春秋，道：“噢，不必多礼，宫中太闷，朕来看看，叶爱卿，朕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果然不出朕所料，哈哈……”
他爽朗大笑，又道：“方才他们叫叶爱卿什么？”
叶春秋道：“叫臣恩师，他们都拜了臣为师。”
朱厚照眼眸顿时显得明亮了几分，饶有兴致地道：“呀，叶爱卿，朕还是你的师兄呢。”
“呃……”
许杰这些人，是一万个不敢去接受九五之尊原来是这副逗比样子的，一个个绷着脸，不知说什么好，想笑却笑不出。
倒是王守仁一脸平静，天子的尿性，他早几年就知道了，为了天子这德性，他还发配去过贵州龙场，可谓记忆深刻。
朱厚照解下了狐皮的披风，一副好奇的样子，看着一张张的圆桌，道：“呀，这是做什么？”
叶春秋倒是知道朱厚照的性子的，在他面前不能太拘谨，越拘谨他越来事，便很熟稔地到了桌子前，包了个饺子，道：“今儿大年初一，臣和诸生们包饺子吃。”
“让开，朕也包。”朱厚照说着，捋起了袖子，也到了桌边，手麻利地学着叶春秋的样子捏了一个，居然还真的有模有样，他撇撇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这不是很难，看朕一下子就会了！”而后扫视了众人一眼，道：“来来来，快包，一起来包，这么一大盆面，难道就让朕和叶爱卿包吗？”
众人这才乖乖地开始各自搓着面团，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这朱厚照别的不成，这种和他天子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却是熟捻无比，上手很快，灵巧的手一阵揉捏，这饺子越包越好，他再看其他人的‘杰作’，个个惨不忍睹，随手就给身边一个将饺子包成汤圆的家伙一个暴栗子：“混账，你叫什么名字，你这包的是什么？”
这人一摸脑袋，吓得不清：“卑下许杰。”
朱厚照瞪着他道：“瞧朕的，要这样捏……”一边说，一边现场教学，麻利得很，很快一个薄皮大馅的轿子成型。
许杰很紧张，手有些哆嗦，也学着包了一个——‘汤圆’。
朱厚照看得目瞪口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摇头，很感慨地道：“孺子不可教也，叶爱卿，往后择徒要把眼睛放亮一些。”
等到饺子包好，众人七手八脚地拿去炊房，炊房里热腾腾的，叶春秋早就命人打制了许多巨型的蒸笼，一个个放进去，边上又有大锅，也已烧沸了水，朱厚照跟在叶春秋身后，忍不住惊讶地道：“呀……原来这菜肴是用这个做出来的？朕还以为……是烤的呢。”
饺子熟了，一干人围在一起，各自拿着自己的碗碟，朱厚照也来了一份，因为没有椅子，所以一圈人就这样蹲着，朱厚照蹲在叶春秋的身边，觉得很有意思，他直接拿手扑哧扑哧地抓起一个‘蒸饺’，又不禁恨得牙痒痒：“这又是哪个混账将这饺子搓圆了，面团这么厚，让人怎么吃。”
许杰本来蹲着不远，脸色一变，双脚轻轻地挪远了一些。

第六百六十三章 朕决不负卿
吃过了饺子，营中不能饮酒，让朱厚照很是遗憾。
不过这饺子却令他意犹未尽，倒也不是好吃，而是毕竟是自己亲手所做，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叶春秋将他迎进厅中喝茶，朱厚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道：“哎，真是可惜，若是能喝几口酒就好了。”
抚了抚额，脸色又冷了下来，幽幽地道；“小王子的国书，朕看了，呵……他居然也有脸来。”
虽是这样说，却又有几分无奈：“几次廷议的讨论，都是希望朝廷尽一尽宾主之谊，说是谈一谈也是好的，朕心里虽是不愿意，却最终还是应许下来……”
他说得没头没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惆怅，一下子靠在椅上，也不去喝茶，更没看叶春秋的反应，而是继续道：“朕应允下来，不是朕妥协了，而是想见一见这个小王子，看看他是何方圣神，先帝在的时候，他就屡屡袭边，而且此人狡猾得很，屡屡都被他得手，真是一只老狐狸，他既然想来议和，朕就见见他，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等到将来，朕和他兵戎相见之时，便就知根知底了。”
叶春秋莞尔，内阁大臣们的心思和皇帝的心思完全不同，却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叶春秋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见解，他不想表露自己的想法，只是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却是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了：“圣明个鬼。”
接着伸着懒腰长身而起，朱厚照才道：“朕要走了，大年初一逃出来实在很不容易。”
说罢，朱厚照朝一边的一个跟随身边的宦官努努嘴，这宦官忙是拿着他的披风替他披风，朱厚照用披风裹了裹身子，随口道了一句：“真冷啊。”
说罢，他抬腿便走。
叶春秋将他送到了辕门，这一路，朱厚照一言不发，仿佛在想心事，这个少年或许已经开始知晓一些愁滋味了，及到了辕门，外头一片白茫茫的积雪还未除尽，辕门之外是一条泥泞的道路通向远方，朱厚照驻足道：“不必相送了，好好和你的门生们聚一聚吧。”
叶春秋朝他作揖道：“臣遵旨。”
朱厚照旋身要走，走了几步，叶春秋刚要转身，却听到朱厚照在背后叫他：“叶爱卿。”
叶春秋便回头，见朱厚照正朝着他笑，笑容带着真挚，叶春秋看到这笑容，竟像是找回了当初的自己，不由在心中一暖，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你说过，会助朕一鸣惊人的是不是？”
叶春秋心里徒然想起了谢迁的告诫，这官，说是陛下的官，却也未必是陛下的官，官是读书人的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单靠陛下一时的宠幸，得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富贵罢了。
叶春秋突然能感受到朱厚照身上的孤独，或许在他自以为是的世界里，他是君王，天下一切人都是他的臣民，他是所有人的君父，所以他有责任，有义务去保护他们，去开疆扩土，去创伟大的基业。而在真实的世界里呢？真实的世界里，对于这个王朝地统治阶层来说，陛下若是能维护他们，他们便对陛下言听计从，而一旦陛下要做的事违背了他们的利益，即便是内阁学士，也未必是陛下的臣子了。
朱厚照见叶春秋竟是露出几分犹豫之色，不禁感到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叶春秋会满口答应的，他总是觉得，这个叶春秋与其他人是不同的，至少……他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可是叶春秋面上瞬间的犹豫，使他本带着期许的心瞬间黯然下来，他竟然突然发现，叶春秋竟有些像刘师傅，像谢师傅，像那些清流的翰林、御史。
朱厚照讪讪一笑，露出了不以为意地样子，干笑道：“你不必答，朕胡乱说的，只不过是故意逗一逗你而已，朕……走了。”
叶春秋猛地心里咯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朱厚照转身，朝着那蜿蜒的泥泞而去，渐渐的，越行越远。
这个家伙……
叶春秋有一种想抽他的冲动，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卖萌，让人心里感觉酸溜溜的，他忍不住大吼：“陛下。”
已经走了一段路安的朱厚照，顿时驻足，而后兴高采烈地走回来，道：“叶爱卿，你想说什么，朕等着听。”
叶春秋一脸郁闷地道：“陛下，臣不信什么君君臣臣，可是陛下对臣既有知遇之恩，又有袒护之爱，陛下想做的事，臣回竭尽全力去为陛下做，臣这样做，不是为了报君恩，只因为陛下是朱厚照，朱厚照对臣来说意义非凡而已，臣愿襄助陛下，去做一件前人不曾做过，足以使后人仰望的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朱厚照露出了一种阴谋得逞的笑容，然后学叶春秋一样抿着嘴：“这话，朕爱听，每日只从别人口里说什么拼死报效，却从未从叶爱卿口中听过，今日总算听到了，可在朕的心里，比任何人说的都好听，你的话，朕记住了啊，你可莫要赖皮，要言而有信，朕就不立字据了。”
叶春秋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脸色很不好看，怎么都感觉自己有被算计了的既视感，还是被一个熊孩子算计……
不过事实上，他确实极少对朱厚照说什么效忠的话，两世为人，除了敷衍几句陛下圣明，那种所谓肝脑涂地之类的话，他还真未必说的出口。
朱厚照盯着叶春秋不好看的脸，见叶春秋竟是生气了，便连忙严肃起来：“好吧，是朕的错，叶爱卿，朕不该在这个时候开玩笑，朕也是认真的，好啦，原谅朕一次。”
叶春秋终于脸上恢复了平静：“陛下，时候不早，该回宫了。”
“嗯。”朱厚照点点头，这一次是真的要走的样子，可是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朝叶春秋道：“叶爱卿……”
尼玛，没完没了了，叶春秋一脸木然地看着这个家伙，被他耍了，心里有一种揍他的冲动，他再不走，真怕自己会真揍他。
却见这一次朱厚照极为认真地道：“叶爱卿……朕还有一句话：卿不负朕，朕绝不负卿。呀……走了啊，别送……”

第六百六十四章 百战之兵
一过初一，镇国新军的操练便开始了。
全副武装起来，足足三十斤的穿戴在身，天寒地冻的天气，靴子踩在泥泞之中，尤其的不舒服。
虽有内衬，板甲也尽量使各个关节之间不产生冲突。
板甲的设计，叶春秋已经尽量的借鉴了后世的人体工程学，使每一个关节，每一块板金，都能与浑身的骨骼配合，内衬乃是羊皮，既可做到保暖，也能护住身体。
可是这样穿着板甲长跑，依然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三十斤的装备在身，整个人被地心的引力拉住一般，每一个动作都艰难了几分。
大过年的，镇国新军在操练，叶春秋也不能免俗，别人在熬苦，自己哪有吃香喝辣的道理？他今日一身银甲，与王守仁一道在后尾随慢跑，王守仁穿着一身的板甲，这接近四旬的大舅哥，平时都是不苟言笑，而今显得很是滑稽。
叶春秋不敢笑他，却见跑在最前的几人，正是许杰几个，许杰不断挑衅：“来啊，快一些，都没气力了吗？”
嘚瑟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几人比别人穿戴得早，也就是说，别人轻装操练的时候，他们早已全副武装了，一开始个个气喘吁吁，而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分量，反而是如履平地一番，而且新的板甲和兵器经过几番改良，他们自觉得比他们原本的装备要轻省许多，连说话的嗓门都大一些。
叶春秋莞尔微笑，不过即便自己，突然穿了三十斤镀银板甲和带着武器，也不禁觉得有些不适，等三圈跑完，许多人已经累得脚步越发凌乱，只是这对于新军来说，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叶春秋要求的标准，绝不只是像戚家军那般，遇到了暴雨，依然能保持队形的严整，既然决心练兵，给予了最好的补给，装备了这个世上最优良的兵刃和铠甲，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即便下刀子也要所有人能保持战斗形态。
明军的问题，既和世袭有关，另一方面，补给、武官的贪渎、人浮于事，也统统都有关系，不能做到给予他们足够的营养，就难以保持日复一日的操练，而操练不只是能增加作战的技巧，打熬体魄，而真正的作用，却是在封闭的环境之内，使他们仅存一个思想。
镇国新军就是他们的家，他们是新军的个体，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其他，他们的世界，只有练习杀人的手法，白日操练时使他们筋疲力尽，根本无暇去多想，夜里的夜课虽是讲授各种知识，由叶春秋和王守仁轮番开讲，却也永远围绕着一个核心——尊师护国。
早饭是羊羹加上无限量的蒸饼，除此之外，一人两个鸡蛋，许多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毕竟平时体力的消耗实在不小，若是不多吃一些，接下来的操练根本就吃不消，说到吃，这儿虽然食材丰富，可是厨子们手艺却是惨不忍睹，很是暴殄天物。
蒸饼有些硬，羊羹放得盐多了一些，有些难以下咽，连王守仁都有些吃不消了，忍不住皱着眉头对叶春秋道：“春秋，这厨子该换一换了，这样好的食材，尽给他们这样糟蹋，看着心痛。”
叶春秋却是很愉快地剥着鸡蛋壳，嘴边带出一抹神秘的笑意，摇头道：“不能换。”
而后他朝王守仁眨眨眼道：“我这是故意的，食材丰富，是为了补充大家的体力，可若是做成美味佳肴，会如何？现在我们是在营中操练，将来要外出作战呢，难道还能把厨子带到一起？这菜肴难吃一些，对大家没坏处，将来大家啃着腌肉、肉干、比石头还硬的蒸饼时，方才不会觉得糟糕。”
王守仁微微愕然了一下，而后像是恍然大悟的，忙是谨慎地朝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蹲着另一边扑哧扑哧地喝着羊羹，还好没人听到，而他不禁哭笑不得……
但是他却觉得，叶春秋的安排，的确是很有道理。
大家操练得饿了，自然饥肠辘辘，而后是饥不择食，这每日丰盛的伙食，能填饱他们的肚子，还能补充他们操练的体力，至于口味，那就不必提了，这样也好，不能娇生惯养。
于是王守仁不禁感叹道：“能寻到这么个厨子，也算是难得了。”
叶春秋噗嗤笑起来：“这是专门经过遴选出来的，百里挑一、劣中选劣。”
“……”王守仁很难接受叶春秋的理念，瞧他笑得很灿烂，再看看手中硬巴巴的蒸饼，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上午乃是炼体的操练，经过三个月之后，叶春秋将炼体术升级了，也就是说，若是从前，这炼体术只是简易版，那么现在，炼体术则成了简易2.0威力加强版，现在的叶春秋，说是剑术大师也不为过，他虽然不至于自创什么剑术，却已有了对现有的功法进行改良的能力。
所有人都卸去了板甲，开始会操，新的动作又是一种万千蚁虫蚀骨的感觉，只是一炷香，许多人就已是疲惫不堪，脸色烫红，可是当叶春秋以身作则，连年纪较大的王守仁都亲自示范，坚持着不肯松懈的时候，却是无一人怠慢。
长久的军营生活，使他们再多的苦也习以为常，一次又一次打破了忍耐的底线，除了令他们脱胎换骨，更使每一个人都变得‘木讷’起来，这种木讷，即是一种惯性，仿佛恩师让他们做任何事，他们都不会去想，这样做有没有意义，这样会不会太苦，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操练，如何操练得更好。
足足一个上午，当叶春秋热汗腾腾地开始舒展了一下筋骨，梆子声也响了起来，所有人第一个反应就是纷纷席地倒下，一个个东倒西歪，仰天喘着粗气，直到开饭的梆子声响，一下子提醒了他们，饿了，而且很饿，然后一众人呼啦啦的回自己营房拿着自己的碗筷，一溜烟地往饭堂里冲去。

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与傻瓜论短长
足足半月，直到元宵，叶春秋大多时候都在营中度过，做人将心比心，将门生们丢在营里操练，自己却躲一边，叶春秋不免于心不安。
等过了元宵，鞑靼人终于来了，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前来巡营，主要是教授镇国新军迎接外使的礼仪。
叶春秋让王守仁前去接待，自己则关在营里构思着冲床和铣床，有了高温的熔炉，就得有生产的机械，眼下的水力锻机虽然够用，却必须做到精益求精才好，毕竟现在只是冲压一些最基本的板甲零件，而将来，有太多太多要做的事。
到了正午，叶春秋得知礼部和鸿胪寺的人未走，便信步去那儿拜谒一下，刚到帐外，便听到了谈笑的声音。
“不错，不错，赵大人高论，后主若不失国，岂有这凄凄惨惨切切，下官偶得一诗，也颇为有些意味……”
“快，快吟来听听，张郎中看中的诗，想必是不会差的……”
众人不禁笑了。
当叶春秋走进去的时候，便见王守仁忝居在末座，其余是几个绯衣的官员，各自坐定，捋着长须言笑。
其中一个，还是叶春秋的老熟人，鸿胪寺的主客郎中张仪，当初他维护倭使，对叶春秋很有意见，此后因为叶春秋暴打倭使，他还据此上了几封奏疏，可惜没有得到大家的共鸣，最后也就作罢。
见了叶春秋一身银甲携剑进来，几个官职卑微地要起身行礼，唯有礼部的郎中和鸿胪寺主客郎中张仪依然安坐。
叶春秋与众人见了礼，道：“诸位大人入营，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这礼部郎中一看就是老好人，带着笑意道：“哪里的话，正好来你这儿躲躲闲，听一听诸公高论。”
叶春秋抿嘴淡笑道：“难得诸位大人有此雅兴……”
官场上的这一套，叶春秋再熟稔不过了，行礼如仪，说话也使人如沐春风，他正待还要说，坐在一旁的张仪却是面带笑容，突然打断了叶春秋：“叶修撰何故带甲来见？”
他这一问，帐中的气氛不禁尴尬起来。
确实……叶春秋乃是修撰，不过他是兼任传奉的参事官，因而在此练兵，可是按理来说，叶春秋理当头戴乌纱，穿着麒麟服来见才适合。
只是有时大家不会很在意，所谓的礼节，本就是如此，大家只需知道，人家没有对你不尊重，也就不会去在意了。
不过张仪却是心里依旧带气，他依然对叶春秋杀倭使之事怀恨在心，现在见叶春秋风生水起，遇到机会，便不免想要讥讽一句。
你看，今日在座的，可都是礼官，结果你却一身戎装来大煞风景。
众人都尴尬地笑了笑，觉得张仪的话不合时宜，不过仔细想想，又不好为叶春秋说话，这很好理解，若是闹起来，这件事传出去，难道堂堂礼官可以无所谓叶春秋的失礼之处吗？
士林清议变幻无常，谁知道大家会不会因此而抨击叶春秋有失礼之处。
张仪含笑看着叶春秋，目光却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他是鸿胪寺的主客郎中，品级比叶春秋高一些，最重要是看不惯叶春秋，训斥一下叶春秋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王守仁小心翼翼地看向叶春秋，他知道叶春秋此时肯定是有些委屈的，却不知春秋会不会因此而震怒，反而做出更加失礼的举动。
孰料叶春秋只是莞尔一笑：“我若不为此，张大人哪得坐谈？”
一语而出，张仪脸色骤变。
我如果不穿着铠甲，不带着宝剑，不想着保家卫国，你还能够在这样舒适和轻松的环境下与人清谈吗？
这句话，既带着讽刺，又表明了叶春秋的志向，一句坐谈，更是将他不知人间疾苦，不晓边镇烽火连天，却在此大言不惭、高谈阔论的嘴脸毕现出来。
张仪恨不得立即跳出来反驳，可是偏偏，他竟是发现找不到说辞，何况继续据理力争，似乎也只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索性厚着脸皮不曾听到叶春秋这句话的样子。
这时，礼部郎中发挥了老好人的本色：“急报已经传来，小王子率五百精骑，已至宣府，他们马快，也就三日之后便可抵京，本官奉刘公之命，特来巡营，见镇国新军有章有法，军纪森严，阵容整齐，料来是不成问题的，刘公的意思是，新军既要有礼，也当有节……”
张仪禁不住插了一句：“就怕节太多，礼却少了，镇国新军万不可闹出什么事端，如若不然，叶修撰，这个责任你得担着。”
叶春秋没有理他，反而客气地对这礼部郎中作揖道：“多谢大人指教，下官定不辱使命。”
这郎中捋须道：“好说，好说，都是效命而已，叶修撰的新军，早已闻名遐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见一旁的张仪被叶春秋冷落，怕张仪又说什么怪话，又要闹出什么争执，可就不太好说了，便道：“好啦，我等也可回去交卸使命了。”
他站起来，带着诸官告辞，叶春秋送他们出了辕门，张仪心有不忿，便径直先坐上了轿子，礼部郎中却很尴尬地一笑，朝叶春秋道：“叶修撰，不必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老夫素知叶修撰为人坦荡，才识过人，自也该是胸襟宽广。”他深深地看叶春秋一眼，道：“人活在世上，总会遇到几个使人不快的人，习以为常便好。”
叶春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大人指教的是，下官定当铭记在心。”
这郎中点着头淡然一笑，打起精神道：“不必相送了，三日之后，朝阳门见吧。”
这一干礼官各自上轿，鱼贯出了辕门。
王守仁随叶春秋一道在此相送，原料叶春秋定是怒气未消，却见叶春秋面上若平常一样，只是目光沉着地看着去远的车轿，这身穿着银甲的少年，舒眉抿嘴，一双眼眸依旧清澈，白茫茫的雪映射在他的瞳中，那瞳中黑白相间，犹如烛火下的明珠，褶褶生辉。

第六百六十六章 可汗入朝
三日之后，叶春秋被紧急的召入宫中，原本清晨的时候，就理应带队去朝阳门迎接使臣的他，此刻却匆匆地赶到了暖阁。
眼下刚刚开春，宫中也多了几分春意，树上生了新枝，处处可见别致的绿芽。
朱厚照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招募叶春秋入宫，令叶春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好让王守仁带队，随礼官同往朝阳门，自己则是到了暖阁，便见朱厚照一脸值得玩味地刷着自己的金甲。
叶春秋行了礼，朱厚照则是朝他眨眨眼，道：“叶爱卿，鞑靼的小王子来了吗？”
叶春秋便道：“陛下，怕是要正午才到。”
朱厚照又朝他眨了眨眼：“朕就知道。”他放下了毛刷子，话里多了冷意，道：“朕已传旨，今夜在宫中设宴款待小王子，你陪着朕身边，与朕一起看看这个小王子是何方神圣吧。”
叶春秋大致是知道这小王子的身份，自然是从光脑中得出的。
他幼年被人扶上汗位，在三十年前成为鞑靼部的首领，名叫巴图蒙克，此人是个极有雄才大略之人，很快就制服了鞑靼内部的权臣，同时将同为蒙古的瓦剌部吞并，迫使参与的瓦剌人不得不西迁，而今几乎算是一统蒙古草原，势力从辽东延伸到大漠极西之地。
当初他攻伐瓦剌部时，曾和大明议和，当时的弘治皇帝见他‘真心’依附，听他自称自己是大元大可汗，竟也许之，等于是承认了他大元可汗的身份，于是大明开了边贸，与鞑靼人互市，谁料到等到瓦剌人被鞑靼人吞并，这位‘大元大可汗’立即起兵，开始突袭大明各处边塞，弘治朝时，朝廷就曾为这小王子而搅得心神不宁。
想当年，弘治皇帝与大臣商讨对付小王子的对策，年纪幼小的朱厚照就陪在一旁玩着弘治皇帝的印玺，关乎于这个人的事迹，他也可谓是耳熟能详。
今日，即将要面对这个人，朱厚照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天然的畏惧感，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当初自己的父皇与大臣们商议此人时，面上的忧心。
他曾立下宏愿，终有一日要打败他，可是当这个人抵达京师的时候，却还是令朱厚照不禁生出了隐隐的胆怯。
似乎这个时候，只有叶春秋作陪在他身边，方能使他心里舒服一些。
叶春秋看出了朱厚照的心思，索性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很能理会朱厚照的感受，这半年待诏的时间里，朱厚照只是随口就提过此人许多次，由此可见这个小王子对于朱厚照来说，记忆尤为深刻。
既然如此，叶春秋也就没什么好说了，不过他心里不免会想，陛下不是想拉自己来壮胆吧。
叶春秋狐疑地看着朱厚照，朱厚照缄默无语，想着心事，这使叶春秋不由轻轻叹息：“陛下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此时，他似乎忘了，自己比朱厚照还要年轻两岁。
正午的时候，朱厚照赐膳，第一次在宫中用餐，叶春秋颇为期待，可是等那御膳呈上来，叶春秋顿时倒了胃口。
宫中的膳食，讲究的是排场，什么是排场呢，无非是大小多少味菜，供奉多少汤，又需多少糕点；陛下一声令下，这些膳食便要从尚食监里端来，因而尚食监为了及早有所准备，往往这菜是早就做好了的，而后放在温火里慢慢地温，等到一声令下，再由人装入锦盒，由尚食监步行三四里送到御前。
在叶春秋看来，这世上无论是什么菜，还是刚刚出锅的最合口味，而一旦温得久了，和隔夜菜没什么分别，叶春秋只是食而无味地吃了一些，便到一边拿起瓜果来吃，朱厚照也没多少心情用膳，亦是勉强吃了几口，便挥挥手：“撤了。”
就这样等到了下午，在前殿，宴会已是开始准备，这一次赴会的，多是内阁和各部的一些重要大臣，还有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因为只属于私宴，所以并没有在三大主殿举行，而是在一处偏殿。
朱厚照和叶春秋及早到了那儿，等到阁臣和部堂们都到了，叶春秋忙是去行礼。
刘健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捋须和叶春秋开了句玩笑：“叶修撰这又是打算要和番人一较长短吗？”
“呃……”叶春秋抿嘴，索性不语。
一旁的谢迁笑了。
叶春秋索性灰溜溜地在殿中一处角落的案几后跪坐下，一直等到天色渐渐暗淡，这时外间又有一队礼官进来，朝御座上的朱厚照行了礼，有人唱喏道：“陛下，大元可汗到了。”
小王子只是明人对鞑靼部首领的叫法，可是这巴图蒙克的真正身份却是大元大可汗。
朱厚照极力地显得从容，可实里不免是有些紧张的，他不禁看向叶春秋，见叶春秋躲在角落里与一个礼官同案而坐，不由有些无奈……
叶爱卿眼下是鞭长莫及，帮不到朕了……
于是朱厚照咳嗽了一声，道：“宣。”
过不多时，便有一人虎背熊腰，虽只是四旬上下，却显得格外的精神奕奕，他穿着一身袄子，大气而华贵，头上结着辫子，发上黑白相杂，倒看不出气势。
朱厚照看着他，发现他并没有什么特别，除了比寻常人更敦实一些。
陪同他进来的乃是主客郎中张仪，张仪赔笑着请他到御殿左下首的位置，他方才向朱厚照行礼道：“大元大可汗巴图蒙克，见过大明圣上。”
他这番虽是恭谨，却是没有拜下。
朱厚照只顾着打量他，这时才回过神，道：“不必多礼，今日乃是私宴，只为你接风洗尘。”
巴图蒙克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睛如刀子一样在年幼的朱厚照身上扫过，这眼眸里似乎若有所思，而后哈哈一笑道：“多谢赐宴。”
说罢，他大喇喇地到了自己案前，便解下外罩的一件袄子，边上的宦官忙将他的袄子接了，只是这时，小宦官站着不动了，眼睛有些发直，他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在了他的腰上。
他在腰间系着一根御带，这御带上的形制，竟与朱厚照腰间所系的一般无二。
是御带！

第六百六十七章 天子设宴
小宦官脸色已经变了，刷白的一片，颤颤的不知该说什么好，竟是一下子失了主张。
站在一旁的主客郎中张仪正要呵斥，觉得这小宦官失了礼数，可是当他随着小宦官的目光一道落在巴图蒙克的腰上时，却也是呆住了。
整个殿中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张仪的身躯竟是有些在颤抖。
是御带，是正儿八经的御带，这巴图蒙克来时，因为罩着袄子，所以大家都看不见藏在袄子里的金黄雕龙御带，可是现在，当袄子一脱，这金灿灿镶嵌着硕大珠子的御带却是映入眼帘，显得格外的惹眼。
他……哪里来的御带？在天子殿堂，作为外藩的客人，居然穿着天子御用之物，这意味着什么？
张仪两腿一软，惊得差点要瘫坐地上，这可绝不是玩笑的事啊，大明天子乃是九五之尊，任何藩国，无论是当初的瓦剌，或者是现在的鞑靼，即便再怎样强横一时，可是若不以藩臣之礼来见，朝廷是绝不会准其入朝的。
可是现在，人倒是入朝了，可问题就在于，此人竟配着天子御带……
这……是何等的亵渎……
众人见到了二人的异样，许多人的目光都朝巴图蒙克看去，等他们发现到御带时，乃至于刘健，都不禁晃了神。
方才还堆笑的人，现在一个个脸色僵硬。
而此时，朱厚照尚浑然不觉，他的心里依旧紧张，正想要缓冲一下尴尬，不可让人看轻。
可是这时候，巴图蒙克却是咧嘴笑了，他这一笑，颌下的浓须便跟着微微颤起来，他朝向看着自己腰间的张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张郎中，怎么，你看中了本汗的腰带？”
本来还有人蒙在鼓里，他这一说腰带，便更多人的目光落去，朱厚照也看到了御带，脸上不由带着狐疑，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这腰带很眼熟，分明是尚衣监缝制的，和他的一模一样。
巴图蒙克便大笑道：“哈哈，你既喜欢，赠你便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噢，据说这腰带还和上国有些典故，想当年，瓦剌人南侵，恰好拿获了你们的皇帝，嗯……那皇帝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你们的英宗天子，理应是当今大明天子的祖先吧，瓦剌的也先得了这腰带，便赠给了瓦剌汗，十年前，本汗率军一举吞并瓦剌，恰好得了这件腰带，这东西倒是和本汗颇为般配，也就系在身上了，怎么……本汗系着这腰带不好看？不过无妨，反正本汗系着也厌了，你们若是喜欢，赠你们就是……”
殿中落针可闻，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
巴图蒙克分明是在装疯卖傻，他既然知道这个腰带对于大明的意义，却一副豪爽又懵懂无知的样子系着来，无疑是羞辱朱厚照。
明白内里缘由的朱厚照，脸腾地一下红了，土木堡之变，可谓是大明朝永远的痛，朱厚照曾立志雪耻，王守仁年少时也是如此，这大明不知多少精英，曾经立过这样的志向。
甚至是当初为瓦剌和鞑靼并立的时候，弘治皇帝深知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维持两者之间的平衡，谁若是冒头就联合另一部打击谁，可是也因为对瓦剌人的仇恨，所以在鞑靼崛起，瓦剌衰弱的情况之下，依然对鞑靼进行议和，为的就是想要借助鞑靼人之手彻底击垮瓦剌，报这土木堡一箭之仇。
只是……也正因为如此，瓦剌在被鞑靼人吞并之后，大明的北部则在巴图蒙克的率领下却又重新崛起了一个强邻，被大明养肥，却又一口吞下了瓦剌的鞑靼人强势崛起，一统大漠诸部，而今，已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现在，巴图蒙克在此说出了御带的渊源，使这种羞辱感又重新地盘饶在了大明君臣们的心头上。
巴图蒙克显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已经解下了御带，一副要赠给张仪的样子，豪迈地道：“这一路来，承蒙张郎中招待，没有什么厚礼，既然这御带，张郎中喜欢，赠你就是，我们鞑靼人素来好客，今日却作为了客人，可是将一条不值钱的御带送给主人，却是舍得的。”
张仪哪里敢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直接的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巴图蒙克看着张仪的熊样，咧嘴大笑起来，这个看上去粗犷的汉子，心机却是很深，绵里藏针之间，这朝廷所布设的一切威仪竟已在他面前荡然无存。
那些开始还面带笑容，显得很有威仪的大臣诸官，此刻面上都无血色，哪里还有半分尊贵的样子。
至于升座在金殿上的大明天子，此刻已是气得脸色胀红，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御带……不值钱。
御带代表的是皇家，巴图蒙克却是说一钱不值，这话背后的意思，便显然意见了，可是……
朱厚照强忍着心里的滔天怒火，脑海里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他不能发作，因为那是巴图蒙克的战利品，而起巴图蒙克此时是大明的客人……
这是朱厚照先祖的御用之物，现在巴图蒙克随意要赐给一个鸿胪寺的郎中，朱厚照除了气愤，心里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巴图蒙克，只能忍着怒气，气闷地瑟瑟发抖。
此时，巴图蒙克倒是皱眉道：“在大漠，客人赠送给主人的礼物，对方是必须接受的，否则，便是不尊重客人，张郎中……你这是何故？”
张仪吓得不敢起身，堂堂礼官，按理也应当有理有节，可是现在，当着巴图蒙克的面，早已失态，全无半分上国大臣的威仪。
巴图蒙克便故作无奈地叹口气，重新将这御带系在腰间，拿起案牍上酒猛灌了一口，方才一抹嘴，他的浓须上也沾了酒水，却是道：“大明皇帝陛下，你的父亲曾敕封我为大元大可汗，想到他的恩典，小汗便心中感激不尽，此番我来朝，便是为了延续大明与大元的友情，相互友好，互不侵犯。”

第六百六十八章 龙颜震怒
殿中依然没有人做声。
叶春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心里不由暗道，这个巴图蒙克，果真厉害，能够一统大漠诸部，确实有值得称道的本钱，用一条‘不值一钱’的腰带，直接使大明君臣方才的踌躇满志顿时打消了个干净，也令这满朝君臣颜面无光。
而正在所有人尴尬的时候，他姿态又开始放低了，口称小汗，尊朱厚照为陛下，再提及弘治先帝，讲述了大明与鞑靼之间的友谊，身段之软，亦是让人大开眼界。
可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又绵里藏针，故意将自己的意图藏在了卑躬屈膝之下，在与大明的友谊之中，则以大元自居。
大元乃是前朝，不知多少蒙古人曾想恢复大元的荣光，现在一统了大漠，雄心勃勃的巴图蒙克显然也已野心膨胀，他虽被封大元可汗，可是大明从未曾承认过大元这个政体的存在，这显然都是有意为之，每一个步骤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谋划。
而此刻，大明君臣们在尴尬之余，竟都是哑口无言。
朱厚照等同于被这个巴图蒙克压在地上一通暴揍，惊魂未定之余，人家却送来了颗糖葫芦，他还没尝到糖葫芦的滋味，人家一个耳光又扇了过来。
这种感觉很憋屈，憋屈得令朱厚照恨不得大发雷霆，想要索性直接翻脸。
刘健感觉到了天子的怒火，他却是很镇定地看了巴图蒙克一眼，然后道：“今日不提邦交，只为鞑靼汗洗尘，鞑靼汗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来，老朽敬鞑靼汗一杯水酒。”
巴图蒙克显然对大明的了解比大家想象中的要深得多，他没有将朱厚照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小皇帝不过是个屁孩子罢了。
可是当刘健朝他举盏，他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健，却是带着几分警惕，而后好爽地大笑道：“这位可是内阁首辅学士刘健刘学士？我在大漠早闻你的大名，大漠中的商贾都说，这关内，你虽只是学士，却如天子一样。哈哈……刘学士赐酒，小汗安敢不喝。”说着，一盏酒下肚。
刘健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这巴图蒙克虽是低声下气，却是话里带着诛心之语。那一句在这关内，刘学士如天子一样，这话……
刘健忙是朝朱厚照看了一眼，备受冷落的朱厚照目光一闪，掠过更深的冷意。
刘健没有去喝酒，巴图蒙克对他敬酒虽看似善意，却包含深长的意味……
他此时的举止更是需谨慎，这里面既有关乎他名义，也关乎着天威……
巴图蒙克的那句‘如天子一样’，显然是故意而为之，可以想象，这酒喝下去，后果就严重了……
叶春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也是苦笑，其实在座的诸公，论战起来，绝没有一个会输巴图蒙克的，只是这个巴图蒙克一副对大明的礼仪懵然不知的样子，各种装疯卖傻，口不择言；而刘健这些人却是处处捆住了手脚，大致就是，玩辩论可能刘健等诸公很行，可是说起耍流氓，巴图蒙克完全可以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气氛很是尴尬，巴图蒙克却是一丁点都不在意，巴图蒙克见无人理会自己，便自顾自地继续喝酒，渐渐显出几分醉意，一个宦官上前给他倒酒，却因为被他的‘粗鲁’吓着，手一抖，却是不留神地将酒水泼在他的大袖上。
巴图蒙克暴怒起来，扬起手来便将这宦官打翻在地。
原本还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这宦官被打翻在地上，一时也是被打懵了，竟是惊得不敢作声。
啪……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
在朱厚照看来，巴图蒙克显然是故意发酒疯，为的就是狠狠地羞辱于他，使他颜面在众人面前荡然无存。
朱厚照怒视着巴图蒙克，狠狠地拍案而起。
龙颜震怒……
若是先帝还在，或许还能忍让，可是朱厚照不是弘治皇帝，他豁然而起，目光冰冷地盯着巴图蒙克，厉声道：“鞑靼汗，你要做什么？”
厉声一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人忧心忡忡地看着朱厚照，生怕这个时候，朱厚照会在失去理智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巴图蒙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小汗只是吃醉了酒而已，何况这阉人真是该死，竟是脏了小汗的皮衣，大明皇帝陛下，是我们鞑靼人为大明血洗了土木堡之仇，难道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的吗？”
他这番话，更是刺耳，恩人……朱厚照的脸色骤变，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土木堡之变，固然是大明的耻辱，可是什么时候需要另外一只豺狼来假装是自己恩人了？何况，这些年来，鞑靼人屡屡犯边，与瓦剌没有任何的分别。
巴图蒙克一副吃醉的样子，伴着笑声道：“其实此番小汗千里迢迢而来，正是因为感激陛下的父亲对我的恩赐，所以特来求亲，我听说，只有大明与鞑靼亲上加亲，从此两国方能结秦晋之好，陛下若能寻觅一公主下嫁给小汗，小汗感激不尽，小汗还听说，陛下父亲有一妹子，名曰永康公主，曾与人有过婚姻，却因为夫婿早丧，至今寡居……”
一下子，朱厚照真正的气炸了，他像是疯了一样，看着巴图蒙克的眼眸变得赤红起来。
永康公主，乃是朱厚照的姑姑，下嫁给了一个叫崔元的人，后来崔元死了，永康公主便寡居在公主府，可毕竟是皇家之女，名节最是要紧，岂可再嫁？
这巴图蒙克，简直就是侮辱了他，侮辱了他的姑姑。
长这么大，朱厚照还从未被人这样‘欺负’过，他终于不再忍受，所有的理智都被巴图蒙克的言辞激的化为乌有。
而此时，巴图蒙克看着朱厚照的样子，眼眸里却是掠过了一丝得色，嘴角微微勾起，这个看上去咋咋呼呼的汉子，脸上掠过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第六百六十九章 叶修撰发威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朱厚照手指着巴图蒙克，他已经顾不得什么君仪，也早已将耐心消磨得一干二净，冷冷地怒视着巴图蒙克，道：“你一个蛮夷竟敢说这样的话？和亲？我大明怎会和你这样的人和亲，你以为你是谁？”
朱厚照愤怒地将所有的情绪统统宣泄了出来，他狞笑道：“朕好生款待你，可你竟敢……”
巴图蒙克却是笑了，突然姿态一软，道：“皇帝陛下，小汗是带着友谊来的，可是陛下何以这样辱我？”
“……”
朱厚照哪里是他的对手？他猛地意识到，巴图蒙克只是求亲，至少在表面上对他没有任何不敬，人家不过是求亲而已，你拒绝也就是了，堂堂天子之尊，却是突如其来的痛斥一通，反而是失态，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朱厚照的脸色又青又白，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巴图蒙克便继续道：“陛下这样欺辱小汗，大漠十三万九千户大漠人的大汗，难道就这样被皇帝陛下侮辱吗？”
他显然是借题发挥，表现得极为愤慨。
朱厚照更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他毕竟是太年轻了，现在猛地意识到，自己显然是中了巴图蒙克的圈套。
人家压根就是想激怒他，好使他失态，大明以仁德而闻名四方，现在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岂不是……
巴图蒙克一脸屈辱地道：“小汗乃是带着诚意来的，为的是与大明永结同心，陛下若是不愿和亲，尽管回绝就是，何必如此？”
“……”冷汗自朱厚照的身上渗出来，他不由下意识地去看叶春秋，叶春秋躲在角落里，依然是一言不发。
朱厚照又气又无奈，不禁在想，大不了横了心，将此人赶出去……
可是巴图蒙克却是一脸委屈，倒仿佛是他吃了亏似的，这令朱厚照又是恼火，却又觉得若是撕破脸，好像又丢了自己面子，朱厚照对自己的面子看得很重，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大汗，我有一言！”终于，有人来解围了……
君忧臣辱，这世上总会有忠臣。
只见一人凛然无惧，一瘸一拐地出来，朱厚照定睛一看，凝起了浓眉，觉得这人甚是面熟。
而角落里的叶春秋也不禁愣了一下，居然是邓健。
叶春秋倒是有些意外，邓健他一个御史，想不到也来凑热闹了？方才似乎没有在宴会中看到他。
邓健一脸大义凛然之态，拐着腿到了殿中，一身正气地朝巴图蒙克作了个揖，语气激昂地道：“我大明从未与番人和亲，大汗提出和亲，便是有辱陛下，陛下乃上国之君，你求亲不成，还要如何？大明公主，从未有下嫁番人的，难道你不知吗？今日提出这样非分的要求，又有什么企图？哼，这殿中诸公自恃身份不与你计较，可是本官忝为御史，职责所在，今日就和你讲一讲道理。”
呼……
朱厚照倒是松了口气……
这邓健说得可谓是振振有词，众人一听，也是不禁莞尔笑了，别人不能和巴图蒙克争辩，可是邓健就无所谓了，人家是御史啊，御史就是跟你斗嘴用的。
邓健正待要继续说话，巴图蒙克却是瞪视着邓健，带着怒气道：“你算什么，谁要和你说道理？”
邓健的性子是定然不肯罢休，这巴图蒙克早让他怒不可遏了，今儿一肚子的道理，非要和他好好说说不可，便要扯住他的袖子，孰料巴图蒙克更不客气，抬起手来——啪的一声……
他的手狠狠地打在了邓健的脸上，邓健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邓健愣住了……
而事实上，所有人都料不到巴图蒙克会有这样的举动，这个人太放肆……太大胆了，他哪里是来议和，分明就是来挑衅的。
邓健暴怒了，捂着自己的脸道：“你……你为何要打我？”
巴图蒙克无惧任何人的目光，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蛮夷也……”
邓健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听他一句我蛮夷也，却是呆住了。
这就好像两个人斗嘴，一个人动了手，你去质问他，你为什么打人，然后人家大言不惭来一句，我是神经病啊。
至少，在这个时代，蛮夷在大家心里，大致和神经病也差不了多少，人家都是神经病了，打你又如何？
巴图蒙克冷笑着看着邓健，毫不客气地道：“无论如何，这是你们大明的君臣在辱我，呵，事到如今，看来这议和是……是议不成了，我身体有所不适，告辞，再过几日便返回大漠，你们大明根本就没有议和的诚意……”
他说着，竟是转身要走，将这一干君臣置之不理。
朱厚照气得脸色发青，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众臣一时也是呆住，竟也反应不过来。
邓健依然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则是一脸震惊。
可是巴图蒙克却已是健步如飞，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殿口……
只是此时，朱厚照冷冷地笑了起来，看着他敦实的背影，心里的恨意涌上来，他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胀红，朱厚照狠狠地攥着拳头，似是已经忍无可忍……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朱厚照的视线里，飞快地走了出来，那人影本是坐在角落里，此时直接走到了殿门口，然后，他的身影与巴图蒙克的背影重合。
是叶春秋……
朱厚照惊讶得下巴都快要落下来。
眼看着这和议就要搞砸了，眼看着就要白白受一顿屈辱，可是……
巴图蒙克的背影顿住。
然后他负起了手，这大殿中，烛火冉冉，照得他的面色阴晴不定，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挡住他离开的少年官员，而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也聚焦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叶春秋朝巴图蒙克抿嘴一笑……
巴图蒙克则回了他一个冷哼，然后很不客气地道：“走开，莫要挡路。”
叶春秋却是行了个礼：“大汗莫非当真不议和吗？”
巴图蒙克狞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本汗说话？”

第六百七十章 孰不可忍
巴图蒙克看着叶春秋，眼中有着明显的鄙夷之色。
叶春秋叹了口气，很认真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大汗最好还是议和为好。”
巴图蒙克怒道：“滚……”
开字未出口，却见叶春秋突然凑上去，低声对巴图蒙克说了一句什么，而后他抬起了脚，狠狠一踹。
叶春秋的炼体术已接近第二重的大圆满，力道已是惊人，这一脚抬起，狠狠地踹出去的力道，足足两百斤力。
砰……
巴图蒙克个子不高，叶春秋一脚便直击他的腹部，也幸赖此时天寒地冻，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裘，否则足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踹出来，可即便如此，堂堂的鞑靼大汗，此时犹如断线珠子一般直接被这一股力道狠狠地踹得飞出。
整个人犹如皮球一般，直接飞出了两丈之远，最终重重落地。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人犹如大字型般动弹不得。
才刚落地，巴图蒙克就感觉浑身的筋骨仿佛已经散架了一般，腹部疼得他几乎想要呕吐。
他抽搐了几下，缓缓抬起头，眼睛看着殿上的梁柱，竟是懵了。
“……”
这出其不意的状况，让这本来还算安静的大殿顿时沸腾。
主客郎中张仪忙是上前，看着巴图蒙克还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大叫道：“叶春秋，你疯了，你绝对疯了，这是鞑靼可汗，一旦他有什么不测……从此以后，还有谁敢出使我大明？将来……将来……”
他声音凄厉，显得十分愤慨。
其他人也是窃窃私语，殿中已乱成了一锅粥，虽然大家刚才都恨透了巴图蒙克，可在这个地方，莫说是打大汗，可即便是打使臣，也是要人命的事，大明即便是在最苛刻的洪武时期，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无礼的行为。
可是现在……
刘健等人虽然没有做声，却也脸色沉重，显然这不是什么好事，固然是出了气，后患却是无穷的，就连陛下这样胡闹，至少也是一直克制自己的努力，没有冲动之下为难巴图蒙克，可是这叶春秋，这一次实在太过分了。
不过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虽然不满，却终究还是没有发言，毕竟想到巴图蒙克刚才的表现，他们的心底又怎会不愤愤不平？
可是有的人却是忍不住了。
焦芳铁青着脸，冷哼一声，怒道：“叶春秋，你该当何罪？你如此任性妄为，你以为你是何人？你可知道，你已为瓦剌和大明引来了灾祸？自此之后，我大明再无道义可言，而这瓦剌更可言借此屡屡侵犯，你……你可知道两国战事一起，自此双方再无转圜余地？你可想过大明千百万的边民，会因为你有多少人丧失性命？这一切可都要算在你的头上，你今日所引发的后果，罄竹难书。”
焦芳显然是借题发挥，叶春秋和他既然结了梁子，焦芳平时虽没有出声倒也罢了，可是现在有了机会，如何肯放过？
焦芳开了口，许多人便纷纷指责起来：“叶修撰，此次你太过分了。”
“将来大明何以服众？”
朱厚照看到叶春秋一脚踹出的时候，倒是整个人爽到了极点，他几乎要冲动得欢呼起来。
叶爱卿就是叶爱卿，果然是做什么事都能玩出无数的花样来。
可是当焦芳和张仪二人开始抨击叶春秋，一个个怒容满面，朱厚照又有些后怕起来。
其实他也觉得，这也确实是有些过份了，巴图蒙克固然是像苍蝇一样讨厌，可是他觉得可以光明磊落地对付巴图蒙克，若是不服，大可以在战场上名正言顺地将其击败，在这里打人，的确是下策之举。
焦芳一眼便看出了天赐良机，平时想挑叶春秋的错处并不容易，而今日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工夫，他上前几步，正色道：“陛下，叶春秋此举，为我大明惹祸了，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历朝历代，臣未听说过有国主至我大明而遭受如此屈辱的，这件事定要严惩不贷，否则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
朱厚照的面色很难看，他知道叶春秋是过份了，可是现在他心乱如麻，难道真要惩戒叶春秋？
此时，张仪亦上前道：“陛下，陛下啊……今日之事发生之后，再无藩国愿意臣服了，藩国来附，是因为仰仗朝廷的仁德，臣……”
朱厚照心烦意燥地看着叶春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看着殿中乱七八糟的场景，有人连声惊叫御医，有人不发一言却是忧心忡忡，有人愤愤然的要状告……
而这巴图蒙克的身边已围了不少人，叶春秋则是一步步走上前来，那些围在巴图蒙克身边的人，脸上惨然，却还是退后了一些。
叶修撰这是疯了啊，连鞑靼大汗都打，谁知道会不会打自己。
可是有人退后，并不代表大家不敢发声，他们是大臣啊，何谓大臣，可能他们真正去撕逼斗殴不是好手，可是嘴巴却是从来得理不饶人的，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叶修撰，你惹下大祸了……”
“叶修撰，你……你怎可如此，你……你……”
“这样的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亏得你还是读书人，你如何……”
叶春秋对这些议论，一概置之不理，而是走到巴图蒙克的身边，巴图蒙克此刻已经缓过来一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散架一般。
然后他又看到了打自己的少年，这个少年头戴着乌纱帽，脸上带着荣辱不惊的神色，他只是抿着嘴，而后目光深深地盯着他。
巴图蒙克被他盯得发毛。
而这时，叶春秋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他对于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又朝地上的巴图蒙克行了个礼，温文尔雅地道：“大汗，下官敢问，大汗议不议和？”
他的声音不轻，面上依旧带着镇定自若，嘴角微微勾着，巴图鲁克就这样看着他……
他这一辈子，想必也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而今日，竟是折在了叶春秋的手里。

第六百七十一章 臣服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叶春秋方才那一句话，虽然没有用尽音量，却也是中气十足，明明大家听到的是‘大汗，下官敢问，我们还议和不议和了’。
这句话，足以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话说，如果之前巴图蒙克还只是负气而去，事情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之后放低一点姿态，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叶春秋这一脚踹出，叶春秋居然还跑来假惺惺地问一句‘我们还议和吗？’。
这叶春秋……分明就是个疯子啊。
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人，议和？还议个鬼，接下来是必定要刀兵相见，而这一切都是叶春秋造成的。
可他脸皮这样厚，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朱厚照的下巴都要落下来了，喂喂，叶爱卿，这一次你真的玩过火了，连朕都知道这人不能打，你倒是打了，打就打吧，可是你居然还能恬不知耻地跑去问人家议和不议和，你是过家家吗？哎呀呀，从前以为你稳健，天天一副泰山崩而色不变的样子，想不到今日也有犯糊涂的一天。
刘健和谢迁等人也都是错愕，然后哭笑不得。
其实他们对叶春秋的印象一向是良好的，可是今日……怎么说呢，他们觉得叶春秋绝对吃错了药，平时的叶春秋，断然不是这样的。
焦芳和张仪等人冷着脸，只觉得叶春秋将这殿堂当做他嬉戏玩耍之地，不过……到了如今，叶春秋如此胆大妄为，岂不正好是一个机会？
焦芳此时的眼眸显得幽深，冷而肃然地道：“请陛下拿下叶春秋，交三司会审，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察，不严惩，何以服众？”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叶春秋却不理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巴图蒙克，又问：“大汗是想要兵戎相见？好吧，那么……”
他似是故意的拉长了声音，举止在所有人眼里都觉得滑稽可笑。
咳咳……巴图蒙克突然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舒缓过气来，叶春秋下脚虽重，好在他的体魄强健，竟是勉力地爬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到了殿中，朝着朱厚照很勉强地行了个礼，拼命道：“小汗……小汗……小汗……”
张仪忍不住道：“陛下，这鞑靼汗也请陛下严惩肇事凶……”
一旁的焦芳得意洋洋，说起来，这叶春秋也是深受陛下的厚爱，自己要求严惩不贷，陛下或许不肯听，可是这瓦剌汗亲自要求，陛下还能无动于衷？
只怕到时候，要不要惩戒叶春秋，就不是陛下意愿里的事了！
他扫了叶春秋一眼，心里默默地道：“今次……非要你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巴图蒙克又是喘了几口气，总算是顺了气，才道：“小汗方才实在无礼，幸得那位少年劝解，大明果然是礼仪之邦，陛下的恩德，小汗而今总算有了感悟，肯请皇帝陛下……咳咳……陛下原谅小汗方才的出言无状，小汗……绝不敢再冒犯，这位叶姓少年……咳咳……真乃豪杰，皇帝陛下有这样的大臣辅佐，这天朝的恩德，必定声名远播，小汗……小汗希望与大明永结秦晋之好，互不侵犯……”
“……”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巴图蒙克这是讽刺，这绝对是讽刺啊，怎么可能不是讽刺呢？
一向桀骜不逊的鞑靼大汗，方才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一言不合就对邓御史动手，而且大言不惭，一句我蛮夷也，更是震惊四座。
更何况，他竟还拿着英宗皇帝的腰带来羞辱满殿的君臣，一个这样的人，犹如虎狼一般的人物，却在这个时候，居然温顺起来，居然对着朱厚照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还口口声声地说要议和。
要议和……
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几乎每一个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朱厚照的脸很僵硬，勉强扶住了御案，方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目瞪口呆地看着巴图蒙克，甚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仪却是笑了，这绝对是讽刺，绝对是讽刺，这若不是讽刺，那就见鬼了，这巴图蒙克汗，还真是……真是……
可是接下来，巴图蒙克居然解下了自己的腰带，这根英宗先皇帝所用过的御带，此时竟被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而他把头垂下，看不出脸上的神情，却是道：“此御带，乃大明英宗皇帝所有，小汗曾与陛下的父皇帝盟誓，而今小汗已吞并瓦剌部，这条御带既是英宗的遗物，小汗自该奉还，还请皇帝陛下笑纳。”
“……”
这次……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开玩笑了？
站在朱厚照身边的宦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碎步上前，此时所有人都是紧绷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甚至有人想，或许这是欲擒故纵，故意说要献上御带，而后再来反戈一击。
可当这宦官到了巴图蒙克的跟前，巴图蒙克居然毫不犹豫地将御带交给了宦官，宦官则是拿着御带，小心翼翼地将御带送到了朱厚照的御案前。
朱厚照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御案上的御带，这御带已经有许多年头了，却因为乃是特殊的织布编织，加上养护良好，而今依然复旧如新。
朱厚照很是小心地伸出了手去，轻轻地摩挲着御带，他仿佛一下子感受到了一股温暖。
自己的先祖，就是和这条御带一道经历了一场杀戮，旋即成为了蛮夷的俘虏，而被掠夺走的，又何止是一条御带？可是这条御带却是当时那一场巨大羞辱的见证者，它就静静地躺在这里，它经历了许多的岁月，经历了无数的主人，而每一次辗转，都是一场杀戮和羞辱。
朱厚照居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还有什么东西会令他禁不住感动呢？
他的嘴皮子哆嗦着，竟发现自己哽咽不能言，终于，他将手自御带上抽回来，他抬起了头，然后目光一扫，看到了无数张错愕的脸庞。
每一个人……都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第六百七十二章 真相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几乎是环绕在每一个人心头的疑问。
他们是绝不相信，一个被叶修撰痛打的鞑靼汗，在嚣张跋扈之后，竟会如此恭顺。
这是何其匪夷所思之事。
朱厚照看着巴图蒙克，再看看叶春秋，显然一头雾水。
巴图蒙克却是不理会诸人的目光，又是行了个礼，才道：“陛下赐宴，小汗感激不尽，愿……咳……”他轻咳一声：“敬水酒一杯，愿大明皇帝陛下万寿。”
他蹒跚着回到坐上，却是朝着叶春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叶修撰，小汗身体有所不便，能否为小汗斟一杯酒，感激不尽。”
诸人都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叶春秋。
有人心里不由地想，大汗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要借故报复？先让向大明天子妥协，而后再不顾一切地对叶春秋……
不容大家多想，叶春秋却已颌首，带着淡淡笑意上前，有小宦官递上来一壶酒，叶春秋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这小宦官如蒙大赦，方才一个宦官就因为疏失还挨了巴图蒙克的打呢。
叶春秋凑到了巴图蒙克的案前，巴图蒙克一脸恭顺的样子，等到叶春秋弯腰倒酒，他突然对叶春秋低语一句：“你如何知道火筛会袭宣府？”
火筛会袭宣府。
叶春秋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一切的答案实在过于冗长，得从大漠的灾荒开始。
去岁的大漠遭遇了大灾，这个冬天，几乎有三成的畜生死亡，刚刚统一了蒙古诸部号称大元中兴之主的巴图蒙克遭遇了他最大的危机。
诸部虽然臣服不久，可是并不代表内部没有危机，蒙古人推崇的是强者为尊，巴图蒙克所展现的就是这个强人角色。
只是这一次大灾荒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今年的大漠接下来得要面对一场浩大的饥荒。这对于刚刚统一漠南、漠北的巴图蒙克来说，不啻是一场巨大的打击，一旦饥荒开始，诸部必定蠢蠢欲动，而在此时，巴图蒙克似乎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向大明议和，讨来一些赏赐，或者争取与大明互市，减缓这场巨大的饥荒。
而显然，对于蒙古人来说，依靠求和和委曲求全来讨要粮食并非是良策。
巴图蒙克此来大明，看似是选择了第一种，实则却不是。
叶春秋在光脑中搜寻到的是，在这正德六年开春，巴图蒙克率使臣来朝，无礼过甚，最后含恨而去，不久，鞑靼部火筛，也就是巴图蒙克的儿子率蒙古七万户袭宣府，宣府猝不及防，七城失陷，被掠去人口、畜生、粮食无数，巴图蒙克乃还。
也就是说，在历史之中，巴图蒙克选择了第二种方法，也就是蒙古人最耳熟能详的抢掠，只有抢掠才能度过危机，他们的老祖宗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干得还算不错，可是如何抢呢？这显然又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大明边镇防备森严，尤其是在蒙古遭遇灾荒的时候，各镇的关隘几乎是陷入了全天候的战备状态，也就是说，被抢怕了的边塞几乎发现了一个定律，那就是蒙古人只要遭灾，就肯定要干一票。
这个时候，巴图蒙克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危机之中，能抢到倒也罢了，可若是没抢到，还损兵折将，之后再发生饥荒，那么刚刚统一的各部肯定人心浮动，一旦如此，刚刚统一的大好局面也就彻底土崩瓦解了。
巴图蒙克不愧是中兴之主，于是他一拍脑壳，计在心头，于是，一场完备的抢劫计划开始，一方面，他做出了议和的姿态，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甚至亲自入关前来议和，这就使大明君臣的戒备降到了最低，另一方面，他命令自己的儿子厉兵秣马，做好袭击宣府的计划，只要自己一谈崩，便立即密使人告知磨刀霍霍的火筛，在自己刚刚自宣府出关之后，立即与火筛会和，在宣府狠狠地干一票大的。
这确实是个十分详尽的计划，当大家都认为巴图蒙克来朝，是因为迫于无奈想要议和，而放松戒备的时候，谁会想到，蒙古铁骑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发动一次袭击呢。
巴图蒙克显然对大明君臣的心态拿捏得非常准确，他知道大明君臣的自大心态，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因而一旦自己表现出了一点诚意，便自觉得大明的威德震慑住了蒙古人，随即真心开始围绕着这一次接待巴图蒙克转了。
所以某种程度来，巴图蒙克这一趟来，就是来撕逼的，他根本就不想议和，他要的就是胡搅蛮缠，将大明君臣狠狠地羞辱一通，然后扬长而去。
显然，所有人都被他弄得措手不及，上至内阁首辅，下至熟谙交际的礼官，他们所面对的巴图蒙克，就如同后世的大学教授遇到了流氓。
教授说出一口倍儿棒的伦敦腔。
流氓会耍赖。
教授懂经济原理。
流氓会耍赖。
教授善于与人交际。
流氓会耍赖。
可问题在于，巴图蒙克就是来耍赖的，他要的就是来这儿走一遭，撕逼一番，然后单方面宣布议和失败，接下来火速带人出宣府，集结早已准备好了的铁骑，发起突然袭击。
这时候，满殿的‘教授’们懵逼了，即便是再有政治智慧的人，遇到这么个流氓，难道你还能宰了他不成？
既然你不能宰了他，那么诸公们的一切道理，所有手段统统失效。
而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叶春秋在抬起脚之前，只轻轻地在巴图蒙克面前说了一句话：“火筛袭不了宣府。”
这一句话说出，一腿便狠狠的踹出，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接用上了比巴图蒙克更加流氓的手段。
然后……世界清静，就在所有人还在震惊，还在想，这个鞑靼汗肯定又是在耍花样报复叶春秋的时候，叶春秋却是很舒心地给巴图蒙克斟上美酒，酒水自壶中划下一道弧线，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水流的声音。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一脚定江山
等到酒斟满，巴图蒙克一口酒下肚。
他确实有些微醉。
可是此刻，却是无比的冷静。
当叶春秋说出了火筛厉兵秣马，准备对宣府动手的时候，巴图蒙克就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三条路。
要嘛就是继续死磕下去，而到时大明一定会做好准备，一个已经做好准备的宣府，加上他们高大的城墙，到了那时，损兵折将不说，接下来的饥荒也足以让蒙古诸部迎接又一场新的灾难。
而更可怕的是，当一个首领让诸部迎接大面积饥饿以及战争失利的时候，一场恐怖的政治危机也将出现，巴图蒙克即便再如何吹嘘自己是中兴之主，叛乱的诸部也会将他撕成碎片。
第二条路，则就是罢兵，取消计划，然后迎接即将到来的饥荒，这几乎也是一条死路，因为对于蒙古诸部来说，你身为可汗，眼看着大面积的饥荒即将到来，居然不跟自己的祖先一样干起老本行去干一票，却龟缩在大漠中等死，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战争可以失利，部众们可以战死，但是绝不能活活地饿死，到了那时，巴图蒙克的威信也就荡然无存。
这两条路几乎都是死路，而且足以让巴图蒙克死得不能再死。
当然，他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假戏真做，有诚意地选择和大明议和。
无论怎么样，一定得要想办法讨要一点粮食，如果能重开互市那就更好不过了，至少可以拿着畜生和皮毛去换取一些粮食，有多少是多少，先解决掉眼下的饥荒再说，当然，议和依旧会得到内部的反对，可能会对威信有所影响，可只要让那些脑袋和屁股没什么分别莽夫们先填饱肚子，总能稳住大漠的局势。
这原是他当初最不想的选择，却是现在最不坏的选择。
精明的巴图蒙克这一次老实了，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叶春秋，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显然……他不知道此人如何识破了他的计划，可他是个很实在的人，既然没有了选择，那就不打算要脸了。
他这时自己将酒斟满，而后起身，朝着叶春秋举盏道：“叶修撰，小汗佩服你，方才那一脚，使小汗受益良多，这一杯水，小汗先干为敬。”
果真，一杯酒水又下肚。
对一个小小修撰姿态之低，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此时，所有人还在发懵，难道……这巴图蒙克当真被叶春秋给揍醒了？
若是揍一揍都能换来两国邦交的和睦，那岂不是……
卧槽啊……
朱厚照感觉自己的智商有点不太够用，他只看到叶春秋抿嘴微笑，同样回了一杯水酒，然后很愉快地和巴图蒙克谈笑风生。
没有错，绝对是谈笑风生，因为巴图蒙克说到了女人，说草原里的女人如何蛮烈，甚至对叶春秋的单身状况很有兴趣……
一般情况，但凡男人和男人之间谈到了女人，这大致……就足以显示亲密了，又或者说，至少表面上，巴图蒙克是释放出亲昵的信号，他甚至在叶春秋面前自称小汗，还哈哈大笑，说叶修撰那一脚力道不小，便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怕也不及叶修撰的气力，又不由道：“方才小汗分明感到，叶修撰应当留有了几分余力，哎呀，大明的修撰都有如此勇力，实在不容小觑，服了，服了。”
叶春秋一副汗颜的样子，谦虚道：“哪里，哪里，下官是全力而为，绝没有留什么后手，大汗谬赞。”
“不必谦虚嘛。”巴图蒙克一把搭在叶春秋的肩上，显得格外的好爽，道：“我纵横草原，岂会不知叶修撰一定是留了手的，否则这一脚全力下来，小汗早已成了一团烂泥了。”
叶春秋道：“这不是过谦，大汗如此英姿勃发，一看就非寻常之辈，在大汗面前，下官岂敢留有余力，连吃奶都出来了。”
“噢，说到吃奶，我们草原上的女人奶水可香甜得很，什么时候叶修撰可以去试一试。”
“呀，这怎么好意思，下官已有未婚妻子了……”
“我亦有几个妻子，这又如何，用你们汉人的话，睡尽天下女子，男儿大丈夫，当如是也。”
亲切友好的交谈，双方很愉快地对女人、牛羊、母马下崽等问题交换了看法。
朱厚照真是服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眼睛发直，久久地看着谈笑风生的叶春秋，只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给叶春秋致以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面面相觑，即便是心思最深，最是足智多谋的李东阳，此刻也已懵逼了，完全想不出内里缘由。
没有错，从巴图蒙克进来后所表现的傲慢，他能感受到巴图蒙克要嘛就根本不想议和，要嘛就是故意装疯卖傻来提高自己议和的筹码。可是现在，李东阳能明显第感受到巴图蒙克对于议和的诚意和决心，这绝不是骗人的，千真万确。
而扭转这态度的，说来真令人意想不到，却是因为叶春秋那气势十足的一踹，他现在脑子里还留有那巴图蒙克如蹴鞠一般飞出的一幕，怎么看都觉得是把人往死里踹的节奏啊，可是偏偏……
不可思议……
焦芳还在殿中站着，想要弹劾，想要借题发挥，想要落井下石，可是现在，老脸不由红了，这时候该说什么呢，说叶春秋大胆，居然打杀鞑靼汗，无论如何，鞑靼汗也是贵客，贵客可以无礼，但是大明是礼仪之邦，却是万万不可如此，可问题在于，他看到鞑靼汗与叶春秋亲昵无比的样子，他突然反而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得犹如小丑一般，方才的气势凌人，一下子全部变得可耻起来。
而那鸿胪寺的张仪，像傻瓜一样看着勾肩搭背的二人，猛地他意识到，巴图蒙克不是报复，也不是有什么诡计要对付叶春秋，这……怎么看着就差烧黄纸做兄弟的意思。

第六百七十四章 财源滚滚
一场宴会，直到宾主尽欢，众人方才散去。
有宦官小心翼翼地在撤着酒席，有人将宫灯小心翼翼的撤下，天上繁星点点，大殿的白玉栏杆上。
朱厚照扶着栏杆，这栏杆传来冰可刺骨的寒意，他却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是抿抿嘴，眼眸看向黑暗。
身后的叶春秋背着手，努嘴道：“陛下，这就是臣的猜测，巴图蒙克不是来议和，而是来麻痹朝廷的，是以臣一不做二不休，拆穿了他的阴谋，使他无路可走。”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
叶春秋当然不会说，这是光脑搜索出了史料之后，自己再分析出来的结果。
他只能告诉朱厚照，他发现了诸多的迹象，然后牵强附会，最后得出了鞑靼人的阴谋。
朱厚照明亮的眸子依然看向虚空，他此时已是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现在的心情了。
他只好又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原来如此，原来是如此……方才真是把朕下了个半死。”
说罢，他旋身，看着因为喝酒而带着几分醉意的叶春秋，朱厚照的眼眸里如繁星一般闪烁，他不禁笑了：“真是令人想不到，这么多人看不出这巴图蒙克的阴谋，偏偏叶爱卿却是看出来了，朕差点就中了他的奸计，这个人……”
叶春秋深看着朱厚照，而后道：“草原的饥荒想要解除，就必须得到大明的资助，也需要用他们的牛马来换取我们的粮食，只是臣以为，朝廷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虽有几分醉意，可是朱厚照此时神气活现，带着几分扬眉吐气：“这是自然，朕可不蠢，哼，他现在一心求和，那就多赐一些布帛给他，粮食……朕是一粒也不给的。”
他甚至用带着几分崇拜的目光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倒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陛下，天色不早，臣告退了。”
朱厚照呵了口气，口里吐出白雾，见这空旷的外朝大殿静籁无声：“去吧，现在，我们就看那巴图蒙克的反应，呵……能和他在京师里斗一斗，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叶春秋莞尔一笑，他很明白，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呢，巴图蒙克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卑躬屈膝，一切都建立在大明能够互市和给予丰厚的赏赐上，一旦希望落空，他绝不会轻易罢休。
所以，游戏才刚开始。
只是小皇帝已经褪下了此前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智珠在握，他看着叶春秋，莫名的感觉自己的信心百倍，只是想到巴图蒙克，他目光渐渐幽深，借着月色，闪烁着几分锐利。
巴图蒙克，终究是他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
……
叶春秋带着满腔心事，踏着月儿出宫，回到了家中，门房却道：“老爷请少爷去。”
叶景平时并不管自己，他在户部观政的事也多，平时叶家的交际，也大多是他出面，现在这个时候突然请自己去，叶春秋岂敢怠慢？
叶春秋脚步匆匆地到了书房，只见叶景看到急急赶来的他，便含笑道：“吏部去岁的功考，为父得了个好评，因此现在观政结束，要调任为父去万年县任县令，相比来说，为父已是幸运了，明日为父就打算动身前去，春秋啊，往后可就你一人留在京师了，其他的，为父也就不多说了，不过……你自己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唯一的嘱咐，就是照顾身体。
这或许是叶景在叶春秋面前的某种自卑心理吧，学问不如人，处世不如人，处处不如这个儿子，叶景自觉得自己不该板着脸讲道理，思来想去，似乎也唯有这句话了。
叶春秋带着几分笑意道：“孩儿记着了。”
能去万年确实算是幸运了，叶春秋很为叶景而欣慰。
想到明日叶景就要走，叶春秋始终有些不舍，一直以来，父子二人都在一起，很多时候，即便很少见面，大家各自忙碌，至多也就吃饭时聚在一起，闲聊几句，二人的生活简单无比，相处的淡如白水，可毕竟彼此就在身边，能在眼前看到对方的安好。
想到即将要离开，叶春秋心里不免添了几分愁意。
叶景故作轻松地道：“好了，你早些去歇了吧，明日……不必来送，为父到了万年，自然会给你去信，有什么事，信上说。”
这不是生离死别，叶春秋也不想闹得太煽情，便点着头退了出去。
次日，叶春秋奇迹的没有早起，他宁可待在榻上发呆，却不忍心去相送，面对那伤感的场面。
直到他起来，小婢给他送来新换的衣衫，口里道：“老爷是辰时走的，说是用的是驿站，要清早去才有车马，否则又不知要耽误几时……”
叶春秋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装束一新，便骑着小马出门。
他没有去镇国新军军营，也没去翰林，而是径直到了运河附近的作坊。
现在玻璃的生意已经打开了局面，不得不说，这个东西某种程度来说并不算跨越时代和超前，实用性很强，而且美观，至少它比寻常的铜镜价格高不了多少，而且也要清晰了太多，再加上许多富户愿意装上这种密封、采光更好的玻璃来做窗户，因而现在已不再是孙琦逼着各家商贾压货，而是许多商贾慕名而来，争相订购了。
万事都是开头难，可只要有一样事做成，其他的自己就是好办得多了。
因而作坊开始大量地扩大生产，七八个高温熔炉已经搭建起来，不少匠人从起初的生涩也变的越发熟练起来，而今又招募了不少学徒，手艺嘛，总是不断扩散的，这毕竟不是什么独门的秘技，所以也没有藏着捂着地可能，因而现在水晶作坊已有匠人和学徒数百人，每日生产，日夜不休，这巨大的高温熔炉一经升炉，若要停下不但误事而且还浪费燃料，因而几乎是三班轮替生产，每日下来，生产的玻璃就有数千斤成品入库。

第六百七十五章 千金买骨
与水晶作坊紧挨着的，则是兵器作坊，这里相对冷清一些，眼下已经不再开模生产板甲和武器了，而是源源不断的生产合金钢材，用做储备。
而在这些建筑群的中心位置，却是一栋新修的楼宇，四合院的形制，前院是招商处，多是一些前来订货的商贾在此逗留，这里设了茶室、账房、出库房和入库房，还有孙琦的公房等等，大多数的交易都在这里完成，一些供应石料和木炭、煤炭还有求购水晶的商贾大多可以在此闲坐，一边喝喝茶，一边谈谈买卖。
孙琦每日都会去茶肆，与许多人打交道。
叶春秋很少来这里，他却知道，水晶生意的成功，已为未来镇国府的生意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任何一样新东西，想要让人接受其实是很不容易的，这是个保守和固化的时代，而在这个较为封闭和闭塞的时代里，单凭叶春秋和孙琦的单打独斗是不够的，而通过水晶的热销，使得越来越多的商贾上门，一个商贸网络也就悄然而成，做生意毕竟不是一锤子买卖，想要做好，就不免要喝茶交朋友，今日他们是为水晶而来，明日这里还有什么新鲜东西，便可通过他们的贸易网络去推广，渐渐的使更多人去接受。
孙琦每日出来与各种远道慕名而来的商贾喝茶，为的就是如此，他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渐渐地适应了自己的角色。
叶春秋隔三岔五要去的，则是大院后头的一处小作坊，这作坊虽小，却是五脏俱全，这里专门有数十个读书人和匠人，专门为叶春秋的‘想法’而进行尝试。
任何一个从光脑中出来的想法，都不可能立即化为现实的，它必须得有一个实现的过程，必须得有人看得懂叶春秋从光脑中描绘出来的图纸，也必须得有人尝试去制造，而在过程中必定会出现许多问题，那么他们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去改进。
譬如更高温的熔炉，譬如改良之后的锻机和车床，譬如模具的改进，这些都需有专门的人努力去克服各种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最后才得以在作坊中进行实现。
叶春秋经常来这里，他从不急于抛出太多破天荒的东西，而是愿意与他们一道参与进改良中去，每一个克服的困难，都可以作为未来新事物的技术储备，这数十人都是叶春秋精挑细选的，大多是识字的匠人，也能有一些计算能力，这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得了，叶春秋不会强求太多。
眼下镇国府的财源滚滚，每月水晶的收益就已高达数万两银子，这在供应新军的同时，又可为以后打好基础。
有时这些‘研究人员’闲下来，叶春秋便会让他们做一些小玩意，比如链条，这链条可能在后世简单无比，可是在这个时代，加工的难度却是到了很高的地步。
而如今，经过许多次的努力，在叶春秋提供了方案之后，一个链条就这样诞生，看着这‘简单’的链条，叶春秋却是知道，许多机械在未来将会有眉目了。
链条在机电时代用处极为广泛，它是机械传动的最基本用具，若是再加上齿轮，便可开发出更省时省力的机械，当然，这是许多巧匠花费了无数精力制出来的，暂时不能量产，用后世的话来说，然并卵。
叶春秋一到，便直接到自己专门的书房里喝茶，接着开始召见这些匠人，问明他们近来的成果，至于遇到的难题，叶春秋则参谋着和他们谋划各种可能的改进方案。
一天就这样过去，成果虽然不甚显著，可是每一日都可给他们带来新的启发。
他打马而回的时候，看到了这片十几根烟囱林立的一片土地，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才是自己未来的力量啊。
接着日子便这样过去，新军、工坊、入宫待诏，每一日都是如此充实。
小半月之后，叶春秋果然从待诏房里得知了一些事，鞑靼汗巴图蒙克绝望了。
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在给朝廷交换了国书之后，当这个鞑靼的汉子本以为当今的天子会效仿他的父亲弘治皇帝一样，最终对他的所有要求予以满足，然后他很快乐地拿着大明朝廷赠与的钱粮，顺便再和大明贸易贸易，好度过大漠蒙古诸部的难关，等他们养上一年半载，膘肥马壮，又可继续南下打草谷。
内阁那儿，显然也绝不会如此愚蠢，因而宫中和内阁的态度变得一致起来，所谓的赏赐和互市的内容，几乎连一粒粮食都不曾有。
与此同时，宣府亦是加强了戒备，做好了万全之策。
现在的巴图蒙克，就如同已经被朝廷精心的制了一个铁笼，你既然愿意来议和，自是好吃好喝的把你供着，你想要赏赐，珠玉和丝绸自然也有，可是想要粮食，门儿都没有。
叶春秋看着来往的公文，还有那刘健那冠冕堂皇的票拟，不禁想要笑，刘公的文笔还是挺有意思的啊。
弘治朝留下来的内阁，虽然不善于撕逼，可是在这个时候，动作却是极快，除了敷衍巴图蒙克之外，又拟定了提供朵颜部粮食的计划，这朵颜部亦是蒙古部族，却早已归附了大明，现在朵颜部虽然也受了灾害，可是还未提出救援，朝廷就突然拨发了十万担粮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千金买骨。
蒙古诸部的饥荒即将来临，你要战，大明已做好了周全准备，与你战个痛快。
你要和，自然也由着你和，可是粮食一粒都不会给，什么人可以给呢，内附的朵颜卫就是榜样，这朵颜卫历来与朝廷休戚与共，大明所仰仗的朵颜三卫军马，亦是朵颜卫提供，屡次大明在对瓦剌和鞑靼的战争中，他们几乎充当了先锋的角色，而如今，朝廷就是要让蒙古诸部看看，若是诸部肯真心依附，朵颜卫就是榜样。

第六百七十六章 金帐卫
在战略层面，叶春秋确实看到了内阁诸公们的精明之处，诸多的措施，显然是想要加大这一次对鞑靼部的伤害力度。
而这……却都在冠冕堂皇之下进行，甚至可能觉得过意不去，刘健居然还特意下了一道公文给了鸿胪寺。
里头的意思大致是，鞑靼汗北来，一定不习惯京师的气候和饮食，命鸿胪寺每日供奉羔羊一只，备好奶酒，定要使巴图蒙克宾之如归不可，若是巴图蒙克在京师住得不惯，鸿胪寺上下都要责办。
叶春秋看到这封公文的时候，也是目瞪口呆，背后捅人刀子、落井下石不说，转过头，竟还能如此……
叶春秋摇头叹息，今日他来得有些迟，郑侍学已经安排人去了侍驾。
这郑侍学见叶春秋难得来一趟，公务繁忙之余，少不得将叶春秋叫到一边，他手指头敲着案牍，一面道：“待诏才是你的主业，多少人求之不得来待诏房呢，你倒是好，总是不见人影，虽然你是奉旨传奉练兵，可也不能总是如此。往后啊，还是得要多来。今日你若是来得早，这伴驾的事也轮不到别人，叶修撰，今日陛下召诸藩臣觐见，你该去见一见，这种事可不是天天有的。”
召诸藩入见的事，叶春秋倒是略知一二的，这一次好不容易鞑靼部来议和称臣，陛下将各藩都叫到殿中来见一见，彰显一下国威，也是理所应当。
小皇帝陛下好大喜功，这也是朝廷百官所乐见的。
叶春秋也只是抿抿嘴，没有多说什么。
却在这个时候，那前去伴驾的翰林失魂落魄地回来，刚到待诏房还未站稳，便道；“诸公，出事了啊，出事了……”
他这一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人姓王，王翰林吐了一口气，才是又道：“呀，叶修撰也在这里，我正是来寻你的，那……那……那陛下和鞑靼可汗争吵了起来，闹得……闹得很是厉害，当着诸国藩使的面，他们……哎，叶修撰，你去看看，你快些去看看，李公命我来看看你在不在。”
叶春秋愣了一些，心里不由也是郁闷，吵起来了？
吵起来其实是很正常的，朱厚照的性子，叶春秋再清楚不过，他不做出点出格的事，叶春秋都会觉得太阳要打西边出来。
而至于巴图蒙克，他本来放低了姿态，将自己置身于卑躬屈膝的位置，原因无过是希望得到粮食，并与大明进行互市，以此缓解鞑靼将要面临的危机，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大明朝廷一改当初弘治朝的态度，不但不给，还变本加厉的要在背后捅刀子，只是他又来发难，显然也是逼得急了。
鞑靼不比其他诸藩，他们可没把大明朝廷放在眼里，什么事不敢做的！
只是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形，却令叶春秋意外的是，这王翰林口中的李公显然就是李东阳，居然李东阳让这待诏的王翰林来寻他，李东阳……
叶春秋也不继续多想，二话不说，忙是朝保和殿去，一路狂奔，却见这时候迎面有人来。
此人穿着奇装异服，不是巴图蒙克又是谁？
只见巴图蒙克非但没有显出愤怒不平，却是一脸的意味深长，他远远看到了叶春秋，叶春秋朝他看去，巴图蒙克露出一笑，道：“叶修撰，你好。”
叶春秋心里暗暗警惕，方才看那王翰林的反应，按理来说，双方必定争执得很厉害，可是现在看到原该‘含恨而去’的巴图蒙克，却分明是镇定无比，眼中平静得如一泓秋水般，哪里有半分怒气？
叶春秋带着满心的狐疑，朝他平静地行礼，道：“见过大汗。”
巴图蒙克笑了笑道：“哈，去见见你的皇帝吧，不得不说，大明皇帝很有勇气。”
叶春秋一头雾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匆匆地赶到保和殿，却见许多藩臣正三三两两出来，这些藩臣们一个个脸色怪异，叶春秋心里的疑惑更浓了，忙是与他们错身过去，便入了保和殿。
而这保和殿里，却是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几个阁臣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尚书。
叶春秋蹑手蹑脚的，因为他有待诏翰林的身份，所以不必随时随地地行礼，而是像贴身秘书一样，径直站到了一边。
刘健被赐了坐，所以此刻双腿并拢地坐着，只是此时他正沉着眉，看向朱厚照的目光有几分无奈，等他眼角的余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方才道：“叶修撰，你上前来。”
朱厚照显然依旧还在气愤难平，听到刘健的话，才发现叶春秋的存在，这才脸色缓和了一些。
叶春秋便当着诸人的面，先向朱厚照行礼，此后向在座诸公行礼，这才道：“不知刘公唤下官，有何吩咐？”
刘健深深地看着他，而后道：“叶修撰，你略知一些兵事，对鞑靼的铁骑印象如何？”
叶春秋心里苦笑，自己不曾见过鞑靼的铁骑啊，可是在座之人，想必也只有自己还算是靠谱的了，至少还在练兵，总比其他坐而论道的人更强一些，也难怪刘健径直来问自己。
叶春秋开了光脑搜寻一番，才道：“刘公，这鞑靼的骑兵亦有三六九等之分，却不知刘公问的是哪种？”
刘健沉吟片刻，脸色显得尤为凝重：“若是鞑靼汗的帐兵呢？”
所谓帐兵，其实就是禁卫。
听到这个，叶春秋倒是深吸了一口气，不敢怠慢了，大致有了一些信息记入脑中，方才道：“据下官所知，这鞑靼汗的帐兵号称金帐卫，人数只有三百人，可是这三百人却是个个骁勇，都是从最勇敢的武士中挑选出来，战力强大，非同凡响，他们负责保卫鞑靼汗的安全，下官以为，这金帐卫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骑兵也不为过。”
听罢，刘健的脸色更是阴沉，而原来带着怒色的朱厚照竟是换上一脸的郁闷之色，一下子的坐回了御椅上。
刘健便又盯着叶春秋：“那么骁骑营呢，骁骑营若何？”
骁骑营乃是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之一，也算是大明的骑兵精锐了。
只是……

第六百七十七章 你要战，便战
叶春秋听到刘健先问鞑靼汗的金帐卫，之后又问起骁骑营，心已沉了下去。
他可一丁点也不傻，刘公这样的人，是不会随意过问这种事的。
只是说到骁骑营，叶春秋却是道：“骁骑营固然是我大明骑兵精锐，早年文皇帝在时，立下赫赫战功，当年文皇帝亲征，骁骑营亦是充当先锋，所向披靡，只是自土木堡之后，莫说是骁骑营，便是其他诸卫，战力也多是直线下降，无一幸免。”
叶春秋说到土木堡之后，朝着刘健看了一眼。
土木堡之变，几乎是整个大明王朝的转折点，若说土木堡之前，大明还是武勋与文官、宦官三足鼎立，武勋集团的力量来源就在于军队，他们大多是先进入军队磨砺，而后再继承爵位和家业，这些人对军队是很有感情的，那个时候，且不说各地的卫所，可就京营来说，战力却一直堪称精锐。
只是土木堡一役，大明精锐尽失，一些武勋也因为随驾亲征，最后大多战死，从此之后，勋贵在大明就难以抬得起头来，而文官和宦官登上舞台，这两者无论是谁，对于武夫大多都是采取轻贱的态度。
因此京中诸营，往往都有辉煌的过去，无论是骁骑营、神机营，都曾痛击过蒙古人，并且曾杀入安南，在各地作战，战功彪炳，可是现在，叶春秋唯有苦笑以对。
看着叶春秋的笑容，刘健就大致了然了，他叹息了一声，捋须道：“老夫之所以问你，是因为诸卫和诸营让人人都自称如何英勇，如何精锐，可是他们的话，老夫不敢信，只是叶修撰的话，老夫却是信的。”
或许是因为叶春秋带兵的经历使人觉得过于深刻，刘健才对有着如此的看法。
此时，刘健苦着笑继续道：“陛下与那鞑靼汗下了赌约。”
“……”叶春秋禁不住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这个时候倒是一脸惭愧的样子，道：“朕……也是气急了，他竟敢说我大明无一兵一卒可用。”
叶春秋一脸你特么逗我的样子，最后也只好叹息了。
刘健正色道：“叶修撰，那么老夫问你，一千骁骑营与那三百金帐卫一决生死，胜算如何？”
一千对三百。
看上去似是大明这儿占了便宜，可是叶春秋却是一丁点都乐观不起来，在练兵之前，他已经查阅过太多太多的资料，叶春秋从来不认为人数占优势就能一定占到大便宜。
他苦笑一声，道：“刘公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刘健的表情更加凝重，叶春秋问到这个份上，结果已经不言自明了。
这时，朱厚照不由道：“或许有取胜的希望，毕竟……”
所有的人都严厉地看向朱厚照。
你特么的逗我，事情就是你惹出来的，现在还想大言不惭，就算是皇帝，都足以让所有人想要捋起袖子揍人了。
朱厚照看到大家的反应，倒是不怒，反而一脸的垂头丧气，看着叶春秋，幽幽地道：“叶爱卿，你来说说看，朕要听真话。”
叶春秋正色道：“臣以为，只有一线胜望。”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线胜望，这就意味着几乎一点把握都没有。
刘健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里充满着无力感……
事到如今，叶春秋已经明白了一切，应当是那巴图蒙克故意激将了朱厚照，而朱厚照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果真答应了这一场对阵，一千骁骑营对阵三百巴图蒙克的亲卫，那么……
巴图蒙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叶春秋的目光落在了刘健的身上，凝眉道：“敢问刘公，下官想问问，那巴图蒙克是否有什么赌注？”
刘健眯着眼道：“五十万担粮草。”
果然！
这尼玛不是正德朝，还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啊。
叶春秋很郁闷地看着朱厚照，真有种猪队友的感觉。
而朱厚照忙是把脸撇过去，不敢看叶春秋。
本来朝廷是稳扎稳打，依靠各种腹黑的手段，一劳永逸的削弱鞑靼部，可是现在，被这巴图蒙克一激将，朱厚照这少年天子哪里受得了？当着诸藩臣的面，直接应下了这场赌约。
天子既然开了口，那么就覆水难收了，刘健等人虽在场，却也知道已经难以挽回，陛下可都开了金口，难道还想要食言吗？
在这种情况之下，除了硬着头皮迎战，似乎也没有了别的选择。
难怪叶春秋前来，在路上与巴图蒙克碰面时，会见到他那满面笑容，原来是因为阴谋得逞。
叶春秋心里唏嘘，一旦鞑靼人胜利，就意味着鞑靼人可以借助着大明乖乖奉上的粮食而渡过难关，最重要的是，今日他们击溃了大明骁骑营，巴图蒙克又可得到巨大的声望。
唯一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只有大明而已。
朱厚照在这件事上确实过于莽撞！
可叶春秋能说什么呢，若朱厚照是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熊孩子不吊起来打几顿他都不想姓叶了，偏偏……他是天子，他胡闹之后，你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叶春秋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下，随即问道：“既然骁骑营输了，就要奉上粮草，那么下官敢问，若是鞑靼人输了呢？”
刘健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心思了，不过叶春秋非要问，他还是如实地道：“他曾俘虏大明在边镇的数百匠人，还有一些军将，而今都赐予了诸部为奴，若是他输了，愿意将这些人奉还。”
刘健说到这里，长身而起：“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朝朱厚照行礼：“陛下理应下诏，命骁骑营加紧操练，决胜就在这几日，大明……”他深深看了朱厚照一眼，眼中带着沉重：“输不起。”
一旁的叶春秋也不由在想，大明确实输不起，一旦输了，不但颜面无光，满朝君臣都要蒙羞，更可怕的是，原本一切针对鞑靼人的策略，便会化为乌有，如此好的战略机遇期，正该是趁它病要它命的时候，怎么可能轻易的放过？
朱厚照的脸色也很不好，今日他倒是乖巧得很：“朕……朕知道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此战必胜
满朝诸公，纷纷散去。
许多人带着无奈，甚至有许多人，心有些发凉。
陛下对巴图蒙克许诺决斗，本来就已是很胡闹的事，堂堂的大明天子，怎么能做出如此胡闹的事呢？这一次不只是宫中丢人，整个大明怕也要抬不起头来。
而更可怕的却是，这场决斗若是输了，后果可想而知，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因为大明不能输，若是一千骁骑都及不上巴图蒙克的三百侍卫，又会惹来多大的笑话？而一旦输了，大明便要交出粮草，而鞑靼人可以继续耀武扬威，虽然这一次后果远远及不上土木堡之变，却也足够深远，毕竟大漠之中，尚有不少部族是向大明称臣的，他们希望得到大明的保护，若在此刻，大明被鞑靼人打得满地找牙，大明的威望何在，这些人还肯向大明称臣纳贡吗？
有太多太多难以预料的事会有可能发生了，这一切，都建立在输的基础上。
叶春秋混杂在人群中，没有被朱厚照留下来，或许是这个时候，朱厚照也自觉得自己铸下了大错，难以面对叶春秋。
叶春秋随着诸人各自散去，回到了待诏房，待诏房里，那王翰林还在绘声绘色地向其他人说起保和殿里的场景。
“陛下听了巴图蒙克的话，顿时震怒，这巴图蒙克言语如刀，陛下年轻啊……说起来，这场决斗实在有些荒谬，可是既然陛下开了金口，又能如何？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次我大明出动的乃是一千骁骑，这骁骑在文皇帝的时候，就曾打得蒙古诸部抬不起头来，有这骁骑营的勇士，应当是不成问题，只是那巴图蒙克实在可恨得很，他太放肆了，真当我大明无人吗？等着看吧，骁骑营乃是三大营之一，与神机营、三千营都是不可小觑的大明精锐，何况又是以众击寡，依着我看哪，胜算是极大的。”
其实许多待诏翰林都颇为年轻，一听到这种事，虽是口里说朝廷怎可如此，这样很不好，可是心里却都来了兴趣，甚至带上了几分热血。
这鞑靼人屡犯边境，让朝廷叫苦不迭，现在有了可教训鞑靼人的机会，一个个道；“骁骑营自要痛击鞑靼人的，这些鞑靼人不知好歹，必败无疑。”
“骄兵必败也，这鞑靼国主自以为得计，竟悍然向我大明挑衅，这一次，非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不可。”
“诚如是也，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鞑靼人……”
他们正在热切地讨论着，连公务都落下了，一个个高谈阔论，表面上是痛心疾首，却都是个个振奋，语气激动。
当他们看到叶春秋进来，郑侍学便朝叶春秋招手道：“叶修撰来得正好，你是练兵的，这事儿，你最知晓了。”
叶春秋见许多人的脸上洋溢着快意和激昂之色，不禁有些无语，却还是上前，朝郑侍学行礼。
一旁的同僚便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道：“是啊，叶修撰，你来说说看，咱们骁骑营是不是能痛击鞑靼人？”
“叶修撰最懂兵略，我等皆是服气的，这事儿啊，问叶修撰准没错。”
“叶修撰，你来给我们说说看……”
叶春秋的心情其实不是很好，看着一个个兴奋的面容，其实这种感受，他很能理解，每一个人都不免对自己更自信一些，他们终究只是翰林，不是那些高阁中深知国家弊病的衮衮诸公。
叶春秋虽有无奈，却还是道：“不知诸位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然后待诏房里的人都沉默了。
叶春秋这样说，如此语境之下，意思十分明显。
不少人面露尴尬，郑侍学忙是圆场道：“怎么，叶修撰对骁骑营没有信心吗？”
叶春秋真的不想糊弄人，虽然明知他们一个个满脸带着期待，却还是叹口气道：“下官以为，无论是决胜也好，是沙场交锋也罢，总要先虑败为宜。”
这句话虽然已经十分委婉，却还是给许多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把大家心里的热血和激昂都一下子泼了个干净，甚至可能有人暗暗责怪起叶春秋的乌鸦嘴。
于是众人一下子没了聊下去的兴致，便默默地各自散去了。
郑侍学只是朝着叶春秋摇头，不禁道：“叶修撰啊，我知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只是……何故要冷大家的心呢？哎……”
叶春秋朝他作揖道：“下官失言。”
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案牍，假装办自己的公务，心头却是波涛汹涌。
这场决斗，显然不是开玩笑的，绝不只是娱乐和欣赏这样简单，这事关的，可能是鞑靼人的实力升涨，也关系到的是大明的脸面和威望。
一旦输了，就不堪设想，可是叶春秋却对此不报太大的期望。
他心中郁郁，思愁之下不禁失笑，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忧国忧民了。
可是细细一思，自己而今已为翰林，成为这大明最清贵的官员，有多大的能力就该承担多少责任，士大夫既为统治阶级，若是自己冒出事不关己的念头，那么就真是无耻了，谁取得了全力，本就该承担多大的责任。难道非要让贩夫走卒，那些庸庸碌碌被盘剥的人去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他一时恍然，禁不住想：“不知及早给骁骑营提供一批武器是否可行？哎，他们素来用惯了自己的武器，现在就算提供给了他们，也未必能用的惯，这世上，是没有临时抱佛脚的事的。”
一念至此，叶春秋只好打消念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公文。
等天色渐黑，才满腹心事地随诸人一道出宫。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师，整个京师顿时陷入了某种亢奋之中。
或许对于内阁来说，这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可是对于绝大多数庸庸碌碌的好事者，却不啻是给他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于是乎，朝野内外，俱都是各种流言蜚语，一时热闹非凡。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朕只信叶爱卿
叶春秋的心态渐渐平复下来，对这件事聊兴就变得没多大的兴致，他这几日索性什么都没说，每日按时出发，到待诏房候命。
水晶作坊有舅父，而镇国新军有王守仁，一切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他有时也会去翰林里坐坐，遇到戴大宾，见了他，戴大宾朝他招手道：“叶修撰，来我这里喝茶。”
叶春秋看着他，不禁微笑，便随他信步到了国史馆，国史馆里依旧清静，戴大宾却是皱着眉头道：“前几日你是不是胡说了什么？”
“胡说？”叶春秋几乎想都没想就道：“你知道我一向谨言慎行的。”
“还说没有。”戴大宾气恼地看着叶春秋道：“哎，你为何要说骁骑营必败无疑呢？这满京师可都盼着骁骑营击溃鞑靼人，你倒是好，竟是说这样的话，这岂不是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吗？”
叶春秋倒是愣然，旋即笑了，不以为意地道：“这……我不过是如实相告而已。”
连戴大宾这个时候都动了真怒：“什么如实相告，这还未开始打，又哪里的如实相告？你就这样轻贱咱们大明的骁骑营？骁骑营招你惹你了？”
叶春秋万万料不到戴大宾如此的激动，猛地他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好像是得罪人了，而今不知多少人都盼着骁骑营旗开得胜，彰显大明的威严，想必无论是士农工商，都有一种这种朴素的愿望，而自己的话，不啻是捅了马蜂窝。
叶春秋一向谨慎，此时也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捏了一把汗，只好道：“这是我的失言，还望戴兄恕罪。”
戴大宾摇摇头道：“我倒是无妨，可是别人会如何看呢？你得罪我倒也罢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若是此战胜了。你便会被人嘲讽，说你危言耸听；可若是败了，所有人愤愤然，不免有人要责怪到你的头上，明日就要决战了，今日你小心一些吧。”
这戴大宾今日也显出了世故的样子，颇为叶春秋的处境担忧，却也觉得叶春秋的话过份，禁不住道：“说起来，咱们大明的骁骑营就这样不中用？这可是一千对三百，一人一口吐沫都可以淹死他们了。自然，我这是浮夸之词而已，可是也不至于你说的那样吧……哎……”
叶春秋憋着一肚子话，却是不肯说。
戴大宾只好道：“你为何不说话？”
叶春秋很老实地道：“是戴年兄不肯让我说的。”
“你……”戴大宾想要吐血，瞪着叶春秋，手指着他道：“你……你……你说一句咱们明军威武就会死嘛？”
“不会死。”叶春秋认真地看着他，面不改色道：“只是不免良心不好。”
“好好好……”戴大宾想不到叶春秋也有顽固的一面，却只是摇头：“反正一切由你，我不恼你，不恼你……”
时候差不多，该要去待诏房了，叶春秋起身告辞，戴大宾送叶春秋出了国史馆，却突然叹了口气：“叶修撰，其实我也是为你好。”
叶春秋朝他作揖，感激地道：“多谢。”
这是真正发自肺腑的谢意，或许这个世界人心险恶，可是一路走来，叶春秋依旧能遇到不少志同道合，又或者是真正对自己坦诚相待，为自己忧心的朋友。
戴大宾见他如此，松口气道：“那你说一句骁骑营必胜我听听。”
叶春秋不咸不淡地道：“再会。”
旋身而去，没有半分的犹豫。
人就该有所坚持，虽然这种坚持有时很是可笑。
随着郑侍学等人入宫的时候，叶春秋明显感觉到有人对自己的疏远，有个年轻的翰林更是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刚要说什么，郑侍学却是喝道：“张编修，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编修就只好不做声了。
郑侍学带着淡淡笑意和叶春秋并肩，捋着须禁不住道：“叶修撰有自己的看法，又有什么错呢？”
叶春秋看了郑侍学一眼，带着几分感激道：“谢郑侍学！”
一行人到了待诏房，叶春秋坐在案牍后，屁股还未热，便有宦官来：“叶修撰到了吗？若是来了，请去伴驾。”
又是老规矩，叶春秋没有迟疑，便起身朝郑侍学行礼，接着随那宦官去。
身后他零零散散地听到一些声音：“这待诏房里最受陛下恩典的就是他，竟还说这样的话，如何对得起……”
“嘘……慎言。”
对这些闲言碎语，叶春秋不以为意，他随着宦官到了暖阁。
在暖阁里，朱厚照正提着朱笔，在御案前发呆，待叶春秋入内行礼，才抬眸起来，脸先一红，方才道；“叶爱卿，朕听别人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叶春秋心里觉得好笑，现在满天下都在为这件事议论了，他只好道：“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打起精神道：“朕听张永和刘瑾，嗯，还有几个都督们都说，骁骑营是必胜无疑的，自然，朕是相信叶爱卿的，只是……叶爱卿当真觉得必输无疑吗？至不济，也该打个平手吧，朕的骁骑营，就这样的不济？”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臣未见过金帐卫真实的战力，只是骁骑营这几年确实在操练上有些疏失。”
朱厚照便显出了几分忧心忡忡：“哎……平时朕一切都听你的，可是今日哪，总是觉得……嗯……还是希望你错了才好，你莫要怪朕，这一战若是输了，朕当真是抬不起头来见人了。”
叶春秋莞尔一笑，他能理解朱厚照的感受，心念一动：“陛下，臣请陛下让镇国新军前去观战？”
“嗯？”朱厚照不由皱眉：“这是为何？”
叶春秋道：“镇国新军还没有上过沙场，现在这场对战，对于新军来说，也是难得大开眼界的机会，无论谁胜谁败，让他们见识一下，亦无不可。”
朱厚照便苦笑道：“噢，这个好办，朕准了，这是应当的，只是可惜啊，可惜新军不是骑兵，人数又太少一些，若是骑兵，又有一千之众，朕倒是对叶爱卿练的兵更有信心一些。”
叶春秋便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朱厚照将朱笔搁下，深吸一口气，才道：“朕只信叶爱卿。”

第六百八十章 不能输
虽然许多军将和御史都言之必胜。
可是叶春秋的话却是盘饶在朱厚照的心头。
这一次是他的少年心态惹来的麻烦，只是叶春秋说骁骑营不好，甚至传出许多流言蜚语，甚至有人说，这是因为叶春秋同样带兵，所以贬低其他官军，可是朱厚照依然信叶春秋，这使他不禁皱起了眉来，为这一场荒唐的决斗而担心。
叹了口气，朱厚照又强笑起来：“叶爱卿，你是待诏翰林，朕想要问你，若是输了……朕是说，真如你所言，骁骑营输了，会有什么后果？”
叶春秋看着忧心忡忡的朱厚照，却是如实相告：“若是陛下输了，则会贻笑大方，大明威严荡然无存；天下臣民对朝廷大失所望，而大明必须信守承诺，供养鞑靼人，这削弱鞑靼人的天赐良机就此失去，等到来年鞑靼人兵戎更盛，就是鞑靼人南侵之时，一旦输了，就会极有可能动摇国本。”
叶春秋不想把事情说得过于轻松，因为这确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无论是威望，是天下臣民们的心理，还是鞑靼人这个后患，这些每一样，都足够朝廷喝一壶的。
朱厚照一脸懵逼地看着叶春秋，想必别人不太敢把事情说得太过严重，叶春秋的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可是朱厚照却觉得很有道理。
他怒气腾腾地瞪大了眼睛，禁不住咬牙切齿地道：“朕中了那巴图蒙克的奸计，可恶至极。”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巴图蒙克是蒙古中兴之主，还在少年时就已经称为鞑靼部的首领，诛杀了鞑靼部中的权臣，树立了威望，此后又一统蒙古，他深谙大明对瓦剌的仇恨，即便是强盛一时，先帝在时，也愿向大明称臣，从而联合大明，一举吞并瓦剌；凡此种种，以陛下的聪慧，难道会不知此人的厉害吗？”
叶春秋顿了顿，又接着道：“此次天灾，本是遏制他的大好时机，一统的蒙古，对我大明危害巨大，可是一旦因为这一次决胜使一切的布置统统化为乌有，巴图蒙克不但可以树立更大的威望，还可通过赢来的粮草，间接地将蒙古诸部控制得更紧，不少内附于我大明的蒙古部落，也可能因此而反戈，等到他们度过了这个难关，则会是什么结局呢？”
叶春秋深深地皱着眉头道：“陛下圣明，聪慧无比，想必能够明白这些道理。”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蜡黄起来，最后显得有些无力地长长吐了口气：“决胜那一日，你入宫伴驾吧，朕……要你随朕一道去观战，但愿……骁骑营能够给朕争一口气。”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就如同看到一只受伤的小兽，听了自己如此直白的话，此时不禁想要躲起来舔舐伤口。
叶春秋向他作揖，告辞而出。
回到待诏房，一切依旧，对于外界的杂音，叶春秋充耳不闻。
现在的自己，实在不是危言耸听，这一场决胜在他看来，也绝不是一场狂欢，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扮演着乌鸦嘴的角色，而这乌鸦嘴的角色，难免遭人嫌弃。
“叶修撰，你来。”
郑侍学见叶春秋在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公文，朝他招了招手。
叶春秋离坐上前，作揖道：“郑侍学有何吩咐？”
郑侍学依然是一副和蔼的样子，看着他道：“明日就要决胜，今夜你在待诏房当值吧。”
而后他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平时谨言慎行一些。”
叶春秋便明白了郑侍学的意思，又是老规矩，现在叶春秋在风口浪尖，为免遭人抨击，索性让叶春秋留在宫中，先过了明日再说。
郑侍学的好意，叶春秋还是懂的，这样也好，今夜当值，明儿便直接去暖阁见朱厚照伴驾。
叶春秋带着几分感激看着郑侍学道：“谢大人。”
郑侍学看着叶春秋，只是一笑而过。
这个小修撰，他是一向欣赏的，到底欣赏什么，却是说不上来，才学？出身？这些都太牵强了，考得再好，做了官，虽然有一些优势，却也不至于让人另眼相看，或许……是因为这个少年人老成持重吧，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恃宠而不骄，在待诏房中无论做什么，都会先询问过他，在他面前，虽不多话，也没有什么大人明鉴、大人所言甚是，郑侍学却能从叶春秋身上感受到叶春秋对他的真心尊重。
叶春秋的必败论，他听着也不舒服，觉得少年人偏激了一些，只因为骁骑营的一些弊病就通盘将骁骑营否认，可是看他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又不免有些护犊之心。
“来，顺道啊，将这份诏书拟了，宫中急着盖印的。”
一张条子递到叶春秋的手上，叶春秋颌首，然后熟稔地去将圣旨专用的御纸铺开，看了字条中的内容，心中打了腹稿，润色了一番，便提了笔，写下一行行端庄的正楷。
诏书书写完了，便送郑侍学过目，郑侍学赞道：“你的行书越发端正了，送去裱糊吧。”
叶春秋将圣旨送去裱糊，刚要回到公房，边上有人叫住他：“叶修撰。”
叶春秋侧目一看，便见今早那瞪着自己的王翰林踟蹰地在廊下等着他。
叶春秋上前，道：“王编修有事吗？”
王编修支支吾吾地道：“抱歉得很，今早不该对你无礼的，当时只听到此事，心中不免愤慨罢了，可是事后想想，可能是误会了叶修撰，想必叶修撰也是不希望骁骑营输的，不过是盛世危言罢了。”
他朝叶春秋作揖，再三致歉。
叶春秋郁郁的心情竟是一下子纾解了开来，他心里知道，这是自己平时的为人处世在这个时候起了效果，若是自己平日嚣张跋扈一些，恃宠而骄，又或者是三不五时的卖弄，只怕这个时候，更多人愿意落井下石。
他亦朝这王编修回礼道：“王编修不必如此，是叶某口不择言，还望海涵。”

第六百八十一章 爱护之心
王编修的举动，让叶春秋的心舒服了许多。
平时的一点一滴，总算有了回报。
或许这就是人品好坏的关键所在吧！若是平时耀武扬威，得势时自然有人捧你，可是人的一生，哪有一帆风顺。
叶春秋回到公房，又落回座中。
临到下值时，因为叶春秋要在待诏房值夜，所以一一与郑侍学等人告别，这待诏房只剩下了他孑身一人，倒是这时，内阁那儿有人来道：“叶修撰是在值夜吗？今夜刘公也在内阁当值，刘公请你过去，不妨喝口茶。”
别看都是值夜，可是内阁和待诏房身份却是悬殊，刘健请自己去喝茶，现在叶春秋身上颇有非议，连自己的同僚清早都是如此，其他人能说出什么好话？
现在刘健请自己去，倒让叶春秋觉得奇怪，在他心目中，刘健是最爱惜羽毛的，毕竟是三朝元老，眼看着行将就木，到了他这个知天命的年纪，自然是对名声最在意不过了。
等叶春秋到了内阁的茶房，果然看到刘健在此怡然自若地喝着茶。
刘健见了他来，露出微笑道：“坐。”
叶春秋却先行了礼，方才欠身坐下，不等他开口，刘健便先叹息道：“哎……说起来啊，倒是老夫误了你，若是当初不问你胜算几何？怎么会连累到你的名声，你是翰林，名声比命要金贵，你不会怪老夫吧。”
叶春秋恍然明白，原来刘健想到是因为保和殿中的问话，方才惹得自己‘口不择言’的言论传出去，导致了自己遭人非议。
叶春秋正色道：“刘公就算不问，下官大概也会‘危言耸听’，大明威武、骁骑营必胜的话要说出来容易，可是在下官心里，肺腑之词却更弥足珍贵。”
刘健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并没有表露出对叶春秋这种态度的鼓励或是排斥，只是道：“明日就要揭晓答案了，老夫啊，今夜怕是睡不着了，其实……这两年，老夫早有致仕的心思，这朝廷的事啊，太让人操心了……”
叶春秋心里想，恐怕操心的不是朝廷，是小皇帝吧。
他看着在灯下之下，已是双鬓斑斑的刘健，眼角褶皱分明，叶春秋吁了口气，深有同感，确实太操心了。
刘健却是笑吟吟地看着叶春秋，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可是哪，老夫现在又放不下了，咱们大明这不是即将要有龙子龙孙了吗？从前是心灰意冷，现如今呢，正因为太操心，老夫才非要操这个心不可，不操心，心里放不下啊，这朝中越是有乱象，老夫就非要镇着不可，先帝……就是这样过来的。”
刘健仿佛想向人吐露心事，不过刘健说到先帝的典故，叶春秋就一下子全明白了，成化年的时候，先帝因为是宫女所生，又遭万贵妃嫉恨，以至于一直确定不了身份，何况那时候宫中乱象频多，许多人都认为弘治先帝继承不了大统，那时候为了保弘治先帝，满朝大臣可都是拼了命，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些人都是保弘治皇帝的主力。
而如今，历史又陷入了一个新的循环，在大臣们的眼里，当今圣上和那成化天子，大致没什么分别，而今又有刘瑾、焦芳、张彩这些人，谁知道将来夏皇后若是生下的当真是太子，会是什么结果呢？
刘健本想挂冠而去，可是现在，就算为了龙子，也要坚持到底不可。他这是将未来的太子当成了弘治先帝，而弘治先帝对他的知遇之恩，对他的器重，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
刘健接着徐徐而道：“可是呢，老夫毕竟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人，天知道能活几日，这天子啊……行事捉摸不定，却素来垂爱叶修撰，叶修撰，十年、二十年之后，这龙子，却还需你来出这个力。”
龙子需要自己来出力？十年二十年之后……这刘健想的也够深远的。
不过刘健寻上他，其实是很可以理解的，刘健的年纪太大了，天有不测风云，而人有旦夕祸福，刘健心中记挂和放心不下的，乃是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确实是将来托付大事的最好人选。
其一，是叶春秋虽只是修撰，可是将来前途大有可为，毕竟得到了宫中厚爱，若是刘健再助其一臂之力，在十年二十年后，半只脚便算踏入内阁了。
叶春秋能够发挥这个影响。
而最重要的却是那个龙子，没有叶春秋，就不会有这个龙子，没有叶春秋的施救，现在的夏皇后已经小产也是未必，所以从那时起，叶春秋的命运就与夏皇后肚中的孩子连接在了一起，只有这个龙子将来能克继大统，叶春秋的地位才能极大地巩固，皇帝的救命恩人，而且又是夏皇后的救命恩人，可以想象，将来若当今陛下当真有什么好歹，未来的太后和皇帝，将会依仗谁？
叶春秋料不到刘健会说到如此长远的事，忙是汗颜道：“下官有愧，也担不起这个重任。”
刘健摇头，叹息道：“你不要谦虚，此事，其实老夫与宾之、于乔都有谈及，他们是一致认可你的，除了你少年心盛了一些，有时候有些无法克制自己的脾气，还需磨砺一二，其他的，倒都是不二的人选，你现在是清流翰林，一旦遭致人非议就不是好事了，所以哪，老夫才叫你来，谈谈心，说说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总会传出去，老夫权当将自己的名声和你挂在一起，人家要骂你，先来骂老夫，或许这士林的清议，还有这坊间的好事者，会看在老夫的薄面，言辞温和一些，少年人都要容得犯错，何况你未必是错的。”
一言道出，叶春秋顿时悟了。
这根本不是谈心，而是一个暗示，刘公彻夜与叶修撰坐谈，关爱之心可想而知，明日这件事就会传到百官的耳中，后日这满京师就都知道了，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决胜负
一宿过去，天空翻出了鱼肚白，叶春秋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内阁的茶房闲聊到了几时，只是知道自己抹黑回到待诏房，一觉醒来，发现郑学士等人已来当值。
今日是个大日子，叶春秋谨记着朱厚照令他清早觐见，可惜昨夜他是和衣而眠，身上的麒麟服不免生出许多褶皱，捋了捋，方才和郑侍学告辞，旋即入暖阁觐见。
暖阁里已来了许多人，外头几个大臣在等候，里头亦是内阁诸臣，还有司礼监、御马监等诸太监。
叶春秋没有料到这样的大阵仗，却见朱厚照头戴通天冠，身穿冕服，一脸肃然，见了叶春秋进来，深吸一口气，方才道：“骁骑营开拨了没有？”
“陛下。”刘健道：“已经开拨了，地点是在五军营大营，诸军和仪仗都已就位，藩臣们已在大明门外侯驾。”
朱厚照颌首，道；“那么，就摆驾吧。”
他长身而起，难得摆出几分威严，走到了暖阁中央，朝叶春秋看了一眼：“叶修撰伴驾。”
紫禁城里，大明门洞开，大明门外的御道上，早有无数人垂手立在御道旁。
等到圣驾一出，众人轰然行礼，圣驾没有停顿，径往五军营去，后头的人呼啦啦的跟上，队伍拖得很长，乌压压的人群穿梭过街巷。
叶春秋在圣驾旁步行，朱厚照自乘撵中掀开帷幔，迎着这热辣的太阳，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忙将手遮着，一面道：“叶爱卿，你累不累？这里空旷得很，不妨……”
此言一出，叶春秋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这么多随驾的大臣都愕然地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吓了一跳，忙道：“臣不敢。”
朱厚照笑了：“有何不敢？朕有些紧张而已，一人坐在里头，有些……嗯……”他发现叶春秋严厉的目光朝他看来，朱厚照只好禁口。
他就这样好，虽然总是会做一些没头没脑的事，堪称昏君和混账，偏偏只要见人发怒了，竟也不会生气。
倒是随行的刘瑾快步上前几步，等朱厚照拉下了帷幔，继续躲入乘舆之中，刘瑾羡慕嫉妒恨地侧目看着叶春秋，咧嘴一张，露出雪白的牙齿，低声道：“叶修撰……真是好圣眷，呵……令尊可到了万年县赴任了吗？”
叶春秋理都不想理他，默然地径直向前。
刘瑾自后盯着他的背影，瞪着气愤的眼睛，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等到了五军营，这儿早有无数禁卫将此团团围住，朱厚照圣驾一到，众人拜倒，山呼万岁，朱厚照对此习以为常，带着诸臣径直入营。
在这营中，有专门的观礼台，此刻早已装束一新，英国公穿着尨服，领着朱厚照至观礼台，朱厚照坐下，叶春秋和刘瑾诸人则众星捧月一般随侍一边，接着诸大臣坐在另一边的彩棚，藩臣们则居右而坐。
从这里放眼过去，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前方的校场一览无余，叶春秋看到了镇国新军在王守仁带领下也已到了校场一边，这些穿着全副武装板甲的年轻人，显得格外的惹眼，在阳光之下，他们的板甲褶褶生辉。
朱厚照看到了镇国新军，顿时显得兴致勃然，情不自禁地道：“朕真是后悔没有穿朕的金甲来。”
叶春秋一脸懵逼，脸上的肌肉机械地抽了抽，而后飞快地左右张望，幸赖边上没有什么大臣在，索性当做没有听见。
朱厚照却是不依不饶，突然侧目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你说是不是？”
叶春秋故意板起脸，正色道：“陛下理应注意君仪。”
朱厚照心里想，这家伙私下里就教朕各种鬼主意，到了公众场合，顿时就和那些御史们没什么两样了，咦，竟和那个杀千刀的邓御史有些像，话说那邓御史不知在否？
他心里乱七八糟地想，其实在这轻松的背后，又不禁的捏着一把汗。
却在这时，正好看见巴图蒙克带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在万众瞩目下，登上台来。
巴图蒙克到了圣驾前，捂胸行了个礼，笑意迎人的样子，朗声道：“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朱厚照的目光却是穿过了巴图蒙克，将注意力放在他身后铁塔般的汉子上。
巴图蒙克收敛起几分笑容，随即道：“容请小汗为陛下引荐，这是祖鲁，乃是我鞑靼部第一勇士，更是小汗的近卫首领，今日便是他带队与大明最精锐的骁骑一战。”
他故意将这大明最精锐的骁骑咬得很重，讽刺意味尤为明显。
这祖鲁身材高大，虽是穿着一身皮甲，可是依然掩饰不住他几乎要膨胀开的肌肉，他目光如刀子一样在朱厚照的脸面掠过，才是上前单膝拜倒，竟是会说几句不太熟练的汉话：“见过……陛下……”
朱厚照看着他，竟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气，这股杀气使他很不舒服，他禁不住道：“噢，这样啊，来，给鞑靼汗赐一个座，朕与他在此一同观战。”
巴图蒙克与祖鲁细声密语了几句，这祖鲁便已是下了台，有人给巴图蒙克搬了个锦墩来，他便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的笑意在朱厚照的下首坐下，目光却是落在叶春秋的身上，不由道：“叶修撰，我们又见面了。”
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方才对巴图蒙克作揖道：“见过大汗。”
巴图蒙克却是爽朗地笑了几声，道：“噢，不必多礼，小汗听说，这满京师的汉人都说骁骑营必胜，唯独叶修撰却是一口咬定小汗的金帐卫必胜无疑，哈哈……叶修撰果然是识货之人，大明有你这样独具慧眼之人，令人不容小觑啊，叶修撰何不到我近前来，我们好好地聊一聊。”
他这分明带着挑拨的意味。
叶春秋目不斜视，淡淡地道：“不必了。”
朱厚照有些恼怒，道：“拭目以待吧。”
巴图蒙克讨了个没趣，不过眼下的他，奸计得逞，倒也凛然无惧了，只是哈哈大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第六百八十三章 死战
天色越来越亮堂起来，热辣辣的太阳冉冉升起，带着耀眼的光芒，将这五军营校场照得通亮。
众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坐在左边彩棚的大臣们，有的显得兴致勃勃，有的则是脸色铁青，不过刘健居首高坐，众人不敢造次，至多也只是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谢迁、李东阳、焦芳、张彩等人都围在刘健的身边，刘健淡定从容地呷了口茶，道：“离吉时还有多久？”
张彩看了看日头，道：“差不多时候了，也就这几炷香的时间。”
张彩说罢，彩棚中便又沉默起来。
过了半晌，倒是焦芳笑了笑，道：“不知外间有些事，诸公可有耳闻吗？”
刘健没有接话，谢迁低头在喝茶，李东阳抿抿嘴，他性子一向随和，便接口道：“噢，不知何事？”
焦芳捋须笑道：“不是都在说叶修撰四处逢人就说骁骑营必败嘛，哎……咱们都是大明的臣子，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他真觉得骁骑营有什么好歹，那也无妨，私下里与我等说了也就是了，可是逢人就说，莫非是真希望鞑靼人获胜吗？哎……少年人不晓得轻重啊，老夫……说句实在话，若是咱们骁骑营胜了倒也罢了，可若是一旦败了，到时群情汹涌啊……”
他这番话，使得彩棚中气氛紧张起来。
其实焦芳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胜了，大家最多说叶春秋是危言耸听，毕竟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自然也没心思去顾忌叶修撰曾经说过什么；可是败了呢？
一旦败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失望、沮丧，必定需要发泄，群情汹汹之下，无数人的矛头会指向谁？
刘健依然面无表情，谢迁故意扇了扇虚空，忍不住咕哝道：“这儿竟有苍蝇。”
李东阳不禁咳嗽，以掩盖谢迁口不择言的声音。
焦芳听罢，却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嘴边泛着意味深长的淡笑。
倒是一旁的张彩来了兴趣：“说句实在话，现在外头已经风言风语了，这叶修撰……”他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健的脸色；“多半也是无心之言，只是情理上来说，未免也凉了人心……”
正说着，外头人头耸动，有人道：“来了。”
果然来了，两支人马已经到了校场，这五军营的校场极大，占地百亩，而此时此刻，人群纷纷让出道来，便见骁骑营连人带马而来，一个个精神奕奕，人群中不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带队的骁骑营指挥王琚，一脸肃穆，此时坐在高头大马上，领着诸人到了校场。
这骁骑营也确实堪称是精锐，立即一线排开，个个显得颇为威武彪悍。
朱厚照在台上眯着眼看着骁骑营，本来他心中颇为忧虑，现在看到这骁骑营，心里又燃起了几分希望。
倒是巴图蒙克禁不住嗤笑一声，对这骁骑营露出轻蔑之色。
朱厚照看了巴图蒙克一眼，有些恼怒，忍不住道：“怎么，莫非鞑靼汗认为我大明骁骑不值一提吗？”
巴图蒙克傲慢地道：“陛下，大明物产丰饶，小汗自有见识，可谓是富足鞑靼部千百倍，只是轮到骑马，呵……”
他这一声呵，便将不屑一顾的傲慢尽都毕露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倒是这时，叶春秋不声不响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正是他自己打制的望远镜，他拿起竹筒，对着校场上瞄了一眼，百丈之外的校场，几乎所有人都清晰可见起来。
朱厚照侧目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没将叶春秋送自己的望远镜带来，不禁懊恼，便朝叶春秋道：“叶爱卿，拿朕看看。”
叶春秋将望远镜递给朱厚照，朱厚照取来却不看校场，而是看坐在不远的巴图蒙克，便见巴图蒙克的脑袋顿时硕大起来，脸上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
他龇牙咧嘴，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又看着他鲜红的鼻头，不由道：“叶爱卿，朕听你说，这红鼻子的人，往往不能人道，是吗？”
这只是叶春秋和朱厚照曾经闲谈时的无心之言罢了，叶春秋倒没想到朱厚照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征了一下，道：“呃，这只是坊间流言，不过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朱厚照便笑了，朝巴图蒙克努努嘴，道：“鞑靼汗……”
巴图蒙克回眸看向朱厚照，却见朱厚照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了手：“朕一口气生了五个……”
巴图蒙克微微愣了一下，显得一头雾水。
边上的叶春秋已是拼命咳嗽，很是想放声大笑，差点憋出了内伤。
朱厚照放下了望远镜，这时，一队人马已经徐徐出来，只是这时候，却没有任何的欢呼，所有人都很安静。
这便是巴图蒙克自大漠带来的侍卫，素有鞑靼禁卫之称的金帐卫，这些人都穿着皮甲，臭烘烘的样子，附近的人纷纷掩鼻后退，他们的马都是较为矮小的蒙古马，大多数人个头并不高，不过一个个眼眸之中，都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令人难以忽视。
叶春秋朝着这些人看去，忍不住道：“陛下，请借臣望远镜一用。”
朱厚照已是用望远镜看过了，也看不出什么好坏来，因为这金帐卫并没有他所想象中那样有气势，相反，很是普通，都和寻常的鞑靼人没有太多的分别。
叶春秋接过望远镜，一一朝那金帐卫的人马看去，为首的正是那个挂着弯刀的祖鲁，祖鲁翻身上马，他身材魁梧高大，几乎比所有人都高一个头，整个人的腰如水桶一般，显得尤为英武，若是不仔细辨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遇到了一头野熊，而他座下的战马，却并不高大神骏，被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骑在上头，倒是显得很是滑稽可笑。
叶春秋却是不敢轻视他们，旋即拿着镜筒朝向骁骑营的方向看，骁骑营已是磨刀霍霍，密集地列队起来，人声马嘶，也颇为有几分气势。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校场，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六百八十四章 陛下就在这里
烈阳之下，双方已经摆开了阵势。
某种程度来说，这一次对阵，骁骑营还是占尽了便宜的。
不只是因为人数上的优势，最重要的是场地狭小，这就使得曾经凶名在外的鞑靼铁骑没有了太多转圜的空间。
他们的骑射之术，显然难以在此运用，也正因为如此，朝野内外才会认为大明必胜。
而此时，朱厚照更为振奋的是，骁骑营还占据了地利，此时天上的斜阳恰好正对鞑靼铁骑，这足以给他们造成一定的影响。
所有人都在远远地眺望着这两只军马，每一个人都为之捏了一把汗，无论是朱厚照，还是叶春秋。
叶春秋虽是乌鸦嘴，可是本心上，他希望骁骑营能够大胜，自土木堡之后，北京保卫战之后，无论是瓦剌还是鞑靼人，借助着他们机动上的优势，不断南侵，大明朝早已不复开国之初花样式吊打他们的局面，反而只能选择龟缩在关塞之中固守，现在的大明朝，虽不至于是内忧外患，却也急需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来宣告四方，更该来警告这个北方的恶邻。
他手中拿着望远镜，不断地观察着每一个变化，心里默默地祝祷着，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校场之中。
乃至于朱厚照不断地在一旁道：“叶爱卿，拿来，拿来朕看看，叶爱卿……”
叶春秋对朱厚照的话浑然不觉，这大战即将一触即发，而像这样的冲阵，胜负只在一息之间，可能只是一个小缺口，可能只是左翼或者右翼的被对方寻到了破绽，那么整个军马，就会如大厦倾倒一般催促拉朽，伤害则会随之不断的扩大，直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加速，此时他已忘了所谓的食君之禄，所谓的士大夫的责任，这些道理，在此刻竟是不值一提，他所凭借的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最原始的本能，一种深深嵌入自己骨血中的祖先信仰，还有那自炎黄开始，便流传了数千年开始，便流淌于血液中的家国情怀。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句话用在叶春秋身上，便是正因为有了春秋，有了史记，因此这片土地上任何人只要呱呱坠地，生而为人，在这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用着象形文字的人，即该有了一种本能……
铿锵……
哗啦啦的刀剑自双方的腰畔抽了出来。
骁骑营如临大敌，一千将士，个个咬着牙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他们也曾有过显赫，而如今，他们与他们百年前的先辈们一样，面对着同样的敌人。
指挥张绍的脸色凛然，他眯着眼，低吼一声：“陛下就在这里！”
不需要太多热血的话语，短短六个字，就已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要嘛带着凯旋走出校场，要嘛就死在这里，因为……陛下就在这里！
无数人将刀高高扬起，这一柄柄的长刀锋芒闪耀，将士们尽力的抚摸着座下开始焦躁和不安的战马，他们一个个目视前方，默然无语。
张绍出身于勋贵之家，乃是荣国公张氏的旁支子弟，世世代代从戎，曾在边镇历练，也是大明少之又少的骁将，此时，他深深地看着前方，心却有一些沉。
金帐卫和所有的鞑靼人一样，只是穿着破旧的皮甲，没有太多的装饰，可是只从一些微小的动作，便可看出他们的对于马术和熟稔，这种马背上的民族，显然对于骑术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可是他们却又不似其他鞑靼骑兵那样浮躁，而是表现的极为沉默，这种沉默的力量，使久经战阵的张绍感受到了一丝威压。
呼……
张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了所有的念头，因为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方才他吼出来的六个字——陛下就在这里。
他抬起了头，那眼眸里带着浓浓的杀气，举刀振臂，长刀朝着虚空一指：“杀！”
一声令下，整个人已是催着战马，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地冲了出去，身后同样地爆发出了冲破云霄的声音：“杀！”
在这喊杀声中，千匹快马一齐轰鸣，千马奔腾起来，汇聚成了一道洪流，朝着对面的鞑靼骑阵冲杀而去。
轰隆……轰隆……轰隆……
马蹄扬起，又狠狠地落下来。
一个个凛然无惧的骑影，将长刀狠狠地扬起，汇聚成钢铁的森林，那马蹄落下时，便带来一阵阵轰隆，宛如战鼓，振奋人心。
朱厚照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激动地看着校场，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只是深深皱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叶春秋也已放下了望远镜，他猛地发现，骁骑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不堪，他甚至希望这个时候，骁骑营狠狠地来打自己的脸，让他们告诉全天下，编撰叶春秋何等的可笑，除了胡说八道，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外，一无所长。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专心地看着校场中的境况。
而一个个在校场外的镇国新军诸生队形依旧，没有其他诸军那样紊乱，他们很急迫地想看到前头的情形，只是许多人不自觉地涌到了校场外围，一下子遮蔽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很无奈，却不能动，他们本是来观战，以学习骑兵的作战，为的是更加了解自己的敌人，可是他们面前，却是一堵堵的人墙，那人墙之中，随着骁骑营的冲击，而爆发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
他们穿着板甲，闪闪生辉，可是现在，他们却像是遗弃的孤儿，就这么孤零零的站在人潮的最后，带着无奈，却出自本能的纹丝不动。
“杀！”
高高扬刀的张绍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而此时，对面的金帐卫亦是好不容情的发起了冲刺。
他们的马，个头矮小，可是一经催促，顿时也撒开了蹄子，一柄柄的弯刀，亦是扬起，一个个人，露出了狰狞，宛若豺狼，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獠牙！

第六百八十五章 狭路相逢
两股洪流如疯了一般朝着对方狂冲，犹如两个不畏死的车手操纵着开以最快的速度迎头相撞。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里……根本就没有跟人任何后悔的机会。
这一刹那，只是一刹那之间。
叶春秋的眼睛里，便看到了双方已是尽在咫尺，只是咫尺之间。
猛地，他的胳膊被人狠狠地握住，在这白驹过隙的时间里，叶春秋甚至不敢侧目去看，他只是盯着校场，盯着这一秒。
而朱厚照却已激动得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叶春秋的胳膊，他的手不禁颤抖，少年的天子，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他不能承担任何失败的后果。
于是……就在这一刹。
当无数人都合不拢嘴，所有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眼睛都看着这一刹那的时候。
叶春秋的眼眸犹如电影慢帧回放一般，他看到张绍已当先杀入了敌阵，他看到了那祖鲁与他错身而过，他看到二人身后犹如潮水一般的洪流开始犬牙交错一起。
他看到祖鲁的刀狠狠斩下，他看到银光闪动，他看到鲜血竟如喷泉一般的涌出，他看到战马撞击在了一起，看到有人飞起，人仰马翻，他看到有不甘心的人毫不犹豫的自自己的马上扑向对手，狠狠去撕咬对方的鼻子、耳朵，他看到有人面容扭曲，他看到了到处是血，是无主的战马，叶春秋甚至不敢看下去，可是他的眼睛依旧张得很大，他不敢错过这一秒。
猛地，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当张绍冲入了敌阵，左冲右杀，手起刀落，已是砍翻了一个鞑靼人的时候，叶春秋的心却像是抽搐了一下，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后队竟是没有衔接上，张绍与几个亲兵虽是冲杀了进去，却很快被鞑靼人死死地堵住了这个缺口，后队的骁骑营虽还在冲杀，张绍却是顿时与自己的骑兵被一分为二。
竟然可以如此……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却感觉下一下口气吐不出来，因为他仿佛看到了祖鲁面上露出了狡猾的狞笑。
骑兵冲击，本就靠着一往无前，所以他们的唯一作战手段，便是埋头冲锋，冲的过就是生，冲不过即是死。
可是这鞑靼的金帐卫，竟可在双方交接的时候，进行战术的微调，显然，这是他们故意留有的一个缺口，两军交接，一旦有了缺口，就意味着这个缺口可能不断的扩大，最后被人直接冲开，这和洪水中的大坝同样的道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叶春秋的脑子嗡嗡作响，不由地身躯一颤。
耳边依然还有欢呼和呐喊的声音，许多人只看到了骁骑营的勇猛和无畏，却是显然不曾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
一个个人落马，惨呼声传来。
血腥开始弥漫，落马的人被无数的战马来回起落，践踏成了肉泥。
只是在这一刹那之间，胜负已分。
叶春秋看到金帐卫如同拧成了一个拳头，狠狠地在骁骑营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犹如篦子一般，在骁骑营中梳过一道道血印。
此时，呼喊声戛然而止。
就在方才，他们还看到了那乌压压的骁骑营，现在却突然被打乱，千余人顿时陷入了茫然的局面。
鞑靼人疯狂地冲过了骁骑营，他们依然保持着战马的快速奔跑，那祖鲁的脸上，更是杀机毕露，他兴奋地舞动手中染血的长刀，带着他的铁骑在校场上斜地绕了一个圆弧，随即，又如饿虎扑羊一般冲入了陷入了还未重新组织起来的骁骑营。
“杀！”
依然还有喊杀声，依然还有愤怒的怒吼。
无人后退，直至鞑靼人如旋风一般杀至。
砰……
冲刺的战马将原地勒马试图重新让马儿跑起来的骁骑营官兵直接撞了个人仰马翻，无数人发出不甘的怒吼，一个个人提着刀，这些骑兵，自然已经知道，跑动不起来的战马，无法组织起来的骑队，在这个时候，即便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可是无人后退，他们依然举起了刀，试图想要和快速奔跑的鞑靼铁骑同归于尽，可是……当那如旋风一般的鞑靼人手持着利刃，自他们身侧掠过，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敌方长刀落下，鲜血四溅。
“杀！”张绍的眼眶已经红了，他只知此时就算可以认输，可他却依然咬着牙，执拗地发出了怒吼，他不能输，更不能认输，先祖的功勋曾给予了他显赫的身世，而今日，他绝不能落荒而逃，更何况，陛下就在这里！
他砍翻了一个落单的鞑靼人，右腹因为中了刀，依然咬着牙发出疯狂的怒吼，他一次次试图集结身边的骑兵，妄图重新组织起来，可是精明的鞑靼人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甚至……他们似乎早有预谋，这些鞑靼人一定是一群纵横于大漠的饿狼，他们竟每一次，都借故在张绍身边杀过，杀散了张绍身边的人，而后哒哒哒的勒马而去，等到又有人朝着张绍聚拢时，他们没有给这些聚拢的人任何机会，又呼啸着而过。
地上到处是人，零星的战马带着他们的主人依旧还在做负隅顽抗。
而此时此刻，校场之外，除了那喊杀声，就再没有了任何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在沉默。
朱厚照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锤击了胸口，脸色铁青，竟是一下子无力得要倒下。
输了，输得过于彻底，他还是过于低估了他的敌人，他还是觉得自己过于盲目而乐观，他看到一个个骁骑营的骁骑，虽已到了绝处，依然在血流了一地的张绍率领下作着顽抗，朱厚照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他嘴唇嚅动，嗫嚅着什么。
突然，他厉声发出咆哮：“停止，立即停止！”
欣赏着这一幕好戏的巴图蒙克却是笑了，他又一次成为了胜利者，诚如想当年他铲除权臣，诚如当初他借打击瓦剌之机而耍弄了弘治先帝，诚如他吞并了瓦剌一样，他脸上绽放出了胜利的笑容。

第六百八十六章 挺身而出
朱厚照疯狂地厉吼，巴图蒙克却是充耳不闻，而是镇定自若地道：“皇帝陛下，骁骑营还未认输，怎么能够停止呢。”
说话间，巴图蒙克直直地看着朱厚照，面露出咄咄逼人之色。
大明的朝廷，他太清楚不过了，他们信守承诺，而且讲着所谓的仁德，所以作为鞑靼汗，他一点也不担心恼羞成怒的大明皇帝能拿他怎么样。
巴图蒙克对朱厚照已经毫无敬意，因为他赢了，用大漠的规矩来说，胜者为王，而败者连寇都不可得，要嘛被杀戮，要嘛只有成为胜利者的奴隶。
他看着朱厚照扭曲的面容，看到朱厚照的目中几乎喷出火来，他一丁点也不在乎，即便这个时候，校场的杀戮依然还在继续。
骁骑营完成了他们所信守的承诺，他们固然不是鞑靼人的对手，可是他们依旧在做最后的顽抗。
他们可以输，甚至可以起心动念的逃之夭夭，可是今日，他们无路可逃，陛下就在这里。
众目睽睽下，承载着如此大的期望，继承了太多先辈的美誉，可是现在，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明知会死，依旧螳螂挡车，最后被那些发出狂笑的鞑靼人撞飞，被马蹄踏碎了骨骼，当那弯刀划下，他们鲜血飞溅，可是他们依然死死地想要还击。
今日之后，再无骁骑营。
而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用这最可歌可泣的方式落下他们的帷幕。
张绍已经杀疯了，浑身上下血冒如注，他蹒跚而前，带着仅剩的人，摔落下马的他，看着前方战马冲刺而来，马蹄轰鸣，他用刀拄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息，带着愤怒和不甘，也带着几分无奈。
朱厚照怒容满面，他彻底疯了：“朕说……”他红着眼睛道：“够了！来……”
所有人都不忍心去看校场，而是被台上的朱厚照所吸引，他们从未见过小皇帝愤怒到这个地步，他的目光杀机重重。
朱厚照从未有过今日这样浓烈的想杀掉一个人的怒火……
巴图蒙克似乎有些犹豫。
而在这时，身后传出了一群鞑靼人的欢呼声。
张绍的人头已落，弯刀几乎是直接斩下了他的头颅，这个满是血污的头颅，此刻被那祖鲁翻身下马而捡了起来，鞑靼人勒马围住他，一起高高地扬起了带血的长刀，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这一幕……令朱厚照的身躯一震，他的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他终于还是为自己的任性妄为而付出了代价，这些喊着陛下就在这里的人，就因为他的任性而身首分离，而支离破碎……
朱厚照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可是此刻，竟是无言，他只是看着巴图蒙克：“朕会杀了你，一定会的，朕会杀光你的族人，朕会杀死你的妻子，你的儿子，直至你痛不欲生为止，朕……”
他的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落下，打湿了衣襟，他感到胸口闷痛，火辣辣的，疼得他厉害。
所有人都没有做声，在这鞑靼人的咆哮声音中，每一个人既是悲愤，又感到了无奈。
朱厚照努力地想忍住眼泪，可是这眼泪却如泛滥的洪水，无法遏制，他气得发抖，一旁的刘瑾忙是搀住他，朱厚照侧目，恶狠狠地厉声道：“滚！滚开！”
巴图蒙克却是泛出了笑意，道：“陛下，我们的约定，可还算数吗？”
约定……自然是大明此前承诺的粮草。
在三月之内，筹措到足以养活鞑靼人，使他们度过今年的粮草至鞑靼部。
现在，金帐卫大获全胜，也该是朱厚照信守承诺的时候了。
几个重臣已经从彩棚中出来，一个个人看着朱厚照，此刻，所有人无言，因为……他们输得太惨，太惨了……
藩臣自他们的棚中冒出头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各怀着心事。
大明，终究不再是那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明了，不再是那个洪武朝驱逐鞑虏，文皇帝时期各种吊打不臣的大明了。藩臣们自觉地自己后知后觉，可是今日，他们像是摸清了底细。
面对巴图蒙克的质问，朱厚照的嘴唇抖动，嚅嗫着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咬牙切齿，瞪大着眼睛，森冷地看着巴图蒙克……
这使许多人骑虎难下，刘健诸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今日遭此奇耻大辱，朝廷难道还要乖乖割肉喂狼吗？
可是一旦矢口否认，那么又要将大明的信义置于何地呢？
没有人吭声，只有朱厚照面临着这两难的局面，却是无法做出选择。
“大汗！”这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出。
巴图蒙克侧目看去，正是叶春秋。
他能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满腔的怒火，甚至感觉这个少年与自己说话时，他的目光却仿佛越过了自己的肩头，朝着校场的方向看去，似是看着一地的尸首，看着堂堂京营指挥的头颅被鞑靼人如皮球一般抛在天空羞辱。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深深的清冷：“大汗，我大明以信义为根本，既然已经许诺，自然信守承诺，陛下现在有所不适，却绝不会抵赖。”
巴图蒙克阴测测地看着叶春秋，笑了，他心中其实一直深恨叶春秋，若不是叶春秋发现了他的图谋，又何至于会惹来这个麻烦？不过现在也好，自己终究还是胜利者！
巴图蒙克大笑了两声，带着得意非凡的笑意道：“叶修撰果然识趣啊，噢，你这样一说，小汗倒是记得当初叶修撰也是言我金帐卫必胜的，今日我金帐卫不辱使命，倒是多亏了叶修撰。”
在他说完这番话，已经有无数双眼睛愤恨地看着叶春秋。
他们是有理由愤恨的，当初，是你说鞑靼必胜，现在，你却又大言不惭，竟敢绕过天子，答应给鞑靼人粮草。
其实从理智上来说，叶春秋的每一个言行都是对的，可是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理智，何况还是这个时候。
你有什么资格，答应巴图蒙克？

第六百六十七章 信守承诺的时候到了
叶春秋能感受到无数双对自己不善的目光，可是他同时感受到朱厚照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手，所表达出来的愤怒和不甘。
因为……此时此刻，叶春秋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感同身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力使自己平静。
而巴图蒙克现在的心情很好，好得有些不太像话，他看着愤怒的叶春秋，接着又道：“只不过……这该是你们大明皇帝陛下答应的事，你一个小小修撰，位卑职浅，也可以代表你的皇帝答应小汗的粮草吗？哈哈……叶修撰，你倒是小汗的贵人啊，只是可惜……小汗需要的是大明的皇帝陛下亲口说出这番话。”
朱厚照暴怒，他反身要抽叶春秋腰间的破虏剑，直恨不得将巴图蒙克一剑斩杀。
叶春秋却是挡住了他，他死死地握住腰间的剑柄，不让朱厚照将剑拔出。
朱厚照愣了一下，然后愤怒地看着叶春秋：“叶爱卿……你……”
叶春秋比他要镇定得多，道：“陛下，请注意君仪。”
又是这番话，又是这番可笑的话。
朱厚照气得浑身颤抖，冷冷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突然靠近他，低声道：“陛下不是问过臣，臣是否愿意助陛下一鸣惊人，完成不朽伟业吗？”
“什么？”朱厚照错愕地看着叶春秋，他想不到叶春秋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起这番话。
叶春秋此时目光显得非常的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定，在这个君王年少，尚还不足够成熟稳健，庙堂诸公，手无缚鸡之力，只懂得高谈阔论，却是以文抑武的时代，他也必须要冷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厚照，眼中带着几分呵护的情感，他想要压低自己的声音，可是声音却还是嘶哑而有力地自他口中出来：“陛下，臣记得臣的回答是……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是为了因为陛下是臣的君王，也不是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只因为陛下乃是陛下；陛下该信守鞑靼人的承诺，而臣，也该信守对陛下的承诺，今日……就是兑现的时候！”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叶春秋抬起了头，心无旁骛，再无他人，他的目标只有巴图蒙克。
他怒了。
或许是国仇家恨，或许是看到一个个和自己同样有血有肉的人被这样无情的屠戮，或许是因为这种令君王和自己同样蒙羞的屈辱，他直视着巴图蒙克，毫无畏惧地一字一句道：“下官可以做主，对你们的承诺可以兑现。”
巴图蒙克看着君臣之间的对话，却是笑了，他有些意想不到，这个大明的修撰居然胆大到这个地步。
他是想承担吗？可是他承担得起吗？
只听叶春秋接着一字一句地道：“不过，不知大汗有没有兴趣，恰好，下官手里有一笔银子，不多，不过十万两而已。”
十万两，这对巴图蒙克来说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鞑靼人的生活原始落后，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金银？
叶春秋的话显然只说了一半，巴图蒙克心中大是不解，可十万两却足够令他用心地继续听完叶春秋接下来的话！
叶春秋接着道：“不妨我们再比一场，若是叶某人输了，银子奉上。若是你们输了，粮草一笔勾销。”
叶春秋此话一出，巴图蒙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而谁也料不到，叶春秋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请求。
朱厚照愣住了。
他已见识过这鞑靼铁骑的厉害，听完叶春秋的话，不由打了个冷颤，方才……他对叶春秋可能还有一些抱怨，可是想到叶春秋竟然如此决定，他立即怒道：“叶春秋，你这是要做什么？你疯了吗？”
叶春秋没有理会朱厚照，只是看着巴图蒙克。
所有的人都看着叶春秋，许多人窃窃私语起来。
所有人万万没有想到，叶修撰居然想要挺身而出……
一下子，许多人对他的怨恨和愤怒，竟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巴图蒙克却是犹豫了，十万两银子，确实是不菲的数目，只是……他却露出了像狐狸一样的笑容：“不必，有这粮草，弥补鞑靼部今年的不足就已足够，所以……小汗不接受。”
巴图蒙克不愧是一代雄主，他绝不是一个贪婪无度的人，用激将的方法得到了他已经得到了的东西，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一笔银子而节外生枝，无论做什么，他都懂得适可而止。
叶春秋的眉毛动都没动，眼睛也不曾眨一下，而是继续道：“那么……十五万两呢。”
十五万……
这已是叶春秋砸锅卖铁的极限了，这个平时行礼如仪的少年，总是在某些时候，暴露出他疯狂的气质。
许多人愕然地看着叶春秋，对他的行为很不理解，叶春秋……到底是要做什么？他不怕死吗？
巴图蒙克却是依然摇头：“小汗没有兴趣，明日，小汗就会回大漠去，大明既然愿意信守……”
恍然之间，他发现叶春秋一动。
叶春秋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还未等他反应，巴图蒙克便看到一个拳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砰……
巴图蒙克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鲜血淋漓和满是淤青的脸，他捂着脸，即便是这草原上的雄主，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疼痛，巴图蒙克暴怒道：“大胆，你……”
叶春秋上前一步，目光镇定，在所有人更加错愕和震惊的目光之下，他徐步向前：“现在……大汗愿意一试吗？”
还愿意吗？
巴图蒙克张眸，眼中带着赤红，草原人的血性被叶春秋激发出来，今日的激将，与数日之前他对朱厚照的挑衅又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巴图蒙克用的是嘴，而叶春秋更简单而直接，他喜欢用拳头。
巴图蒙克带着血腥的狞笑看着叶春秋道：“你会下场吗？”
这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得到的答案，他已恨透了叶春秋，恨不得立即将他杀死，恨不得他的勇士骑着马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叶春秋朝他微微一笑，却收了拳头，朝他作揖道：“若是大汗愿意，下官愿意亲自下场一试。”

第六百六十八章 汝妻我养之
巴图蒙克已经没有了选择。
被叶春秋这一拳打出，若是今日不将叶春秋挫骨扬灰，那么他这鞑靼大汗，只会被人看轻。
更何况，还有十五万两。
他不是鲁莽之辈，现在的鞑靼金帐卫虽然经历了一战，许多人都已筋疲力尽，可是他自信连大明的骁骑营尚且被击溃，那么根据他对大明的了解，接下来登场的应当是勇士营或者是神机营。
神机营倒是不怕，这是一支火铳组成的军队，曾经令鞑靼人闻风丧胆，可是在这个校场上，神机营根本摆不出车镇，而且人数局限，也不可能有多余的人马拱卫两翼，所以即便神机营出战，他也绝不害怕。
勇士营……勇士营只闻其名，没有见识过他们的厉害，这是一支步骑混合的军马，而他根本不惧步卒，至于他们的骑兵，难道及得上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鞑靼人？
三千营呢……这种混合军马就更庞杂了，有骑兵、步卒、铳手，若是在旷野上，或许作战能力多样，可惜，这是校场。
这即是说，大明派出任何一支精锐，巴图蒙克都占据了地利，现在叶春秋答应下场，巴图蒙克眼中射出锐利如刀剑般的光芒，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道：“很好，既然叶修撰愿意下场，那么本汗就让祖鲁跟叶修撰好好地玩玩。不过……叶修撰小心了，他会拆散你的骨头，会将你踩成肉泥，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他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祖鲁下场？叶春秋还以为是巴图蒙克亲自一战，这个人，实在是狡猾得可怕，绝不肯让自己置身于任何的险地，哪怕他有必胜的把握，也绝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他的话里，带着森森的寒意。
所有听到他话语的人，都不禁汗毛竖起，因为任何人都清楚，巴图蒙克不是在开玩笑，他会叶春秋死得很惨很惨很惨。
此时此刻，许多人不由生出了悲壮的情绪，大家都用着悲哀的目光看向了叶春秋，这个曾经以文章和诗词而盖世的少年，此时此刻，他抿着嘴，面色淡定从容，仿佛在给人一种鼓励，只是这种鼓励在许多人心里，竟是有些悲凉。
朱厚照已是吓得脸色铁青，他想要劝说些什么，可叶春秋却回给了他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叶春秋朝朱厚照笑了笑：“陛下……”
朱厚照此时竟没有了愤怒，有的却只是担忧，他擦拭了泪，竟是乞求的样子，很卑微地道：“叶爱卿……不要去……”
叶春秋想了想，道：“臣本也不想去，可是事已至此，臣也只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嗯……”他依旧带着笑，故作轻松地道：“若是非要找个理由，陛下就当臣爱哗众取宠，总喜欢搞个大新闻吧，陛下……珍重。”
叶春秋朝朱厚照深深一揖。
朱厚照竟是惊慌失措，不知该不该接受。
一声珍重，大致大家心中了然，叶春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此时此刻，便是连那些抱着看笑话态度的藩使们也都肃然了起来。
他们不太理解叶春秋的行为，可是想到这上国之中，竟有如此有勇气的大臣，也不禁感到钦佩。
于是没有人讥讽，也没有人嘲笑，大家只是看着叶春秋，叶春秋便道：“烦请去取我的铠甲。”
于是边上的一个宦官飞也似地去了。
军营离这里不远，快马来回也不过一两炷香的功夫，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叶春秋又朝朱厚照行了一礼，方才下了台来。
台下刘健板着脸，率先对叶春秋训斥道：“叶春秋，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忘了老夫和你说的话了吗？轻生者不是勇士，而是懦夫！”
叶春秋无奈地朝他行礼道：“学生有负刘公重托，还望恕罪。”
刘健一肚子的火气，竟是发不出来，瞪眼看着叶春秋半晌，最后只能重重地叹口气，手搭在叶春秋双手抱住的拳上，幽幽道：“小心吧，活着回来。”
叶春秋点头，看向谢迁，谢迁拍拍他的肩：“你做的对，不过……静初要守寡了，这都是你做的好事……”
“哎……静初大概会明白我的……”叶春秋心里除了郁闷，也不免带着几分愧意，而后苦笑摇头道：“拜托谢公了。”
这时诸大臣有不少人涌上来，有人排众而出，大声嚷嚷道：“这是叶修撰，是我朋友，真正的朋友，我绝无虚言，我们一路自杭州来的，在宁波时就结识了……”邓健反而显得兴高采烈，觉得面上有光，一瘸一拐地冲上来，一把将叶春秋抱住，道：“春秋，你总算做了一件有益于国家的事，你放心，汝父我奉之，汝妻我养之，你尽管去，每年这个时候，我会祭奠你，虽千万人吾往矣，春秋这一死，虽是于事无补，却也令胡人不敢小觑我中原无人。”
“……”听到汝妻我养之时，叶春秋突然不想去了，其实爱惜生命也挺好……
他冷着脸看着邓健：“邓兄养得起吗？”
这一次轮到邓健无言以对了，他只好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许多人涌上来与叶春秋见礼，总算缓解了邓健的尴尬，叶春秋则是一一给他们回礼，只是这一声声安慰的声音，令人听着挺心酸落泪，叶春秋当真有点后悔了。
“叶修撰，临危之时，切忌展现风骨。”
“叶修撰高义……”
正在这时，有几个侍卫提着叶春秋的银甲来了，叶春秋看着这银甲，深吸一口气，却听到有人道：“来，叶爱卿，朕给你披甲，你上前来。”
朱厚照这时竟似乎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他竟朝叶春秋抿嘴而笑，这又是叶春秋的招牌动作。
叶春秋想了想，到了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很不客气地道：“脱衣。”
叶春秋有些无奈，只好摘去了乌纱，脱去了麒麟服，朱厚照对这戴甲的事再熟稔不过，他拿着板甲的每一个部件，牢牢地为叶春秋穿戴上，显得尤为认真。

第六百六十九章 碾碎他们
此时校场内外，鸦雀无声，一身银甲的叶春秋终于穿戴完毕，他将自己的破虏剑系在腰间，看着远处猎猎作响的旌旗，深吸一口气后，毫不犹豫地下了台，所有人看着他，有人为他惋惜，有人为之感佩。
朱厚照站在台上，他看着叶春秋徐徐下了高台，一时哽咽。
只是在人群中的焦芳，眯着眼，却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甚至侧目朝着巴图蒙克看去，恰好这时，巴图蒙克眼眸朝他的方向看来，四目交错，旋即离开，二人各自一副淡定从容之色，巴图蒙克眯着眼，似乎感觉到焦芳的不同，他不由多看了焦芳几眼，却见焦芳已是将目光落在了远处，依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叶春秋一身银甲，格外的耀眼，不消多时便到了镇国新军诸生跟前。
这支光鲜亮丽，却在这里被人漠视的百余将士依然默默地站着。
一百多双眼睛，纷纷向着叶春秋注目而来。
咔擦……咔擦……叶春秋的靴子一步步踩在砖石上，他与王守仁的目光相对，之后他扫视这队列中的每一个人，叶春秋看着一个个面庞，道：“列队。”
咔咔……
金铁交鸣的声音哗啦啦响起，百余人站得如标枪一样挺直。
接近五个月，五个月的时间，每日操练，而今的他们，穿着这厚重的板甲，腰间佩着长短刀剑，手持长刃，却如履平地。
每一个人，而今都成了孔武有力的汉子，他们的目光更加有神，耳目更加灵敏，炼体术已将他们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一群手误缚鸡之力的书生。
许杰默默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往，微微的呼吸自他的面罩的细孔里，吐出一口口的白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心里明白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能看到叶春秋微微抬着下巴，面露傲色，然后在队前逡巡，直到叶春秋驻足，道：“骁骑营已经不复存在……”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叶春秋却是撇撇嘴道：“现在，该轮到我们了，我来带队，所有人以我为首，我若是战死，便一切听从王副参事行事，王副参事若是不幸罹难，就由王信带队，王信若死，便是许杰……”
叶春秋报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而后道：“骁骑营可以死，我与在座诸位亦可以死，可是今日之辱，必须奉还……”叶春秋眼眸一闪，咬牙道：“碾碎他们！”
说到这里，叶春秋虽是一身戎装，却朝诸生行礼；“拜托诸位。”
众人轰然回礼：“愿为恩师效死。”
叶春秋直起身，已是慨然地朝那校场走去，身后的哗啦啦的甲片摩擦声响起，所有人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校场内外，只是沉默。
步卒……
巴图蒙克眯着眼，倒是显得有些错愕，他曾料想过许多的可能，可是他万万聊料不到迎战金帐卫的竟是步卒。
以步战骑，这是最愚蠢的手段，任何人都知道，骑兵的冲击力何其之大，岂是步卒可以抵挡鞑靼的骑兵？
即便只有三百，只要在旷野上，即便面前是数千上万的步卒，只要能寻觅到战机，亦可以如入无人之境，将其杀个片甲不留，以步战骑……呵……
更令人可笑的却是，这队步卒只有百人，以百人之众，想要抵挡两百余的鞑靼金帐卫……
巴图蒙克的嘴边泛起了一丝轻蔑的笑意，此时此刻，他甚至想要大笑出声来，只是他眼角余光看到朱厚照的时候，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这个少年天子，用布满血丝的眼眸看着校场，他狠狠地攥紧拳头，突然朝巴图蒙克冷眼瞪来，杀气腾腾之势毕露。
巴图蒙克只是莞尔一笑，此战……是必胜的了，鞑靼铁骑，即便面对十倍的步卒尚都可以摧枯拉朽，何况还是鞑靼的金帐卫？
这世上，骑兵对步卒几乎都是压倒性的碾压，无一例外，只不过，操练出一支精锐的骑兵，消耗也是惊人，单单草料的消耗，想要养一匹可以作战的战马，就足以抵得上一户人家的口粮。
而鞑靼人，天生就是骑手，当年他们能够纵横天下，靠的就是他们的铁骑。
面对这样的铁骑，任何步卒根本就没有胜算。
此时。
校场上已经曲径分明。
百余镇国新军已是列了三列的长队，每列三十来人，整个队列，显得有些单薄，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他对这一战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心里早已分析出了双方的优劣，镇国新军的人数很少，此时还能作战的金帐卫铁骑还有两百之数，这就意味着，对方是自己的两倍，只是要让叶春秋添加其他各卫的军马来补充作战，将人数增加到五百、一千人，他却不敢。
兵贵精不贵多，面对这种骑兵的冲击，最重要的是保持队列，不使对方冲散，一旦被对方冲开了一个口子，那么莫说是千人，便是万人亦是死无葬身之地，转眼即可便成随意被屠戮的羔羊，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两百人，绝不是勇士营的千余新兵可以媲美，人数从来不是决胜的关键，就如数百倭寇，可以袭杀数千的沿岸备倭明军，可是一旦面对一百军纪严明的戚家军，这群只靠个人勇武和狠厉的倭人，就只有被屠杀的份了。
现在叶春秋所面对的，理应是天下最精良的骑兵，绝不容有失，他不敢信任任何人，唯一可以信赖的，只要这一百多个学生，数月的操练，彼此之间已有默契，叶春秋眺望着前方已经聚集起来的鞑靼铁骑。
心里依旧在计算着，他们人数虽多，也保持着很高的士气，可是方才的鏖战已经消耗了他们战马的体力，也即是说，这一次他们的冲击，理应不会有方才那样的猛烈。
可即便如此，叶春秋依然不敢小视这种冲击力，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战生死难料，唯有拼命了。

第六百七十章 杀戮
叶春秋缓缓拔剑，黝黑的破虏剑此刻被徐徐抽出，发出轻吟。
王守仁则目视前方，他本就是文武双全之人，曾专门去边镇考察过鞑靼人的作战方式，此时他心里对这一战同样没有太大的把握，可越是如此，这个历史上曾经战功赫赫的大儒，却显得尤为冷静。
“准备！”
他一声号令。
无数根钢矛纷纷架起。
叶春秋和王守仁的镇定，感染到了所有人，他们操练得太久，只是一声号令，便条件反射地执行命令。
每一个人都是肩并着肩，肩头一边的同袍给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整个阵列，可谓是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空隙。
这一声号令之下，无数钢矛整齐划一的架起，足以让人惊心动魄，许多人倒吸了口凉气，已经没有心思去思索其他，他们的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这里，一刻都不愿错过。
“迎敌！”王守仁的声音中气十足，嘹亮无比。
迎战，在镇国新军之中即是迎敌的意思，在面对骑兵时，他们早有一套预设好的方案，于是所有人身子微微前倾，略略弓起，依旧挺着钢矛，前脚踏步向前，后脚的脚跟却是抵住身后，这样的做法，可以最大程度的抵消掉冲击力，同时使自己保持住平衡。
每一个人都纹丝不动，此时，许杰站在队列之中，感受到了全然不同的气氛，这和当初与勇士营的撕斗全然不同，与今日相比，那时候更像是过家家一般，可是现在……
许杰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杀气像是一股说不出的力量，自他的体内涌出来，也自对面的鞑靼铁骑散发而出。
会死吗？
接下来会如何？
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接近半年的操练，早已将他的一切都已经磨了个干干净净，他宛如处在温室之中的人，已经不知物价几何，已经忘了市集里的喧闹，已经忘了酒楼里卖的酒，甚至连那酒蟠都已经不清晰起来。
他唯一能牢记的，就是远在乡中的父母，他们殷殷期盼着自己。
呼……还有就是这半年的时光，这百来人，他每一个都能牢记，每一个人在营中会有一些矛盾，也会有一些争执，可是更多的，却是一起摸爬滚打的记忆，生命中的一切都已模糊，唯独记得的，就是他有一个恩师，他每日操练，还有他的许多袍泽。
他以镇国新军为荣，以有这样的恩师为荣，更重要的是，夜课之中，无论是叶春秋和王守仁所给他灌输的知识，使他毫不犹豫地做着防御的姿态，与每一个人肩并着肩，他站在第一列，第一列是最危险的位置，可是他却依然有自豪感，因为他知道，在军中，第一列即意味着你比别人要好。
胸中没有熊熊的烈火，他仿佛石化，眼睛直视着前方，纹丝不动。
春风轻袭，此时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那战马在嘶鸣和咆哮。
镇国新军的齐整，令对面的祖鲁有些意外，他有些疲倦，方才的冲杀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对面的步卒似乎有些不太简单，他们穿着厚实的铠甲，浑身上下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摆在自己面前的，宛如钢铁组成的堡垒，他们的钢矛格外的闪亮，通体银光，白花花的一片，有些晃眼，可是令人记忆尤深的是，这矛尖一根根的刺出，那锋芒，竟是前所未见。
他见过许多的利刃，可是锋利如斯的长矛，却是见所未见。
这固然是因为，往往利刃，因为材质地原因，所以不能过于轻薄，一旦如此，只怕你还未刺死敌人，这锋利的矛尖就已经折断了，可是这些钢矛却是锋利到了极致，矛头处，纤细如钢针一般。
祖鲁魁梧的身子抖了抖，他是个久经战阵之人，顿时感到疑惑，这支军马有太多令他匪夷所思的地方了。
厚重的铠甲，奇怪的钢矛，连迎击的姿势也很奇怪，他们没有车阵来做掩护，可是至少也应该用大盾才好，偏偏，他们挺起了矛，却用一种微微猫着身子，双腿前后岔开地方式列成方阵。
旋即，他笑了，带着几分轻蔑和嘲弄，汉人作战，最喜欢的不是花架子吗？今日……
他看向了台上的巴图蒙克，巴图蒙克的面容，他是看不清晰的，可是……他却是知道，大汗要让这校场的人统统都死，他那锋利如刀尖的目中掠过残忍的光泽，杀戮……本就是他自学会了骑马之后就已经习以为常的事。
于是他扬起了刀。
不需要呼喊。
身后的金帐卫铁骑纷纷在他的身后聚拢，这样的冲杀，他们已经经历过不知几百几千次，早已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然后他们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这是骑兵冲击的最基本手段，用最密集的骑队，拧成一个拳头，他们不需将所有的敌人都打散，只需要攻其一点，冲开一个破口，彻底地打散对方的阵列，而后直接将对方一分为二，接着再利用高速的移动疯狂的进行突击，将对方的阵列分割成碎片，用最快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发起突击，绝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使对方彻底混乱，没有任何的办法起任何的反抗，而一旦有人开始胆怯的时候，接下来，在他们的眼中，这些人便如屠宰羔羊一般，被他们追杀至天涯海角，片甲不留。
很简单的作战方式，可是想做到，却很不容易。
骁骑营的失败，在于冲锋的阵型有些散乱，根本做不到协同，因而立即被鞑靼人抓住了机会，瞬息之间突破，一举冲垮。
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步卒。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让他们面对这些步卒倒像是一次战后的热身，他们不屑地看着前方的步兵阵列，却不免露出嫉恨之色，无论怎么说，在鞑靼人心里，最好的东西理应是勇士所占有，而懦弱者只适合为奴为婢，这些孱弱的汉人，却是得天独厚，一个个穿着如此光鲜的铠甲，实在过份，令他们恨不得立即将这些人全都歼灭成灰烬。

第六百七十一章 唯有死战
鞑靼人的骑队已越来越厚实，越来越紧密，终于，两百余人集结完毕。
祖鲁方才还镇定的脸上，此刻显得冷酷无比，从口中发出了一阵巨吼，犹如野兽的咆哮。
于是……两百铁骑，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飞快窜出。
高速的移动，快到了极点，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保持着最密集的阵列，每一个人，在这密集的队形之中，仿佛都紧记着自己的职责，骑兵与骑兵的间距不过是几寸之远，可是没有人冲撞，他们的骑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对马的掌控，堪称登峰造极。
轰隆隆……轰隆隆……
马蹄轰鸣。
朱厚照站在台上，脸已彻底地变了，他几乎要哽咽出来，一千骁骑的战败，已使他绝望，而现在，叶春秋的挺身而出，只令他痛心。
他很希望将叶春秋留下，只是乞求之后，却知道没办法再相劝，这个人……理应是自己一生之中最佩服的人，这种佩服，已不再是对叶春秋能力的认可，也不再是与他相处时会令人觉得愉快，而是朱厚照能感受到，叶春秋的身上，总有一种精神，一种若有若无的东西，似乎令他感动，这是一种既亲近，又不敢冒犯的情绪，而现在……这个人……就在残忍的战场上……
朱厚照几乎不敢看下去了，鞑靼铁骑给了他记忆深刻的印象，这时他才清楚，为何九边诸镇的明军，虽有数十上百万之众，遇到鞑靼人南侵，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龟缩和固守，因为这些从记事起就经历杀戮的人，这些从小就生在马背上的鞑靼人，实在……过于可怕。
朱厚照站不稳了，他一屁股颓然地坐在椅上，眼里只剩下了绝望和无力，这是最精锐的鞑靼汗帐兵，天下无出其右的骑手，叶春秋完了。
站在一旁的刘瑾，小心翼翼地给朱厚照奉了一盏茶来，送到朱厚照的面前，朱厚照不耐烦地将手他挥，茶盏便随即摔落在了地上，啪嗒一声，茶盏应声而碎，这热腾腾的茶水在地上升腾起一团白雾。
可是这么大的动静，却是没有吸引到任何人，因为轰鸣声响起，马蹄扬起尘土，宛如乌云压顶，已疯狂地朝着那单薄的新军阵列冲杀而去。
轰隆隆……轰隆隆……
越来越近，叶春秋的手紧紧地握着剑，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却别无情绪，他要杀人，要嘛就是被杀，而今已经别无选择，他现在能感受到那张绍临死前的心情，因为现在的他，也是如此。
他唯一悲愤的，已不再是这些鞑靼人的凶残，而是自己带着自己的门生来到了这里，若是不能将他们活着带离，他临死之前，一定会有所亏欠……
可是……他目视前方，那祖鲁魁梧的身材已是清晰而见，他咬牙切齿，脑海里只有最后的一个想法：“现在唯有死战，如此而已，杀！”
“准备！”
一根根钢矛，很稳！
这些即便身穿了重铠的新兵，没有畏惧。
因为自己的恩师和自己站在一起，他没有在后退，他也在前。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若是连他和王副参事尚且身先士卒，自己又何惧之有呢？
马蹄每一次起落，都使他们的心跳跃一下，处在这环境之中，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端稳手中的钢矛。
近了，越来越近了，许杰咬着牙，猛地发现自己前方出现了一个黑影。
王守仁歇斯底里地发出声音：“稳住！”
稳住……
对，操练的时候，王副参事永远只告诫一件事，稳住；战局有利时要稳住，要和你的同伴在一起，只有稳住，才不会给人翻盘的机会；若是面对强敌，也要稳住，你非要稳住不可，因为只有保持着队列，你才能立于不败。
一刹那之间，他看到了那高大的战马前蹄扬起，马上的骑士宛如神兵天降，高高地举着长刀，已是挡住了自己眼前的太阳，投下了一片杀气腾腾的黑影。
许杰的心里，转瞬之间掠过了一丝恐惧感，他感觉到自己竟离死神如此之近，这一闪而逝的恐惧，令他有些想要择路而逃，这想必是所有人的反应，就如任何一个人，在面对一个高速而来的危险之物时，亦是想要躲避的本能。
可是这个念头，只是乍现，立即便在许杰的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抛不下眼前的一切，他抛不下身边的同袍，即便就在昨日，还与身边的人发生过口角，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已原谅了那个与自己发生口角的人，甚至……他愿意与他并肩一起。他亦抛不下夜课之中恩师们给自己讲授的道义，这个小团体里，有太多太多令他珍视的东西，他抛不下放不开躲不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所有人一样，勇敢去面对。
“刺！”
一个声音响起。
犹如梦幻一般，当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许杰所有的念头都已经无影无踪，他毫不犹豫的，攥紧的钢矛狠狠刺出。
咔擦……
肋下的板甲在摩擦，而无数的钢矛整齐刺出。
许杰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钢矛狠狠地刺出去，然后，当触到了前方鞑靼人的夹着战马的腿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这矛尖便穿刺过了对方的皮甲，直接进入皮肉，最后狠狠地将他的腿扎穿。
像是……扎纸一样。
又或者是，刺入了豆腐里。
他很轻松地就将长矛拔了出来，而此时，眼前的骑兵嚎叫着翻身落下马，而座下的战马失去了主人，虽然马速一缓，却依然朝着许杰冲来。
砰……
战马狠狠地撞在了许杰的身上。
疼……浑身都疼，他几乎要被撞飞，可是身后的同袍死死地抵住了他，最重要的是，他方才防御的步姿使他抵消了许多的力量，自己的脚后跟，几乎要嵌入泥地里，而他……只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几乎要散开。
只是他依然站着，站得很稳。

第六百九十二章 混战
许杰稳稳地站着，他的手里依旧牢牢地持着钢矛，这使他稍稍地安心起来。
方才的冲撞力道极大，也幸赖他的身体素质极好，半年的操练，每日最丰盛营养的摄入，再加上几乎无时无刻的体力操练，使得整个镇国新军营，几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松地提起五十斤的石锁。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板甲，板甲里垫了厚实的皮作为内衬，这些东西，为他抵消了不少冲击。
无论如何，他依然还活着，不等他任何的反应，这时有人厉吼：“刺！”
第二波的骑兵转瞬即到，许杰虽感觉浑身生痛，却突然开始有了一些信心，他咬紧牙关，狠狠地一矛刺出，长矛带着劲风，狠狠地扎入迎面而来的战马前腹，战马悲鸣起来，依旧是如扎纸一般，这战马肚下顿时鲜血淋漓，战马哀鸣之后，翻身便倒，而马上的鞑靼人则是凶悍地借着战马倒下的余力，狠狠地举刀斩下。
铿锵。
弯刀砍在了许杰的护肩上。
许杰感到自己的肩头一麻，只是……并没有长刃进入肌肤的感觉，那长刃只是在护肩上溅起了几丝闪亮的火花，而后飞快地弹开，那鞑靼人没有站稳，整个人直接倒下，从许杰的身后，一柄钢矛趁势直接自缝隙中刺出，将倒在地的鞑靼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呼……
许杰吐出了一口气，徒然竟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难道……作战就是如此吗？
他绷着脸，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害怕，自己只需和身边的人站在一起，自己只要按部就班，就可将眼前的敌人杀于脚下！
“再刺！”
声音再次响起，他如机械似的毫不犹豫地将钢矛再次刺出。
此时的镇国新军队列，犹如疯狂吹拂的树木，原先一字型的队列变成了曲线，有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几尺，有人还在队列之前，被撞的人浑身骨骼像是被人拆散一样，可依然咬着牙疯狂补回自己的作战岗位，也有人直接被撞飞，接着身后的人立即补充了他的位置。
他们已经习惯了服从，已经习惯了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命令，恩师命他们守住阵型，用自己身上的板甲，若是板甲不够，那就用自己的血肉，于是一个个人前仆后继，一波波的骑队冲至，哀嚎阵阵。
每一个人，都在坚持。
可是此时的鞑靼人却不由恐慌起来，他们以为这如同无数次的战斗那样，一次奋力的冲击，将对方冲垮，看着对方阵型在眼前分离松散，而后才是他们疯狂的杀孽。
可是现在……他们发现他们错得离谱。
他们现在才发现，自己过于轻视了眼前的这些敌人。
他们的钢矛尤为锋利，可以像纸一样将人和马扎穿，即便再厚实的皮甲都无济于事，他们的长矛一出，根本无法躲避。
他们一直保持着队列，即便是一次次冲击之下，依然无人后退，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和身边的人在一起，这使鞑靼人根本无机可乘。
而更恐怖的是，他们完全轻视了这支钢铁军团的体力，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在战马的冲击之下，本不该有人能抵御得了这样冲击的，只有草原里那些最壮硕的勇士或许还能勉强抵住，何况这些素来在他们眼中不堪一击的汉人是在被奋力的冲击之下，还进行着还击？
可是这些人，在一个个钢铁覆盖之下，竟是体力优良到了极点，似乎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战士。
他们还忽视了这些人的铠甲，这种铠甲，即便你用尽全力穿透过去，却能抵消得了绝大多数的力道，自己手中的弯刀，也不过是伤到他们的皮肉而已。
若是起初，他们有针对性的进行突击，譬如寻觅他们薄弱的左右两翼进行打击，甚至进行游斗，或许还有机会。
可是现在，他们猛地发现，他们大意了，而他们已经无法去重新调整战士。
于是前队的人马倒下，后队的人马依旧冲击，他们踩在自己同伴的尸首上，跃马向前，迎接他们的，是一根根血迹斑斑的钢矛。
“再刺！”
“再刺！”
这个声音犹如鬼魅，犹如收割机一般，每一次的声音结束，那长矛收起时，便是十几个人马的尸首。
在他们面前的，便如铜墙铁壁，虽然许多次冲击，似乎每一次，这钢铁的阵列都如身在风雨飘摇一般，差点要散落，可是下一波的人还未冲杀而来，原先被撞开的人，又毫不犹豫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板甲内的棉絮，很好地吸收了这种冲击力，良好的体能也使他们得以继续鏖战下去。
叶春秋手持着破虏剑，在阵前游走，在大规模的对阵之中，个人的勇武不值一提，可是叶春秋却担当着救火队的职责，哪里出现缺口，后头的人还未补充，他便提剑上去，破虏剑疯狂地挥砍，杀到了兴起处，他早已忘了剑决，忘了各种招式，最简单有效的，便是不断地将破虏剑挥舞起来，他一跃而起，狠狠地将一个鞑靼骑士飞扑下马，狠狠地在他的脑袋上扎了一个窟窿。
而此时，鞑靼人的铁骑，终于完全没有了冲击力，冲击不了镇国新军的队列，他们瞬间变成了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兵。
所有人都已经杀红了眼，每一个人都疯了。
“前进！”
咔擦……咔擦……
“刺！”
队列终于开始松散起来，许多人开始头脑发热，而这也开始带来了不少的损伤，有人被绊倒，有人索性脱离了队伍，与从马上摔下来的鞑靼人厮打一起。
眼看如此，镇定的王守仁在斩杀了一个鞑靼人之后，心知镇国新军依然不能做到挥如臂使，不过……能做到如此，就已堪称是空前绝口，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厉声道：“拔剑！”
短兵交接的时候到了，而太长的钢矛根本不适合混战，他一声令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舍弃了钢矛，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君子剑。

第六百九十三章 屠戮
王守仁双手持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时他的面上，满是血污。
他的胡须已是乱糟糟的，鲜血在他的板甲上凝固，可是此刻，即便是他，也带着一腔的怒火。
杨文死了，因为躲避不及，一时摔倒，接着被无数人马践踏，他的板甲终于承受不住，深深地凹进去，而后冲破到了胸口，最后窒息而亡。
这是王守仁亲眼所见，这个素来沉默的小子，从前总是不发一言，可是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可当他想起自己远在天津卫的父母时，总是会偷偷在帐中垂泪，于是一时成为了笑谈。
杨文是个性格懦弱的人，可是今日，他的表现不可谓不英勇，眼看着那战马要撞到身边的同伴，他一个冲出了队列，与对方撕斗，可是现在，他倒在血泊之中，王守仁甚至没办法看到他的面容。
王守仁眼中布满血丝，这个曾经弓马娴熟的进士，而今发出愤怒的怒吼：“杀！”
“杀！”无数人举剑，犹如饿虎扑羊一般，一头扎入混乱的鞑靼阵列，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复仇。
许杰感觉自己的右手脱了臼，他单手持剑，依然挺身向前，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已经疯了，被动地被那些鞑靼人一次次地冲撞，本就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当他意识到这些鞑靼人也不过如此，当他看到有熟悉的人倒下，生死不知，当他看到叶春秋和王守仁已经率先冲入敌阵，他一下子没有了意识，耳边是刺入耳膜的怒吼和哀嚎，鼻下是刺鼻的血腥气，他的血是热的，热得沸腾起来，犹如熊熊大火在燃烧，他挥舞着剑，只想斩杀任何一个挡在自己的敌人。
而此时……
安静，安静得可怕，校场之外，没有人发出声音。
可是此时此刻，当看到乱作一团，已经完全不分彼此的激战，那种发自本能的杀戮，足以让所有人都发不出声音。
现在，仿佛连欢呼都不曾有了，大家只是安静地看着，看得很认真，到处都是血肉横飞，鲜血汇聚在低洼的地方，没有死透的人在地上哀叫，立即有人踩上去，提剑狠狠地刺下，而后更多的鲜血和脑浆喷射出来。
这已不是战斗，更像是一场杀戮，双方都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才干休。
而此时……还在奋战的‘钢铁战士’倒下的并不是很多，而穿着皮甲的人则是越来越少，失去了战马冲击的骑兵固然勇猛，可是面对这些武装到牙齿，却一个个体力充沛的战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一切成了碾压，一面倒的碾压，先是鞑靼人与他们捉对鏖战，接着是两三人围剿一个鞑靼人，再之后，鞑靼人越来越少，剩余的人慌了，他们想要逃，他们恐惧到了极点，再勇敢的人，看着自己的同伴像切瓜切菜一样被砍成碎片，也会恐惧。当他们用尽全力反击，却只是火星四溅，发出铿锵的声音时，他们便意识到不妙，于是有人朝着校场的外围抱头鼠窜，而此时，一队队的禁卫却已将校场团团围住，这浑身是血的人一靠近，周遭的金吾卫、御前卫纷纷挺刀，将他们逼回去。
谁也别想走。
当初他们是如何杀戮骁骑，现在就该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时候。
围看的人，看到这一幕，竟谁也没有做声，这显然是有违决胜法则的，可是现在，大家都当做没有看见。
于是那绝望的鞑靼人回过头，已有哗啦啦的几个新军提剑而来，他已彻底绝望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接着有人踩在他的身上，有人用长剑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切使鞑靼人的血性终于被激发了出来，他们红着眼睛，向祖鲁靠拢，祖鲁浑身浴血，他挺着刀，像疯子一样地左冲右突，他的气力极大，宛如蛮牛，许杰等人将他团团围住，有人妄图上前，他竟如长臂猿一般，将这人扯住，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即便有板甲护身，也足够让贸然冲杀上前的人几乎摔死，几个人忙是冲上去将地上的人拖出来，妄图施救，而更多的人将凶残的祖鲁围住，却不再轻易上前了。
这时，有一个声音道：“让开！”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许杰诸人回头一看，便见浑身是血的叶春秋一手提着破虏剑，一手去解身上的银甲，一个个板甲的部件应声落地，露出叶春秋的里衣。
叶春秋脸上的血污遮住了他面上的俊秀，可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过人，他一步步榻前，调匀了呼吸，接下来说出的声音竟显得心平气和，道：“你们压阵，我来解决吧。”
死了七个，伤着至少是这个数目的数倍。
这是叶春秋所见的结果。
而每一个人，叶春秋都曾与他们朝夕相处，都曾和他们谈过心说过笑，他们尊称自己是恩师，那么……
叶春秋一步步上前，他看着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祖鲁，叶春秋把剑握得更紧，他抿着嘴，等慢慢地走到了祖鲁面前两丈的距离，其他人已纷纷地散开，却又远远地将祖鲁围住。
叶春秋的身形挺拔，他个头虽已达到了一米七，可是面对祖鲁，却依然需要仰头而视，叶春秋嘴角微微勾起，显得无比镇定自若，清冷的声音自他的口中出来：“据闻你是鞑靼第一勇士，而我也略知一些杀人之术，就请祖鲁将军赐教。”
文绉绉的一番话，却没有让人感觉好笑。
反而让人感受到了语气中的冰冷和薄情，叶春秋双手持剑，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祖鲁：“请吧。”
祖鲁已经怒了，他万万料不到金帐卫会经历如此失败的一战。
全军覆没，竟是全军覆没，到了而今，竟是只剩寥寥的几人。
他红着眼睛，看着叶春秋的目光带着滔天的恨意，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面目狰狞，用不纯熟的汉话道：“很好，那我就宰了你，宰了你这只汉狗！”
他已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身上残破不堪的皮甲，裸露出了犹如一座小山般的身体，弯刀举起，发出了一声狂啸。

第六百九十四章 必杀技
祖鲁的目光猩红，他看到了一丝机会。
这个汉人的头目，竟想和自己决斗。
呵……他突然咧嘴而笑，露出了黑黄的牙齿，犹如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叶春秋，仿佛蓄势待发的饿狼，不断地变动着步伐，只等给叶春秋一次致命一击。
他看似是轻松写意地踱步，在叶春秋眼里，却看到了浓浓的危险，这个人理应没有学过什么高深的武学，可是这样的人依旧可怕，他的一切手段显然都来自于战场，在一次次浴血之中所学来的杀人手段，而这样的手段，简单高效。
他走到哪里，叶春秋的眼睛便随之聚焦在哪里，没有半分的大意。
而此时，所有人都吸着气，竟没有一个人觉得叶春秋是在多此一举，他们屏着呼吸，回味着方才的惊心动魄，更知道接下来，才是最巅峰的对决，一个是鞑靼部的第一勇士祖鲁，一个是状元出身的叶春秋。
“你叫叶春秋……”祖鲁突然又咧嘴一笑，慢悠悠地道：“我听说过你，大汗说你坏了我们的大计，你太年轻了，方才激斗时，我一直盯着你，假以时日，或许……你也可以做一名勇士，可是现在……你还欠缺太多的历练。”
他一边走，一边用猩红的眸子与叶春秋对视，却是很轻松地继续道：“想不到你们大明还私藏着一支这样的军马，不过……若说到私斗，你们汉人却还是差得太远太远。我六岁便杀人，十一岁就与狼搏斗，在大漠，我杀死的人比今日死在这里的人还要多得多，所以我知道怎么杀人，知道如何捏碎他们的骨头，就像……”他露出森然的牙齿，流露出鄙夷之色：“就像方才杀死你们那位将军那样！你要相信，他死的一定万分痛苦，而接下来，你会比他更加痛苦……”
他慢悠悠地说着，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可是他语速很轻很慢。
叶春秋却只朝他笑，带着温柔和熙和的笑容，可是他的眼睛，依旧在观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叶春秋很清楚，这个人不是在挑衅，他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样的人，太擅长杀人了，他不但懂得如何杀人，更知道如何进行心理战。
只是，当他说到杀死那位将军那样的时候，叶春秋目光一厉，眼里掠过了杀机。
祖鲁的目中闪过一丝喜色，他知道，叶春秋的情绪终于有所波动，自己已经惹怒他了，真正高手的对决，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而一个情绪陷入亢奋的人，是最容易犯错的。
祖鲁没有给叶春秋机会，他极为精准地抓住了战机，一声狂啸，已是提刀朝着叶春秋猛烈地扑去。
如同饿虎扑羊，这个看似魁梧高大的汉子，爆发力惊人，犹如离弦之箭，破风而来。
快，太快了。
祖鲁知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这一击没有杀死叶春秋，即便是叶春秋只是身受重伤，接下来叶春秋的兵丁也会一拥而上，将他救下。
所以……他非要让叶春秋死不可，他倾尽了毕生的力量，发出了奋力一击，这弯刀破风的声音，竟是和他的咆哮一般，使所有人为之心摄。
人群中已爆发出了一阵惊呼，每一个人都焦灼到了极点，甚至有人惊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台上的朱厚照身躯一震，事实上，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错愕地看着校场，而现在，他看到那犹如小山的黑影袭向叶春秋，终于情不自禁地大叫：“小心。”
小心二字，自是传不到叶春秋的耳中的。
此时，叶春秋看到，祖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残酷的笑容，这一击，他志在必得，祖鲁感觉自己几乎不是冲杀，更像是整个人在飞跃一般，这样石破天惊的力量，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可是这时，他不由恍然。
因为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乃至于尽在咫尺地时候，他突然发现，叶春秋居然笑了，那笑让人感觉道不清的诡异。
这是一种很温柔的微笑，诚如所有南人士之一般，带着如沐春风，可是这笑却产生在生死战场上……
祖鲁心里错愕，心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他错了！
叶春秋笑着看到这快到了极致的一击，心里却在想，你以为你方才激怒了我？你以为我的情绪出现了波动？呵，你会使诈，我不会使诈？
从一开始，叶春秋就不曾有过任何的波动，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战只在瞬息之间，他需要精确的计算对方的攻击防卫，需要寻找对方的破绽，一丁点都疏忽不得。
他很快，可是叶春秋突然一动，叶春秋的动作更快。
祖鲁眼前一花，便见长剑袭来，他冷着笑，依旧进攻，他的目标是叶春秋的首级。
刹那之间，那原本还未来得及到来的剑，突然更快，快到连他都不可置信。
轰……祖鲁突然驻足，他手提着弯刀，弯刀上却没有染血，而此时，叶春秋已在了他的身后。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这电光火石之间，却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太快了。
二人都已背对着站定，所有人都有些错愕，二人都毫发无损？
可是这时候，祖鲁突然拼命地咳嗽，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胸口出竟有一个整齐的切口，鲜血淋漓而下，自他的指缝间溢出。
这……怎么可能。
他拼命地喘息，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这一剑没有刺入他最致命的位置，似乎稍稍有些偏颇，却也足以使祖鲁吐出一口口的鲜血，他甚至感觉有些支撑不住，忙是想要拄刀在地，支撑自己的身体。
而这时候，叶春秋已经旋身，快步而来。
走到了祖鲁面前，叶春秋道：“你的话太多了。”
祖鲁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是一口血溢出来。
而这时候，叶春秋已是伸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辫子，就突然一扯，这小山般的巨汉，便已是轰然倒地。

第六百九十五章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爆发出了欢呼声。
只是……这欢呼声却又戛然而止。
只见叶春秋拉住了祖鲁的长辫，祖鲁显然还没有死透，虽是胸口泊泊鲜血而出，口里吐着血沫，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头皮像是要炸开一样的痛。
此刻，叶春秋拖着地，血流了一地，而叶春秋徐徐地将他拖着，一直拖到校场的正中。
此刻，祖鲁犹如死狗一般，叶春秋一下子将他松开，他只能躺在地上粗重地呼吸，只是……他笑了，似乎用尽了身上的力气，朝着叶春秋狞笑。
叶春秋已拔出了腰间的剑，长剑嗡嗡作响，他冷冷地看着祖鲁。
祖鲁咳着血大笑道：“来，杀了我，呵……我……我已杀了你们这么多汉狗，也是值了，来啊……”
他的言语挑衅，令叶春秋斩下的剑突然一顿，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将剑插回剑鞘之中。
只见叶春秋旋过身，已是走开。
这奇怪的动作，使所有人都错愕，不知叶春秋故弄什么玄虚。
只是当他到了几丈外，叶春秋翻身上了马，他拨转了马头，接着他的靴子狠狠地刺入马腹。
受惊的战马发出悲鸣，顿时狂奔起来，朝着祖鲁的方向，发足狂奔。
地上无法动弹的祖鲁听到了马蹄声，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眸狠狠地张着，瞳孔收缩，他尽力想要蠕动自己的身体，可是这壮硕的身体竟是在此刻丝毫动弹不得。
哒哒哒……
嗷嗷……
马蹄狠狠地踩在了祖鲁的肋骨上，祖鲁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呼，几根肋骨生生地断裂，这种疼痛，使他整个人几乎想要炸开，他的牙咬破了自己的唇，殷红的血泊泊而出，可是这咬唇之痛，竟对他来说没有丁点的感觉。因为那几乎使他昏厥的疼痛才令人锥心。
每一个人毫无意识地将眼睛睁大，看着叶春秋在校场上策马奔跑，不多时，他已跑了回来，他的靴子亦是合金打造，每一次刺入马腹，座下战马便鲜血淋漓，而后疯了一般的奔跑。
哒哒哒……
战马自祖鲁的肩膀踩过，肩骨碎裂，祖鲁又是惨呼。
他这时是真正的想死了，用尽最后的气力道：“杀我，杀我……”
叶春秋犹如马术比赛的骑手，他狠狠地策马，一次次放马踩踏而过，他对祖鲁的哀嚎充耳不闻，一次次低声道：“这一次是张绍……这一次还是张绍……这一次是杨文……这一次……”
已不知多少次，祖鲁整个人竟变成了一个扭曲而奇怪的人，有的骨骼突出，有的骨骼死死地凹陷，他的双股之间不断地在颤抖，他突然滔滔大哭，而这时，突然没有了马蹄声。
这使他松了口气，他已昏厥过去了几次，此时只想求死。
叶春秋已下了马，这匹战马腹部已被他的靴子刺得鲜血淋漓，口吐着白泡，叶春秋又寻了一匹马，翻身上下。
整个人坐在马上，所有人都仰望着他，而许多人的后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凉。
叶修撰……这是疯了啊。
可是许多人依旧能感受到翻天盖地的愤怒，突然有人大吼：“杀了他。”
“杀了他！”
叶春秋策马向前，犹如旋风一般，这一次，马蹄狠狠踩中了祖鲁的面门，祖鲁几乎已经来不及发出哀嚎，整张脸已凹陷下去，头骨碎裂。
唏律律……叶春秋猛地拉住了缰绳，徐徐勒马而还，看着地上只剩下一摊烂泥和血水的祖鲁，他感觉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而此时，剩余的七八个鞑靼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他们从来不缺勇气，甚至也曾对敌人毫不留情，可是当自己要面对这样的虐杀，只感觉浑身汗毛竖起，身如筛糠。
哐当。
有人的弯刀落地，一下子瘫坐地上。
其余人见状，纷纷惊恐地拜倒，口里咕哝着什么，似在求饶。
新军们看向叶春秋，叶春秋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七八个鞑靼人。
似乎……这个时候理应有怜悯之心吧，至少……剩余的鞑靼人已经人畜无害了。毕竟……他们在大漠之中也有妻女，应当怜悯吧？
这时，梆子声响起，宣告了这场决斗的结束。
一切……似乎已经结束。
只是……叶春秋的目光微微眯起，然后他突然朝许杰等人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格杀勿论！”
许杰等人已是气促吁吁，此时的他们，有些脱力，可是听到叶春秋的命令，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们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钢矛，数十人一拥而上，长矛发着寒芒，血迹未干，许杰当先，一脚踹翻那瘫坐在地的一个鞑靼人，用脚狠狠地踩住他的腹部，钢矛狠狠地扎下，那锋芒，在脚下的鞑靼人的瞳孔中留下一个倒影，旋即狠狠地刺入了他的眼窝之中。
嗤……
鲜血飞溅，许杰拔出矛来，感受到脚下的抖动，又是狠狠地刺下，这一次矛尖直没咽喉，地上的人只是抽搐了一下，顿时失去了反应。
只是这数息之间，地上又留下七八个满是窟窿的尸首。
此时校场外的人鸦雀无声，他们看着叶春秋，再看着这些半年之前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些人在他们心底留下的深刻印象绝不是方才的鏖战，而是……就在方才，叶春秋一句格杀勿论，他们几乎毫不犹豫的杀人景象。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他们仿佛是杀人的机器，没有情感，冷冰冰的，钢矛刺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一般。
“列队！”
所有人各自整理了自己的衣冠重新聚拢，七八个战死的同袍被人抬起来，负伤的人则被人背在背上，这些人浑身都已被鲜血染红，身上的板甲也有些残破，他们寂然无声，没有欢呼，没有悲呛，只是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在了一起，队形不似从前那样整齐划一，很多人粗重地呼吸，似乎已经达到了体力的极限，他们一个个看向叶春秋，叶春秋翻身下马，只是扫视他们一眼，旋即离开了校场。

第六百九十六章 大获全胜
校场之外，同样也是鸦雀无声，其实双方对阵，不过是转眼之间，这种战斗，结束得极快。
这种感受，朱厚照亦是深有体会，还未等他缓过劲来，他便看到叶春秋冷然地将祖鲁虐杀而死，顿时又热血沸腾起来。
赢了。
何止是赢了，几乎可谓是完胜，一个鞑靼的金帐卫都没有留下，一个都没有。
朱厚照无法不去震惊，这可是方才还完胜骁骑营一千铁骑的金帐卫啊，固然他们已经经历过一场战斗，固然他们有所减员，可是……
朱厚照殷切地看着叶春秋，脑子里想到了叶春秋所说的话：“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是因为臣是陛下是臣的君主，也不是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只因为陛下乃是陛下，而臣，也该信守自己的承诺，今日，是这句诺言兑现的时候了。”
他做到了。
他的诺言兑现了。
朱厚照激动得不能自己。
他远远地眺望着徐徐而来的叶春秋，所有人都自觉地给叶春秋让出一条道路，然后都带着惊愕的目光看着他，连刘健此刻，脸上都是写满了震惊，焦芳面带微笑，似乎也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而‘喜悦’。
叶春秋登上了校台，立即有宦官引他到了朱厚照的面前。
叶春秋只穿着里衣，远处看他的时候，确实是威风凛凛，可是往近了看，朱厚照却是看到了他浑身的狼狈，满身污浊，像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朱厚照正待要大笑，想要一把扑上前去，这时，眉头不禁一皱，不由道：“叶爱卿，呀，你流血了。”
叶春秋确实挂了几处彩，不过方才身穿着银甲，只是皮外之伤，最大的伤害，理应是方才与祖鲁对阵时被那弯刀的锋芒割下的一块皮肉，就在腹部，若不是叶春秋先一剑刺中祖鲁，只怕现在的叶春秋，也已成了枯骨。
叶春秋的身体素质极好，再加上他浑身是血，已是不知身上染的血是谁的了。
可是此时他并没有太深意身上的伤，他依然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朝朱厚照作揖道：“臣……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这四个字在这里说得轻松，可是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朱厚照却是看着叶春秋的伤口，脸上全然是担忧之色，带着几分惊慌失措道：“御医，御医呢！”
叶春秋执拗地摇头道：“陛下，臣这只是皮外之伤，请陛下立即下令，先医治将士吧，臣……不碍事的。”
朱厚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是看着叶春秋在自己的跟前，心里暖暖的。
然后叶春秋和朱厚照同时看向了巴图蒙克，就好似商量好了的。
巴图蒙克只是站着，他自始至终都在沉默。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或者说，到现在，他依旧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最骁勇的金帐卫，就这么被全歼，是全歼，无一生还，一个人都没有。
祖鲁乃是他账下的大将，可是连他……
一百的步卒，只是死了几个人，他们的实力竟是到了这个地步，他看着朱厚照和叶春秋的眼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此时，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意识到鞑靼和大明之间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实力翻转，这样的步卒，到底有多少人……对此，他一无所知，他只是依旧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叶春秋直直地迎视巴图蒙克的目光，而后朝他作揖道：“大汗，你输了。”
你输了。
这三个字，令巴图蒙克的身躯一震，来时，他有三百金帐卫保护，而现在，他只剩下了孑身一人，他带着几分恐惧地看着叶春秋，而后似是故作镇定地冷笑道：“这就是你们大明待客的礼仪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德吗？你们竟下如此重手，竟……”
他大声斥责。
可是远处的使臣们，却无一人同情他，他们又一次见识到了天朝上国的实力，实力才是国家之间的根本，而当大明有实力能够轻松吊打鞑靼人的时候，巴图蒙克的咆哮，不过是懦弱者的喧嚣罢了。
叶春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地道：“大汗，大明自有仁德，却也有威严，现在，大汗输了！”
巴图蒙克死死地瞪着叶春秋，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此时，叶春秋却是正色道：“大汗乃是我大明的贵宾，自然不可能遭受什么损害，所以请大汗放心，只要大汗还在京师，朝廷依然奉你为上宾，可是有朝一日，若是鞑靼人再南下，到时……”
朱厚照的眼中放光，接着叶春秋的话道：“到时朕必定亲征大漠，使你无处可藏，定将你们斩尽杀绝为止。”
这句话，若在一炷香之前，或许是可笑，可是现在，巴图蒙克一丁点都笑不出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已是麻烦缠身，饥荒就要开始，大明不会再给他一粒粮食，更可怕的是，金帐卫的覆灭，使他在大漠的威信也将要面对动摇，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朝朱厚照行了个礼：“小汗身体有所不适，容情皇帝陛下，让小汗告退。”
“滚……不，退下吧。”朱厚照摆出了天子的威严。
巴图蒙克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朱厚照，又看一眼叶春秋，这才带着满腔怒气拂袖而去。
而朱厚照与叶春秋都露出了笑容……
这一战，实在称得上是扬眉吐气。
能有这样的战果，其实连叶春秋自己都没有想到。
叶春秋哪里能料到，那些镇国新军官兵能如此坚持，死战而不退，他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庆幸，也为那一个个门生而喝彩。
此时，他见朱厚照朝着自己看来，目光热切，小皇帝手舞足蹈，想要说什么，却一下子又变得镇定自若起来，原来这时候，几个阁臣和尚书们已经自彩棚登上了校台，朝着朱厚照行礼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第六百九十七章 可喜可贺
刘健诸人，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喜悦之色。
这场对阵关系到的是对鞑靼的国策，到底是壮大鞑靼人还是削弱鞑靼人，几乎只在一线之间。
历朝历代以来，大漠的胡人一直都是中原王朝永恒的敌人，方才骁骑营大败，几乎已使许多人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一败，不但国威扫地，朝廷的威严荡然无存，而真正重要的却是大明不得不信守承诺，舍身喂狼，等来年的鞑靼人兵强马壮，又是南侵掠夺，各边镇的军民更不知会有多少死伤。
而现在……尘埃落定。
镇国新军的实力不容小觑，已是震慑天下，刘健捋着长须，喜笑颜开。
其实这个战果只需看远处那些藩臣们的脸色就知道，方才的时候，这些人有些喧闹，毕竟他们是外臣，并不受大明的管束，所以即便是在君前，也都是各行其是，而现在，却一个个温顺了不少，连说话和举止都变得蹑手蹑脚了一些，甚至许多人还沉浸在惊叹之中，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来。
巴图蒙克几乎是绝望而去，此时的他想必已经焦头烂额，这一次大漠的饥荒再加上他在这里损兵折将，想必回到了大漠，足足需要几年才能恢复过来，更是得花不少的心里，以重新巩固自己的地位，大明至少可以换来几年的安定了。
一番道贺之后，君臣喜气洋洋，刘健和诸学士已经退到了一边，低头与谢迁窃窃私语，谢迁显得很激动，虽然他认为叶春秋最后的虐杀不免暴戾一些，可是国仇家很，亦也可以理解，他是真正将叶春秋当做自己的门生弟子看待，所以虽然喜上眉梢，却和别人不同，譬如刘健若是说一句英雄出少年，谢迁却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反而捋须，笑吟吟地道：“刘公谬赞了，这个小子啊还早着呢，尚需磨砺，莫要在他面前夸他，他准又不知天高地厚了的。”
朱厚照却不急着摆驾回宫，此时已有御医前去救治伤患，朱厚照手舞足蹈地将叶春秋拉到一边，语言间都是兴奋：“叶爱卿，朕……真正是大开眼界了，朕还当你会死呢，原来这些鞑靼人也不过如此，今日是朕最开心的日子……哈哈……真有你的……哈哈……”
说着，情不自禁地一拳砸了叶春秋一下肩窝，表现亲昵。
叶春秋嘴角含笑，却发现肩窝疼得厉害，他身上有许多处创伤，还在流血不止，本来他体魄强健，并没有什么妨碍，可是被朱厚照一砸，却感觉气血上涌，接着一股眩晕感传来，竟是身子摇晃了一下，而后眼前一黑，直接昏倒在地。
所有的目光都错愕地落过来。
朱厚照呆住了，他吓得脸色煞白。
他心里说，朕只是轻轻一推而已，怎么……怎么就……
然后他看到刘健等人几乎是愤怒地看着自己，除了恨铁不成钢，更多的大致是你特么的逗我的表情，这是大喜之事，怎么看着，要办丧事的节奏。
朱厚照目瞪口呆，不敢去看刘健等人的严厉目光，唯有一肚子的忐忑……
不是吧，朕……是不是又算是闯祸了？当庭打死翰林，而且还是功臣……理应……
他一下子急了，倒不是因为过失，而是他突然发现叶春秋腹部的伤口竟是鲜血泊泊。
朱厚照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他立即惊慌失措地大喊：“来人……来人……叫御医，叫御医，快，快……”一面说，一面狼狈地扑上去，死死地捂住叶春秋的腹部伤口，等揭开了血衣，方才看到一条足有半寸的口子，鲜血淋漓。
朱厚照身躯一震，心不禁有些疼，原来受了这么严重的创伤，叶爱卿……叶爱卿居然还能装得下去，不装会死吗？不不不，是装了才会死啊。
他拿手捂住伤口，一面大叫。
陛下如此，顿时校台下一片混乱，有御医匆匆上来，背着药箱，手忙脚乱地检视伤口。
朱厚照急匆匆地道：“叶，叶爱卿怎么了……”
“陛下，伤口很严重，需要立即处理。更该悉心调养，万不可……”
“救人，救人，无论如何都要救人……”
五军营大乱。
……
叶春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子有些眩晕，腹部的疼痛传来，他努力地张开眼，深深地吸口气，忍住疼痛。
抬起眼来，却发现身边是个宦官，这宦官一见叶春秋醒了，立即大叫一声，便匆匆而去，口里还大叫着：“醒了，醒了……”
叶春秋不由苦笑，你特么的确定不是逗我吗？这难道是回到明朝当皇帝的节奏？
过不多时，便有匆匆地脚步声传来，听到朱厚照的声音道：“嗯，醒了，为何不立即派人照顾？蠢货……”
朱厚照看起来刚刚下朝的样子，头上的通天冠还没有换下，一见到叶春秋撑着身体要起来，朱厚照一个箭步上前，道：“呀，躺下，别动，不听话就是欺君之罪。”他说得很严肃，一副绝不肯让叶春秋打折扣的样子。
叶春秋只好道：“臣不能全礼，万望恕罪。”
朱厚照摆摆手道：“不必，你吓死朕了，昨儿朕连夜将你带到这御医院来，好在止住了血，你真是……好吧，朕该有耐心才好……”朱厚照挤出微笑，很温和地道：“怎么样，伤口好些了吗？朕现在是焦头烂额啊，你是知道的，现在有御史骂朕……那个邓健和你很熟吧？朕真想拉他到午门梃杖，不过没关系，算了，朕该有容人之量，何况他也是担心你，以为朕将你错手打死了，他真是大胆，把骂得真是难听……”朱厚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着从哪里听来的污言秽语，最后从口里脱出三个字：“他娘的。”
叶春秋居然很是同情地点点头，对朱厚照的心情感同身受，邓健那张嘴，他是见识过的，被他盯上的人，十有八九都有想打断他腿的冲动。
此时，朱厚照继续道：“巴图蒙克昨天已是连夜出了京师，单骑一人出走的，呵，走得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第六百九十八章 朕不负卿
朱厚照说到巴图蒙克的时候，不由冷冷一笑，此时他稚嫩的脸上，竟是带着几分君王的威严，他用不屑的口吻道：“这巴图蒙克以为朕会杀了他不成，他太小看朕了，朕确实要杀他，但是要在沙场之上，堂堂正正地取他首级。”
叶春秋便道：“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几乎成了口头禅。
朱厚照耳朵也听出茧了，很严厉地看着叶春秋道：“你现在多养伤，少说话，朕说话，你听。”
叶春秋不由露出一丝微笑，道“好吧，臣遵旨。”
见叶春秋又说话，朱厚照摆出无奈的表情，接着道：“昨日大胜，你是没看到这满朝文武欣慰的样子，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镇国府算是打出名头来了，朕这个镇国公很欣慰，过几日得找户部给朕一点赏赐才好。”
“呃……”叶春秋忍不住了，不禁打断朱厚照道：“陛下是要去问户部讨赏？”
朱厚照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道：“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昨日是谁力挽狂澜？是镇国新军，也是叶爱卿！叶爱卿是什么官职，是镇国府参事，镇国府是谁的？是朕的呀！朕乃镇国公，此番为国家立下赫赫大功，他户部敢不给赏，朕若是不把户部拆了，朕的名儿倒着写。”
叶春秋不禁打了个冷颤，这种逻辑，他也是醉了。
怎么看着，这小皇帝像是猪（朱）队友的样子？好不容易，满朝文武为此兴高采烈，镇国新军也已是声名在外，这么一闹，天知道庙堂上的诸公又要如何捶胸跌足。
此时，朱厚照笑了，看着叶春秋，眨了眨眼道：“不过你放心，朕才不抢你的功劳呢，朕只是讨点赏而已，这功勋终究还是你和诸新军将士的，朕已命廷议讨论此次的赏赐了，此次要重赏，他们不赏，朕也不会答应，尤其是叶爱卿，哎……性命都差点搭上了。”
叶春秋谦虚地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尺寸之功……”
朱厚照这一次却是认真起来，他收敛起笑意，正视着叶春秋，然后肃然地一字一句道：“叶爱卿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无论你记得不记得，朕却是记得，你昨日对朕说，你愿为朕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是因为朕是你的君主，只因为朕就是这个朕，你会信守自己的承诺，只要朕需要，你就会兑现承诺。你记得吧？你还记得那一次朕在大年初一的时候和你说的是什么？”
叶春秋有些懵逼，一时想不起来，见叶春秋一脸茫然的样子，朱厚照痛心疾首地道：“哎呀，你竟忘了，这才几日，一月不到，你竟忘了。”
叶春秋只好抚额，叹口气，才道：“陛下，臣受伤了。”
朱厚照的脸色这才温和了一些：“好吧，看在你的伤的份上，朕只好不怪你了，你以后可要记住了，朕说的是：若卿不负朕，朕绝不负卿，你兑现了承诺，朕也会兑现朕的承诺。”
他说得很认真，连表情也显出了几分庄然，随即才又道：“好好养伤，待会儿会有惊喜，好了，朕去了。”
朱厚照说罢，信步而去，不忘吩咐御医院的宦官：“好生照料叶修撰，但有差池，便剐了你。”
惊喜……
叶春秋汗颜，随即看了看眼前的这地方，这里理应是外朝的御医院，不过依旧还是在宫中，却不知惊喜从何而来，但愿不是有惊无喜才好。
养病的这些日子，叶春秋也就放宽了心，不再理外间的事，这一战对他的体力消耗极大，不过细细回想，似乎发现自己的剑术又有所进步了，无论是剑术还是读书，其实闭门造车都是不成的，终究还是要拉出来练练，唯有如此，方能更上一层楼。
御医院所用的药，竟也是白药，料来是宦官们采购的，看来这白药已经开始畅销起来了。
这令叶春秋多少有些安慰，只是他惦记着惊喜二字，心里却有些发毛，话说……
按照朱厚照以往不靠谱的格调，朱厚照的惊喜，让叶春秋的心不得不毛毛的啊。
次日一大清早，他尝试着想要下榻起来，就在此时，外间却有人道：“娘娘驾到。”
娘娘……
叶春秋忙是坐在榻上，便见张太后领着一干人等进来。
张太后没有穿戴凤冠，只是一件寻常的钗裙，据闻先帝在世的时候，为了节省宫中内帑，张太后便首先作为表率，自己织布缝衣，因而若非正式场合，是极少穿戴凤冠的。
只是这里虽然还处在宫中，可毕竟是外朝，张太后一身朴素钗裙，却令叶春秋有些意外。
跟在张太后身后的，竟是夏皇后，夏皇后倒是正装，不敢有丝毫马虎，只是叶春秋的心思却没有在这上头，而是在夏皇后身后的一个女子。
她亭亭而立，面容娇俏，肤光如雪，身上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只是眉头轻轻皱起，带着几分忧心，破坏了几分美感，此人不是王静初是谁？
叶春秋不由愕然，这静初，不是在谢家闭门不出的吗？
下一刻，他就想明白了，她是特意来看自己的……
叶春秋正待要行礼，张太后却先是带着温和的笑意道：“不必多礼了，哀家听说你病了，这才来看看，嗯……你辛苦了。”
张太后徐徐踱步而来，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
只是她的眼睛一直落在眼前的这个少年的身上，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当今皇帝啊，实在教她操心，虽然在任何一个母亲的心里，自家的儿子总是好的，可是朱厚照……嗯……显然性子有些违背人的常理，张太后真真是操碎了心，前几日听到朱厚照竟要和鞑靼汗赌斗，张太后就觉得不妙，她是耳濡目染，看着这个皇帝，就不免想到了先帝，先帝是何等的端庄大气，这样有失体面的事，是断然不会做的。
鞑靼人是胡人，你堂堂九五之尊，跟胡人抬什么杠呢？
若是赢了便罢，输了……失的不单是只宫中的体面，还是整个大明的体面啊。

第六百九十九章 恩赐
张太后为此担心了几日，又听说这牵涉到了朝廷对鞑靼人的国策，其实鞑靼人毕竟离张太后太遥远，她也没心思管什么鞑靼人的国策，她担心的是朝臣，本来国策是既定的，却因为皇帝的胡闹而发生了偏差，赢了倒好，一旦输了，又不知满朝文武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虽然张太后极少去关注外朝之事，生怕被人说出什么闲话，可是为人母的，有这么个不太靠谱的儿子，自然而然不免要操心，此后骁骑营大败，那小橙子惊慌失措地去报信，张太后也揪心了一把。
宫中的颜面扫地啊，而且这事是皇帝惹出来的，皇帝的名誉也是扫地。
得幸这叶春秋给力啊，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男人打仗的事，她也不懂，只是听那宦官们绘声绘色的在说，大致是说这金帐卫如何厉害，叶春秋和镇国新军如何拼命，听得张太后都不禁为之吓一跳，这简直就是九死一生啊。
而今，金帐卫完败，鞑靼最精锐的亲卫铁骑竟是输在了人数只有一半的新军手里，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去想象的。
这个时代的人，由于言论几乎都是读书人把持，因而对于任何关乎于军事的解释权都在读书人口里，读书人除了喜欢浮夸之外，他们对于战争的理解大多会忽视装备、补给、操练和平时的组织能力，却更爱宣扬其精神，譬如赢了，就少不得要说其忠勇可嘉，可若是输了，自然也就是忠勇不足了。
寿宁宫的宦官，大多都是二道、三道的贩子，读书人有了一番解释之后，接着坊间传扬一阵，最后不可避免就流入了宦官们的耳里。
因而张太后所得到的信息，至少已经转过了三道手，消息的准确性也只有天知道，不过关于那场战斗的描述，大多是说叶春秋如何的忠心，如何的勇敢，奋不顾身，张太后一听，怎么听着似关二爷一样？这叶修撰莫非是关二爷转世不成？又如长坂坡里护主的赵子龙……这还了得？
小皇帝爱胡闹，身边的人，又多是一些乱七八糟之人，内阁几位倒还持重，偏偏和宫里未必是一条路的，张太后细细一想，这小皇帝谁的话也不肯听，唯独听这叶修撰的，叶修撰的忠心自是不必说的，能文能武，又与陛下年纪相仿，现在与鞑靼人作战而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的，自己还欠着他的人情呢，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保住的，虽说天家无情，可也得看人，叶春秋，她看行。
张太后来时还留了心，将夏皇后一并叫了来，她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夏皇后才是她指定的正统，将来夏皇后若是生了儿子，是必定要克继大统的，张家和夏家现在是攻守联盟，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将来真到自己有个好歹的时候，还得靠自己的皇孙。
女子间玩起政治来，却是更为可怕的，她们心细如发，一丁点的举动都别有深意，夏皇后骤然能明白太后的心思，这是张太后要巩固关系，且为往后埋下伏笔，夏皇后是张太后未来棋局中的一环，未来的皇孙自然也是，而这叶春秋，自然也在这个棋局之内，生前享尽了荣耀的人，就不免要有长远的考虑，得为百年之后打算。
此番叫上了王静初来，夏皇后对这个王家的女娃娃，不免表现得亲昵，相处起来也是还好，毕竟王静初是经受王家书香门第熏陶过的，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相处倒是得宜。
张太后说了一句免礼，便有人给她搬了锦墩来，她徐徐坐下，笑着对叶春秋道：“叶卿家立了大功，而今身负重伤，哀家在仁寿宫里，想着都心疼，你在哀家心里不是外人，所以呀，也不必多礼。怎么，伤可好些了吗？你可真把人吓死了，你可知道静初来见哀家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呢，你又在御医院养伤，又不能贸然入宫来见，求告到哀家这儿来，哀家带她来，才使她安心一些。”
叶春秋忙道：“伤已大好，有劳娘娘惦念。”说罢，他看了一眼王静初，王静初缳首不语，显得有些羞怯，只是眉间还隐隐地存着那几分忧色。
侧立一旁挺着肚子的夏皇后嫣然一笑道：“母后昨儿在明堂给你祈福，望你早日康复，母后是真正有心的，叶爱卿有这福，能蒙母后如此，这伤可不是该大好吗？”
夏皇后带着亲和的笑意看着叶春秋，她对叶春秋是心怀感激的，没有他就没有自己这肚子里的孩子，叶春秋对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有救命之恩，这就是最稳固的同盟，他在陛下面前能说得上话，陛下那乖张的性子，连夏皇后有时候都吃不准，所以夏皇后若是生了皇子，这太子的地位要稳固，外朝少不得有帮手，偏偏大明的皇后往往出身都极少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都属于乍富，虽说都鸡犬升天了，可是也没经受过什么熏陶和教养，娘家的兄弟是指不上的，不惹祸就好，而叶春秋年轻，又是状元出身，允文允武，天子信重，前途可期，半只脚都已算是入了阁，这显然是最为稳固的盟友。
而夏皇后真正担心的还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若是生的是女娃，其他后妃，有人生了男儿，天晓得那些迫切想要太子的大臣会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这种事历来不得不防，几个妃子家里都有几分势力，不容小觑，一旦太子之位虚位以待，自己下一次有身孕还不知什么时候，两年、三年还好，若是五六年七八年呢？
这里头有太多的变数了，想来想去，夏皇后觉得还是得靠这个救命恩人时刻发挥影响，就算没有决断之权，做一做搅屎棍也好。
夏皇后边说着，边将一直显得矜持的王静初往前拉了拉，笑道；“本宫和母后，不过是来看看叶爱卿，叶爱卿无事就好。”

第七百章 丰厚的嫁妆
夏皇后说了前头的话，故意顿了顿，而后凤眸一闪，却是笑盈盈地道：“其实哪，本宫岂有不知叶爱卿真正要紧的是王家妹子？只怕本宫和母后在这继续待下去就显得多余了，想必叶爱卿和王家妹子心里定有许多要紧话要说的，本宫和母后得赶紧告辞了才好，免得惹人厌烦。”
身边的王静初不料夏皇后说出这样露骨的话，忙是嗫嚅着想要解释，夏皇后却是拍拍她的手道：“好了，不要扭扭捏捏了，好生和叶爱卿说一说你们的亲事吧。”
张太后闻言也笑了，道：“好好养伤，哀家也就不讨人嫌了。”接着便与夏皇后徐徐而去，其他的宦官见状，也纷纷撤了出去。
这太医院的房里，只剩下了叶春秋和王静初。
王静初吸了吸鼻子，想必是方才哭过了，带着嗤嗤的响，又觉得不好意思，俏脸带着几分绯红，缓缓地坐在榻前，道：“我看看伤口怎么样。”
叶春秋的眼睛一直盯着王静初，听了王静初的话，很是听话地掀开了薄被。
王静初看着包扎好的伤口，包扎的面积显然不小，这棉团上还渗着血，眼眶又不禁微红起来，本是带着忧色的秀眉更深深地凝了起来，关切的话语便轻轻地道了出来：“这样的重？方才问了御医，还只说皮肉之伤，只是失血过多呢，这何止是皮肉之伤……”
叶春秋不得不纠正她：“皮肉之伤可不管患口大不大，没有伤到筋骨和五脏六腑，便是皮肉之伤。”
此时，王静初低低地垂着头，细细地看着伤口的地方，俏脸与坐在榻上的叶春秋挨得很近，叶春秋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儿，一股少女的体香和发上的皂角清香袭来，不禁心中荡漾，那一直压抑的思念似是在这刻里得到了释放。
叶春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王静初的小手，手有些冰凉，不过却是感受到肌肤的细腻，王静初吓了一跳，想要抽开，叶春秋却是轻声道：“不要动，我受伤了。”
呃……
很理直气壮的理由……
本是还带着几分羞意的王静初果然不敢动了，只是娇躯有些瑟瑟，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虽是定亲，却也觉得这样过于大胆。
叶春秋却是绷着脸想笑，那谢公日防夜防，终究还是防不住了，他若知道今时今日此情此景，怕是要呕血三升了。
王静初不敢抬头，却是忙道：“今儿……皇后娘娘说……太后有意赐婚，省得耽误了佳期，说是在今年得赶紧把婚事办了，到时要召我爹入京，筹措婚事，还有……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还说，太后只有陛下一个孩子，从前倒是曾生过一个女儿，可是没办法长大成人，便想认个干亲，让我拜太后娘娘为义母，自此和皇后娘娘也便如姐妹般，这事儿我不敢不应……”
叶春秋一听，倒是慎重了起来，当然，他晓得这是殊荣，是宫中有意栽培自己，女人嘛，和读书人不同，读书人是靠同年、同窗、同乡、师生为纽带保持着利益关系的；而宫中比这更直接，认干儿子的，结为兄妹的更普遍，历史上的朱厚照因为没有儿子，所以就认了许多干儿子出来，张太后没有女儿，此前倒有个公主，却是早夭了，现在要认这门干亲，对叶家来说不算是坏事。
叶春秋笑了笑，捂着她的手道：“嗯，这样说来，你岂不是公主了？”
王静初忙是摇头道：“只是干亲，又非宗室，不过……”
她觉得叶春秋处处占着主动，尤其是被叶春秋牵着手，从叶春秋的大掌中传来丝丝的温热，让她有些意乱情迷，这时想到还在宫里，二人这样毕竟不太好，想抽回手，却被叶春秋紧紧地捉着不放，王静初便故意瞪了叶春秋一眼道：“不过，到时候肯定是有两份嫁妆，你们叶家可不能欺我。”
叶春秋的眼睛眯起来，骨子里的河西乡下人和商贾的基因本能被激发出来，眼中便闪露着几分精明，道：“两份嫁妆呀，恩师只有你这一女，王家家底深厚，肯定是丰厚的；宫中呢，宫中最要紧的是脸面，其他倒是次要的，这嫁妆，想来是很丰厚吧，嗯……我得去查一查历来宫中的嫁妆几何才好。”
王静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怎的可以这样市侩，亏得你的还是翰林呢？”
叶春秋很是认真地道：“为夫这是勤俭持家，否则怎么养得起你。”
“我，我……很好养活的……”
是吗？叶春秋很想托着下巴，带着几分疑窦。
王静初说完这话，便觉得自己说得太露骨了些，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巴巴的要他娶她？
王静初眨了眨眼，脸上的绯红又深了几许，正在叶春秋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欢喜之余想要跟她更亲近一些时，外头却是传来了脚步声，有御医的声音：“叶修撰好了吗？”
王静初一听，忙是用尽力气将小手自叶春秋的手中抽了出来，心里局促不安，却又忙是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御医恰好进了来，愣了一下，忙道：“噢，是老朽的错，老朽糊涂。”说着，赶紧要避出去。
王静初花容失色，更加不敢让他避嫌了，连忙道：“我……我只是来看看，无事的，正好我要走了。”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叶春秋，显得有些不舍，却还是失措地道：“就请先生赶紧给春秋看病吧。”
那御医方才蹒跚进来，打量王静初，王静初低着头，楚楚可人地福了福身，便告辞而去。
御医不禁感慨：“哎呀，真是抱歉啊。”说着，走到叶春秋的跟前，伸手给叶春秋把了脉，一面道：“叶修撰，老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请见谅，老夫是奉旨而来的……”
奉旨……
叶春秋本来是真有几分怨恨这御医来得不是时候，毕竟他难得的见王静初一面，而且还在两人刚刚那般的情真意切的时候……
只是，奉旨？

第七百零一章 封侯
听到御医的话，叶春秋的眼眸顿时一闪，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噗嗤的笑声，只听听朱厚照带着笑意对刚刚走到门外的王静初道：“哎呀……干妹子，是朕不好，朕只是逗叶爱卿玩玩的，没有搅你们的好事吧，干妹子，别走，别走呀。”
过了一会，只见龙精虎猛的朱厚照心情愉快地走了进来，见叶春秋一脸的阴沉，立即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意味道：“咳咳……朕……是来探望你的，叶爱卿好些了吗？”
御医的手还搭在叶春秋的脉搏上，却是摇头道：“不好，不好……陛下，叶修撰的脉搏波动很大，莫非是……”
朱厚照像是终于忍不住地噗嗤一笑：“好啦，好啦，你下去，朕有话和叶爱卿说。”
这御医摇头，显出几分无奈，却还是乖乖地起身，告退而出。
叶春秋已是无语了，这真是造孽啊这是，偏偏朱厚照一脸和我没关系的样子，见叶春秋一脸郁闷，便笑道：“朕只是玩笑而已，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撞破你们的好事，谁晓得妹子衣衫完整，哎呀呀……足见叶爱卿是君子，朕很惭愧，换做是朕，可就不是如此了，叶爱卿，莫生气。你看，朕专程来看你的，连今日的筳讲都辞了。”
对朱厚照，叶春秋也只能哭笑不得，朱厚照却又喜滋滋地道：“告诉你一件好事，内阁那儿，大致已经议出了一点赏格，这一次，少不得你是要封侯了，连那王守仁亦要封伯，这一次，朝廷是不吝赏赐啊，怎么样，叶侯爷。”
大明的爵位大致四等，无非是王公侯伯而已，伯是最次的，再次为侯，之后则是公，至于想做王爷，这可就难了，作为异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你已死了，朝廷追赠一个王爵，毕竟大明的王爷是真正的土豪，既有封地，又有护卫，虽然在靖难之后，藩王们有所削弱，可是照旧是风生水起。
而今叶春秋一跃封侯，确实是一桩喜事，叶春秋道：“多谢陛下。”
朱厚照摇头道：“朕只是顺水推舟，不过呢，至于这新军，该如何赏，内阁那儿的意思是，每人赐银三十两，死伤的也要大加抚恤，叶爱卿，你觉得如何？”
赠银？
叶春秋听着想笑，朝廷但凡是关乎于实物的赏赐都是极为吝啬的，说穿了，其实就是国库没钱，每人三十两，这若是寻常官军倒是不少，可是对于叶春秋来说，却是有些寒酸了，叶春秋看着朱厚照，一脸肃然地道：“陛下，臣有一些想法。”
朱厚照打起精神，也显出了几分认真，道：“你但说无妨就是。”
这一次，诸生们损伤不小，镇国新军这一战可以说是用生命打出了威风，叶春秋当然是希望极力提高诸生的待遇的。
指望朝廷将其纳入编制之中，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毕竟朝廷给的军饷一向没有多少，既然如此，就得在其他地方动心思。
叶春秋沉吟道：“陛下有没有想过镇国新军将来会是什么地位呢？镇国新军的地位如何，其实所代表的乃是镇国府的分量，这镇国府可是陛下的啊。”
朱厚照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很对，你的意思是，将镇国新军纳入亲军？”
叶春秋含笑道：“其实陛下是镇国公，这镇国新军就算不是亲军，它也是亲军，不过是名份上的问题而已；要真正提高分量，却不如趁着这一次机会，打一打其他的主意。”
朱厚照知道叶春秋有了办法，脸上的兴致更浓了几分，连忙道；“你快说就是。”
叶春秋道：“臣招募的新军，大多是读书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功名无望的童生，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一次索性恩赏，全部赐他们秀才功名？”
秀才……
朱厚照呆了一下。
而叶春秋的真实意图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亲军在这个时代有用吗？当然有用，这是一种荣耀，可是亲军有二十多卫，除了在御前的殿前卫和权利很大的锦衣卫之外，其他的亲军，大多只是摆设而已，既然这是镇国府的新军，皇帝又自封自己为镇国公，那么这镇国新军，本身就是亲军。
叶春秋不稀罕钱粮的赏赐，一方面镇国府自己有钱，而他真正在乎的反而是镇国新军的地位，镇国新军如何才能和其他的军马不同呢？
单凭恩赏？这显然太轻薄了。
在这个读书人为尊的时代，想要让镇国新军真正尊贵起来，那么不妨，就敕他们功名，封为秀才。
当然，这个秀才不是那种真正有份量的秀才，而是类似于捐生的形式，既然有人捐了银子都可以得来功名，为何立了战功的镇国新军诸生不可以？
而一旦有了功名，就全然不同了，有了功名，就意味着这些人进入了‘统治阶级’的底层，属于最低级的士大夫，各种特权也就有了，比如家里的一些土地可以不必纳税，譬如有一个免除徭役的名额。
这是什么，这就是特权。
虽然这个特权换来的好处，可能一年下来，也不会太多，满打满算，也就是让自己亲戚免除徭役和三十亩地的免税而已，可特权就是特权，这比直接发钱给你是全然不同的概念，若是他们在营中效力，而自己的族亲在地方上，隔壁的人家乖乖要被差役们征收粮食，被官府拉夫去修河堤，自家呢，却因为他在镇国新军中差遣，便可以免除这种摊派，这种荣誉和自豪感，就全然不同了。
在这个读书人就是特权的时代，在这个抑武的时代，叶春秋不可能去推行什么文武平等，但是他可以想尽办法让镇国新军的诸生们想尽办法拉进有功名的阶级来，只有享受了这种特权，自己的左邻右舍和族亲们为你自豪而羡慕，他们才可以安心地在镇国新军之中差遣。

第七百零二章 忠烈
而一旦镇国新军得到这种特权，就不免会形成某种社会的氛围，人是最现实的，这种看着见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一旦传开，在别人眼里，镇国新军的诸生，就不免成为别人眼中的‘老爷’了。
到了那时，镇国新军要扩大招募新军，那些读书人岂不是趋之若鹜？毕竟对他们来说，又多了一个前途，即便是科举考不上，何不如退而求其次呢，即便这个功名比真正的秀才要差一些，可对于普通的读书人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最重要的是，一旦镇国新军成了不少读书人的出入，那么就会出现得利者，这些人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在舆论上鼓吹镇国新军的力量。
朱厚照听了，脸上有这几分为难，道：“就怕内阁不肯。”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主意的好坏，反正叶春秋的话，他是深信不疑的。
叶春秋却是笑道：“此番镇国新军诸生的忠勇，这是大家都亲眼所见的，不少人为了朝廷流血流汗，就算他们不肯，许多人也不会明说。更何况臣所求的，并不是让镇国新军诸生做正儿八经的秀才，这秀才有三等，将他们封为附学生员就可以了。”
附学生员是没有资格参加乡试的，所以不会和科考而来秀才们产生冲突，何况这些人本来就是童生，虽然没考中秀才，可是个个说是读书人也没错，学识固然比不得真正的秀才，可是忝居最末等的生员也不算什么让人觉得过份的事。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既如此，朕要为镇国新军努力的争取，朕得先暗示一下内阁诸公，且看他们怎么说。”
叶春秋心中定了一些，忙是称谢，他心里对此是最为期待的，一群秀才组成的新军，这就全然不同了，他们所获得的社会地位，还有对镇国新军往后的发展，都会有莫大的好处，最重要的是，将来新军再要募兵，到时怕是要无数人踊跃报名不可。
对于自己的那些门生们来说，也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在这个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功名就意味着一切。
当然，这件事想要办成，是有着很大的难度，即便挟着这一次大胜之威，即便是加上皇帝的准可，想要办成，也得慢慢来。
接下来，叶春秋在御医院养了七天的伤，总算这伤算是大好了，等他能走路，便出了御医院，回家休养了，养病的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去镇国新军营里走一趟，而在这个时候，其实外间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起来。
陛下有意敕镇国新军诸生们秀才功名，这一下子，朝野内外都炸开了似的，各自褒贬不一。
支持的人不是没有，他们认为镇国新军诸生本就是童生，你能说他们不是读书人吗？他们为国效命，投笔从戎，用命战胜鞑靼金帐卫，维护了国威，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这是大涨读书人的脸面啊，朝廷就算赏他们银子，他们会看得上？
读书人不爱钱啊。
人家如此忠勇，命都差点没了，封一个附学生员怎么了？
当然，也是有人反对的，这功名都是考出来的，就算是捐生，那也是花了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功名，而且往往要求很高，不是什么人想买就能买得到，现在突然要多出镇国新军这么多秀才，长此以往，这秀才的功名非要泛滥不可，这和卖官粥爵何异？朝廷自有制度，怎么能够这样拍着脑袋就行事呢？
生员是功名，绝不能这样泛滥的，镇国新军固然忠勇，且是读书人，可是这样太过了些。
这样沸沸扬扬地闹了几日，整个镇国新军也有一些耳闻，不少人对此事甚为关心，其实他们真的未必在乎多拨发一些银子，他们在营中衣食无忧，更为看重自己的地位，他们都是读书人，虽然从戎，可多少心里都有些傲骨，营中上下，没有人只想做一个小卒，他们也有远大的追求……
而现在，这个恩赏给了他们极大的期望。
叶春秋到了营中，镇国新军依旧还在操练，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叶春秋背着手，站在校场边上观看，等到正午操练结束，所有人才一拥而上，纷纷来给叶春秋见礼。
叶春秋朝他们一个个颌首，接着探视了伤员，又询问了死去的门生的情况。
建祠堂是不必的，因为尸首要运回他们的乡中去安葬，这是落叶归根，不过朝廷大致会下旨造石坊，对他们进行抚恤。
诸生们的情绪好坏参半，有时为自己击溃了强敌而骄傲自豪，有时又为同袍的死而黯然，叶春秋和他们一起用过了饭，接着便和王守仁到了一边，边喝茶边谈话。
待遇问题，是非要解决不可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清议站在镇国新军这边，只有如此，陛下的坚持才能尽力减少阻碍。
喝了口茶，王守仁看着叶春秋，叶春秋的伤势应当已经缓解，而他不知道陛下为何会突然有意封新军诸生功名的事。这小皇帝，怎么看都不太靠谱，料来也想不到这个‘妙计’，所以王守仁一直认为，这是叶春秋的主意。
王守仁带着淡淡笑意看着叶春秋，道：“镇国新军诸生若是有了功名，这确实是一步好棋，这对诸生有好处，对镇国新军也有巨大的好处，一群秀才的军马，且不说体面与否，这都足以凌驾于亲军之上了，只是……现在看来……”
叶春秋摇摇头道：“所以我们就要打动别人，功劳，我们是有的，最重要的是说服别人，王兄可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最能打动人心吗？”
王守仁看着叶春秋，一时也无法回答，他知道叶春秋总有一些稀奇的想法，所以默不作声。
叶春秋只好自问自答道：“是告诉别人，镇国新军与有功名的读书人都是一样的人，是自己人。只有大家成为荣辱与共的共同体，这件事才可游刃有余。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告诉别人这一点。”

第七百零三章 位卑不敢忘忧国
王守仁嗫嚅了一下，他觉得叶春秋的话很有道理，就好像你要劝说别人，首先就要站在别人的立场一样。可问题在于，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叶春秋看着王守仁深深皱着的眉头，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又怎么不知道这里面的难度？但是不管怎样，他都要尽一切的促成此事。
显然，镇国新军的身份问题，对于叶春秋的益处实在太大了，他是这些人的恩师，若是此时叶春秋有近百个弟子，都是生员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
假若有朝一日，镇国新军再扩编一些人呢？
到了那时，叶春秋这个年轻的恩师，得到的何止是一支军队，更是一支未来的社会中坚组成的力量。
想想看，即便是将来这些门生退伍，马放南山，有了功名，必定是这个世界的顶梁柱，他们自然而然的，会成为社会的栋梁，而叶春秋这个恩师，将来会有多少的徒子徒孙？
孔圣人的儒学能够昌盛，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有七十二个弟子，这七十二弟子学有所成之后，各有几分本事，分散各地去为宣传孔圣人的学说，最后他们的徒子徒孙就如开枝散叶一样越来越多，孔子方才成为了一个屹立千年的神主牌。
叶春秋当然不想去做什么圣人，可是他两世为人，拥有光脑这样的力量，而今也已显达发迹，自然希望去改变这个世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本就是人性，当初叶春秋不过是个庶子，身无功名，所以他需要一次次的通过考试，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如今有了官身，自然希望自己能够照顾到更多的人。
秀才，便是这个王朝的基础统治者，一个秀才固然不算什么大人物，可是一百个、一千个秀才凝聚起来的能量，却足以影响到整个朝堂的走向。
这件事非做不可，而且趁着这一次对鞑靼人压倒性的胜利，叶春秋必须借此机会趁热打铁，否则风头一过，想要促成也不成了。
叶春秋告别了王守仁，因为伤势只是刚好，所以翰林院也体谅他，只是让他在国史馆中暂时先负责整理一下实录，这是很清闲的工作，无非就是整理一下档案而已，他现在和戴大宾也算是沦为了难兄难弟，不过叶春秋这只是暂时的职务，因为他现在依旧还是挂在待诏房之下，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现在他所做的工作，只是兼职。
如此也好，至少可以清闲一些日子，叶春秋对现在的状况十分满意，只是刚到国史馆，便有人到翰林院来，对他道：“刘公请叶修撰到内阁去一趟。”
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入宫去内阁拜见，到了刘健的公房，却见几个内阁学士都在，连吏部尚书张彩也来了。
吏部尚书乃是六部之首，号称天官，和其他尚书的地位全然不同，隐隐可以和大学士比肩，所以基本上，朝中的重大决策都少不了他。
见了叶春秋来，刘健照例很稳健的样子，谢迁则依旧板着脸，一副与任何人都不肯亲近的怪脾气，唯有李东阳朝叶春秋笑了笑。
焦芳固然也笑，只是他的笑容却总让人心里发毛；张彩懒洋洋地在打着哈哈，似乎在对叶春秋表示不满，认为叶春秋耽误他的时间。
叶春秋行了礼，刘健便笑道：“春秋啊，来，坐下。”接着对左右道：“这可是朝廷的大功臣，多亏了春秋啊。”
叶春秋欠身坐下，谦虚地道：“下官汗颜之至。”
刘健不可置否地抿了抿嘴，方才道：“今儿招你来，是为了恩赏的事，你也知道，陛下有意敕诸生为生员，眼下的争议极大，何止是清议议论不休，就是朝中诸臣也是争吵个没停，老夫呢，忝为首辅学士，本来是该做个决断的，奈何反对的人凶，所以想来问问你，你是怎么看的？”
叶春秋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便晓得事情有些不太妙了。
刘健没有表态，却拉自己来询问看法，这哪里是真正想听听自己的意见，分明就是希望自己能够知难而退，干脆谢绝宫中的好意，如此一来，争议平息下来，宫中也没什么说辞。
叶春秋心里想：“或许刘公也认为封镇国新军诸生秀才的身份不妥当；又或者是朝中的争议确实大，以至于不好贸然下决策。”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叶春秋想看到的。
叶春秋知道，自己若是回答得不谨慎，都可能钻入圈套之中，一旦被套住话，就该乖乖的上书表示陛下恩赏过厚，自己和镇国新军官兵不敢接受了。
沉吟片刻，叶春秋才谨慎地道：“有争议乃是在所难免，可是镇国新军官兵此次大破鞑靼，战死七人，伤者甚多，他们都是读过书的人，也都过了童试，本该好生努力，继续考取功名的；只是因为想要保家护国，这才投笔从戎，陛下此番有意赐予他们功名，下官甚是欣慰，陛下圣明，竟能如此体恤诸生，恩德之厚，使下官与诸生肝脑涂地，亦是难报万一。”
一番话出来，令在座诸公一时无语。
叶春秋这家伙的一番话确实把所有的说辞都给堵上了，你看，他们是读书人吧，他们本来该考秀才，难道你能说他们就一定考不上？可是呢，他们不考，为什么不考？那是因为他们想要为朝廷效命，想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啊，这是什么精神？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精神，位卑不敢忘忧国，值得称赞，而且这一次与鞑靼人对战，死伤不小，这些人也做到了甘愿放下功名，为国家效死；也正因为如此，陛下要赐予他们功名，当然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刘健现在的态度，其实也很是犹豫，一方面认为确实该给这些学生军一些优渥的地位，可是授予功名，不免可能影响到生态，若是将来大家都不读圣贤书了，都跑去从戎，这像什么话？

第七百零四章 海阔天空
叶春秋的一番话使刘健不好反驳，刘健便抿嘴一笑，手搭在案头上，默不作声。
“叶修撰，新军诸生之举，确实令人钦佩，只是一码归一码，功名岂可轻易私相授受，想要功名，大可以考嘛，哪有这般说赠就赠的，若是如此，这天下非要乱套不可，若是只需从戎就可得功名，那这功名可值一钱？”
此时，说话的是焦芳，焦芳十分明确地提出了反对，一丁点面子都没有给叶春秋留。
刘健、谢迁二人听了都不由皱眉，觉得焦芳的话有些过了；李东阳依旧是一脸耐人寻味的样子，不置一词。
张彩这时候也道：“是啊，老夫忝为吏部尚书，若是新军的诸生想要考功名，老夫倒是可以网开一面，想办法给以通融一下，给予他们考生资格，来年北直隶的院试，可以让他们都来试一试。”
这话有调侃的意味，口气中带着轻贱。
谢迁略显不满道：“张公，镇国新军诸生乃是功臣。”
张彩只是莞尔，一副并不把谢迁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却没有再继续大加挞伐。
叶春秋这时候看出了，刘健等人的态度是模棱两可。
而焦芳、张彩是极力反对的，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充分，只听焦芳接着道：“且不说其他地方，就说京师诸大儒，就已有不少发出怨言了，甚至有人发出豪言，说是若是朝廷当真如此，他们必定要带着学生去午门反对这件事，刘公，若是宫中坚持己见，只怕大儒和读书人闹起来，可不是国家之福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考试，是得到功名的重要因素，而真正饱受其害的，读书人其实未必受害大，毕竟诸生所得的，不过是附生生员，这是最低级的秀才，除了免税和免除徭役之外，几乎得不到学里的钱粮供养，更没有继续考试的资格，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读书人真正的竞争者。
所以读书人的态度赞成和反对都有，有的人认为镇国新军诸生有资格做秀才，有的呢，单纯认为这对国家制度不利，所以反对。
而真正损害到利益的，反而是那些大儒者，说白了，就是教书先生，当然，他们不是低级的教书匠，不是开蒙老师，这些人往往八股制艺的水平是很高，他们地位也是极高，借着这个地位和名声，他们广纳门徒，做什么呢？
教授人学问啊，告诉你该怎么考试，同时他们也是人际关系的平台，你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进入了京师，举目无亲，怎么办？
一般人会去找老乡，可是老乡毕竟不多，而且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是读书人嘛，那么……你就拿着自己的名帖去拜师。
为何？因为你拜了一个老师，就意味着你可能会多出几百个同窗和学长，而这些同窗都是读书人，甚至有人已经金榜题名做了官，再说不准，你还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大堆的师祖、师伯、师叔，小师妹你就别想了，这时代不时兴这个，就算是有，人家躲在闺阁里，你一辈子也别想见到。
这就是读书人的组织关系，你若真要深究，其实大抵和后世的所谓洪兴、青帮差不多，其实这一套，是读书人先玩的，后世的所谓带着颜色的社会组织，各种拜入门下的规矩，都是从读书人这儿学来的。
大儒就相当于是龙头，不过之所以大儒是大儒，当然不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提着西瓜刀砍人比较厉害，而是因为他们懂得如何传授人如何进行考试。
若是此时，那些考不上功名的人多了一条路，这对于大儒们来说，显然是一件恼火的事，这分明是撬墙角啊这是，将来若是这些举业不成的读书人去从戎，而不是乖乖地想尽办法继续考下去，自己哪来的这么多门生？
考试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有了考试才有他们的生存根基，固然这一次的恩赏其实并没有削弱考试上进的根本，却也使得这个顽固的体系有了那么点儿松动，大儒们自然而然也就不肯依了。
焦芳笑吟吟地呷了口茶，继续道：“不知诸公可听说过吴行中吴老先生吗？他对此是一万个不同意的，已经发了话，说这是恶诏，一旦施行，国朝教化要毁于一旦，若当真如此，他要在午门外死谏，宁死也要恳请朝廷收回成命。”
刘健等人默不作声，吴行中这个人，他们都是略有耳闻的，乃是京师大儒，桃李满天下，他有三十七个弟子，而这三十七个弟子亦都小有名气，其下又各有子弟门生，影响力极大。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先生若是当真去玩死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健吁了口气，却是道：“此事待廷议讨论吧，叶修撰，辛苦你来这一趟了。”
交廷议讨论，其实就是和稀泥的意思，内阁诸公可以得罪天子，但是偏偏得罪不起读书人，这其实也暗合了象吃老虎、蚂蚁吃象的道理。
叶春秋知道此事的难度，大儒才是他的拦路虎，自然……焦芳、张彩这些人，顺道儿给自己使个绊子，也在情理之中，他倒是早知道会面临许多的困难，但这件事做成了，就是海阔天空，好事多磨，他不急。
见叶春秋的脸色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反而令刘健有些过意不去，便道：“叶修撰。”
“噢，下官在。”叶春秋驻足，又朝刘健行礼。
刘健一脸关心地道：“好好养好身体。”
叶春秋则微微而笑：“多谢。”
说罢，叶春秋便徐徐而出。
从内阁出来，叶春秋刚走几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他：“叶春秋。”
又有人叫自己？叶春秋回眸，却见焦芳走了出来，他背着手，怡然自得地踱步而来。
“老夫正好要去通政司一趟，你出宫要回文史馆吗？那就陪老夫走一趟吧。”焦芳的脸上还是带着那招牌式的笑容，似乎任何事，都无法影响到他。

第七百零五章 心怀天下
叶春秋抿着嘴，心里显得有些不悦，他和焦芳之间的恩怨太深，并不愿和焦芳打什么交道，可是焦芳乃是内阁学士，焦芳既提出，他也不好拒绝。
叶春秋作揖道：“焦公请。”
焦芳则是徐徐踱步下阶，走在这空旷的宫里，叶春秋故意脚步放缓一些，想拉开与焦芳的距离，焦芳却也随之放慢步伐。
焦芳沉吟了一下，终于道：“叶修撰想要做大儒？”
叶春秋愣了一下：“什么？”
焦芳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春秋道：“老夫问的是，你想做天字第一号大儒？”
叶春秋抿嘴不语，浓眉轻轻拧起。
某种程度来说，焦芳确实看清了他的意图。
进入了镇国新军，就意味着叶春秋成为这些人的恩师。
将来会有多少功名不成的读书人因为屡试不中，而尝试着走镇国新军这一条路呢。
毕竟现在的镇国新军名声显赫，赞誉不少，能成为镇国新军，并不会被人瞧不起，反而可以成为自豪的资本。
何况保家卫国，也是一件值得让人称道的事。
实实在在的好处有很多，譬如有薪俸，譬如有功名，这几乎相当于是肥差，到时肯定有不少优秀的人趋之若鹜。
而这些优秀的人，可能考试比不过那些夺取了功名的读书人，可是他们在新军立下了功劳，要文化有文化，又拜在了叶春秋的门下，与众多人成为了同袍，即便将来退伍出来，固然不可能金榜题名，登上天子堂，他们的际遇和能力也不会太差，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成为社会的中坚分子。
假以时日，叶春秋的门生会有多少？
或许刘健等人看清了此事，可是他们没有说，而焦芳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关键，却令他足够的警惕起来。
寻常的大儒，固然是桃李满天下，也不过数百个门生，叶春秋这样的搞法，简直就是批量的生产门生啊，一年两年倒也罢了，五年、六年、十年之后呢？
叶春秋没有说话，却只是莞尔一笑，这种事，其实你知我知，可是又如何？我是不会承认的，即便是我有私心，可是只要我不说，你能奈我何。
焦芳淡淡一笑，继续道：“从前老夫看轻了你，以为你只满足于做一个翰林，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的心很大，比老夫当年的心还要大啊。”
叶春秋心里想，我的心大，不在于我想图多少私利，而是想制造出一支变革的力量，我有多大的能力，就承担多少责任，而你却一切为自己的私心。
焦芳背着手，却又笑了：“只是可惜，只要有老夫在，你永远都不能如愿，即便你说动了天子，即便刘公犹豫不决，没有明面上反对，可是你永远达不成你的目的。”
焦芳驻足，深深地看着叶春秋，脸上那和善的笑意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眸中带着锐利，转而冷笑道：“不信，你可以试试。”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叶春秋第一次看到焦芳露出这样狰狞的面容，这个总是随和可亲的人，狞笑起来是如此的可怕。
叶春秋却很冷静，他的目光无惧地对上焦芳的眼睛。
四目相对，没有火花，只有平静，仿佛这里与世隔绝，只有叶春秋和焦芳。
叶春秋突然朝焦芳作揖道：“那么……下官就试一试吧。”
回应挑衅的方式，绝不是愤怒和咆哮，这只是懦弱者的手段罢了，而叶春秋这长长一揖，心平气和地说出的话，却令焦芳脸上想要露出的讥讽和嘲弄不禁为之僵住。
叶春秋作揖之后，再不愿理焦芳，已是朝着午门的方向徐徐而去。
焦芳看着叶春秋的背影，他似乎没有被自己的话所影响，脚步不见轻浮，不快不慢，宛如焦芳的威胁没有在他心底留下一丝涟漪。
焦芳眯着眼，眼眸依然看着叶春秋的背影，阴冷而锋利。
居然有一种一拳打中棉花的感觉，嗯……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而叶春秋直接往宫门而去，出了午门，却见一个锦衣卫千户带着几个校尉出来，这人眼尖，居然认出了叶春秋，大声道：“春秋，春秋……”
叶春秋回眸，不是钱谦是谁？
叶春秋显得错愕，这家伙居然戴着锦衣卫千户的帽子，这……
又是高升了？卧槽……钱千户威武啊。
叶春秋此刻对这个家伙刮目相看起来，好不容易巴结了人来了京师，无亲无故，一个区区的百户，谁晓得这才多久，就直接跨过了锦衣卫最难逾越的门槛，一举成为了锦衣卫中高层，成为了千户。
钱谦见了叶春秋，面有得色，对那几个校尉呵斥了几句，将他们支开，方才将叶春秋拉到一边去，道：“春秋现在了不得了啊，四处听到你的名字，刚刚侍驾出来吗？哎呀，真是羡煞旁人了，我认识的人里，就你最有出息，我逢人就说认得你呢。”
呃……
叶春秋突然感觉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我特么的堂堂清流，怎好像你四处在坏我名声。
许久不见，钱谦便打开了话匣子：“谷公公听说我认得你，特意叫我去，问老哥和你什么关系，我是想好了，这张老脸是不打算要了的，还真别说，我自从决心不要脸之后，整个人就感觉轻松多了……”
“……”叶春秋一时无言，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钱谦笑意迎人地继续道：“我便对谷公公说，我是你结拜的兄弟，当初哪，你还在宁波的时候，我就和你同穿一条裤子的，啧啧……我吃窝头，还得分你一半，咱们一起下海剿过倭，上山一起撒过尿，那谷公公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啊，连说老哥我一看就忠厚老实，是可造之材，哎呀呀……春秋啊，老哥可靠着你发迹了，看看，现在是堂堂锦衣卫内西城千户所千户了，是实职千户，可不是续衔，春秋你是贵人啊，而今在锦衣卫，老哥我也算是说得上话了，往后啊，你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打一声招呼就是，水里火里，本千户皱一皱眉头，就是狗娘养的，我现在在京师行走，吃瓜都不必使钱。”

第七百零六章 我有过墙梯
“钱大哥威武。”叶春秋被钱谦震惊得嘴巴有些合不拢，然后他开始后悔了，果然是文武殊途。
他终于明白，文官清流为什么不屑于和武夫打交道了。
倒不是说钱谦很坏，事实上，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里，吃瓜不给钱本来就是常态，可是你特么的不给钱，你说出来干嘛？庙堂里的衮衮诸公，哪一个逢年过节，别人送来的冰敬炭敬不比这几块破瓜值钱？可是人家不说，照样是金光闪闪，号称雅士，你特么的吃个破瓜就嘚瑟得不知道自己姓谁了？
叶春秋很同情地看着他，没文化真可怕。
叶春秋也不好什么打击他脆弱的心灵，便道：“多谢钱大哥美意，不过春秋暂时没什么可劳烦钱大哥的，钱大哥来宫中做什么？”
很完美地转移了话题。
钱谦对叶春秋没什么隐瞒，如实道：“交卸个差使，等刘公公……啊，想必说了你不认识，是谷公公的干儿子，给我递条子来。春秋啊，你可别看人家只是御马监里不值一提，可是时刻在谷公公身边，这就不同了，老哥在京师里算是见了世面了，我得告诫你几句，这京师里头啊，看人不能看乌纱帽的大小，这是虚的，最要紧的却得看人的本事，宰相面前看门打杂的，说不准比得上五品官呢。这世道，老哥我是看清楚了，所以才说羡慕春秋啊，春秋现在就是皇帝老子面前看门打杂的，炙手可热，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
叶春秋感觉自己的脸情不自禁地抽了抽，堂堂翰林待诏，成了打杂的了，不过此话糙理却不糙，叶春秋细细一想，我特么的六品翰林修撰，还真屁都不是，平时也没琢磨为什么翰林清贵，现在一琢磨，还真是。
钱谦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道：“近来你那镇国新军可是众矢之的，我可是每日都要查看千户所奏报的，你可要小心一些，有一些读书人……不，是大儒，可在说你的怪话呢，自然……现在他们也说不上什么来，镇国新军现在名声好，读书人夸赞得多，至多也就是为了陛下恩赏的事争辩几句罢了，大概也没人敢说镇国新军没资格……总而言之，这舆情，老哥现在是每日都在关注着，算是摸到了些门径了，用你们读书人的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有人若是要搞怪啊，却是要小心了，可莫怪老哥没提醒你，这里头的事……太脏。”
叶春秋忙是称谢，这时午门里有个宦官走到了门洞，钱谦一看，顿时精神一振：“老哥还有事，等闲下来去寻你。”
说罢，钱谦一溜烟地往那宦官方向跑去，叶春秋不愿和宦官打交道，即便是谷大用的人，他也尽力避免交涉，于是忙是快步离开。
只是听完钱谦的话，心里不免活跃起来，此事的阻力显然非同小可，大儒代表的是舆论方向，颇有些像是后世的大V，这件事想要轻松办成，却是不容易。
不过叶春秋依旧像从前一样去国史馆办公，倒是叶春秋见到孙琦忙碌起来，到处雇请工匠，除了朝堂的事，其他事情还算是顺利的，倒是有了些安慰。
足足过了一个月，这时京师里竟有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吴行中年过七旬，其实已是行将就木了，不过却是老而弥坚，当年他高中了举人，此后不再科举，而是专心在京师开馆授课，三十多年来，真真是桃李满天下，他有弟子数十，而这些弟子亦有不少出色的，又不知给他添了多少徒孙，京师的读书人，都以能听吴行中授课为荣。
吴行中所住的地方，乃是外城，这位老先生平生不爱钱财，虽然久负盛名，朝廷甚至愿意征辟他为官，甚至连藩王都想请他做入幕之宾，他都一一拒绝，学生们来拜见，也不肯收礼，只准他们送寻常的束脩之物，贵重的一概挡回去。
因此他虽是在京师名噪一时，所住的地段却很是普通，竟与三教九流混居一起，不过是一间小院而已。
此时才是辰时，天微微亮，因为内城的城门刚开，所以除了一些货郎和小贩之外，街上没有多少人踪。
在这雾色皑皑之中，叶春秋与王守仁步行到了这里，确定了具体方位，旋即拍了拍柴门。
里头没有太多动静，叶春秋很有耐心，却是静静等候，终于有个童子来开了柴门，见两个是头戴乌纱的人，这童子也是见怪不怪，他的恩师教授了几个进士，而今都在做官，隔三岔五都会来拜访，何况平时也有不少官员慕名而来，只是这么一大清早，却是有些罕见。
童子便行礼道：“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叶春秋与王守仁长揖作礼道：“鄙人叶春秋，忝为翰林修撰……”
他一说到翰林修撰时，这童子还是咋舌，叶春秋，不是今科的状元吗？据说还是独揽小三元、大三元，真正的人中龙凤，何况还有个状元王华是师傅，这叶修撰在士林之中，也是盛极一时的人物，万万料不到，清早竟来这拜谒了。
只听王守仁道：“鄙人王守仁，忝为贵州龙场驿臣……”
呃……后头的官衔也是没有法子，皇帝给他的待遇就是这个，现在虽然在镇国府练兵，却属于传奉官，级别上来说，他在吏部的职位就是如此。
不过听到贵州龙场驿臣，这童子平时听先生们说话，耳濡目染，就晓得是谁了，此人是南京王部堂之子，因为得罪了阉宦，这才被贬放去了贵州，据说他无怨言，死不认错，在士林中的声名也是不小，属于有铮铮傲骨的人物。
童子万万料不到会有这么两个大人物来拜访，这可比寻常的进士或者是朝中的清流要高贵得多了。
清流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只是从不看官衔，却是看你的出身，看你平时的事迹，这童子岂有不知，他立即严正以待来，忙道：“我这就去请师傅起来。”
叶春秋却是摇头微笑，递上了自己和王守仁的名帖：“吴先生年老，该多歇一歇才是，不必劳烦。”

第七百零七章 美誉
曙光之下，叶春秋有一种安静的气质，他说完那番话，便与王守仁一道走了。
王守仁与叶春秋并肩而行，二人的年纪差距虽然很大，可是叶春秋给王守仁的感觉，却是这个妹婿的心理年龄不轻，怎么说呢，他的言谈举止都带着一种不似少年人故作的老成，而是一种真正的持重。
虽然有时候，叶春秋的性子也有糟糕的时候，可是瑕不掩瑜，只能说，沉稳背后有一种可能爆发的疯狂气质。
而这样的人却不使人反感。
迎着曙光，王守仁背着手，边走，边不疾不徐地道：“春秋，你认为那吴先生会来吗？”
叶春秋抿了抿嘴，才道：“想必是会的吧，我们不是无名之辈，王兄，你知道对于大儒来说，什么才是最可怕的吗？”
王守仁微笑捋须：“噢，你又来考我了，你心里既有答案，不妨说就是，何必故弄玄虚。”
王守仁是个很坦诚的人，绝不会不懂装懂。
叶春秋便哂笑道：“是忽视，对于大儒来说，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忽视更重要了，天下任何的大事，若是不能和他有关系，若是不能站在那风口上，对于他们，就如死了一样难受。”
王守仁愣了愣，不禁恍惚，呃……是这样的吗？
叶春秋也背起手，也不继续解释了，继续徐徐而走。
在叶春秋看来，这就如后世的明星，一个习惯了聚焦于镁光灯下的人，靠着名气吃饭，被人推崇，低调的就不是明星，也成不了明星，诚如今日这大儒一般，若是真正刻意低调的人，又怎么能成为大儒呢？真要低调，去山里不要和人交往就是，既然开馆，广招门徒，时不时地评议一下国家的大事，那么对于他们来说，他们是更爱惜羽毛的，同时也是最不喜被人忽视的，无论什么时候，他们一定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才好。
也正因为如此，官员为官，大多谨言慎行，而大儒行事，则往往激进，什么样的奇谈怪论都能出来。
西汉宣帝在的时候，就有大儒带着一群学生跑去皇宫门口请愿，要求皇帝禅让于有德之人，说是天下人乃天下人之天下，于是当时的辅臣霍光很不客气，直接把这些人剁了个干净，到了大明朝，奇谈怪论更是骇人，大儒们什么话都有，尤其到了明末，有人要废黜君主的，有人提出虚君的，而这些‘先进’的思想，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完全不合实际的，可为何有人敢喊？无非越是这样的高论，越是引人关注罢了。
“他一定会来的。”叶春秋笑吟吟地道，眼中有着肯定的光芒。
而此时，在吴宅里，吴行中已是起来了，自己结着发髻，那童子送来了叶春秋和王守仁的拜帖，吴行中听到是叶春秋的拜帖，皱了皱眉，旋即拿起，原本想要将这拜帖丢进废纸篓里，可是看到拜帖中的话，却又留了心，沉吟了片刻，竟将这拜帖收入了自己的袖里。
……
次日清早，依旧是这个时候，叶春秋和王守仁则是到了内东城的张宅。
张宅的主人张永乃是京中大儒之一，他门生故吏不多，只有三四个关门弟子，却是一个个都值得称道，其中一个，更是直接金榜题名，在弘治年间高中了二甲第一名，那便已是平步青云。
张永是个深居简出之人，不过名头却很盛，许多人想要拜入他的门下而不可得，不过他的几个弟子，在京师中亦称得上是大儒，实力雄厚，所以他的弟子虽是不多，徒孙却是不少。
叶春秋和王守仁站在张宅门外，王守仁敲了门，不多时，便有张家下人将门开了，叶春秋和王守仁只是递上了名帖，也不进去拜见，转身便走。
这消息总算是一下子成为了‘奇谈’，叶修撰先是拜谒了大儒吴行中，接着是张永，这二人都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儒者，最重要的是，为何叶春秋要去拜谒呢？
这点端倪若是都看不出，那就真的是猪了，且不说叶修撰的目的，可是凡事都有先后之分，吴行中是第一个拜谒的，这自然说明叶修撰认为京师的儒者之中，吴行中显然是第一；至于第二，自然是张永；这个排名你服吗？大概许多人是服气的，毕竟吴行中的声望很高，张永亦是不遑多让，而叶修撰是什么人呢？
叶春秋乃是状元出身，拜在帝师门下，他的才学自是无可估量，而且他已贵为翰林，与谢迁诸人关系似乎不错，又蒙受天子垂爱，这还不算，他还新近立了大功，士林里到处都流传着他的美誉。
这样的人，你可以质疑他的品德，但是谁敢质疑他的眼力？
于是许多人纷纷在私下揣测，既是现拜谒了吴先生，那么是不是在叶修撰心里，这吴先生便是第一大儒，第二自是张永了，最津津乐道于这件事的，自然是关乎二人的徒子徒孙，一个个卖力地为之宣传，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得，而这二人影响力本就大，门生故吏遍布京师，有他们抬轿子，那位叶修撰仿佛一夜之间便如同有了火眼金睛一般，简直就是公平、公正且有极具眼力劲的典范。
谁若是质疑一句，顿时便惹来一阵叫骂，这其实很好理解，恩师或者是师祖成为第一或者第二大儒，这是很长脸面的事，这对所有拜在他们门下的人都极有好处，你若是反对，就形同于侮辱自己师门，不揍你就算不错了，谁还跟你之乎者也来着。
自然，也是有人不满的，少不得嚷嚷几句，叶修撰怎么说什么就是什嚒了，他年纪轻轻的，何德何能，就因为拜访一下两位先生，就如何如何了？
这本来就是讲道理，可问题在于，牵涉到自身利益的人是不跟你讲道理的，于是乎，某些人便团伙作案，一干人一拥而上，砖头、板凳、口诛笔伐，队其大加挞伐。

第七百零八章 操碎了心
在世人眼中，武人争斗会动手，但是读书人？
读书人撕逼，是很凶狠的。因为他不动你一根毫毛，却要诛你的心，而且还要引经据典，还要引证，要将你祖宗十八代的底细都挖出来，用无数‘论据’来证明你爷爷如何扒灰，你爹如何与后母私通，他不但要骂，而且还要编成诗词和戏曲，彻底把你批黑斗臭。
而一个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人，惹到的却是盘踞在京师里牵涉到利益的一群门生，这就糟糕了，众人一拥而上，骂得你娘都不认得你，少不得还要再来几句：“叶修撰是什么人，他乃是状元，他连这样识人的本事都没有？他的学问，谁不佩服？他敬重的先生，难道不该是冠绝京师？”
此时此刻，叶春秋俨然被吴行中和张永二人的徒子徒孙们捧为了权威，声势一时无两。
这其实也有道理，后世之中，这样的人也是不少，若是某官员突然推崇某教授，在这教授眼里，这位官员自然是慧眼如炬，简直就是难得的好官。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背后骂这官员瞎了眼睛，且不说该教授如何，这第一个跳出来，百分百是这教授的学生，你骂该官就是骂我老师，不和你拼命才怪，我家的教授名气大，自己将来行走于社会，口称曾拜入某某门下制艺，噢，第一大儒教出来的门生会差吗？
只是这时候，更多人不禁好奇了，明日叶修撰还会不会去拜谒第三位呢？
这确实是值得期待的事，而到了第三日，消息传来，叶修撰拜会的乃是周先生，居然是周先生……
顿时又是沸腾起来，这周先生德行高尚啊，他认为富贵子弟自有家学渊源，所以要教化，理应深入到贩夫走卒之中，而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的弟子多是寒门出身，虽然声势远不及吴行中和张永，可是品德无可挑剔。
这时候，不少寒门子弟也开始鼓噪了起来，周先生第三，这是名副其实啊，这叶修撰，还真是有识人之明啊。
此时，已有不少人急了，那位张涛先生绝对该算是其中一个。
张涛作为京中出色的大儒之一，他的学问绝不在周先生之下，固然周先生的名声更好一些，在寒门子弟之中赞誉颇多，可是他张涛好歹也是成化年间的进士，致仕之后，致力于教书育人，他对叶春秋是不以为然的，可是现在外头风头大，大家都说这叶春秋有火眼金睛，端的是了不起，何况人家本来就出身高贵，帝师门下，高中状元，从县试到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场场都是第一，诗词也作得好，能耐是有的，而今这吴行中、张永、周先生都拜谒过了，若是不拜谒自己，这老脸搁不下啊。
他的门生也急，没法子，看着别人吹嘘难受，若是到了第四日、第五日拜谒的都是别人，自己的恩师岂不是要遭人耻笑？
可是呢，这个时候你还不能骂叶春秋瞎了眼睛，因为你这样一骂，只会自取其辱，为何？因为人家只会笑你，说叶修撰没来拜谒你，你就恼羞成怒，这保准是你恩师教你骂的吧，你家张先生还真是心胸狭隘啊，人家叶修撰只是心中自有自己的座次，噢，没有你恩师，你就骂，心眼就这样小吗？
外头现在是风言风语，闹得很大，张涛也有点儿急了，他怕自己的门生不够谨言慎行而闹出什么笑话，因而专门将一干门生叫到座下，狠狠地夸赞了叶春秋一通，他一面呷着茶，一面老神在在的样子，却又一面训斥：“你们啊，平时不好好进学，读书非要刻苦不可，今科的状元叶春秋比你们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他的学问是捡来的吗？这都是勤学苦练出来的，这叶修撰，老夫慕名已久，他读书好倒也罢了，最紧要的是他德行好，为人正气，挽国家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公忠体国，尔等要立下志向，向他学习。”
众生唯唯诺诺。
这恩师的意思，傻子都明白了，不能说叶修撰的坏话，得捧。
可是捧着捧着，心里也难受啊，自家恩师好歹也是当世的大儒，怎么就比周先生都不如呢？好吧，即便那周先生坊间赞誉颇多，可若是明日还没有自家先生的份，这可如何是好？
丢不起这个人啊。
门生们也是操碎了心，这个时代的师生是利益共同体，绝不只是授业解惑这样简单，所以在第四日天罡拂晓，一群门生便在附近探头探脑，一个个急得跺脚。
怎么还没有来？到底会不会来？哎呀……不来可就完了，还不知要被人如何嘲讽。
张涛在宅中也是如此，他已在心里把叶春秋祖宗十八代心里都骂了个遍，你特么的没事搞这个明堂做什么？自然，这位张先生也绝不是简单的人，他深知这背后是有人推波助澜，否则消息怎会遍布整个街巷？等到大家意识到了什么的时候，成为了热闻，这舆论的潮流便过裹挟着所有人朝着他们希望或者不希望的方向疯狂奔进。
张涛已是一宿没有睡好，他已想好了许多的应对之策，若是那叶修撰来了，倒还好说；若是不来，为了显得自己有容人之量，还得找个机会和一些朋友闲谈时夸一夸这叶春秋，如此，方能显示自己的容人之量，还有自己对名利视如浮云的雅致，他甚至连腹稿都已想好了，哎……
冉冉的烛火照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不由想，这算什么事，老夫堂堂一介大儒，名满京师，竟被小儿所操持，他心里有一种对叶春秋本能的抗拒，偏偏……他又无法抗拒。
而在张家的围墙里，几个小厮早已架好了梯子，张涛的幼子咕哝着站在墙头上张望，每一次有人在街前过去，听到了脚步声，他心里便燃起了希望，可是当走过的是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心又落入到了谷底。

第七百零九章 出类拔萃
也不知怎的，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帖，却仿佛一下子有了魔力一般，牵动着张家人上下的心。
而这时，叶春秋和王守仁徐徐而来，二人一面并肩而行，一面带着写意的淡笑谈天说地，等到了张家门口，才安静地驻足。
此时，张家里头传来有人高空摔落的声音，然后阿呀一声，叶春秋和王守仁对视一眼，都不由地笑了。
王守仁伸手去搭住兽环，咯咯敲门。
张家门子气喘吁吁地来开门，见到了叶春秋和王守仁，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见叶春秋带着善意的微笑道：“下官拜帖，请转交张先生……”
附近街巷里探头探脑的张家门生，这时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落于人后，今儿少不得要狠狠地吹嘘一下这位叶修撰的眼力劲了。
于是这一份份的拜帖，搅得整个京师不知多少人心神不宁。
最可恶的是，你得了他的帖子，还得兴高采烈，即便得不到，你想骂他都不敢骂，质疑人家的公正性，就是酸葡萄心理，就是心眼小，这也算是见了鬼了。
叶春秋的拜帖只发了十份，可是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邀请大儒们夜里去新军军营里讲课，三日一堂大儒的课，一月下来，正好十个大儒的课。
虽然绝大多数大儒反对给镇国新军赐予功名，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对镇国新军的印象糟糕，读书人对读书人有天然的好感，镇国新军这支读书人组成的军马，屡立大功，战力彪悍，实在为读书人扬眉吐气，这更加论证了读圣贤书的重要，诠释了圣人所谓读书可以明志的道理。
可以说，这镇国新军的名声是极好的，现在叶修撰请他们去授课，既承认了他们京师大儒的身份，表现出了对他们的尊崇，同时让他们有机会去镇国新军军营，这绝对是一件很长脸的事。
某种意义来说，大儒们就爱出这种风头，不爱出风头的人也成不了大儒。
在叶春秋的名帖里约好的这一天，用过了晚饭，吴行中吴先生并不急着跑去镇国新军营，反而是泰然自若地在自家的厅里喝茶，直到镇国新军那儿备了一顶轿子来，叶春秋亲自骑马到了门前，下马对门房道：“请先生成行。”
这面子算是给足了，吴行中知道自己这一次涨了大脸，今日之事，明日必定又要传得沸沸扬扬，所以他整了整衣冠，旋即到了中门，果然看到叶春秋在这儿久侯。
吴行中忙是堆笑，上前一脸惭愧地道：“叶修撰，实在惭愧，竟要你亲自动身。”
叶春秋脸上含笑，朝他作揖道：“吴先生，久仰大名，是下官孟浪，请先生不吝屈尊镇国新军军营，给下官与诸生们讲授一些孔孟之道，还望先生不嫌。”
“哪里，哪里。镇国新军诸生，吾亦慕名已久。”其实这一次讲课，他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这是大事，叶春秋那儿放出了消息，这讲课的内容会抄录下来，往后编成书籍，甚至可能收录进南方最近很负盛名的太白集中，若是讲得不好，可真就贻笑大方了。
面对的既然是镇国新军，那么讲授如何制艺显然是不成的，这毕竟不实用，那么只好引经据典，说一些孔孟的主张即可，既要显得有学问和水平，又要显得有趣，不使人觉得索然无趣，所以吴行中早已备足了功课。
吴行中上了轿子，正好见叶春秋上马，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掀开轿帘来：“叶修撰，有劳。”
叶春秋也只笑了笑，便领着人直接到镇国新军大营。
这镇国新军大营经过一月的修葺，已经焕然一新，吴行中下轿，与叶春秋并肩而行，远处看到了刚刚修葺的高大建筑，上头是金光闪闪的字——明伦堂。
吴行中满是诧异，道：“军中竟也可以有明伦堂吗？”
明伦堂号称学宫正殿，多设于文庙、书院、太学，是读书、讲学、弘道、研究之所，说穿了，所谓传经义、明人伦，才有这明伦堂三字。
见到这营中最气派的学宫大殿，吴行中显得错愕。
叶春秋含笑道：“先生以为镇国新军如何？”
“自是战力无双。”
叶春秋颌首道：“那么镇国新军与其他诸卫的分别是什么？不同之处，只在于镇国新军乃是读书人组成，他们知书达理，明人伦而知是非，因为受圣贤之书熏陶，方知忠信礼义，因而，在下官看来，镇国新军之操典固然要紧，给养亦是不可或缺，可是这弘扬正道的明伦堂，更是镇国新军出类拔萃的精髓，因而设明伦堂，延请似先生这样天下最顶尖的名儒，教授他们孔孟之道，读了书，方能明理，明了理，方知忠义，只是有劳了先生。”
吴行中捋须，忍不住开怀而笑，这话……他很爱听，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自信心都膨胀了，仿佛自己是做一件旷古未有的事。
于是踏入了明伦堂，在这里的正中，则是一副孔夫子的画像，上头有一匾额，又书‘至圣先师’四字。左边则是讲台，右边是一个书案，已有书吏在此铺开了纸卷，一副随时记录的姿态。
再下则是百张桌案，百来个生员在王守仁的带领下跪坐在案牍后，一个个正襟危坐，纹丝不动。
见了吴行中来，叶春秋便道：“这位便是名满京师的吴先生。”
哗啦啦……
诸生纷纷起身，整齐划一，纷纷长揖道：“见过先生。”
呼……
这个架势……吓了吴行中一跳，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不镇定可不成，会被人取笑的。
他咳嗽一声，便见叶春秋居然也乖乖地坐在了诸生们后头的案牍上，跪坐于案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一夜，让吴行中过了嘴瘾，其实他本为名儒，一旦开了口，就是口若悬河，旁敲侧击，使人听得如痴如醉，诸生在案头上各有纸笔，绝大多数人也是用心听讲的，毕竟对他们来说，白日操练那样的苦都熬得过，学习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第七百一十章 大功告成
一堂课讲毕，叶春秋和王守仁亲自将吴行中送出，吴行中则对诸生赞不绝口。
这镇国新军军营的生活也随着这一堂课传了出去，一时也是热议。
原来这镇国新军竟和县学、府学没什么区别，原来还以为只有操练呢，而今倒是许多人动了心思，想要进入镇国新军了，毕竟除了操练，夜里还有夜课，所请讲课的人都是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名儒，便是叶修撰和王守仁的课也肯定精彩，既可以学到东西，又可以锻炼体魄，乃至于不少富贵人家也打起了心思。
许多人都说，这镇国新军治军严明，什么纨绔子弟进去都会变得乖巧许多，这家里不成器的子弟，读书不争气，只有一个半吊子的功名，与其在街上飞鹰斗狗，倒不如送去磨砺一番。
自然，从戎之后，危险肯定是有的，可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大，现在倒是有不少人在打听镇国新军什么时候招募生员了。
那些被邀去讲课的大儒，很快就得到了回报，从杭州送来的太白集，竟然当真刊载了他们的文字，这太白集可是刊印十几万册的书册啊，也就是说，至少十几万人会观看，若再加上几个人看一本的，等同于数十万人同时观摩这些大儒的大作，一下子，这些名儒变得热心起来，意犹未尽啊，据说每隔三天就由一个大儒来授课一次，却不知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机缘。
与此同时，小皇帝那儿见火候到了，终于下了旨，送到了内阁，内阁之中，显然已经感受到了风向的不同，大儒们对于此事的抗拒似乎并没有那么的激烈了，就连此前最顽固的吴行中，现在也似乎遗忘了这件事。
刘健便召叶春秋至内阁，叶春秋到了内阁正堂，此时几个内阁学士都在，叶春秋一一见礼。
刘健倒也不绕弯子，捋须道：“叶修撰，陛下已经下了旨，现在就等内阁这儿执行了，功名的事，而今阻力确实少了许多，可是反对者依然还是有的，老夫不是欺世盗名，只是此事关乎教化，不可不慎。”
这个先河开得确实有些大了，影响绝对深远，一旦从戎可以得到功名，既使这个功名远不如真正考来的功名值钱，却也足以给天下人开辟了一条新路，那就是读书人原来可以与武道结合起来，求取一条新的前途。
在座之人，谁也不知道此例一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正因为如此，才表现出了极大的谨慎。
叶春秋很能理解刘健等人的心思，他们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可是并不代表他们能看清未来，而越是聪明的人，往往越是保守，在眼前一团迷雾的情况之下，守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叶春秋却能看到一个新的未来，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去做他自认为对的事。
叶春秋看着刘健，脸上露出庄然之色，道：“刘公所言甚是，下官也深知此事需慎之又慎。”
焦芳有些恼火，本来他早就想好了，若是叶春秋强力推行此事，那些大儒必定反对，到时候他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跟刘瑾暗通曲款，让刘瑾跑去陛下那儿挑拨几句，陛下只要动怒，必定会祭出梃杖。
想想看，大家因为反对陛下对叶春秋和镇国新军的恩赐，换来的却是天子的梃杖，这个时候必定天下哗然，皇帝肯定是不会有错的，那么这件事总该有人背黑锅吧，不是你叶春秋和镇国新军，来背这黑锅的还能是谁？到了那时，少不得天下群情汹涌，把一切的矛头都指向叶春秋。
谁料到这叶春秋竟是摆平了大儒，至少他们虽然没有支持，却也没有表现出明确的反对。
叶春秋面对刘健的担心，他心知必须要小心回答才好，便道：“谨慎是对的，下官也深以为然，下官的意思是，朝廷既要推行教化，那么把这教化推行到军中来，岂不是好？下官在军中设了明伦堂，延请大儒日夜宣讲孔孟之道，这与县学、府学乃是同理，授予镇国新军功名，镇国新军亦要对这功名承担责任，不妨如此，陛下既有此心，自该奉旨而行，不过嘛，兵部呢，每年也要派人前去镇国新军进行一场考试，自然……这考试的内容，八股就不必了，大可以在策论或是其他方面下功夫，若是考试不合格者，便予以警告，若是次年再不合格，大可以革除功名，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叶春秋的一番话也算是有理有据，一方面将这授予功名的好处说出来，教化嘛，镇国新军和别的军马不同，所以属于特例，其实也有试验的意思，开口成效如何。
而真正打动人心的，却是兵部的考核，这等于是给镇国新军诸生们加了一个紧箍咒，他们若是在这个过程之中荒废学业，朝廷便保留了革除功名的权利。
有了这个，就足够让内阁向天下人交代了，而对叶春秋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镇国新军分为操练和夜课，白日的操练自然是不可能打折扣的，可是难保夜课会有人不够专心，有了这个规矩，往后这些门生们也肯努力一些，这对他们的未来有好处。
另一方面，兵部的考核弹性很大，有了这个名目，不但可以减轻阻力，而另一方面，这种考核最终只能是走过场，因为开脱的理由太多了，比如镇国新军征战在外呢？还有考核的内容，也是未来可以扯皮的事，而最紧要的是，现在得把天子的旨意贯彻下去。
刘健见事已至此，也只能点头：“好吧，这样也好，这件事就暂定如此。”
焦芳在一旁，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他很清楚叶春秋玩了一个花招，用一些仪式性的东西打了一个擦边球，只是现在……
天子下旨，刘健拍板，焦芳深知自己已不可能再反对了。
这使焦芳不禁感到有些如鲠在喉，心里很是不悦，却又无计可施。

第七百一十一章 古怪的敕命
二月二十三这一天，朝廷所委派的钦差抵达了镇国新军军营。
所有的镇国新兵都已束手待命，在校场等候多时。
与金帐卫一战，打出了镇国新军的威风，大明对于战功一向不吝啬于赏赐，这次虽只是对阵，可是与血战沙场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何况格杀这两百余金帐卫，所获得的战果远远大于边镇上斩首数千的战役，而这一场胜利，也是天下臣民有目共睹的，因而钦差笑意迎人地抵达校场时，不免露出了几分羡慕之色。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拜倒，以叶春秋为首，其后是王守仁，再是诸生。
这些日子，叶春秋多在军中或是国史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朝廷近来的所知不详。
叶春秋也不知这恩旨里的赏赐如何，不过在心底里，却隐隐有着几分期待。
他静静地等候着圣命，心里也有些紧张，因为这份圣旨，必定是宫中和内阁之间讨价还价的结果，至于小皇帝讨价还价能力嘛，肯定是值得商榷的。
“镇国公府设立不过三月，镇国新军亦不过操练半年，解骁骑营于危难之中，挺身而出，以寡击众，以弱而对强，侥幸三军戮力，此诚可嘉也。翰林修撰叶春秋，登科不过岁余，允文允武，不可多得，所行之事，甚慰朕心，此番大功于朝，岂有不赐之理，国朝历来褒忠而贬奸，今敕翰林修撰叶春秋为破虏侯；其次王守仁，忠良之后，虽有旧过，却立新功，乃封新建伯以示恩荣，再有庶民孙琦，筹措钱粮有功，亦要嘉许，敕其世袭千户……许杰者……敕其为生员……”
一个个恩赏出来，除了对死者的抚恤，叶春秋被封为破虏侯，而王守仁则封为了新建伯，便连孙琦，竟也鸡犬升天，敕为了世袭千户，其余诸生尽为生员。
对于这份恩旨，叶春秋显得有些出乎意料，他本来以为内阁还会从中使一下绊子，可是万万料不到，小皇帝今次竟是这样的给力。
以翰林修撰之身，而加封的侯爵，其实也是有过的，只是大明历史上却是不多，历史中的王守仁就曾封过侯，那是因为他平定了宁王之乱，可是现在……
叶春秋心里已是大喜过望，他更多的是为镇国新军诸生而高兴，这些人拜自己为师，可毕竟是读书人，自己既然成了他们的恩师，就有义务给他们铺垫一个锦绣前途，而现在……
一切都变得美妙起来，整个镇国新军，足足九十七个秀才，这是何等的豪华阵容。
假若这是游戏的话，那么现在的镇国新军对于诸卫来说，就相当于金钻VIP人民币超级玩家了。
成为生员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事，其中的特权着实不小，若是一个秀才倒也罢了，可是九十多个，而且还是抱起团的，再加上一个状元和进士加持，单凭这个，这镇国新军在京师之中，就已算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叶春秋是待诏翰林，对于这敕书是再清楚不过的，因为很多诏书、敕书都是经了叶春秋的手的，这种行文格式，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原以为这个时候理当是敕告天下、咸使闻之，孰料这时候，那钦差继续道：“又及，镇国府新设不过三月，镇国公朱寿立志练兵，不废朝廷一厘公帑而有今日，此诚圣明者也，乃敕镇国公银一两，布帛一匹，宝剑一柄，良驹一匹，以示厚恩，特命摘抄邸报，昭告其功绩；镇国府开府建牙，却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也，特赏皇庄百顷……敕告天下、咸使闻之……”
叶春秋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懵逼了。
怎么突然跳出来了一个朱寿，这是什么鬼？
这应该是朱厚照偷偷加的吧，问题在于，通政司那一关，你过得了吗？不管怎么说，叶春秋真是有点郁闷了，这朱寿显然是个马甲，而这个马甲的主人就是朱厚照。
也就是说，朱厚照在圣旨之中，狠狠地赞扬了镇国公朱寿（也就是自己）一番，将他夸成了世间少有的奇男子，而且居然还自己拿出钱来赏赐给了自己的马甲。
就这，他还嫌不够，竟还要将朱寿（还是他自己）的事迹让人摘抄进邸报里，然后向天下人报喜。
这……
大哥……
你这是破坏了美感啊。
本来一个好端端嘉许的圣旨，带着那么几分神圣性，叶春秋自己也从中得到了精神和物质上的升华，诸生也倍感到了荣耀，可是你特么的你确定不是逗我吗？你玩这一出……
叶春秋有点无可奈何。
那钦差显然也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一脸便秘的样子。
他盯着叶春秋，叶春秋也盯着他，好在其他人不太知情，叶春秋对这钦差是认得的，是通政司里的官员，所以忙是接了旨意，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敕命不是理应在待诏房拟的吗？何以出这样的乱子？”
这位王大人也是郁闷：“我也不知道啊，陛下只是吩咐，说是拟定之后送去暖阁给他过目一下，陛下过目之后就扎了起来，打了火漆，等我送来，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叶春秋目瞪口呆，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怎么热闹了，摊上这么个主子，刘公和谢公他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见了鬼啊这是。
叶春秋甚至可以说，自这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历朝历代，无论你特么的是天子是王还是国主也好，也没见过这样玩的，自己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他脑子里立即浮出谢迁气得要以头抢地的样子，嗯……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忍心，老人家年纪大了嘛，还这样被折腾，叶春秋觉得挺可怜的，可是……
怎么居然还有一丁点幸在乐祸的心思……
当今天子，真乃奇葩是也。
不过……好像自己并不觉得头痛，因为在那之后的恩赏却很有意思。

第七百一十二章 重赏
在这敕命的最后，却是关乎于镇国府的恩赐。
按理来说，镇国府既然已经开府，赐予土地是应当的，其实连侯爵都有食户多少的固定，不过这种食户都是虚的，本质上你也别想去征税，除了藩王之外，大明还没有这样的定例，不过镇国府不同，这是镇国公朱寿的公府，也即是说，这是皇帝老子自己的东西，他说要开府建牙，关你屁事？
所以天子赐予了镇国府百顷的土地，百顷绝对不是小数目，在大明，一顷地等同于五十市亩，而一市亩为六十平方丈，大致上，一百顷就相当于是五千亩地。
五千亩可能在有些地方，其实也不算多，可是上头却说了，是皇庒。
赏赐的既是皇庒的土地，意义就全然不同了，皇帝自己也有自己的庄子，而这些庄子无一例外都在京郊，这就如同同样一百亩地，若是在某个山疙瘩里，那就一钱不值，可若是你有一百亩北京四环的地，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情况大致就是如此，既然是从皇庒中割地赏赐，那么镇国府将会拥有五千亩地，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六千亩北京城附近的土地，而这……对于镇国府来说，用处就太大了。
叶春秋甚至邪恶地想，这镇国府一开始就是小皇帝空手套白狼的产物，自己呢，负责练兵，舅父负责搞钱，而小皇帝一向是坐享其成，而如今，他总算也为镇国府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因为镇国府需要土地，而且需要真正属于镇国府的土地。
五千亩的地，其实也不多，不过方圆十里而已，大概也只能容纳一两个村庄，当然，大致也可以等于这个时代一个县城的城区面积，不过能干的事却是多了。
将来镇国公府要多建工坊，地从哪里来？这京郊的地可谓是寸土寸金不说，而且大多为京中的权贵所掌握，人家凭什么就卖给你？有些东西可不是钱能买到的，他看到你的土地建了工坊日进金斗，偏偏不卖给你，你又能如何，而且工坊所需的用地这么多，而土地往往是东拼西凑，难道你要一家家去谈？现在好了，直接来了五千亩，将来至少在这块土地上大有可为。
最重要的是，有了属于公府的土地，甚至可以开辟出一块来建立民居，让匠人们住进去，这些人现在都是叶春秋的香饽饽，若是连他们住宿问题都无法解决，这就容易导致匠人的流失，固然别人想要复制叶春秋的模式，需要有熔炉和合金熔炼的配方不可，可是这些都是死死地抓在叶春秋手里的，这是自己吃饭的家伙，暂时不能示之与人，属于知识产权的范畴，所以即便这些匠人们另起炉灶，没有这些，也难以成什么大事，可是这种融入了工坊的匠人流失任何一个，都是叶春秋的损失。
现在好了……小皇帝居然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点倒也让叶春秋不免有些感动，自己只依稀记得在数月之前和小皇帝提过一次，只说公府的工坊用地有些麻烦，想不到他一直记在心上。
当然，叶春秋心里轻松，却是不能对这王钦差表露的，天子做出这样可恶和混账的事，你还笑得出来？
自己是翰林，要注意形象，所以叶春秋立即表现出一脸郁闷的样子：“原来如此，哎……陛下真是让人操心啊，平时内阁诸公日防夜防，偏偏是没防住陛下会来这一套，陛下怎么能如此啊。”
王钦差想上吊了，因为敕命从待诏房出来，是自己送去的暖阁，也就是说，朱厚照在那里做了手脚，现在无论怎么说，自己算是最倒霉的，无端端的要背黑锅的节奏，他只是唏嘘，面带沉痛，心里想着该怎么向内阁诸公那儿交代，听了叶春秋的话，不免生出了共鸣：“何止是操心啊，叶修撰，你不晓得在通政司里当差，真是把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睡觉都得睁着眼睛的，这做的什么孽啊这是，偏偏就没想到竟还是没防住，也罢，算王某倒霉，我自己去请罪吧。现如今敕命已经颁布了出来，木已成舟，这算是陛下开了金口，覆水难收了，就当我倒霉了，再会。”
叶春秋有些于心不忍，他知道这位仁兄其实在通政司挺老实的，平时见了自己也会亲昵地打个招呼，朱厚照这一次算是把他坑苦了，叶春秋只好叫住他道：“王兄，你记着找焦公说明情况。”
“嗯？”王钦差面露疑窦，显然不明就里。
叶春秋道：“寻焦公罪责会轻一些。”
王钦差点点头，便匆匆的离开了。
叶春秋给他的这个提醒，也是无奈之举，他很清楚内阁中的生态，现在闹出这样贻笑大方地事，王钦差是难辞其咎的，黑锅肯定是他背的，只是背多少的问题，焦芳入阁不久，资历比其他几个学士差得远了，所以他入阁后，一向待下头的官吏很是宽松，倒不是他当真有什么宽阔的胸襟，无非是想借此收买人心罢了。
这件事，王钦差说有错也不是全错，毕竟那天子的尿性，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可说没错，玩忽职守却是有的。
就看人家怎么处理了，杀鸡儆猴有可能，网开一面也未尝没有可能，向焦芳汇报，焦芳心里清楚这事可大可小，多半是和颜悦色地宽慰几句，然后收买一下人心了。
叶春秋一脸无奈地回到了校场，诸生们已经开始操练起来，绝大多数人面带笑容，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泽，似乎是谁也不曾料到，当初举业无望的他们，无心插柳柳成荫，阴差阳错之下进入了镇国新军，结果却是把功名给挣了来，有了功名，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算是这辈子有了一层保障。
当叶春秋走来，他们虽然还在锻炼炼体术，可是不少人都心不在焉地将目光聚焦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此前为了这件事东奔西跑，他们是略知一些的，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几分感激之情。

第七百一十三章 造孽啊
操练一切如常，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封赏而彼此庆祝，在操练的时间之内，是不允许表现喜悦和悲伤的，这是叶春秋所定下来的铁律。
这样的铁律，看上去是不近人情，可是实际上却有他的道理。
律法，或者说是军纪，就必须做到画一条线，绝不容许有丝毫的逾越，法不容情，没有任何的弹性可言。
因为一旦有了弹性，那么因为有同袍战死，那么操练就不继续下去，因为有了恩赏，所以大家可以快活一日，那么往后呢？各种名目的理由都会出来。现在有叶春秋镇着倒还好，等到将来镇国新军不是一百人，而是一千、一万人，又当如何呢？
那时候的叶春秋，就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叶春秋要做的，就是在镇国新军之上，画出一条条铁律，操练就是操练，操练的时候无论是婚丧喜庆的事，还是天上下了雹子乃至于下了刀子也不成。
整个镇国新军，只会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战时形态，一种是操练形态，在操练形态的时候，就该操练，不折不扣，半炷香的折扣也不能给。
所以接完敕命之后，大家照常地操练，而叶春秋则是背着手在一旁驻足督促，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这一站，就是陪着操练的人站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时辰到了，梆子声响起，王守仁一句解散，整个校场方才欢声雷动。
许多人甚至狂喜之下，眼里不禁闪烁出泪花。
叶春秋板着的脸也柔和了下来，露出了微笑，众人纷纷来行师礼，叶春秋笑道：“从此之后，咱们镇国新军官兵当真要叫镇国新军诸生了。很好，不过……这只是开始……”
这句话，似乎是在对自己说的，这只是开始……
这个时代，这个王朝，依旧是百病缠身，依旧有许多弊病，而叶春秋的下药方式，不是去割那些腐肉，事实上，这腐烂的部位实在触目惊心，早已与这个王朝连为了一体，割肉，谈何容易，即便是皇帝，即便是内阁的首辅，即便是他们联合起来，只怕要动这顽疾，也是难上加难。
即便是张居正的改革，这种自上而下的改变，也不敢伤筋动骨，不过是在表面上做一些文章，他的改革成功，只是在不触犯这块腐肉的前提下而已。
而叶春秋所能做的，却是自下而上的一种改变，通过培育出一支新的力量，未来滚雪球似的影响更多的人，渗透到这个王朝的方方面面，最终改变最上层的建筑。
自然……现在说这个还为之过早，只是……这些门生，却是叶春秋的种子，他们也不过是才刚刚生根而已，连说是发芽都还为时尚早，更别说将来能不能成为参天大树了。
到了正午时分，在这里吃过了午饭，叶春秋便换上了朝服，入宫谢恩。
出入宫禁，再没有比翰林的身份更管用了，甚至根本不必通报宫中，只需以翰林的身份先去待诏房即可。
到了待诏房里，众翰林见了叶春秋来，也都喜笑颜开，纷纷来见礼，他们是消息最灵通的，晓得叶春秋被敕了破虏侯，这可是实打实的侯爵，不是那些皇亲国戚的恩禄，也不是勋贵们的推恩，是用血和汗换来的，更令人可敬，自不必说这位侯爵还是为翰林同僚了。
叶春秋照旧是不敢得意忘形的，读书人出身和翰林的身份使他必须做到谦虚谨慎，何况有钱谦那厮的反面教材在，钱老哥简直就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啊，他若往东，自己必须往西才是安全；噢，还有邓老兄，那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自己离他的风格越远，自己的仕途之路才能更加的稳健长久。
郑侍学显得很高兴，平日就总是带着和善笑意的他，今天的笑容更会心了许多，看着叶春秋道：“叶修撰，有些日子不见你了，你自暂时去了国史馆，这待诏房里啊，就像是少了一些生气一样，难得你来，怎么，是要打算面圣吗？”而后靠近了叶春秋一下，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几位阁臣去见驾了，你想必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哎……作孽啊这是……”他还想说什么，似乎觉得作为翰林侍读，不该诽谤圣君，所以便只是露出你懂得的微笑。
叶春秋听说内阁学士们去见驾了，心不由有些发虚，无论自己怎么装模作样，这份荒唐的圣旨的存在，毕竟受益的是自己，是镇国新军，是镇国府。
陛下虽是镇国公，可他是天子，大多时候是被禁足在紫禁城里，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他去做，镇国府终究还是自己这个参事打理着方方面面，所以这个时候，自己若是装得太过，来一句宝宝其实也不开心，这就显得太虚伪了。
叶春秋便改口道：“下官只是来这儿闲坐，想看看有什么帮忙的。”
这句话又觉得有些不妥，自己现在该在国史馆才是，待诏房需要你帮什么忙？他只好苦笑，朝郑侍学一脸无奈的样子。
郑侍学很能理解叶春秋的感受，便一脸深以为然的样子看着叶春秋道：“这样啊，这很好，你的伤已好了吧，待诏房里没有春秋，老夫还有一些不习惯呢，来，这里有一个条子，你来制诏吧。”
叶春秋忙是道：“下官遵命。”
他制了一份诏书，似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阁臣们这个时候理应开始办公拟票，所以有些等不急，倒是郑侍学看穿了他的心事，察验了诏书，等到今日侍驾的翰林正午回来歇息，便对叶春秋道：“你去接曾翰林的班，侍驾去吧，切记谨慎。”
叶春秋如蒙大赦，他对郑侍学心里存着感激，这个和蔼可亲的上司，确实给予了自己很多的照顾，他忙是行礼，匆匆地往暖阁而去。
谁知越是怕什么，越是要碰到什么。
走到一半，却见刘健诸人从暖阁那儿成群结队地出来，叶春秋感到后颈有些冰凉，突然想起了那王钦差和郑侍学的话：这真是造孽啊。

第七百一十四章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此时此刻，想要避开显然是不可能了。
越是故意避开，反而给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觉得自己真特么的冤枉啊。
这就如有人被谋杀，可是在昨日时，这厮居然买了一份让你受益的保险一样，瓜田李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叶春秋哪里想到这小皇帝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来。
叶春秋索性眼观鼻、鼻观心，无论如何，此事最终的受益人是自己，自己也理应去面对这一切。
叶春秋上前，看到刘健铁着脸，其余诸公有人义愤填膺，有人一脸吃了苍蝇一样，叶春秋正色道：“下官见过诸公。”
刘健等人驻足，刘健捋须见叶春秋行礼如仪的样子，可是脸上的愤怒还没消散，却还是勉强道：“嗯，叶修撰要入宫觐见？”
叶春秋慢条斯理地道：“是，下官要入宫谢恩。”
“这是理所应当的。”刘健颌首道：“嗯，陛下就在暖阁。”
站在一侧的焦芳突然道：“叶春秋，陛下的事，是不是有你的一份？你堂堂翰林清流，竟敢教唆陛下做这样的事？”
焦芳的突然发难，某种程度代表了某些人的想法。
受益人是叶春秋，那么叶春秋就洗不清嫌疑，既然洗不清嫌疑，那么这个翰林修撰和宫中的宦官有什么分别呢？挑唆陛下胡闹，这不是翰林该当做的事。
这焦芳自己就和阉人勾搭得不清不楚，现在倒是上来就给叶春秋戴了一顶教唆天子胡闹的帽子。
若是叶春秋不解释，那么他的形象会十分恶劣，就连最初对自己有好感的刘健、谢迁等人，也会对自己的印象变得糟糕起来。
叶春秋没有急着去反驳，只是朝焦芳行了个礼，道；“见过焦公，焦公何以说这样的话？下官登科不过一年有余，难道没有下官，天子就举止端庄吗？”
呃……
这句反诘，让人无话可说。
天子就是天子，他就是这样子的，比这过份的事多了去了，恶劣的事不胜枚举，叶春秋也就来了京师两年不到，怎么就教坏了天子？天子已经够坏了，反而他来了，天子还算是收敛了一些，现在说他教唆天子，你也好意思？
叶春秋又正色道：“下官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敕命，下官乃是清流，镇国新军乃是传奉之职，下官怎会做这等舍本求末之事？”
焦芳冷笑着看着叶春秋，偏偏也一时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话反驳叶春秋的话。
叶春秋说的很明白，他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他是清流，是状元，是翰林修撰，有大好的前程，而镇国府的差，不过是传奉官罢了，怎么可能因为传奉的职责，而坏了自己的清名呢？
刘健等人的脸色终于舒缓下来。
叶春秋又厉声道：“这莫不是刘瑾诸人又挑拨了什么是非吧。”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而且很不客气，表现出了一个翰林应有的风骨，连刘公公这样的敬称都没有，直接一个屎盆子，啪叽一下，就扣在了刘瑾的头上。
叶春秋是无所谓的，反正刘瑾早已经得罪了的，自己和陛下关系好，刘瑾最大的能耐就是时刻在天子身边，能影响到天子的决策，他这一套对于其他的大臣有用，到了叶春秋这种简在帝心的人身上，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也不担心得罪刘瑾。
一下子，叶春秋的形象就高大了起来，谁敢这样把阉人往死里得罪啊，当然只有咱们的叶修撰，叶修撰威武。
焦芳有些支支吾吾，这是他的痛脚，他一直暗中与刘瑾勾结，别人不知，可是在场的人都是心照不宣，现在叶春秋直接矛头指向刘瑾，焦芳难道还要说，你胡说，刘公公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他这样一说，就等同于是捅破了这个窗户纸，直接告诉别人，他和刘瑾有一腿。
所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和叶春秋纠缠下去。
叶春秋心里冷笑，我特么的不招惹你，你还想来招惹我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
既然这是焦芳的痛脚，叶春秋自然也就不客气，旋即又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若果是阉宦鼓弄天子，则社稷岌岌可危，焦公乃是三朝老臣，高居学士尊位，何不与下官一道面圣，请天子远小人，而近君子，诛杀阉宦刘瑾，还天下清明？”
“……”焦芳浓眉一皱，努力地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
你特么的还来劲了。
可是面对叶春秋这样不客气的话，焦芳只有语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健等人见叶春秋话说到这份上，也是好气又好笑，不过大致误会是可以澄清的，叶春秋平时就没犯过什么大的过失，一直谨慎甚微，刘健等人知道他有自己的底线，这样的事，倒也不至于怂恿着天子去做，这对他没有好处。
刘健便呵呵一笑，倒是为焦芳圆了场，道：“叶修撰，时候不早了，去暖阁觐见吧。”
这有和稀泥的味道，不过焦芳被一个小小修撰诘问的目瞪口呆，却也让人觉得好笑，说起来，这确实是焦芳致命的弱点，他是靠着刘瑾起家的，和阉人不清不楚，一般的人也不敢拿这层关系做文章，这样既可能得罪焦芳，也会得罪刘瑾，这和作死没什么分别。
而刘健等人，亦不可能拿这种事和焦芳撕破脸，否则就难免会挑起（司礼）监、（内）阁之争，这对天下没有好处，刘健怕叶春秋把人惹恼了，对叶春秋没有好处，便含笑做了个和事佬。
只是此时，许多本来对叶春秋抱有一些怒气的阁老和部堂，除了和刘瑾等人的关系也是不清不楚的，也都莞尔，心里对叶春秋的疑窦尽去，不少人虽然还有些气，却都不禁有一点失笑的冲动。
叶春秋也晓得见好就收，朝刘健作揖道：“是，下官去了，诸公慢走。”
接着，与他们错身而过，眼睛看向暖阁，叶春秋大致摸到了一点斗争的脉搏了，原来做清流，无论遭遇了什么，只需往刘瑾头上扣屎盆子就总不会有错啊。

第七百一十五章 谢恩
到了暖阁，叶春秋没看到朱厚照的脸上有什么沮丧，甚至连垂头丧气都没有，反而是龇牙咧嘴的嚣张，带着几分小嘚瑟。
这很可以理解，他又把人耍了，而且还是出其不意的那种，让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们一个个吃了苍蝇之后，还得捏着鼻子承认下来。
那些总是一本正经的师傅们，而今是无可奈何，心里有千般万般的惆怅，无论是愁绪盘绕心头，又或满腔怒火，可又如何，木已成舟，朱厚照已在这棺材板上钉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用后世的话来说，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可是诸位师傅们老了，牙口不好，咬不动。
于是朱厚照得意了，膨胀了，了不起的胜利啊，足以载入史册，当然，史册中又添了一笔旧账，绝逼是要控诉小皇帝罄竹难书的罪恶，写下无数忠臣的斑斑血泪的。
叶春秋很难理解这种逗比在这个时候居然能高兴得起来。
他一本正经地作揖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一脸得意地看着看着叶春秋道：“见到刘师傅他们了？他们怎么样，是不是暴跳如雷？”
叶春秋很冷静地道：“刘公等人气度如常。”
朱厚照的神色微微有些僵硬，道：“呀，朕还以为他们又要以头抢地呢。”朱厚照显得有些失望了，他很乐于见到那些平时一本正经的人情绪激动痛哭流涕的样子，现在感觉有点儿失策，便背着手，笑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你看朕的事办得如何？很不错吧，朕起初也不曾想到，却是灵机一动，这不……灵感就来了。”
叶春秋便道：“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之后，叶春秋便板起了脸，徐徐道：“可是臣以为，陛下大可不必如此，下不为例。”
想不到连叶春秋都让自己下不为例，朱厚照有些始料未及，不由的显得有些沮丧。
其实叶春秋也很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态，他此举使自己受益，而自己这个最大的受益人居然泼他冷水，这显然对于朱厚照来说，是一件极为郁闷的事。
叶春秋想，若是不给陛下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他不知会怎样想了，于是叶春秋顿了顿，接着道：“陛下要做大事业，何必与诸公为难？所谓安内方能攘外，若是陛下处处与诸公为难，如何安内？陛下要分清主次啊。”
这话，一下子切入到了朱厚照的心底深处。
内阁诸公是你的敌人吗？不是。既然不是你的敌人，你逗比个什么？有这心思，拿这种小心思去恶心巴图蒙克那种人岂不是好？
朱厚照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很虚心地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好，朕听你的，来来来，叶爱卿，你不是说建工坊的事吗？朕已赐了地给镇国府，现在你打算用哪里的地？”
说罢，他没耐心地对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来人，去取舆图来。”
那宦官不敢怠慢，忙是将京师的舆图送了来。
朱厚照对地图是最感兴趣的，此时手里拿着京师的舆图，铺在御案上，浑身显得格外的有精神气，指着舆图，对叶春秋道：“你看，这京郊多的是皇庄，你挑一个地，若是嫌不够，朕再多让几十顷也没什么问题，反正……这是朕自家的地，用得着就好。”
叶春秋精神一振，倒是来了精神，眼睛便落在了舆图上。
要搞工坊，首先就离不开水，其次要离京师近，除此之外呢，还要和运河相连，总而言之，未来叶春秋所要构造的‘经济开发区’，地理位置要尤为优越。
皇庒的分布，叶春秋只略略扫一眼，便已排除了个七七八八，倒是有几块地，却让叶春秋起了兴致，这些地大多都有优势，要嘛是与运河相连，要嘛是边上有湖，满足工业用水的需求，要嘛就是距离京师一步之遥。
只是……想要满足三个条件的地方，却是少之又少，叶春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水晶作坊附近的一大片土地上。
叶春秋指着那块地道：“陛下，这里倒是有一块阔地，足足有一百五十顷，似乎也没种粮，却不知是谁家的。”
这个地段在正阳门之外，属于外城的范畴，与通惠河相连，这座外城门其实一开始并没什么名头，只是到了明英宗正统元年至正统四年间，为增加京师的防务，于是大规模修建京师城垣和城门，修筑了瓮城、箭楼、东、西闸楼，并疏浚城壕、建造石桥、牌楼，形成了“四门、三桥、五牌楼”的格局，并将原来所谓的丽正门改为正阳门。
这座城门，与北通州相对，按理来说，是最便捷的商路通道，只不过却因为正阳门地位特殊，所以只准通行官家车马，这也就意味着，北通州的商贾，大多得绕道往其他各门出入；再加上这里是京师驻防的禁地，所以外城并没有太多人家，显然……若是在这里建立‘经济开发区’是最好的地段，一来与京师只是一步之遥，过了门洞，就可直接进入内城，另一方面，与北通州遥遥相望，北通州和江南的南通州分别是运河的首尾之地，属于贸易的重要集散地，也是朝廷漕粮的最重要水道，经由这里，沿着运河，就可以将无数的商品集散到天下近半的行省。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幽静，并没有太多的民居，与驻防的京营也不过是一墙之隔，这就意味着，工坊可以有一个较为安静的环境，当然……它距离镇国新军大营还有紫禁城，乃至于叶春秋在内城的住宅，也都是不过六七里的距离，这才是叶春秋最在乎的地方。
朱厚照看着这块地，沉吟了一下，才道：“噢，这里本也是皇庒，却因为在正阳门，所以并没有开辟土地，朕登基之后，就将这块地赏给寿宁侯了，叶爱卿，你晓得的，当初觉得反正这地挣不来钱粮，索性就给了国舅，免得他隔三岔五的跑去母后那儿说朕凉薄，怎么，你看上了这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皇恩浩荡
当知道这块在自己眼中最为合适的地竟然在寿宁侯的名下，叶春秋是有些失望的，不过……
叶春秋深深地看着朱厚照，很是笃定地道：“陛下，这里的地理可谓得天独厚，只是可惜……”
叶春秋一句可惜，为接下来的事埋下伏笔。
其他的皇庒看不上啊，既然是要做大事业，当然要有最好的条件，毕竟将来大笔的银子砸下去了，想要再挪地方，可就难了。
叶春秋在等朱厚照表态。
朱厚照对此显得很是慎重，显然他是有所犹豫的，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朕会和寿宁侯打个商量。”
叶春秋心里松口气，心里却也晓得朱厚照并不喜欢寿宁侯，他忙道：“谢陛下恩典。”
朱厚照反而笑了：“朕该谢你才是，叶爱卿，朕现在就等你的工坊多建一些，多挣了银子，这镇国新军哪，得多扩建一二才好，朕已是等不及了。”
说罢，他又道：“除此之外，镇国府也得修建起来，朕已想好了，要不惜工本，户部非要拨发钱粮不可，这旨意都出了来，镇国府若是再没有，镇国公可怎么办？”
叶春秋想到他还惦记着镇国府，心里也是醉了，话说……小皇帝不作死，浑身就难受啊。
不过筹建镇国府，似乎也有道理，现在镇国府的班子已经搭了起来，从工坊到镇国新军，若是没有一个总揽的机构可不成，从前无论是新军还是工坊，其实都是各行其事，说穿了，从前没有什么名分，是野路子，可现在不同了，在这之上，肯定得有上层建筑。
虽然朱厚照乃是镇国公，可是真正办事的却是镇国府这个参事，修建了镇国府，本质上还是叶春秋来管理的。
没一个干净透亮的公房，也是遗憾。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你此前提议要修建大钟，这大钟啊，就修在镇国府吧，紫禁城这儿……”他尴尬一笑，才道：“师傅们反对得太厉害，朕才提一句，他们就像号丧一样，这镇国府是朱寿的，大钟建在镇国府，就谁也反对不了，不过一切的事得你来办了，钱粮和材料以及匠人由工部拨发，镇国府若是有钱，就自己也添一些，总要气派一些才好。”
叶春秋忙是领命：“臣遵旨。”
钟塔设在镇国府，其实也有好处，这镇国府肯定是设在这块封赏的土地的，以后所有的工坊都得在正阳门郊外来建设，有个大钟在这里，匠人们知道时间，上工、下工也方便。
朱厚照提起建立钟塔的事，叶春秋才想了起这事来，又不禁开始上心起来。
钟塔改变的除了是时间观念，最重要的还是技艺的水平。
这就如叶春秋有许多的想法，船坚炮利以及诸多奇技淫巧的东西，若是没有基础，也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
这也是为何叶春秋不敢贸然制造火枪的原因，这个时候的火枪，无论是射程是精度都差的太远，叶春秋既然奉行精兵之策，一百多来杆火枪，即便能优于这个时代，又能如何？终究难以成气候，叶春秋的目标是，一旦装配火枪，至少也要将火枪的水平达到后装枪的程度，而不只是单纯的为了制造而制造。
可是一旦要大规模地生产后装枪，其中遇到的难题实在太多了，这牵涉到的是枪管的工艺问题，还需要有足够的铣床来制造出稳定的枪管膛线，膛线的作用在于赋予弹头旋转的能力，使弹头出膛之后，仍能保持既定的方向射出，能极大的提高火枪的精度和射程；虽说眼下这个时代，膛线其实已经出现，不过由于制造工艺困难，直到三百多年之后，才得以普及。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要克服的难关需要叶春秋去克服，譬如弹头，譬如枪针，譬如可用的弹簧。
以现在的条件，叶春秋请许多匠人一起制造出一柄后装枪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若只是局限于一群人靠着手工打制出来，就显得没多大意义了，不能够大规模地投产建造，即便是有这么几个犀利的神兵利器，用处也不甚大。
想要满足一支军队进入火药时代，后勤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绝不是想当然的用锤子敲敲打打就可以出来的，后世的工业国对后发国家的碾压，其实并非是双方兵器太差，事实上后发国家勒紧裤腰带，也能在市面上买到一批又一批较为先进的军火，而事实证明，这只是然并卵，因为东西可以买，后勤体系却无法复制，一旦工业国进入了战时体制，千百万人俱都可以武装起来，源源不断的给养和弹药随时可以供应到战线的最前端，在战争过程中可以不断的得以改进武器，而后发国家这时候除了被全方面吊打之外，唯一能作出的选择就是站着挨打还是跪着而已。
材料、化工、机械诸如此类的基础，都没有打牢，与其好高骛远，不如先脚踏实地。
大钟，就是叶春秋的重要基础工业之一，它的优势在于，可以挣钱，同时通过挣钱，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匠人，在制造的过程中，让匠人们熟悉齿轮和弹簧这类机械结构的应用，同时还能提高加工的精度，能在材料学方面给人启发。
等到将来这钟表当真能渐渐风生水起起来，一旦畅销，势必有许多匠人加入钟表的制造业中，毕竟畅销就意味着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有了银子自然会有人来做学徒，刻苦去学习制造的方法，而只要有人肯去学习，他们的技艺水平和对于机械的理解就会越发深厚，与此同时，下游供应钟表材料的行业也会催生，比如各种钢材的作坊，譬如弹簧和指针。
而这一切，先从大钟楼开始，叶春秋已经想好了，这个钟楼，首先是要气派，其次是要气派，再其次还是要气派。
若是不足够气派，如何给未来的钟表作坊做广告呢？

第七百一十七章 这人神经病
从宫中辞出，叶春秋带着极大的使命感，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天子那儿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的时候。
首先，还是得先修建镇国府，既然要修建，就势必要做到雄伟气派，这是陛下的心思，只是对叶春秋来说，实用性也是不可或缺的。
叶春秋索性这些日子都待在国史馆里，进行建筑的设计，后世有不少经典的建筑式样可以借鉴，当然，必须得是中式建筑，若是弄出个罗马或是希腊式，大致叶春秋不被人绑了去给一把火烧了，叶春秋自己也有上吊的心思，任何事都得有度，创新也是如此，必须融入进环境，而不是一拍脑袋，自以为是。
叶春秋每日趴在国史馆里，写写画画，除此之外，就是钟楼的式样了，这钟楼自然不能用欧洲修道院的风格，而是采用箭楼的形式，只是要做到四面都是钟，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时间。
叶春秋甚至想到用荧光的材料来做钟表的刻度和指针，如此一来，即便是在夜里，远远眺望，亦可看到时间，不过很快这个方案被否决掉，太特么的标新立异了，少了一些严肃性，夜里报时，大可以通过钟摆的响动来确定。
他在国史馆，本就只是为暂时养伤的，算是翰林院给予他的特别照顾，可是这位破虏侯，却是每日将自己关在公房里，皓首穷经，每日鼓捣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令国史馆的其他诸翰林都有些奇怪，戴大宾看着他，总是摇头，不过他素来了解叶春秋性子的，这家伙不安分。
这一日，叶春秋大致已经完成了大钟楼的初稿，心里松了口气，等初稿完成，就可以送给舅父，让匠人们去讨论，现在孙琦那儿已经培养了一批开了眼界的匠人，一般情况，叶春秋的设计图，他们大致能看得懂，而且能举出一些设计中的难点，而后再反馈叶春秋这里，叶春秋又可将这些反馈进行修改。
现在总算初稿完成，叶春秋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便叫了书吏送茶来，顺道问：“戴编修在哪？为何今日没有见到人？”
这书吏道：“今儿戴编修告了假……”
告假……
叶春秋有些意外，不由道：“莫非病了？”
书吏沉默了一下，才道：“戴编修被御史弹劾了，据说事儿还不小，他……真是太不小心了……”
御史弹劾这种事，叶春秋是深有体会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于是叶春秋不由慎重起来，对这书吏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书吏迟疑了一下，才道：“大人少待，小人去取戴编修录入的文稿来。”
他旋即走开了，过不多时，便拿着一堆文稿到叶春秋的跟前，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大人一看便知。”
叶春秋心里想，这修史也能修出祸来，理论上不可能吧，大明对于翰林史官，一向是宽松的态度，这士林之中弄出这么多奇闻轶事，编造了这么多野史出来，也不见朝廷去管呢，像这种史官，一般是随你怎么扯淡，只要上头的总裁官把好关就可以了。
不过，修史都能修出祸端来，戴年兄果然也算奇人了。
叶春秋漫不经心地拿起稿子，细细一看，然后他徒然地虎躯一震，眼睛都直了。
卧槽……戴年兄你这是不作不死的节奏啊。
这位戴兄还真是奇人了，人家修史也就修了，他居然还发明创造历史，怎么发明呢，他居然自己亲自动手，来研究太祖皇帝和沐英的关系。
是人都知道，沐英乃是朱元璋的义子，朱元璋的义子很多，而这位沐英算是最战功赫赫的一个，此后，他被封去了云南，子子孙孙世袭黔国公，为大明世世代代镇守云南边陲之地。
大明的几大勋贵，从英国公到魏国公之后，这黔国公也算是硕果仅存的一支生力军了，因为世世代代经营云南，是朝廷在西南的定海神针，所以朝廷素来对他们极尽优渥。
而戴大宾多半也是修史修得蛋疼，所以整理了一下明实录中太祖皇帝的资料，然后通过诸般的引证和研究，居然让他有了历史的发明，他不甘心只是墨守成规的研究历史，居然还立志于做一个历史发明家，一本正经地研究朱元璋的外遇和私生子问题，然后还推论出‘则帝长于英实十七年，真龙年至十七，壮矣，外遇而生，理或有之；高皇之晚婚，亦自创业之君所无有也。’
“……”看到这个论据，叶春秋也是醉了。
他突然特想要思考一下人生，为什么自己身边都是一群神经病。
这番论据，大致的意思就是说，朱元璋晚婚，而朱元璋恰好比沐英大十七岁，正在壮年，在外勾搭几个妇女，这是理所当然的，或许应该有遗子在外，而沐英的嫌疑最大，为什么呢，太祖皇帝在时，这么多勋贵倒霉，为何沐英这个义子得以善终呢？能世镇云南，权柄与藩王无异，这岂不又是沐英乃是朱元璋儿子的铁证？
如此种种推论来看，沐英确实是朱英，他绝逼是龙子龙孙，而这个掩盖起的封尘历史，却不能掩盖皇家血脉的真相。
戴大宾不但有所研究，而且还将文稿放入太祖实录之中，这……尼玛……叶春秋心里想，自己若是姓朱，多半也得把戴大宾这个逗比干掉，这人……神经病啊。
叶春秋却还是有疑窦，毕竟翰林之中，这种一根筋的人不少，尤其是修史的翰林，多是书呆子，指望他们是正常人也不可能，这其实也不算太大的事，最多申饬一下也就是了，可这些御史为何就要盯上戴大宾呢？
见叶春秋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那书吏似是明白了叶春秋的所想，苦笑道：“大人是有所不知，其实此事，急的不是宫中，而是黔国公府啊。”
一言而出，叶春秋一下子全明白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环环相扣
黔国公急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戴大宾这个家伙吃饱了撑着，跑去研究朱元璋外遇的问题，而事实上，研究皇帝的隐私，简直就是史官们的职责，明实录里，各种皇帝老子狗屁倒灶的事都有，影射的事都是不堪入目。
几乎你看过大明的史册，大致都能感受到大明皇帝的许多隐私，什么皇帝炼丹吃经血，什么皇帝独宠贵妃，如何御女无数，除了弘治皇帝，这是真正的难挑出什么毛病的以外，其他的天子，基本都是一个套路——生活作风有问题。
而宫中呢，似乎对于这些翰林院的翰林们虽然心里也有一些不满，却大多数并不在乎。
历朝历代得国之正者，莫过于大明，太祖皇帝是靠驱逐鞑虏而据有的天下，这便是正统，所以随你们怎么骂，我就如此，你能如何？这和满清全然不同，满清因为得国不正，属于狄夷之君的范畴，因而你一句清风不识字，人家就认为你在嘲讽他，杀你全家再说。
既然天子对此不在乎，你爱说太祖皇帝搞东搞西就说去吧，婚外情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有人吓到了。
云南的沐家世镇云南，名曰国公，实则与藩王无异，而且云南的军政几乎是沐家一手掌控，这样的家族，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误以为这件事和他们有关系，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说这是他们沐家背后做的小动作，这沐家是想当王爷了。
但凡是外臣，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猜忌他们有什么野心，何况还是拥有军队，控制了整个云南一省的沐家？
噢，你们居然敢说自己也是太祖的子孙，怎么，你们不想做国公，想做亲王还是藩王，又或者是想要反了天，拥兵自称自己是正统吗？
沐家急了，你一个史官，你研究太祖皇帝得了痔疮，或者是不是有花柳，这都和我们没关系，可你说我祖宗是太祖皇帝的私生子，你这不是坑我吗？
他们必须得有所动作……那就是把戴大宾整死，唯有如此，才能告诉别人，这和我们沐家无关，只有找人弹劾了你戴大宾，才能洗清他们的嫌疑，所以戴大宾必须完蛋，戴大宾不完蛋，云南的沐家就不安生。
叶春秋念及于此，也不禁苦笑，话说……这朝廷的生态还真是环环相扣啊，他不由为戴大宾担心起来，戴年兄也算是自己的至交好友，若是因为此事而遭了株连，这不是他所想见到的，云南沐家在朝中肯定有足够的影响力，整一个小小史官，还是轻而易举的。
当初自己遭难的时候，戴大宾可没少为自己担心，现在他遭了难，自己能够袖手旁观吗？
叶春秋这时便漫不经心地对跟前的书吏笑道：“那位弹劾戴编修的御史，想必也是云南人吧？”
书吏颌首道：“是，正是出自云南。”
一切就很清楚了，不过单凭一个云南的御史同乡，肯定是不够的，毕竟戴大宾是翰林，翰林和御史都是清流，谁怕谁来？
那么沐家在这京师，肯定还有某个势力不小的人，只是……这个人是谁呢？
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解决问题。
叶春秋便道：“云南沐家，与谁的交情最是深厚。”
书吏的眉头轻轻地凝了一下，忙道：“小人不知。”
叶春秋只看他脸上的变化，便知道他不是不知，而是不想说，怕惹麻烦。
这很好理解，毕竟在翰林里做书吏的，其实是最灵醒的人物。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圈子，书吏也是如此，他们各自会交换一些京师里错综复杂关系的情报，甚至有的老吏，对某家大人从地方官那儿收到的冰敬炭敬都了若指掌。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想，这件事若是继续放任下去，戴年兄只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非常之时，该行非常之事，叶春秋的脸拉了下来，突然将茶水朝案头一泼，案头上一沓厚厚的实录便浸了水，墨水渲染开来，顿时糊成了一片。
这书吏愕然，一时弄不明白叶修撰为何如此。
就在他愕然的时候，叶春秋便正色道：“大胆，你竟这样不小心，毁坏了如此重要的公文，王书吏，这件事，本官绝不和你干休，明日就提请国史馆侍读周学士，开革了你……”
书吏惊得瞪大了眼睛，卧槽……这明显是栽赃陷害啊，而且还作得如此的明显。
王书吏打了个冷颤，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忙是跪倒在地道：“请大人息怒，小人……小人有一件事要禀告，叶修撰，小人听说那沐家和御马监的张永张公公相交莫逆，每年的时候，沐家都有一大队的车马将许多的云南特产送去张永在京中的外宅，沐家的一些子侄到了京师来，也是张永安排他们在上四卫或者是勇士营差遣，小人就知道这么多了。”
张永……
叶春秋愣了一下，想不到还是个老熟人，只是这个家伙和自己如此不对付，若是认识的人倒还好，还可以去求一求情，现在只怕……
叶春秋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道：“沐家怎和张永勾搭上了？”
这书吏已经吃过了亏，自然对叶春秋的问话，知无不言：“但凡是外头的藩王或是领兵的将军，其实都不担心内阁那儿，只要他们不逾礼，内阁诸公也懒得理他们，各部堂的事儿多着呢，自然也不会和他们生怨。他们最担心的，反而是天子会怎么看待，所以但凡是各地的藩王，或是各镇的军将，多是要巴结宫里有权有势的宦官，若那宦官能为他们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自然是好，实在不成，随时通报一下消息，也是好的，这沐家和张公公相交甚厚，其实满京师都是知道的，小人……小人也不敢乱说，不过……不过……小人斗胆猜测，这件事应该和张公公脱不开关系。”
“张永……”叶春秋眯起眼来，看来找关系化解危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你就是猪
这就是在太监那儿没人缘的坏处啊，问题就在于，怎么让张永罢手呢？
按理来说，这张永是绝不会罢手的，若是自己不插手，云南沐家那儿请托了来，对付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可若是自己插了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依着张永的性子，还不把戴大宾往死里整？
叶春秋不禁为戴大宾而头痛，你说你修史就修史吧，却非要吃饱了撑着，跑去发明历史。
好吧，无论如何，人是要救的，若是对至交好友见死不救，叶春秋便猪狗不如了。
他想了想，旋即起身，对这书吏和颜悦色地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这书吏也是苦笑，现在见叶春秋对他真挚道歉，却也只好无可奈何地道：“大人，有心，不过……大人……这件事……关系到了外臣和内宦，一旦牵连上，只怕很不好收场。”他摇摇头，觉得叶春秋多管闲事了，便劝道：“大人切莫头一热，惹来什么祸端。”
叶春秋只是淡淡地道：“有劳关心。”
送走了这书吏，叶春秋还是觉得头痛，好死不死是张永，连找关系疏通的可能都没有了。
可是想到戴大宾遭难，又不免心里郁闷。
他索性在国史馆里闲坐着，脑袋里一个劲地想着办法。
到了次日，此事果然继续酝酿，又开始有人弹劾了，而弹劾的内容都是一样，说戴大宾是胆大妄为，诽谤太祖。
这种弹劾大致就是如此，一个御史弹劾，可能天子也不在乎，诽谤就诽谤吧，爱咋咋样，可问题在于，若是宫中不理，那么接下来就可能会层层加码，弹劾的人越来越多，到了那时，就算天子想要置之不理，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因为若是继续忽视下去，这件事就可能会热议起来，天子不在乎一个翰林骂自己的祖宗没关系，可是若自己的祖宗成为了朝廷内外议论的对象，这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若是此时，叶春秋跑去找天子求情，天子铁了心要保戴大宾呢？越是要保，依着现在大明的政治生态，可能麻烦更大，人家骂你祖宗，你还要保人家，你这是大不孝啊，何况等一旦引发了热议，接下来宗室们怕也坐不住，有些事，你越是想捂着，反而伤害越大。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张永这个时候罢手。
叶春秋心思不定，想了想，还是打算去疏通一下。
等他下了值，他便在别人的指引下到了张宅，这是张永在紫禁城置办的宅子，据说张永有时不当值的时候会出宫来闲住，当然，这种情况一个月也不会有几次，太监置办宅子，大多时候都只是把一些不方便在宫中保存的东西放在这里进行保管罢了，再就是显示一下自己的阔气。
他递了名帖，门子一看是叶春秋，脸就变了，这张公公每次回到宅子，都免不了要骂叶春秋几句烂屁股，想不到今儿，这个叶春秋居然亲自登门要来造访。
叶春秋彬彬有礼地道：“不知张公公在不在？”
门子愣着不说话，可是想到叶春秋那修撰的官衔，却还是道：“公公今夜恰好在此，不过……”
叶春秋便抿嘴道：“烦请通报。”
门子无奈，只好进去通报，过不多时，这人便气喘吁吁地回来道：“我家公公说，请叶修撰进小厅说话。”
终究还是肯见的，叶春秋颌首，便随这门子进去，这张宅端的是气派无比，雕梁画栋，与宫中都不遑多让，叶春秋只知道宫中的人有钱，却万万料不到富裕到这个地步。
他一路行至一处小厅，等进了去，便见张永绷着脸在此喝茶。
叶春秋便作揖道：“见过张公公。”
“哟。”张永摆出勉强的笑容，话语里带着些阴阳怪气：“原来是叶修撰啊，叶修撰，还真是稀客啊，怎么着，镇国新军和勇士营切磋之后，叶修撰还想找咱来切磋切磋不成？这就免了吧，咱呀，是动脑子的。”
“……”叶春秋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眯着眼看着叶春秋，似乎宫里的人都喜欢眯着眼，然后徐徐地抱着手中的茶盏，淡淡地道：“说罢，到底有什么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公公可认得戴大宾吗？”
张永的脸抽搐了一下，目光更加深沉起来，拧着眉头看着叶春秋道：“嗯？”
叶春秋一脸肃然地道：“下官和戴大宾有深仇大恨，此人……”
“是吗？”张永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精光，然后冷笑道：“哎呀，叶修撰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叶春秋错愕地看着张永道：“张公公何出此言。”
张永又是冷笑一声，才道：“你莫不是以为你到咱面前说你与戴大宾有血海深仇，凭着咱和你之间的关系，所以咱就会放过那个戴大宾？”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永觉得叶春秋在耍花招，你特么的在逗我呢，你以为我是猪啊，你说一句讨厌戴大宾，希望咱整死他，咱就放了戴大宾是不是？你以为咱就没打听过，在翰林院里，你和戴大宾是哥两好？
叶春秋在心里想笑，张永一下子戳破了自己的‘计划’，却是已经落入了叶春秋的圈套。
怎么说呢，若是叶春秋一上门就问公公知道戴大宾吗？张公公为什么要整戴大宾？这张永又不是傻子，当然会矢口否认，说自己根本不认识戴大宾，更不可能要整他。
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而一旦不承认，事情就进入了僵局，没法谈了。
可是叶春秋却先从自己和戴大宾的关系入手，弄出一个‘假阴谋’，让这张永来识破，而张永一识破，却等于是交了自己的底，这点事和他有关，否则怎么会说‘所以咱就会放过戴大宾呢？’
叶春秋便故意一脸惊愕的样子：“原来张公公什么都知道，哎……好吧，张公公，这戴大宾不过是个小小编修，怎么劳动得了张公公大驾呢，请张公公高抬贵手。”

第七百二十章 刺刀见红
此时才是真正地进入了正题。
张永脑子有点懵，突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却见叶春秋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这个少年一如既往的目光清楚清澈，脸上带着一些稚气。
张永有些疑惑，到底是自己识破了他的奸计呢，还是自己落入了他的连环套里去了呢？
可无论如何，就算是自己中计，那也是断然不能承认的，他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若如此，岂不是变成了笑话？
可现在要矢口否认这件事和自己无关，显然也是迟了，张永便眯着眼道：“怎么，你还要给人强出头？说句本心话，若是别人来求告，咱啊，说不准还真就罢手了，可是嘛，若是你来求告，咱就……嘿嘿……”
叶春秋正色道：“就请张公公给下官几分薄面。”
张永脸上顿时显出了几分恼怒之色，道：“你有什么面子，凭什么要咱家给？你一个修撰而已，不就是攀上了天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番话，应该是叶春秋送他的，想来这张永是对自己嫉妒了。
叶春秋只好叹口气道：“张公公，冤家宜解不宜结。”
张永意识到自己失态，便笑了起来，道：“结了也没关系，别人忌惮你，咱不忌惮，这戴大宾是自己找死，咱还真就要收拾了他不可了。”
叶春秋心里无语，他原以为张永固然和自己有仇，却还是可以商量的，倒不是因为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张永这样的人必定八面玲珑，只要自己戳破了他想要整戴大宾，或许……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张公公当真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吗？”叶春秋突然莞尔笑了笑，看起来云清风淡，可是语气却不轻：“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永不由瞪视着叶春秋，毫不客气地道：“闹就闹，咱有什么好怕的。”
哎……看来是非要闹下去不可了。
叶春秋没有再多劝说，便作揖道：“那么，下官告辞。”
张永还要说几句，却不料叶春秋说走就走，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他便气得面目阴沉，怒目瞪着叶春秋离开的背影，等叶春秋去远，他恨恨地喝了口茶，喃喃道：“呵……你能闹出什么花样来？莫非陛下为了保你，连祖宗都不要不成？”
想到这里，他显得泰然自若起来，嘿……年轻人，可莫要高估了自己。
……
暴风雨来时的前奏总是平静的。
叶春秋也不例外，那张永的执拗态度，使叶春秋意识到和解已不可能，那么接下来只好刺刀见红了。
戴大宾那个家伙也不知什么缘故，这几日都请了病假，叶春秋本是想去见他，却因为事情有些忙碌，所以每日照旧是在国史馆或是镇国新军大营，还有工坊方向来回转悠，工坊那儿，钟塔和镇国府的设计方案已经定了，叶春秋决心建设镇国府时，采用新的材料——水泥。
水泥是一种极好的建筑材料，而且制造起来也方便，因而叶春秋专门为此设了一个小型的水泥作坊，除此之外，还准备要建一个砖窑场，这些就绪之后，就是等工部那儿调拨匠人和钱粮了，那块地，天子已经和寿宁侯商量好了，如今这块足有近七千亩的荒地完全由镇国府所有，在这里，孙琦也已经开始雇人搭建了许多的工棚，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可以同过通惠河运输。
眼前的一切，对于孙琦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世袭千户，对于他这种无权无势的小民来说，还是极有吸引力的，这使他开始干劲十足来，他心知自己的未来都在这镇国府上，所以更加不敢怠慢。
叶春秋拿着图纸，带着一干匠选址，丈量地基，做着各种先期的工作，而在另一边，一群匠人已经开始按着图纸制造钟塔的大钟了。
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一个复杂而浩瀚的工程，即便是照着图纸一干人照本宣科，也会遇到无数的困难，指针的材料要求轻薄，所以必须得选择较为轻薄的合金，弹簧在后世可能常见，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破天荒的东西，还有齿轮，每一个齿轮之间必须做到环环相扣，不容有半分的疏失，因而匠人们一次次的进行试制，最后一次次遇到难题，再将难题记录下来，改换其他可替代物。
其实科学的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使用科学的方法。
这一批匠人大多和叶春秋在一起，耳濡目染，大致已经对制造新玩意有了那么点儿认知，先是理论，之后是进行实践，若是实践不成，就回过头去检查之前发生的疏失，寻到了问题所在，再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最后再进行实践。
一次次枯燥无味的寻找问题和解决问题之后，这大钟总算有了一些眉目，而大钟所需要的许多部件，在现代来说都是破天荒的，匠人在这个过程中，对于机械已有了新的认识，仿佛一下子，跨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弹簧的拉伸居然也可以产生力，而齿轮之间丝丝合缝，竟可以起到杠杆的作用，原来不同的材料特性全然不同，有的钢铁适合刀剑，有的钢铁适合指针，有的钢铁适合做弹簧。
等到他们当真开始去摸透这些原理和知识时，无形之中，开始摸入了机械制造的门径。
叶春秋就是需要培养一批这样的人，而这些人诚如镇国新军一样，会成为叶春秋未来的种子。
他们白日除了要动手之外，到了夜里，叶春秋还要让他们上课，主要学的是算学，有时叶春秋也会亲自去讲一些课，却是教授他们如何制图，制图非常重要，自己脑子有了想法，不可能凭空先造出来，而是要先通过一种所有人都看的懂，能够互通的图纸表达出来，最后才能在一起讨论可行性，再原原本本，将这些东西制造出来。

第七百二十一章 仗义每多读书人
这种匠人在工坊里的待遇很高，也正因为这种很高的待遇，才使他们成为人人称羡的对象。
这其实就是千金买骨的道理，一个好的匠人，能够过上体面而舒适并且受人尊重的生活，这就足够使他们成为底层学徒和劳工们争先效仿的对象了，越是底层，越是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做官或者从商，因为那距离他们过于遥远，而高级的匠人，却可以成为他们努力的目标。
如此一来，在工坊里的匠人积极性也都调动起来，很多人希望成为高级匠人的一员。
叶春秋让孙琦在工坊里请了一些夫子开课，教授一些识文断字和算学的知识，这些从前认为读书无用的人，而今却是趋之若鹜，不少人愿意去旁听。
人就是如此，当你的生活黯然无光，你从出生开始，所有人就告诉你，你不需要努力，因为你的命运就是如此，你爹是军户，所以你也是军户，你爹是匠人，你未来也会是匠人，你不需努力，不需去提高，因为你的人生就是如此，即便想要改变，也无法改变，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懒惰、敷衍，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懒惰和敷衍，与自己去努力得来的结果是一样的，即便后头有鞭子抽，也无法使他们振奋起来。
可一旦这个时候有人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告诉他们可以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这种命运的改变并非是遥不可及，只要你愿意付出，愿意去学习，那么你就可以得到回报，可以和某某人一样，而今住上舒适的宅子，可以一日三餐有鱼有肉，可以寻一门好亲事，娶一个好媳妇，你的孩子将会有钱供养着读书，那么……不需要有人鞭挞，几乎每一个人都会自觉的行动起来，他们意识到，原来做工也可以改变命运，原来学习竟也可以得到回报，自然而然，大家便会愿意拿出多余的时间去提高自己。
这个世上从没有懒惰的民族，他们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
而到了月底，廷议开始。
经过了许多天的酝酿，显然某些人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此事的影响很大，戴大宾几乎成了众矢之的，似乎连宗令府也开始坐不住了。
若是其他的天子，早就一纸诏令下来，倒霉的戴大宾非要回福建玩泥巴不可。
不过戴大宾是幸运的，他遇到的是正德这样的天子，这倒不是正德天子如何宽厚，而是因为正德很烂，以至于宫中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上半拍。
而往往每次廷议，几乎都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日子，叶春秋估算，今日就是许多人跳出来给戴大宾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
叶春秋清早便动身，特意去了戴大宾所租住的住处拜访。
因为是廷议，戴大宾的病是坚持不下去了，所以这时候，他正戴着乌纱在洗漱，见了叶春秋来，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笑着招呼道：“呀，叶同年。”
“戴年兄……”叶春秋倒是板着脸，语气带着严肃，道：“火烧眉毛，你为何不见踪影。”
戴大宾只好收敛起了笑容，显得有些郁闷，却还是道：“哎……我当时只是脑子灵机一动而已，觉得太祖……谁料到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平时我修其他先皇帝的史料也不曾……”
叶春秋便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你得罪的是云南的黔国公府，你还不自知吗？现在到处都是弹劾你的奏疏，你还在这里悠悠闲闲的，今日廷议，怕是处分就要下来了，这些人越说越严重，个个不肯罢休的架势，这分明就是要将你置之死地，你这乌纱帽且不说，性命能不能保全还是两说的事。”
戴大宾愣了一下，真给叶春秋的这些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当时事发，我也没怎么注意，倒是有人劝说告病假避避风头，说是风头过去也就好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严重。”
叶春秋催促戴大宾快走，戴大宾只好整了衣冠，随叶春秋动身，这一路，叶春秋和他说起此事背后的关系，戴大宾听得目瞪口呆，不由有些惊慌失措地道：“我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却说不下去了，只是显得很是垂头丧气。
叶春秋镇定地道：“这时候你更该振作一些，今日就是拼命的时候，戴年兄，你我关系和别人不同，我无论如何也会保你的。”
戴大宾感激地看着他，破涕为笑道：“嗯嗯，实在不成，大不了……”
“闭嘴！”叶春秋严厉地瞪着他，狠狠地道。
戴大宾只好不说大不了如何如何了，讪讪地跟着叶春秋到了午门。
午门外早已聚了许多的大臣，就等宫门开了入宫廷议。
戴大宾而今成了众矢之的，不免见识到了人情冷暖，不少原先和他还算有些关系的人，此刻已得知他可能获罪，便故意装作没有瞧见他，也有人似乎专心和别人攀谈，将他疏忽了。
叶春秋倒是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边，有人和叶春秋招呼，叶春秋便作揖回礼。
刘健几人则在里头的位置说着闲话，戴大宾的事，他们略知一些，不过这种翰林确实有些让人恼火，现在墙倒众人推，内阁大致都保持着杀鸡儆猴的态度，倒不是这个新翰林如何糟糕，只是借着这件事狠狠的治一治国史馆里一群翰林吃饱了撑着，静是弄一些狗屁倒灶之事的风气。
谢迁的目光越过诸人，却是看到了与戴大宾站一起的叶春秋，他本以为叶春秋会上来打话，行个礼，孰料叶春秋却远远地和那于他是同年的翰林在攀谈。
谢迁捋须，一时微楞，这个小子……是要多管闲事吗？哎……做官做成了屠狗辈，居然学人家玩仗义了，这个家伙……
谢迁摇摇头，却也没有恼火，虽然觉得叶春秋这样做未必是对，可是这种性子，却带着几分可爱。
年轻人，真是吃饱了撑着啊。

第七百二十二章 朝堂争锋
廷议开始的时候，已到了卯时二刻。
朱厚照打着哈欠，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等他升座，早已入宫的诸臣一起行礼。
今日伴驾而来的乃是张永，张永今儿是毛遂自荐来伴驾左右的，朱厚照觉得奇怪，不过也不以为意，自然照准了。
依旧还是老规矩，朱厚照如木头人一样坐在御椅上一言不发，廷议由刘健主持。
因为是春末，所以许多事也都积压了不少，一些重大的事纷纷报了来，刘健当场发表了自己意见，遇到了各部之间的扯皮和争执，也一言而断，倒是没有出现什么岔子。
只是这时，有人站出来，正色道：“陛下，臣有事要启奏。”
出班的人乃是都察院的御史刘芳。
这一下子，却是让人振奋起来，御史奏事，这还用说，肯定是和此前戴翰林的事有关了。
但凡牵涉到了这种事，总是能让人打起精神的，甚至连朱厚照也朝前倾了倾，道：“噢，要奏何事？”
“臣要弹劾翰林编修戴大宾，此人胆大妄为，诽谤太祖高皇帝，请陛下明察秋毫。”
噢……
又是此事……
朱厚照一下子兴致全无了，他甚至有些恼火，本来这件事也没什么人关注，偏偏隔三岔五的有人弹劾，闹得人尽皆知，本来他想问诽谤高皇帝什么，结果话在喉头，却没有出口，这若是让人当众念出来，似乎也很不妥。
这时一旁的张永见朱厚照的反应，大致就清楚了朱厚照的心思了，他的嘴角勾出了一丝微笑，眼下陛下一定想着快刀斩乱麻，将这件事立即解决掉，而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收拾了戴大宾，这件事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朱厚照沉吟片刻，看着诸臣一眼，许多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对这件事没有太多的意见。
其实对于这件事，许多人是心知肚明的，而戴大宾所谓的罪责呢，可大可小，看来一切都是得朱厚照来拿主意了。
正在朱厚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戴大宾却是怒了，出班道：“臣无罪，臣只是……”
他正待要辩解，张永又笑了。
这戴大宾不是找死吗，本来你任陛下发落处置就好了，陛下想要息事宁人，你却还想继续闹腾下去，岂不知越是闹，就越是人尽皆知，陛下这儿就越是尴尬。
朱厚照果然有些火气，而此时早已磨刀霍霍的御史们终于耐不住了，好几个人已是跃跃欲试，却是先前的御史刘芳厉声道：“戴大宾，你还想抵赖不成，莫不是要我将你的‘东西’公布于众？诽谤高皇帝，乃是大罪，你岂有不知……”
戴大宾想要反驳，却又有人徐徐而出，道：“陛下，臣也以为，此事非要严厉处置不可，唯有如此，方能以儆效尤，翰林清贵，只是此事牵涉太大，若不严惩，陛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朱厚照定眼一看，竟是宗令府的宗令，在皇族之中，宗令一般是较为德高望重者中遴选而出的，地位崇高。
连宗令府宗令都开了口了，朱厚照也就再无疑虑了，他严厉地看着戴大宾道：“戴大宾是吗……”
戴大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万万料不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于是脑子顿时嗡嗡作响，满是混沌，竟是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陛下……”此时此刻，有人亦徐步出班，不是叶春秋是谁？
叶春秋也是有些急了，到了而今这个境地，戴大宾几乎是必死无疑，此前的几封弹劾，可以说是热身，可是一旦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宗令府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而对小皇帝来说，他不愿招惹麻烦，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一切……都是按着张永所谋划的步骤进行。
而到了现在，叶春秋站不住了。
他朝朱厚照行了礼，道：“此事，臣也略知一二。”
一见叶春秋出班，原本以为木已成舟的事顿时多了几分变数，诸臣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许多人抖擞起精神，心知这一次肯定会有乐子瞧了。
朱厚照不料叶春秋居然会出面，却也有些恍然，不过见这个小子出班有话说，朱厚照的脸色一下子好了不少，面露微笑道：“噢，叶爱卿要奏请何事呢？”
站在一旁的张永眼眸微眯，看着殿中的叶春秋，此时的他倒是气定神闲，一丁点也不觉得紧张，某种程度，此事大致是不可能翻案了，就算陛下和你关系再好，可是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而且闹得这么大，连宗令府都出了面，就算是陛下想要保这戴大宾，怕也难了。
他甚至心里冷笑，不禁自得……
你叶春秋今儿就算是说出了花儿来，若是能救得了戴大宾，咱都跟你姓了！
叶春秋却不知朱厚照身边的张永在想些什么，只见他一脸沉重地道：“臣只想问，戴大宾只是因为修史时出现了纰漏吗？何以只是如此，刘御史却是如此苛责，诽谤高皇帝，这是重罪，臣以为如此，大为不妥。”
叶春秋说出这番话，令不少人佩服他的勇气，这件事的后果可大可小，小了说，可能这只是一点纰漏而已，可是往大里说，绝非是小事，叶春秋出来为戴大宾说话，可是要承担干系的。
刘芳见叶春秋反驳自己，顿时大怒，他是御史，也没什么不敢说的，立即道：“这若不是诽谤高祖，还有什么是诽谤高祖？叶修撰，我知你与戴大宾相交莫逆，可这是私情，现在戴大宾犯罪，你却如此袒护，这便是包庇……”
叶春秋却是不理他，继续道：“御史修史本就该有自己的想法，臣亦在国史馆差遣，深知修史之难，戴编修的实录草稿，臣是看过的，确实有不妥之处，可是臣不曾听说过会因此而论罪的，若是如此，谁敢来修国史呢？”
“你居然说这只是不妥之处，你说的轻巧。”刘芳感觉自己受了侮辱，不依不饶地道：“一句不妥之处就可以掩盖这样的事吗？”

第七百二十三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面对这刘芳的咄咄逼人。
叶春秋却是笑了。
很镇定的笑容，这种撕逼，他见得多了，早已晓得了应对的方法。
而叶春秋这么一笑，却让刘芳如针扎一般，这在他看来，分明是叶春秋对他不屑于顾。
你还有理了啊。
却见叶春秋淡淡道：“刘御史是云南人吗？”
刘芳变得警惕起来：“是又如何？”
叶春秋便感叹道：“噢，这样啊……”还是如此的漫不经心，越是如此，其实对刘芳的伤害越大，这个世上再蛮横的话语，显然也比不过这种面对你时的忽视，叶春秋继续道：“刘御史既说戴大宾在诽谤高祖皇帝，那么恰好，我翻了史籍，也发现一个胆大包天的人，竟敢诽谤君上，刘御史为何不弹劾？”
诽谤君上……
刘芳愣了一下，他不由冷笑道：“我仗义执言，若当真还有这样的人，必定弹劾。”
见叶春秋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刘芳的心里却是不太有底，他总觉得叶春秋背后藏着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他是骑虎难下，只能这样说下去。
“是吗？”叶春秋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恰好此人的文稿，我也已带来了，此人可恶，居然还将他的文稿录入了实录之中，就请刘御史弹劾吧。”
叶春秋说罢，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抽出了明实录中的一截文稿。
刘芳有些心虚了，他只想弹劾戴大宾，不愿意滋事，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想要改口也不可能，他只好接过文稿，只翻开一看，脸色骤变，眼珠子瞪直得像是快要爆出来似的，然后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君前失仪！
叶春秋笑中带刺，显然是磨刀霍霍，玩文字游戏，两世为人和身为状元的他，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成了撕逼小能手了，这时候将淡笑收起，厉声道：“刘御史，保和殿上，天子驾前，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声厉喝，本就让脸色苍白的刘御史更加惨然，顿时变得期期艾艾的，竟说不出话来。
方才大家还在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出好戏，就连朱厚照也是童心未泯，很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样子，谁料叶春秋一份文稿出来，这御史竟直接瘫坐于地，朱厚照看得啧啧称奇。
而站在一旁的张永，脸都绿了，刘芳自然是和他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原以为此人牙尖嘴利，又是御史，胜券在握，谁料到这刘芳竟是如此的不济事。
只是……究竟出了什么事，那文稿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以至于刘芳如此失态？
刘芳的身躯微微颤抖，像是见了鬼似的，文稿中确实是摘自明实录，只是这内容嘛，不过只是个附件，属于《奉天靖难记》的内容，叶春秋特意截出了一句话：‘建文常服淫药，药燥性发，血气狂乱，御数老妇不足，便缚牝羊母猪与交……’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说，建文皇帝在的时候，荒淫无度，他经常吃春药，而这春药的药性极大，于是他在血气狂乱之下，便捉了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妇人进行施暴，可还是觉得不满足，于是他便叫人绑了母猪、牛羊……
后头的话，已经不用继续解释下去了，总之不堪忍睹，嗯……绝对是大尺度，吊打后世各种某特殊影片的导演和编剧同行。
刘芳这下是真的吓尿了。
这是正史吗？当然不算是，可戴大宾也没把太祖的外遇问题录入进明实录啊，就算他想录入，上头把关的人也不会肯，完全可以说，这纯属是兴趣爱好的问题，而这个内容却属于附稿，算是半官方的文件了。
那么……摆在刘芳面前的，显然只有两个选择，要嘛是他认为这篇史稿属于扯淡，既然是扯淡，那么修这本书的人是谁呢？《奉天靖难记》是官方修的书，虽然属于半官方的性质，可是牵涉到的翰林不少，其中有不少人，此后都身居了高位，在成化、弘治朝发光发热，甚至在座诸公，有不少人都曾是他们的门生故吏。
你弹劾他们，你是不是作死？
可若是承认这段历史呢？弘治皇帝登基之后，虽然没有为建文平反，可是舆论却宽松了许多，甚至连弘治皇帝都曾对人说，建文虽少弱，品行却是良好。
那么，这种几乎等同于栽赃陷害，无耻到了极点的史稿，你居然能舔着脸说没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作死？只怕天下人的读书人跳出来，一人一口吐沫都要将你淹死。
你不是要弹劾戴大宾吗？不是要仗义执言吗？那就来闹吧，你敢不敢把这些人一起弹劾了。
刘芳想到的是更可怕的事，继续告下去，这件陈年旧事就要重提，而一旦重提，对于天家来说，这显然就是忌讳，陛下现在的心思是快刀斩乱麻，所以干掉戴大宾也无所谓，可若是因为要干掉戴大宾，而又牵连出这桩陈年旧事，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起来，岂不反而成了添乱？
这份《奉天靖难记》，其实只是当初文皇帝自娱自乐的工具，他虽然自己看得开心，却也没有脸皮拿出去公布于众，所以一直在翰林院文史馆中束之高阁，而今若是真的要玩，那可就真的玩大了。
因为里头都是低级黑，黑得根本禁不起推敲，况且建文无论如何也是皇族，就算你不承认他是皇帝，可是你特么的让他去跟牛羊猪狗算是怎么回事？
刘芳的面色苍白得可怕，一直默然无声。
叶春秋却是质问道：“刘御史，你到底是弹劾还是不弹劾？”
刘芳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像是找到了声音般，道：“这……这是陈年旧事……”
叶春秋正色道：“同样是诽谤，岂有新旧，莫非刘御史认为这文稿中诽谤的不是君，而这史料也是千真万确的吗？”
“我……”刘芳定了定神，咬牙切齿地看着叶春秋，可是渐渐却如斗败的公鸡，一时慌神……
这件事牵涉太大，一旦闹起来，就是两败俱伤，对他一丁点好处都没有。

第七百二十四章 拼命的节奏
对于这保和殿里突如其来的变化，看的人都一时间目瞪口呆，本来还以为是一场龙争虎斗，谁晓得刘芳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只是……那史稿到底是什么，大家既是好奇，却也是猜不透。
朱厚照也一样来了兴致，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将那史稿拿来，给朕看一看。”
刘芳犹自在犹豫，叶春秋倒也不客气，取过了史稿，那张永便下了殿来，将史稿接过，众目睽睽之下，他虽也是一肚子的疑惑，却也不敢去看史稿。
等放到了朱厚照的御案上，朱厚照取来细看时，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等看到了老妇和母猪字样……张永也是吓了一跳。
这叶春秋此番显然是要拼命的节奏啊，完全就是自杀式的袭击，一旦这事儿闹大，那可就……
后果他已不敢想象，真要闹将起来，谁晓得会不会牵涉到黔国公，而黔国公那儿再顺藤摸瓜到自己的身上……
想到这些问题，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朱厚照也是看得惊讶不已，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才定下心神。
显然，便连朱厚照都明白，这件事是绝不能张扬的，张扬下去，对宫中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又深吸了口气，良久之后，才道：“此事……从长再议吧，嗯，就是如此了，今日朕乏了，都退下吧。”
众臣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只是看到天子和那御史刘芳的脸色都是阴沉到了极点，心里都是疑惑不解。
反而是戴大宾，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知道，从长计议就意味着自己算是安全下庄了。
叶春秋也为戴大宾庆幸，其实这份史稿，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对于天子来说，涉及到宫闱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可一旦快刀斩乱麻之后可能会惹来更大的‘争议’呢？
朱厚照本想告辞而出，不料朱厚照此时道：“叶爱卿留下。”
于是其他人统统退了出去，那张永还想赖着不走，朱厚照却是道：“张伴伴，你也去歇了吧。”
张永这才很不甘心地行礼：“奴婢告退。”
殿中只留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朱厚照拿着这份史稿，道：“奉天靖难记，这是你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里头的东西倒是颇有意思，为何只有这么一卷？”
叶春秋想到很多种可能，可是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朱厚照对于这部‘奇书’的第一个评价竟是如此。
“呃……”叶春秋无言以对，某种意义来说，这确实是一本小黄书，里头有大量花样式的情色内容，领先同行至少五百年的段位，可谓是空前绝后。
“陛下，臣死罪。”叶春秋岔开了话题：“臣本不该将这样的书示之于人……”
朱厚照却是打了个哈哈：“这不是没有示之于人吗？那戴大宾和你很相熟？”朱厚照的话里显得有些酸溜溜的。
叶春秋只好悻悻然道：“戴编修乃是臣的同年……”
朱厚照颌首，没有继续往这个话题说下去，便询问起了镇国府的事，听到叶春秋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过投入却是极大，当叶春秋报出数目，朱厚照吓了一跳：“竟要三十五万两纹银？还需征发三千匠人，九千劳力？这……便是修宫殿，也不至如此……”
叶春秋便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镇国府只是其一而已，造价已是最低了，那块地想要动用起来，少不得要平整土地，除此之外，在靠近运河的地段要修建一个码头，与码头连接的地方，少不得要修建道路，凡事都要提前规划，将来工坊才可入驻，如若不然，等到将来想要改动，却是不急了，这道路的修建，所费怕就要超过十万两纹银，自然，这主要是因为先期的投入大，修一条路若是五万两，那么此后，专门制造水泥的作坊建起来，成本便会越来越低，这里头包含了修建水泥作坊、招募匠人，进行培训的诸多前期投入。”
虽然是叶春秋说的合情合理，朱厚照还是为之咋舌，直到叶春秋提到工坊那儿，甚至是孙琦筹措出二十三万两，朱厚照才松了口气。
朱厚照便道：“好吧，朕说了，一切由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镇国府要多上上心，其他的事情可以少管，等过些日子，皇后就要生产了，你是孩子的恩人，朕自然要请你来陪朕待产的。”
想到这个朱厚照未来的孩子，叶春秋的心里也是充满了希望，若是男孩，就意味着大明朝未来的真龙天子即将诞生了。
叶春秋忙是应道：“臣遵旨。”
终究还是被朱厚照训了一通，朱厚照觉得叶春秋有些不务正业，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镇国府，这才是朱厚照最上心的事。
既然被天子督促了一番，叶春秋也就不敢怠慢了，这几日不敢去文史馆了，便成日在那块荒地上打交道。
这里……叶春秋号称经济开发区，如今一个简易的码头已经搭建起来，不少匠人开始在为远处的镇国府打着地基，而最惹人注目的，却是靠着码头的一个临时工坊。
这是叶春秋的水泥作坊，而今已经初具规模。
水泥的制造工艺，倒是并不困难，唯一困难的反而是施工问题，高质量的水泥暂时也就不想了，不过弄出初级的水泥制品还是可以的。
这对叶春秋来说，后世那种高质量的水泥倒是意义不大，毕竟那个时代，通车的水泥路上多是重达数十吨的超级大卡，而这个时代，即便是一辆满载的马车，大概也不过一两吨而已，这已是极限，所以现在的水泥制品完全满足现下的需求。
在叶春秋的督导下，路基已经铺得差不多了，两边还专门设置了水槽，为的就是排水之用，这路基是用砂石铺垫而成，紧接着在另一边，有人在人工挖出的一个小池中开始搅拌水泥，早已准备好了的泥水匠则开始动工。

第七百二十五章 秘密武器
水泥是叶春秋眼下最在乎的事，因为水泥的妙用在于能够平整路面。
在这个时代，虽然马车已经出现了上千年，可是在达官贵人乃至于许多的货物运输上依旧不够普及，倒不是因为成本，根本的问题是在于道路，因为道路的凹凸不平，即便是官道，也只是碎石铺就，这就导致了马车的舒适性降到了最低，能坐得起马车的人，谁愿意忍受这车厢无时无刻的剧烈摇晃？若是遇到大的坑洼，足以整个人在车中弹跳而起，撞得满头是包不可。
因此本来最便捷的马车，反而成了被人鄙夷的交通工具，这还不算，又因为想要避免颠簸，马车往往走不快，结果就是，坐着马车的人，甚至比坐轿子还要慢一些，也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的官家人，宁愿雇请人力坐轿，倒并非是大家享受所谓的‘特权’，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用马车拉送货物也是如此，若是载货过多，遇到坑洼的路马拉起来吃力，结果一旦深陷进泥泞之中，又不知要花费多少气力拉扯出来，反而不如用人力推车小车方便。
正因为道路的问题，导致马车的运用十分不广，也使东方的马车技术远远落后于西方，这也是为何叶春秋重视水泥的重要原因。
有了水泥，这种光滑如镜的道路便可将颠簸降到了最低，大大地提高了马车的舒适性和道路运输能力，将来为这片经济开发区的货物运输，打下良好的基础。
有了道路，接下来就该是对马车的结构进行改良了，原先木质的结构，可以适当地采用滚动轴承来取代，不但要增加车子的速度，还要在车厢的载重能力上下功夫。
这些泥水匠小心翼翼地拿着铲刀将倒入路基上的水泥磨平，而这水泥混泥土用的乃是细沙，铲刀一铲，顿时便平整的犹如镜面一般，许多匠人还未熟练，因而都是提心吊胆的，而叶春秋为了以防万一，则一直在旁督工，不敢大意。
几日下来，一段数百米的道路总算是完工了，这只是先期的试验路段。
太阳出来之后，整个水泥路早已硬化，叶春秋便命人拉了马车来，让马车在这一段水泥路上来回行走，等一切如常，叶春秋这才松了口气。
眼下叶春秋已经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工坊清单，除了还在计划中的钟表作坊、钢铁作坊、马车车厢作坊、水泥作坊之外，眼下最热销的，反而是一间叶春秋专门设立的秘密作坊，作坊很小，不过七八个人而已，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实验室，他们主要制造的是火药。
对于现在的黑火药，叶春秋的兴趣并不大，因为水晶作坊的生产需求，还有现在水泥作坊、道路和镇国府的修建，开山采矿成了眼下供应商人最大的难题，而大量的人工跑去开凿矿石费时费力，难度也是不小，因而想要开山凿石，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药炸开。
寻常的黑火药不易保存，而且是朝廷的禁物，稳定性也是极差，更不必说威力太小，应付寻常的矿山还有用，可是遇到岩石，作用就微乎其微了。
因此……无论是为镇国新军，还是为了其他作坊生产的需要，一种新型的火药必须赶紧制出来，叶春秋专门雇了一群匠人，与他们签署了卖身契约之后，便开始秘密研制了。
叶春秋对这种火药的要求很高，一方面是稳定，否则一旦发生了碰撞或者储存不当，就发生爆炸事故，岂不是见了鬼了？
除此之外，就是要求其威力比之黑火药强上不少，最终，叶春秋选择了硝化甘油。
硝化甘油乃是三百年之后，由诺贝尔研制而成，是一种威力很猛的爆炸物，不过由于它十分敏感，在受到震动、撞击和火化时就会爆炸，非常危险，因而缺少实用价值。
想想看，一瓶看上去不起眼的硝化甘油，只因为一不小心就突然炸开，而且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百倍，会是什么后果？
叶春秋几乎可以不假思索，这是作死。
不过此后诺贝尔发现，硝化甘油在用硅藻土吸附之后就会变得非常稳定，无论是遇到了明火或是碰撞，都不会产生爆炸，那么问题又出现了，不让你爆吧，轻轻碰撞一下，你就非要爆不可，可是现在好了，让你爆的时候，你却又死了，打死不爆。
好吧，硝化甘油其实还好提炼，硅藻土也还不缺乏，那么叶春秋必须得弄出一个引爆的装置——火引。
自这水泥路铺建之后，位于镇国府的一处临时的建筑里，这里四面都围了高墙，密不透风，叶春秋的秘密实验室就设置在这里，而此时，王守仁一早便带着几个镇国新军生员来到了此地。
跟着王守仁而来的许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王府参事带着他和几个同袍到了这里，这里四面高墙，却只有一个小门洞，门口有专门的人巡查，等他们过了门洞，就看到叶春秋穿着麒麟服与几个匠人嘀咕着什么，许杰几人忙是上前行礼。
叶春秋带着微笑，看着他们道：“今日请你们来试一个新东西，嗯，可能会有一些危险，谁若是不愿意，可以退出。”
许杰等人伫立不动，没有想知难而退的意思。
王守仁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不过瞧叶春秋严肃的样子，令王守仁不禁有些担心。
只见就在这几亩见方的高墙内，中间挖了一个大坑，大坑足有两丈之深，而在墙角处，则搭了凉棚子，几个匠人提着笔，似乎在记录和讨论着什么，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王守仁与叶春秋到了一处角落，不由道：“春秋，什么事如此危险，非要让许杰他们去做？”
叶春秋简单明了地回答道：“火药。”
火药……
王守仁倒是轻松下来，他年轻时去过边镇，对于明军使用的火药有过了解，这玩意嘛……嗯……还好。

第七百二十六章 惊心动魄
在王守仁看来，虽然火药的威力不小，不过你要说什么太大的危险，却是有些过头了。
当然……危险还是有的，可是叶春秋却是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不免令王守仁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大的，估计也只是和后世二脚踢差不多，它最大的威力也不过是可以在火炮上使用，利用瞬间的爆发力，将炮膛中的炮弹瞬间喷射出去，可你要说它本身有什么巨大的威力，确实是显得有些浮夸了。
其实这时代的人，除了爆竹之外，能够接触到军用火药的人并不多，而正好王守仁就是其中一个，他不禁的想，春秋理应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军用火药，多半也是想象过头了，才会对火药的看法那般夸张。
王守仁本想对叶春秋说无妨，只要小心一些，理应不会出现什么事故。
只是眨眼间，叶春秋又跑去和匠人们嘀咕去了，那几个匠人连连点头，有一个年长的，似乎和叶春秋讨论着什么，最后叶春秋回来，却是拿着一个圆球般的东西，将许杰叫来，道：“你照着我做。”
圆球上有一个类似于扳手的东西，叶春秋将这机括掰开，而后将这黝黑的圆球丢入了那坑中。
坑里早有一个匠人，将丢进坑中的圆球捡起丢回来，叶春秋便含笑着看着许杰道：“记着，要快，你来试试看。”
许杰对于叶春秋的命令，自是不折不扣的执行，点了点头，旋即掰开圆球上的机括，将圆球丢出。
叶春秋的脸色却是变得严肃了起来，嘴里道：“打开机括之后，要迅速丢入坑中，不可迟疑，继续来。”
坑中的人又将圆球丢了回来，许杰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比方才显然要快了一些。
王守仁看着不解，这圆球就是火药吗？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叶春秋只是让许杰一次次地掰开机括，而后一次次地丢入坑中。
足足练了一上午，许杰已是浑身大汗淋漓，却是不敢质疑。
看了看天色，叶春秋终于道：“噢，先用饭，用了饭再说。”
饭菜是由专人送来的，自是丰盛无比，叶春秋只是草草地吃过之后，便又和几个棚中还在吃着饭菜的匠人围在一起讨论了。
似乎这时候，叶春秋觉得火候到了，等到许杰等人用过了饭，叶春秋便拿出另一个黝黑的圆球，这圆球和之前的一模一样，而后很严肃地道：“照着方才那样的去做，不要紧张，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明白了吗？投掷之后，立即趴下。”
这一次，坑中再没有人了，有的只是一块巨大的条石，叶春秋的神色显得很紧张，匠人们似乎有些忌讳，纷纷躲去了墙角。
叶春秋吩咐完许杰后，便对王守仁和几个镇国新军诸生道：“你们后退一些，到墙角去。”
王守仁微微皱眉，不知叶春秋到底是在故弄什么玄虚，却也不造次，随即带着几个生员到了墙角。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依然与许杰站在一起，慎重地道：“现在，开始。”
一上午的投掷动作，让许杰早已熟稔无比，他虽然不太明白状况，但听到叶春秋的吩咐，便拿着圆球，没有半点的犹豫，立即掰开了机括。
只是这一次……
却感觉有些不同，圆球竟开始产生了热量，而且……竟开始冒出了白烟。
叶春秋立即道：“投掷。”
许杰不敢怠慢，好在方才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于是忙是将那铁球朝着坑中丢去。
而这个时候，还未等他反应，叶春秋却突然朝他扑来，而后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许杰心里紧张和错愕，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等他昂起头，却猛地见坑中突然发出了电光。
虽是在白日，可是这电光一闪，竟是使许杰的眼前猛地一花，然后，一股巨大的轰鸣传来。
轰隆……
无数的泥土和碎石竟从坑中飞溅起来，犹如小型的火山爆发，一股浓烟翻滚而起，天空仿佛布满了烟尘，这巨大的爆炸声，一下子穿刺了许杰的耳膜，即便这时候叶春秋捂住了他的耳朵，但他依然感觉整个人的五脏六腑也被这巨响震得七荤八素，然后像是失去了神识一样，只是茫然地看着烟尘落下，整个人笼罩在灰尘、碎石和浓烟之中。
许杰已没有了思维能力，然后……尿了裤子。
这实在是过于震撼了，方才坑中升起的火球和硝烟，就如一个小蘑菇一样，至今，这股热浪呼呼地吹刮在脸上，令人窒息。
叶春秋也有点懵了。
特么的，明明配方是这样的啊，怎么威力这么大？我特么的是造手雷，没想过玩大杀器啊，想来，是这硝化甘油的剂量太大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受了内伤一样，然后他看到那大坑竟又炸出了一个更大的坑洞，里头的拿块条石，也已碎裂，若不是叶春秋和许杰是在数十米的坑外，有这巨坑阻挡，叶春秋绝对相信，自己和许杰现在已经被炸成了碎裂。
太猛了，这一票玩得太大，看来……必须要缩小剂量才行。
叶春秋的体质好，恢复得也快，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许杰还在楞楞地发呆，于是拍了拍他的背，便见许杰转过头，朝着自己大吼，嗯，确实是大吼，因为他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没，嘴巴在一张一合的，只是叶春秋现在耳边只有嗡嗡声，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于是叶春秋将许杰扶起，才发现他的鼻子里流出了血水……再回头去看，王守仁和几个生员早就趴在墙角了，身上也是一层厚厚的泥灰，他们受的震惊太大，以至于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几个匠人倒是很有经验，很麻溜地捂着耳朵躲在了桌子底下。
整个围墙里，硝烟弥漫，叶春秋迎着刺鼻的硝烟，跃入坑底，这坑底的惨状触目惊心，早已面目全非，手雷的威力已经远超他的想象，只怕半车的黑火药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第七百二十七章 痛快
这手雷的威力，的确让叶春秋始料未及，他朝着远处的一个匠人招呼，那匠人忙是拿着竹板和笔过来，还有人带来了尺子，接着开始细心的丈量大坑，观察条石碎裂的情况，而后一一记录下来。
当叶春秋狼狈地爬上地面，他手撑在地面的时候，能感受到这黄土上带来的依旧滚烫，叶春秋的手掌烫得发红，他忙是咋舌，好不容易，所有人都缓过了劲来。
许杰还是木木的，茫然地看着叶春秋和王守仁，叶春秋朝他笑道：“你去那边将你的感受和他们说一说，事无巨细，都要说清楚。”
许杰只是楞楞地点头，在棚子那儿，早有人做好准备，记录实验的数据。
而叶春秋已是和王守仁到了一边的小棚子里，有人给他们斟茶来，叶春秋灰头土脸地朝王守仁笑道：“王兄，抱歉得很，是我的错，不过这威力连我都没有想到，原以为你们在墙角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有吓着王兄吧。”
王守仁已是缓过了气，虽然觉得还是耳鸣得厉害，却也总算是能听清叶春秋的话了，他果然不愧是经历过事的人，此时竟没有表达他的震惊，而是眼眸里掠过一丝亮泽，道：“春秋，这是何物？”
叶春秋道：“火药啊。”
火药……
王守仁想哭，嗯，说是火药……好像确实是的，可是这火药未免也太猛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球甩出去，就比边镇那填入了几斤的火药威力还要强大不知多少倍。
王守仁不禁懊恼地道：“可惜不能制成火炮，如若不然，必定可以大展神威。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在特殊用途上却也足够了。”
王守仁知兵不是假的，这种火药的威力太大，反而不能用在火炮上，边镇的火炮大多低劣，就连黑火药都不免因为填入的药量过多而造成炸膛，何况是这样的火药了，他几乎想都不用想，一旦在火炮上填入这样的火药，整个火炮莫说发射出什么，怕是这炮管先是炸了不可。
不过……若只是制成这种手雷，用处倒是不小，可惜威力还是太大了，这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许杰的面前幸好有一个坑，若是没坑，只怕也要被炸上天了。
叶春秋很喜欢这个大舅哥，大舅哥能文能武，见闻广博，去过边镇游历，在京师做过官，进过翰林，读过兵法，还去贵州玩过泥巴，可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绝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他一开口，就显现出了他的水平，立即将这东西的特性和现实结合起来，大致地确认了手雷的用途。
叶春秋徐徐道：“用在火炮上也未尝不可，只要改良火炮的工艺即可，铁炮承受不住这种火药的威力，可是并不代表新式的火炮承受不住，不过这是后话，眼下还早着呢，请教王兄，王兄认为这样的手雷，若是威力再小一些，可以用在新军吗？”
王守仁不由皱了皱眉，沉吟道：“完全可以，只不过……必须要投掷足够的距离，否则就可能伤着自己人了。”
叶春秋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再小一些，那么二十丈就是安全的距离，十丈内则开始危险了，所以……得先操练出几个投掷手雷的人，镇国新军诸生的臂力不小，不过如何投掷，怎样使用技巧，这却需要长久的操练，所以我打算从镇国新军之中挑选十人出来，专门进行这种操练，往后他们主要负责就是掷弹，掷弹兵……嗯，这个名儿不错，我觉得许杰有这样的潜力，反正他连这样威力大的手雷都见识过了，想必……往后药量小一些的手雷对他来说就是小儿科了，就让他来领掷弹小队吧，至于如何制定操练之法，使他们掌握住投掷手雷的技巧，却还要拜托王兄写一个章程来。”
王守仁猛地想到方才手雷爆炸时的场景，感觉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还未过去，不过见识到了它的威力，此时也是振奋不已：“此事……却也不难，只是……”
他变得慎重起来：“如此神器，是不是要禀明圣上？”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不可。”
王守仁谨慎地道：“若是不禀明圣上，只怕……”
叶春秋很认真地道：“王兄，我只问你，若是陛下知道了这么个东西，他会如何？现在手雷的性能还不稳定，方才的情形，你也是看到了，若是陛下得知了，以他的性子……”
王守仁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叶春秋真是深谋远虑啊，手雷这东西，暂时只能隐匿起来，最好不要传出去才好，否则……
天知道那小皇帝知道了，会闹出什么事来，若只是伤人还好，若是他自己把自己炸飞了，那真要呜呼哀哉了。
叶春秋道：“所以这件事，我会送一份公文去兵部，只说明情况，暂时……这手雷只用在开山炸石上，一个手雷，有时候比数百个人工效率还要高，不过嘛……等到性能稳定再说。”
王守仁对这手雷很感兴趣，他甚至在想象，若是在守卫边镇时，给那些来袭的鞑靼人来几下这种手雷，会是什么后果。
不过眼下，若是没有熟练的人使用，不但发挥不了效果，反而可能造成自身的伤亡，对于这样的利器，不得不慎，掷弹兵……看来得加紧筹办了。
这时许杰已经舒服了一些，从哪棚子里过来，道：“恩师，王副参事，学生已经说清楚了。”
叶春秋微笑着看着许杰道：“感觉如何？”
许杰沉默一下，而后眼中泛出亮光，带着几分兴奋地道：“痛快。”
这是个很朴实的回答，对许杰来说，虽然现在事后回想，心有余悸，可是说实话，那种手雷丢出，然后天地变色、飞沙走石的感觉，确实该用痛快来形容。
“很好，你就是我师要找的人才。”叶春秋旋即一笑，说出一句让许杰莫名其妙的话。

第七百二十八章 凤子龙孙
在黑火药时代，一般的人，都只会嫌火药的剂量不够用。
可是对于叶春秋而言，他现在最大的烦恼却是剂量太大的问题，必须缩减剂量，把这剂量降到一个安全值内，否则这手雷就等于是废铜烂铁。
他一次次测试掷弹兵的臂力，确定一个安全的范围，同时不断地减少剂量，记录下所有的数据，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手雷总算勉强可用了。
手雷的出现，标志着镇国新军出现了第二个军种，而这种军种完全是跨时代意义的。
叶春秋将许杰选拔出来，再挑选了十人，开始了进行针对性的操练，除了上午的炼体术操练之外，下午自然是掷弹的操练了。
只是他们不可能拿着真家伙去练习，至少在前期，叶春秋专门让人制造了与手雷相仿的道具，而他们要做的，则是每日打开保险，然后再将‘手雷’丢出去，这东西和练箭一样，最重要的是做到熟能生巧，出不得半分的马虎，所以必须要稳重而沉得住气的人。
许杰成为了这支小分队的队长，他们不但要进行投掷操练，除此之外，还要明白抛物的原理，甚至夜课时，要进行检讨风向对手雷的影响。
叶春秋带出来的人，无论是他的学生，还是那些匠人，大多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通过学习去解决问题，任何新东西出现，除了尝试之外，就是不断地探讨出更优的方法。
这并不是这些人本性就懂得上进和刻苦，只是因为叶春秋给予了他们希望。
眼看着天气渐渐炎热，整个经济开发区如蒸笼一样，不过这一个月过去，经济开发区已经有了一些新面貌，在这片方圆不过十里的土地上，单单规划的道路就有足足十里，以井字形的结构纵横交错一起，而中正，便是镇国府。
至于道路，修建得其实并不快，虽然许多地基都已经完成，可是水泥的铺就却非一朝一夕，七十多个泥水匠人虽然日夜不停，可也不过铺就了一里半的路程而已，恰好是镇国府建筑群至码头的距离，好在有了这条路，使经济开发区的诸多基础建设加快了不少，以往不少原料自运河送到码头，却因为交通不便，所需的材料又多，许多时候材料准备不及，而如今，靠着这第一条水泥路，大量的马车开始运输着货物了。
叶春秋亲自坐着马车在这里兜了几圈，感觉……当然比后世的体验差了很多，倒不是路的问题，而是在于马车，若是将来机械的工艺再增加一些，叶春秋甚至打算研究一下马车的地盘和轴承了，尤其是这马车若是有了轴承，那么阻力想必会大大的减小，马儿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拉着重若千斤的货物前行，可即便是如此，这一条水泥路比之其他碎石路或者是砖石路的体验，却也可以用秒杀来形容。
只是……造价确实太高了，叶春秋甚至觉得，自己单单修路，就可以让水晶作坊破产，追根问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挣钱要紧。
叶春秋第一次尝到了没钱的滋味，固然水晶作坊的收益已达到了每月四万两纹银，这放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一笔天文数字，可挣得多，开支也是极大，若不是水晶的销量还在不断增加，叶春秋甚至怀疑，经济开发区要烂尾了。
如今这里已经开始起了变化，到处是挖水渠和修路的人，还有镇国府这儿的地基已经完备，叶春秋选择用水泥混泥土来进行建造，眼下这占地近三亩的建筑已经渐渐露出了雏形，到处都是忙碌的匠人，叶春秋甚至觉得，随着匠人们的技巧越来越熟练，只怕到了入冬之前，这里的绝大多数基础设施就可完成。
这一日，叶春秋依旧早起，练剑之后，便有宦官心急火燎地赶来叶府，见到叶春秋，便焦急地道：“叶修撰，叶修撰，快，快……快快入宫。”
叶春秋看着宦官惊惊慌慌的样子，给吓了一跳，许多日子不曾入宫待诏，因为埋头镇国府的事，竟连小皇帝都差点遗忘了，孰料这个时候有宦官急匆匆的来请人，叶春秋不由皱眉道：“公公，不知何事？”
这宦官忙道：“娘娘昨夜腹痛，是准备要临盆了，陛下焦急得很，这不，一大清早就让咱来请叶修撰入宫，也不知道现在临盆了没有。”
叶春秋这时才想起了朱厚照此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不敢再多迟疑，火速地入宫。
夏皇后要生了。
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啊，只怕这时候，满朝都在瞩目呢，储君关系到的是国家大事，而对叶春秋来说，此事非常重大。
若是女孩倒也罢了，一旦是男孩，自己可就是未来皇帝老子的恩人，真正的救命之恩。
叶春秋并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观念，可是当下的世道如此，也不由心里默默祝祷起来。
于是叶春秋火速地赶到了紫禁城，接着在宦官的引领下抵达了后宫，而此时，朱厚照正在坤宁宫的一处偏殿里来回踱步，焦灼地等候，张太后此刻也在这里。
据说就在几日之前，已有一个才人临盆，生下的乃是一个男孩，张太后虽然也有抱皇孙的喜悦，却还是对夏皇后肚里的孩子的期待更大一些，她此刻紧绷着脸，神色凝重，微微眯着眼睛，口里念着不知什么经文。
叶春秋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的，朱厚照抬头看到了叶春秋，眼眸一亮，他正待要开口，却不料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这一下子，让偏殿中的人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精神，朱厚照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同样看着朱厚照，二人目光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对方发自内心的喜悦。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进来，他面带笑容，打破了偏殿中的沉寂。
“恭喜太后娘娘，恭喜陛下……”

第七百二十九章 太子殿下
来报喜的宦官一脸喜气地道：“恭喜太后娘娘，恭喜陛下，皇后娘娘为太后娘娘添了一个皇孙女，为陛下添了一位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
朱厚照的目光还停在叶春秋的身上，然后目光顿时黯然了一些。
朱厚照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喜欢男孩，可是偏偏，夏皇后却为他生了一个公主。
张太后的脸色也变得颓然，亦是感到失望。
倒是叶春秋反应过来，不是皇子，也令他的确有些失望，在这件事上，他多少带着一点名利心，不过细细想来，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自己都不该带着这样的想法，于是忙道：“恭喜娘娘，恭喜陛下，金枝玉叶好，金枝玉叶好啊，臣听说，这女孩儿晓得疼人，不似男儿，这不管公主还是皇子，都是陛下的骨肉……”
朱厚照也只是干巴巴地笑了笑：“是啊，朕已有皇子了，现在来了一个公主，亦无不可，是不是，母后。”
张太后心里吁了口气，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抿了抿嘴道：“叶爱卿所言甚是，女孩儿啊……甚好……”
叶春秋心里松口气，晓得这太后和陛下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不过说实在的，女孩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嗯……将来自己若是生了孩子，说不准还能跟陛下沾亲带故呢。
正说着，却又一个小宦官跌跌撞撞地跑来：“娘娘，陛下……又……又生了……是双生子，是双生子，万万料不到里头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呢，这回是皇子……皇子……”
话刚落下，方才还说女儿好的朱厚照，眼睛不由放光，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扯住这宦官的衣襟道：“你是说，是儿子？”
“是，陛下，娘娘福气，给陛下添了一个龙子和一个龙女。”
叶春秋有些发懵，龙凤胎……太子……是太子吗……
对，这是嫡长子，按照礼法来说，是实打实的太子，想到这里，叶春秋不禁心花怒放，太子啊……
朱厚照已是一溜烟地冲了去，张太后也是喜不自胜，也连忙领着一干人急匆匆地往寝殿赶，这时候，已有宦官跑去敲钟了，敲钟意味着有皇子诞生，是天大的喜讯。
哐当……哐当……
清脆的声音传出来，叶春秋也已到了寝殿，却是不急着进去，直到里头的朱厚照道：“叶爱卿，叶爱卿在哪里？”
叶春秋方才小心翼翼地进去，这里已围满了人，个个喜笑颜开，大家自动为叶春秋让出一条道路。
此时，夏皇后躺在凤榻上，被帷幔遮住，显是疲惫到了极点，不过帷幔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叶春秋的动静，却是满带欣慰地道：“叶爱卿，有劳了你。”
叶春秋忙是行礼道：“臣为娘娘效命，理所应当。”
夏皇后便不再说话了，像是熟睡了一样。
倒是朱厚照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笑嘻嘻地在一旁逗弄，不由道：“这个像朕，像极了朕，就是皱巴巴的，像是饿死鬼一样。”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厚照，张太后觉得不妥，此时坐在一旁，拼命咳嗽。
却不知道朱厚照是否看懂了众人的反应，满心欢喜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走到叶春秋的跟前，炫耀式地道：“叶爱卿，你来说说看，这像朕吗？”
其实叶春秋也分辨不出，大概是朱厚照的心理作用吧，却还是道：“小皇子果然和陛下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吓，朕有这样丑？”朱厚照看了皱巴巴的小朱载垚一眼，眉头深深地皱起，道：“朕不至于这样丑吧，朕在镜中还挺端正的。”
倒是那可怜的小公主却只是一个嬷嬷抱着，叶春秋被朱厚照这明显的重男轻女态度弄得有些心里过意不去，便道：“陛下，公主殿下也和陛下一般无二。”
朱厚照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小公主的身上，道：“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朱寿……”
叶春秋脸都黑了，朱寿……
等到朱厚照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叶春秋方才好受一些。
“悌……嗯，就叫朱寿悌了。”
朱厚照在这寝殿里耽搁了良久，这时宗令府的官员已是到了，朱厚照便出了寝殿，交代他们准备玉蝶。
叶春秋想要退出寝殿去，张太后却是捋了捋额前的乱发，道；“叶爱卿，且慢。”
叶春秋便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张太后此刻乐滋滋的，可是目光之中，却似乎又别有一番深意，道：“叶爱卿……方才为何要叫皇子？”
“啊……”叶春秋猛地明白了。
朱厚垚必须是太子，而且这种事怕的就是夜长梦多，虽然这几乎已成定局，不过小皇帝不是很靠谱，他是一头热的人，天知道往后会有什么变数？
只是有些话，张太后不便说，她深处内宫之中，而夏皇后更不方便说，这种事，肯定得借外朝大臣之口说出来的，于是乎，这份重担就落在叶春秋的身上了。
叶春秋只是微微颌首，没有多说什么，他很清楚张太后的意思，太子之位要早定，不能让任何人有非分之想，念及于此，叶春秋没有迟疑，道：“臣知道怎么做了。”
人必须得有立场，你屁股坐在哪里，就该为什么去说话，就如现在的叶春秋，作为夏皇后和张太后的盟友，作为朱载垚的‘恩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是绝不可能割断的，既然如此，他的立场就是保护太子，一切该以太子的利益为考量。
等到朱厚照回来，禁不住牢骚道：“哼，这些人，真不知该什么吃的，朕不过一口气生六个而已，也就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临盆，却好似是要了他们的命一样；来，将垚儿抱来，让朕再看看。”
叶春秋却是先一步，从嬷嬷手里抱住了朱厚垚，这小小的孩子颇有一些分量，叶春秋还没有孩子，可是这孩子在自己怀里，叶春秋竟也有几分温暖的感觉，叶春秋郑重其事地将朱载垚转交给朱厚照，一面道：“陛下，你看看太子殿下多可爱。”

第七百三十章 结义金兰
魔鬼藏在细节里。
叶春秋一句太子殿下多可爱，却也有些紧张，他有些时候还是拿捏不住朱厚照的性子。
张太后含笑坐在一旁，一个宫娥小心翼翼地用粉拳给她揉捏着背，她不露声色，却似乎也在等候朱厚照的回答。
朱厚照笑了，道：“是呢，小家伙像朕，怎么会不可爱呢？”
朱厚照已抱过了朱载垚，狠狠地在小家伙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朱厚照年轻，胡须粗短，顿时扎得小家伙嚎嚎大哭起来。
朱厚照亦孩子气地露出了恼怒的表情：“莫哭，莫哭，再哭，朕就揍你了。”
叶春秋已是无语，他顿时明白张太后为何要让自己开这个头，早立太子了，果然知朱厚照者，张太后也。
叶春秋不待犹豫，正色道：“陛下慎言，此乃太子，国之储君，陛下岂可揍之。”
这本来只是朱厚照的一句玩笑话，不过现在听到叶春秋正儿八经地借题发挥，朱厚照也是微微愕然，讪讪道：“朕只是开玩笑的，好了，叶爱卿，你不要这个样子，他是朕的太子，朕怎么会舍得揍他？”
呼……
叶春秋松了口气，朱厚照总算还记得当初的承诺，一旁的张太后也是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朱厚照抱着朱载垚好生地玩了一阵，这才将孩子抱回给嬷嬷，又陪着张太后说了一些话，方才领着叶春秋出了坤宁宫。
他今儿是真真的龙颜大悦，一直保持着笑容，边走边道：“朕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却不知其他后妃临盆，能给朕添几个孩子，朱载垚很可爱，不过朱载境亦很乖巧，原以为朕是一箭五雕，不料竟是生了六个。”
朱厚照显得很自豪，在去暖阁的路上，骄傲地对叶春秋道：“叶爱卿啊，你也要努力才是。”
叶春秋道：“陛下早些赐婚，臣一定努力。”
朱厚照眯着眼，笑嘻嘻地道：“好啊，本来是年中赐婚，现在这吉日，看来还要挪一挪，朕不能凡事都让你抢了先机，嗯，等朕凑够了十三个再说。”
顿时就看到叶春秋的脸变了，朱厚照便呵呵地笑了起来，道：“朕开玩笑的，你还真较真了，朕今儿是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他背着手，继续道：“朕没有兄弟姐妹，而今……总算是没有让父皇失望了，你遍览历朝历代的君王，有几人像朕一样，一口气生六个的？朕总算做了一件事，告慰了父皇的在天之灵……”
难得朱厚照正经一次，朱厚照看着远处保和大殿上空的苍穹，目光显得格外的明亮，又道：“这多亏了叶爱卿，叶爱卿……朕将你当做兄弟看待的……”
叶春秋最怕的就是，当自己心里一暖，投入了感情，然后这个逗比来了一句‘哈，开心吗？朕戏言耳。’。嗯……很有可能，还是小心为妙。
见叶春秋一脸淡定的样子，朱厚照反而恼了，笑意也收了起来了，脸上多了几分肃然：“叶爱卿，难道你没有将朕当做兄弟看待吗？”
叶春秋连忙正色道：“陛下，请慎言，陛下与臣，君臣有别。”
这不啻是给朱厚照浇了一盆冷水，叶春秋方才能感受到，朱厚照刚才的那句话并不是戏言，他心里吁了口气，却还是丹田生出一丝暖流。
朱厚照却是道：“什么君臣有别，没有叶爱卿，朕哪里来的孩子？朕说过，卿不负朕、朕不负卿，从父皇仙逝至今，朕扬眉吐气和快活的日子，也就是叶爱卿进京的这两年了，朕听说，这坊间的人若是遇到异姓投契之人，便要斩了鸡头，烧了黄纸做兄弟的，叶爱卿听说过桃园三结义吗？不妨我们也去太液池结义如何？”
叶春秋这一下真的是给吓了一跳，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一旦传出去，少不得要朝野震动，然后自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了。
大明的礼法甚是森严，虽然这满朝的大臣们也不知倒了什么血霉，遇到了朱厚照这种屡屡突破礼法底线的天子，可是他们不能把朱厚照怎么样，却不代表他们不能把叶春秋怎么样。
叶春秋又忙道：“陛下，请注意君仪。”
朱厚照则是眯着眼，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是吗，看来你是不愿和朕结义了？”
叶春秋心里无奈，却还是摇了摇头。
朱厚照便继续道：“是吗，朕的面子都不给？”
叶春秋道：“臣……期期不敢奉诏。”
朱厚照的眼珠子开始转动了，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他突然又嘻嘻地笑了，道：“你会肯的，等着瞧吧。”
叶春秋心里一寒，有一种被贼惦记上的感觉，只是朱厚照不再多言，领着叶春秋直接到了暖阁。
君臣二人还是很有默契的，朱厚照命人拿舆图来，叶春秋却是摇头：“陛下，臣自己带了舆图来。”
朱厚照微楞，却见叶春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丝布，将丝布展开，一份用细线勾勒出的地图便摆在了朱厚照面前。
叶春秋道：“这是经济开发区……呃，是镇国府的舆图，臣亲自绘制的。”
叶春秋用的，乃是细线，这丝布展开，将御案都覆盖住，叶春秋用的是后世地图的勾勒之法，所以显得直观了许多，正中的镇国府瞰视图，三横三纵的道路，还有码头，各色的工坊，都有标注。
而完工的地段，叶春秋故意描黑了一些，这舆图可谓是一目了然。
朱厚照立即被这舆图所吸引，一时竟然忘乎所以，他的目光循着每一根线条看去，忍不住道：“这里是什么？”
叶春秋道：“这是研究院，镇国府研究院，专司制造各种器物，收容的乃是天下最精良的匠人，下设土木、炼金、化工三所，自然，这只是暂时的，往后还可增设，臣已经招募到了七十多个能工巧匠，专司研究。”
朱厚照不由道：“噢，这有何用？”
叶春秋笑了笑：“陛下可记得新军的刀剑和铠甲吗？”
这么一说，朱厚照就明白了，别的或许叶春秋不敢保证，可是这小皇帝的思想，叶春秋却素来认为是超前的，整个大明朝，唯独不需解放思想的人，怕就是这个朱厚照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山崩地裂
研究了老半天，突然这时候，暖阁的地皮像是颤了颤。
朱厚照吓了一跳，叶春秋忙是一把拉住朱厚照，躲入了桌底。
此时整个暖阁仿佛都在摇晃，朱厚照愣了愣，禁不住道：“这……是不是地崩了？”
叶春秋起先也有些紧张，等这颤抖突然停止，方才定下神来。
朱厚照要从桌下起来，叶春秋却是一把拉住他，道：“陛下，且少待，若是地崩，或许这只是前兆。”
意思就是，接下来可能还会有。
朱厚照的脑子发懵，好端端的，怎么就地崩了。
倒是叶春秋道：“瞧着不像是京师地崩，不过震源应该距离京师并不远，或许可能是天津卫，至多是山东布政使司或是宣府……”
过了半晌，一干宦官蜂拥进来，一个个道：“陛下，陛下……”
朱厚照和叶春秋这个才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朱厚照的脸色惨然，见这些宦官惊慌失措的样子，忙道：“太后和皇子无事吧。”
“无事，只是有个宦官吓得掉进了金水河里，死了。”为首的乃是刘瑾，地崩之后，宫中乱做一团，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跑来暖阁，见到叶春秋伴驾在此，心里又不免酸溜溜的。
朱厚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依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劲来的样子。
侧目一看叶春秋，却见叶春秋依旧镇定自若。
对叶春秋来说，这场地崩不过是地壳的运动而已，和风雨雷电一样，属于正常的现象，可是对于这个时代地人来说，却等于是老天爷发怒，完全已经和神话挂钩了。
鬼神之说，是建立在未知的基础上的，尤其是这种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地崩，看到大地摇晃，那种惊慌和无助，只怕再淡定的人，此刻也会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朱厚照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是现在却也吓得脸色发青，只是见叶春秋从容淡定之色，却是啧啧称奇，这叶爱卿，莫非当真是什么都吓不到？
过不多时，又有宦官来道：“陛下，内阁诸学士求见。”
发生这样的大事，内阁第一个反应就是前来觐见，这显然也属于朝廷的应急措施，现在到底哪里地崩，暂时也说不准，君臣必须得先凑在一起好生商量一下。
朱厚照正色道：“请他们来吧。”
叶春秋想要回避，朱厚照却是叫住了他道：“叶爱卿留下，听听也好。”
刘健诸人已经神色凝重地来了，君臣相见，行过大礼之后，朱厚照命人赐坐，众人还未坐定，刘健便道：“陛下，钦天监的地动仪已经侧准了，地崩的位置乃是西北方位，大致……应当是在宣府，臣等已命人火速前去宣府探查，各部诸官，也已取消了所有沐休，以作应变；京中诸卫也已是悉数枕戈以待，以备不测。”
宣府……
宣府乃是拱卫京畿的重镇，现在能了解的，也不过是地崩的方位而已，不过刘健的反应很快，一方面要了解宣府受害的地方在哪里，另一方面则是让百官随时应变，当然，最重要的是加强京师的防卫，一旦碰到这种天变，是最容易出现流言蜚语的，若是有心人煽动，就极可能酿成大祸。
朱厚照心有余悸，深以为然地道：“好，好，还有什么事？”
刘健与诸公们对视一眼，方才道：“陛下，一旦确定了灾情，朝廷必须委派钦差一员，调拨钱粮，前往赈灾，不但要统计受损的房屋，还有抚恤死伤之人和安置灾民。地崩之灾，与其他旱灾、蝗灾不同，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所以朝廷的应变措施必须做到极快，半分疏忽，都可能酿成人祸。”
刘健的脸色显得很是凝重，地崩相对于其他灾害，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地崩往往有一种主流的观点，认为地崩乃是阴阳失衡所致，与王朝的兴衰和帝王的作为有很大的关系，是上天对人的警告。
尤其是在许多史册中，都记录了王朝灭亡时候地崩的记录，譬如周幽王时，岐山就发生过地崩，几乎所有的太史公都认为，这是‘周将亡矣，夫天气之气，不失其序，若果其序，民乱之也。’
此后，这样的学说一直盛行，认为地崩与朝臣弄权，父子不伦、妻妾争宠有关，于是几乎每一次地崩，许多原本蛰伏起来的野心家，往往都会打着天下将亡的旗号作乱，于是人心动摇，次序尽失。
若是地崩的灾情能够尽快解决还好，一旦拖延，那么人祸便要出了，到时候有人振臂一呼，宣府距离京师又是不远，后果可想而知。
朱厚照虽然平时糊涂，现在也知道此事很不简单，他颌首道：“不错，刘师傅说的对，等到确定了灾情，理应立即委派钦差，定要尽快平缓灾情才好。”
谢迁一直默不作声，他此时的心情格外的糟糕，沉吟了半晌，终于道：“陛下，但凡天变，必有人祸，何况是地崩，而今地崩，僧俗百姓议论纷纷，为天子者，理应罪己安民。”
这几乎是地崩的老套路，地崩是对皇帝的警示，也就是说，所以受灾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皇帝老子做了孽，而联想到朱厚照平时就不够谨慎，此时赶紧先下诏罪己，也是亡羊补牢。
朱厚照不禁无语，他思前想后，竟是有些下不定决心。
刘健亦道：“陛下，谢学士所言甚是，下诏罪己，乃是理所当然，历朝历代，天子检讨自己的过失，并不是什么坏事。”
朱厚照只好叹道：“既如此，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既然自己也拿不准主意，他索性做一个甩手掌柜，任由刘健等人安排，反正这罪己诏不是自己写的，还是翰林们自己来写，自己眼不见为净。
大致情况议定之后，几位阁老自是告辞，叶春秋也打算告辞而去，朱厚照却是拉住他：“叶爱卿，你先别急着走，若当真是宣府遭灾，只怕快马很快就可以到。”他不禁道：“朱载垚刚刚出身，就地崩了……真是奇怪……”

第七百三十二章 雪上加霜
不管朱厚照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听完朱厚照的话，叶春秋猛地想到了什么。
朱载垚的名字是三个土，而地崩也与土有关，这天子不会认为朱厚垚乃是扫把星吧。
叶春秋连忙正色道：“臣听说，天崩地裂，则有圣人出，地崩虽是凶兆，却也未尝不是太子殿下……”
朱厚照却是笑了：“叶爱卿，莫要紧张，朕没有责怪朱载垚的意思，他是朕的骨肉，朕难道还怪他给朕带来了灾祸吗？”
此时刚刚是正午，可是京师却已乱成了一锅粥，各种流言蜚语出来，而各部也已是如临大敌，内阁这儿，几乎已经成了市集，各部的人纷纷前来候命，随时要依照内阁诸公的指令行事。
三个多时辰之后，天色昏暗，不过外朝这里依然还是热闹，灯火通明，所有人通宵达旦，各部的主官，此时也不可能去休息，只是宣府的快马终于到了。
受灾的位置是在大同，具体的灾情并没有计算出来，不过损毁房屋至少上千，死伤无数，大同乃是重镇，又是北方的咽喉之地，有军民十数万人，此时已是哀鸿遍野。
刘健等人不断地在召见各部的官员，分派着各种事项，各部入河协调一致，如何应变，如何安抚百姓，每一件事，非要亲自过问不可，户部的钱粮调度，亦是最大的问题，倒是这时，却有督察御史狄义蹑手蹑脚地到了焦芳的公房。
焦芳坐在公房的案牍后，皱眉沉思着什么，这狄义先是给焦芳行了礼，才道：“焦公，下官有事要奏。”
焦芳抬眸，看了狄义一眼，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狄义乃是他的门生，所以焦芳不必对他客气，只是低头看着从宣府来的奏报，边道：“噢，是子信啊，这个时候，都察院就不要来添乱了，灾情如火……”
狄义却是道：“恩府，学生是有要事要禀奏，是关于宣府的。”
焦芳听罢，本是皱着的眉头显得更深了一些，他抬起头来道：“要事？什么要事？”
狄义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今日就该有奏报来的，学生刚刚巡按了宣府回来，那大同镇，就在几日之前爆发了天花，告急的奏疏，却不知是什么缘故迟迟未到，而今日，却是想不到又发生了地崩，这不是雪上加霜吗？现在朝野内外都关注着地崩，这天花……却被人忽视了。”
天花……
焦芳闻之色变，这天花的传染性极强，一旦风行，其危害不下于鼠疫，若是传染开来，足以导致大面积的死亡。
还真是恰逢漏屋偏下雨啊，若是如此，赈灾的事情可就麻烦了，地崩加上天花，足以让整个大同十万军民尽都毁于一旦。
“这件事……”焦芳眯着眼睛道：“还有谁知道？”
狄义苦笑道：“现在诸公都在关注着现在从宣府传来的消息，都在忙碌着灾情的事，想来还没有察觉，学生觉得应该先禀告过了恩府，再……”
“知道了。”焦芳神色凝重，却是淡淡道：“不过此事，先压一压吧。”
他说罢，叫了个书吏来：“去将几日前关乎于宣府的奏疏都挑过来。”
书吏听罢，忙是去了，过不多时，便挑了数十本奏疏来，焦芳一本本地翻阅下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封大同知府所奏的奏疏上，上头确实有关于天花疫情的事，可只是说，疫情只发生在某村，已经隔离。
难怪没有引人关注了，焦芳对狄义道：“你确定天花的疫情这几日已在大同泛滥？”
狄义道：“千真万确。”
他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大同知府的奏报，继续道：“要嘛就是最新的疫情还未报来，要嘛就是有人故意压了消息，地方的官员大多喜欢瞒报，除非盖子捂不住了，这才会如实禀奏。”
焦芳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道：“老夫知道了，这件事，你谁也别说，子信啊……”他突然露出微笑，看着狄义道：“好生做自己的事，前些日子，佥都御史刘瑶致仕，这个位置一直空缺到了现在，老夫一直想举荐你，张部堂那儿，已经打了招呼了。”
狄义忙是拜倒在地，一副感激涕零之态，道：“恩府洪恩，学生无以为报。”
焦芳又低头去看奏疏，却是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狄义下去。
一直忙碌到了子夜，内阁里依然灯火通明，而这个时候，依然还在外朝等消息的朱厚照已经命人请几个阁臣去暖阁叙话了。
几个老臣没，一个个的显得疲惫不堪，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暖阁，只见朱厚照端坐在软塌上，而叶春秋依然还未走。
众人行了礼，刘健大致地报了一下灾情：“地崩发生之后，暂时未有统计，不过灾情如火，臣已命户部开仓，调度钱粮，各地转运司，随时候命，沿途的骡马，都要随时征用，眼下最紧要的是朝廷委派钦差，代表天子火速赶去宣府赈灾为好。”
说到委派钦差，一般情况，赈灾都是清流官作为钦差前往的。
听到要委派钦差，朱厚照却是显得犹豫不决，懊恼地道：“不知派何人去最为合适？”
焦芳的眼眸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而后率先道：“陛下，臣推荐叶春秋。”
他一言而出，君臣诸人都有些惊愕，连叶春秋都不禁惊讶起来。
赈灾属于善后，一般是很容易积攒声誉的，这一次朝廷又是全力赈灾，在钱粮方面不会吝啬，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政绩，只要不出民变的乱子，这就是实打实的资历。
按理来说，遇到这种情况，许多人都会推荐自己的门生故吏，事实上谢迁确实动过让叶春秋去赈灾的心思，只是有些不便说罢了，总觉得这是因公废私，而且叶春秋不过是个翰林修撰，虽然被委以了钦差，可是毕竟资历和声望还不足，到了地方上，制得住那些地方官吗？
可是焦芳推荐叶春秋前往，就显得很耐人寻味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侍读
朱厚照不知道其他人是怀着什么心思，但是他想到委派叶春秋前往赈灾，这些日子，叶春秋不能再伴君前，真心的对叶春秋有些不舍，只是焦芳推荐叶春秋前去，令朱厚照竟下不了决心同意还是不同意，一时踟蹰。
焦芳似是看出了朱厚照的心思，正色道：“此次地崩，关系到的乃是国本，非要委任一个陛下信得过的人去才好，叶修撰为人稳重，又深得陛下信重，固然是资历浅薄了一些，不过去岁他在吏部考绩为优，想来足以担当大任了，以臣愚见，不如立即升叶春秋为侍读，以钦差的名义火速去大同，勘探灾情，安抚百姓。”
先升叶春秋为侍读，再委任钦差。
以叶春秋这些日子以来的功劳，升任叶春秋为侍读倒也足够，他毕竟是状元出身，资历是完全配得上了。
这显然等于是给叶春秋送了一份大礼，叶春秋在翰林，虽然经常伴驾，可是没有地方上的历练，是很难出头的。
可是很显然，站在一旁的叶春秋却是一肚子的狐疑，这焦芳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难道会有这样的好心？
朱厚照便看向叶春秋道：“叶爱卿以为如何？”
到了这个份上，叶春秋虽是不知焦芳的心思，却也知道这个历练迟早会来，何况是从修撰升任为侍读，跨过了这一步，自己就已算是翰林的中层了，多少人半辈子都跨不过去呢。
何况宣府遭灾，叶春秋知道地崩的危害，心里对那些遭灾的灾民亦有几分担忧，这绝不是一种圣母般的所谓关怀，而是叶春秋既然食君之禄，吃的乃是民脂民膏，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叶春秋并没有过多的犹豫，便道：“臣愿往宣府。”
见叶春秋斩钉截铁的回答，朱厚照则询问刘健道：“刘师傅以为呢？”
刘健颌首：“既然叶修撰愿往，那么事急从权，明日就要出发，只是随员……”
朱厚照心里虽然不太愿意让叶春秋离开京师，却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便道：“让镇国新军去吧，有镇国新军在，朕放心一些。”
此时此刻，焦芳微微低垂着的眼眸闪过了一抹光芒，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
他和叶春秋之间，有杀子之仇，可谓是不共戴天，而今，总算是找到了血债血偿的机会了。
现在知道大同发生了天花疫情的人并不多，而这天花感染性极强，再加上地崩导致疫情失控，这叶春秋去了大同，一旦感染了天花，几乎是必死无疑，历朝历代，但凡是发生了天花的疫情，朝廷根本没有可控的方法，大多时候，都只能是封锁某个区域，让里头的患者自生自灭。
即使叶春秋命大，没有遭受到天花感染，可疫情加上地崩，这个灾根本赈不下去，到了那时，叶春秋要嘛是被暴乱的灾民打死，要嘛就是灰溜溜地跑回京师，而一个将灾民弃之不顾的钦差，单单是这一条，就足以让叶春秋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翻不了身了。
焦芳的嘴角，微微地勾起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
叶春秋虽是领命，却是一直侧目在观察着焦芳，叶春秋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焦芳突然送上一份大礼，早令叶春秋生出警惕之心，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当他捕捉到了焦芳那不经意的一丝表情的之时，心里更加警觉。
宣府……莫非还出了什么事吗？
叶春秋现在还不知道里面更深的内情，但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这样简单，只是他还是没有推却了这个钦命，想到十万因为地崩而饱受其害的受灾军民，叶春秋心里只有对灾民深深的忧心。
既然明早就要动身，叶春秋就不能再在宫中呆了，他第一次被委任为钦差，自然要及早做好准备，等从暖阁辞出，叶春秋与刘健等人一起步行，便向刘健等人行了礼，道：“灾情如火，下官明儿清早就出发，却是不知刘公还有什么交代。”
刘健背着手，带着几分淡笑道：“沉住气，不要被地方的官吏蒙蔽，你记着，既是钦差，朝廷便是你的后盾，有什么事可先斩后奏；不过……孑身一人，可是镇不住灾的，终究还是需要地方配合才是，所以凡事也不可任性胡为，地方官吏虽是各怀心事，可是该用的，却还是要用。”
叶春秋作揖道：“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命镇国新军做好准备。”
刘健道：“去吧，待诏房那儿，会尽速拟定旨意，明早送到你那儿去。”。
叶春秋与众人告别，他显得很是镇定，这让几个疲惫不堪的阁臣对这家伙的印象更好几分，现在满朝的文武，都因为地崩的事而惊慌失措，反而这个即将上任的钦差，竟还如此气定神闲，这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有时候，刘健和谢迁等人甚至会误以为叶春秋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反而像是一个历经宦海的老臣，可是再看他细皮嫩肉，脸上带着稚气的样子，却又不禁在心里想要失笑。
偏偏这个时候，想到灾情如火，大家自然是笑不出来。
焦芳却是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叶修撰，大同的十万军民，可都是系在你的身上了。”
叶春秋只是朝他作揖，便默然地徐徐朝着午门方向去，他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浓夜之中。
四个阁佬亦没有迟疑，火速赶回内阁，未来几日，只怕他们都得持续这种紧张的状态了。
当叶春秋回到镇国新军营的后，没多久，梆子声便响起，当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镇国新军诸生，镇国新军诸生已经开始连夜地收拾行装了。
既是钦差地随扈，所以也不可能征用什么骡马，现在一切的车马都十分紧俏，绝大多数用来运输赈灾的粮草，所以叶春秋只能让大家带了几日的干粮，其他的行装尽量从简，一切都等到了大同再说。

第七百三十四章 简在帝心
一切都是轻车从简，听说是去赈灾，镇国新军的许多人反而兴奋起来，平时的操练实在过于枯燥，对于他们来说，出去走走，无论发生什么，都比闷在营中痛快。
叶春秋和王守仁交代了一些事，便和衣睡下，这一次是紧急任命，所以一切都以快为主，其他的事都需暂时放下。
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有翰林院送来了紧急草拟的奏疏，叶春秋这个翰林侍读，就这么的在这种情况下走马上任，收了圣旨，叶春秋也没有骑马，军中的牛马不多，所以自己的小白也用于运送一些物资，百名生员，也已是全副武装，除了武器之外，便是装满了水的铁壶挂在身上，身上颤着十几斤炒米和干硬的蒸饼。
朝阳门一开，迷蒙的月儿还未落下，一行人便鱼贯出了朝阳门，全副武装的生员们静悄悄地徐徐朝着宣府的方向出发。
这些奇怪的人，足以引起别人的侧目，出门在外，谁肯穿着这一身行头的？只怕全副武装下来，不下四五十斤，偏偏这些人，却是如履平地。
此刻是初夏，等到日头升起来，便感到一些燥热了，叶春秋却不以为意，要求急行，这些人平时日夜操练，早将天下的苦都吃过了一遍，竟也能撑得下来。
若是这样步行，沿着官道，大概需要七天才能抵达宣府，不过若是急行，倒是三四天就能到，快马则是一日功夫而已。
叶春秋急着抵达大同，是以下令急行，他身先士卒，也不理会这么多，累了便让人歇下，一干人生火，将水煮沸，便将肉干、干硬的蒸饼、炒米用热水泡化，将就地吃下。
这时候，王守仁就不得不佩服叶春秋了，当初的时候，叶春秋故意让厨子在那些鸡鸭鱼肉上少放或是多放盐巴，请的厨子都是一群厨艺惨不忍睹的家伙，因此新军的伙食虽然丰盛，却大多难以下咽，若不是这些将士操练的体力消耗极大，多半那样的食物是难以下咽的，而如今，半途行军，所吃的不过是炒米、蒸饼和肉干，新军诸生们居然大快朵颐，一个个大叫痛快，仿佛这样的食物在他们眼里倒成了美味一般。
叶春秋这家伙……王守仁将肉干往嘴里送，并不见儒生该有的斯文，却也觉得这肉干口感极好，最重要的是，它不清淡，又没有放太多的盐，竟也吃得津津有味。
补充了体力，便是继续行军，即便是入夜，不到子时，叶春秋也绝不肯停，一方面走的是官道，另一方面是镇国新军的营养丰富，所以几乎没有人患有夜盲症，因而夜行倒是无碍。
在另一边，却有快马带着急报火速送到了京师。
当一份急报到了刘健案头的时候，刘健疲惫不堪的脸上竟是一下子垮了下来。
大同就在几日之前，发现了天花的疫情，虽是采取了措施，可是短短几日，就已出现了数百人病发，而经历了地崩之后，疫情更盛，大同内外，灾民与感染了天花的病人已经失控，最可怖的是，即便是地崩，驻扎大同的军马尚且还可以控制，可是此时连军中也开始出现了疫病，以至军心开始动摇，而一旦动摇了军心，大同即将迎来的势必是灭顶之灾。
刘健看着这份急报，脸色惨然，久久地沉吟不语。
他意识到，这一次地崩所带来的影响已经不是赈济就能解决的了。
十几万军民啊，无数人无家可归，又遇到了疫情，不知是何等状况的生灵涂炭了，刘健身躯颤抖，从来没有这样地无力过，他张了张口，才艰难地道：“请诸公们来吧，还有……去报个信，我等要觐见陛下。”
于是没有过太久，七八个朝廷重臣便就坐在了暖阁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铁青，大同所带来的噩耗，让人滋生出了绝望。
大同乃是重镇，地崩加上疫情，就意味着人祸即将开始，绝望的灾民和染了天花的疫民在彻底绝望之下，势必会失控，地崩时，可以稳住军队，可是一旦疫情来临，聚集在一起的官军反而是疫病的高发区，当一群官兵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命不久矣的时候，将会发生什么？
天灾加上瘟疫，人祸已经酿成了，而这三者一齐发作，足以让整个大同毁于一旦。
这里是大明抵抗北方威胁的桥头堡，几个月之后，等一切过去，就意味着千里无人烟，朝廷要重建大同，势必要迁徙人口，要重整关防。
近几年的钱粮开支，本就透支到了极限，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一个弊病就会引发另一个弊病，足以动摇国本。
朱厚照还未来，平时这个时候，大家坐在这里等候陛下，尚且还会说几句闲话，可是现在，谁也没有这个心思，每一个人都是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当然，有人是真正的忧国忧民，而有的人，则是装出来的。
焦芳看到了奏报，就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得逞了，他不在乎一个大同，大明有许多的大同，只要自己还是内阁学士，只要叶春秋死在大同就好。
瘟疫可是不认人的，而且……瘟疫之后所带来的混乱，足以让叶春秋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叶春秋到了大同，就形同于是自生自灭。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快步而来，他看到诸位师傅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的样子，满是惊讶，他顿时感到了一丝不妙，劈头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刘健艰难地道：“大同……已发生了瘟疫……”
嗡嗡……
朱厚照脑子嗡嗡作响，在这个节骨眼发生了瘟疫，这几乎等同于是灭顶之灾。
朱厚照不禁道：“那么……叶爱卿呢……”
这个叶爱卿，在场的人都知道指的就是叶春秋了，可是谁也料不到，这个时候，朱厚照会突然问起叶春秋。
只是这不免使在座的有些人心有不满，这个时候，朱厚照竟先是想到一个翰林侍读的安危。

第七百三十五章 社稷为重
当小皇帝知道发生瘟疫后，第一个率先想到的是叶春秋，就不免让其他人感到沮丧了。
事实上，在暖阁的诸人，确实也有人是关心叶春秋的死活的，可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十几万人的生灵涂炭。即使是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脸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啊！
“陛下……”此时此刻，刘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他就像一个大管家，一个裱糊匠，为这个大宅子奉献了一生的精力，朝廷每年多少灾害，要死多少人，本来早就让刘健变得铁石心肠了，可是此时，他依旧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大同的十几万人……
发生了瘟疫，再加地崩和人祸，这就意味着，这十几万人，十不存一。
刘健突然涌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语气沉重地道：“陛下，眼下大同的十几万人才是当下最需要忧心的，而今必须封锁出入大同的各处要道，还需立即择选太医带着药材前去大同，赈济的粮草……”
朱厚照却是失魂落魄。
天花，他是知道的。
这是让人谈虎色变的疫病，是人都知道，一旦染了天花，几乎等同于和死了没有分别，何况还是在灾区，连熬过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不理会刘健的话，幽幽道：“叶春秋呢……”
他没心思去管别的，他平时的生活太优渥了，优渥到根本没兴趣去在乎别人的感受，毕竟他的子民，距离自己太远了，紫禁城的洞天里，其实埋葬的是天子的同理心，可是他很在乎的叶春秋却去了大同，那个爆发了瘟疫和刚刚经历了地崩的灾区——大同。
这岂不是说，叶春秋几乎死定了？
刘健道：“陛下理应以社稷为重……”
刘健的话却让朱厚照恍若未觉，而是郑重其事地道：“立即……立即派出快马，把叶春秋追回来，来人，来人……”
暖阁之中，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当今这个陛下，实在比先皇要差了太远太远。
朱厚照狠狠地攥着拳头，厉声道：“立即召回叶春秋，其他的，诸位师傅来处置吧。”
朱厚照说话的时候，目中掠过了一丝凶光，这个时候，他才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才不管别人怎样想。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凉薄也罢，说他是昏君，是混账也没关系，可是他现在只是不想那个救过自己的，也救过他的皇后和太子、公主的叶春秋出事。
最重要的事，没有了叶春秋，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懂他的人了吧！
他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冷然道：“谁若是迟疑，朕就剐了他。”
丢下这句话，朱厚照便气冲冲的走了。
……
叶春秋带着镇国新军已到了宣府的地界，这里处于边镇，所以每隔十数里都会出现堡子，这种既可军用又可民用的堡垒，遍布在宣府，是大明应付北方强敌的重要手段。
堡子里都屯有军户，有的是千户所，有的是百户所，若是规模再小的，则是小旗和总旗，星罗密布，大小不一，而许多的百姓，则是在堡子附近搭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在附近屯田而居，一旦遇到了战事，则所有人收了粮食，和军户们一起躲入堡中。
叶春秋没有在此逗留，这已是出行的第三天，大同已经遥遥在望，不过百里的距离了，叶春秋希望在深夜之前赶到大同去。
此时官道上，已经可以看到南逃的百姓了，稀稀疏疏，有人选择留下，也有人选择逃离，不过在大明，这样逃离就沦为了逃户，成了流民，风险也是极大，所以这样的逃户并不多。
叶春秋没有命人捉拿逃户，只是命人快速地赶往大同。
到了正午时分，众人坐下来休息和补充体力，镇国新军的诸生固然什么苦都熬过，可是这样三天下来，已是一个个筋疲力尽，狼狈到了极点。
他们又熟稔地架起了篝火，染着铁盆子去附近地溪流中取水，有的人则到附近去方便，叶春秋一脸风尘仆仆，头上的乌纱帽也已歪了，几天没有洗澡，身上的热汗在身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垢，此时将乌纱帽摘下来，看着天色，正待要和身边气喘吁吁的王守仁说话。
他和大舅哥也算是建立起了革命般的情感，算是可以说知心话了，二人有太多次荣辱与共，又各自分享着自己对世界的认知，相互影响，亲昵了不少。
只是这时候，官道上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叶春秋只当是传送急报的快马，说来也奇怪，现在朝廷往大同送急报的快马不少，可是从大同到京师的快马起先还有，到后头便越来越稀疏了。
这显然说明大同的情况更加不乐观，足以引起叶春秋的警觉。
谁晓得那快马上的主人竟是鱼服的模样，他从镇国新军的营地快马而过，可是过了一会儿，却又勒马转了回来，而后火速地翻身下马。
叶春秋看着来人，却是愕然。
来人竟是钱谦。
钱谦心急火燎的样子，龇牙咧嘴地道：“叶侍读，叶侍读……哎呀，你可好找啊。”
这钱谦是个圆滑到了骨子里的人，平时私下里见了叶春秋叫春秋或者是老弟，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犹豫就称呼了官职，不过此刻，他脸色很难看：“叶侍读原来还没到大同，好，好极了，我是奉诏来的，陛下急命你立即回京，所有人都立即回去，不能有半分的耽搁，否则就是欺君大罪，谷公公也说了，事态紧急，我若是不将你带回去，便要了我的脑袋。”
叶春秋不由皱起了深眉，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啊。”钱谦急得跺脚，其实来找人的时候，钱谦就已经是提心吊胆了，这若是叶春秋已经去了大同，自己可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啊，若是染了什么疫病来，岂不是也要死定？
钱谦是万分的庆幸啊，好在这里遇到了叶春秋，总算自己的卿卿小命保住了。

第七百三十六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当谷大用交代钱谦办这件事的时候，钱谦就知道事态的严重了，否则只是召人回京，实在没有让自己这个锦衣卫千户亲自动身的必要。
钱谦焦急地道：“你知不知道，大同那儿已经不能去了，现在京师已经调了诸卫，很快就要封锁大同与各地的要道，大同……发生瘟疫了，是天花……是天花啊……他娘的，这也是撞了鬼了，又是天花又是地崩，这灾啊，赈无可赈，没法赈灾了，眼下最重要的反而是控制瘟疫，陛下虽然已经委派了御医打算北行，不过御医院那儿已经是一片哀嚎，被调去大同的御医不是装病，就是死了娘一样，你看，御医都是如此，这不正说明大同就是龙潭虎穴吗？快，咱们立即回京，要不来不及了。”
听到这个消息，叶春秋感到很震惊。
本来一旦发生灾荒，若是处置不当，发生瘟疫也是常有的事；不过那是灾荒在前，瘟疫在后，至少会留给朝廷足够的缓和时间，而现在大同那儿最特殊的情况就在于地崩和疫情居然是同时发作，而且是令所有人谈虎色变的天花，也难怪这个时候，小皇帝让人日夜兼程追上来了。
自己该回去吗？这种情况，似乎回去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这是天子召自己回去的，何况大同现在已经不是赈灾的问题了，自己这个钦差既然已经取消了使命，回去也不会有人耻笑吧。
叶春秋有些动摇了，他很清楚百里外的大同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是……
他又稍稍地犹豫了，自己可以完全无动于衷地回走，将这十几万人丢在大同自生自灭？
天花……
似乎也不算什么不治之症，可是何以钱谦吓成这样？
叶春秋沉吟了片刻，才道：“钱大哥。”虽然是当着许多人，叶春秋却一丁点避讳都没有，他道：“大同就要到了。”
钱谦听出了叶春秋的话外音，气得又是跺脚，气呼呼地道：“叶春秋，你疯了吗？你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去了就是送死，那是真的十死无生，就算没有惹上天花，可是民变也会要了你的命，你真是疯了吗……”
叶春秋想了想，道：“若是我不去，他们才真是十死无生，可是若我去了，他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是钦差，食君之禄，用的更是民脂民膏，若是就此打道回京，固然对得起自己，别人也无可挑剔；可是你看，这里有我的许多门生，我平时都教导他们，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更告诉他们，天下大多数人都会胆怯，会计较得失，可是镇国新军不同，镇国新军都是圣人门徒，天塌下来，别人躲别人逃，镇国新军也该迎难而上，虽千万人吾往矣，现在大同百姓已到了绝境，若是临阵退缩，我这样教导他们，岂不成了伪君子？钱大哥，你请回吧，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叶春秋的话，许多人都听得到。
大家听到天花，也顿时脸色骤变，可是叶春秋的一番话却使这些被叶春秋培养起来，渐渐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何等的气魄，他们每日所得到的灌输是含笑赴死，而今恩师不放弃，每一个人都默默地收拾了行装，准备继续上路。
“啊呀！春秋啊，你跟我拽什么词，就你读书多好了吧，可是你得跟我回去啊，你不能坑钱老哥啊，谷公公都说了，你不回去，我也性命难保，陛下非要剐了我不可，你……你……”钱谦惊惊慌慌地说着，猛地想到什么，而后自信满满地道：“我来问你，和那大同军民相比，是你钱大哥重要，还是他们重要。”
叶春秋没有犹豫：“十几万军民百姓重要。”
“……”钱谦的脸色变了，突然发觉自己自信得过了头，顿时感觉受到了天大的羞辱，便咬牙切齿地谩骂：“瞎了我的眼，还道是兄弟，谁晓得是这样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早就说了不该跟你们这些读书人打交道的，还以为你不同，孰料也是混账，很好，又记住了一个教训，你去死，去死吧。”
钱谦骂骂咧咧地上了马，还以为叶春秋会拦他，谁晓得叶春秋带着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钱谦气得要吐血，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策马走了。
叶春秋回头看了一眼策马远去的钱谦，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对钱谦颇为遗憾，钱大哥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虽然有时候会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对自己却是不坏。
想到他恨恨离去的样子，叶春秋心里闷闷的，可是路的尽头就是大同，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去，若他只是个普通人，还是那个小小的庶子，这里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他不会去关心，至多也就感叹几句罢了；可是自己有光脑，现已身居显职，心有重责，已深水火之中的大同，他非去不可。
好吧，若是真要找个理由安慰自己，自己这个愚蠢的行为，权当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镇国新军诸生们谁也没有做声，他们突然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每一个人都在想着心事，可是他们依然前行，不肯落在别人身后，脚步依然稳健，不曾有过犹豫。
懦弱会传染，所以当有一人临阵脱逃，那么无数人都会像雪崩一样逃散；可是……勇气其实也会传染，这个世界，总是会站出一个有勇气的人，鼓舞着人走向结局未知的尽头，即便那是深渊。
哒哒哒……哒哒哒……
此时，快马的声音自后传来，大家自觉地靠着官道的路肩前行，那马儿近了，却见钱谦气喘吁吁地回来，他口里还在骂骂咧咧：“老子饿了，他娘的，姓叶的，我算倒了血霉了，有没有干粮。”
叶春秋见他去而复返，不禁愕然，忙让人去取了肉干来，钱谦嚼着肉干，仿佛恢复了一点气力，边吃又边继续骂：“他娘的，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叶春秋只好苦笑，任着他骂。
骂得累了，钱谦只好拉着马绳跟在后头。

第七百三十七章 朕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大同已是越来越近，叶春秋见钱谦亦步亦趋，不由觉得奇怪。
见他不骂了，只好驻足等他；“钱大哥为何要跟来？”
钱谦气得七窍生烟：“我若是现在回去，十拿九稳是要被砍脑袋，反正回去也是死，索性和你去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死中求活，反正我去寻了最近的急递铺子，让他们送了消息回去。”
钱谦是个很识相的人，虽然刚才把叶春秋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儿现在是赖着不走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叶春秋不回去，他也没法子，交不了差，肯定是要完蛋的，可是跟着叶春秋，至少可以给谷公公甚至是天子一个交代，你看，我是个老实人吧，我虽然没有把人叫回来，可是大爷我也是去救灾啊，你总不能连一个这样实在的人都剁了，说不过去啊。
虽然明知道是九死一生，可似乎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不过肚子里有怨气是必不可少的，至少这一路就变着花样地骂骂咧咧，见叶春秋他们走得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便一下子翻身上马，来来回回地骑着嘚瑟：“你看，我不累，在马上真舒服。”有时又跃下马来道：“哎呀，坐累了，得走一走，活络一下筋骨。”
见叶春秋等人无动于衷，不禁有点儿懊恼，不理自己就不理自己，大爷我堂堂锦衣卫千户……
他叼着狗尾巴草，等到了天色昏暗的时候，便看到了路的尽头，一个城池在霞光之下展露出了轮廓。
只是……更多的却是残桓残壁，钱谦沉沉地吸了口气……
……
当夜，从宣府急递铺子火速传来的快报彻夜自宫门的夹缝里送入宫中，此时虽然入夜，可是宫中诸殿依然是灯火冉冉。
西厂提督谷大用收到奏报之后，脸色瞬间铁青起来。
叶春秋完了。
他死定了。
这个小子绝对是疯了。
想到这里，谷大用不由恨得牙痒痒，本来和刘瑾等人反目之后，谷大用的日子有些不太好过，好在还有个叶春秋，偶尔总能吸引一点火力，现在倒好了，他竟然非要找死，玩飞蛾扑火去了。
最可恶的是那个钱谦，这个蠢货，人没有叫回来，他自己不敢回来，却是让急递铺子送了急报来。
若是钱谦回来，倒也罢了，大不了这消息明日奏报上去，让钱谦亲自去见陛下，陛下到时候发了雷霆之怒，千刀万剐，还有个锦衣卫千户给自己挡着。
现在好了，这孙子真不是东西啊，他居然也义正言辞地说跟着叶春秋一起去赈灾，现在这奏报到了谷大用的手里，就如一块烫手的山芋。
犹豫了老半天，谷大用还是乖乖地动身去见驾。
今儿，朱厚照在坤宁宫下榻的，谷大用满怀心事地到了坤宁宫外头，冷不防撞见了刘瑾。
刘瑾见了他，便朝他笑道：“哎哟，谷公公，这大半夜的也要觐见陛下吗？陛下可是要睡了，明儿来吧。”
谷大用佝偻着身，不愿理刘瑾，却还是乖乖地道；“刘公公，咱有重要的事奏报陛下。”
重要的事？
刘瑾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前去禀告了。
过不多时，朱厚照便在偏殿里见了谷大用。
刘瑾则是站在一边，不肯离开，但凡只要谷大用见了天子，他每次都是如此，生怕谷大用会在他的背后捅他一刀。
当奏报送到了朱厚照的手里，朱厚照打开一看，小皇帝顿时茫然了。
只是他居然出奇的冷静，紧紧地盯着谷大用道：“谷伴伴，叶爱卿……当真去了大同，不肯回来吗？”
“是，这都是那个钱千户奏报的，钱千户说得很明白，叶侍读继续往大同而去，口口声声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
朱厚照无力地将奏报丢在了地上：“钱谦也跟着去了？”
“是。”
朱厚照坐下，对刘瑾道：“去，给朕斟口茶来。”
此时，朱厚照的神情显得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少年突然长大了一样，变得开始阴晴不定，让人摸不透了。
刘瑾忙是去斟了一副茶来，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厚照举起来就要喝，放到了嘴边，却是吸了口气，突然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嗒，碎瓷飞溅得遍地都是，朱厚照突然勃然大怒道：“瞎了吗，这茶太烫了，你是想要谋害朕是不是？”
刘瑾吓得忙是跪倒在地，即便膝盖下的碎瓷扎得他的膝盖满是殷红鲜血，他也似是恍若不觉：“奴婢万死。”
方才还平静的朱厚照，突然面目狰狞地站了起来，他背着手，来回地踱步，边道：“去了大同就是送死，他和朕不一样，朕是九五之尊，是天子，他没有这个福气，他疯了，绝对是疯了，朕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他竟是抗旨不尊，早知如此，就该带军马把他捉回来。”
他猛地眼眸一抬，道：“刘伴伴、谷伴伴，你们说，我们去大同如何？去大同看看，朕是有福气的人……”
“陛下……陛下……不可啊……”刘瑾吓得尿都要出来了，毫不犹豫地反对道：“陛下金贵之体，千金之躯，怎么能去大同？奴婢宁可死了也绝不敢……陛下，陛下……奴婢现在去寻太后……”
刘瑾是急了，平时什么事，刘瑾都可以答应，他带着朱厚照出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去大同啊，且不说陛下出了什么意外会如何，自己还怕天花呢。
朱厚照恶狠狠地看着他道：“你敢去，敢去就剐了你。”
刘瑾哭丧着脸道：“可是陛下，这大同是万万去不得的啊。”
“朕知道了，算了，不去了。”朱厚照一时间像是一个泄气的皮球。
“好了，你们跪安吧。”
朱厚照挥了挥手，一脸心烦意燥的样子。
刘瑾小心翼翼地看着朱厚照道：“陛下不会偷偷溜了吧。”
朱厚照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吼道：“你说什么话，朕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第七百三十八章 天塌下来了
每到清晨，当紫禁城的钟晨敲响，刘瑾就已起来了。
他如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总是晚睡早起，可是依然精神奕奕，往往他会先去司礼监喝上一口茶，然后很享受地听着小宦官们给他的奏报，接着对内阁票拟来的奏疏进行批红，若是陛下醒了，便会有人跑来知会刘瑾，刘瑾便立即抛下手头所有事，匆匆地赶去觐见。
尤其是这段时间，刘瑾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这陛下似乎对他不冷不热，吊着难受，因此刘瑾将朱厚照看得更紧。
今日也是照旧，不过刘瑾不喜自己看着奏疏，而是靠在摇椅上慢悠悠地似的打盹状，然后听着小宦官给他念着票拟。
刘瑾很享受这种感觉，内阁诸公又如何，没有自己的批红，他们还不是什么都办不成？
今日有些奇怪，一直到半个上午过去了，寝殿那儿还没有半点的消息，刘瑾便道；“今儿是谁当的值，去叫来问问。”
那当值的宦官便来了，堆着笑给刘瑾行礼：“公公有何吩咐？”
刘瑾眯着眼看他道：“陛下昨儿在哪里睡的？”
“在暖阁宿下的。”
“是几时哪。”刘瑾漫不经心地道。
“很早就睡了，嗯……大致是在酉时三刻。”
刘瑾皱了皱眉，他突然感觉不大对劲了，睡得这样早，怎么现在还没起来？
刘瑾又问道“还没有传唤吗？”
“没，没呢，说也奇怪，赵公公在外头叫了几次了，里头都没动静。”
啪嗒……
刘瑾手上抱着的茶盏徒然落地，他豁然而起，脸带焦色道：“走，去暖阁。”
刘瑾几乎是连滚带爬，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暖阁外头，这外头早有宦官在候着了，就等陛下起来洗漱更衣。
他们见了刘瑾，像是盼来了救星，纷纷道：“刘公公，刘公公，不知怎的，陛下……”
“滚开！”刘瑾面目狰狞，一下子冲到了寝殿门口，而后朗声道：“陛下，该起来了，时辰不早了。”
里头全无动静。
刘瑾已经开始身躯颤抖了，连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陛下，陛下……时辰不早了啊。”
几个小宦官亦用耳朵贴着门在听，眼中带着茫然，似乎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刘瑾这时不管那么多了，一把推开了殿门，踉踉跄跄地走进去。
那御榻上哪里有人？
刘瑾下意识地双膝一软，然后颓然地跪在地上，捶着胸，眼眶发红地喊道：“天哪，天哪，我的天哪，陛下……陛下……不知所踪了。来人，来人啊，都聋了吗？陛下……对，陛下跑了，陛下定是跑了，咱就知道，咱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啊，快，快去，立即去查，查各门的门禁，看看是什么时辰，从哪个门跑的，立即……立即去知会太后娘娘，去……去知会内阁，赶紧！赶紧的！还有……查一查，今儿还有谁不见了，还有谁……”
刘瑾咬牙切齿，朱厚照溜出宫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十次有八九次是刘瑾作为策应的，不过今次不同，完全不同，从前虽然也是微服私自出宫，可都是安排好了的，明哨暗哨就有七八十个，自己又在边上陪着，也就在这京里转一转，至多，陛下也只有想跑去边镇的念头，不过也只是念头而已。
可是万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次陛下是真正的偷偷溜了，这……见鬼了啊……
刘瑾猛地打了个哆嗦，因为此时此刻，他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陛下去哪里了……
是啊，陛下去哪里了？
陛下瞒着他，那么一定是去了他绝不会跟着去的地方，若只是平常的想出宫，平时都是他安排的，除非……除非……
刘瑾的脸色顿时惨然无比，他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果然，一切都往最坏的情况发展，宫禁那儿来禀告，说是清早只有一队采买的宦官出过宫，而采买的宦官则是禀告，说是清早的时候，有个不认得的宦官拿着一份圣旨要和他们一同出去……
是圣旨，这绝不会有错的，不过却不是寻常的圣旨，因为圣旨上的印章写的是镇国公朱寿。
这是陛下一个多月前，自己命人雕琢而成，在宫外，或许别人不认得，可是在这宫内，大家却都知道的。
然后，刘瑾在暖阁里头发现了一缕缕的胡须，陛下居然把胡须也剃了，至于宦官的衣服，也不见踪影，这本来是朱厚照平时和刘瑾混出宫的必备装束，出宫之后就会换下。
一切的一切，似乎有了印证……
张太后来了，内阁学士们也都来了。
张天后目瞪口呆地听着刘瑾禀奏的噩耗，久久的，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是去大同了……
然后……张太后便昏厥了过去。
那地崩和天花横行的大同，去了，几乎就等同于是去送死啊，张太后怎么会不知道这天花的可怕？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张太后搀着到了榻上休息，御医们也紧急赶了过来。
而内阁的学士们，竟依旧目瞪口呆，脑子继续发懵。
还是谢迁最先反应过来的，不由道：“派了人，派了人去追了吗？”
“知会各营了，现在已经发出了数十拨的快马，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刘瑾艰难地道。
说到尸的时候，刘瑾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无法去想象，他犹犹豫豫地继续道：“现在……现在可如何是好？”
刘健这时的心情，大致被一万头草泥马在他心头奔过差不多，他几乎无法站着，心里的震撼劲还没有过去，语气沉重地道：“消息……不可泄露，以防有宵小对陛下不测；要稳住……一切都要如常，得派人去大同，带着御医去，把最好的御医都带去……”他喉结滚动，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
这该怎么形容呢，刘健感觉天要塌了。
万一有个好歹，做皇帝的居然失踪了不说，若是再染了病而死在了大同，那就真的成了天下奇闻。

第七百三十九章 胆大包天
刘健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是心乱如麻，别人怎么样，他无法预料，可是自己必须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立即派人去大同，只是寻常的人也劝不回陛下，得让有个胆量的人去，哎……”
此时，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直接跑到大同去找朱厚照。
可是想到自己这个年纪，没有七八天时间的折腾，这大同的地界都未必摸得到，何况……这儿还得自己来镇着，否则，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他的脸色很是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诸公可有人选吗？”
去了，就等同于是送死的，可是一般人去，多半也劝不回朱厚照。
众人默然，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人选来。
倒是谢迁道：“要不老夫亲自去一趟吧，不去……是不成了。”
刘健却是摇头道：“不可，现在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猜忌，若是陛下失踪的消息让人知晓，必定天下不安，所以我们几个都要在这里，刘公公要按时批红，我等必须每日到内阁里票拟，少了一个都可能会坐实那种猜忌。”
谢迁不由捶胸跌足，当知道朱厚照跑掉的时候，他就差点没有气得背过气去，只是现在想了想，似乎也觉得刘健说的有理，最后道：“那就……那就让佥都御史邓健去？佥都御史邓健为人忠直，他不会畏惧疫区的，就算见到了陛下，他那性子，也绝不会让陛下胡闹，拼了命也会想方设法把陛下带回来。”谢迁说到这里，目光里有着深深的肯定，道：“老夫信得过他，断不会有什么问题。”
邓健？
许多人都有印象，此人自到了从南京调到京师之中，素来以胆大包天著称。
此时，大家都不由点头，刘健当机立断道：“好，立即给他全权，告诉他，就算是绑的，也要将陛下绑回来。”
焦芳刚才听到朱厚照跑了，也是先是一惊，旋即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万万想不到朱厚照竟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如此的助攻，喜出望外之余，却又面色沉痛之色。
此时，他显出几分肃然之色，道：“只是……陛下何以会溜去大同，莫非是受了叶春秋的教唆？若是如此，这叶春秋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了，陛下若有闪失……”
刘健知道他的心思，态度变得很是冷淡：“这件事还未有定论，现在也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
见刘健如此，焦芳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也奈何不得。
……
此时，大同城里，倒塌的房屋已经逾千，到处都是触目惊心，尸骸无人掩埋，偶尔会有野狗招摇而过，那些幸存的屋子，大多都是门窗紧闭，城门处，更是不见任何看守，道旁尽是倚墙而居的灾民，一个个用一种畏惧又贪婪的眼神看着开赴入城的队伍，远处隐隐可以看到火光，天灾之后就是瘟疫，就是人祸，虽只短短的几天时间，可是大同已沦为了人间地狱。
更可怖的还不是这里，而是那些官兵，在地的军户三五成群的，抢掠百姓的也是不少。他们颐指气使地呼啸而过，见到了叶春秋诸人，见他们行装不同，个个杀气腾腾，不禁吓了一跳，有人匆匆往城里深处去。
叶春秋对这些人置之不理。
救灾，最重要的不是其他，而是先建立起次序，若是没有次序，那么接下来的人祸和变乱所造成的杀伤，远远会比瘟疫和地崩还要可怕。
叶春秋一行人抵达了大同府衙，而这里早已没了人踪，叶春秋命人收拾了一下，却发现这里的绝大多数器物被搬迁一空，就像是遭遇了洗劫一般。
只是在后衙的廨舍里，竟是寻到了一个老吏，许杰将这老吏押来，这老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叶春秋道：“大同知府呢？去了哪里？”
“不，不……不知所踪了。”老吏身如筛糠。
不知所踪？估计就是跑了，天知道去了哪里，乌纱帽都不要，可见在这儿情况有多严重。
“立即去发布文榜，大街小巷都要张贴，就说本官奉旨前来解救百姓，各卫的武官，还有所有在籍的官吏，立即来这里见我，不来的……”叶春秋眯着眼，露出了肃杀之气：“立杀无赦，以谋反论处。”
文榜都在半途上都已经写好了的，只要张贴出来就可以了。
这老吏惊讶地看着叶春秋，期期艾艾地道：“大……大人……这里有瘟疫，有瘟疫啊……没人……没人……”
叶春秋板着脸，并不理他：“你整理好衙中近来的公文，统统送来给我，不过等下先将大同的情况一一向我禀告清楚。”叶春秋突然森然地看着他道：“你可以不怕死，可是你要明白，你总还有亲族的，至于那个大同知府居然敢逃，我自会禀告朝廷。”
老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听出了叶春秋的弦外之音，他忙道：“不，不敢。”
叶春秋又对王守仁道：“王副参事，你去寻几头牛来，我们先想办法稳住眼下的疫病。”
现在手头上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做了，城中被人遗弃的尸骨需要收敛，而后进行火化。
这么多的灾民，想必还在饿着肚子，还有那些乱兵……
不过眼下恐慌最大的，理应就是天花的问题了。
叶春秋暂时还不能解决天花，却能让那些还未染上天花的人进行防疫，只有如此，城中才能渐渐安定。
王守仁颌首点头，忙是带着几个人地匆匆去了。
这时，叶春秋又看向那老吏，他不得不板起脸来，首先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城中在户的册子，还有所有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奏报多少，若有隐瞒，不等疫病找到你的头上，本官就先取了你的性命。”
老吏连忙应道：“是，是……”
显然叶春秋的话起了很大的作用，老吏不敢有半点迟疑，乖乖地将所有的情况统统向叶春秋禀告起来。

第七百四十章 权宜之计
大同乃是军镇，又是扼守三省的要道，是自宣府出关的必由之路，起先的时候，是起了疫病，也就是天花，当时天花还属于可控的范围，其实感染的人并不多。
大同的知府也认为这件事并不严重，可是这时候，地崩却是发生了。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倒塌的房屋足有上千，更可怕的是，这个时代的军民百姓面对这种地动山摇，恐慌立即蔓延开来，整个大同顿时陷入了混乱，混乱的同时，疫情也开始蔓延，而这时候，情况已经彻底地失控了，这已经不再是一些乱民的问题，而在于连诸卫也开始陷入了混乱。
地崩的时候，各卫虽也死了几百人，可还勉强稳得住，等到疫情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军中那种地方，其结果可想而知。
叶春秋颌首点头。
心里大致捋清了情况，现在要稳住人心，就先要解决瘟疫，而要建立次序，得先稳住各卫。
可是各卫的情况十分糟糕，许多人感觉命不久矣，谁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染病，于是保家卫国的士卒成了乱兵，一到夜里，便四处出没，开始奸淫掳掠。
失去了次序的人最为可怕的，叶春秋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他唯一觉得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带了镇国新军来，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王守仁已经牵了几头牛来，几个随他去的生员的身上还沾了血迹，明亮上的铠甲上，血迹斑斑，却已干涸。
显然，这血不是他们的，叶春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无论是城中还是郊外，想要找到几头牛，何其不意，至少，这牛绝不是一般人能护得了的。
叶春秋没有多问，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见王守仁面色淡然，反而对这大舅哥刮目相看。
一直以来，叶春秋只当大舅哥是个天下第一字号的大儒，可是在遇事时，他立即看到了他果决的一面，而不只是一个寻常儒生那样简单，也难怪历史中的王守仁总能力挽狂澜于即倒。
叶春秋仔细地查看了那几头牛之后，便发现了一头病牛。
天花的病因是在牛上，这本是牛的一种疾病，所以想要做到天花的预防，就必须接种牛痘。
现在疫情蔓延，病牛也是不少，叶春秋蹲下身去，看着那头生病的母牛，便见它乳头上已是溃烂，正流着脓液，叶春秋不由恶寒。
叶春秋朝许杰努努嘴道：“小许啊。”
突然一下子，恩师居然如此亲昵地招呼自己，让许杰有点儿受宠若惊。
叶春秋继续道：“来，寻容器和匕首来，你把这牛的脓液挤出来，好生保存起来。”
许杰顿时亦是恶寒，甚至头皮发麻，迟疑地道：“恩师……我……我是掷弹兵。”
掷弹兵又怎么样？
这很重要吗？后世的解放军还养猪种菜呢！
见叶春秋的脸黑了下来，许杰打了个激灵，只好道：“遵命。”
许杰伸出手，很努力地想靠这母牛的乳房近一些，手一接触那满是脓液的乳头，便又打起了哆嗦，所有人都很恶心地看着许杰，不自觉地离许杰远了一些，而后看着他在牛的乳房上揉搓。
接下来，自然就是种痘了，这时代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种痘条件，叶春秋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示范，在自己的胳膊上涌匕首割开一个小口子，旋即把脓液抹上去。
按照光脑中的记录，理论上来说，接下来的几日会有一些天花的症状，不过……症状会很轻，若是健康一些的人，甚至感受不到，之后，抗体也就来了，这就意味着叶春秋再也不惧天花的传染。
叶春秋打了头，其余人纷纷有样学样。
叶春秋坐定之后，等所有人都种痘后，依然让许杰继续收集脓液，另一边，自己放出的榜文却没有动静，他命人去寻各卫的武官来，直到夜深，也没有人出现。
钱谦种了痘，便出现了天花的症状，他平时在京师也算得上是养尊处优，所以身体反而最是孱弱，有些吃不消。
忙碌了一天，除了给大家种了痘之外，似乎叶春秋这个钦差的政令竟是令不出大同府衙。
直到子夜时分，方才有三三两两的人来，半夜三更的出现，倒不是做贼，而是这疫病把大家弄怕了，叶春秋在府衙的正堂里见了他们，这些武官听说有钦差来，心里或许还有一点点的期盼，可看到钦差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顿时嗤之以鼻起来。
众人心思各异地对叶春秋行了礼，叶春秋头戴乌纱，身穿着临时赐予的钦赐飞鱼服，若不是他脸上的稚气，只怕绝大多数人会被这一身行头所震慑。
这些人一一通报：“卑下大同前卫指挥刘申。”
“卑下高山卫指挥渚和。”
“卑下云川卫指挥赵进。”
“……”
大同乃是宣府的府治之地，宣府的都司所在地，只是这都司却以巡边的名义去了居庸关，整个宣府二十六卫，留驻在大同的就有十六卫之多。
只是现在来的却只有十四个指挥，其中除威远卫指挥地崩时被滚木砸死，另一个东胜卫指挥染了天花之外，其余的人虽是满脸狐疑，却多是漠然的态度，钦差固然金贵，可是看着不靠谱，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连军中都疫病肆虐，谁晓得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所以他们更关心的却是钦差带来了什么。
那大同前卫指挥刘申直截了当地道：“敢问钦使，此次朝廷赈济，拨发了多少钱粮和药材？而今军中告急，缺医少药，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另一个指挥也接口道：“是啊，为何还未来赈济？莫非是因为生了疫病，朝廷就不拨发钱粮，让我们自生自灭？”
似乎激动的情绪一下子被激发了起来，有人怒道：“我营里已死了三十多人，再这样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再无钱粮，非要哗变不可。”
丘八们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直接得很，绝不跟你绕弯子。

第七百四十一章 铁公鸡拔毛
面对这十多个宣府各卫的指挥使，个个情绪激动之下咄咄逼人的样子，叶春秋却是镇定地坐着，他心里似乎在想着什么，若有所思。
他看得出这些丘八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不过他深知他这个样子，一脸稚气，还真未必镇得住人。
叶春秋心里感叹，却旋即道：“本官奉旨，就是来赈济的，大同需先扫除疫病，朝廷的钱粮随即便到。”
听到要先扫除疫病，那指挥刘申似乎隐隐是诸卫的领头人，他顿时大怒道：“什么？等到那个时候，我等估计都死了，现在如何扫除疫病？”
叶春秋便道：“本官自有办法。”
他这样一说，众人不由哄笑，此前还对叶春秋有些敬意，现在这最后一点敬意也被一扫而空。
那刘申冷嘲热讽道：“是吗？历来天花流行，就不曾听说过有人能扫除的，只有该死的人都死光了，直到千里无人烟，才算是扫除了干净，钦差大人莫不是寻我们开心吗？”
众人又笑了起来，许多人看向叶春秋的目光，不禁带着一些轻蔑。
叶春秋刚才报了自己的身份，乃是翰林侍读，这钦差也有三六九等，若是寻常只是巡查四方，一个小小的御史巡按就可以了，可像大同这样的情况，朝廷至少也该派一个加侍郎衔的人来，偏偏却只是个翰林侍读。
叶春秋却是掷地有声，不理会他们的哄笑，继续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就救灾，就免不得仰仗诸卫，本官请诸位来，其一，是让你们约束本部，严令禁止劫掠和乱兵欺凌百姓，凡有侵扰百姓的，杀无赦。”
只听到这里，所有人的脸都变了，现在这个情况，其实根本就约束不住官军，一群绝望的人，你拿什么约束他们？而且趁火打劫，本是常态，现在叶春秋一句严令禁止和杀无赦，令不少人阴沉着脸，抿嘴不语起来。
叶春秋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防疫，各营明日都集结起来，挑选那些身体健康的士卒，统统进行种痘，种了痘的，暂时听本钦差节制，进行……”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那刘申又怒了，边镇上的丘八可是历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朝叶春秋狞笑道：“集结？集结起来继续感染瘟疫吗？种痘，种什么痘？这天花是提防不住的，老天爷发了怒，要收谁就收了谁。”
叶春秋不理他，而且继续道：“除此之外，如今大同军民，理应同舟共济才好，要渡过难关，就该拧成一根绳子，朝廷的钱粮，怕是不能及时送到了，可是外头许多灾民，依然缺衣少食，现在天气转热，倒也不必担心风寒，唯独这口粮却是不能缺，我等都是朝廷命官，吃用的都是民脂民膏，从现在起，各营要统计剩余的粮草，除了保证各卫之用，其余的粮草统统要调拨出来，分发受灾百姓……”
什么……
若说一开始，叶春秋还只是严令劫掠，这还好说，之后所谓的种痘，大家虽然听不明白，不过他大言不惭地说可以防疫，这种事就当他一个书呆子胡言乱语罢了，可现在的问题却在于，他居然要军中交出粮来。
因为是边军，所以往往都有储粮，大概能坚持个一两个月之久，可问题就在于，谁知道朝廷的赈济什么时候到。只要疫病还有，就算朝廷有粮，谁又敢把粮食送来。
现在这情况，极有可能是大同的军民自生自灭，固然朝廷会想一些办法，却也是杯水车薪，而今最重要的乃是自救，别人靠不住，得靠自己。
灾荒的时候，任何一粒粮食都是救命的，叶春秋居然要让大家匀出粮来救人，这如何使得？
刘申厉声道：“钦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指挥使都不约而同地面露难色，有的甚至义愤填膺。
你是钦差，你口里说得漂亮，可是弟兄们要救命哪，你代表了朝廷，可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朝廷在哪里呢？
虽然这些人倒还不至于敢谋反，可是想让铁公鸡拔毛，却是休想。
叶春秋知道，面对这些丘八，是绝不能怯弱的，若是后退一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于是叶春秋用着完全不给人商量的口吻道：“本官乃是钦差，是奉旨行事，本官在此，如天子亲临，今日本官说的话形同圣旨，尔等都有家眷，是不是从命，都看着办吧。本官再说一遍，胆敢纵兵劫掠，胆敢不听号令，不能和本官与灾民们共体时艰的，便是欺君罔上。”
这番话，足以给丘八们震慑了。
众人默然无语，唯有那刘申阴阳怪气地道：“人命攸关，钦使可莫要弄出什么乱子。”
叶春秋神情泰然地道：“一切后果，本官承认，你们奉命即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春秋完全没有给他们丝毫商量的余地，刘申等人见状，只好恨恨地告退而出。
一行人出了府衙，骑上了马，少不得牢骚一顿，赵申脸色铁青，而今这大同宛如一座鬼城，道路两旁都是露宿的百姓，偶尔会传出一些咳嗽，或者在远处偏僻的街巷里，传来一阵滔滔大哭的声音。
哭声要嘛代表的是强暴，要嘛就是死亡。
虽是初夏，可是大同的夜里依然有些冷，月色下，那云川卫的指挥赵进却是带着几许嬉笑地拨马到了刘申身边，道：“大同前卫的储量是最多的，这一次……”
“没这么容易。”刘申直接道，在月色下，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森然，他慢悠悠地继续道：“粮食现在就是命根子，这儿不是天子脚下，也不是江南，这里是大同，是受了灾害，朝廷都鞭长莫及的大同。”
他并没有压低声音，这样一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各卫的指挥使都愕然地看着他。
赵进不由道：“怎么，刘指挥难道敢抗命不成？我倒是知道你和宫里的人有些关系，可是……难道你还敢……”

第七百四十二章 钦命
刘申嘴巴抿起，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的邪魅，下一刻，他的嘴唇勾勒出了一个别具深意的弧线，只是在他丑陋的面上，这一道弧线并没有给他增色，反而略带了几分冷酷。
刘申道：“我等乃是朝廷命官，当然不能动手，可是这天灾人祸的，难道下头那些该死的丘八就不能动手吗？今夜……把营中的丘八们都放出去就是，他不是不准咱们奸淫掳掠吗？今夜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说罢，他幽幽然地笑了笑，骑着马，朝着夜幕的深处而去。
当夜……在子时过后，城中突然发生了混乱，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呼救和放肆的笑声。
叶春秋一宿未睡，整个镇国新军，许多人也是彻夜难眠。
王守仁皱着眉，来寻叶春秋道：“春秋，我们是不是该派出人去……”
叶春秋给自己斟了茶，清澈的眼眸里，却像是幽深的古井，道：“不能放，我们的人手太少，这一丁点人，放在整个大同，就如泥沙入海，有人显然是想要玩阴的，我早就听说过边镇的军中刺头无数，今日总算是见识过了，他们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叶春秋抬眸，深深地看了王守仁一眼：“我们要沉得住气，沉不住，今夜贸贸然出去，我们去哪里剿人？让大家安心睡下吧，若是睡不着，就让他们耳朵上塞上棉花，好生睡一觉，等到明日再说。”
王守仁这一刻，从叶春秋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出奇的冷静，眼前这个少年，哪里只是少年老成，分明像是一个久经世故的老吏。
叶春秋叹口气，对着神色复杂的王守仁道：“我们来这里是救要十几万军民，不是意气用事，今夜会有很多的损失，很多人会被乱兵强暴，这些人会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女儿；也会有人会被杀死，可是我们还是要沉住气，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武官，而是一个庞然大物，一群手里拿着武器，久经沙场，却已经绝望的官军，他们今日是兵，明日就可能是匪，必须步步为营，如若不然……一旦失控，只会更加糟糕，到时候死伤的就不止是眼下的这些，而是十几万军民了。”
王守仁叹了口气，默默地点头，才是面前露出一丝微笑道：“那我下令去了。”
在这府衙里，一夜无话，可是那四处的火光，还有那凄叫，却是足足地传了一夜。
叶春秋清早起来，便命人前去诸卫报讯，让他们带着壮丁前来种痘。
诸卫的人马倒是三三两两地来了，那刘申亲自押着百来个官军来，十几个镇国新军则开始准备动手。
刘申见叶春秋背手伫立一旁，似是很认真地观看着镇国新军给这些丘八们种痘，却绝口没提昨夜发生的事。
刘申与几个指挥相互对视了一眼，都面露得意之色，刘申上前招呼道：“钦使昨夜睡得可好吗？”
叶春秋淡淡道：“噢，还好，今日诸营要有五百人种痘，明日多派一些人来，现在急需多寻一些母牛，嗯，生病的那种，还望诸卫配合。种痘之后的官兵，三日之后要来这里听候差遣，现在满城都是饿殍，若是再不救济，只怕要糟糕了。”
刘申打着哈哈道：“钦使还真是忧国忧民啊！”他的眼眸微微眯着，带着几分得意和轻蔑地看着叶春秋，这位钦使，似乎比昨夜要‘老实’了一些。
叶春秋又道：“种痘之后，这些士卒可能会有一些天花的症状，不过不打紧，过了两三日就好了，刘指挥要不要先种？”
刘申摇头道：“不必，让他们先种吧。”
叶春秋也就抿抿嘴，没有继续和他说话。
刘申最关心的，倒是三日之后调拨卫中钱粮去赈济灾民的事，他走到另一边，与几个指挥窃窃私语。
足足忙碌了半上午，带来的官军大多种了痘，而王守仁则在城中到处地寻找病牛。
次日的时候，种痘继续进行。
叶春秋不厌其烦地指导着种痘的事，不过到了正午，那刘申却是气冲冲地带着人来，他见到府衙门口的叶春秋，便怒道：“钦使该给我等一个交代才是。”
叶春秋才注意到他，道：“不知什么交代？”
刘申怒气冲冲地道：“昨儿你所谓种痘的官兵，竟全数头昏发热，这显然是被染上疫病了。现在满营沸腾，都要找钦使算账不可。”
叶春秋皱皱眉道：“本官不是已经说了，种痘之后会有这些症状，如染了天花一样，难道刘指挥忘了吗？”
刘申狞笑看着他道：“呵……这些鬼话，谁敢相信，我所知的就是，现在满营哗然。”
叶春秋的脸色渐渐冷了起来，却是依然镇定自若地看他道：“难道刘指挥想要谋反不成？”
“卑下哪里敢。”刘申直勾勾地看着他：“昨夜，钦使想必是听到了那半夜里嚎叫吧，听说城里起了火，还有几个女人被人奸淫了丢进了井里。”
他显然是在尝试着要激怒叶春秋。
你不是要我约束军士吗？那我就约束给你看，呵……
叶春秋目中掠过了一丝怒色，可是接下来，却依然让刘申失望了，只听叶春秋淡然地道：“刘指挥的意思，莫不是这是刘指挥昨夜纵兵劫掠？”
“卑下哪里敢。”刘申道：“只是想告诉钦使，这大同很不安全，有些时候，却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会有人想害本官的性命是吗？”叶春秋冷冷地看着他，继续逼问。
刘申却是打了个哈哈：“大人乃是钦使，谁敢加害大人来着，活腻歪了，不过眼下时局有所不同，现在诸卫都是怨言四起，尤其是大人种痘之后，许多人都高热不退，可不都在抱怨吗？何况营中的将士们听说钦使竟要夺了他们的口粮给灾民，许多人……”
叶春秋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官吗？”

第七百四十三章 格杀勿论
刘申原以为这个小翰林会服软，这样做官的书呆子，他见得多了，一个个上任的时候，都是踌躇满志，满口什么军民百姓，社稷苍生，可是一旦他们只是做了一点小动作，隐隐地威胁一下，那么书呆子官员顿时就被吓得面如土色，哭爹叫娘的。
可是刘申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书呆子翰林，不像以往他所遇到的那些人，似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刘申便又打起哈哈道：“大人言重，卑下怎么敢威胁钦差，只是这军中的事……”
叶春秋拂袖道：“本官只限令你在后日集结人马，到时本官会去诸卫收粮，谁敢不从，俱杀无赦。”
刘申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如此的坚持，他只好恶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才道：“卑下从命。”
种痘之久，叶春秋也有了几分疲意，王守仁带着人，总算又寻了几只病牛回来，这时候，镇国新军们都害怕起黑夜来，因为夜幕降临，许多事便滋生出来，白日看到许多饿殍栽倒在地，就已是让人觉得难受，可是到了夜里，那张狂放肆的笑声，还有那凄厉地喊叫，更让人心沉到了谷底。
在镇国新军诸生们眼里，恩师的脸色这几日都是阴沉无比，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这令所有人都不禁多了几分小心。
两日之后，种痘的诸卫官兵已经多达万人。
而一大清早，叶春秋便开始召集诸卫的武官了。
诸卫的指挥各自带着亲军抵达大同府衙，只是许多人的不满和怨恨却在加重，今日召集他们，就是为了收粮的，钦使想要收粮，不啻是虎口夺食，在这个时候，粮食就是根本，其他的事，谁都指望不上，大家虽不敢违抗钦差，可是看到叶春秋头戴乌纱，一身鱼服，显得精神奕奕，大家的眼眸里却都掠过了怒火。
这种不善，已经十分露骨地显现了，眼下朝廷对大同的事弃之不顾，也不曾有粮草来，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也绝不会有什么反应，以后的事，谁说得定呢，军中感染天花的人又为数不少，更让人恼火的是，种痘的官兵，无一例外的都出现了天花的症状。
刘申领头，诸指挥纷纷到了。
叶春秋背着手，道：“启程，收粮。本官要亲自验看诸卫的仓库，除了留下二十日的口粮之外，其余的粮秣，尽都要归本钦差调度。”
刘申却是嘻嘻笑道：“钦使，这种事，让卑下们来办就好，何须钦使亲自来验看呢，这营中现在怨声四起，卑下也是担心钦使的安危啊，其实钦使之前问及了粮秣的事，大同前卫这儿已经清点了，说来也怪，咱们大同前卫恰好就是全营二十日的口粮，多出来的，不过三五百斤，钦使若要，卑下就命人将这三五百斤送来就是。”
三五百斤，这几乎形同于打发叫花子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是啊，钦使，我等……”
不等他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叶春秋却道：“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相信恰好诸卫只多出这点粮，边军和其他的地方卫所不同，一般都会提前将所需的粮草运来，各卫都会有一些储备，至少都够一两个月的余量，怕的就是钱粮不足，那边拨发和运输不来，因此造成兵变，别的卫所可以敷衍，唯独是这里，却是朝廷的重中之重，绝不可能开玩笑的。
叶春秋计算过，若是诸卫交出余粮，只剩下二十日的用量，完全可以使城中的饿殍和灾民度过二十多天，救灾本就是和时间赛跑，只要能坚持，二十多天之后，情况就可以得到纾解。
叶春秋一意要亲自去看，使这些指挥一个个面露难色，他们知道，想要敷衍过去是不成了，而刘申更是恼羞成怒，自己的下马威对这个钦使一点作用都没有，这个书呆子还真是反了天了，真以为这大同和天子脚下一样不成？
他微微一笑，眼眸里却是掠着了冷意，随即对叶春秋道：“钦使，卑下有一句不该说的话。”
叶春秋板着脸道：“刘指挥有话但说无妨。”
刘申咬咬牙，冷然道：“大人若是要夺将士们的口粮，就等于是要他们的命，到时候，若是弟兄们闹起事来，对钦使有所冲撞，卑下很担心……若是这些人对钦使……”
“这不是你的事！”叶春秋冷冷的回绝了他，旋即不给刘申任何说话的机会，领着诸人便往大同前卫去。
刘申对着叶春秋的背影咬牙切齿，身后的十几个指挥也是窃窃私语：“这个书呆子当真是要拿军中的粮去赈济灾民？”
“呵，种了他的牛痘之后，都已经发病了。”
“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那些来大同的书呆子，哪一个不是喊的震天响，可实际上过几日就忘了，现在如何是好？难道当真白白给他，现在是非常之时啊，疫病不除，天知道粮草能不能坚持下去……”
刘申却是失了面子，他目光幽幽的看着叶春秋，见他朝着大同前卫大营的方向去，却是猛地笑了：“呵……诸位，走吧，大家去瞧一瞧热闹，鄙人早就留这姓叶的留了一手了，他仿佛忘了，他是钦差，我们不能奈何他，可是那些病了、饿了的官兵，就未必了。有一场好戏，大家等着看，对付这样的书呆子，就是要用点出奇的手段。”
他反而裂开嘴笑了。
其他人见刘申如此，顿时明白了什么，军中有军中的城规，文武殊途，文人虽然可以监军，可是这么多年来，武夫们也早就有了一套应对的办法，若是不涉及到切身利益还好，一旦关系到了根本的利益，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刘申说罢，便尾随着叶春秋和这新军的诸生动身，他似乎一点都不生气，早就已经布置好了的，就等看叶春秋的笑话。
指挥们也纷纷都笑了，都佩服刘申的胆量，他们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希望看到这位钦差大人屁滚尿流的样子。

第七百四十四章 很好
前卫大营的位置是在大同的东北瓮城，这一路行过去，除了断壁残垣，便是沿街的流民，这些人一个个了无生气地靠在断壁上，此起彼伏，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
这些绝望的人，有许多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慢慢地在等待着死亡。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惨景，到处都是人，可是若你不注意，他们虽然出现你的眼帘，你便会自动地忽视他们，他们活着不起眼，即便现在是垂死，也难以引起人的注意。
这种人，通常被人称作是蝼蚁。
叶春秋隐隐有了几分担心，他能看到这些‘蝼蚁’在官军走过时，那眼底尽力想要隐藏的彻骨仇恨，叶春秋头戴乌纱，身穿鱼服，在他们眼中看不到对高贵者的憧憬，却有一种默然无声的仇视，他们尽力想垂头，尽力想掩藏自己，可是叶春秋能感受到，叶春秋甚至想，若是身后没有镇国新军，只怕这个时候，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而后将自己撕成碎片。
这里已成了王法无法顾忌到的化外之地。
整个瓮城，就是前卫的大营，瓮城的城门一开，便可看到无数的箭楼和角楼林立，叶春秋带着人鱼贯进入瓮城，瓮城里却是沸沸扬扬。
叶春秋皱了皱眉头，他深知这时代的军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可是看到这里人声鼎沸，对这灾难中却如市集中的前卫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恶感。
刘申见状，忙是冲上前来，大叫道：“都在做什么，都在做什么，瞎了眼吗？钦使来了！”
营中足有两三千人，一听钦使，竟纷纷围拢上来，刘申又道：“瞎了你们眼睛，见了钦使大人，还不快来拜见，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直娘贼！”
一声痛骂，这些人却是表情怪异，纷纷聚拢，乌压压的人越来越多，可是脸上却没有对叶春秋的尊敬，就仿佛是商量好了的，都是嬉皮笑脸地看着叶春秋。
法不责众，若是有一人如此不敬，少不得要责罚，可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守仁站在叶春秋的身侧，他一看这场景，大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王守仁低声在叶春秋耳畔道：“来者不善。”
叶春秋却是不为所动，面露微笑。
刘申接着道：“都做什么，都疯了吗？钦差是来收咱们粮的，咱们是官军，食君之禄，眼下这满城的灾民，瞧瞧，多可怜哪，难得咱们这位叶钦差来了，这可是真正是金枝玉叶，是翰林的清贵，他古道热肠，来救灾来了，咱们营里的粮草多，钦使有命，除了这些日子的口粮，统统都要送去钦差行辕，用来赈灾，咱们钦差啊……”
他说得吐沫横飞，嘴角却是露出不经意的笑容。
整个前卫营顿时像是炸开了一样。
“什么，要粮？粮食给了他们，咱们吃什么？”
“不成，咱们还要吃呢。”
“什么狗屁钦差。”
一时之间，骂声一片。
其他跟来的指挥使都是忍俊不禁，不得不佩服刘申这一手玩得漂亮，这位钦差还是太年轻，不知好歹啊，到了这儿，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赈灾？呵……
其中一个千户已经带着蜂拥的人潮怒气冲冲地往叶春秋方向推挤，那千户生生德虎背熊腰，咧嘴露出黄牙，一把要抓住叶春秋的衣襟。
叶春秋居然没有反抗，也没有避让，被这千户狠狠一扯，这千户本本是想将叶春秋提起来，却发现纹丝不动。
这千户的他眼里露出了古怪之色，却还是怒目瞪着叶春秋道：“你就是那个让咱们弟兄染上了天花的狗屁钦差？呵，你说要种痘，结果这么多人去，回来之后，统统都脑袋发热，嘿……你现在还要抢我们的粮食，怎么，接下来是不是要饿死我们兄弟？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咱们这些人给朝廷镇着大同，没有咱们，你们那京师里的狗娘养的能安安稳稳的？嘿……想要粮，没门，快滚，否则弟兄们宰了你。”
一旁的刘申便抱手在旁冷笑，半点劝解的意图都没有。
后头的官兵纷纷鼓噪起来：“滚！滚出去，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叶春秋直视着这千户，道：“放开。”
这千户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道：“不放又如何？”
叶春秋眯着眼，道：“你想造反？”
千户放肆地大笑道：“造反？在这儿，咱们军爷爷就是你爹，这儿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却道：“我乃……”
“你是个屁！”这千户又道：“天花流行了这么多日子，朝廷呢，朝廷去哪里了？让咱们在这儿坐以待毙，居然还想抢我们的口粮去给那些灾民……”
他依然死死地扯住叶春秋的鱼服圆领，让叶春秋显得有些狼狈。
叶春秋则侧目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刘申道：“刘指挥，这是你纵容的吗？”
叶春秋突然拆穿刘申，刘申心里只是冷笑，在心里不由想：“你这狗屁钦差，真是好不晓事，就算是我纵容的，我只要不承认……你能奈何，今日就吃定你了……”
正当他脸上笑嘻嘻地想要回答的时候，却见叶春秋突然抬腿，狠狠一个膝击，撞在那千户的腹部。
砰的一声。
叶春秋力道极大，而撞中的，却是这千户最柔软的所在，只听一声肉体碰撞之后啪的声响，那千户便如断线珠子一般飞了出去。
钦差……居然……居然动手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等到那千户如一摊烂泥一般狠狠地砸落在地上，捂着肚子在地上嗷嗷直叫，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刘申大吃一惊，正待要说什么，却听叶春秋突然厉声道：“本官问你，这到底是不是你纵容的。你不承认？”叶春秋笑了，只是笑容如冰霜般冷：“很好，来人，将人叫来。”
一声令下，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钱谦在此时已和一个大同前卫的小武官穿过了瓮城门洞，徐徐而来。

第七百四十五章 杀无赦
钱谦的脸上堆着笑，与那武官到了叶春秋的近前，这武官，刘申自然认得，正是自己营中的一个百户。
可是这武官的出现方式就耐人寻味了，刘申一肚子狐疑地看着这个自己营中的百户。
这百户见了叶春秋，拜倒在地道：“卑下大同前卫百户邓通，见过钦差大人。”
叶春秋竟看都不看地上跪着的邓通一眼，却是带着微笑看着刘申，这笑容让刘申看得很不舒服，似乎有什么不太好事情要发生。
邓通继续道：“卑下乃锦衣卫小旗，奉命在大同前卫担任百户一职……”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锦衣卫，是锦衣卫……
刘申的脸色顿时阴暗了下来，他努力地回忆着这个百户邓通，这个人在卫中一向不起眼，见了谁都恭恭敬敬的，可他……怎么会是锦衣卫百户？
却见一旁的钱谦贼贼地笑着，对邓通道：“捡重要的说。”
邓通朗声道：“这几日来，前卫指挥刘申放纵军士劫掠，夜夜如此，不只如此，得知钦使要赈济灾民，他串通卫中上下武官，早有告诫，说是钦差大人来，便要给大人一个教训；这几年……”
“住口！”刘申气急败坏地打断了邓通的话，后头的话，他已经不敢听下去了，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的身边竟有个细作，现在想来，自己不知多少底细落在人家的手里。
“住口的是你！”这时候，本是脸色平静的叶春秋突然掠过一丝厉色：“刘指挥，你该当何罪？此前的不算，自本官到了这里，你竟放纵人烧杀劫掠，涂炭生灵，你可知道多少人因你而遭了毒手。”
叶春秋越说，声音越是冷然：“你食君之禄，居然想要暗害本钦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呵，我早就注意你了，你不是要将本官当做文弱的书生吗？不是怂恿你的部众想要违抗本钦差吗？”叶春秋冷笑道，眼中的冷意却如同一把刀子般地看着刘申：“在大同里，不知道有多少无辜死于非命，可是有些该死之人竟是未死，今日，本钦差给你一次机会。”
叶春秋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刘申，他的眼里已燃起了熊熊烈火，而后，叶春秋嘴角勾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不是要反？很好，来人！”
“在！”
镇国新军齐声应诺。
叶春秋大袖一拂，旋过身去，道：“大同前卫谋反，其罪罄竹难书，而今乱世该用重典，本官奉旨安民，不曾料到这大同城里，竟有这样的豺狼，你们还记得本官怎么说的吗？烧杀劫掠者，格杀勿论，违抗本钦差使命者，杀无赦！”叶春秋缓缓地将眼睛眯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大同前卫，鸡……犬……不……留！”
“遵命！”
百余镇国新军应命。
而后哗啦啦的，所有立着的钢矛一齐横起，原本还松散的方阵立即开始凝聚，无数稀碎的脚步咔咔地踩在瓮城的砖面上，接着便听到有人叫道；“准备！”
呼呼……
破空的声音传出，横起的钢矛立即自他们的右手拉后，长矛斜地指向前方，只片刻功夫，战斗准备已经完成。
叶春秋已是旋过了身，徐徐踱步到了诸卫指挥们面前，肃然道：“你们想必随本官来的时候，也是想看本官的好戏吧，嗯，今日本官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这些指挥们一个个惊慌错愕，只是此刻，绝大多数人心里都不免在想，这个书呆子还真是疯了，固然你有大同前卫一百个谋反的证据，此时也不该撕破脸，毕竟狗急了还跳墙呢，把人逼到了绝路……到时候可真的要反了，现在，大家可都在大同前卫的营里。
叶春秋却已慢慢地走入了他们的中间，然后背着手，驻足看着前方。
刘申的身躯在颤抖，他万万料不到自己居然会被当做是反贼，像他这样的武官多的是，杀良冒功的，敲打文官的，在这个时候，纵兵劫掠，只要没有什么实打实的把柄，朝廷大多数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丘八为何是丘八，因为丘八某种程度就是如此，可是现在，这叶春秋直接说他谋反，这就等于是将他逼到了绝境。
他已站了起来，看着那百来个全副铠甲的镇国新军，刘申感觉连手也在颤抖着，可是此时，他突然狠狠地咬了咬牙，按住了腰间的长刀，长刀在手，总算有了一些勇气，而后大喝道：“弟兄们，这狗钦差不给咱们活路了，哈……哈哈……事到如今，左是一个死，右也是一个死，就算是死，也他娘的死一个痛快，他说咱们谋反，咱们索性就反给他看看……”刘申目中露出凶光，带着奋力一搏的决绝道：“反了！”
这些官军，在叶春秋说出杀无赦的时候，都是一脸错愕，没有人愿意造反，虽然他们经常充当乱兵的角色，虽然他们也会烧杀劫掠，虽然他们喜欢割了百姓的人头去冒充贼人或者是鞑靼人的人头，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有勇气跟朝廷作对，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知道如此并不需承担多少后果，可是现在，叶春秋一句杀无赦，却令他们一下子被逼到了绝境。
反了。
刘申的声音刺破了他们的耳膜。
而此时此刻，被逼到绝地的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纷纷拔刀，嗷嗷叫道：“反就反，杀！”
两三千人，汇聚在了一起，一个个犹如凝聚一起的豺狼，个个嗷嗷大叫，喊杀声冲破了云霄。
在他们看来，这狗钦差不过百名随扈而已，到了大同前卫的营里，他竟也敢说杀无赦，那么……他这就是自己要找死。
于是无数长刀纷纷举起，他们可不是内陆的军户，这大同前卫一直镇守边镇，绝大多数是一群好勇斗狠之辈，且不说其他，单就是胆子，就比内陆那些军户们不知要壮多少倍。
“杀！”

第七百四十六章 鸡犬不留
边军多是亡命之徒，而今既已到了绝境，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迟疑的理由了。
就算杀光了这里的人，在这暂时失去了次序的大同，天不管地不收，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谁都懂，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左右都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现在唯有……杀了叶春秋。
心里默默地下了决心，刘申凶光毕露，他手中提着刀，目光因为激动而显得赤红，大手一挥，无数人便如潮水一般蜂拥而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格外嘹亮的声音：“掷弹兵，准备。”
此时，许杰觉得很紧张，第一次作为掷弹兵投入到实践里，他的手心已捏满了冷汗。
他已取出了手雷，神情还算镇定自若，而他很清楚，现在不是操练，自己一个闪失，就可能会害死很多同袍。
他熟稔地打开了手雷的保险，接着按动了机括。
无风。
敌人在三十步和两百步开外。
队形散乱，不过这里地形狭小，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手雷的安全距离是在五十步之外，他立即大叫：“东北角，八十步。”
一声令下，十枚手雷便自一个个人手里抛出。
黝黑的铁球，在半空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可是没有人在乎他们，在掷弹队前方，矛队已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他们依旧保持着准备作战的姿态，准备迎接冲击。
冲杀而来的大同前卫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准备！”
当有人喊到准备的时候，前队的所有人，脑袋微微下斜一些，而后所有人将连在头盔上的眼罩打下，使自己的眼睛不至于暴露在空气之中，即便所有人知道，八十步外的手雷是在安全距离，可是依然可能会有炸起的碎石会对唯一裸露在空气中的眼睛造成伤害。
叶春秋远远伫立，此时嘴角划过了一道弧线，他很清楚，这场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
站在一旁的指挥使们却瞧热闹似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对于这支钦差的护卫突然刮目相看起来，整齐划一，战斗的准备一气呵成，这个钦差，看来很不简单。
不过……看上去似乎花架子不少，大同前卫却不是吃素的……
他们这样想着。
然后……
轰隆隆……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蜂拥的大同前卫队伍中间炸开。
一道道比白昼更亮的电光一转即逝，旋即，一团团火球自前卫的洪流中拦腰升起。
这火球仿佛有撕毁一切的力量，卷起万千的尘埃和碎石，旋即，无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惨叫的，还只是外围的人员，更多人直接被这瞬间产生的高温炸成了碎片，无数断臂残肢随着那火球卷起，热浪便是一百多步外的诸指挥们都能感受到，此时，十几个指挥瞬间的惊愕后，悉数趴下。
他们不是没有玩过火药，大同军镇各卫，都有火铳、火炮，可是这样威力的火药，却是见所未见，一股股的冲击波使人五脏六腑都骤然麻木。
无数人吓得面如土色，数百人就这么一瞬之间，被这十枚手雷炸了个干净。
刘申惊呆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发懵地看着硝烟弥漫中，无数人在混乱之中或趴或是如没头苍蝇一般地乱转，方才还一鼓作气地吼叫，此时只听到无数的哀嚎声。
刘申被人流裹挟着，差点儿跌倒，他高声大吼，可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而事实上，他现在耳膜上也只有嗡嗡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喊叫。
大同前卫大乱。
他们根本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那本能的恐惧立即自他们内心深处传遍全身，而此时此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的镇国新军突然动了。
他们的头盔有专门保护耳朵的护棉，有人跨出一步，大吼一声：“前进！”
咔……咔……咔……咔……咔……咔……
每前行一步，全身的板甲便摩擦起来，那铁靴踩在砖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刺！”
犹如饿虎，狰狞了血盆大口。
钢铁森林一齐刺出，前方的任何人都无法阻挡，来不及躲避的人身上瞬间多了几个血窟窿。
有人想要负隅顽抗，他们抬起刀，面对的却是密集的钢矛阵，还未冲入阵中，立即便被扎成了刺猬，混乱的人宛如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无处可去，乃至于被驱逐到了瓮城的一角，身后是城墙，前面便是全副武装的镇国新军，举着一次次紧逼的钢矛。
“再刺！”
嗤嗤嗤嗤……
一次又一次，沉默的新军诸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犹如一台台机械，心志犹如他们身上的板甲一样坚韧又冰冷，鲜血渲开，矛尖上已是血迹斑斑，他们和平时的操练一样，随着命令，步伐稳健，前进，刺，收，再前进，再刺。
没有那种热血沸腾的吼叫，也没有漫天的喊杀，他们无须借助这种沸腾和激昂去鼓动士气，这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人，一直都是沉默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有的，只是身体运动起来的金铁摩擦。
一根根钢矛，犹如毒蛇出洞一般狠狠扎出，试图反抗的人带着怒吼扑上前，刺出了血窟窿，有人好不容易冲入阵来，他们举刀，狠狠地砍下，得来的，不是长刀入肉的快感，而是铿锵的声音，火花四溅，刀口卷刃，最后被后队的长矛刺倒在地。
咔……咔……咔……咔……
数以千计的人，居然被百人不到的队伍逼到了墙角，一路的尸首已抛在了他们的身后，鲜血凝结起来，密布着血腥。
叶春秋远远眺望，深知大局已定，他连看都不愿看接下来的战局了，因为此时此刻，已是毫无悬念。
站在他身边的指挥使们，好不容易从手雷的震荡中回过劲来，再看前方，所见到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首，和凝结成了沟壑的鲜血。
一股寒意袭遍了他们的全身，许多人喉头滚动，只是瞪直着眼睛，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七百四十七章 杀人方能救人
刘申慌了。
他也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是这样的情况却是第一次见。
他看到身边越来越多人被人刺死，有的竟只是力不从心。
身边越来越多人倒下，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竟连分毫都没有伤到对方。
而这一切，显然有违兵家的尝试，譬如穷寇莫追，譬如围三留一，在这里，对方蛮横到了极点，根本就没有来这一套，他们将人驱赶到瓮城的城墙角落，不留一丁点缝隙，也完全不给大同前卫任何的可乘之机，没有套路，全然不理会所谓兵家那一套。
于是被逼到了墙角的人心生出绝望，大吼一声拼了，冲上去，可是很快便成了冰冷的尸首，那些反复绝望的人，又反复地想要垂死挣扎。可是这都没有用，一丁点用都没有，犹如一堵钢铁的长城，包围的圈子越来越紧，无数人被收割着生命，从一开始，叶春秋所说的格杀勿论，竟是不折不扣地执行，镇国新军诸生的板甲上已满是鲜血，他们如一个个屠夫，却是沉默而机械地一次次刺出钢矛。
所有兵法和战斗的规则在这里都成了狗屁，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绝望，也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狗急跳墙。
此时此刻，刘申有一种自己不过是蝼蚁的感觉，他绝望地看着一切，看到无数人被扎倒，犹如钉在地上的蚂蚱一般的身体扭曲，有人哀嚎着想要求饶，可是那钢矛没有任何迟滞地扎下，绝望在弥漫，接着又变成了愤怒的怒吼，可是这些都没有用，人数已经越来越少，尸首比活人要多得多，剩余的残兵，只剩下一隅之地，可他们无路可逃。
若说一开始一面倒的胜利，还只是震撼到了那些站在叶春秋身边的指挥，可是现在……这种无情的杀戮，却彻底地让他们的心里生出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自认自己不会比刘申硬气多少，也不认为自己的部众会比大同前卫更强健，可是现在，兔死狐悲，这样的杀戮，却是见所未见。
叶春秋眯着眼，他口里慢悠悠地道：“本钦差已经有过命令，此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可是本钦差到了大同，若是谁敢纵兵奸淫掳掠，谁敢不听本钦差号令，便统统格杀勿论……”
他的每一个字都印在了众指挥的脑海里，他们看着眼前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还有谁敢不把叶春秋的话当一回事？
那角落里的杀戮依然还在进行，而现在，叶春秋的声音已经掩盖住了哀嚎，只听他继续道：“本钦差奉旨不是来杀人，而是救人的，要救的，是这十数万大同军民，可是若有人胆敢阻扰本钦差救人，试问诸位，十几万军民和这两三千乱兵相比，孰轻孰重？大同前卫不听号令，那么对朝廷，对本钦差，就成了绊脚石，是绊脚石，本钦差就要踢开，若是踢不动，那就统统杀个干净，若是再有人敢违抗钦命，这些人就是他们的下场，谁挡了我的路，我会让他们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钱谦和那锦衣卫百户乖乖地站在叶春秋的身边，虽然也是武官出身，可是此刻的钱谦，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发寒，这些日子没有和叶老弟交流，万万想不到他成了这样的人。
叶春秋却是眯着眼道：“钱大哥。”
钱谦道：“卑下在。”
这时候他不敢倚老卖老，自称自己老哥了，底气不足啊。
叶春秋侧目看了他一眼，朝他笑道：“大同前卫指挥刘申造反，造反是诛族的大罪，是不是？杀死了刘申，接下来的事，就是你们锦衣卫的事了，他的族亲，理应是在乡中，我听人说，他老家是在河南布政使司吧。”
钱谦接口道：“是，是，这是理所应当的，厂卫那儿……肯定……”
叶春秋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的瓮城墙脚，就在这个时候，那刘申绝望地发出怒吼，提着长刀，带着两个亲兵杀入钢铁阵中，接着无数的长矛刺出，几根钢矛贯穿了他的小腹、肩骨和心脏，他呃呃呃地咳着血，整个人萎靡起来，犹如一摊肉泥，待钢矛抽出，刘申便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指挥们亦是看着倒在那弥漫着鲜血的地上的刘申，都不由自主地冒着寒意，一个个垂头不语。
叶春秋含笑着侧目看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叶春秋淡淡道：“现在，这些反贼已经尽都诛杀了，敢问诸位指挥大人，我们可以开始救灾了吗？”
指挥们吞了吞口水，脸色煞白，却是无人敢说话。
叶春秋声音变得温和起来，道：“怎么，本钦差奉旨前来，你们……”说到这里，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传来。
“你们莫非还想学那刘申敷衍了事不成？”
可是叶春秋的声音在众人的耳中却是犹如魔鬼般恐怖，众指挥忙道：“不，不敢。”
叶春秋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而后道：“这样就好，从现在开始，各营放粮，所有已经种过痘的人，从现在开始上街，清理掉所有的尸首，城中不准有任何的野狗，断壁残垣，都要清理干净，这个瓮城，也要清理干净，供所有染病的人在此照料，放出文榜去，从今日开始，城中各处要开始施粥，安置在这里的病人，要派人照顾，伙食要加量，想尽办法给他们滋补，他们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们的命数了；其余的灾民，早晚放粥两次，保证他们不死即可。”
顿了一下，叶春秋继续道：“再有，诸卫不得扰民，有一个乱兵扰民的，杀百户，有三个乱民的，杀千户，有五人扰民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众指挥：“那么这刀可就架在诸位的脖子上了。而今大同灾情紧急，本钦差既来，自是指望能与诸位精诚团结，一起患难，却是不知诸位肯愿意和我共患难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敢说一个不字？众指挥忙道：“愿听钦使差遣。”
“这就好。”叶春秋淡淡地颌首点头。
而此时，最后一个大同前卫的官军被逼到了墙角，数十根钢矛一起扎下。
呃啊……
那凄厉的喊叫，戛然而止。

第七百四十八章 朕受命于天
镇国新军诸生开始分队在瓮城中搜寻，检验着地上的死尸，凡是还有动静的，便补上一矛。
两千二百三十一人，统统死了个干净，一个不留，偶尔会传来呻吟声，而后闻声而来的镇国新军生员则挺矛刺杀，接着只发出一个闷哼。
这些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沉默而有力，那金属摩擦的声音，此刻犹如死神之音，让人心里发毛。
十几个指挥，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的杂念了，面对这个带着书呆子气的钦差，他们竟不敢有丝毫的忤逆，一个个如温顺的鹌鹑一般，叶春秋检视到哪里，他们便亦步亦趋地到哪里，没有人有任何的抗议，尾随着叶春秋到了大同前卫的库房，库房一开，堆积如山的粮食便浮现在了眼前。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那么，而今就暂时先用这里的粮食进行赈济吧，现在是晌午，赈灾争分夺秒，大家各自调遣种痘了的官兵统统集结起来，次序要维护起来，要保证大同城里次序井然，有任何乱民，都要立即弹压下去，杀了这么多人，不要再有人死了。”
众人纷纷领命，与此同时，在大同的大街小巷都张贴了文榜，给种痘了的官军，开始在王守仁的安排下搭起粥棚，各处的街巷，也开始恢复了巡逻，许多大同府衙和县衙的差役，现在纷纷回来，当大同陷入了安定，这些本来跑了个干净的差役如今都跑回了点卯了。
这个时候，差役往往比寻常的官兵更加实用一些，这些人虽然也是劣迹斑斑，可是他们对大同的情况知根知底，哪家哪户的事都熟谙于心。
他们穿着皂衣，开始出现在了街巷，四处鸣锣，高声吆喝：“钦差大人赈灾，各设粥棚，东市、西市、望月楼、赵家桥、养马苑、文汇坊都有，染了天花的去瓮城里集合，会有大夫医治，都莫要怕了，钦差老爷是带着圣命来的，皇帝老子亲自下的旨，咱们大同的男女，一个都不能死……没有染病的，赶紧去各处粥棚种痘，种了痘就不怕天花了。”
有的差役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寻人，他们对本地的街坊最熟悉不过，若是军户去，人家必定是不敢开的，而这差役，许多人都熟稔，又看到只是孑身一人，便都安了心。
到了夜里，四处都是提着灯笼的军士巡逻，连镇国新军诸生也参与其中，专门搜查那些作乱的乱民和乱兵。
若是白日，许多人还只是将信将疑，可是现在，这僧俗百姓们却不得不相信那些差役的话了。
因为这一天起，夜里变得很是平静，与从前时不时传来的惨呼相比，这已是地崩之后，整个大同最平静的夜晚了。
所有的大夫们已经集结起来，瓮城里的营房正好可以收容伤患，不少人听说钦差在那儿设立了治疗的医馆，会有人按时去珍视，最重要的是，会提供热腾腾的饭菜。
如今一来，瓮城外头已是人满为患，王守仁就在瓮城门口，已是挥汗如雨，瓮城只收容病患，自然需要确定是否病患，方能进去。
门口的差役则是鸣锣，不断高声大叫：“钦差大人说了，病了的才能进去，邻里之间相互帮衬一下，若是无儿无女的，也帮忙抬来，没病的在城里，钦差大人设了粥棚，总不会让大家饿死，等熬过去了，朝廷肯定还会有恩旨，钦差大人是得了天子的口谕，天子说了，这大同的军民，卫戍国家有功，而今大灾，朝廷拼了命也要救的，咱们叶钦差可就在城里，他都不怕疫病，咱们担心什么？告诉你们，死不了，等灾情过去，朝廷就有免赋的恩旨来，熬过去就有好日子了。陛下心系着咱们，又有叶钦差在此看着，乱军就又成了保家卫国的健儿，乱民都成了良民，都谨记着，没病的去粥棚种痘，不去种的，真若是染了天花，虽也会尽力医治，可……”
“喂喂喂……钦差在哪里？”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一把扯住了这差役，这差役显得有点恼火，自己叫德更欢呢，却见一个蓬头垢面般的小乞丐扯着自己，他忙是把手打开，可是想到钦差之命，不得拿架子，否则一旦被镇国新军的生员捉了，难免要杀一儆百。
这小子，怎么看着像是来拆台的？
这差役便吆三喝四道：“钦差？钦差当然是在粥棚里施粥了。”
小乞丐连忙又问：“哪个粥棚？见鬼了啊，这儿有乱民，朕来的时候，有人抢了朕的马，还抢了朕的金子，天杀的，朕的东西也敢抢，朕非剐了他们不可，叶春秋呢，朕要寻叶春秋，朕饿了，给朕寻点东西来吃……”
这差役的脸色立即变了，大叫一声：“大胆，竟敢自称自己是朕，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好家伙，还敢直呼我们钦差大人的名讳，来人，快，把他拿住，这是乱民。”
这小乞丐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暴怒道：“瞎了你的眼睛，可知道我是谁吗？赶紧给朕找叶春秋来……”
倒是边上的一个老吏好心道：“多半是病了，病糊涂了的。”接着，他很熟稔地上前一把捂了小乞丐的额头，没有发烧，似乎还没有染上天花，便道：“怪了，应该没有病，那多半是疯了的公子哥了，来来来，送去粥棚里种痘去。”
几个兵卫便将小乞丐架起，这小乞丐边挣扎边大叫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朕乃大明天子，朕是你们的皇帝，朕要见叶春秋，叶春秋在哪儿，叶爱卿，救命啊，快来救朕啊，有人抢朕的马，抢朕的金子啊，这些人还这么对朕……”
他大叫着，没多久就被人抬到了街尾，几个差役都是摇着头。
又疯了一个。
这很好理解，地崩之后，不知多少人失去了父母家人，神情恍惚之下，便失心疯了。
这样的人见得多了，大家也懒得理会，于是继续敲着铜锣开始唱喏。

第七百四十九章 吾皇万岁
小乞丐被人几乎是架着到了一处粥棚，粥棚这儿，因为有人看护，所以井然有序。
人就是如此，大灾之后，因为绝望，所以人开始失去了道德底线，而一旦失序，混乱便生出来了；可是一旦有人开始重建次序，并且给人希望，那么这些本来暴躁的人，此刻也就变得安分起来。
有了希望，就有了一切。
最重要的是，当那些种痘之后的官兵在发热之后，伤口结了疤，竟是一夜之间发汗恢复了健康，消息传出，无数人仿佛见到了生机，原来天花是可以防治的，而且各地都设了粥棚，不至于让人饿死，即便是染了天花，也可以去救治，不再是不管不顾。
于是在这里，带着希望的灾民们很安分地结成了长龙一般的队伍，大家各自捧着碗碟，纷纷领着粥水。
另一边，则有人搭了棚子，上头悬挂了种痘的彩旗，也已是人满为患，几个士卒架着小乞丐到了彩棚前，道：“让让，让让……这里有个疯了的，多半是全家遭难了，来来来，先给他种上，种上了管他去做什么，我等好交了差。”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小乞丐被人架着进了一个棚子，棚子里几个人熟稔的拿着一口烧得烫红的针，有人将他固定在一个案台，小乞丐惊叫道：“大胆，大胆，别扎我，我怕针扎，啊……”
他发出惨叫，针已扎在了他的臂上，而后有人熟稔地给他涂上了脓液。
小乞丐眼泪都流出来了，怒道：“胆大包天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朕要诛你们九族，谁扎的朕，是谁……”
边上几个人在嘀咕，方才给这小乞丐扎针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血，好吧，为了防患于未然……
那专门负责给人种痘的老吏卷起了袖子，又是一针扎了下去，这一次扎中了位置，血珠滚了出来，小乞丐又发出一声惨呼。
“好了，好了，可以走了。”
小乞丐被赶了出去，后头的人却已进了棚里，显得兴高采烈：“我要种痘，我要种痘。”
小乞丐一脸茫然，很是懵逼的样子，这里的所闻所见都让他很不理解，可那给扎针了的地方还隐隐的生痛，他心里很是恼火，却在这时，有人道：“钦差大人来了。”
这一个声音传来，人头顿时耸动，粥棚前开始出现了一丝混乱，大家翘首相看，想见一见钦差的风采。
小乞丐一听，立即大叫：“叶爱卿，叶春秋……”
却见一群差役拥簇着一个头戴乌纱的少年郎而来，这少年郎抿着嘴，斯斯文文的样子，可是身边的人对他恭敬到了极点，许多灾民跪倒，口里道：“钦差大人……好啊……”
叶春秋到了粥棚前，看过了桶里的粥，听着差役们的禀告，他有时皱眉，有时点头，低声吩咐了几句，热情的灾民，他是不敢招呼的，怕被人围住，这样的情况之前出现过几次了，所以正想着赶紧去下一个粥棚。
他心里还在计算，现存的粮食还能坚持几日，还有种痘的事，必须得加紧，叶春秋几乎发动了所有人寻找病牛，可这还是有些不足，救灾就是在与时间赛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差役已经集结了不少，诸卫而今也在听用，大同的次序建立起来，街道已经开始进行清理了，所有的尸首只能堆到城外进行火化，千头万绪的事，只要理出了头绪，就会渐渐变得得心应手。
他听到隐隐有人叫他叶爱卿，叶春秋愣了一下，目光抬起，在四周看了看，旋即摇头苦笑，看来是自己昨儿没有睡好，精神不足，出现了幻听？不过……
卧槽……不是吧。
就算自己幻听，幻听的也该是自家娘子的声音，怎么听到小皇帝的声音了，这不对啊，难道最日思夜想的人会是……
叶春秋一阵恶寒，心头顿时涌上一种恶心的冲动，他只好哂然笑了笑，以免让人看破自己的心思。
那声音又出现几次，却很快被无数人潮所发出的声音掩盖。
“钦差大人活命之恩，小人……”
“大人……大人……是青天老爷啊。”
“大人，我家阿彩在瓮城，能救活吗？”
叶春秋只好朝他们作揖，回了几句：“诸位放心，本官受陛下嘱托，定会尽心竭力，保一方平安，大家安心领粥。”
说罢，叶春秋带着随员，便往下一个粥棚而去。
小乞丐要疯了，口里还在大叫：“叶爱卿……叶爱卿……是朕啊，朱厚照……朱厚照啊我是……叶爱卿……朕马被人抢了啊，天杀的……”
他很快被人潮所冲散，叶春秋已离他越来越远，有人一把揪住他：“喂喂，别挤啊，要排好队的，想吃粥，到队尾去。”
朱厚照被人无情地推开，他眼眶发红，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一趟溜出宫来很不成功，他自知刘瑾他们不会跟自己来大同的，所以索性一个人孑身出来，谁料到半途上遇到了流民，见他只有一人，把他浑身上下抢了个干净，他几乎是步行而来，已是又累又饿，这时有些吃不消了，他一次次地向人重复，朕乃天子，可惜没人理他，好不容易见到了叶春秋，还未招呼，叶春秋就已走远了。
他心里无比的恼火，偏偏又无计可施，被人挤到了粥棚的队尾，本想去追叶春秋，又怕追不上，肚子实在饿了，乖乖地跟着前面的有样学样，也跟着队伍去领粥。
等到了粥棚前，那差役皱眉道：“你没有碗？没碗寻个瓦片也可以，难道这粥你还要捧着吃？去吧，去吧，去找个瓦片来，往左拐角有一个大宅子，而今已经荒废了，那儿的瓦好，瓷实，得赶紧去，马上建山卫就要把那里收拾干净了。”
朱厚照恼火，性子发作起来：“我饿……”一把要夺过勺子。
这几个差役也恼了，顿时叫骂：“好胆，这是贼子要作乱吗，来人，来人……”

第七百五十章 仁爱之心
大同城好不容易建立起了安定祥和的局面，军民们看到了希望，于是各司其职，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乖乖各安其职，灾难就会过去，大家可以在经历过灾难之后继续活下去。
可是这差役万万料不到，居然会有这么个小乞丐破坏如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怒视着小乞丐朱厚照，大声囔囔，朱厚照吃了几口勺子里的粥，便如小鸡一般的被人了提起来。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老子堂堂锦衣卫千户在此，你也敢造次？大爷我一辈子没做过好事，就今儿跟着叶钦差行了一次善，还指着洗清罪孽，给祖宗积德，你这小子竟敢破坏大同赈灾的安定团结，来来来，钱大爷教你做人。”
这钱谦火冒三丈啊，一听有人闹事，火都来了，拖着朱厚照便摩拳擦掌地到了小巷子里，众人同情地看着朱厚照，觉得这小乞丐也是可怜，等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哎哟的一声，那小乞丐从胡同里冲出来，口里还大叫着：“你教朕做人，朕教你怎么做太监！”一边说，一边风也似地跑了。
紧接着便见钱谦以奇怪的姿势从小巷里出来，捂着自己的裤裆，龇牙咧嘴地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人，给老子拿人，要画影图形，按图索骥，袭锦衣卫了，袭锦衣卫了啊。我认得他，大大的眼睛，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目可憎，一看就是悍匪，不拿住他，我不姓钱。”
朱厚照气喘吁吁地在城中乱窜，依然心有余悸，好不容易问了人，到了大同知府衙门，却发现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原来这里也设了粥棚和种痘的彩棚，朱厚照挤不进去，又是恼火，寻了一个差役道：“朕找叶爱卿……叶爱卿……”
这差役愣了老半天，然后道：“来人，这里又一个疯的。钦差刚刚下的命令，若有精神失常的，暂先关押起来统一管理，再让人来认亲。”
几个军士一听，便明火执仗而来，朱厚照吓得脸色发青，一溜烟的又跑了。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能自称是朕，得记着要叫我，不能叫叶春秋为叶爱卿，得叫钦差大人，他走在街上，街上已经没有了半分所谓灾荒之后的乱象，哪里都是井井有条，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这些人秋毫无犯，沿街许多人倚墙而坐，却都显得心安，偶尔会有人心急火燎地抬着人急匆匆地过去，口里道：“发病了，发病了，又一个发病的。”
可是没有人害怕，反而有人肯搭把手，天花已经变得不甚可怕了，种痘的原理就是让你生一次天花，而后利用牛痘的抗体再恢复人的健康，这就意味着，已经发过痘的人是不会传染的。
朱厚照疲累地在街上走着，摸了摸肚子，饿了。
他突然觉得，方才那一口粥竟也甘甜无比，简直就是人间的美味，他吞了吞口水，心里想，这一次不能抢粥，得乖乖地去领才好，他想起那施粥的差役说到瓦片的事，便在街上搜索逡巡，果然在一处还未清理的残桓断壁中搜出几个大瓦片来，朱厚照盯着几个瓦片，心里想，哪个大一些呢，嗯……比对了一下，瓦片大就意味着分到的粥会多一些，好不容易挑了一个，天色已经昏暗，便随着人流到了就近的粥棚里。
这一次，朱厚照很乖，随着人流到了粥棚，伸出自己的瓦片来，这分粥的差役给他舀了一勺粥，他忙是躲到墙角去，窸窸窣窣地要吃，却见身边有个小女孩儿盯着他的瓦上的粥，不断地吞着口水，朱厚照立即身子一厥，背对着这个脏兮兮的女孩儿，窸窸窣窣地拿着树枝做的筷子大快朵颐，粥的味道很好，嗯，比御厨做到鸽子羹还要美味，朱厚照吃得浑身热汗腾腾，只是眼睛一撇，又看到那个小女孩换了一个姿势，把脖子朝自己瓦片上，眨着眼睛看。
朱厚照火冒三丈，气冲冲地看她道：“你要做什么？”
小姑娘眨着眼睛，虽是傍晚，可是霞光之下，却见她眼眶通红，她踟蹰了一下，哽咽道：“我娘死了，得了天花死的，我爹也死了，地崩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梁柱砸死的，我……我……饿。”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快把瓦片上的粥吃了个干净，舔舔嘴，好舒服，虽然只是有点半饱的感觉，可是……
朱厚照缓缓往旁边抬眼，只见那个小姑娘还蹲着在边上看，一脸的委屈。
朱厚照眯起眼来，道：“想吃吗？”
小姑娘颌首，眼睛一闪闪地看着他。
朱厚照一脸老奸巨猾的样子：“那差役认得我，我若是再去，肯定要挨揍，得你自己去领粥。”
“可……可是我不敢。”小姑娘迟疑道。
“别急，先听我说。”朱厚照深沉地道：“想要吃粥，得用脑子，你不能拿我的瓦片去，你拿了我的瓦，上头还有粥印，别人就晓得你已经领过粥了，你跟我来。”
领着小姑娘很熟稔地在这大同的小巷和断壁残垣里转悠，挑了一块琉璃瓦，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这是哪家的瓦，除了紫禁城和王府，用琉璃就是逾礼，这是杀头的大罪……罢了，还是先吃粥要紧。”
怂恿着小姑娘去领了粥，一边安抚她，一边告诉她待会儿如何才能博得施粥差役的同情，过一会儿，小姑娘果然端着琉璃瓦回来了，瓦上的粥很稠，堆积得像小山一样，小姑娘饿了，垂头便是一阵乱啃，朱厚照就蹲在边上看，闻着粥水的浓香，等那小姑娘吃了一半，他便道：“哎呀，我又饿了，给我吃一些吧。”
小姑娘有些不舍，可怜巴巴地道：“我妹妹……妹妹还没吃，得留……留些给她……”
朱厚照的眼睛猛地一亮：“哟，你还有一个妹妹啊。”
二话不说，抢了琉璃瓦来一股脑地大吃起来，差点连琉璃瓦都吃了，然后摸了摸肚子，很爽，打了个饱嗝，呵呵地笑着道：“这下不但饿不死，还可能撑死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江湖险恶
到了次日清早，朱厚照的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人，都是半大的女孩儿，每个人的都上都有一块硕大的琉璃瓦，朱厚照很威风地走在前头，犹如出征的大将军。
“我们是一家人。”朱厚照的脸上带着沉痛的神色，默默地摸了摸每一个小女孩儿的头，一副温情的样子道：“跟着哥哥有粥吃，有福要同享，嗯，都学我的。”
说罢，朱厚照便带着长长的队伍去领了粥，接着一干人躲到了某个小巷，朱厚照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个坛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他当先把粥倒入坛中，其他的小女孩儿有样学样，一下子，坛子便满了，粥水几乎要溢出来。
朱厚照咧嘴而笑道：“大家一起吃，一家人不必客气。”话音刚落，便眼明手快地把头埋进坛子里，其他女孩儿不好意思，眼巴巴地看着他肚皮都滚了出来，他这才大呼痛快地放下坛子，招呼大家道：“好了，快吃，快吃，我撑死了，要先躺一躺。”
女孩儿们才你一口，我一口，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朱厚照躺在干硬的泥地里，双手当枕头，心里不由感叹，果然人中龙凤就是人中龙凤啊，到哪儿都有饭吃啊，嗯……现在倒是不急着去寻叶爱卿了，现在过得挺好的，反正……他没事就好。
他一轱辘翻地起身来，七八个女孩儿便一起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朱厚照打个饱嗝，才道：“没事，没事，你们随便吃，我们是一家人，我吃饱了，只是……小兰，你还有姐妹吗？”
“我还有个兄长。”小兰奶声奶气地道。
朱厚照眯了一下眼睛，眼里掠过一丝奸诈：“别告诉我，你那兄长长得虎背熊腰，有一丈高。”
小兰老实地回道：“是呀，朱大哥，你带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我寻不到他了。”
没兴趣……
朱厚照懒洋洋地又躺下，学着其他流民一样，将折了的狗尾巴草刁在口里。
你当朕傻吗？朕可是久经熏陶的，哼哼，诸师傅们玩不转，忽悠你们却是足够的，寻个一丈高的兄长来，等于是大象挤进了咱们这个小澡盆里。
朱厚照的心里琢磨起来，大同的东城已经去过了，西城靠着瓮城，据说是疫区，官兵也多，好吧……七八个女孩儿太少了，不够吃的，得再想想办法。
正在这个时候，小巷口出现了一个稚嫩的身体，一个小女孩儿叉腰站在了巷口，日头将她的倒影拉得很长。
朱厚照眯着眼睛眺望过去，感觉这女孩儿有点眼熟，而后眼睛猛然一张。
呀，昨儿见过的，好像是谁家的姐姐，本想拉她一伙，可她不肯来。她现在莫不是良心发现了，想明白了跟着他的好处？
朱厚照立即裂开嘴笑，这是从叶春秋的身上学来的，无论做任何事，必须要人畜无害才成，只有让人感受到自己是个天真善良的人，才……
咦，不对……
只见那小女孩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来，指着朱厚照，大叫道：“卫兵叔叔，就是他！”
猛地，巷口变得明亮起来，一个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个个穿着全副的铠甲，银光闪闪，为首的一个，便是许杰。
许杰显得怒气冲冲，今儿接到线报，有个人居然到处忽悠女孩儿，也不知做什么勾当，不过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多半是拐卖了女孩儿去为娼的，许杰最恨这种人了，此时总算有了眉目，一听那女孩儿呼喊，大手一挥道：“拿下。”
咔咔咔咔……
十几个壮汉呼啸入巷，朱厚照看得脸都绿了，转身要逃，结果跑了几步，不跑了。
面前竟是个死巷，壮汉上前，一把将他拎起，朱厚照朝着几个女孩儿道：“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
说着便被许杰押走了。
女孩儿们瞪大着眼睛，看着那些壮汉的背影，其中一个女孩儿很贪婪地看着朱厚照遗落的瓦片，这瓦片又大又坚实，乃是朱厚照的神器，然后那先前叫人的女孩儿上前，一脚抵住这块瓦片，神气活现地道：“现在……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的目光里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口吻中带着不容置疑。
“叫大姐。”
“大姐。”小兰等人战战兢兢地道。
女孩儿如骄傲的公鸡，嘴巴嘟着，拾起朱厚照的‘神器’，不屑地看着巷口的方向，禁不住皱起鼻子，低声冷哼：“哼，江湖险恶都不知道，也敢混江湖。”
……
叶春秋从各处粥棚里巡视回来，而今大同百废待举，虽然维持了次序，可是十几万军民的衣食住行却都担在了他的身上，疫病没有彻底消除之前，莫说朝廷不敢征发民夫将粮食送来，便是叶春秋也不希望有人将这疫病传染出去，给十几万军民种痘已经是大工程了，难道还要给天下人一起种？
叶春秋此时拿着一幅大同的舆图，他已将各处粥棚的地点都标注进去，瓮城里安置了病患，天花虽然难以救治，现在也没有条件，不过给予他们足够好的条件熬过这场病也好，有的可能熬不住，可是若有丰富的营养和悉心的调理，机会依然很大。
每一个人，都不能放弃。
至少能多救一个就是一个。
叶春秋道：“现在一点肉食都没有？实在不成，再派人去找一找，城中富户的地窖里，理应会有腌肉和肉干的……”
“已经动员几次了，倒是搜集了一些，却是不多。”王守仁道。
一旁的钱谦则是姿势怪异，叶春秋看向钱谦道：“钱千户……钱千户……”
钱谦却是恍惚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道：“反正现在城中安稳了，可是卑下以为，最重要的是维持治安，叶钦差啊，你可是不知道啊，这城中出了江洋大盗，此人端的是厉害，不但暴戾凶残，而且孔武有力……”
边上有人莞尔笑起来，显然钱谦的事，大家都是有所耳闻的。

第七百五十二章 见过陛下
一见众人笑话他，钱谦顿时暴怒，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恶狠狠地道：“你们是不知，这贼人绝非等闲之辈，否则我堂堂锦衣卫千户怎会吃他的亏？他生得虎背熊腰，喏，有这么高……”
钱谦把手拉长，一直拉到自己的头顶，继续道：“拳头能站人，手臂能走马，提臀能扛山，胸口能碎大石。哎呀呀，真的是吓煞人也，别人见了他都不敢妄动，唯有我挺身而出，与他撕斗了三百回合，此人狡诈，我才吃了亏，让他逃了，他娘的，我现在裆口还疼着呢，不是东西啊，专门往这儿招呼，这样的人，没有一百个力士是拿不住的，有这样的人在，钦差如何赈灾？如此恶匪，必定是……必定是……必定是……”
他连说几个必定是，却是老脸抽搐起来。
钱谦瞪大的眼睛显出了几分惊愕，只见许杰正押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来。
咿呀呀，这不是那恶匪是谁？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钱谦已经捋起了袖子，大有一副汉贼不两立的样子。
他狰狞一笑，走上前去，凶狠地道：“啧啧，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意思，有点意思，你这狗……”
许杰却是禀告：“恩师，我们拿获了一个惯匪，此人声称自己无恶不作，奸淫了十几个妇人，还杀了三个官军，拐卖了十几个女童……”
一说到这里，许杰就恨不得想要揍他。
钱谦的眼珠子冒烟，没说错，没说错吧，官军都敢杀，这不是汪洋大盗是什么，哈哈……
他正想笑，却见叶春秋突然走上前去，仔细辨认，然后拜倒在地道：“臣叶春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所有人都愣住了。
现在朱厚照蓬头垢面，许多人即便是从前瞻仰过君容，却也未必认得，唯有叶春秋曾与朱厚照朝夕相处，一眼便认出了他。
顿时，堂中一片沉默。
而后所有人都站不住了，纷纷拜倒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陛下来大同了，陛下怎么来大同了？
钱谦的脸拉了下来，陛下……
卧槽，见鬼了啊，他两条腿有点发软，一下子便跪倒在地，开始号丧：“啊呀，我说是今儿清早是谁一眼看去就有龙虎气，居然是陛下，陛下那英姿令卑下远远眺望，便看出不凡，尤其是那朝卑下下裆一脚，实是令卑下惊为天人，陛下好脚力……”
朱厚照笑嘻嘻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朕就知道叶爱卿认得出朕，哈哈……”然后看向钱谦，咬牙切齿地道：“你那笔账，慢慢再算。”
钱谦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大叫道：“陛下，大水冲了龙王庙，卑下冤枉哪，陛下海量。”
朱厚照把手一挥道：“别这样说，朕的度量小得很，朕最喜欢秋后算账了。”
碰到这么个压根就油盐不进的，钱谦一下子没脾气了。
朱厚照背着手，看着诸人道：“叶爱卿啊，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啊，整个大同，都在宣扬你的恩德呢，你竟防住了天花，天……这若是让太医院那群酒囊饭袋知道，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噢……”他朝一脸恶寒的许杰看了一眼，道：“你不必慌张，朕不计较你。是了……”他脸色一变，继续道：“小兰，快，快，让人跟朕去找小兰几个……”
然后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猛地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身躯一震，口里喃喃道：“不会吧。”
他寻小兰，是为了凸显自己的水平，可是细细一思量，不太对劲，何以那女孩儿昨夜不同意，却一直能发现自己的踪迹呢？
那举报的小女孩儿莫不是一直都在跟踪自己吧，然后……然后……人就来了，也就是说……朱厚照开始怀疑人生了，因为他陡然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女孩儿玩弄于股掌之中，更可怕的是，若自己不是天子，岂不是被捉了去砍脑袋？
好狠毒的用心啊，好可怕。
朱厚照脸色又青又白，突然深深地感悟到江湖险恶。
叶春秋疑惑不解地问道：“陛下，什么小兰？”
朱厚照忙是摇头道：“没，没有什么小兰。”他生怕被叶春秋捕捉出什么，而心里想，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被一个小女孩儿耍了，岂不是……心中顿时恶寒，人心坏了啊，一个小女孩儿，怎么有这么深的心机呢？
不过这时候，叶春秋在初见叶春秋的惊喜之后，又变得严厉起来：“陛下杀了官军，还奸淫了妇人，拐卖了少女？”
叶春秋的神色很不对，带着几分怒气。
朱厚照却是不屑地道：“朕就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认出朕来，朕若是不这样说，这许杰如何会押朕到这儿来见你？若是寻常小毛贼，怕早就寻个地方收拾了，呵呵，你不懂朕的心机。”
这样一说，似乎有一点道理，叶春秋最恨的就是奸淫妇人和拐卖少女，这小皇帝若如此不是东西，以后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
不过……
叶春秋顿时又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来人，叫大夫来，给陛下种痘。”
是啊，无论朱厚照是怎么来的，可是大同毕竟是疫区，这要是不种痘，若是陛下染了天花，那可就真的是天塌下来了。
所以这个痘，非种不可。
叶春秋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于是整个公堂鸡飞狗跳起来。
看着几个大夫手里拿着针来，朱厚照脸色大变，惊恐地道：“别过来，别过来，朕已经种过了，朕种过了，朕不要针扎，叶爱卿，你看……”
朱厚照连忙捋起自己的袖子靠过去，生怕叶春秋看不清。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的胳膊上果然有一个针扎的痕迹，却还是摇头，凝重地道：“臣必须为陛下的安全负责，只要臣没有亲眼看过陛下种痘，臣就非要为陛下种痘不可，所以……我来捉住陛下，赵大夫，你来下针。”

第七百五十三章 朕要救灾
看着那赵大夫手上拿着的针越来越近，朱厚照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而他被叶春秋一把抱住，然后很不客气地被按倒在了案头上。
对叶春秋来说，这是天大的事，绝不容有个万一，所以无论朱厚照怎么辩解，无论叶春秋觉得朱厚照身上针扎的是不是种痘的痕迹，不当着自己的面，给朱厚照种痘，叶春秋绝不安心。
朱厚照大叫道：“喂，喂，叶爱卿，你这是要做什么，朕待你不薄啊，朕……命令你……”
叶春秋可不管这么多，这是要命的事，他捋着袖子，一手按着朱厚照，正色道：“臣期期不敢奉诏。”
这时，那赵大夫已是来到了他的跟前，这时代的针，大致也就是古代绣花针的水平，嗯，有些粗壮。
赵大夫哆嗦着，最后还是狠狠把针一扎，朱厚照啊呀一声，发出了嚎叫，不过……总算是过去了，朱厚照身躯打抖，无奈地道：“好了，可以放朕下来了。”
“且慢。”那大夫期期艾艾地道：“方才有些紧张，手抖了，草民第一次给真命天子下针，所以……”
“……”
朱厚照感觉脑子有点抽，等到又一针下来，手臂上滚了血珠，有人拿棉絮沾了脓液上去涂抹，朱厚照才一脸无语的样子，他想狠狠地数落叶春秋一顿，偏偏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闪光点，无论人家怎么对他，其实他若是能感受到别人真是为自己着想，倒也不至于不知好歹，他只是一脸苦恼的样子，有气没处发。
叶春秋这时候少不得道：“陛下，臣万死。”
“好了，好了，大家都无事就好。”朱厚照抬起眸子，勉强挤出笑容看着他道：“朕还以为你要死了呢，别人都说朕乃是真命天子，自有上天庇佑，朕这不是特意来，好让你沾沾朕的龙气，或许就算是染上了瘟疫，也可转危为安，化险为夷了，现在好了，见你还活蹦乱跳的，朕很欣慰。”
说罢，朱厚照一下子跃下了案头，道：“现在，给朕找吃的来，要好吃的，朕饿了，饿死了。”
虽然饿了肚子吃粥挺美味的，可是粥吃多了，却也免不了腻歪，他现在最想的是上一席酒菜来，好生大快朵颐一番。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陛下，酒菜只怕没有，倒是白饭能管饱，这上好的肉菜都供应瓮城的伤患去了，臣现在也在为他们的肉菜问题烦恼，惹了天花，身体虚弱，若是抗不过去，就是一命呜呼，可若是多吃些滋补的东西，就有可能扛过去了……”
“有的，有的……”钱谦这时眼睛显得格外的明亮，忙继续道：“陛下，臣有肉，臣的肉，就是准备献给陛下，臣有一匹马，现在就可以杀了给陛下打牙祭。”
朱厚照吞了吞口水，他确实很久没有吃肉了，便道：“赶紧的，杀马。”
“好叻。”钱谦兴奋地应下，无论怎么说，陛下肯吃自己的马，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他捋起袖子来，道：“臣遵旨。”
过不多时，一盆上好的马肉就被端了上来，顿时肉香四溢。
朱厚照已是垂涎三尺，兴冲冲地招呼叶春秋道：“叶爱卿，来尝一尝。”
叶春秋却是看着马肉，没有说话。
朱厚照见他不做声，便一脸狐疑地道：“叶爱卿为何不吃？”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陛下，肉食是最有营养的，现在瓮城里伤患足足有数百之多，这些人得了天花，没有营养就熬不过去，臣不是悲天悯人，也不是矫揉造作，只是想到，若是这些马肉给他们滋补多一些，或许活命的机会就会增加一些，陛下且吃，臣……吃不下。”
这真不是圣母。
只是叶春秋真的有点吃不下，他是来救灾的，好吃好喝的，回到京师可以敞开来吃，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过得奢侈一点，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没有多吃一顿的必要，只为了口腹之欲，而增加大同的死伤，他做不出来。
朱厚照有点懵逼了，过了半晌，他猛地拍案，却是把其他人吓了一跳，那钱谦更是战战兢兢。
却听朱厚照语气激昂地道：“朕最恨的就是伪君子，那些个混账家伙，平时天天劝朕节省用度，他们自己呢，胡吃海喝，劝朕不要在乎酒色，他们自己呢，却又是妻妾成群；可是叶爱卿很对朕的胃口。”他不舍地看着一锅马肉，一脸郁闷地继续道：“叶爱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朕怎么还好意思吃，好吧……”一脸挥泪斩马谡的样子，拿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决然道：“把这肉撤下，送去瓮城，送去吧，给朕端粥来，要甜的，咸的不好吃。”
钱谦立即‘热泪盈眶’，噗嗤一下跪倒，端起红着的眼眶道：“陛下悲天悯人，实乃天下楷模，臣身受感同，如此圣君，旷古未有，尤其是陛下的胸襟，更令臣佩服，陛下从不计较臣下过失的精神，若是传诸后世，必定使子孙敬仰。”
朱厚照倒是没心情理他，等一大碗粥端来，他便大快朵颐，将这粥吃了个干干净净，摸了摸肚子，仿佛连嗝出来的气都是一股粥水味，这时候他又后悔了，早知如此，脸皮厚一些把马肉吃了，这……粥要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心里唏嘘，却见叶春秋在一边，低声吩咐着救灾的事宜，安排着夜里的宵禁之事，下午下了一场小雨，所以必须寻一些空屋安置灾民。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朝叶春秋招呼一下：“叶爱卿啊，我们一起救灾吧。”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不知道朱厚照什么意思。
朱厚照却是很认真地道：“朕已经做了三四天的灾民了，苦啊……”他第一次尝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也尝到了炎炎夏日没有冰镇西瓜的感觉，过了露宿街头的日子，这才体会到了一些人间疾苦，他肃然道：“朕要救灾！”

第七百五十四章 邓御史亲临
叶春秋听到朱厚照说要救灾，总觉得饿有些怪怪的，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朱厚照说朕要捣蛋一样的道理。
叶春秋唯有苦笑以对：“陛下圣明。”
朱厚照倒是很不客气起来，当真打定主意要和叶春秋一起救灾。
这位小皇帝很难得去做一件靠谱的事，因而命叶春秋拿了舆图来，他眯着眼，振奋精神：“大同的情况，朕比你清楚。”
此话虽然有些大言不惭，不过朱厚照的话还是有底气的，你流浪过吗，知道灾民们盛粥的瓦片哪里来的吗？知道哪儿有女孩子吗？知道大同有哪些死巷子吗？
你不知道，可是朕知道，朕吃过粥，每日在大同城里穿梭，认识了许多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固然你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可是这些还不够的。
想到这里，朱厚照自得之余，又不免懊恼，自己竟在一个小女孩儿手里折戟沉沙，哎……想到这个，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叶春秋，就怕叶春秋看出一点什么来。
朱厚照辨认着舆图中的大同城，眯着眼睛，露出很正经的神色，而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开设粥棚，这儿在舆图中虽不是四通八达之地，却是大同的死角；还有这儿，这是华严寺，这里的僧人多，在这里设一个粥棚，让僧人们出面施粥，你是不知，官府施粥，也未必就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同，据朕所知，依旧有不少流民不愿去接受赈济，他们……”朱厚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们都还是不相信官府的，若是不种痘，将来染了天花怎么办？所以得让华严寺的僧人们出面。”
他显得很笃定的样子，旋即咬牙切齿地道：“这儿，就在这里，附近有一群闲汉，专门抢人粥水的，带人去巡逻一下，为首的一个叫赵大虎，抓住之后关押起来；嗯……朕还有一些建议，虽说叶爱卿在瓮城里设了人手，展开救济，可是有不少人胆大包天，暗中欺负伤患，私藏肉菜，自然，你不能对他们又打又杀，打杀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这关乎的是人心。”
朱厚照一副很专业的样子，接着道：“瓮城中虽然收治了伤患，可是对于那些差役和大夫们来说，他们只认为这是叶爱卿隔离伤患的手段，并不是真的要救治伤患，所以于他们来说，伤患的死活与他们无关。就算救了人，他们未必也能讨什么好。所以……”
……
所以朱厚照今儿叶春秋君臣来到了瓮城。
为了显露天子和叶钦差不放弃每一个人的决心，銮驾和钦差行辕就搬到了这里。
朱厚照是个顶聪明的人，虽然没有多少用在正道上，譬如他对军事的理解，譬如他总会有一些看似逗比和刁钻古怪的念头。
他这一手玩得很溜。
据说天子大驾到了大同，大同军民皆是精神大震。
更万万料不到的是，天子竟是直接摆驾在了瓮城，这种天家所表现出来的救灾决心，就更让人觉得可怖了。
事实上，他在瓮城也是躺着，或是带着每日胆战心惊的钱谦到处闲逛，很多时候，他是去添乱的，只是瓮城里的大夫和差役，却是半分都不敢怠慢了。
叶春秋很忙，忙得没工夫搭理他，但朱厚照也总能寻到许多事自娱自乐，例如叶春秋从各处巡视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朱厚照在行辕里架起了篝火，然后钱谦等人赔笑着和他盘膝围成一团，拿着叉子在烤肉。
“叶爱卿，来，今儿朕赐你肉食，哎呀，好久没吃肉了，昨儿做梦都想吃。”
叶春秋上前，仔细辨认着这肉，不由道：“陛下，这是麻雀？”
钱谦想哭的样子：“是老鼠。”
呃……叶春秋恶寒起来。
烤得差不多了，钱谦撒了盐巴，这剥了皮、开了膛的熟肉已被烤得金黄，他很乖巧地将肉送到朱厚照的跟前道：“陛下，请吃。”
朱厚照眯着小眼睛道：“你先吃一只。”
钱谦只好吹着滚烫的肉，很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小口，味道……似乎还不错。
朱厚照看着钱谦脸色露出滋味的样子，才是眼睛一亮，也忍不住地尝了一口，吃了这么久的粥，突然有一种很爽的感觉，他带着几分满足地笑道：“钱爱卿给朕捕鼠有功，该赏。”
钱谦猛地睁大了眼睛，而后连忙很虚伪地道：“卑下何德何能……”
朱厚照嚼着肉，舒舒服服地道：“就封你为捕鼠校尉，专司捕鼠。”
钱谦的脸瞬即垮了下来，委屈地坐在一边，郁闷地吃着手中叉着鼠肉。
叶春秋对这种奇怪的食物没什么兴趣，而这朱厚照偏偏但凡是任何新鲜东西都愿意尝试，甚至吃得不亦乐乎。
朱厚照吃完，抹干净了嘴巴方才站起来，让人将篝火熄了，才笑呵呵对叶春秋道：“朕交代成化坊一带有一伙贼人聚集，可派人拿了吗？”
叶春秋正色道：“已让许杰等人去动手了，陛下，想必很快就有音讯了。”
朱厚照高兴地道：“很好。”
果然过不多时，许杰便匆匆而来，道：“陛下，恩师，我等在成化坊一带埋伏，果然发现了一群巨盗，而且……而且……还解救了几人……其中一个，还是恩师的老相识。”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让叶春秋摸不着头脑。
叶春秋不由道：“是谁？你速速带来看看。”
许杰不敢迟疑，过不多时，便与几个生员担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来，这人已陷入了昏迷，不像是生了天花，却更像是遭到了毒打。
叶春秋上前，仔细辨认，不由身躯一震：“邓……大人……”
朱厚照也凑上来：“哪个邓大人？朕来看看，呀，果真有些面熟。”
朱厚照顿时警惕，皱着眉头道：“是那个佥都御史，他来做什么？”朱厚照打了个寒颤，龇牙咧嘴地道：“定是来寻朕的，叶爱卿，不妨一不做二不休……”

第七百五十五章 通杀
这时，担架上的人猛地睁开眸子，开口便道：“狗贼，你们以为打我就有用吗？我不怕打！”然后看到朱厚照和叶春秋，反而陷入了迷茫。
邓健擦了擦眼，突然泪如雨下：“陛下……陛下啊……可找到你了……”
钱谦也凑上来，本来要和邓健相认，听到朱厚照说了一不做二不休，顿时警惕起来，在旁不敢做声了。
邓健挣扎着要起来，接着满面怒容道：“陛下怎可做这样的事？陛下莫非不知这大同已沦为人间炼狱？陛下擅自来此……”
说到这里，邓健瞪视着叶春秋，怒不可赦地道：“还有你，叶春秋！”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邓健咬牙切齿地道：“叶春秋，你胆大包天啊，你居然挑唆陛下来大同，你知不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是何等金贵之躯，你又知不知道，陛下若有个好歹，你吃罪不起，而今太后娘娘，还有内阁诸公在京中是忧心忡忡。”
叶春秋语塞，不好顶他的嘴，说来也怪，别人，叶春秋倒是无惧，唯独这个邓健骂起人来，他只有挨骂的份，或许是因为从前的老交情，或许……是因为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之人的感佩。
朱厚照笑容可掬地看着邓健道：“邓爱卿啊，朕来问你，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里？”
邓健面对朱厚照依旧是怒容满面：“自是大同。”
这就对了，朱厚照笑嘻嘻地道：“来，把邓爱卿再送回成化坊去，噢，那几个大盗也一并送回去了。”
“你……”邓健气得要呕血，突然眼眶一红，挣扎着从担架上跌落下来：“陛下……不可再胡闹了啊，陛下乃九五之尊，万金之躯，怎可置身此等险地，陛下……”
“险地吗？朕看这里好得很。”朱厚照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邓健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沉重地道：“如何不是险地？你看臣，还未进大同，就算是带着十几个护卫来，都被大批贼寇围了，他们劫了臣的盘缠和马，护卫们死伤过半，臣是惦念着陛下的安危，这才咬着牙逃脱了出来，等进了大同城，又遇到了贼人，臣与他们周旋，身上是伤上加伤，幸得有人搭救，才是留下一命，这不是险地，哪里是险地？”
朱厚照却是道：“那些大同的贼人，为首的人是不是一个蓄着红胡子，生得有些像是色目人。”
邓健身躯一愣，而后打起精神道：“正是。”
朱厚照不由心里感叹，看来，自己入城前所遇的贼人，也是这一伙了，当然，这种糗事，他是不会说出来的，朱厚照笑呵呵地道：“好啦，你看，朕不是有叶爱卿伴驾吗？莫担心了，有叶爱卿在，朕安全得很。”
邓健又是气得龇牙咧嘴地道：“就是这个姓叶的怂恿陛下来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臣要与他割袍断义，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他竟敢……竟敢……”
朱厚照冷起了脸，怒视着邓健道：“不准你这样说他，这个姓叶的是朕的兄弟，他少朕两岁，朕是他的兄长，你敢说他是怎样的人？”
邓健有点发懵，一时气急攻心，竟是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厚照又冷冷地继续道：“邓爱卿，你种痘没有？”
邓健一头雾水，露出了一副迷茫不懂的样子，他其实比朱厚照还早入城，因为他是骑着快马带着随扈冲来的，谁晓得刚刚入城，就遇到了乱民，却被那些乱民关押了起来。
朱厚照这下子反怒微笑，笑眯眯地拉长了调子：“来人啊，朕是万金之躯，邓爱卿是佥都御史，算起来也是千金之躯了，还不快给邓爱卿种十个八个痘？若是他染了天花，岂不糟糕，赶紧的。”
外头一直都有大夫候命，一声令下，数人蜂拥而入。
邓健惊慌起来：“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几个人已经把他按倒，朱厚照也捋起袖子要扒他的裤头：“在屁股上种痘，邓爱卿受了伤，要体恤他，屁股肉厚一些，姓钱的，你来抓他腿……”
钱谦虎躯一震，这是要大用的征兆啊，早把什么兄弟义气忘了，冲上前去，死死地按住邓健的腿。
邓健犹如即将惨遭凌辱的小媳妇，流下了悲愤的泪水：“你……你们要做什么，我堂堂佥都御史，圣人门下，岂可受辱，你们……陛下……陛下啊……士可杀不可辱，臣宁死不屈。”
啪叽一声，针头下去，不见血。
御医满头是汗，没见过这样的，给你种痘而已，就像是杀猪似的，可是每见到血，只能继续用针。
朱厚照累得满头大汗，几乎是骑在邓健的身上，挥汗如雨道：“莫打紧，多种几个，邓爱卿的命金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他说的。”
邓健咬着唇，眼眶发红，光着屁股被人这样摆弄，仿佛失、贞的少女，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出血了，出血了。”御医在扎了十几针之后，很是欣慰，接着种痘之后，众人才放开。
邓健一瘸一拐地提着自己的裤头，伤心欲死地道：“我死了罢。”说罢，犹如一头蛮牛，脑壳便朝柱子撞去。
“呃……”叶春秋突然感觉今日这一幕很熟悉，同样是邓健的头，同样是柱子，这一次更危险，本来就因为地崩，许多建筑的基础就有些不太牢靠了……
还没等叶春秋反应，灰尘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房梁咯吱咯吱地响。
叶春秋大叫一声：“地崩了，快跑。”
叶春秋边说边拉着朱厚照往外蹿，不忘吩咐钱谦：“带着邓大人。”
一干人犹如疯了一样从出这座瓮城中的军中官署，而后整个官署摇摇欲坠之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这下好了，朕的鼠肉没了。”朱厚照摇摇头，一脸好像方才发生的事和自己一点干系都没有的样子，背着手，吹着哨子：“朕该去关心患病的子民了，叶爱卿，等重新立了行辕，记得知会朕一声啊。”
几日的流浪生活让朱厚照已经从一个宫中的小无赖，锐变成了一个宫中和市井通杀的大流氓，依旧还是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走了。
“我……我……斯文扫地啊……”邓健额上青肿，一屁股瘫坐地上，半边的裤头还没有提上来，滔滔大哭。

第七百五十六章 受命于天
疫情终于逐渐地减缓，大同城虽是百废待举，却依旧有许多的事要做。
而此时，这大同城已经抛在了叶春秋一行人之后。
马儿杀了，就意味着只能步行，叶春秋如此，朱厚照也是如此。
不过他兴致盎然，偶尔，他回头去看那大同城的轮廓，难得一脸肃穆，晨光下，大同仿佛镀了一层金。
他将叶春秋拉到了一边，语气沉重地道：“朕还会回来，会镇守在这里，不让一只胡马入关。”
这是他的志向。
事实上，叶春秋觉得大同不能呆了，皇帝跑来了大同，整个庙堂多半已经大乱，太后那儿，十有八九已是气得七窍生烟，那邓健甚至拿性命要挟着要朱厚照回京。
既然整个大同已经渐渐安定，疫情也已经稳住，没有扩散的迹象，等到朝廷的赈济一到，就是他们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叶春秋倒也能离开了。
而王守仁则留在了大同，负责善后的事宜。
而其余人在清晨微亮时出发，来时静悄悄的，而去时依旧轻轻，只有这一队铠甲鲜明的生员们护着天子和叶春秋出城的时候，沿途的灾民才意识到了什么，差点导致了一场混乱。
朱厚照开始忧伤起来，他喜欢大同，喜爱这里的一点一滴，他突然发现，其实做个小流民也不错，当然，前提是不能遇到某些‘大姐大’，他喜爱这断壁残垣，每一处街坊有什么瓦片，这点点滴滴，他都了然于胸，他甚至有些想念小兰、小花和招弟了，他更爱这重重的关墙，还有那城外一座座的哨塔和堡垒。
他吸了吸鼻涕，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你为何不说话？”
“嗯……”叶春秋思绪飘飞，任何时代的人，思想都会有局限，就如朱厚照所见的，乃是胡马，乃是关塞，他的终极理念，也不过是以秦皇汉武作为标榜而已。
叶春秋突然道：“陛下，我想要制一幅舆图。”
朱厚照觉得这家伙脑壳坏了，朕在说胡马，你和朕说舆图，无法沟通啊。
叶春秋说着，却是笑了，是庶子的时候，他希望为母亲讨诰命，想让自己和相依为命的父亲过得更好；科举做了官，他希望自己能有所担当，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去帮助别人，而现在，或许是受小皇帝的雄心壮志感染，他竟有一股无与伦比的豪气。
叶春秋看着天边的晨光，别具深意地道：“陛下看了舆图之后，就会有自己的志向了。”
路边扎营的时候，邓健依旧还是失魂落魄，钱谦没有扰乱他的情绪，只是随时盯着，免得他想不开，这种情绪，他懂。
就如失去了贞、洁的女子一样，总要黯然伤神几日，让她自我调理，既不要刺激，连关心都不必，人嘛，慢慢的就想开了。
有时邓健仰天长叹，泪水打湿了衣襟，吸着鼻涕，哽咽着看着天穹，钱谦就知道，这位邓老弟不够开放，这自我调整的时间也忒长了一些，于是摇头，他要是女人多好，虽然长得丑了一些，娶回家里做媳妇，也安心一些，如此贞烈的女子，在教坊司里已经不多见了。
邓健坐在一旁，突然道：“拿一碗粥来。”
“什么？”钱谦愣了一下，侧目看向邓健。
邓健羞愤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啊……我没想啊……”钱谦知道坏事了，这时候的邓御史一定很敏感，稍一刺激，就可能又要去上吊的，立即道：“没……没有……”
邓健恼怒道：“你说不说，你不说？你不说，我就死给你看。”
“真要说？”钱谦犹豫着。
邓健气冲冲地道：“说。”咬牙切齿的瞪视着钱谦，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姿态。
钱谦只好道：“邓老弟，你的屁股，挺白的，又白又嫩，比俺那婆娘强。”
“呜呼……”邓健顿时捶胸，仰天滔滔大哭。
一听到邓健的鬼哭神嚎，朱厚照就觉得讨厌得很，真受不了那个家伙，他一边窸窸窣窣地吃着粥，连碗也舔了个干净，摸了摸肚子道，边道：“天天说上吊来着，就是不死，朕真的烦透了，叶爱卿，还有粥吗？”
他吃相很不雅，蹲在地上，岔开腿，两手如弓一样张起，然后头埋进碗里，如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完之后，就舔一舔唇边的粥迹，意犹未尽的样子：“这次回去，只怕要糟糕了啊。”
摇摇头，觉得不该想这样长远的事，就如同那逃学的孩子，此时想到回去后要面对时，心里有些发虚。
此时天色暗淡，狡黠的月儿已经升起来，营地里一团团的篝火冉冉，天穹处，群星璀璨，突然，一道流星划过，朱厚照激动地道：“呀，贼星，是贼星。”
叶春秋已是有些倦了，没有营房，只好以天为屋，裹了一个毯子，睡在篝火旁，听到朱厚照大叫，叶春秋只是淡然地眼睛抬了抬，继续打盹，这一路被朱厚照折腾得够呛的，叶春秋懒得理这么多。
朱厚照叉着手，兴奋地道：“叶卿家，你以前说过对贼星许愿，有可能会成真，朕刚刚许下心愿，要建前人未有的功绩，朕要披荆斩棘，一报先祖的耻辱；朕要平定天下，使万世之后的万世，子子孙孙，都铭记着朕的名字。叶爱卿，你也快来许个愿，很灵的。”
叶春秋把毯子蒙住自己的头，低声道：“神经病。”
叶春秋倒是记起有那么一回事，但是当时他也说过，成功还是得靠努力结合的，许愿只是给以自己一个目标，不是空手套白狼。
朱厚照突然大叫：“又有了，呀，是贼星雨，快来看啊，不看可惜了。”
此时，天穹落下无数光团，那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化作了雨一般在天穹划过，朱厚照盘膝坐在地上，篝火照着他的脸庞，他的脸上带着希望，眼眸里倒映着点点的星辰，他抿着嘴，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他口里喃喃念着：“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朕不是秦皇，不是汉武，朕是大明正德天子……”

第七百五十七章 心怀天下
没人理他，朱厚照依然欢快地看着天穹下的旷野，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兴魄罔知来宾馆……”
叶春秋却突然眼眸一张，卧槽，这哪里学来的淫词？
叶春秋一轱辘爬起，看着朱厚照道：“陛下，不能唱，这哪里学来的？”
朱厚照露出了天真浪漫的笑容道：“大同城里的流民都唱这个，连小兰都会唱。”
叶春秋一脸郁闷，只好拉着脸道：“回京之后不能唱了，要出事的，陛下要注意君仪。”
朱厚照顿时一脸委屈：“呀，可是大家都唱，朕为何不能唱？”
“……”对于这个问题，叶春秋有些无语，便道：“陛下龙精虎猛，既然睡不着，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游戏。
叶春秋将四处都点了篝火，围着一块空地，而后在这空地之中，先是画了一个大明的地图：“陛下，这是哪里？”
“像一只鸡。可惜鸡头太小，鸡屁股少了一块。”
叶春秋摇头道：“这是大明，两京十三省，还有各都司。”
“噢。”朱厚照猛地想到，这只少了鸡冠和鸡屁股的鸡确实和自己平日看的舆图差不多，只是……
一想到鸡，朱厚照便口水直流：“说实话，朕想吃鸡了，这粥是喝出了鸟来了。”
叶春秋叹口气道：“陛下，第一，现在还在大同地界，附近肯定没有鸡，第二，说话不能带鸟，让邓御史听去了，他又要去死了。”
叶春秋旋即将大漠的地图画上，而后是欧洲，而后是非洲，而后是中亚，再之后是南亚、澳洲，朱厚照看得惊叹不已：“这是什么？竟这样大。”
叶春秋道：“陛下，大明只占据东方一隅之地，你看，天下的中心是我大明吗？”
朱厚照皱眉道：“大明乃中国中土，何以不是中心？”
叶春秋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道：“陛下，为何时至今日，大明内忧外患？”
朱厚照倒是回答不出了。
叶春秋道：“这是因为土地的兼并，除此之外，就是税赋的沉重，陛下可知道洪武年间黄册的人口是多少吗？洪武二十六年，太祖命造黄册，在册人丁为六千零六百万户。”叶春秋笑了笑，笑的有点苦：“可是到了而今，已过了百年，百年之中，天下安定，可是黄册人口却是六千一百三十五万之数，这即是说，我们大明没有太大的灾祸，安养生息了一百年，增加的人口却只有百万而已。”
叶春秋继续解释：“历来太平天下，人口增加都是极快，洪武太祖在时，天下屡经战乱，尚且有六千万之数，何以承平日久，反不及焉？”
叶春秋在这里叹了口气，才又道：“陛下，这不是因为人口没有增加，以臣的预计，当今天下的人丁，至少在一亿以上，之所以黄册人口与太祖时不相上下，是因为逃户，寻常百姓，谁敢逃呢，若是没有人隐匿他们，他们有这样的胆子吗？而隐匿他们的人是谁？”
朱厚照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叶春秋抿嘴而笑道：“咱们大明就是个水池子，水池里有大鱼和小鱼，大鱼吃着小鱼，小鱼吃着虾米，等到终有一天，这大鱼越来越肥大，越来越贪婪，就是弊病丛生，亡天下的时候了。那么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杀了大鱼，即是进行改革，学商鞅、学王安石，和大鱼们玉石俱焚，清理他们隐匿的人口，废黜他们的特权，像免税的人口征税，陛下想试试看吗？”
“呃……”朱厚照脸色惨然：“刘瑾就在改革。”
不错，刘瑾确实是在改制，他跟焦芳、张彩一道，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确实对这些大鱼动了手，只是叶春秋心里摇头，因为刘瑾本身就是一条更大的鱼啊，这其实只是大大鱼吃大鱼的把戏而已。
叶春秋却道：“其实，想要革旧立新，实在太难，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若与他们彻底反目，动摇的乃是国本。所以……我们还有第二条路。”
叶春秋开始孜孜不倦地给朱厚照灌输起来，在这远离了权利中心的地方，叶春秋说话没有顾忌，这里没有刘瑾，没有内阁，什么都没有，叶春秋豪气干云地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这池子扩充于海，把大鱼们从池子里放出去，放入海中，大鱼们需要面对大海中的各种大鱼，就会拧成一根绳子，他们力量若是不足，就需要借助于池中小鱼小虾的力量……”
叶春秋对着除大明疆域之外所有的地方指了指，道：“这……就是大海，池中的大鱼之所以对小鱼小虾凶残，是因为他们的眼里只有这么一个小池，别人多吃一些，你就少吃一些，你不吃了它，它就来吃你，可是一旦大鱼跃入了汪洋，那里有的是鱼虾，他们自然对池中的小鱼小虾没有太多兴趣了，甚至……为了使自己更专心对付大海中的鱼虾，他们还需要收买池中的小鱼小虾，借此增强它们在面对大海中鱼虾时的力量。”
说到这里，叶春秋看了专心听着他说话的朱厚照一眼，才满怀期望地接着道：“这就是第二条路，开出这条路来，大明的国乍才能继续延续下去。”
朱厚照懂了，他蹲在地上，不断地去看地上的舆图，看着每一条大陆的边界，不由道：“朕有个问题。”
叶春秋此刻觉得自己在给小皇帝进行新的启蒙了，幸好，这位小皇帝是个极容易吸收新事物的人，若是弘治先帝在这里，叶春秋只怕早已因为被认为是妖言惑众，胡言乱语而砍了脑袋，丢尽海里去喂王八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是幸运的，至少，虽然他现在所做的事开始显得有些荒诞，甚至有些偏离了这个时代，不过至少还有人能够无条件地信任自己。

第七百五十八章 宏图霸业
朱厚照显然方才听得很认真，他道：“大明之外如此的广大，可是多是蛮荒之地啊，叶爱卿，你别骗我，大漠里都是荒地，朝鲜苦寒，倭国不过是多山的岛屿，南边满是瘴气，向西则是黄沙万里，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朱厚照显然是研究过这些问题的。
历朝历代疆域的得失，朱厚照这种满脑子打打杀杀的人怎会不知呢？
说穿了，大明的两京十三省，已经占据了眼下最肥沃的土地，其他地方，就算得来，那也不过是得不偿失。
地里长不出粮食，要之何用呢？花了这么大气力，死了这么多人，总不能要一片不毛之地吧。
其实古人不是傻子，开疆扩土，根本没有这个动力，这就好像一个富得流油的大地主，却每天枉费心机跑去抢劫隔壁大山里某个穷逼的几块山地一样，脑子有病吧，就算抢了来，不考虑人家山里人比较彪，脑子一根筋，你抢他地，他说不准天天惦记着你，什么时候趁你落单的时候，就给你脑后一个榔头，就算你把这地抢来了，你还得请人去租种吧，一年到头把地种出来，肯定还养不活自家佃户的，这种缺德加脑抽的事，谁肯去做？
大明的大鱼们只盯着两京十三省的小鱼小虾是有道理的，大家都不傻，外头的鱼刺多，而且都鱼苗苗，没嚼劲。
叶春秋反而很是欣慰，朱厚照果然是把自己的理论参透了，他就怕对牛弹琴。
叶春秋抿嘴道：“陛下说得很有道理，若是现在来说，只是农耕，这蛮荒之地，自然无利可图，可是陛下有想过吗？玻璃出来之前，山里的那些矿石也是一钱不值，若没有铁器，那些铁矿和石头也没什么分别，若不是因为需要搭建房子，山里的树木又值几个钱？陛下，它们不是没有价值，而是大鱼们还没有发现他们的价值，而陛下应该做的，则是让大鱼们发掘到这个价值，使他们发现到有利可图。”
这番话，却是给了朱厚照足够的震撼。
对啊，从前那些石头当真是一钱不值，可是因为水晶近来大火，这石头也就越发的紧销了，据说不少人在农闲的时候，都偷偷的跑去采石卖钱呢，石头可以换成钱，木头也可以，一切都可以是钱，当然，最重要的是，前提你得能制成水晶，还能将这水晶卖出去。
朱厚照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此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叶春秋也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那残缺的鸡屁股上，仰望天空。
天上繁星点点，似乎叶春秋这时候，才真正明确了自己的道路。
古人从来不傻，正因为不傻，所以才建立起了朝贡体系，所以他们一直固守在两京十三省，至多也就是为了安全的需求，增加几个都司，这不是因为士大夫爱好和平，这种鬼话都特么的是骗人的，其实你看他们维护起自己利益起来，一个个屌得飞起，历朝历代的改革，一旦对士大夫们动刀子，让他们出让一点好处，无论是北宋的新旧党争，到历史上大明的张居正改革，都是血淋淋的刺刀见红，占我便宜，杀你全家。
你看，只是为了一丁点的特权，都可以跟你撕逼，跟你拼命，跟你动真格的阶层，当真会热爱和平，连自己人都能刺刀见红，杀得飞起的阶层，会特么的突然爱好你这帮蛮夷，不忍去侵略你。
你特么的逗我，真以为这群天朝体系中的精英们都是傻缺？
他们选择维护这个体系，选择爱好和平，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无利可图！你们这群只有窝在山陵、瘴气、杂草、沙漠中的穷逼，大爷我连抢都懒得抢你，你也配让本大爷跟你去争利？你也不照照镜子，噢，你特么的穷得连铜镜都没有，就别照了，乖乖来大明上个贡，给爷脸上贴贴金，大爷我打发你几锭银子，然后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啊，没有所谓的爱好和平，也没有什么恩泽四方，任何高大上的理论，本质上就是根据实际情况演化而出的罢了。
朱厚照安静地坐着，抱着膝盖，慢慢地开始思索。
也正因为如此，只需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所以朝廷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兵，这些武夫实在是碍人眼睛，你只需要守着关塞就好了，你既然没有用处，当然要贬低你，当然要削弱你，难道这天下承平，国家不需要去进取，还要把你们养得龙精虎猛不成？
对内土地的侵吞和兼并，是不需要依靠军队的，只需要依靠自身的特权就可以了。对付乱民，即便是那些渣一样的军户，也足够能用。
所以本质上，朱厚照的目标虽有，可是他无论做任何事，都有无数人在被动拉着他，他想要强兵，内阁反对，六部反对，天下的读书人都在反对，他想采取对胡人较为积极的国策，大家也一窝蜂的拉住他，狠狠的训斥他，不可胡闹。
这是胡闹吗？某种程度来说是的，因为朝廷根本不需要灭胡，朝廷要的是防胡，你耗费天下的钱粮，征募了数十上百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关，把鞑靼人杀得他妈都不认得，可有什么用，难道你让汉人迁徙来养马吗？最后，你终究还是要退回关内去，紧接着，鞑靼人固然没了，还会有瓦剌人崛起，没有瓦剌人，会有匈奴人，还会有鲜卑人，会有突厥，会有契丹，本质上，当你不能对大漠有效利用，不能长久经营，那么你固然效仿了汉武，用充盈的国库换来的是匈奴的臣服，可是最终，用不了几年，在这大漠之地，又会出现一个新的强邻。
朱厚照遥望星空，他突然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朕明白了。”
他悟了。
然后他站起来，笑吟吟的看着叶春秋。
“朕，其实也不懂如何才能驱使大鱼出海，可是……朕信得过爱卿，这件事，就有劳爱卿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权奸的崛起
“呀……快看，有一只田鼠，这么大，快……快来……”
听到朱厚照惊叫的声音，叶春秋的脸顿时抽了抽，这小皇帝的思维是不是跳得太快了点。
刚才还很认真，当看到不远处串出来的一只田鼠，朱厚照的口水立即流了出来，然后疯狂地扑了过去，自然是扑了个空，接着大声道：“捕鼠校尉，来……”
钱谦几乎是贴着邓健睡的，他是真真的好心呀，一直都怕这位邓御史想不开，一听陛下叫唤，立即龙精虎猛地翻身而起：“来了，来了。”
邓健只是蜷着身，感觉这个世界疯了，书里的东西，显然不是这样的，书里都是君主圣明，臣子贤明，在这同样寥廓的苍穹下，他午夜梦回，总能想到在这同样的天空之下，齐桓公与管仲的谈笑，也在这星辰之下，有刘备与诸葛孔明的夜半虚席；有唐太宗与魏征的如鱼得水，可是现在……特么的这群混蛋，他们居然半夜三更在抓田鼠。
“操！”邓健心里骂了一句，这是从叶春秋口里听来的，虽然只是很无意的一句失口，而且这话很不雅，很俗，可是低骂一声之后，邓健感觉很爽。
哎……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睡觉。
只是辗转难眠，总是睡不着，耳边总能听到朱厚照和钱谦的怪叫，邓健心里恼火，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地狱，过不多时，怪叫声总算停了，却传来脚步声。
叶春秋在邓健的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道：“邓兄。”
“别理我。”邓健还在恼恨叶春秋诱拐天子，更为叶春秋坐视天子的胡闹而愤恨，这辈子他都不打算和叶春秋打交道了，这样的人……没有底线，和秦桧、王振有什么分别？
叶春秋便也叹口气，道：“邓兄，你肚子饿不饿？陛下和钱千户抓了许多田鼠，说起来，钱千户确实是抓田鼠的好手，我知道你每日吃粥……”
“不吃。”邓健态度凛然，不过……
肚子确实饿了，咕咕的叫，吃了这么久的粥，白日又要赶这么多的路，有时甚至觉得头晕眼花，现在叶春秋一提，确实有些吃不消。
叶春秋只好叹口气，也不再劝，长身而起：“好吧，你好好睡。”
“且慢！”邓健又恼火了，你特么的怎么不多劝几句？恶狠狠地看着叶春秋道：“去吃。”
他倒也不客气，反正这田鼠总不至于是什么民脂民膏，到了篝火处，见钱谦很开心地反复给剥了皮和掏了内脏的田鼠撒着盐巴，一脸嘚瑟着将其架在火苗上烤动，朱厚照在旁催促：“快些，快些，你这狗才，还没有熟？”
见了叶春秋领了邓健来，朱厚照抬头朝邓健嘻嘻笑道：“邓爱卿，你也来吃啊，小钱。”
钱谦便欢快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便道：“给邓爱卿留一只。”
钱谦顿时泪流满面，朱厚照皱眉道：“你也哭个什么。”
钱谦抹了一把泪，道：“陛下，卑下实在是感动啊。”他舔了舔嘴，才继续道：“邓大人对陛下屡屡冲撞，陛下不但不嫌，居然还赐田鼠，如此宅心仁厚，如此……”
朱厚照很奇怪地看着钱谦夸张的表情，然后道：“少来了，你这一套，朕身边的伴伴比你拿手，好好烤你的田鼠去。”
钱谦感觉准备要出的话被卡在了口中，讨了个没趣，只好郁闷地继续烤鼠。
叶春秋坐在一旁，只浅尝了一只，朱厚照却是吃得不亦乐乎，他顿时大是爽快：“朕打算收一个干儿子。”
他这样一说，钱谦的手一颤，先是看叶春秋，叶春秋是侍读，料来……不是威胁。
邓健……你就算让邓健去给小皇帝做爹，人家邓健还嫌弃呢。
呀……这不是说我吗？
钱谦脸色肃然起来，他毫不犹豫地道：“爹。”
“……”三人奇怪地看着他。
叶春秋抚额，见过不要脸的，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艹了，我特么的认识的都是什么东西。
钱谦却是一丁点都不觉得羞愧，在座的人里，就自己混得最惨，锦衣卫千户很了不起吗？可是在清流眼里，屁都不是，大爷我四处给人塞银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往上爬一爬吗？人不能要脸啊，学什么不好都不能学邓健，他决心抓住机会，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忙是爬起来道：“儿子见过干爹。”
“……”朱厚照笑嘻嘻地看着他：“小钱啊……”
“诶，儿子在呢。”钱谦道。
朱厚照道：“朕方才戏言而已，你竟当了真？”
钱谦把牙一咬：“君父、君父，陛下是儿子的君主，不就等同于爹吗？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就只有满腔的孝心，还望陛下成全。”
邓健口里还嚼着田鼠，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钱谦。
他们二人，全然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只因为被人扒了裤头，就寻死觅活，这个倒好，这尼玛不要脸到飞了。
朱厚照依然是笑嘻嘻的：“噢，你得先给朕办一件事。”
钱谦正色道：“儿子刀山火海……”
叶春秋在边上一脸震撼，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权奸，此刻冉冉升起，这个家伙，该真不要逼脸了。
朱厚照却是道：“去，叫叶爱卿一声叔父。”
叶春秋愣了一下，叔父……
钱谦也是愣了，方才还脸皮有八尺厚，现在要叫叶老弟做叔父，这……
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朝着叶春秋拜下道：“侄儿见过叔父。”
叶春秋有些无措，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朱厚照便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道：“好，好得很，从此以后，小钱就是朕的干儿子了，钱谦，烤田鼠去。”
钱谦起身的时候，不敢去看叶春秋的目光，低着头，哦了一声，便继续忙活去了。
朱厚照却是一下子坐在叶春秋身边，一脸得意地道：“你看，叶爱卿，钱谦是朕的义子，你是他的叔父，叶爱卿，你敢说你和朕不是兄弟？你再矢口否认……”
叶春秋只是看着钱谦，钱谦似乎也觉得有些羞愧，却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却听朱厚照此时又道：“叶爱卿，这儿没有别人，你就权当朕是朱寿，是大同里的流浪儿，我们在此结拜兄弟吧，朕没有兄弟，却只当你是手足。”

第七百六十章 歃血为盟
叶春秋沉默了。
他看着一脸惭愧的钱谦，心情有些复杂。
或许是自己从来不屑于去理解这个粗人，所以叶春秋从未想过钱谦会做出如此的举动。
然后他看着朱厚照。
小皇帝依然还是有些不懂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陛下想要结拜，可是若被人知道，臣必定遭人非议。”
朱厚照露出了警觉的神色，看看钱谦，钱谦他是放心的，再看看邓健。
邓健只是很苦逼地吃着他的田鼠，很心灰意冷的样子，然后他看到朱厚照那眼睛直勾勾地朝他看来，邓健身躯一顿，他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叶春秋也是吓了一跳，忙道：“邓御史乃是正直君子，我对他仰慕已久，若是结拜，不妨三人结拜如何？”
朱厚照有些迟疑，他不喜欢邓健，这个人很遭人嫌弃，可是叶春秋提出这个要求，似乎也颇有意思，不是都说桃园三结义吗？
邓健忙是放下叉子道：“不，不，我乃……”
“钱谦。”朱厚照叫道。
钱谦已经傻眼了，你特么的逗我啊，我特么的刚刚认了爹，结果你们来结拜？
一听朱厚照叫他，钱谦便明白了朱厚照的心思，二话不说，一把冲上去制住邓健：“爹……陛下……邓伯父已经肯了，赶紧去准备香案。”
香案是没有，不过随便寻了一块岩石，至于黄纸亦是没有，不过草纸却有一些，香炉则是用了块石头代替。
朱厚照显得很认真，这个自幼没有兄弟的天子，并不知道皇家之中，兄弟是何其恐怖的事，他心里渴望有个弟弟，最好叶春秋这种，当然，现在却是买一送一，想到这，不由侧目看向跪在一旁，嘴巴被臭脚布堵住，全身被五花大绑的邓健。
邓健口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眸里一片的水汪汪。
叶春秋很擅长于弄出一个共犯结构，让他一个人和朱厚照结拜，他是有所顾虑的，可是邓健不同，把邓健拉进来，一方面可以分担风险，另一方面，他可不认为会和朱厚照兄弟之间很愉快，有一个邓健隔三岔五地出来抨击几句，纠正一下小皇帝的思想和行为，绝不是什么坏事。
三人拜倒，对月盟誓。
朱厚照与叶春秋一齐道：“今有朱厚照，邓健，叶春秋，纳投名状，结兄弟义，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天地作证，星月为盟，有违此誓，天地诛之。”
咔擦！
朱厚照上前去，举起长剑，便斩了一只田鼠的头，血光四溅。
这便是斩鸡头歃血为盟了，既然没有鸡，只好田鼠来代替。
朱厚照显得精神奕奕，回头去看叶春秋和邓健，钱谦忙将邓健口里的臭脚布取出来，邓健气喘吁吁，朱厚照道：“很好，今日我等立誓，就不能违了约定，邓爱卿年纪虽然最长，不过朕已决定，这个兄长，朕当仁不让，朕即为大兄，邓贤弟便为二，春秋则为幼弟，你们可有什么意见吗？朕很好说话的，若是没有意见，就这么着了。”
邓健气喘吁吁地想要开口，无奈何一股臭脚步的气息在他全身上下回荡，他只能继续喘气。
见无人有异议，朱厚照兴高采烈地叉着手道：“朕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好得很，来，咱们三兄弟吃田鼠。”
邓健已经被解开了身上的绳索，却只能泪流满面，被朱厚照亲昵地推着，此番来大同，真真让他开了眼界，这出宫的陛下，出了京师的叶春秋，还真是会玩。
众人吃了田鼠，各自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叶春秋被内急憋醒了，想起来小解，此时微风徐徐，四下无人，寻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叶春秋却是听到了低泣声。
叶春秋竖起耳朵，却不知是谁，朝着哭声过去，只见钱谦跪在黄土上，抽泣着道：“爹，儿子对不住你，儿子……哎……”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才踉跄着起来，正想要回到营地，冷不防和叶春秋撞了个满怀。
叶春秋正待道：“钱大哥……”
钱谦却是正色道：“叔父，不可这样叫我。”
叶春秋看到他神情沮丧，便宽慰道；“钱大哥其实不必如此的。”
钱谦执拗地摇摇头：“你看我很无耻是不是，见我不要面皮是不是？啊呀，你和邓叔父都是清贵，你们是士大夫，你们鲤鱼跃龙门起，就带着称赞和期许，可是我呢？我不过是个军户，我爹就是个世袭千户，你真以为世袭千户得以世袭就好吗？你根本不知道，得了一个千户之名，照样为人轻贱，你想要有个实在缺，就得巴结人家，就得想尽办法给人塞银子，得了实职又如何，军中的那些人只看真金白银，你们这些清流视我们是土鸡瓦狗，可我非要往上爬不可，我辛辛苦苦地做了指挥，又辛辛苦苦地进了锦衣卫，我厚着脸皮巴结各种各样的人，搜肠刮肚地记着他们的寿日，逢年过节就想方设法地随礼，我见了一个宫中没卵子的外甥，还得给他赔笑，处处逢迎着，我每日算计着今日是不是开罪了这个，明日是不是巴结住了那个。”
“对嘛……”钱谦突然眼泪啪嗒地落了下来，这粗犷的汉子，因为抽泣，所以身躯微微抖动，他哽咽着道：“是啊，你们都有志向，你的志向是治国平天下，邓叔父的志向是做他的大忠臣，便是陛下虽爱嬉戏玩乐，他也有开疆扩土的志向；可是我呢，我虽是个粗人，我就不该有志向吗？我就该沦为一个武夫，巴结着上宪，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宦官那个太监吗？我就该碌碌无为，一辈子能过且过吗。”他认真地看着叶春秋：“我也有志向，我的志向是飞黄腾达，是将来自己的儿孙不必学我一样，得看他人脸色行事，我必须往高处走，攀高枝也好，其他什么都罢，我就是个出身卑微的千户，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第七百六十一章 急报
钱谦看着叶春秋，月色下的粗壮汉子擦拭了眼泪，又吸了吸鼻涕。
旋即他笑了：“你看，现在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可能在你眼里，可怜又卑微，甚至没脸没皮，不知羞耻，可是我钱谦不是状元公，不是御史清流，我只有这一条路，所以……”
他看着叶春秋，肃然地道：“你若是将我当……从前那个钱谦看，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春秋，那个我们曾经福祸与共的朋友，可若是你鄙夷我，你瞧不起我，那么我钱谦也高攀不上叶侍学。”
说罢，他从叶春秋身边错身而过。
叶春秋一时无语，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绝没有瞧不起钱谦的意思，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从前他们一齐剿倭，逢年过节，在京中无依无靠的钱谦总是会在叶家过节，大家虽然未必能谈到一处去，却也算是难得的至交好友。
只是……叶春秋知道，这时候若是安慰他，或许会留给他一个假惺惺的印象，可若是说他这样做不对，他已经说过了，这是他的机会，他没有选择。
这便是军户出身之人的无奈，别看他是什么世袭千户，后来又因功封了伯爵，可是在这个朝廷里，他依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武夫。
猛地，一颗贼星划过了天穹。
叶春秋眼眸一亮，抬着头道：“钱大哥，快来看贼星。”
钱谦拖着沉重的步伐与叶春秋错身而过后，他的眼里噙着泪，刚走几步，便听到叶春秋的声音。
他身躯一抖，似在犹豫。
叶春秋在他身后道；“快看，再不看就没了。”
钱谦猛地一下回过头去，甩干了泪，也抬着头道：“在哪里，在哪里。”
抬起头，正好看到一颗贼星在夜色中划过，钱谦唇边终于泛出了笑意，拍了拍叶春秋的肩，而后板着脸道：“往后不可叫钱大哥，我不爱听，我叫你叔父，你直呼其名就好了。”
叶春秋朝他眨眨眼道：“春秋明白了。”
二人齐肩回到营地，才各自睡下。
次日拂晓，队伍继续启程，终于出了大同的地界，而后一路朝着京师行进。
一出大同，渐渐便可看到人烟，众人便觉得饥肠辘辘，少不得祸害一下乡里。
……
北京城里。
大同的灾荒几乎使内阁方寸大乱。
陛下跑了，至今还没有音讯来，而大同在地崩和瘟疫的双重打击下，最后又会变成何等的人间地狱，却也是未知。
张太后已经宣阁老们觐见了几次，几个阁臣几乎是不胜其烦。
虽然宫中拒不承认陛下不见踪影，可是百官的心思多，怎么看不出异样？
陛下已经许多日子没有上朝了，虽然这在以往也是常有的事，可宫中的宦官居然都严令出宫，而连日都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朱批，根本就没有过一张陛下的批复，内阁几位学士，这些日子都显得格外的焦虑，若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可就真的是大家都疯了。
于是满京师里都是窃窃私语，各种的流言蜚语俱出。
而此时，张太后身边的宦官小橙子抵达了内阁，请几位学士立即入寿宁宫觐见。
可以说每天，仁寿宫都会来打探几次消息，这一次陛下出宫，和从前几次不同，以往只是在附近转悠，有宦官和侍卫跟着；可是这一次，去的却是大同，而且是陛下孑身一人。
张太后已是操碎了心，双鬓也多了几根白丝，她才是三十年华，而今却是老了不少，自从上次昏厥之后，张太后的身子便糟糕起来，又心忧着朱厚照，几乎是夜夜垂泪到天明。
几个学士进来见了礼，张太后看着他们，面容憔悴地道：“可有消息了吗？怎么还没有消息？我的天，不是说派了人去了吗？”
“娘娘勿忧。”刘健带着几许安慰道。
“勿忧？怎么不让人忧心呢，你们也都是有儿有孙的人，哀家就这么一个骨肉，就这么一个……他若出了好歹，哀家可怎么过？”张太后情急：“得再派人去，去大同，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刘爱卿，你说实话，说一句实话吧，陛下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刘健却是哑口无言。
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确实有可能是凶多吉少，大同灾祸连连，必然会产生许多乱民，陛下是孑身一人，若是遇到了乱民会如何呢？何况那儿又是疫区，一旦染上了天花……
哎……
他在心里叹着息，只能道：“娘娘且放宽心，臣……”
听他这样说，张太后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绝望之色，无力地道：“哎……不怪你们，谁都不怪，怪只怪哀家啊，当初是宠着溺着，什么都由着他……”
焦芳坐在一旁，眼眸闪烁，却是心不在焉。
陛下此去，寻的是叶春秋，且不说别的，大同现在这个情况，几乎与世隔绝，那叶春秋能不能活着还是两说的事，他若是死了，固然是好，即便是活着，可若是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黑锅，他也背定了。
大同现在的处境，肯定是糟糕到了极点，十几万军民，多半都要丧命，陛下又来了这么一出，更加是雪上加霜。
他反而是以旁观者的态度来看待此事了，十几万军民是生是死，他不在乎，陛下如何，与他无关，真要到了立新君的时候，到时再作打算就是。
而殿中沉默了半晌，张太后又幽幽地继续道：“哎……哀家听说外间已有许多流言蜚语了。”
刘健颌首：“这件事可以瞒一日两日，可是时间久了，自然瞒不住……”
张太后便道：“实在不成，就老老实实给百官一个交代吧，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不如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刘健倒是犹豫了：“娘娘，怕就怕……”
他很有顾虑，一旦坐实，便又是一场风雨了。
正在这时，却有急报传来：“娘娘，娘娘，几位阁老，通政司传来了急报，急报啊……大同那儿来的。”

第七百六十二章 天大的功德
一听到大同来的急报，仁寿宫坐着的人都愣住了。
总算……来消息了。
上次派了邓健去，十几个人一起了无音讯，因为瘟疫，大同形同于鬼域，现在……
听到来了急报，一向稳重的刘健豁然而起：“拿奏报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小橙子送来的奏报上。
奏报落在了刘健手里，刘健忙是展开来看，紧接着，他皱着眉，不禁道：“竟有这样的事。”
他一句竟有这样的事，已让所有人都百爪挠心起来。
刘健又道：“从未听说过，天花竟可防疫，若如此，那岂不是一场天大的功德？”
防疫天花？
这些日子，尤其是朱厚照溜去了大同，张太后可没少打听关于天花的事，这种传染性极强的疾病，足以使任何人都谈虎色变，几乎每一个人都形容过天花的恐怖，而这些，也正是张太后辗转难眠的原因。
而事实上，天花在史学家眼里，他们一向认为，人类史上最大的种族屠杀事件不是靠枪炮实现的，而是天花。
在人类历史上，天花和黑死病、霍乱等瘟疫都留下了惊人的死亡数字。
这个时代，治疗和防疫天花根本无从做起，现在听到刘健说到竟可以防疫天花，张太后的身躯不由一颤。
谢迁和李东阳打起精神，他们没有看到刘健所表现出来的哀伤，这就说明，这封急报理应不会噩耗。
谢迁不由道：“天花防疫？这如何可能？”
一旁的焦芳眯着眼，却是极为紧张地关注着刘健，他有些忐忑，更愿意听到的是噩耗，此时此刻，他已有些急不可待了。
刘健徐徐道：“叶春秋在大同防治了天花，也寻到了陛下，陛下现在很安全，已和叶春秋、邓健诸人出了大同，这两日就要到京了。”
一语道罢，满殿皆惊。
回来了……平安回来了，原以为是九死一生，竟还活着。
张太后激动得眼眶又红了起来，她身躯颤颤：“是吗？回来了吗？好……好啊。”
此时此刻，她已没什么念头可想，什么大同，什么天花，都见鬼去吧，她这时候只是一个单纯的母亲，得知儿子平安归来，激动得忍不住又是垂泪。
刘健除了松口气，心思却放在了防治天花上，能防治天花，这是何等大的功德。
这叶春秋……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小子，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料不到，实在是料不到……
他心里感叹，想到大同的危机已经解除，却又不由升起疑窦，会不会这奏报有粉饰的成分？
因为这是孤证，所谓孤证，就是一切都是叶春秋自己说的，莫不是吹牛吧。
这极有可能，历朝历代，天花一直是无解的存在，这么多的御医都无计可施，他叶春秋小小年纪，如何防治？
谢迁却已是大喜，一把拍腿而起，而后又恼火起来：“大胆，真是大胆啊，这小子，还有陛下……”说着，重重地叹口气，悲喜交加。
李东阳也跟着含笑，一面捋着长须，眼角的余光却是落在焦芳的脸上，他对焦芳素来有所警惕。
焦芳愣住了，甚至面如死灰，这个时候，他的笑脸终究是掩饰不住他的情绪，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原以为叶春秋此次难逃一死，谁料到，他竟防治了天花……
防治天花啊，这若是传出去，只怕非要天下震动不可，单凭这个，就不知未来可以救活多少人命。
可怜的是自己，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蠢，蠢到了极点，真是愚不可及。
他顿时恼羞成怒，一股怒火自他丹田升起，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而今日，自己非但没有报仇，反而给了死仇建功的机会，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拼命想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是这一刻，他再深的城府，竟也无法掩饰，他闭上眼睛，而后缓缓睁开，便一字一句地道：“噢，是这样吗？娘娘，臣有一言。”
焦芳使大家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焦芳尽力地摆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道：“娘娘，陛下为何会去大同？”
如此一问，使所有人都凝住了呼吸。
对啊，陛下为何去大同，还不是因为叶春秋？因为叶春秋，陛下牵涉入了险地，因为叶春秋，陛下差点死于非命。
焦芳抓住了一个重点：“陛下只要回京，他逃离京师前去大同的事就捂不住了，娘娘，陛下乃是万金之躯，亲涉险地，到时，只怕舆论会沸腾吧。”
会吗，当然会，到时候，一定是满城风雨，一定无数人怒从心起。
皇帝怎么可以如此呢？
焦芳的话说到了这里，就抿嘴不语了。
这一句话，看上去很平淡，却隐含着杀机。
陛下是不会犯错的，就算是最暴戾的君王，他也不会有错，乃至于你就是商纣王，那也是因为被妲己祸害，你是蠢如白痴的司马衷，那也是因为贾南风，你是宋徽宗，那也是蔡京祸国。
亡国之君尚且如此，何况是当今圣上。
天下人会骂陛下吗？想必是会的，可是天下人当然不会直接说陛下是昏君，退一万步，就算陛下是昏君，那也一定是被人带坏了。
私自出宫，跑去大同那样的地方，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这和当初被王振怂恿着御驾亲征的英宗皇帝有什么分别？
土木堡之变，还历历在目呢，那么……谁来负这个责任呢？总该要有人负责，陛下永远是圣明的，自然而然是因为身边有了奸臣。
这个奸臣……已经很明显了。
焦芳点到即止，他慢条斯理地端起了宦官给他斟的一副茶，轻轻地呷了一口，嘴角又带上了几分惯有的微笑。
终究……你叶春秋还是躲不过啊，天下人有一百张、一千张、十万百万张口，发生这样的事，你叶春秋已是难辞其咎了。
仁寿宫变得沉默起来。
因为大家都意识到焦芳是对的，焦芳虽然只是点到为止，却是点出了问题最关键的所在。

第七百六十三章 火上浇油
陛下此番出宫，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假若叶春秋只是个宦官，即便怂恿着陛下出宫，那也无妨，太监是陛下的私奴，怎么处置私奴，虽然朝臣可以喊得震天响，可那也是天家的家事。
可是叶春秋呢？他是堂堂清流，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这里有一个天大的黑锅，天子是万万不能背的，要不，你叶春秋来背背看？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张太后尚且还没明白到其中的深意，可是刘健等人却是明白了。
这件事的后果太严重了，严重到会动摇江山社稷，所以救灾与否不重要，防治了天花有多大的功德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再有下次，再出现这么一次，那便是地动山摇。
何况，这一次天子所作所为，已到了朝野忍耐的极限，做天子的，怎么能如此任性妄为？这一次他没有带上刘瑾，本来这该是刘瑾背的黑锅，现在自然就落在了另一人的身上，这个人自然就是……
就是你叶春秋指使的？
天子不过是贪玩，自然本性还是好的，没人怂恿，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一切都和你难逃干系。
这才是问题的株主轴啊。
众人告退而出，焦芳朝刘健诸人点点头，便率先离开了，留下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略带几分忧心，徐徐地往外朝方向去。
“可惜了。”刘健道：“叶侍学是个不可多得的男儿，此次不怪他。”
小皇帝什么尿性，刘健会不知道？叶春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怂恿小皇帝去大同的，这分明是小皇帝私逃，怎么可能和叶春秋有什么干系？
平素不爱说话的李东阳也是吁了口气，惋惜道：“是啊，可惜了。这消息终究是会瞒不住的，到时朝野震动，必定是千夫所指，陛下是……误了他啊。”
叶春秋是臣，臣代君过，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小皇帝太胡闹了，已经完全突破了百官的底线，可以想象，那些愤怒到了极点的朝野百官和士人，届时会怎样看待这件事。
谢迁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低垂着头，今日他的言行完全没有他的风格，他只是踟蹰着埋头闷走，亦步亦趋，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这个黑锅一旦背了，固然陛下可以袒护他，可是叶春秋一个堂堂清流，就等于是被逼到了死角，成了天下人眼里如那刘瑾一样的人。
翰林最紧要的是什么，是名声，就算不加罪，名声臭了，固然可以得一时富贵，可是从此往后呢？
叶春秋辛辛苦苦熬到现在，为的是什么？
一个受天下人白眼和指摘的‘佞臣’，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叶春秋，是要完了啊。
谢迁深吸一口气，显得浑浑噩噩，他与叶春秋，其实平时见不了几面，可是他一直都是将叶春秋当自己的子侄看待，他知道在这件事中，不是叶春秋的错，可是代天子受过，又在所难免。
“刘公，李公。”谢迁突然驻足。
刘健和李东阳都不禁驻足，看向谢迁。
便见谢迁一脸的不自然，嚅嗫着不知该怎么说是好。
这是一个性子刚硬的人，所谓‘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尤侃侃’，这话的意思是，李东阳善谋略，而刘健善于当机立断，而谢迁则是能言善辩。
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大致就和死鸭子嘴硬的人差不多，这种人很少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失，可同时脸皮也很薄，不愿意求人。
谢迁几次想要出口，无奈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刘健大致明白谢迁的心思，便宽慰道：“于乔，但说无妨。”
“哎。”谢迁叹口气道：“这个不成器的小子，惹来这么大的灾祸，真是……真是……罪有应得。只是……论罪，他不当至此，他……是非曲直，想必刘公和李公也了然于胸了，他这是代天子受过，可是毁的也是一生的名节啊，若是任此下去，灾祸也就不远了。谢某……谢某……厚颜，这个小子终究是谢某子弟，还望刘公、李公看在谢某的薄面上，搭救一二，伸出援手，他年轻，有不知是非的地方，也望海涵，可是他的路还长着……刘公……李公……”
三人一齐辅佐先帝开始，已历二十余载，谢迁的性子，刘健和李东阳岂会不知？谢迁这二十多年来，从未求人，尤其是容请人网开一面的，这一刻把老脸都拉了下来，也让刘健和李东阳唏嘘不已。
刘健亦是叹息道：“于乔所言甚是，是非曲直，老夫岂会不知，只是施救了他，难道这天下的干系都泼在陛下的身上吗？”
这是实情，小皇帝比那种欠了一屁股债，带着小姨子跑了的人都要可恨，可是天子怎能有错呢？天子没错，只能是叶春秋有错，因为天子是为了去大同寻叶春秋。
这便是症结所在，让人觉得可笑又可叹，偏偏这个节解不开，也是枉然。
听了刘健的话，谢迁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东阳沉眉不语，良久方道：“有司要立即着手。”
刘健不明所以地看着李东阳：“什么？”
李东阳镇定自若地继续道：“问题的关键在于而今大势已成，只要陛下回京，势必一场熊熊大火势不可挡，越是包庇，越是拖着不办，只会让人误以为这是陛下袒护，这不正合了外间传闻的奸佞之臣吗？所以大理寺要立即接手，让涪成去办这件事，先押起来，如此，这火势就减轻了一些，等过些日子，再暗使人宣扬一下他的功绩，叶春秋终究是有许多功劳的，待大家冷静下来，事后回想，也就不至如此义愤填膺了，春秋可以暂时在牢中避一避，无妨的，只要躲过了这个风头，起复其实不难，大家所看重的，无非是态度罢了，若是陛下袒护他，若是内阁无动于衷，就不啻是火上浇油，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灭火，涪成是刘公的门生，他会知道怎么做。”

第七百六十四章 撕破脸
谢迁听了，心里也觉得有些道理。
眼下要救人，若只是一味地把干系推给天子，这是绝无可能的。
天子再坏，那也是奸臣作祟，你越是往天子的身上推，反而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谢迁颌首：“那么，就这么办吧，躲过这个风头就好。”
回到了内阁，焦芳已泰然自若地在厅里吃茶了，四个学士相互照面，各自一笑，也就散去。
焦芳看着李东阳的背影，却是泛起了一丝笑意，他放下了茶盏，似乎看穿了什么，却也只是抿抿嘴，舒服地与书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两日之后，众臣齐聚大明门。
巍峨的大明门此刻洞开，百官都跪拜于御道旁，等朱厚照风尘仆仆地领着一干人过来，众人山呼万岁，只是……却有无数人泪流满面，无语哽咽。
虽然此前早有疑窦，可是等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却知陛下居然是去了大同。
大同啊，那是什么地方，那里不是地崩就是疫病，这和去送死有什么分别。
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这江山社稷怎么办？要动摇国本啊。
许多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起了当初土木堡之变的英宗皇帝，英宗皇帝被太监王振怂恿着御驾亲征，却给大明带来了一次永远都无法抹去的耻辱，当时的大明面临的几乎是亡国之危，若非于少保挺身而出，现在大明的社稷还在不在，还是两说了。
想不到……当今天子也来了这么一出，从前你胡闹，大家也就忍了，以往你偷溜出去逛两圈，大家至多也就捶胸跌足，毕竟你是天子，我玩不过你，我特么的躲着不成。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简直就是天子拿性命当儿戏，不带任何的随扈，竟独身跑去疫区，这跟作死有什么分别？
愤怒已经在蔓延。
此时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都捋起袖子磨刀霍霍，刺刀见红的时候到了。
今日不给你一点教训，这乌纱帽不要也罢。
大明的臣子很古怪，平时的时候巴结上司总是少不了四处送礼，可是遇到了皇帝，突然就如比干、魏征上身，一个个凛然无惧了。
朱厚照很没心没肺地穿过御道，没有道歉，没有客气，更加没有什么惭愧，就这么抬头挺胸，一副很怡然自得，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然后四周的百官们就开始恸哭成一团了，许多人抱头痛哭，甚至有人捶胸仰天长啸。
这作的是什么孽啊，这么个家伙，打又不能打，骂了也不听，我行我素，你还有理了啊。
刘健带着阁老和部堂们上前，拜倒在地道：“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朱厚照脸上带笑道：“平身吧，今儿怎的这么大阵仗。”
这话……
刘健深吸一口气，在正德的内阁，一年抵过去十年，当然，说的是寿命，保证你要夭寿的，所以必须得有良好的心态，否则直接喷血而死也是极有可能。
刘健努力使自己的心态平静一些，道：“陛下可还好吗？”
“好得很，就是没什么吃的，饿了。”朱厚照回答得很干脆很诚实。
站在刘健身后的焦芳，却是看到了朱厚照身后的叶春秋和邓健，他笑吟吟地道：“陛下此去，料来很愉快吧。”
“尚可。”朱厚照只是点头。
焦芳接着道：“有谢侍学照拂，自是愉快的。”
叶春秋听着焦芳话，总感觉别有深意，他狐疑地看着焦芳，只见焦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笑话。
这小皇帝偷偷溜出来寻自己，会引发什么后果，叶春秋岂有不知，不过此时只能沉默以对。
刘健这时道：“就请陛下立即入宫，陛下远行回京，理当沐浴更衣，好生休息。”
朱厚照是真的饿了，点点头，不理会跪在御道上的众臣，率先进入了大明门的门洞。
叶春秋和邓健只能将他送到这里，而这时候，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只是很显然，众臣们的目光都不怎么的友善！
就是他，怂恿着陛下去大同的，若不是他，陛下怎么会去大同呢？
这样的行径和王振有什么分别？已有不少人磨拳擦掌，准备动手动口了。
今日这事，是没完的，百官当然不能让朱厚照怎么样，可是你叶春秋却是难辞其咎。
不少人气冲冲地围拢过来。
有人率先道：“叶侍学是吗？”
叶春秋认得他，乃是大理寺卿家杨贺，字培成，和自己有几面之缘，还曾当众夸奖过自己。
杨贺正色道：“你身为翰林，陷陛下于万死之地，其罪难逃，来人，将他拿下。”
一声令下，几个早已在旁静候的差役已是将叶春秋拿住。
叶春秋居然没有挣扎，反而很感激地看了杨贺一眼，又感激地看向刘健诸公，他心里知道，这不是拿人，某种程度，处于这风口浪尖的时候，拿自己去审问，不啻是进行某种保护，有人想把这个风头压下去，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去大理寺，表面上是获罪，实际上却是避一避风头。
邓健忍不住上前，看向谢迁，道：“恩府，此事……”
谢迁却是压压手，示意邓健不可继续说下去，平淡地道：“带走吧。”
几个差役带着叶春秋径往大理寺去了，那些本欲要冲上前的百官却是有些诧异，他们万万料不到，大理寺动手得这么快，这大理寺的举动，倒是稍稍地平复了他们的心情。
焦芳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却是轻轻地走到了李东阳的身旁，压低声音道：“这是李公的主意吧。”
李东阳只是莞尔：“噢，置陛下于险地，有司查办，这是应有之义。”
焦芳捋须，目中掠过了一丝凶光，却是含笑道：“是吗？李公想要息事宁人？或者说，李公真以为这样就可以息事宁人？”
李东阳没有应话，不置可否。
看着那些有气无处发的诸官，焦芳背起了手，道：“老夫不会置之不理的，李公，不妨我们掰一掰腕子试试看。”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李东阳依然没有说话，假意对此充耳不闻。

第七百六十五章 圣君
朱厚照入了宫，还未到暖阁，便有十几个宦官过来，以刘瑾为首，拜倒在地道：“陛下。”
他们个个表情严肃，匍匐在地。
朱厚照没事人一样，只是道：“噢，朕饿了。”
“陛下，太后娘娘请陛下去仁寿宫。”
刘瑾等人面色严肃，这些平时一个个对朱厚照嬉皮笑脸的人，而今都是一副肃穆的样子。
过不多时，便有一队金吾卫和殿前卫的侍卫来，朱厚照走前一步，他们便前一步，朱厚照驻足，他们也驻足。
朱厚照显得有些恼火：“朕不要人伺候。”
刘瑾赔笑道：“陛下，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朱厚照只好叹口气：“还有什么糟糕的消息？”
刘瑾道：“现在外头的百官都要疯了，娘娘也是如此，所以陛下往后去哪儿，都得人看着，就寝也要有人贴身伺候，宫中诸门也加强了防卫。”
顿了一下，刘瑾又道：“守门的那几个……已经斩了。”
朱厚照不由打了个寒颤。
斩了？他是经常从那儿出去的，其实早就让刘瑾这些人打点过，他们不敢违拗朱厚照，所以门禁并不严，现在直接斩了，往后这哥们的侍卫，哪个还敢放水？这是釜底抽薪，从今往后，朱厚照再想出去，即便只是在这京师晃荡都难了。
“陛下，娘娘和百官都动了真怒了。”刘瑾一脸委屈地看着朱厚照，其实他最大的幽怨就是，陛下居然跟着叶春秋跑了，春暖鸭先知啊，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从前的时候，陛下的身边怎么离得开自己呢，陛下做什么，不是都让自己鞍前马后的？而如今，陛下不但跑了，身边没有自己，却还一副很快活的样子，这岂不是说陛下有没有自己都是一样的吗？
朱厚照只是噢了一声，也晓得这一次是捅了马蜂窝，到了寿宁宫，便见张太后躺在病榻上。
朱厚照行了礼，张太后便蜷身背对他，只作假寐的样子，朱厚照有些慌了：“母后……”
“皇帝，你去歇了吧，不用管哀家了。”张太后的声音显出几分冰冷。
朱厚照心里却想，母后你特么的逗朕啊，是你叫朕来的，来了又叫朕走。
朱厚照很赖皮地站在这寝殿里，宦官给他搬了个小几子来，然后他就坐在这儿发呆。
过了半晌，见张太后依然躺着没有任何动静，朱厚照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又叫了个小宦官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宦官便从寿宁宫的小厨房里去取了一只烧鸡来，然后就在张太后的榻前大快朵颐起来。
“慢着点。”张太后终于忍不住了，旋身过来蹙眉看他：“也不怕噎着，你这孩子，哎……”
朱厚照接过宦官的茶，一口饮尽，很没形象地拥袖子擦了油腻的嘴巴，方才道；“儿臣吃了许多天的粥呢，叶爱卿天天吃粥，儿臣面子拉不下来，只好也吃粥了。”
张太后对儿子的嗔怒维持不了多久，倒是很关心他的境遇：“这叶春秋也是胆大，给皇帝吃这个。”
朱厚照很认真地道：“母后误会了，叶爱卿说要救治伤患，染了天花的病人得多补充一些肉食，活下来的几率才大，因而城中之人，从朕到他，再到下头的官吏，都是吃粥，白饭和肉食都留给了伤患吃，要共体时艰，朕见他们都喝粥，也不好不吃粥了。”
张太后一听，脸上的愠怒便散去了，这叶春秋竟有点先帝的作风，先帝遇到了灾荒，也是从自身做起的。
此时，朱厚照又道：“朕还救了灾，叶爱卿哪，未必想得到的东西，朕却想得到，母后，你知不知道用什么瓦去装粥好？”
张太后一脸诧异地看着朱厚照：“什么？”
张太后是个国子监生的女儿，不算什么大户人家，这也是大明的老传统，一般情况，太子选妃，大多从寻常人家，但德高望重的人家中挑选，张太后自小也是见过人间疾苦的，若不是如此，怎么能和厉行节俭的弘治皇帝感情笃厚。
朱厚照吐出一块鸡骨头，才继续道：“朕去了大同，还流浪了几日呢，可算是知道灾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叶春秋是钦差，别看他救灾得法，可是这许多地方还需朕提点他，母后，你是不知朕和叶爱卿救活了多少人，朕还亲自探视了伤患……”
张太后皱眉道：“陛下就不怕染上天花？”
朱厚照道：“朕种了痘啊，种了两次呢，叶爱卿让人种痘，可以防治天花的，朕种痘就无碍了，朕亲自搬到伤患们所聚集的瓮城中去住，和叶爱卿一道去探望伤患，朕还亲自给一个伤患换药哩，其实……”朱厚照想了想，接着道：“他们也怪可怜的，朕从前只以为天灾就天灾了，奏疏报上来，也不过是冰凉凉的几个字，现在细细想来，真是有些后怕，前些日子，四川布政司说有旱灾，上头写的是‘人相食’，朕当初还笑，人怎么相食呢，莫非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吸了吸鼻子，朱厚照突然觉得手中的烧鸡有些恶心了，感觉反胃，打了个冷颤，不由道：“现在想想，真是可怜，可惜朕和叶爱卿没有在那儿，否则是决计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朱厚照没有注意到张太后的表情变化，而是说得很有兴致：“母后你是不知，这人饿起来，肚子就像火烧一样，什么念想都没有，就想着能吃一碗水也是好的，浑身乏力，恨不得没有来这世上一遭。”
朱厚照喝了口茶，总算感觉舒服了一点，继续道：“朕这一趟是真真吃了苦的，从前见父皇总是听到哪里有了灾荒，连进膳都没心思，当时朕不懂，当父皇只是没胃口，现在方才知道，原来是父皇能体谅到灾民们难处。”
张太后的眼睛不由一亮，虽然心里还有怨气，可是现在却既是心疼又是欣慰，这个儿子啊，从前太宠溺了，做什么事都是我行我素，难得他竟有这样的心思，先帝在天有灵，若是听到这些话，不知有多高兴。

第七百六十六章
张太后本是恼怒的情绪变得温和起来，听完了朱厚照一番如拉家常般的话，在张太后的心里，朱厚照此番去了大同，也全然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
一个焕然一新，有了同理心的儿子，某种程度来说，足以让张太后烧高香了。
只是想到朱厚照历经的苦难，这做娘的又心酸了，于是喜怒交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厚照摸了摸肚子，叹口气道：“朕还是感觉饿，不过……可惜今儿天色有些晚了，明儿朕得把几个师傅和户部尚书叫来，大同现在时局已经稳住，疫情也已控制，粮食却只能勉强维持，好是好，却是拖延不得了，让他们赶紧将赈济的粮草送去，还得发个片子给内阁，让内阁拟一个免赋的章程出来，今年是大同军民最难熬的一年，既要防备鞑靼人趁火打劫，这军民也要同心，这一路回来啊，朕和叶爱卿商议过，其一是免赋，其二是要派发赈济，这其三，却得让个侍郎兼个差去大同镇着，大同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不同，军事民政都是一锅粥，本来大家互不统属，难以协调，往年倒还过得去，可是今岁却不一样，而今正需军民同心协力的时候，所以得有人去镇着才行，若只是派遣个知府，威望不足，出了差池就遭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一样，毕竟这大同里的救灾有他的一份，大同里的情况，没几个人比他更清楚，叶春秋偶尔也会说一些赈灾的想法，他拿着这些想法和现实中所见去印证和对照，自然说出来就显得很是有理。
张太后无比惊讶地看着朱厚照。
若说方才，对朱厚照还只是那怜悯之心让张太后欣慰，可是现在听朱厚照侃侃而谈，虽然依然显得有些稚嫩，却是极认真又很用心的样子，偏偏头头是道，这模样真是像极了先帝啊，简直就和先帝一个模子出来的。
张太后震惊得老半天说不出话，突然眼角竟是隐隐闪过泪花，若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母亲，那倒也罢了，偏偏张氏乃是太后，更是先帝的结发妻子，所以对她来说，朱厚照不只是她的孩子，更是先帝的传承者，是受命于天的天子，她以往思念先帝的时候，却难以在从小皇帝的身上找到先帝的影子，那种宅心仁厚，那种满口的是灾荒和济民，在那个不靠谱的朱厚照的身上是难以体现的，可是现在……她竟发现眼前的儿子隐隐有那么点儿像心怀万民的先帝了。
张太后没来由地有了几分感动，声音带着哽咽道：“哎，那个叶春秋……”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叶爱卿啊，叶爱卿人挺好的，他的种痘之法当真有效，而且为了赈济，他还杀人呢，其实他很可怜，带着朕的皇命去了大同，风餐露宿的，为了活人，每日累得焦头烂额，母后知道粥棚吧，那城中设有十三个粥棚，他怕下头的差役敷衍，于是每日都要巡视了各处的粥棚才干休，等于是每日要围着大同转个几圈，又隔三岔五地召各色人等来议事，他从前肤色白皙，现在是黑了不少了。”
张太后听着，从朱厚照的话语里，能感受到朱厚照对叶春秋的佩服，张太后不禁莞尔：“臣是好臣，人也是尽心用命的人，听你这样说，他这忠心肯定是有的，仁心也有，难得陛下也喜欢，往后哪，肯定得大用的。”
朱厚照呵呵地笑了，然后道：“这是当然的，朕和他是兄弟呢，母后，儿臣得走了，儿臣实在是累了，要去歇一歇，儿臣就此告退了。”
他留了这话，便告辞而去。
张太后听到朱厚照说朕和他是兄弟这句话，一时愣了，还没回过劲来，便见朱厚照已是不见了人影，这时候心里早没了怨气和嗔怒，只是心里却在琢磨，朕和他是兄弟是什么意思？
她叫了小橙子来，道：“今夜就让陛下去暖阁里歇着吧，刚刚回来，也是乏了，莫让他去后宫里，别半夜还不安生。而今天气热，但还要谨记着夜里给他上一条毯子，你待会儿去和刘瑾他们说，要照顾得周到；还有，夜里厨里要备些热菜，免得陛下半夜起来肚子饿了，他呀，可吃了不少苦呢。”
小橙子忙道：“是，奴婢这就去交代。”
张太后挥挥手，小橙子似是想起了什么，方才他一直都在旁听，大致摸透了一些门道，于是幽幽地道：“奴婢听说了一些事。”
张天后道：“你说吧。”
小橙子便道：“陛下入宫的时候，有司就把叶春秋拿了。”
张太后一听，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招呼都没有？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她显得有些恼怒，方才的时候，她确实对叶春秋有所怨言的，虽然晓得主要还是自家儿子胡闹，可小皇帝毕竟去寻的是叶春秋；谁晓得朱厚照说了那一番话，却令张太后的心思完全改观，女人更感性一些，即便贵为太后也是如此，人家在大同赈灾，水里火里的，尽心用命不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有司吃饱了撑着，刁难人家做什么？论功行赏都来不及呢！
她显得有些震怒，正想说叫他到哀家面前来，倒要看看，是谁摆这样的威风。
孰料小橙子道：“据说……是刘公的意思。”
一听到是刘健，张太后皱起了秀眉，反而沉默了。
她蹙着眉，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只是道：“是他呀，刘卿家不是这样的人，这是哪一出？这件事的动向随时报知哀家吧，是押去了大理寺？那大理寺那儿得让人盯着一点，大理寺不是厂卫，倒也还好。”
她吩咐之后，将悬着的心放下，方才侧身躺在卧榻，又回忆着方才朱厚照所表现出来的点点滴滴，还有每一句话，心里不禁既是宽慰，又是后怕。
小橙子行了礼，已是匆匆而去了。
仁寿宫，骤然又清冷下来。

第七百六十七章 背水一战
叶春秋被带到了大理寺，这儿的条件其实还算不错，本来大理寺除了核实刑部的案件之外，最重要的职能就是对付犯官。
因而……这大理寺还兼具了后世反贪局的功能。
所谓刑不上大夫，自然免不了要配上敞亮的宅子，里头也有人照应，只是形同于软禁罢了。
叶春秋就在这敞亮的屋子里住下了，其实在回京之前，叶春秋就曾想过这样的结果。
最糟糕的事，莫过于百官群情激愤，纷纷责难自己，而朱厚照跳出来对自己大加维护。
若是事情当真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叶春秋就算是彻底的完了，很多时候，作为一个清流，尤其是天子犯错，自己疑似逢迎天子的情况之下，这个时候，天子对臣子越是庇护，就越形同于火上浇油，这只会坐实了叶春秋是刘瑾第二的身份，问题在于，刘瑾是个阉人，人家为此还自以为得意呢，叶春秋却是翰林侍学，一旦坐实了这个，那么所有的清誉也就彻底的毁了，任何一个官员，只仰仗于所谓的圣眷，是走不远的，即便不是伴君如伴虎，将来有一天，若是天子驾崩了，又该如何呢？
终究，想要真正稳稳当当，想要历经数朝而不倒，还是要靠声望，刘瑾得了圣宠又如何，在历史上，他再得朱厚照的喜欢，最后还不是说死就死？就算是死了，还得被人拉出来隔三岔五地批倒斗臭；可是王守仁骂天子被贬去了贵州龙场又如何？他是清流，他有声望，有人脉，所以再怎么折腾，终究你还有起复的一天，这……才是为何大臣们宁愿和天子当庭对骂，也一定要拥抱清议、舆情的原因啊，铁打得营盘流水的兵，士大夫阶层是营盘，天子是兵。
叶春秋呼了口气，现在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刘健突然命人拿自己，使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糟糕，因为现在是所有人最愤怒的时候，他们不能对着天子发作，也就只能拿自己来发泄了，而这个时候，自己被拿住，堪称完美，那么大家这时候有气，也发不到自己的头上了，自己毕竟已经被有司查办了，等到大家冷静了一些，自己有天子的厚爱，有内阁诸公的维护，用不了多久就可重新起复，到时即便有人翻起旧账，自己的功劳簿却也是厚实无比呢，谁怕谁来着。
叶春秋不禁感激起刘健诸公来，而报答他们的唯一办法显然就是该吃就去吃，该睡就去睡。
偶尔，他会托人去带几本书来，他倒不是真的要看书，毕竟光脑中的知识包罗万象，什么都寻得到，名人觅书，不过是显示出自己改过自省的态度而已。
大理寺里，许多人都肯为叶春秋效劳，一方面叶家人已经在外头打点过了，另一方面，叶春秋也是待人和气。
说起来，在这儿修身养性也是蛮好的。
偶尔，总会有人来探望，这是大理寺卿那儿给予的一些方便，算是某种厚待。
所谓的过审，也只是走个样子罢了，无非是官场上的拖字诀，等风头过去，接下来便可把一切推个干净。即便到时候有人关注，有人提出质疑，却也不过是一些杂音而已。
叶春秋深谙此道，所以静心在此休养。
每日清早，便有一个老书吏过来，佯作认真的样子道：“叶侍学，你可要什么话要交代吗？”
这大致和后世所谓的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一样的道理，叶春秋摇摇头道：“不曾有。”
这老吏便笑了，招呼道：“叶侍学今日还下棋吗？”
“好的。”
于是老吏便拿了棋盘来，二人各自坐着，开始厮杀起来，有说有笑的。
日复一日，外间的情形，叶春秋也大致知道一些，朱厚照这一次倒是没有冲动，没有急着要营救自己，这都是叶春秋在回京之前就嘱咐过的，这种事只能低调着趟过去，现在朝中对于朱厚照依然恼火，隔三岔五就会重提此事，也有人过问案情，不过有大理寺卿在，总能使这些‘热心肠’的人被挡在外头。
天气日渐炎热起来，叶家给叶春秋送来了夏衫，叶春秋穿着这凉衫，身材更显修长，他已十六了，渐渐长得高大起来，从前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菱角，因而他抿起薄唇思考的时候，除了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还有几分威严。
那大理寺的人大致透露出了一些消息，现在外间议论此事的人已是越来越少，想必用不了多久，叶春秋就可以结案，最后定巚的结果必定是叶春秋无罪，毕竟风头已经过去，已经大可放心了。
……
焦芳今儿从公房里回来，朝野的风向，他是了然的，只是形式并不如他的预料，有三个阁老在那儿镇着，叶春秋那儿出不了什么岔子。
焦芳却是不着急，反而心情很是轻松，每日上值票拟，偶尔躲闲吃口茶，有时会和同僚开几句玩笑，他和不苟言笑的刘健、李东阳不同，脾气也没谢迁那样坏，偶尔自这位阁老口中说几句带荤的段子，总能使人有一种亲昵之感。
焦芳下值之后，刚到焦府，门口有个老仆似是等着他回来，直接走到他的跟前道：“老爷，郑老爷到了。”
焦芳道：“在哪里？”
老仆道：“在书房里等候多时，他下值得早。”
焦芳只是点了一下头，旋即闲庭散步一般到了书房，里头已有一个年轻的官员，一见到焦芳来，忙是站起来道：“下官……”
“不必多礼。”焦芳绕到了案牍后，旋即坐下，等到有人奉茶，他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笑吟吟地看向这年轻官员道：“巨义啊，想清楚了吗？”
这年轻官员已是冷汗淋漓，一副慌张的样子：“恩府……我……我……”
焦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脸色沉了下来，放下了茶盏，几乎是用严厉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官员。

第七百六十八章 御前审问
焦芳这时开了口：“你在户部的亏空，已经足够你死一千道一万道了。”
焦芳手抚着案牍，脸色愈冷，接着道：“你信不信，只要老夫下一个条子给吏部，你不但乌纱不保，而且性命也是堪忧，这么大的一笔亏空，足够要了你十个脑袋，何况到时候朝廷肯定要追赃，到时少不得要抄家，你们郑家必也要受到你的牵累。”
年轻官员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哭诉道：“我当时也是糊涂，哪里想到会愈陷愈深，只求恩府格外开恩，救我一救。”
这人涕泪横流，忙是给焦芳磕头。
焦芳面无表情，早就收起了他平时对人的笑脸，冷冷地道：“想死容易，可是活着却难，这么大的数目，掩盖一年半载可以，时间久了，真可以瞒天过海吗？人啊，活在世上，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得也顾着点自己的亲族，噢，成文还好吗？入学了吗？”
这人只是痛哭流涕，哽咽着无法回答。
“反正都是死，何不如让自己的亲族好过一些呢？”焦芳挤出了一丝笑容，继续道：“其实……这时候你若是死了，不但这笔账可以一笔勾销，连带着，还能使你的族亲与有荣焉呢，子成将来入监读书，肯定是不成问题的，你的夫人也是稳打稳的三品诰命，河南府郑氏也会以你为楷模，你自己想好吧，想清楚了，就赶紧的，时候来不及了啊，再迟，可就不是这么个死法了。”
这人脸色发青，见哭求也是无用，索性收起了哭泣，咬了咬牙，无奈地站起来，拱拱手道：“多谢恩府提点，门下……门下知道了。”
他起身告辞，焦芳则假意垂头去喝茶。
这人本来还带着最后一线希望，见焦芳不理自己，目中露出绝望之色，很无奈地走了。
……
次日清早，焦芳到了内阁上值，整个内阁里却已经沸腾了。
一些书吏聚在了一起，议论得很热闹：“听说了吗？户部的钱粮主事昨夜上吊自尽了。”
“吓，他好端端的，为何自尽？户部钱粮主事，这是多费的职差？”
“据说写了血书，控诉……叶春秋……”
一下子，所有人明白了。
这位大明朝廷的经济之才，竟因为不忿宫中的肆意非为，还有叶春秋这件事为人淡忘，因而以死血谏。
“天……这样一来，只怕……”这些书吏都是接近核心，是最晓得世故的。
本来叶春秋那场火刚要熄灭，许多人也渐渐理性起来，开始念起他的好来，毕竟那叶侍学人缘还算不错的，做人也是稳重，不骄不躁，往日功劳不小，大同那儿赈灾，也是一桩功劳，因而也有许多人为他叫屈起来。
而如今，一份血书，一人上吊，顿时天地翻转。
“这一次，只怕有得闹了。”
“清议肯定要沸腾，接下来就看朝廷如何交代了。”
焦芳已到了自己的公房，假装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叫了个书吏来，还故意问了一句：“外间吵吵闹闹的在议什么？”
“议户部……”
焦芳皱眉道：“这里是内阁，像什么样子，让大家噤声吧。”
那书吏忙是蹑手蹑脚地去了。
公房的房门再次紧闭，焦芳这才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盏，他饮了一口茶，便靠在官帽椅上，老神在在的养起神来，唇边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
“叶侍学，叶侍学。”
叶春秋还在‘牢’中练字，外头便传出惊慌的叫声，叶春秋凝眉道：“请进来说话。”
进来的便是那天天来此找他的老吏，今儿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笑，反而一脸的惊慌失措，见到他，便焦急地道：“叶侍学，出事了，出大事了。”
叶春秋侧目，搁下笔，道：“哦，敢问什么事？”
“哎……”老吏道：“户部钱粮主事郑少臣自缢身亡，临死前写下血书，控诉叶侍学……”
叶春秋眉头一皱，听到这里，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人脑子有病吗？吃饱了撑着，要用死来控诉自己？本来接下来可能风平浪静的事，现在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历来大臣若以死来控诉皇帝或者某些‘大臣’，都会遭来无数人的同情和惋惜，这犹如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直接投入了一枚烈性炸弹。
老吏接着道：“现在群情汹涌，已有人聚于午门了，眼看着形势难以挽回，刘公已经承诺，要三司会审叶侍学，可是依然还有人不服，几个学士已禀了宫中，答应了御前会审。”
御前会审？
表面上好像很不错，可事实上，基本任何人都知道，叶春秋是完了。
御前会审不是御审，御审的意思是皇帝亲自来审问，他来做裁判。可是御前审问，等于是召集了皇帝和百官，引起天下人的瞩目，然后由人来审问叶春秋，皇帝只能听审，一旦审问有了结果，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叶春秋若是获罪，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这老吏是人情练达之人，很是担心地道：“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叶侍学如何应对了，叶侍学，你我虽然身份悬殊，可是与你结识这些日子，我能感受到你为人不错，老朽虽是贱吏，有些事却是熟谙于心，可别怪老朽没有提醒你啊。”
顿了一下，老吏一脸慎重地继续道：“真正对叶侍学致命的问题在于，一旦有人问叶侍学，陛下出宫，前去大同，是不是叶侍学怂恿的，叶侍学打算怎么答呢？”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接着道：“若是叶侍学回答，并非是你怂恿，这岂不是说这是陛下私自出宫？这不就等于是叶侍学将所有的干系都推到了陛下的头上吗？可若是叶侍学回答说，这确实是叶侍学怂恿了陛下前去大同，那大同是什么地方，如此凶险之地，叶侍学竟敢怂恿陛下去，这岂不是万死之罪？叶侍学则是要成千古罪人了。”
这老吏分析得很明白，叶春秋根本就无法当着御前去应对这一次的审问，因为无论任何一个回答，都是致命的。

第七百六十九章 给陛下一个交代
问题的症结其实就在这里。
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问题。
撇清关系，就意味着你把黑锅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直接扣在了小皇帝的头上，向天下人宣告，小皇帝是自己私跑的，和我无关，一切都是他的错，这孙子不是东西，大家快去骂他呀。
可以想象，就算朱厚照不介意，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臣子，不为君分忧，为了自己而急于撇清关系，这是什么行为？
而一旦承认，就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那个忽悠英宗皇帝去土木堡的王振转世，有种你来打我啊。
若是如此，那么叶春秋的后果就是，叶春秋放大嘲讽术，当日，卒！
解不开这个死题，叶春秋将面临的，就是死路。
而且，御前审问，明日即开始，想必有人根本就不想给叶春秋任何准备的时间，他们显然早就算准了，要一次性将叶春秋推入万丈深渊。
回到京师已有半月，这半月的时间，从喧闹到平静，再由平静到沸腾，犹如过山车一样。
可是在这背后，却显然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叶春秋心里明白，自己终于避无可避了。
他朝这老吏作揖道：“多谢提醒。”
老吏摇摇头，依然一副很为叶春秋忧心的样子，道：“叶侍学可要小心了。”
叶春秋莞尔，很平静的样子，道：“别人有张良计，我自该有过墙梯，他们这是杀人诛心，我若是连一点防备都没有，如何能在朝中立足？人生在世，难免遇到小人，宦海上就更不必说了，无非……就是迎难而上而已。”
这番话，与其是对这老吏说的，倒不如说是叶春秋对自己说的。
他精神一振，反而有了几分斗志。
到了下午，钱谦却是来了，钱谦一进来，先是笑嘻嘻地给那开门的差役塞了一个银饼，说了一声有劳，那差役会意，道：“小人去小解，大人慢慢说。”
钱谦这才进来，关了门，惊慌地道：“陛下命我来传话，叔父，你说现在可该怎么办？那些人逼到了宫里，陛下可一直都按着你的计划，没有为你说话，可是这陛下不说，也一切都由着百官，现在倒好，竟要御前审问了。”
回到京师之前，叶春秋就千叮万嘱朱厚照，万万不能袒护自己，因为越是袒护，反弹就越厉害，朱厚照对叶春秋言听计从，可是时至今日，事情显然变得更加糟糕，朱厚照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立马寻钱谦来问计。
叶春秋却是提着桌上的茶壶给钱谦倒茶：“钱大……”叶春秋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和钱谦一笑，才继续道：“陛下还说了什么？”
钱谦道：“陛下说，明日就要御审，只怕要不妙了，实在不成，你就将所有的污水都泼在陛下的身上，陛下说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打紧的……”
“……”
叶春秋无言以对，他不置可否地道：“到时看吧。”
钱谦却是笑了：“哎，你总是如此，云里雾里的，还有呢，邓叔父现在在查那死去的郑主事，似乎是察觉郑主事的自缢身亡另有蹊跷，他托我来跟你说，这件事不简单。”
叶春秋点了点头，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所以说，有人想要鱼死网破啊，这件事当然不简单，这也是为何有背后人急着要明日御审，不过就算拖个十天半月也没用，想要从自缢身亡的郑主事那儿查出点什么，绝非一日之功，何况想要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那就更加需要许多时日了，所以二哥这样做，怕要徒劳无功。”
钱谦皱眉道：“你也不给我一个准话，让我如何回去向陛下交代？”
叶春秋却抿了抿嘴：“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他耐心静候，且不要急，明日的胜负，自有分晓。”
“说了等于没说。”钱谦有些恼火，不过叶春秋就是这样慢慢吞吞的性子，却只好叹口气道：“大不了，你不做清流了，跟我一样做‘奸贼’好了，从前陛下下头有八虎，不过现在嘛，我看要过时了，我生得黑，你生得白，从此之后，我们做黑白双煞，他娘的，管他什么狗屁名声清誉，只要陛下肯护着咱们，不是照样吃香喝辣的，活得还自在一些。”
叶春秋被他逗笑了，却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他要做大事，做大事需要名望。
何况，苦心经营的身份，怎么能说抛就抛？
叶春秋认真地看着钱谦道：“告诉陛下，不要冲动。”
得了叶春秋的嘱咐，钱谦只好带着叶春秋的口信离开了。
叶春秋重新落座，有了方才的一番对谈，叶春秋的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不知不觉竟到了夜半三更，却听到外头有人道：“叶侍学，有人来找。”
半夜三更的，竟也有人来见，这令叶春秋有些意外。
“不知是谁？”
“这倒不知，却是堂官亲自引来的，他让你准备一下，随即就会来。”
夜半冒昧而来的访客，而且让自己准备一下，那么想必二人肯定不会很熟，否则不必正式相见；至于堂官亲自引见，可见此人来头不小。
叶春秋叫人拿清水来，双手捧着掬了水净了脸，正了正衣冠，方才大大方方地落座。
外头便传来脚步，门一开，前后两个人进来，后头的人只朝里看了一眼，便很快隐入黑夜之中，只有前头的人，穿着一件素服，背着手，面带微笑着踱步进来。
“叶侍学，在这里可还好吗？”
叶春秋看着来人，竟是焦芳。
叶春秋站起来道：“原来是焦公，下官有礼。”
焦芳已是大喇喇地坐下，他背对着烛火，因而面上一半被光照着，一面埋在阴影里，他只压压手：“不必多礼，深夜造访，没有搅了叶侍学的睡兴吧。”
叶春秋不知他的来意，却也知道来者不善，镇定自若地道：“反正也睡不着，能有人拜访，尤其是焦公这样的尊客，也是幸事。”
口里说着官场的那一套虚词，叶春秋却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焦芳，猜测着他的来意。

第七百七十章 天子升座
焦芳看着叶春秋，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见叶春秋无动于衷，便含笑道：“怎么，也不给老夫斟口茶？”
话说到这份上，叶春秋也素来是举止上不让人指摘的人，便给他倒了茶。
焦芳接过，茶是冷的，在茶壶里已放了一些日子，焦芳却抿了一口，没有觉得什么异样，旋即道：“哎……光阴似箭啊，叶侍学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叶春秋摇头。
焦芳笑道：“说来也是好笑，今日是六月十五，也是小儿的祭日。”
他说到这个的时候，竟还在笑：“焦家儿孙很多，却没出几个人才，唯独黄中，总算还给老夫带了一些安慰，高中了进士，距离那状元，那只差一步之遥，哈……要不怎么说是造化弄人呢，他终究是没福气，成不了状元，竟还英年早逝；我这个做爹的，若说不心疼，那是假的，可是……”
焦芳却又含笑着摇头，继续道：“你一定在想，老夫来找你说焦黄中，为的就是想讨这一笔血债吧？”
叶春秋只是默然地坐着不动，警惕地看着他。
焦芳哂笑道：“你错了，若是如此，那么你就太看不起老夫了。你杀了焦黄中，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而黄中既已死了，老夫心里不痛快倒是真的，对你有恨，也是有的吧，报仇？仇当然是要报的，可是老夫处处刁难你，不是因为这个。”
焦芳站起来，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老夫年少时家贫，一步步走到今天，你当只是因为运气？不，你错了，是因为别人只看眼前，而老夫看的却是往后，你杀了黄中，若是于老夫有好处，老夫少不得还要亲昵地叫你一声贤侄呢；可是偏偏，你走错路了，你少年得志，成了状元，还是王华的门生，世人都知道，老夫这个大学士是从王华的手里抢来的，你从入朝开始，就注定了是老夫的敌人；自然，其实你若只是个寻常翰林，倒也罢了，偏偏你又不是，你得了帝宠，和谢迁诸人又走得近，哎，你看，老夫若是容你，让你羽翼渐丰，将来老夫还会有好日子吗？”
焦芳叹口气，幽幽地道：“今日就是焦黄中的祭日，老夫不会去他的坟头看他，你我之间是该做个了断了，那么就让黄中在天有灵，看着今日的会审，见你身败名裂，瞧你无路可走吧。”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依旧镇定如初，他又哂笑道：“你还如此坐得住，气度非常人也，难得，真是难得。”
叶春秋却是道：“焦公贪欲太重了。”
焦芳眯起眼来，打量叶春秋：“愿闻高见。”
叶春秋正色道：“焦公之所以不看眼前，而看以后，正是因为焦公太在乎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是因为焦公总是巴望着以后能得什么好处，所以焦公看似和颜悦色之人，实则却是机关算尽，无欲则刚，而人有了欲望，方才想着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焦芳大笑道：“然后呢？”
叶春秋郑重其事地看着他：“没有然后了，当初，焦黄中想要害我，而今他在哪里？今日焦公亦如此，那么……就拭目以待吧。”
焦芳脸色一变，笑容已在刹那间收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阴狠，眼中换上锐光，冷冷地看着叶春秋道：“老夫不会给你机会，老夫也不是焦黄中。等你身败名裂之时，等你成了天下人唾弃的权奸之日，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叶春秋抿嘴，只是无畏地看着焦芳，缄默不言。
焦芳背起了手，道：“天色已晚，冒昧来访，叨扰了，今夜，老夫与你势必都是无眠，迟一些，我们御前相见。”
他动身推开门，便消失在浓夜之中。
那小吏方才战战兢兢地进来道：“叶侍学，早些睡吧。”说罢，给叶春秋合上了门，也悄声地离开了。
叶春秋坐下，却是想，焦芳来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半夜三更的来，说一些无所谓的话，像是在看笑话，这又不尽然，焦芳这人绝不是一个做无聊事情的人，那么，到底是带着什么深意？
叶春秋一时也想不明白，只是今日，似乎就可以揭开谜底了吧。
叶春秋和衣睡下，天还未亮，便有差役在外道：“叶侍学，时候到了，请叶侍学入宫受审。”
叶春秋洗漱之后，便起了身，大理寺对他还算是礼遇有加的，给他准备了一顶藤轿，叶春秋坐在轿中，外头有二三十个军卒押送，到了午门，却没有让叶春秋去和百官汇在一起，而是远远落轿，等到午门开了，百官入了紫禁城，轿子才重新起来，直走到了午门之外，接着便是等待了。
……
在保和殿里，朱厚照冕服正冠，他昨夜一宿没睡，钱谦带来的消息使他有点恼火，因为叶春秋传达的口信，说了等于没说。
朱厚照一直阴沉着脸，升座之后，看着百官入殿就位，各自站在自己班上，朱厚照心情糟透了，明明就是自己的胡闹，怎么就牵连到了叶春秋？
他几次想要震怒，甚至连谷大用那儿也都吩咐好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来一次梃杖，且看看还有没有人敢胡说八道，倒是老二邓健却是极力劝阻。
朱厚照是素来不喜欢这个老二的，偏偏却非接受这么个家伙不可，既然叶春秋有事，朱厚照觉得身边没什么可靠人，倒是寻了邓健来商量，听到朱厚照要梃杖大臣，邓健吓了一跳。
他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若是为此杖责大臣，那么三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邓健的理由很简单，皇帝为了偏袒叶春秋而对百官动手，百官们未必敢怨恨陛下，那么这股巨大的怨气就会落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不是太监，他是翰林，是清贵，和百官一样，都是国之栋梁，陛下越是如此，叶春秋所遭致的仇视和痛恨就会越多。
所以，老二给了一个很中肯的建议，忍耐，然而对朱厚照来说，这老二的屁话一箩筐，就没一句中听的。

第七百七十一章 罪在朕躬
刘健上前，对朱厚照行了礼，才道：“陛下，可以开始了吗？”
此时，满殿的大臣都带着几分磨刀霍霍的气氛，先是陛下私自出宫，差点儿动摇国本，接着又是郑主事的血书和自缢，终于将所有人心底深处的干柴点燃，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大火在熊熊燃烧。
天子的胡闹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一次却是事态严重，如果不趁机给天子一个教训，百官们怕承受不了下一次的惊吓，天子的安危关系着的是万民的安危。
即便有人知道，叶春秋或许无辜，可是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要敲打天子。
这就如当年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八虎，其实都是天子折腾出来的，不是因为天子胡闹，怎么会有刘瑾这些人的嚣张跋扈？可是大家依旧是对八虎动手，若不是当年焦芳暗中通风报信，现在的刘瑾，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无数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落在朱厚照的身上，而朱厚照抿了抿嘴，大同一行，让他显得稳重了许多，他的目光扫视过所有的人，正色道：“可以了，不知主审是谁？”
焦芳上前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臣愿代劳。”
焦芳主动请缨，几乎没有落人口实，他是堂堂内阁学士，愿意担任主审，这很合百官的心意。
朱厚照看了焦芳一眼，在他心里，他对焦芳的印象是不坏算的，便道：“既如此，那么就有劳焦爱卿。”
刘健只是平淡地看了焦芳一眼，也没有什么异议，默默地退回班中。
整个保和殿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一个人都在盘算这场御前审判的结果，这时有宦官在御下搬了锦墩来，焦芳欠身坐下，咳嗽一声，才道：“请叶春秋。”
“请叶春秋……”
“请叶春秋……”
宫外一个个宦官传递着保和殿中的话，宛如接力一般，一直到了午门。
这时，叶春秋才正了正衣冠，大理寺的差役是不能入宫的，所以叶春秋只能抬步进去。
他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保和殿，到了殿中，便向朱厚照行礼：“臣叶春秋，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了他，嘴角露出微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叶春秋看着坐在殿中的焦芳，知道今日的主审是焦芳，叶春秋倒没有惊讶，神色自若地朝焦芳作揖行礼。
焦芳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而此时，一些窃窃私语传了出来，不少人摩拳擦掌，大有一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这件事，终究是太严重了，自那位郑主事自杀之后，清议地舆论几乎是一面倒地抨击叶春秋，所谓民意如流水，大致就是如此。
在如此‘民意’之下，显然抨击叶春秋就成了政治正确，会得到美名，又有几人抵得住这个诱惑呢？
焦芳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然后慢悠悠地道：“御下何人。”
叶春秋面色冷静，恭恭敬敬地答道：“翰林侍学叶春秋。”
焦芳便道：“犯官叶春秋，你可知罪？”
这是老套路，只是一些用词上却别有深意，譬如焦芳直接在叶春秋的名号前加了一个犯官，态度就已经十分的明显了。
大殿中，落针可闻，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交锋。
朱厚照忧心忡忡地看着叶春秋，他对焦芳称呼叶春秋为犯官，很是不满，似乎想要张口，却想起不能袒护叶春秋的告诫，便只好如泄气皮球一样，懊恼地抿着嘴。
叶春秋依旧从容，道：“下官何罪之有？”
嗡嗡……
一句何罪之有，顿时使殿中哗然，还说何罪之有，你真是胆大包天，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皇上。
焦芳却是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噢，有没有罪，自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的，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嘛。”
公论就是群众的意见，当然，这个时代也没有所谓的群众意见，不如说是读书人的意见，在这个森严的金字塔型的士大夫阶层，从最顶尖的阁老，再到百官，此后便是各地有功名的读书人，再到最底层的童生，他们才是真正的群众。
这番话很漂亮，你叶春秋触怒到了读书人的底线了。
焦芳又道；“老夫只问一事，你要据实回报。”
叶春秋依旧恭恭敬敬地道：“焦公但问无妨。”
焦芳眯着眼，看着叶春秋道：“老夫问你，陛下去大同，是谁的主意？是陛下擅自的举动，还是你叶春秋的怂恿？”
叶春秋早就知道焦芳必定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无法回答。
或者说，无论做任何的回答，都会使自己陷入死地。
此言一出，所有人侧目。
这个案子要问起来，确实很简单，只需叶春秋回答这个问题即可，回答之后，接下来就是墙倒众人推了。
朱厚照恶狠狠地抚着御案，整个人打起精神，他心里默默地道：“是朕擅自出宫，是朕擅自出宫……老三，你这样回答，朕不怪你，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
却见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这个少年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老成，他抬眼看了焦芳一眼，却是抿着嘴，似在思索。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叶春秋，本质上，这个人其实浑身上下没有让人反感和讨厌的地方。
若不是因为现在舆情沸腾，因为百官们要给陛下一个下马威，要让陛下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若不是要杜绝陛下下一次的冒险，很多时候，大家对叶春秋的印象并不坏。
叶春秋突然抬头，道：“是下官怂恿，下官有万死之罪，当初陛下并没有起去大同的念头，陛下年少，不能明辨是非，下官好大喜功，在去赈灾之前，便向陛下提议，说起大同的诸般好处，陛下这才动了念头。”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
“起初陛下还不肯，是下官屡屡进言，这一切，错不在陛下，在于下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或者说，整个大殿之中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叶春秋……他承认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我是皇帝我做主
认罪伏法。
这是每一个人心里都升出来的念头。
明知道大同有危险，明知道是九死一生，可是你居然自己承认你怂恿着天子跑去了大同。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作死。
即便是王振这样的权奸，怂恿英宗皇帝御驾亲征，至少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所谓天子御国门是也，只不过运气不好，被瓦剌人爆菊了而已，而大同完全不一样，大同有天花，大同刚刚经历了大灾，你叶春秋居然敢怂恿陛下去那样的鬼地方？这和拉着陛下去送死有什么分别？
说是弑君都不为过。
每一个人在心底深处都冒出了丝丝的寒气，叶春秋……死定了。
焦芳的脸上，已经升起了一丝微笑，这微笑带着得意。
叶春秋承认了这个，等同于他在自己的棺材板上钉上了一颗钉子了。
错愕的人中，有人不禁愤怒起来，好你个叶春秋，果真是胆大包天啊。
当然，也有人不禁为叶春秋惋惜，看这叶春秋平静淡然的样子，多半，他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这绝不是有一点儿圣眷，有一个帝师做恩师，有谢公照拂，就能蒙混过去的，这等非同小可之事，和谋反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的脸色彻底地阴沉下来，他看着叶春秋，一脸的错愕，他万万想不到叶春秋竟真的把一切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朱厚照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是疯了啊。
“且慢！”朱厚照站了起来，他终究是忍不住了……
朕才不管这么多呢，朱厚照再天真幼稚，也知道这件事绝不能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他绝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这个案子，不必再审了。”朱厚照直截了当地道，声音掷地有声，只想快准狠地结束这场御审，声音也变得冷然起来：“今日就到这里。”
这时却听到叶春秋的声音道：“若非下官怂恿，陛下断然不会去大同，幸赖皇天保佑，陛下无事，下官有罪。”
听到了这里，朱厚照脸色变得更惨然，他错愕地看着叶春秋，却见叶春秋依旧神色淡然，目光只看着焦芳，道：“不知焦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焦芳听到朱厚照站出来袒护叶春秋的话，心里已是大喜过望，从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承认了他怂恿陛下去大同的恶行，而陛下居然不知好歹，还要如此袒护他，这不但对叶春秋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只会火上添油。
天子是什么，天子乃是上天之子，乃是大明朝的主心骨，现在天子为了一个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叶春秋开脱，只会让百官更为不满，这叶春秋都差点害死陛下了，陛下还要保护他吗？那么下次，叶春秋又做出什么事来，岂不是陛下还要袒护？
朝廷百官绝不只是朝廷所任命的官员这样简单，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一张张严密的关系网，同乡、同僚、门生……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所代表的就是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一旦怒火点燃，他们同仇敌忾，那么这团倒叶的大火就会熊熊燃烧起来，任何人敢于阻挡，都将会被烧成灰烬。
焦芳却是微微一笑，就等你叶春秋问一句焦公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焦芳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只是一副恭谨的样子，站起来朝朱厚照行礼道：“陛下，老臣已经审完了，请陛下圣裁。”
皮球踢到了朱厚照的脚下。
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大臣们都在等着呢，天下的臣民也都在等着呢，老夫就不做这个坏人了，陛下要袒护，那也是陛下的事，只不过，袒护了也没用，陛下越袒护，叶春秋就越是声名狼藉，陛下越袒护，反叶的力量就会越强大，从今儿起，叶春秋将会接替刘瑾，成为天下的众矢之的。
刘瑾毕竟只是一个阉人，他得罪了人不打紧，可是叶春秋呢？
在焦芳恭谨的背后，分明暗藏着杀机。
他说罢，便很乖巧地等待着朱厚照的回答。
好戏要开场了。
叶春秋站在殿上，朱厚照怒气冲冲地看着叶春秋，这个老三，真是……若是全部推到朕的身上，事情也就好办了，他……他非要充这个头。
朱厚照想起叶春秋的告诫，叶春秋希望朱厚照绝不能袒护自己。
可是现在，朱厚照却想不袒护都不成了，一旦认为该要治罪，那么刑部和大理寺，即便是叶春秋疏通了关系，多半这也是死罪，此事很严重，是弑君啊。
朱厚照正色道：“朕说过，此案不必再查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大同乃是朕要去的，和叶卿家无关，叶卿家所说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不可采信，你们不是要骂朕吗？那就来骂吧，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都是朕的错，是朕糊涂，是朕胡闹，你们要怎样责罚朕，大可以说出来，是要下诏罪己？还是打一打朕的板子？都冲朕来。”
这一番话，犹如捅了马蜂窝一样。
到了这个地步，叶春秋都已经认罪，陛下竟还要为叶春秋开脱？
大明……这是要完啊。
无数人愤怒了，一干人摩拳擦掌，正待要跳出来，而焦芳却依旧还在班中，从这场御审开始，他只负责点火，而至于愤怒的百官和天子之间会爆发什么冲突，这就和他无关了，此时，叶春秋也已不重要了，他即便人还活着，可是作为清流，陷入了这个泥潭，与死无异。
他现在反而成了旁观者，这里的事再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如果可以，他还可以偷偷跑去见驾，表示一下对陛下的同情。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仿佛都和他无关，他没有针对过叶春秋，甚至对朱厚照也表示了完全的尊重。
他放了一把火，偏偏在所有人眼里，放火的人不是他。
叶春秋见他站在班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是在这时候，道：“陛下，此次主审乃是大学士焦芳，罪臣恳请陛下容许焦公定巚此案。”

第七百七十三章 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
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
叶春秋的话又使场面冷静下来。
焦芳既然是主审，而且是他主动请缨，现在倒好，才审到一半，他就躲到了一边瞧热闹，此时君臣之间已经剑拔弩张，大家暂时也顾不上这个。
而叶春秋却看出了这一点，你焦芳既然要全身而退，我偏不让你如意。
这等于是叶春秋反将了焦芳一军。
因为作为百官中的一员，你跑去跟皇帝唱反调和撕逼，那是很安全的，因为法不责众，因为我们人多；可是具体到个人去和皇帝撕逼，这就有点儿冒险了。
叶春秋又将焦芳搬了出来，使焦芳无法回避，那么他现在也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如果他顺着百官，直接要治叶春秋十恶不赦之罪，那么就等于公然和天子打擂台了。
焦芳绝不是一个喜欢直面人生的人，他喜欢躲在阴暗里算计，他的地位并不牢固，他既不是首辅大学士刘健，地位崇高，而无惧君王；也不是谢迁，三朝老臣，地位超然；更不是李东阳，身为先帝托孤的辅臣，可以做到和陛下据理力争。他是焦芳，是靠着走门路而入阁的焦芳。
这就意味着，他今日得来的一切，和陛下息息相关。
好嘛，你敢跟朕对着干嘛？你忤逆朕的心意吗？很好，你得罪朕了，走着瞧。
焦芳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那么他若是站在天子一边，‘袒护’叶春秋呢？
这把火是他点起来的，现在百官已经怒发冲冠，就等着找个人来撕呢，你作为内阁学士，居然公然讨好天子，无视叶春秋此等大罪，还想‘网开一面’？固然皇帝的心里舒坦了，可是这对焦芳来说，不啻是引火烧身。
焦芳此前打的主意啊，自己点一把火，然后随你们怎么烧，所有人烧成了灰烬都和自己无关。
可叶春秋似乎早看穿了他的手段，一句话便把焦芳拉进了火场，要烧，大家一起来烧吧，自己约的炮，含泪都要打完不是？
焦芳微微皱眉。
道理上，确实没错，今儿是御前审问，你怎么能恳请陛下圣裁呢？总要你焦阁老给个判决才好，现在陛下摆明着要维护叶春秋，这时候正该焦公挺身而出才是。
叶春秋再次上前道：“请焦公定巚此案，焦公既为主审，又是德高望重，只有焦公开了口，下官方能心服口服。”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焦芳的身上。
朱厚照亦是目光一亮，道：“不错，就请焦卿家来定巚吧。”
他对焦芳的印象一直不错，焦芳相比于其他你内阁学士，朱厚照反而对焦芳更放心一些，平时的时候，若是朱厚照胡闹，刘健等人若是反对得厉害，往往焦芳都只是不痛不痒地说几句。更何况刘瑾隔三岔五都在朱厚照的身边说这内阁之中，最心疼他的人就是焦芳。
这焦芳简直是贴心小棉袄啊，让焦芳来定巚，焦芳肯定会偏着朕的。
而百官之中，许多人对焦芳也抱着期望，焦芳平时长袖善舞，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其实他的口碑还算不错，何况他是自己人呢，毕竟是阁老，是百官之长，现在理应和他们一样，都该是义愤填膺，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大家都盼着焦公给一个公道。
刘健等人也是精神一振。
他们一开始还皱着眉，感觉有些不对，可是万万料不到，叶春秋来了这么一出。
焦芳性子圆滑，属于那种两面讨好的人，别人不知，刘健、李东阳、谢迁与他共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万万料不到形式一转，焦芳竟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来嘛，焦公，现在大家都在等你高见了。
焦芳的脸拉了下来，他给叶春秋一个左右都是死的难题，现在，叶春秋也给了他一个左右都要完蛋的难题。
你是要做百官眼里的奸贼呢，还是要做陛下眼里的混账王八蛋呢？
嗯……
焦芳很无奈很纠结，叶春秋‘盛情相邀’，表现出了对他的裁决口服心服，陛下也开了金口，群臣之中，无人站出来反对，反而是殷殷期盼，而他……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焦芳只好站出班来，朝着朱厚照行礼：“臣……遵旨。”
语气之中，有一些无力，他能怎么办呢。
他重新坐回了锦墩上，冷冷地看着叶春秋：“犯官叶春秋，你谋害天子，形同弑君。”
此言一出，百官们顿时心花怒放。
焦公威武啊，这分明是跟着天子对着干哪，果然内阁大学士焦芳人品高洁，诚不欺我也。
形同弑君，这句话一出，几乎就是要将叶春秋置之死地了。
朱厚照目光一冷，他万万料不到自己身边大大的忠臣，从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焦芳，会说这样的话，朱厚照一直认为焦芳就是一个和蔼的老头儿，绝不会逆着自己的心思去做事，相比于几个师傅，他心理上反而对焦芳亲近一些。
混账，真是混账……
朱厚照的目光想要杀人，此时真不得刺上焦芳几个窟窿。
朕对你寄以厚望，还指望你能够帮着朕说话，方才朕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朕的心意，难道你会不知道吗？朕是要保叶春秋的，可是你却偏偏要跟朕唱反调。
他冷冷地看着焦芳，凶光毕露。
焦芳却不敢回头去看朱厚照的目光，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做出任何选择，都可能给他遭来灾祸，既然如此，先快刀斩乱麻，干掉叶春秋再说。
至于陛下……
焦芳的心有些沉重，有些冰凉，他知道，解决了这件事之后，以陛下对叶春秋的厚爱，一场如期而来的打击，将会毫不犹豫地降临在他的身上。
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玩脱的时候，他只得打起精神，板着脸看着叶春秋，一字一句地道：“弑君之罪，杀无赦！”

第七百七十四章 焦公，你输了
一语道出，满殿沉默。
杀无赦。
这就是焦芳给出的答案，如此大罪，除了死之外，你还有选择吗？
殿中诸臣，都被焦公的忠直所感动。
这位焦阁老在明知陛下的态度之下，依然选择了秉公直断，实在令人佩服。
只是……朱厚照一直冷冷地看着焦芳，他的目光中掠过了杀机。
有什么比欺骗更让人恼火的呢？
假若现在说出这番话的是谢迁，朱厚照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谢师傅本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恼恨，却也不至于生出杀念；可是说出这番话的人竟是焦芳，这就意味不同了。
焦芳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温顺而听话的，而此时，焦芳的所为直接触犯了他的逆鳞，朱厚照所感受到的，是一种令他难以原谅的欺骗。
焦芳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甚至已经有了些后悔，因为他不想和叶春秋同归于尽，可是他已经没有了选择，所以当说出杀无赦的时候，他看着叶春秋，却没有从叶春秋的脸上得到一丁点他所希望的苦痛感。
叶春秋依旧面沉如水，完全没有恐惧，似乎对于这杀无赦三个字完全无动于衷。
此时，叶春秋抬眸，与焦芳的目光对视。
焦芳尽力使自己的目光平静一些，可是当他看到叶春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时候，焦芳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怎么回事，这叶春秋当真一点不怕吗？
焦芳捕捉到了叶春秋眼中的冷意，更有一种嘲弄的意味，这使焦芳有些心寒。
他忙是想，事已至此，自己已经一言而断，至于这罪名，也是叶春秋亲口承认，天下人都站在自己的身后，这叶春秋是断然翻不了盘的，所以……他死定了，至于自己……将来该如何面对天子，却还可以从长计议。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依旧觉得有点儿不太确定，叶春秋方才给他的那个表情，实在过于古怪，有些像是奸计得逞的意味。
他难道真有什么后手？
越想，焦芳越是不安，他感觉自己疏忽了什么。
这时却见叶春秋颌首，而后行礼道：“焦公秉公而断，下官愿意伏法。”
愿意伏法？这人绝对是个疯子。
历来任何人，在遭遇这样审判的时候，无论是被人冤枉，还是确有其事，往往都会喊冤。可是叶春秋居然愿意接受焦芳的判决，这家伙不是个疯子，简直就说不过去啊。
朱厚照震惊地一屁股瘫坐在了御椅上，然后一股滔天之怒自内心深处升起。
焦芳的‘背叛’，使他怒从心起，而对叶春秋的担忧，已令他龙颜震怒。
可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转到了朱厚照身上的时候，叶春秋却是不经意地朝焦芳眨了眨眼。
事实上，焦芳坐在殿中，叶春秋距离他很近，叶春秋却在不经意的时候，对焦芳轻声道：“焦公，你输了。”
声音很轻，轻地焦芳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抬眸，却看到了叶春秋朝他抿嘴而笑，这笑意在焦芳的严重如刀子般刺眼。
可是……输了？
他是疯了吗？
怎么会输呢？
正在焦芳沉吟之间，叶春秋已经抬起了头，看向了盛怒中的朱厚照。
……
在通政司里，一份奇怪的奏疏送了来。
通政使一开始并没有将这份从大同送来的奏疏当一回事，可是很快，他就察觉出了异样，紧接着，他不敢怠慢了，忙是心急火燎地往太和殿赶去。
他急匆匆的，一大把年纪，整个人却像是疯了一样，京师这些日子乱成了一锅粥，今日的议罪，显然不同寻常，其实但凡是明眼人，都能感受到京师中的剑拔弩张，这位通政使大人又岂会不知？
而现在，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了，他甚至察觉到，从一开始，便有一张网在这京师的地下已经张开，他的脑子乱七八糟地想着，却是不敢迟疑，更不敢等闲视之。
本来奏疏的传递，都是有一定的章法的，可是今日这份奇怪的奏疏却全然不同，他终于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到了保和殿，而后慢慢地走上了白汉玉阶，便能听到从殿中传来的咆哮。
那是朱厚照的声音：“此案……朕已说了，不必再问下去……”
“陛下……”
在大臣们眼里，陛下显然就是在胡闹，御前审问是你点了头的，让焦芳来做主审也是你同意的，让焦芳来定巚更是你亲口说的，现在好了，审出了结果，你又要耍赖？别的事也就算了，可这是大案，牵涉到了弑君，且不说证据确凿，可是至少，叶春秋是自己认罪伏法了的，现在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吗？
殿中已经传来了一阵滔滔大哭的声音。
一些激动的大臣已经哭了，活不下去了啊，有你这样的吗？将国事当儿戏，将什么都当儿戏。
朱厚照越是如此，越是让大臣们觉得悲哀，于是许多念头冒出来。
陛下为何会如此呢，还不是有人教唆的，看看他这样袒护叶春秋，教唆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朱厚照已拍案而起，他看到殿中此起彼伏的哭声，可是他今日却是决心坚持到底，他冷目看着众臣，声音带着决绝：“朕意已决，来人……将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拖去午门杖责……”
他是被逼疯了，为了叶春秋，居然想要杖责大臣。
这……
焦芳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定，他原本还有一些担心，可是现在，他知道叶春秋即便不是杀无赦，也是必死无疑了，一个被天下人反对的翰林，生不如死。
他不禁想起叶春秋方才轻声对他说的话，‘焦公，你输了’。
呵，老夫没有输，输的依旧还是你。
殿外，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已经虎视眈眈，就等陛下一声令下，入殿拿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通政使已经急不可耐地冲入了殿中，打破了这里面的僵持，他高声大呼道：“陛下，陛下，大同有奏疏！”

第七百七十五章 翻身把歌唱
大同有奏疏……
这是通政使竭尽全力喊出来的话。
却是一下子，将这殿中乱哄哄的局势给制住了。
大家都不由地看向这位从通政司来的不速之客，话说……通政司投递奏疏，不是自有规章的吗？通政使只是个五品官，你是吃饱了撑着，擅自跑来这添乱？
朱厚照的咆哮已是戛然而止，而某些人的嚎哭也停了下来。
现在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起眼的五品通政使，却见这通政使正色道：“因事情紧急，臣不得不立即秉奏……”
他这解释有些苍白，却完美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朱厚照依然冷着脸，却是道：“大同有什么奏疏，拿来给朕看看。”
宦官忙是下了金殿，想要去接奏疏。
这通政使苦笑道：“臣没带来。”
“……”
这人……绝对是神经病。
你说事情紧急，却又说奏疏没带来，既然奏疏没带来，你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朱厚照的脸拉下来了，本来就心情不好，此时冷冷地看着这通政使。
正德朝的怪事还真是多不胜数，这种怪事竟也会有。
通政使适时地道：“只因这份奏疏过于沉重，臣已命人搬来了，只是会慢一些，而臣是先来禀奏。”
一份奏疏……过于沉重？
所有人都哗然了。
其实洋洋洒洒上万言的奏疏，他们也见地多了，毕竟许多人写奏疏，一时半会也收不住，不卖弄点文采说不过去，可是一份需要搬动的奏疏，这就真正是稀罕了。
原本整个保和殿的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却在这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焦芳的脸也冷了下来，感觉有些不对了，大同……大同什么奏疏这样的紧要，以至于……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叶春秋的话，‘焦公，你输了’，在他的眼底，他很清晰地看到叶春秋那踌躇满志的眼眸，焦芳突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果然，没过多久，便见几个通政司的堂官奋力地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口大箱子所吸引。
一个堂官打开了一个箱子，一沓沓的文书便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朱厚照一头雾水，这么多？这岂不是三天三夜什么事都不做都看不完吗？
那通政使却是走到另一口箱子边上，也是打开箱子，拿出了一片奏疏出来，道：“这份奏疏，其实所奏之事只有这么一片。”
奏事的只有这么一片？这就更奇了，那么其他的，那一沓沓的奏疏是什么？
就在所有人狐疑之间，一个小宦官已经接过了这片奏疏，接着徐徐地走到了御案前，恭敬地将这奏疏奉上。
朱厚照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却还是耐着性子，捡起御案上的奏疏，这一看，却是呆住了。
他是彻底的懵了。
或者说，此刻的朱厚照脑子有点儿抽。
他足足愣神了老半天，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小皇帝就像是疯了一样，快步跑到了两个箱子跟前，然后开始打开一份份的奏疏，打开之后，又合上，再打开另一份，有点……像是翻垃圾箱的怪老头。
完全没有一点君仪，也不顾任何的体面。
然后朱厚照抬眸，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去大同是朕的主意，和叶爱卿无关，谁敢说一个不字，朕就剐了他。”
这态度，重新又骄横到了极点，大有一副，有本事你来打我呀的嘚瑟劲头。
这不啻是再一次捅了马蜂窝，所有人重新恢复了情绪，有人站出班来，厉声道：“陛下，臣有一言。”
朱厚照却是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奏疏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
啪！
这位清流官儿防备不及，虽是奏疏，可是打在脸上也是生疼生疼的。
这位官员顿时怒了，没你这样的啊，我特么的是清流，我特么的翻遍经史，也不曾见过你这样的皇帝，昏君啊……他正待要捶胸跌足，做好了撞柱子的准备。
却不料朱厚照道：“你若是没有瞎眼，就自己看。”
他一下子愣住了。
自己看？看什么？看这奏疏？
虽然依旧是气愤不已，但他心里不免还是有好奇心的，好吧，且慢着撞柱子。
这官员终究还是捡起了奏疏，然后目光落在奏疏上。猛地一下，他身子打了个激灵。
然后这官员的眼睛里便掠过一丝骇然之色，手也颤抖了，不停地颤抖着，险些连奏疏也有些拿不住，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两个箱子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噗通一下，便跪倒在了地上，两眼泪汪汪地道：“吾皇圣明！”
“……”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将所有人都惊呆了。
偏偏这位向来以忠直和风骨著称的清流，此时却像是磕头虫一样，哪里还看得到什么风骨？明明被陛下羞辱，却全然没有一丁点骨头，竟趴在地上磕头，口里大叫圣明。
肉麻至极。
朱厚照倒是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也激动到了极点，如疯子一样，背着手在这殿中团团地转，边道：“来人，念这奏疏，给朕念出来，念给大家听听。”
一个小宦官忙是拿起一份奏疏，然后扯开了嗓子道：“大同地崩，瘟疫流行，死者巨万，此天灾人祸也，草民蒋欣，拜见陛下，草民不过一介举人，值此祸患之时，本以为必死，不料陛下宣侍学叶春秋为钦差，紧急救灾，此后，陛下心系大同百姓，竟是不顾危险亲临大同，陛下在大同时，每日以稀粥为食，分肉羹于病患，亲临粥棚，安抚老弱……”
“草民本草芥矣，而今受陛下之恩方能苟延残喘至今，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如草民这等人，足足有十余万，臣等磋商，不知如何感激报效，于是大同军民，愿以血作书，仅此以谢，愿陛下万年万年万万年……”
“……”
大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第七百七十六章 必杀一击
这是一份很朴实的奏疏，里头呢，大致的意思是，大同快要完蛋了，而这个时候，除了皇帝派了叶春秋来救灾，想不到，皇帝居然如此心系大同百姓，竟是也来了大同，亲自指挥救灾。
在救灾的过程中，陛下与大家同甘共苦，每日吃粥，却将好的食物让给病患，又与叶钦差在城中四处巡查，对灾民殚精竭力。
历朝历代，虽只听说过皇帝心系百姓的，可是如当今陛下这样，真正深入灾区，与军民同甘共苦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整个大同有军民十七万，而这些人，正因为有了陛下和叶钦差才活下命来，陛下简直就是大家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陛下，你富有四海，我们这些受到陛下帮助的人无以为报，所以写下这份贺词，只能借此来表示大同军民的感激之情，愿这样的圣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正要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在这末尾，人家还添了一句，军民们踊跃联署，为表示对陛下的爱戴，愿以血为印。
什么叫以血为印呢，就是说，大家割破或者是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这份联名的奏疏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而理由很简单，很多人根本就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以索性就用画押的方式，大同的条件简陋，也没有那么多的印泥，既如此，索性就割破手指盖印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份带血的奏疏。
带了多少血呢，奏疏中是有说的，总计是七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人。
这是一个足以令人震惊的数字。
七万多个军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在这一封封的奏疏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而这些印记，足足有两大箱子。
除了这份奏疏之外，其余的每一份奏疏都没有字，却留下了数以百计的血印。
这时，朱厚照不厌其烦地捡起了箱中的一份份奏疏，他拿出来一一展示，而上头的血已经干涸，歪歪扭扭的，甚至因为找不到好纸来做奏疏，许多纸片只是草纸，泛黄的草纸上，歪歪斜斜地留着一个个的血印，触目惊心。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表达方式，朴素地不能再朴素了。
满殿的大臣，此刻再也没有人说出话来。
你们说陛下是昏君吗？那么这是什么？
终于，朱厚照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虽是严厉，却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之情。
他万万料不到，自己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大同，只不过做了一些很微末的事，甚至完全可以用不值一提来形容，何况自己还在大同抓着田鼠，还挺快活的，结果收获的却是如此厚重的回报。
而这一张张朴素的草纸，却比一万句漂亮的称颂都要珍贵得多。
朱厚照甚至有些感动，感动得连眼眶也发红起来，想不到朕也有做圣君的一天啊。
他吸了吸鼻涕，现在来说，一切感觉还良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继续道：“你们总是说，是叶爱卿怂恿着朕去大同的，胡说！朕就不能心系百姓？就不能为了灾民而辗转难眠，就不能想到朕的子民们一个个颠沛流离而触景生情，就不能一时情急，想为灾民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难道你们的意思是，大同军民说的话都是假的，朕其实只是贪玩，只是胡闹，所以才跑去了大同，为的就是玩儿？为的就是去寻乐子？”
这一番质问，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众臣都呆住了，一个个依然无言以对。
是啊，所有人开始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朱厚照是个混账，这几乎是百官的共识，虽然大家不敢说，可是心底深处，却基本都给皇上贴了这个标签，大家不傻，你特么的做了这么多缺德事，到底是什么尿性，谁人不知呢？
也正因为如此，当朱厚照去了大同，大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皇上又特么的发癫了，他又跑去玩了，这一次后果更严重，跑去的是灾区。
你看，皇上胡闹，肯定是需要有人来背黑锅，需要有人来做替罪羊的，那么叶春秋倒霉，活该你得圣眷，又活该皇上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去你身在的大同！
可现在的问题却又不一样了。
陛下是去玩吗？不是啊，陛下是心系百姓，所以才去救灾，陛下想到军民们受灾，想到这些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想到他们命悬一线，于是辗转难眠、夙夜难寐，难道这样不可以吗？
若是这份带血的奏疏出现之前，是绝不会有人认为皇帝是去救灾的，可现在……奏疏一出，谁敢放屁？
难道十几万军民，七万多个血印，还不如一个在北京城里舒舒服服的官老爷说话更有公信力？
那么……问题出现了。
当陛下是去救灾的，陛下是圣君，是宅心仁厚之主，今日所为，必定载入史册，你现在高喊一句，陛下，这是叶春秋怂恿的。
有过，才需要有人背黑锅。
现在正是展现陛下仁厚的时候，你特么跳出来说是底下的臣子怂恿陛下去做好事，你确定这样合适吗？
这就如后世的公司做出了一个天大的业绩，然后底下人一齐说，其实这不是领导的原因，而是隔壁小王怂恿着领导才促成的事，开玩笑，背黑锅才需要隔壁小王的好吗？
而现在，谁敢说这贪天之功是叶春秋怂恿的，这就是作死，民心本来就该归于陛下，吾皇万岁。
这么明白的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这些能站在这里的大臣都不是真的傻，自然也想明白了这种种串起来的干系！
于是呼啦啦的，大臣们纷纷都拜倒在地，到了这个份上，再说什么都不合适了，只此一份奏疏，足矣。
无数人拜倒在地，匍匐在朱厚照的脚下，恭敬地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已经不再只是从前的敷衍了，也不只是按部就班的礼仪，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是发自肺腑，表里如一。

第七百七十七章 心系百姓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保和殿里久久回荡。
朱厚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大同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其实从一开始，他也没有太多地顾念过灾民，可是想不到，换来的却是这样真切的回应。
他有些感动，这辈子很难有什么人能感动他，就好像一个恶劣的学生，突然因为无心之举而遭受了表扬一样，可是不管他信不信，事情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又湿润了。
他不由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也已拜倒，此时的他，在人群之中很不起眼，可是朱厚照很感激他，其实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叶春秋的功劳，是他种痘，是他稳住了诸卫，是他实行施粥，是他建立了次序，而接受鲜花和掌声的却是自己。
而此时跪于地上的叶春秋却很是欣慰，大舅哥果然没有有负自己的重托啊，陛下跑去大同，必定会点燃整个朝野的怒火，叶春秋这样的清流官，又怎么会不知道舆情呢？
他更知道，一旦众人的愤怒汇聚起来，势必有人会借此来整治自己，所以在离开大同之前，他就已有了布置，而在大同负责此事的就是他的大舅哥王守仁。
七万多份血印，大大出乎了叶春秋的预料之外，他本来只想凑齐个几千人就够了，毕竟几千在这个时代也绝对属于可观的数字，足以解决自己回京之后的麻烦。
只是万万料不到这个数字竟是七万，这个时候，连叶春秋都情不自禁地震撼起来，毕竟没有人吃饱了撑着，会喜欢咬破自己的手指。
这个时代，有一个很深的观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而且……咬手指很痛的。
今日朝堂中的人，哪里知道，当王守仁安排人提议联名上奏的时候，整个大同都在沸腾。
甚至连叶春秋都不知道，无数灾民几乎将整个知府衙门都围了十几个圈，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人自发地组织起来，自备了草纸，然后让自己的邻里聚在一起摁下自己的手印，每一个人都将这联名的奏疏当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便是六七十岁的老翁和老妪都不肯落后于人，闺阁里不敢出来的小姐，也在自己的香帕上摁下了血印交了出来，络绎不绝的人，将代表自己心迹草纸、香帕、撕下的书页送到知府衙门里来，这是一个根本无须动员的动员，他们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情绪，自己想发自内心的表达自己的感激。
收集这些，只用了七天不到，七天时间，拢共是七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个血印就这么启程出发，两个沉沉的箱子，所代表的是坚如磐石的民心，比一切的证词和再浮夸的溢美之词都要有力。
为了安全起见，王守仁没有将奏疏急着送入宫中，而是先送入了叶家。
叶春秋虽然被关押在大理寺，当他知道是焦芳想要整自己的时候，他没有选择立即将奏疏送上去，而是授意叶家的人暂时先将这些奏疏藏起来，今日……就是它们重获天日的时候。
也是今日，焦芳自鸣得意地以为叶春秋没有了退路，决心铤而走险，给叶春秋致命一击，而如今，他彻底地暴露了。
焦芳虽也拜倒在地，可是与其说是拜，倒不如说他是瘫倒在地，因为此时此刻，他的身躯在不断地颤抖着。
他的根基来自于刘瑾，刘瑾的根基来自于陛下，也就是说，他和其他的阁老不同，他是无根浮萍，无根浮萍与树大根深的大学士不同，他的权利是仰赖于陛下的。
一旦为陛下所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他的脑海里已转过了一百个念头，心像是被大锤一次次地重击一样，他感觉自己要完蛋了，正如叶春秋方才对他所说的那样‘焦公，你输了’，没错，是输了，而且输的一败涂地。
此时，听朱厚照的声音道：“哼，你们就这样的冤枉人，就这样的看不起朕，就这样的认为朕只是个糊涂虫，跑去大同，就因为是被人怂恿的！哼，叶爱卿之所以承认，还不是因为你们非要这样的冤枉朕，朕固然是有错，叶爱卿想为朕背负这个错，你们呢，好嘛，喊打喊杀。可是……可是朕私自出宫，就算有天大的错，还不是因为你们。”
朱厚照意气风发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里有着满满的自信：“你们每日在朕面前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总是你们说的吧，刘爱卿，你说，是不是你说的。”
刘健心里已是感触万千，料不到朱厚照会咄咄逼人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只听朱厚照继续道：“还有王师傅，还有谢师傅，还有李师傅，可都说过这样的话，哼，朕信了，朕对此深信不疑啊。朕自然因为深信不疑，所以想到大同发生了灾荒，听到你们议论说，地崩加上瘟疫，雪上加霜，到时不知要死多少人，你看，民为贵啊，百姓都要死了，朕比之百姓，何其轻贱，难道就不能去大同吗？哼，方才是谁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朕告诉你们，大同军民才是千金之子，朕身为人君，前往救济，可谓是理所应当，为人君者，对军民的生死不能感同身受，那就是昏聩，是无耻，你们啊你们……太祖高皇帝还曾对你们说过，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想必你们这些话都忘了，若是没忘，怎么会如此冷漠？”
朱厚照完全开启了得理不饶人模式，连珠炮似的，开始一个个对这些大臣大加挞伐。
今日他是占着巨大的道德优势，所以一番话出来，谁也不敢反驳，大家只能跪着，一个个洗耳恭听的样子，乖乖地俯首帖耳。
朱厚照把头微微抬起，将头仰角四十五度，然后看向殿中高高的梁柱，幽幽地叹了口气：“诸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记着朕的话，要心系百姓。”

第七百七十八章 伴君如伴虎
朱厚照的嘱咐很是语重心长，只是，怎么有点时空错乱似的。
平时都是大臣们发自肺腑地给朱厚照说这种话，今儿却全是反过来了。
可是……无人反驳。
铁证如山的面前，爱民如子的朱厚照已经是坐实了，难道朕还不能说道你们几句？朕心系百姓哪，可是用实际行动换来的，不信？来来来，这里有七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个血印。
心系百姓的感觉，真好。
而朱厚照的一席话里，却是给今日这个案子定了性。
他是自己跑去的，理由是爱民如子，叶春秋之所以认罪，是因为他想给陛下背黑锅。
朱厚照脸上虽是带着肃然之色，但是扫视跪了一地的大臣的眼眸里，却是带着吐气扬眉！
“只是想想看啊。”朱厚照露出了一副后怕的样子继续道：“若是今儿没有这大同军民的奏疏来，叶爱卿就要蒙冤了，呵……呵呵……他受朕的差遣，前往大同赈灾，可谓是尽心竭力，这大同军民能活下来，有他一份功劳，可是你们呢，你们却是不辨是非，黑白不分，朕真的很失望。”
说到失望的时候，朱厚照禁不住狠狠地瞪了焦芳一眼。
伴君如伴虎，在这一刻，焦芳有了很深的体验，今日之前，他在陛下面前的印象还是尚可，甚至算是不错；可是现在，他能感受到朱厚照目光中的深深恶意。
而这种恶意，使他身躯一震，顿时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心知到了而今，他已难以收场了，虽然作为主审，他在这件判决上的行为无可挑剔，可是他却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犹如置身悬崖之上，随时可能会掉入万丈深渊。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毕竟他不是刘健，也不是谢迁和李东阳，任何时候让人抓住了机会，莫说是全身而退，在现在的环境之下，恐怕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他膝行两步，勉强露出笑容道：“恭喜陛下，陛下实乃圣君，圣君宅心仁厚，实乃朝廷之福。”
此时也只能拉下老脸了，焦芳心如针扎。
朱厚照却只是不咸不淡，连点头都没有，却是越过焦芳，一把将叶春秋搀起，很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你受累了。”
这番话里带着真情，功劳本是叶春秋的，尽心竭力救灾的也是叶春秋，自己当初在大同流浪的时候，深刻地明白叶春秋的所有作为，而现在，他却差点因为自己而受罪，甚至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而承担教唆皇帝私逃的罪名，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幸好，这奏疏来了，若是没来呢？又或者是，来迟了一步呢？
朱厚照想到这里，就不禁的觉得有些后怕，又有些愧疚。
叶春秋没有恃宠而骄，忙是作揖道：“这是臣的本份。”
很完美，又是一个君臣相惜的画面，君是圣君，臣嘛，当然是贤臣，让人嫉妒得眼睛出血。
只是朱厚照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的态度，却令焦芳心中恐慌起来。
他是个细致入微之人，一点一滴都看在心底，突然感到了很不妙，他忙是接了话茬：“是啊，不曾想叶侍学……”
见朱厚照低声和朱厚照说笑什么，似乎和叶春秋一样，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焦芳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了。
没有根基的他，已经不可能再靠圣宠继续混下去了，两面讨好的好，而今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当天子已经认定他不可靠，内阁刘健诸人亦对他冷淡时，他还有什么出入呢？
现在若是再不想出全身而退之法，他日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他面如死灰，顿时万念俱焚。
他这一辈子，为了步步攀爬，不知挖空了多少的心思，而如今才发现，竟只是落了一场空，他嫉恨地看着叶春秋，心又沉到了谷底，猛地，他狠狠地拜在朱厚照的脚下，声音哽咽道：“陛下……”
春暖鸭先知，这焦芳的落魄看在众人的眼里，却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似乎此时，也没人为之可惜什么，除了焦芳的同党除外。
百官都是很现实的人，他们现实之处就在于，虽然在方才，他们义愤填膺，振振有词，却也是迫于清议和舆论的影响，而今这奏疏一至，当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朝野内外都会称颂陛下乃是宅心仁厚的圣君之时，见义勇为之类的事也就无影无踪了，毕竟没有人吃饱了撑着去给人出头。
大家冷眼看着焦芳，却见焦芳老泪纵横，似乎还想挽回些什么。
可是朱厚照此时已经升座，他见焦芳还想说话，却朝身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这宦官和焦芳是极相熟的，平时若是出宫，都会跑去焦家歇个把时辰，是焦芳的座上宾，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焦公愿意交朋友，还讲义气，没人不喜欢他；便是他的一个兄弟，在河南转运司的差，还是焦芳帮他谋的呢。
可是这宦官只看了朱厚照的眼色，却是徐徐下殿，对焦芳板着脸，冷冰冰地道：“焦公乏了，待会儿陛下还要廷议呢，焦公身体不适，陛下体恤着焦公，焦公还是回去歇了吧。”
焦芳身躯一颤，抬眸看着这宦官。
这宦官却是阴阳怪气的面孔，早没了当初与他打交道时的热络了。
焦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心沉到了万丈深渊，只是身躯颤抖，再看朱厚照，朱厚照却只是自顾自地拿起那份奏疏，很值得玩味地坐在御案上继续观看。
焦芳一侧，则是叶春秋，叶春秋长身而立，面无表情。
他的世界里，仿佛所有人都没了笑容，人情冷暖，而今便知。
这宦官见他还是匍匐在地，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倒像是急于要跟他撇清关系似的，扯着嗓子道：“焦公……焦公……陛下要廷议了，待会儿陛下还要与诸大臣好生地议一议大同的善后事宜，时候不早了，请焦公赶紧回去将养吧。”

第七百七十九章 圣君在上
话已经说得很透了。
能站在这个殿上的人，无论是宦官还是大臣，都是顶尖的人精，轻易是不会开罪人的，除非……
焦芳终于绝望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回去将养？
他现在敢回去将养吗？出了这个殿，这里将会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或许那时候，排山倒海的弹劾旋即就会来。
他颓然跪地，却是道：“陛下，容臣一言。”
没有人回应他。
焦芳只好悻悻然地继续道：“蒙陛下不弃，蒙起田间，置之密勿，陛下洪恩，使臣恩荣于望外；而今臣已年届六十，死亡且在眼前，体弱色衰，垂垂老翁，复更旧疾频发，再难报效陛下，恳请陛下念臣老迈，准臣告老致仕，臣不希求锦衣还乡，只求风烛残年，儿孙承欢膝下，陛下……”
他一脸颓唐，重重地磕了个头，顿首哽咽。
一切都完了，既然能体会到陛下的寒热，杀身之祸就在眼前，他现在已不敢再有贪念，只求陛下能够准他告老，因为只有借此机会致仕，方才能够全身而退。
焦芳确实是个极聪明之人，当他感受到了危险，便毫不犹豫地壮士断腕，爽快到了极点。
而此时，满殿依旧无声。
只有朱厚照重新读过了一遍奏疏，心中大为痛快，他才抬眸道：“方才焦卿家说的是什么？”
焦芳只好哽咽着再次道：“臣旧疾复发，不能再有益于国家，侍奉陛下，恳请陛下恩准，准臣告老还乡。”
朱厚照抬目，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焦芳，竟是一言不发。
朱厚照用手摩挲着案牍，似乎有些犹豫。他对焦芳是极恼恨的，只是小皇帝终究有些心肠软，他差点要脱口而出，既如此，朕就照准了。
只是他猛地想到方才焦芳的‘背叛’，目光一沉，却是笑吟吟地道：“噢，焦卿家素来身康力健，何来的旧疾？为何此前朕没有听说过？若是有疾，回家将养几日就是，你若是告老，谁来辅佐朕？嗯，你先退下吧，朕不准。”
朕不准三字道出，焦芳脸色骤变。
他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昏倒。
这绝不是因为陛下离不开自己，也绝不是什么网开一面，反而让焦芳感受到了一股杀机，他只得‘感激涕零’地顿首：“陛下圣明，老臣告退。”
时至今日，不知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暴风骤雨，他却只好巍巍颤颤地起来，缓步步出殿去。
他的身边就是叶春秋，所以他旋身的时候，恰好与叶春秋的目光相对，叶春秋朝他点头致意，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色彩，很快就将目光错开了，只是那眼眸里，叶春秋依然感受到了那种不甘和嫉恨。
叶春秋没有露出得意非凡的之色，也没有显露出胜利的姿态，依旧眼眸清澈，古井无波。
想要图个完满致仕而不得的焦芳就这样被打发走了。
朱厚照这时却是打起精神道：“大同的灾情虽然已经缓解，可是百废待举，朝廷不可不察，朕今日就和你们议议赈灾的事……不过朕细细想来，这等事还得要从长计议，先让内阁拟个章程来吧，要赶紧些，章程出来了，就立即呈报到朕这儿来。今日难得诸卿在此，却不知还有何事要奏？”
殿中的大臣们这才回过神来，此时，有人便出班道：“陛下说到大同的赈灾，使臣想到了近日河南暴雨如注，连绵不绝，只怕……”
“呀……”朱厚照这时候却是眼睛一亮，抖擞起精神道：“河南也有灾了？”
他这激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顿时令本来松了口气的许多人猛地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卧槽……陛下莫不是赈灾上瘾了？
刘健脸色一冷，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宫中只怕得加强戒备了。
朱厚照从这赈济上头确实尝到了甜头，一脸意犹未尽，兴冲冲的样子。
那份万民送来的奏疏，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鼓励，从前他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别人的认同，可是而今，这样的认同令他充满了期待，难得他真正用心议了事，而且说到河南的水患，竟也头头是道：“朝廷的赈济，总是鞭长莫及，等到朝廷委员过去，已不知多少人要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甚至饿死了，因此需地方上先自行解决一些难处，不妨先遣一钦差，赋予全权，让他调拨河南诸卫，能纾解民困的就纾解民困，粮食若是不足，先从军中调拨，到时调了多少，朝廷再弥补其不足就可以了。”
他大致地的说了一些缓解灾情的方法，而后见再无人有事要奏，这才命众人告退，却是留了叶春秋：“叶卿家，你稍等片刻。”
叶春秋留下来，等诸臣都退散了，朱厚照方才摸了摸肚子，却是一脸笑意地道：“哎呀，又饿了，不知为何，自去了大同，朕哪，就生了一身的饿病，总是觉得饥肠辘辘。”
说罢，便命宦官让小厨房给自己赶紧上一些酒菜来，这才坐定，又是不满地道：“那焦芳，实在是好大的胆子，呵……当初他私下里和朕表忠心，说是唯朕马首是瞻，万万料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实在令人讨厌，老三，他差点害死你，朕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叶春秋这一次却没有客气，只是抿抿嘴道：“陛下，要谨防狗急跳墙。”
朱厚照眼睛一眯，冷笑道：“呵，朕就怕他不跳。”接着又笑嘻嘻地对叶春秋道：“你看朕，可有圣君的样子？”
叶春秋无语，却还是道：“陛下自然是圣明的。”
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厚照今儿的目光格外的明亮，话也变得更多；“朕也想不到啊，怎么就突然之间成了圣君了呢，不过此番大同的军民，却是暖了朕的心窝子，舒服啊。”他笑嘻嘻的，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又道：“朕给他们免赋三年可好？”
叶春秋却是想了想，才道：“若是其他各地灾荒，朝廷也循此例，该当如何？”

第七百八十章 君臣共勉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怎么听着，老三不太愿意给大同免赋的样子。
朱厚照便道：“那么你有什么主意？”
叶春秋莞尔，朱厚照的性情，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喜怒哀乐，这张脸就是他的晴雨表。
想了想，叶春秋道：“陛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现在大同百废待举，尤其是关防急需修缮，与其单纯免赋，不如将这些赋税拿出来，以工代赈，让那些一时失去了生业的人修葺一下城防，整理一下关隘，如此一来，朝廷就不必另起徭役扰民，又可使需要救济之人寻个养家糊口的所在，这样岂不是好？”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认真的样子，便知道朱厚照对这个方法并不反感，继续道：“若只是单纯免赋，富者拥有的田亩最多，他们的赋税自然也就多一些，他们本就不需救济，靠着陈粮或者平时的积攒就可以弥补今年的不足，免赋了又有何用？而贫者多无立锥之地，免赋与他有什么干系？陛下免赋，固然是仁心，可是到了地方，实际就不同了，现在灾荒，真正受伤害和颠沛流离的终究还是贫民，陛下想救济大同，以工代赈，不失为一个良方。”
朱厚照点头道：“你这样一说，颇有道理。”
陪着兴致勃勃的朱厚照说了一些话，叶春秋便告辞而出，回到了叶家，休息了几日，也算是清闲下来。
其实叶春秋钦命回京，却因为回京时就直接去了大理寺，他这个钦命，还没有真正的交卸，所以某种程度来说，他依旧还是赈灾的钦差，只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反而不急着去交差了，倒不如清闲几日。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动身去了镇国府，一个多月的时间，镇国府已经初具规模。
毕竟花费了这么多钱财，因而镇国府的地基早已打好，砌墙的工作正在进行，尤其是那钟楼，格外的引人注意，足足有十丈之高，与佛塔也不遑多让，不过现在还只是匠人们砌墙，大钟还未安装。
水泥的路面差不多修了近半，这种水泥混泥土最优势的地方就在于，只要一旦大规模投产，铺好了地基，就可以立即施工了，泥匠们已经越来越熟练，所以进度也快了不少，毕竟这时代的水泥路，不可能和后世那种承载数十上百吨的路面相比，因此叶春秋的标准只有一个，除了必须的牢固之外，路面也要宽一些，需要可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而真正的重中之重，则是路面需要光滑。
走在这水泥路上，叶春秋颇有成就感，他特意命人拿了马车来试乘，果然乘坐感好上了不少，那种颠簸得你欲仙欲死的感觉已经不见了，虽然依然还有些颠簸和不适感，还完全不可能与后世的平坦相比，木质的车厢和车轮，尤其是底部的木质转向轴总会发出不合时宜的咯吱声，尤其是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也都清晰入耳，可即便如此，也是一项极了不起的进步。
这意味着，至少在这种路面上，马车已经不再是一个特别无法忍受的交通工具，那么接下来，最紧要的还是在轮子和底盘和车厢上做功夫，轮子如何尽力减少摩擦，底盘尤其是转向轴如何在减少阻力的同时增加舒适度，车厢如何做到密封静音，这些现在都已经开始着手在研究了。
用马车取代轿子，是叶春秋的目标，轿子太费人力，而且载货量也不行，而马车……叶春秋当然也不至于是悲天悯人，心疼车夫，而在于马车的推广，是最能提振整个产业升级的，一辆马车需要内里有皮革，需要大量优质的木头，需要承载车身的合金，需要轮子，这就意味着，若是能把马车推广出去，那么在它的下游，将会有一连串的产业链条。
几乎都涉及到了叶春秋未来打算兴建和扶植的许多产业，一旦成功，就意味着这些产业都将会产生造血能力，容纳更多人进来。
因此，叶春秋必须从马车的舒适度上动手，这是一个庞大而系统的工程，比如现在的马车，一匹马力大概可以载重五百斤，马儿一个时辰可以走五里路，那么叶春秋要做的，就是提高这种运力，使马儿能轻松地拉起一千斤，走个十里路，如此一来，载货的马车就完全可以取代现有的鸡公车和人力脚夫，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底盘和车轮了，减少摩擦，使马儿拉起来更轻省，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叶春秋已经想过了几个方案，其中最关键的还是滚珠转轴，只要滚珠转轴能够达到量产，那么这马车就算是成功一半了。
孙琦听说叶春秋来了，兴冲冲地跑来，在这镇国府不远处，有一处临时的茶坊，是给附近做工的匠人们歇息时喝茶填肚子的，孙琦和叶春秋也不嫌这里脏乱，现在是上工的时候，所以这儿也还算清静。
二人在茶坊中落座，点了一些茶点，孙琦便道：“听说你去了大理寺，舅父真真是给吓死了，我四处的托人，得知你在大理寺里过得还好，心里才放宽些，现在见你无恙，真真是感慨啊，噢，还有一件事，宁波那儿修了书信来，说是陈蓉、张晋都要入京了，是跟着你的恩师王华一道来的。”
听说陈蓉和张晋要来，叶春秋不由微楞，旋即喜出望外，听说恩师王华也要入京，他晓得这是陛下的旨意，这小皇帝不声不响地把事办了，多半是为了赐婚的事。
叶春秋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抿嘴道：“不知什么时候会到？”
孙琦道：“瞧这动静，怕是要月底才能到呢，陈蓉和张晋是不再操持举业了，打算专心地去办他们的诗社，此番所来是有将这诗社推到北地意思。”
叶春秋不禁为陈蓉和张晋感叹，让他们从此不再专心于科举，虽然他们已有举人功名，可还是不禁为他们唏嘘。

第七百八十一章 往前一小步
想到陈蓉和张晋好不容易考取了举人功名，现在要放弃继续科举，叶春秋是觉得挺惋惜的。
不过……虽是如此，却是人各有志，即便陈蓉和张晋进入了仕途，对他们也未必就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若是庸庸碌碌，却永远是受气的小媳妇，这官，不做也罢。
只是想到老丈人要来，叶春秋也着实激动了一番。
带着愉快的心情在这镇国府兜了几圈，又拿出了平时自己无聊时绘出的一些图纸，这些图纸大多牵涉到了冶金、木材的加工、模具、皮具的处理，都是基础的材料，他让孙琦转交给那些匠人。
他甚至在这时候起了一个念头，想在镇国府下设一个研究院，专门招募一些能工巧匠，进行研究工作。
这个事其实很好办，班底都是准备好了的，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名分的问题，这就得仰赖于宫中了。
这个时代给人优厚的薪俸未必就能动人心，而身份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却有着极大的作用。
小皇帝那儿，自己自然是要去游说的，在百官眼里，这个镇国府，不过是陛下胡闹的产物，其实大多时候也懒得理会，连御史都懒得骂了，当然，这也和镇国新军分不开。
镇国府新军确实很争气，而且在读书人的眼里，这是‘自己人’，在士林中的声誉还算不错，连带着这镇国府也少了许多骂名。
整个镇国府，形同于一个在百官眼里过家家性质的机构，可是在叶春秋看来，却等同于是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小朝廷，它虽然很孱弱，很幼小，可是叶春秋很希望他能够成为参天大树。
念及于此，叶春秋便更该为这小树苗费一些心思了，现在镇国府下设的机构主要是两个，一个是镇国府的新军，另一个便是专司经营的镇国府造作局，一个是大舅哥王守仁作为副参事来练兵，一个是舅父孙琦掌握。
而叶春秋希望在这镇国府之下，再添加一个新的机构，研究院，这也是为了提升那些能工巧匠在镇国府的地位，解决他们身份和生活上的问题，使他们可以后顾无忧的举措。
起初的时候，镇国府的研究几乎是由叶春秋亲力亲为，其他的匠人只是附庸，可是如今，随着这些人的进步，并且已经开始精于计算和绘图，这就使得叶春秋很多时候有什么想法，命人送一些图纸过去，对方便可以据此来研究可行性和改进了。
深夜，叶春秋方才回到了叶家，他精神尚可，因为叶春秋还没回来，所以门房特意给他留了门，见叶春秋回来，这门房特意提着灯笼来给叶春秋照路，叶春秋便对他笑道：“往后我若是回来得迟，你留个小门给我即可，早一些睡，早上还要早起呢。”
“少爷，这是小的的本份。”
叶春秋便抿抿嘴，轻轻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了，他命人去烧热水，准备洗个热水澡再睡，叶家的管事叶东便赶了来，这叶东算是叶家的远亲，从前和老爹叶景是打小就认识的，中过府试，却总是在院试名落孙山，本来是以授馆为生，而今却是来了京师，专门负责给叶家打理家业。
算起来，叶春秋该叫他一声叔，不过叶东却不敢当，他晓得叶家的少爷比叶家的老爷厉害，因此，自从叶景外放为官，但凡有机会，府里方方面面的事，只要叶春秋回了家，他都会来请示。
“东叔，这么晚还没睡？”叶春秋朝他招呼，喝了口刚泡的茶。
叶东便含笑道：“不敢睡，专等少爷回来，少爷，家里的一些进项和开支……都在这里，请看一看。”
叶春秋点点头，大致看了下，没觉得有什么出入，便放下道：“有劳东叔了。”
叶东又说了一些迎来往送的事，两个主人都不在家，所以许多事都得他自己拿主意，他大致说了一些情况，接着便拿出一份单子来，道：“还有一件事想要请少爷做主，是这样的，鄞县的那位武进士洪如意新近过世了，他自中了武进士，一直都在三千营里当差，偏偏是英年早逝，前些日子他的妻儿赶来奔丧，你也知道，乡里乡亲的，人离乡贱，因而其妻孙氏便打算收敛了他的骸骨回鄞县去，不过这洪如意在世的时候也是个浑人，在京师竟也没给妻儿留下什么，孙氏一个女子，又什么都不懂，也是叫天不应，所以就求告到了府上来，想让大家多少帮衬一下，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就不知少爷怎么看？”
出门在外的人，遇到了事，也只能寻同乡了，叶春秋很能理解，这种事，其实一直都是叶景来办的，现在问到叶春秋的头上，叶春秋便道：“噢，平时家父是怎么处置的？”
“不一样了。”叶东笑了笑：“从前哪，叶家在宁波同乡中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一般遇到什么事，都是周家来料理的，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咱们叶家蒸蒸日上，所以一般这种筹措的事，大家都先看叶家，从前是周家给个十两，大家便纷纷解囊，这个三两、那个五两，既不能给多，可若是少了，人家已经拿了十两，你却是只拿半吊钱，那也说不过去。”
叶春秋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这种事是有玄机的，从前带头的事，大家都看周家，可是而今呢，更多人却是先看叶家，所以这个钱，你不能给多了，若是一次性给个几百两，你让其他人怎么办？你家大业大，几百两只是毛毛雨，可是总不能你出几百两，人家拿出个几两来吧，这是打人家脸啊，可是你又不能拿少了，若是少了，其他人有样学样，不免让人寒心。
叶春秋便道：“大家凑钱给洪叔父治丧倒是小事，顶多几百两就到头了，重要的是他这遗孀孤儿寡母的，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叶家拿二十两吧，算是起个头，其他的，你去说一声，就说有什么事，来这儿打个招呼，总能给些方便。”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东阁侍学
叶东听了，连连点头，笑着道：“有少爷这个话，那孙氏多半要安心不少了。”
叶春秋道：“乡里乡亲的，若是力所能及，自然要行个方便，东叔，这样的事很多吗？”
“倒是有不少。”叶东叹口气，才继续道：“京师里什么人没有？宁波乃至浙江人就更多了，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也难照应，可是遇到了事，总不免求告上门，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真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抹下面子呢，哎……”
叶春秋便笑道：“是啊，人离乡贱，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自个儿处理了，真有可怜的，能帮也就帮了，尤其是这客死异乡的事，不要怠慢了才好。”
叶春秋吩咐完，便去歇了。
次日清早，叶春秋精神奕奕地去了翰林院交了差，接着便是翰林学士请自己去。
叶春秋前去拜谒，却发现是个新面孔，四旬上下的年纪，面容和颜悦色。
此人见到叶春秋，便带着善意的微笑，捋须道：“噢，叶侍学，你来的正好。”
叶春秋忙是行礼，其实对这位翰林学士的路数，他还没摸清楚，连姓名都不知道，他只好道：“下官见过大人。”
至于哪位大人，很抱歉，叶侍学很忙，而且是忙不过来，一时也想不起来。
这位大学士也只是笑了笑，接着便道：“此番你赈济大同，立有大功，翰林院上下，与有荣焉，哈哈……不必多礼了，而今你既回京述职，又已升了侍学，所以翰林这儿，少不得要给你分派新的差遣，说来也是巧了，近来东阁那儿，恰好缺了一个侍学去协理，东阁大学士杨廷和特意指了叶侍学去，这东阁的差使，大致和待诏房差不多，老夫也就应承下来，不知叶侍学以为如何？”
入值东阁？
似乎不算是很糟糕的情况，不过这种入值，都只属于临时的派遣，内阁乃是一个统称，这大明有四殿二阁一说，分别是太和殿、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其实这都是正五品的官，地位崇高，一般情况下，所有的内阁大学士，也就是通常意义的宰辅，大多是以太和殿大学士或者是华盖殿之类的名义成为内阁辅臣的。
四殿二阁的学士往往为正五品，其实跟翰林学士一样的品级，只是现在这位东阁大学士，虽为东阁大学士，却并没有进入内阁。
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学士的品级很低，比如刘健，他乃是内阁首辅，真正的身份是华盖殿大学士，这只是一个五品官，当然并不出奇，可是朝廷需要他来宰辅，需要他来协助天子处理政事，所以在这个五品学士的身份上，又添了一个吏部侍郎的兼职，吏部侍郎乃是正三品，这是实权官，就意味着刘健有决定官员任免的权利，只是大学士和吏部侍郎的官职还是低了一些，不过不要紧，朝廷有朝廷的办法，于是又在刘健的身上加了一个少师兼太子太师，这是从一品的官衔。
那么刘健的身份大致是华盖殿学士，这是他的职责，即是天子的秘书长，有票拟之权；同时还是吏部侍郎，在票拟的基础上增加了权利；同时又为少师和太子太师，这是从一品，意味着他的资历。
资历最高，权利很大，职责很重，这……便是首辅学士。
通常意义的学士，大致就是如此。
而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从广义来说，他也属于内阁学士，不过……他也只是一个正五品的东阁学士而已，没有六部的兼职，没有太傅、太师、少傅之类的加衔，这位东阁学士，名为内阁学士，实际上只是大明宰辅的储备干部而已，除非这个时候，四位阁老中有人出缺，朝廷会进行廷推，在几个学士中选择其中一人补上，否则，不过是一个正五品的大学士，清贵倒是清贵无比，然而没什么卵用。
东阁的杨廷和，叶春秋是知道一些的，叶春秋记得在历史上，刘瑾很不喜欢他，历史上，直到刘瑾垮台，杨廷和才很快地从候补宰辅中扶正了地位，被授予了少傅兼太子太傅和谨身殿大学士的身份进入内阁，接替了焦芳的位置，现在的他，有点单身狗的意思，前途是美好的，媳妇迟早可能会娶的，偏偏，单身狗还是单身狗。
叶春秋所惊诧的问题是，杨庭和为何指名让自己去东阁？东阁的职责是专典诰敕，职责和待诏房差不多，那是一个清闲得不能再清闲的差遣，候补干部嘛，能有什么意思？
只是这位翰林学士把话说到这份上，叶春秋自然不好拒绝，毕竟这是临时的派遣，叶春秋便行礼道：“下官遵命。”
其实侍学去四殿二阁里当差，是一个好差使，毕竟这都是最清贵的地方，而且一般的大学士，都是将来的宰辅，若是人家媳妇熬成了婆，也算是和这位老上级是自己人了，相当于叶春秋去东阁镀了一层金，出门在外，也算是真正进入了内阁里历练过的翰林官了。
的确没理由不去，而且叶春秋很想看看那位杨大学士打的什么主意。
接了差遣，叶春秋便自崇文门入宫，东阁叶春秋是认得的，其实距离暖阁很近，是宫中重要的建筑之一，熟门熟路得很，叶春秋到了东阁外头，便见一个宦官站在这里。
于是叶春秋上前行礼道：“下官叶春秋，奉命……”
“唷，是叶侍学啊，哎呀，来来来，快请，请进。”
似乎热情得有些过份，叶春秋只好讪讪一笑，待进入了东阁，这宦官领他到了公房，相比于恢弘的东阁，这公房就显得有些寒酸了，东阁毕竟不是东阁学士家的，而是属于紫禁城的大殿之一，属于皇帝老子的产业，而作为大学士，其实就是这儿的一个秘书而已，有一个地方蹲着就好。
叶春秋看着恢弘的东阁后头一排低矮的屋子，如此的低调，如此的寒酸，突然有一种想走的冲动。

第七百八十三章 天子对弈
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然后叶春秋看到一个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公房里，桌椅几乎已经占了三成的位置，附近应该没有茅厕，所以这儿还设置了屏风，按照这屋子里传出来的怪味，叶春秋已经不用多想，后头理应是便盆了，再边上则是一个书柜，柜子里琳琅满目地放置着许多公文。
看到这里，叶春秋叹了口气，皇帝老子还真是叩门啊，自己住着紫禁城，广厦千万间，就给学士们用这个办公？
一下子，叶春秋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何大臣们总要和天子过不去了，这对比太过强烈，陛下出恭的马桶，怕也比人家的公房要大，换谁都心里不平衡。
此时，只见案后坐着一人，手里正拿着一个镜子。
叶春秋是认得这个镜子的，竟是水晶作坊的放大镜，这东西用的人不多，所以水晶作坊只生产了一些，然后高价卖了出去，想不到在这里竟能看见。
叶春秋忙是作揖道：“下官叶春秋，见过杨公。”
杨廷和抬眸，他容貌显得很是消瘦，不过自有一副威严，面容倒是生得很端正，下颌长髯美须很是吸引人，他下意识地捋须而笑，笑容可掬地道：“是叶侍学，来得好，这里狭小一些，不过无妨，你可以到隔壁办公，其实这里也没什么要事，无非就是校验一下待诏房送来的诏书罢了，你从前在待诏房中制诰，想来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到在这里，便哈哈地笑起来，显得很是爽朗，接着便用带着四川口音的官话道：“来了这里，想必很失望吧，东阁就是这样的，来，自己寻个位置坐，你是翰林的新贵，老夫闻名遐迩，早盼一见。”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忙是客气地道：“大人谬赞。”
“你会下棋？”杨廷和突然问道。
叶春秋便道：“下官会一些。”
“这就更好了，自古东阁多寂寞，若是对下棋没兴致，可就真耐不住寂寞了。”他放下了手头的事，接着道：“本是去外头的知微亭里下棋最好，不过若是让来往的宦官看了终究不好，就屈身在这里陪老夫下一局吧，你不必担心，这里没什么公务的。”
叶春秋摇头苦笑起来，东阁的清闲，他是早有耳闻，这杨廷和叫自己来，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他既要下棋，自己只好陪他下吧。
杨廷和边从书架后亲自取出了棋坪，边道：“这里没什么可拘泥的，几个东阁的官儿都是兼差，平时来得少，其实就老夫一个，现在多了一个你，你还有传奉职，是吗？无妨，什么时候不想来东阁入值了，打一声招呼就是，有闲便来，先下棋。”
碰到这么个领导，其实也蛮好，瞧他平易近人的样子，叶春秋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隔三岔五的告假惹来杨廷和的不快，本来还想旁敲侧击一下，谁料杨廷和似是早知他的心思似的，竟是先说了出来，这下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叶春秋便专心地陪他下棋起来。
正午的时候，有待诏房送了新制的诰命来，杨廷和才放下棋子，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让叶春秋拿去保存。
这里确实很清闲，类似于图书保管员的职责，虽然早知清流官闲雅，可像这样的，却还是让叶春秋有些无语。
倒是到了下午，杨廷和和叶春秋依旧下棋，这时，却有人进来，杨廷和抬眸一眼，那人嘘了一声，接着便蹑手蹑脚地到了叶春秋的身后。
“哎呀，应当下在这里，这里。”
叶春秋抬头一看，不由有些愕然。
只见朱厚照站在叶春秋的身旁，憋红着脸，要指教叶春秋下棋。
叶春秋想要起身行礼，朱厚照便压压手道：“你且先下了这枚子再说，听朕的没错，朕也算是棋中圣手了。”
听朱厚照这么一叫，叶春秋便觉得这棋下得索然无味了，还是起身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他如此，有些恼了，大喇喇地坐在了叶春秋的座上，啪嗒一声，将子落在他想要的位置：“你是不知，朕也爱下棋呢，父皇教朕的，朕的棋艺，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杨廷和便拱手道：“臣……”
朱厚照压压手道：“来来来，杨爱卿莫要走，先陪朕下一盘。”
杨廷和便抿嘴，一边捋着美髯，一边落子。
朱厚照起先还得意洋洋，踌躇满志，可是很快，就被逼入了绝境，朱厚照脸色铁青，愁眉不展，叶春秋只是站在一旁，心里不由地想，这杨廷和方才与他下棋的时候，尚还慢慢吞吞，步步为营，可是和陛下对弈的时候，却是画风一变，处处凌厉，步步杀招，根本就没有给朱厚照任何的还手之力。
方才朱厚照还吹牛，说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来着，现在却是眼睛都憋得通红，终于，他将手中的子一撒，叹了口气道：“杨爱卿的棋艺竟是精湛如此，实在佩服。”
他是真的佩服，不像是作伪。
杨廷和却是不疾不徐地含笑收棋，将朱厚照散落的棋子纷纷捡起，这才道：“陛下谬赞，臣的棋艺，连中上都不算，众同僚之中，臣是最糟的一个，方才与叶侍学对弈，臣可是一塌糊涂。”
“是吗？”朱厚照显得很惊诧，可是旋即，他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板着脸道：“噢，朕知道了。”似乎一下子，整个人没有了什么兴致，便背着手，对叶春秋道：“老三……叶爱卿，过几日再来看你，东阁离暖阁几步之遥，有空来寻朕坐一坐也可。”
说罢，便匆匆地离开了。
朱厚照今儿是怎么了？
叶春秋显得有些匪夷所思，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杨廷和却是招呼道：“来来来，叶侍学，左右无事，你我再下一局，若何？”
叶春秋便笑吟吟地道：“下官悉听尊便。”
而杨廷和的眼眸中，泛着幽光。

第七百八十四章 杀招
因为新近都在东阁当差，所以叶春秋还是按时去东阁上值，杨廷和虽是屡屡说有事可以不去，可是才刚到东阁上值，不能给上官坏印象。
杨廷和的性子，叶春秋算是摸熟了，是个很和蔼的人，无论你有什么难处或者心思，他竟能大致看出一些端倪，却也不会点破，只是有时不经意的一句话便能打消掉你的顾虑。
虽然叶春秋知道这位闲得蛋疼的东阁大学士肯定不像表面这样简单，可是无论怎么说，和他的相处还算是愉快的。
在东阁上值的日子，除了制诰，接着便是下棋了，二人你来我往，倒有胜场，和杨廷和下棋的时候，叶春秋倒不会借助光脑，毕竟这只是舆论，不是博弈。
朱厚照自那一次气冲冲地走了之后，虽是说还会来，可是这两日却不见踪影，叶春秋也懒得管他，专心在这里躲一时的清闲。
今日刚刚摆开了架势，正待要杀个痛快，东阁公房的门却又推开了，只见朱厚照徐徐踱步进来，这一次他很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道：“叶爱卿，让朕再来试一试。”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忙是起身，待杨廷和和叶春秋都向朱厚照行了礼，朱厚照这一次显得很谨慎，然后很直接地道：“杨爱卿让朕一子吧。”
杨庭和便含笑道：“陛下，请。”
朱厚照不敢大意，极用心地下棋，可是你来我往，很快败相便出了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眼看进入了死地，方才浑浑噩噩地皱了皱，摇头起身，幽幽地道：“哎，朕原来棋艺如此不精。”
他朝叶春秋看了一眼，道：“叶爱卿，待会儿你来暖阁，朕先走了。”
叶春秋便朝他行礼，送他出去。
等回过头，便见杨廷和弯腰在拾起棋盘上的乱子，显得很有耐心。
叶春秋终于忍不住道：“杨公，下官有一事不吐不快。”
杨廷和将棋子统统放进棋盅，方才道：“叶侍学有话就问，老夫看你这几日也憋了很多话，说出来吧，无妨。”
叶春秋便道：“杨公每日下棋，似乎意有所指，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作为下官，问出这句话，确实显得有些不礼貌。
可是叶春秋也不是傻子，总感觉东阁里的事太古怪。
杨廷和将棋盘收回书柜后，方才背着手走到叶春秋面前，道：“你想知道是吗，好吧，那么老夫不妨实言相告，焦芳也爱下棋，前几年，他入阁，陛下几次都在暖阁里与他对弈，现在，你明白了吗？”
似乎，这是一个与今日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可是叶春秋却是恍然大悟，他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陛下会下棋，而焦芳为了讨皇帝开心，自然免不了与皇帝对弈，焦芳是个很圆滑的人，他怎么敢赢皇帝呢？自然每一次都是恰到好处地落败，而朱厚照龙颜大悦之下，焦芳少不得要伺机吹捧一下，陛下的棋艺出神入化得如何如何。
从一开始，杨廷和就已经打好了算盘，他寻自己来东阁，就是他布置中的一个环节，谁人不知叶侍学和陛下合得来？在东阁里办公的杨廷和比谁都要清楚，他让叶春秋来东阁，是因为他知道陛下一定会寻来这里，而他与叶春秋下棋，陛下来此见了，以陛下争强好胜的性子，势必要‘表现’一番。
而他则用辣手将朱厚照逼得手忙脚乱。这个时候，陛下会怎样想呢？
焦芳不是说，朕的棋艺精湛的吗？焦芳不是说，朕的棋艺放在这大明，也是数一数二的国手吗？焦芳不是说……
原来，焦芳是个骗子。
杨廷和用这个办法，告诉了朱厚照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对于一个少年天子来说，他固然有很多他所骄傲的一面，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很厉害，而这种厉害，不在于朱厚照的本身，而在于身边人的吹捧。
在这种吹捧之下，他自我感觉良好，可是当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他的面前呢？
这时候，朱厚照会怨恨谁？怨恨杨廷和吗？杨廷和可是对此‘懵然无知’，那么……显然陛下唯一能怨恨的就是当初说他棋艺高超的焦芳了。
叶春秋甚至能感觉到，朱厚照每次想到下棋，再想到当年焦芳和朱厚照对弈时，那种陛下很高明的吹捧，少年天子的心底深处，一定是恼羞成怒吧！
只怕在朱厚照的看来，这个焦芳，是将他当做傻瓜了。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依旧平静的杨廷和。
杨廷和却是莞尔微笑着，他知道叶春秋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道：“本来此事理应先行见告，叶侍学，这……也是老夫不得已而为之，陛下太年轻了，焦芳前几日已为陛下所恶，可是焦芳此人八面玲珑，总会想尽办法，以再得陛下的宠信；何况陛下心软，过几日，又不知会是什么想法。老夫听说焦公和叶侍学也是不睦的吧，你看，老夫和叶侍学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了，正好，一起给焦芳的棺材上钉下最后一颗钉子了。”
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叶春秋为之汗颜，他在想，到了而今，焦芳怕是连最后一点机会都已经丧失了，而一旦焦芳垮台，内阁就会出现空缺，那么……
叶春秋抬眼，看着杨廷和，杨廷和捋着他的美髯，叹口气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焦芳祸国殃民，也该走人了，此时叶侍学一定在想，老夫这样做，也是因为有私心的吧，焦芳一走，内阁出缺，东阁大学士就有机会填补空缺了。”
杨廷和苦笑着继续道：“这倒是没错，可是礼让别人，再让一个刘瑾的同党入阁，总没有老夫取而代之的好。”
他对叶春秋没有一丁点的隐瞒，所有的真相都直接地摆在了叶春秋的面前。
意思就是说，焦芳一垮，机会就来了，而他，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不二的人选，因为……他和刘瑾一向剑拔弩张。
单凭这个理由，似乎就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第七百八十五章 杀局
像杨廷和这样有名无实的大学士有不少，除了四殿二阁的学士，还有翰林学士，都是有机会入阁的。
不过杨廷和的优势很大，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得罪了刘瑾，杨廷和在翰林的时候，主要负责的是修史，当时李东阳奉旨修大明会典，杨廷和就是李东阳的主要副手之一，去年的时候，因为杨廷和得罪了刘瑾，刘瑾便摘取了《大明会典》中的小差错，扣下杨廷和与大学士李东阳的二级俸禄。
也就是说，杨学士他扣工资了，可是刘瑾的这种睚眦必报，某种程度却让杨廷和有了一个极有利的优势，现在的焦芳眼看着就要垮台，其他候选人未必就和刘瑾有什么勾结，可是谁知道呢？
唯有我们的杨学士和刘瑾的矛盾是公开的。扣人工资如杀人父母啊，此前刘瑾安排了一个焦芳，就够让刘健等人不自在的，现在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再塞进一个刘瑾的党羽来？
所以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刘健等人到时势必会全力支持杨廷和，因为这是最不坏的选择，而一旦内阁诸公们极力支持，在廷推中，杨廷和的优势就很大，入阁便有十拿九稳的可能。
叶春秋看着这位在东阁里休闲自在的杨学士，心里哂然一笑，他万万料不到，压垮焦芳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人不是自己，竟是杨廷和。
细细思来，这大明的官儿本就不少，可是中枢要害的职位却是稀缺，想想看，同样是五品官，也同样是大学士，人家是宰辅，你却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搓泥垢、挖鼻屎，只怕换做是谁，心里也平衡不起来，不争不抢的人，那也未必就是圣人，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们，哪一个不是读着圣贤书，抱着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噢，就许你治国平天下，我特么的公房边上还要用个屏风遮着尿桶，都是学士，不背后给你一记闷棍，都对不起祖宗了。
杨廷和很‘老实’，他虽然算是利用了叶春秋，却还是乖乖地抖落出了一切，因为这是阳谋，若是藏着捂着，以叶春秋的智商，迟早是会回过味来的。
反正大家彼此站在同一战线，都将焦芳视作了眼中钉，那么也就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了。
而叶春秋也算是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到了什么叫做打闷棍，背后插刀子，真真是受益匪浅，他居然产生了好好学习的心态，学习不只是为了绕到别人身后给人闷棍，同时也是为了防身，以防自己是被打闷棍的那个，世途险恶啊。
叶春秋忙道：“杨公奇谋锄奸，下官佩服。”
佩服你个鬼，只是面对这位准内阁大学士，趁机巴结一下罢了，至少大家双方留个好印象，日后好相见。
杨廷和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他坐下，呷了口茶，方才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想必很快就会召叶侍学了。”
叶春秋有些不信，可他话音落下不久，就有宦官来道：“叶侍学，陛下有请。”
杨廷和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叶春秋心里有些吃惊，这位杨学士，简直就是东阁中的扫地僧啊，天天躲在这小公房里，怕是把天子和朝廷的生态都研究透了。
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出了东阁公房，往暖阁方向去。
东阁与暖阁，不过是一墙之隔，偏偏这道墙是L字型的，得绕一炷香的路，待到了暖阁里，朱厚照很安静地在坐着，叶春秋行礼，朱厚照很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老三，你坐着。”
有宦官摆了锦墩来，叶春秋便侧身坐下。
见朱厚照面沉如水，一脸郁闷的样子，他跪坐御案之后，身前却是一个棋坪。
朱厚照抿着嘴，不耐烦地对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人来了吗？”
这宦官道：“陛下，怕是还没来，这几日，焦公告病，所以不在内阁，已去焦家传口谕了。”
朱厚照便眯着眼，不露声色。
叶春秋心里想，这小皇帝还真是个很记仇的人，当初自己的大舅哥骂了他几句，他记恨到尽头呢，隔三岔五就把大舅哥从前讽刺他的话拿出来说。今儿，焦芳这……怕是难善了了。
等了良久，朱厚照显然也没有什么心情跟叶春秋说话，暖阁里悄然无声，那焦芳终于姗姗来迟地到了，他巍巍颤颤地进来，便拜倒在地道：“臣焦芳，见过陛下。”
朱厚照绷了很久的脸突然笑了，道：“噢，焦卿家啊，朕等你多时了，怎么？你总是称病，现在这病，可好了吗？”
焦芳也不知陛下为何召还自己，心里有些忐忑，也只听说是私下召见，倒是放了心，因为这不像是要降罪的样子，可进了暖阁，见到了叶春秋欠身而坐，面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他还算沉着镇定，便连忙道：“已经好了少许。”
“只是少许？”朱厚照又笑了，这家伙似乎越来越和叶春秋酷似了，连这虚伪的笑容都和叶春秋的笑容一样，显得很真挚的样子，他道：“朕突然想下棋了，这叶爱卿哪，棋艺不精，下着没意思，朕就想到了焦爱卿，焦爱卿啊，朕和你有许多日子没有对弈了吧，反正今日焦爱卿也是告了病假，不必去内阁忙碌，索性就陪朕下一局棋吧。”
只是下棋？
焦芳不由有些狐疑，他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见叶春秋脸色平淡，似乎心不在焉，再看朱厚照，脸上真诚，他只好讪讪道：“臣敢不从命。”
于是他跪坐在了朱厚照的对案，朱厚照笑起来，露出了他的白牙，道：“从前都是朕让你先落子的，今儿照例你先落子。”
焦芳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了，一直以来，朱厚照的棋艺都是‘出神入化’的，所以棋艺‘落后’的焦芳往往都会被朱厚照礼让，今日也是如此，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莫非是陛下已经忘了前事？是了，陛下的性子历来都是如此的，刘公公也说，陛下容易心软，看来……这一次自己似乎蒙混过关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焦芳的心情，从开始的忐忑不安，到慢慢镇定，等棋子在手时，焦芳的面色渐渐冷静，如一泓秋水。
从前，他就是靠着下棋来哄小皇帝开心的，在内阁里并没有太稳固的后盾的他能够逐渐巩固地位，也正因为如此。
不要小看与小皇帝下棋，这里头却有诸多的玄机，一般人根本应付不来。
而焦芳自有他的诀窍，一方面，要让小皇帝赢，而另一方面，却又要让小皇帝赢得不容易，所以自己必须得极为缜密的布局，却又要故意留下一个很巧妙的漏洞，这漏洞要绝对的讨巧，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否则就功败垂成了。
下棋要胜自己的对手不容易，而要巧妙地让自己的对手险胜自己，却是难上加难。焦芳知道，自己已为天子所恶，所以想要东山再起，就看这一次了，若是能让陛下胜得惊险，再说几句讨喜的话，或许……暂时可以纾解现在的困局。
一直是盟友的刘瑾，现在不敢为他冒头说话，是怕引火烧身，可一旦他缓解了陛下对他的坏印象，刘瑾那儿就可以有所动作了。
噢，还有御马监的张永，近来和他也渐渐熟络起来，寻个空可以拜谒一下。
唯一的麻烦就是……
焦芳眼角的余光在叶春秋身上一扫，他微微皱起眉，这个人才是麻烦啊，可惜……自己输了，竟是输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却不知叶春秋会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焦芳终究还是打起了精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棋局的身上，他先落了子。
朱厚照喜欢下棋，到底为何喜欢，坐在一旁的叶春秋此时在猜测，按理，琴棋书画跟小皇帝这种尿性的人是不沾边的，不过下棋或许是例外，因为下棋要厮杀，有时也是武将的装逼利器，就如同小皇帝的暖阁里，别的书不摆放，偏偏要放一本《春秋》一样，好吧，似乎多想了。
此时，朱厚照和焦芳已经开始厮杀起来，叶春秋含笑看着，更多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不是在棋盘上，甚至他不需看棋盘，只看二人各自的脸色，就大致能看出棋局上的变化了。
小皇帝皱眉了，这就对了，焦芳一定会先处处摆出杀招，只有如此，这样的棋局才能惊心动魄，既可增加小皇帝对这场棋局的兴趣，在小皇帝千辛万苦破局之时，也能更生出欣慰之感。
而焦芳的脸色，此刻是轻松惬意的，这和叶春秋的猜想没有什么出入。
猛地，小皇帝面露笑容，然后落了一子。
这理应是破局了，焦芳必定会留下漏洞，此人心机很深，不过也可见他的棋艺十分高明，这种故意送人头却又不能被人举报为划水嫌疑的棋局，其实是最难的，这里头有个度，既要保证陛下不能想不出破局，又不能太轻易，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小半时辰过去，焦芳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他甚至忘乎所以地惦着手中的棋子，一副想要脱困的模样，这些叶春秋都看在眼里，从焦芳的脸上，竟是没有看到焦芳脸上半分的不同寻常，就仿佛他此时此刻，不是一个理智的算计者，而是一个沉醉入了棋中的国手。
哎……
叶春秋突然明白，自己和杨廷和、焦芳这些人之间的差距是什么了，他们脸上总是带着伪装，而这伪装得太像，莫说是自己，只怕他们连自己都已经骗过去了。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人精啊。
相比于只会装萌卖傻的自己……呃……
焦芳迟疑着落子，似乎还在权衡，却最终咬了咬牙，啪嗒一声，将子落下。
朱厚照却是抬眸起来，他看着焦芳，似笑非笑地道：“焦卿家，你输了。”
“什么。”焦芳一脸错愕地看着朱厚照道：“何以见得？明明……”
朱厚照却是轻快地落下了子，而这一刻，焦芳的脸上一副仿佛明白了什么的表情，脸色又青又白，显得很是懊恼的样子。
演技太棒了！
叶春秋差点想要为之拍案叫绝，能把一个人失落的神情表演得如此出色，还真是旷古未有，后世什么张XX、刘XX在焦公面前，简直弱爆了。
可惜……叶春秋冷冷地看着焦芳，焦芳显然还不知道，他现在的演出越是精彩，就越是……
朱厚照笑吟吟地看着焦芳道：“焦爱卿，你输了。”
“是，臣……惭愧得很。”焦芳在说到惭愧的时候，却眼睛依旧盯着棋盘，仿佛还在想，若是当初在哪里落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是输棋者最正常的反应，而焦芳表现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朱厚照却仿佛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他从前是个孩子，因为他生活在蜜罐里，他从不曾见过人心的险恶，也绝对体察不到人性的黑暗，更是洞悉不了背叛和欺骗。
因为每一个在他的跟前都是‘真挚’的，每一个人都一遍遍地强调自己对他的忠心耿耿。
而现在，去了一趟大同，使他体悟到了人情冷暖，焦芳现在的表现，更让他看清了人性的丑恶。
“焦爱卿莫非输了还不服气不成？”朱厚照慢悠悠地道，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焦芳忙道：“老臣不敢，陛下的棋艺又有所进步了，老臣惭愧，这些日子以来，老臣竟还停滞不前，陛下的棋艺……”
“焦爱卿……”朱厚照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收敛起了脸上那抹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焦芳，然后突然道：“焦爱卿方才不会让朕的吧。”
焦芳愣了一下，一张老脸唰的一下苍白无比，刚刚他还想多吹捧几句，还在庆幸自己总算哄了陛下开心，以为自己这是劫后余生……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话，突然令他生出遍体的寒意，他觉得冷，冷得刺骨，冷得锥心。
他错愕地看着朱厚照，朱厚照此刻脸上比他更冷，尤其是那双眸子，这双本该带着清澈的眸子里，现在却带着洞察人心的清冷。

第七百八十七章 老狗
焦芳一下拜倒在地，脸上全然是惶恐之色，忙是道：“陛下何出此言？恕老臣愚钝，棋艺不精，搅了陛下的兴致，老臣愿闭门思过……”
朱厚照得眼眸闪过几丝嘲弄之色，却是冷冷地看着焦芳。
焦芳现在已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承认自己是忽悠，这是绝不可能的，因为自己已经忽悠了陛下几年了，这几年来，对弈了不知多少场，每一次他都装得太像、太像，逗得小皇帝乐不可支，现在若是承认自己是大忽悠，这岂不是说，这几年来，他都在欺君罔上？
所以他只能咬死了自己学艺不精，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既便在这个时候，他依然有算计。
朱厚照却突然大笑了几声，知道真相的这一刻，他已压了一肚子火，现在见焦芳抵死不认，猛地举起棋盅，狠狠地砸在了焦芳的头上。
啪……
堂堂内阁大学士，此刻真如丧家之犬，这棋盅狠狠地磕在焦芳的后脑上，焦芳疼得嘴角抽搐，却依旧匍匐不敢言，此时此刻，他是真正的慌了，自己的这一套，已经在陛下面前全然不管用，他正苦思冥想着转圜之策，却听朱厚照旋即厉声道：“老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欺朕吗？”
老狗……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在焦芳的身上，让焦芳的脸顿时没有了半分的血丝。
完了。
彻底的完了。
大明百二十年，不曾有过大学士被皇帝斥之为老狗者，即便是获罪，即便是杀身之祸已至，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事。
焦芳抬眸，沉痛地道：“臣年老力衰，请陛下恩准臣……”
“朕不准！”朱厚照瞪视着焦芳，厉声道：“想回乡吗？朕偏不准，滚吧，滚出去！”
朱厚照已是火冒三丈，上一次，他虽然气这焦芳，可是几日过后，多少又念起焦芳平时的好处，慢慢地气消了些，虽然还是觉得焦芳讨厌，却也不至于起什么杀念，可是现在，当他发现原来此前种种都是欺骗，更可怕的是，当自己得意洋洋以为自己棋艺精湛的时候，这焦芳表面赞许，只怕在这背后，还在嘲笑自己。
任何人都不喜欢被人愚弄，没有人愿意被人当做傻瓜，朱厚照更不例外。
朱厚照的一声滚字，焦芳万念俱焚，他意识到，灭顶之灾终于来了，可工于心计如他，此时竟没有任何的办法消除小皇帝对他的愤恨。
焦芳巍巍颤颤地起身，行礼要告辞，朱厚照却是避开身，不愿接受他的行礼，眼睛看向别处，完全当他是空气。
焦芳只好一脸失望地告退而出。
朱厚照待他走了，依然怒不可赦，胸膛起伏，等到小宦官斟茶来，他方才举茶抿了一口，冷冷地道；“朕从未见过这等人，无耻之尤。”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默默地道，无耻的人多着呢，陛下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朱厚照的目光转到了叶春秋的身上，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挤出了一点笑容道：“没有吓坏你吧，哎，朕往后哪，不下棋了。”
叶春秋露出几分微笑，道：“下棋不过是娱乐而已，又不是非要争强好胜不可，陛下在万民之中乃是圣君，天下人可不会介意陛下的棋艺如何。”
这令朱厚照又想到了那大同的奏疏，他顿时又开朗起来。
是啊，朕不是圣君了吗？朕怎么就突然成圣君了呢，就如同是做梦一样，想到自己的父皇每日操心劳力，也勉强不过是得到坊间一点明君的评价，朱厚照总算转怒为喜，旋即道：“噢，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了，本来朕是想要以工代赈，结果内阁几位师傅一起反对，说还是免赋为好。”
叶春秋愣了一下，他自以为自己这以工代赈是个好主意，至少比单纯的免赋要好，万万想不到，竟是让内阁一致的反对。
按理来说……以工代赈……
朱厚照此时却是道：“师傅们说，阻力太大了，到时不免惹来人心惶惶，说是……”朱厚照皱着眉，脱口而出：“说是此例一开，诸地效仿。”
叶春秋恍然大悟，原来是怕这个。
以工代赈，其实是真正的救济那些贫民和穷苦人家，若是活得下去的人，谁会去做工？所以虽然救了真正穷人的急，可对那些真正的土地拥有者们却没有好处；可是免赋不同，免赋真正的受益者是地方上的士绅和乡绅，他们土地多，这一次也遭受了损失，不过日子肯定还是过得下去的，可一旦免赋，灾害的损失就可弥补回来。
若是大同用了以工代赈的法子，到时候再遇到灾害，也沿用此例，地方上的压力确实很大，至少朝中百官会闹一闹，内阁的大学士们也未必是因为私心，而是不愿意捅这个马蜂窝，刘健诸公，毕竟不是什么改革者，他们是百官之首，士大夫中的顶尖人物，怎么会愿意触怒自己的基本盘呢？
想到这一层，叶春秋也知道以工代赈难以推行下去，朱厚照反而安慰他道：“无妨，到时朕命户部，多拨发一些钱粮去，总不会让人挨饿受冻的。”
叶春秋作揖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笑了：“老三啊，我们是兄弟，就不必说这些话了，你又不是焦芳。”
见朱厚照一脸歉意，叶春秋不由趁热打铁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镇国府的财源，主要是靠奇技淫巧之物，而今有不少巧匠专司研究，臣想在镇国府之下特设一个研究院，专门供养一些巧匠，让他们脱离生产……”
他还未落下，朱厚照却是笑了：“噢，不必报朕，你怎么想就怎么拿主意吧，你要设研究院，自是设研究院去，噢，你是想为他们求官对吧？这可不成，除非是传奉官，好吧，你拟个奏疏来，朕到时候照准就是，规矩你定，朕来拍板。”
叶春秋一脸懵逼，大爷的，我还想了许多理由来说服你呢，你特么的也不让我说完，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第七百八十八章 广夏千万间
从暖阁辞出，叶春秋又回到了东阁。
此时，杨廷和正在案牍后，很是专心地执笔行书。
叶春秋对他行了礼，杨廷和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而后继续笔走龙蛇，只是口里道：“叶侍学不必客气。”
他继续认真行书，待最后一笔落成，他搁笔，拿着汗巾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带着几分深意笑道；“焦公可觐见了吗？”
杨廷和很直接，基本在叶春秋面前没有太多的隐瞒，叶春秋便道：“焦公与陛下下棋，输了。”
杨廷和只是哂然而笑，很显然，他已经能猜想到会发生什么了。
他云淡风轻地坐下，呷了口茶，再次看着叶春秋，别具深意地道：“老夫若是和你说，焦芳勾结阉宦，十恶不赦，想必你会认为老夫不够坦诚。”
叶春秋则是摇头道：“焦芳入阁，有成化朝的迹象。”
所谓成化朝的迹象，即所谓的纸糊内阁是也。
杨廷和莞尔一笑，似乎脸上显露出几分欣赏的意味，道：“不错，就是此理，人哪，最怕的就是身居高位而碌碌无为，若如此，朝廷养士何用？叶侍学这句评语正合我意。”
叶春秋一时无言，倒是杨廷和转过话题道：“老夫知你还有传奉官职，往后不必勤入宫中。”
叶春秋点头，既然杨廷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到镇国府那边的事务繁多，叶春秋便索性请了几日假。
镇国府的研究院在此时算是开张大吉了，研究院就设在镇国府边上，也是叶春秋打算建的一座恢弘建筑，隔壁分别是招商局和新军署，三个建筑，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镇国府，宫中直接下了中旨，敕命了传奉官，在这研究院设院长、副院长以及研究员等职，叶春秋所培养的这些巧匠，统统入研究院，院长之下，设化工、炼金、造作、农林、土木五科，第一批的研究员，足有百人，各科又各自分领诸多项目，调配资金，让他们安心研发。
这第一任的研究院院长，乃是一个叫徐光的秀才，此人虽有功名，却爱鼓捣小玩意，竟也懒得去科举了，索性和许多匠人凑在一起，每日灰头土脸的，却是乐此不倦，而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这研究院的研究员领的是七品官俸，除此之外，又有一些钱粮的补贴，自然可以保证衣食无忧，在此基础上，叶春秋特别拨发了一笔钱粮给予研究院作研发的款项，由徐光诸人调配，如此一来，这些研究员顿时成了人上人。
解决身份的问题，其实关键在于给予这些人才应有的待遇，使他们安心工作，某种程度，这也是立木为信，给所有的匠人指明了一条方向。
大明开科举，三年录取的进士不过两三百名，可是何以读书人有数十上百万之多？这是因为对于读书人来说，朝廷的科举取士，给予了他们希望，他们努力的读书，努力的提高自己的学识，就有飞黄腾达的一日，所以无数人醉心于八股，数十年如一日，无论严寒还是酷暑，不敢松懈。
研究院的成立，也给匠人们设立了一个标榜，努力吧，只要有机会，你也可以进入这里，成为传奉官，领取优渥的俸禄，衣食无忧之余，还能彻底地改变你的命运。
研究院自然有其标准，比如想要进入研究院，也要进行考试，主要考试的内容，是数学的计算，是图纸的侧画，还有工具的改良。
一种是聘任制，一种是招考制，后者每年会给你考试的机会，前者若是你进行了改良，甚至是弄出了什么破天荒的东西，大可以接受研究院所带来的聘任。
与此同时，叶春秋趁此机会，在研究院附近开设了一个工科学堂，学堂授课分为两种，一种是白日授课，一种是夜课，专门聘请了一些研究员教授知识，这工科学堂则作为研究院的下属机构，除了初级的计算和绘图之外，进入这里的学生还有机会进行考试，若是考中，则可以成为研究员的助手。
这工科学堂还在规划之中，至于教材，叶春秋还在编撰，他当然不至于拿出什么过于前卫的知识出来，主要引用的，则多是十九世纪的算学和工科知识。
等到开始招募学生的时候，不少匠人都是趋之若鹜，从前的匠人，大概只知道埋头做工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尤其是工坊的多样化，还有制造工艺的进步，以至于生产时，都少不得需要标尺和量具，若是大字不识，一辈子也只是学徒而已，若是能看得懂图纸，懂得计算，才有机会得到较好的待遇，若是能冒尖，还有机会进入研究院，虽然这种人生的改变，远远及不上鲤鱼跃龙门那般人生彻底翻天覆地，却足以让人产生干劲。
不少做工的匠人，都愿意去学堂里尽力去学一些东西，至少学得好了，总还可以提高一些薪俸，这是切切实实的好处。
而此时，钟表的生产已经开始了，先是那座大钟，终于安装在了钟塔上，这个指针不断转动的新鲜玩意，立即成了整个镇国府的地标，每隔半个时辰，钟楼总会发出哐当的声音，不同的时辰，哐当的声音又有不同，有时根本不必抬头去看钟塔，只凭着声音，就可立即计算出时辰。
这种不再只是看着天色来判断时间的改变，使人的生活似乎也有了一些变样，大家渐渐开始有了一些时间的观念，何时上工，何时下工，何时学堂里开讲，渐渐地会给人一种清晰的观念。
叶春秋看着这高耸的大钟楼，站在高塔之下，感觉自身变得渺小起来，脚下就是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水泥路，叶春秋心里忍不住感慨。至少在这里，这个方圆十里不到的地方，在这古老的帝国纵深之处，一团小小的火苗已经窜起，它不知会不会熄灭，甚至连叶春秋都不知道，它将会带来的是灾难还是希望。

第七百八十九章 尊贵专享
过了几日，叶春秋得了书信，王华入京。这位老丈人的到来，使叶春秋精神一振，一大清早，叶春秋和王守仁便已到了通惠河的码头。
王守仁是这几日到京的，大同灾情已经缓解，接下来就是朝廷的事了，他依旧还在镇国新军里练兵，不过今儿却是告了假，和叶春秋一道在这儿焦灼等待。
到了正午时分，一艘官船抵达了这里，靠了岸，便见人搀扶着王华下船，叶春秋和王守仁二人忙是上前见礼。
王华精神很好，见了叶春秋和王守仁二人，甚感安慰，脸上倒是见不到风尘仆仆的疲态，他笑呵呵地道：“不必多礼，真是的，你们在京师，也不见有几封书信来，难道就这样忙？好吧，你们都是有大志气的人，老夫老咯。”
虽有责怪，却并无嗔怒的样子，笑容可掬地由叶春秋搀着出了栈桥。
王华的后头，有两个人朝叶春秋挤眉弄眼，不是陈蓉和张晋二人，是谁？
张晋还是那一副强盗好汉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陈蓉也续了美髯，肚子有些发福，不似从前那青年的风流倜傥了，叶春秋却不好跟他们招呼，乖乖地在恩师面前卖乖讨巧：“恩师说哪里话，我道是师兄已经修书去了，肯定提了我的近况，不想多此一举。”
王守仁不料叶春秋很无耻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便立即道：“我也道是春秋修书去了，不料他竟在等我。”
王华无奈摇头，前头已有一个马车等待多时，王华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不是轿子，有些诧异。
叶春秋笑呵呵地道：“恩师，这是学生的新玩意，天下独此一辆，是专门定制过的，想给恩师试试看。”
不过这马车有些不同，有专门上车的悬梯，也并非是从车辕处上车，而是一个独立的车厢，车厢与前头的马完全分离，下头的轮子竟是闪闪生辉，注意一看，并不是木质的，车轮处竟是蒙着皮。
王华带着一肚子的好奇上了车，车门一关，顿时整个车厢好似与外界的喧闹隔离了，马车开始徐徐而动，有些颠簸，却是可以接受，最重要地是，车子的运行十分平滑，虽然车轮会经过沟壑，却没有那种很硬的颠簸，却不知是车轮过滤掉了颠簸，还是座下那与众不同的底盘将其过滤，理应车厢的密封性占了很大的原因，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和王华从前所乘坐的马车截然不同。
车厢里的四周都蒙了皮，所以摸了摸，感觉还算不错，也没什么异味，上头的座椅不是木质，似乎里头填充了什么，一屁股便陷了下去，这就使得即便是有所震动，反而有一种摇椅所带来的摇晃感，而不是臀部与木质的座椅不断撞击的颠簸。
王华本来下船还是精神奕奕的，可是进入这密封的车厢，坐在这软绵绵的车椅上，竟是有些倦了，忍不住打了瞌睡，也不知什么时候，叶春秋打开了车门，恭恭敬敬地道：“恩师，到了。”
王华这才清醒，愣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晓得方才摇摇晃晃中，确实舒适惬意，竟是忍不住睡了个囫囵觉，他不由一笑，由叶春秋牵着出了车厢，外间嘈杂的声音便入了耳，仿佛一下子从出世又到了入世，他眼睛眯了眯，显得有些不适，等渐渐适应了光亮，方才笑道：“这是什么车，老夫这把老骨头，竟也坐得舒服。”
叶春秋笑道：“此车叫仙鹤车，取其飘飘欲仙之意，自然，这仙鹤又是一品官补服中的图案，取其官居一品之意。”
王华失笑，有些恼道：“老夫问的不是这个。”
叶春秋只好赔笑道：“是镇国府新建的车坊里的第一辆马车，所谓仙鹤车，其实是牵强附会，专门用去糊弄那些……咳咳……这车乃是合金打造，又配了木饰为补充……”
“好啦，好啦……”王华笑了笑，压压手道：“不必详细解释了，老夫也听不懂，不过这车的确坐得很舒服。”
叶春秋忙道：“这是车坊的第一辆车，特别打制，尊贵专享，时价只要三百八十八两银子，自然……这是学生孝敬给恩师的，你看，这车厢上还有铭文呢。”
王华果然看到车厢里有烫金的铭文，上书‘余姚王氏’的字样，下头还有蝇头小字，书写着官名。
王华颌首，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好意思，这是自己的门生，将来还是女婿，叶春秋孝敬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只是这车还真是舒服啊，他不由道：“车里设的不是椅子？”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那是沙发。”
“噢。”王华似懂非懂。
这沙发对于叶春秋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毕竟这时代的马车无论如何减震，终究还是有颠簸，即便是水泥路，也大致如此，而用沙发来做座椅，就彻底地将这微小的震动全部消弭于无形，当然，这马车的成本也是不小，单单这辆马车，就花费了将近六百多两银子。
不过因为是第一辆车，所以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定制，自然价格高昂许多，若是将来量产，成本至少可以压缩到两百两以下，而叶春秋三百八十八两银子的价格，其实也算是业界良心了，他瞄准的目标，多是那些平时乘轿子的贵人，这些人有钱，土财主们挣了钱，都是藏在自家的地窖里，只进不出，想要让他们掏钱，就得舍得下工本。
叶春秋小心翼翼地看着王华，忍不住道：“恩师，若是轿子和这马车之间做个取舍，恩师会选哪个？”
这才是重要客户啊，得听一听客户的意见。
王华捋须，稍稍犹豫，便道：“两样都选。”
叶春秋恍然大悟，自己竟是忘了一个问题，一个舍得雇顶轿子，还养着几个轿夫的人家，是根本不必去做取舍的，大爷们有钱啊，所以自始至终，就根本没有所谓的取舍问题，只有今天出门乘轿还是坐车的选择罢了。

第七百九十章 赐婚
叶春秋还是低估了他的目标人群，听了恩师的话，他才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王华看着眼前这气派的叶家府邸，而后在叶春秋的搀扶下进入了宅中花厅闲坐。
陈蓉和张晋二人跟在后头，左右张望，心里不由发出惊叹，这家伙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啊，这才两年，就置办了如此的华宅。
二人低声嘀咕，等落座之后，又一个个挺着身子，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陈蓉率先道：“春秋，令祖父叫我捎个口信，说是迟些会来京师闲坐一些日子。”
老太公会来……
其实叶春秋大致也清楚怎么回事，因为此前就修书说是今年年末之前会完婚，因在外为官，所以也不可能回乡进行婚礼，只能在京师进行，本来以为老太公年纪老迈，多半只会让三叔过来，谁料老太公竟亲自来了，叶春秋不由皱眉道：“他老人家年纪老迈，只怕有所不便，这一路劳顿，如何吃得消？”
陈蓉便道：“叶老太公说，宁波知府与奉化县令会安排好，知府大人和县令大人欣闻此事，已立下保证了。”
叶春秋这才放下了心，有官府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自己在京师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这些人不会没有耳闻，奉化叶家，现在是炙手可热，这是巴不得和叶家沾点关系。
叶春秋接着道：“倒是有劳了他们。”
说了几句闲话，看王华有些乏了，叶春秋便张罗着他和王守仁在后宅先歇下，方与陈蓉二人私下见面。
三人私下相处，先是各自会心笑起来，张晋瞪着眼道：“本来不想考下去，打算专心致志地做这逍遥自在的张举人了，而今见到春秋在此春风得意，又感到手痒了，不成，明岁的会试，我还要试试。”
陈蓉就鄙视地看着他道：“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试了又有什么用？”
张晋要和他争辩，叶春秋却做了和事佬：“好了，好了，不要口舌之争了，陈兄，张兄，此番你们来京，是为了诗社？”
“是啊。”说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陈蓉连眼睛都变得灿亮了不少，道：“诗社迟早要北上发展的，这一次听说你要成亲了，我和张晋一商量，你成亲怎么能少了我们，为公嘛，是我们打算在这京师站稳脚跟，以京师为中心，经营北地；于私嘛，则是来见一见春秋，不，现在是叶侍学，叶侍学现在是江南的风云人物了，前几日我修书来求稿，你竟不肯，真真是恼人。”
叶春秋便笑道：“我现在是官了，不敢再弄出什么你情我浓的诗词去丢人现眼了。”
张晋故作嗔怒地道：“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哼哼，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京师做了什么。”
叶春秋莞尔一笑，三人吃着茶，叙着旧情，不禁怀念起从前的美好时光，都是唏嘘。
正说着，门子却来禀报，说有宦官上门，叶春秋忙去相迎，见了这宦官，此人道：“陛下听说王公到了，请王公与叶侍学即刻入宫觐见。”
叶春秋不料小皇帝竟是如此耳目灵通，很遗憾地对陈蓉和张晋道：“两位兄台，且先在舍下歇一歇，夜里我们秉烛夜谈。”
陈蓉抿嘴而笑道：“无妨，陛下召见，耽误不得，春秋快去就是。”
叶春秋忙是去请了王华，二人穿了朝服，便动身入宫。
王华入宫依旧是坐着马车，这仙鹤车坐着很舒服，尤其是上了御道之后，那仅有的颠簸感也开始变得微乎其微起来。
朱厚照似乎已是等候多时了，他见了王华，倒是显得正经了许多，咳嗽一声，正儿八经地道：“王师傅不必多礼，朕一直盼着你来，今日一见王师傅身体健朗，朕心安不少。”他谦谦有礼地说这番话的时候，趁着王华欠身坐下的功夫，忙是朝叶春秋俏皮地眨了眨眼。
叶春秋一脸郁闷，小皇帝在卖乖讨巧忽悠自己的恩师和岳父，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呢？
好在王华面露欣慰之色，道：“陛下，臣一路北上，倒是听说了大同的事，老臣万万想不到陛下有此仁心，哎……陛下长大了啊，如今当真越发的圣明了，若是先帝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高兴。”
朱厚照听到了王华的夸奖，龙颜大悦道：“哪里，哪里，都是恩师教得好。”
这次相谈还算是愉快，很快，寿宁宫就来了人，说是张太后请王华。
其实在来之前，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小皇帝急着让王华入宫，而是张太后要商议赐婚的事，现在张太后收了静初为义女，一个是义母，一个是亲爹，女方这儿，得先达成一致。
见王华走了，朱厚照才擦擦汗，对着留下了的叶春秋道：“吓死朕了，朕还以为王师傅还是当初在詹事府时的样子，想不到今儿转了性子，叶爱卿，你来得正好，朕正好有事儿寻你呢，你看看，这是什么？”
朱厚照说罢，便捡起了一份奏疏递到叶春秋的跟前。
说是奏疏，却显然又不是奏疏，竟是一张羊皮纸儿，上头都是拉丁的字母，叶春秋不由愣了一下。
朱厚照笑吟吟地道：“这是宁波市舶司那儿送来的，说是极西之地，有佛郎机人，他们的国王给朕上贡来了，贡品还没有运来，这个……算是国书，呵……想不到在万里极西之地，竟也有人仰慕朕的恩德，近来还真是喜事临门啊，老三啊，你知不知道佛郎机在哪里？噢，朕记得你绘过图……”
他显得很是开心，继续道：“这一次，朕就等他们的使臣来，好生看看这佛郎机的使臣是什么样子的，那市舶司的陈杰倒是很会办事，也是有功劳的。”
叶春秋接过这羊皮纸，看着上头生涩难懂的文句，既非英文，也不是法文，却是含笑道：“陛下，对方的使臣什么时候抵达？”
“这……”朱厚照皱眉道：“这就不知了，市舶司那儿自会安排。”

第七百九十一章 龙生九子，各有所别
叶春秋大致地看了羊皮纸里的内容，便默不作声了。
里头的拉丁文生涩难懂，只是他大致地记住了，回去之后，可以用光脑翻译一下。
朱厚照对此很是期待，他现在是圣君做上瘾了，对这万国来朝，尤其是这极西之地的佛郎机，大感兴趣。
他背着手，暖阁这儿，已经设了一面镜子，于是很是庄重地到了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自我感觉颇为良好。
等到王华自仁寿宫回来，叶春秋知道朱厚照在王华面前不自在，便索性告辞，与王华一道出宫。
王华与张太后恳谈之后，却是不露声色，也不说谈了什么，叶春秋也不好多问。
出宫之后，王华才笑吟吟地道：“天色不早了啊，许多人理应也该下值了，老夫已离京四年，该去拜访一下那些陈年老友了，春秋，你且先回去吧。”
叶春秋行礼道：“要不要学生送一送？”
“不必。”王华摇头道：“这京师你未必有老夫熟呢，老夫就坐这马车去。”
他上了马车，舒服地躺在沙发上，叶春秋也只好由他，自己先回去了。
等到回到叶府，王守仁、陈蓉和张晋二人却是都不在，叶春秋问过了，王守仁已回了镇国新军大营，而陈蓉二人自去京中转悠，多半也是寻亲访友，二人都出自大族，一些礼节性的拜会倒是要的。
叶春秋便回到自己的书房之中，他记忆力好，依旧记得那羊皮纸中的内容，便提了笔，一个个地将那些字母翻译，同时笔走龙蛇，大致的内容便被翻译了出来，是说佛郎机葡萄牙国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仰慕大明的恩德，因而愿意附为藩属，并且派出使节，赠上该国的贡物。
因为拉丁文生涩难懂，叶春秋也只能翻译出个大概，这国书大抵没有什么问题，他想了想，不由失笑，自己太紧张了，总是将这些佛郎机人当做什么洪水猛兽，可是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佛郎机人，远远及不上两百年之后那样强大。
只是，历史上并没有葡萄牙人要求进贡，莫非……是因为自己来到了这里，而改变了历史？他不由咋舌，这蝴蝶效应未免也太大了。
他在书房里歇了片刻，等张晋和陈蓉二人回来。
京师显然比杭州还要热闹一些，二人回到叶府，依然叽叽喳喳的，似乎在商议着诗社的事，旋即在书房里寻到了叶春秋，张晋先道：“春秋，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寻到一个好地方建京师的诗社了。”
叶春秋愣了一下：“却不知在哪里？”
陈蓉便懊恼道：“别听他瞎说，什么好地方，我看着不好，毕竟是在城外。”
张晋便怒道：“城外怎么了？胜在清静，主要还是开书局，印刷诗册，为何非要到喧闹的地方？这地方啊，靠运河近，可以辐射各地，现在的价格也是低廉，你没看到那儿的路有多宽，我看着好。”
叶春秋越听越不对味：“你们说的那地方，是不是有个大钟？”
张晋和陈蓉都惊讶起来：“春秋怎么知道？”
叶春秋抚额道：“我当然知道，那块地乃是镇国府的，而我，恰有个传奉职，叫镇国府参事。”
张晋立即大喜：“那么就在这地方了，我们决定拿笔银子盘下一块地，将那儿作为诗社在京师的总局，边上还得有一个印刷的工坊，不过这得等王书商来办才好。”
诗社设在镇国府，倒是一件好事！叶春秋便笑着道：“如此甚好，地？罢了，我给你们开个后门吧，终究我也这诗社的副社长，总要给社里一些方便才是，买地的钱就不必了，不过其他的花费，却还需诗社自己出。”
他看向张晋，继续道：“这诗社有陈兄打理即可，我怎么瞧着你游手好闲？”
诗社里的一些事，叶春秋在友人中也大致知道一些，张晋虽然帮衬着陈蓉，可事实上，确实对诗社是不太在行的。
他直接点出来，也没什么避讳，大家都是至交好友，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张晋想要争辩，嚅嗫了一下，却又有些不知该怎么辩驳。
反是陈蓉替他解围：“张兄其实……”
叶春秋却是含笑道：“龙生九子各有所别，张兄的长处不在此，我这样说，没有奚落的意思，只是有件事，想要发挥张兄的长处。”
张晋挠挠头道：“看在你想发挥本举人长处的份上，我便不和你计较了。”
叶春秋抿抿嘴，道：“近来总有许多浙江的同乡求告到我门上来，有的是来京里告状的，有的是家里遇到了困难的，也有的只是来拉一拉关系的，都是乡里乡亲……”
张晋听叶春秋的意思不对劲，不由怒了：“叶贤弟，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既知道是乡里乡亲，为何要露出为难之色？”
叶春秋苦笑道：“倒不是为难，只是经常抽不开身罢了，就算求告上门，我也是分身乏术，未必能帮到什么，所以想和几个在京的同乡设一个同乡会，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张晋的态度这才缓和下来：“春秋的意思是，让我出面与他们打交道？”
叶春秋点头道：“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其实张兄呢，只是一个纽带，这个人有什么难处，若是有在京的同乡恰好可以解决，可是偏偏这二人素不相识，张兄呢，就权当是做个引荐之人，在京的人，谁将来不会有个难处，今日你帮了我，明日自然也可帮助别人，张兄呢，平时就是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上至高官巨贾，下至寻常的乡人，将来便是有咱们本乡的人进京来赶考，自然也该提供一些方便，这件事，我可以邀一些人来商议，就叫浙江同乡会吧，这个会长，我想荐你来做，你擅长和人交际，断不会出什么纰漏。”
张晋想了想，竟也来了兴趣：“我只需和人交际就可以了？这敢情好啊，若是有人请托上门呢？你不会让我吃闭门羹吧。”

第七百九十二章 墙倒众人推
看着张晋兴致勃勃，已经很是有代入感的样子，叶春秋失笑道：“张兄若是有事要我帮忙，我岂敢不帮。”
同乡会自古有之，只是叶春秋想自己鼓捣出一个同乡会来，用乡里乡亲来作为纽带，让张晋去出面，即可让自己做甩手掌柜，将来人情世故的事，他去代劳即可。自己呢，能帮忙的就帮忙，在京的浙江人，多是官员和商贾，又或者是读书人，寻常的人是不可能离乡背井的，大家借这个机会彼此联系在一起，将来有什么事，也可相互声援一下。
这是个人情的社会，叶春秋即便是想避免，也无法逃避，张晋和人是自来熟的，他是最合适的人。
张晋满口答应下来，此时夜已深了，两个老友到京，叶春秋便让人张罗了酒菜，就在这后宅的凉亭下，三人便喝酒吃菜，边回忆起当年的往事，少不得又开始敲筷子，足足闹到了夜半三更，这才各带醉意回去歇了。
次日起来，叶春秋留了便笺，让陈蓉二人拿着便笺去寻自己的舅父，而自己则动身去了东阁。
到了东阁，只见杨廷和依然埋头写他的行文，见了叶春秋来，很是高兴，微微带笑着道：“叶侍学，老夫听说你的恩师来了，其实你不必来的，好生陪着你的恩师即是。”
叶春秋作揖道：“下官想看看有什么可以……”
“不必，不必……”杨廷和显得很是和颜悦色，道：“噢，有一个消息，今日焦芳被弹劾了，说他牵涉到了河南乡试的舞弊。”
叶春秋微微沉目，河南乡试的舞弊，焦芳就是河南人，不过从未在河南做过乡试的考官，怎么可能舞弊呢？
对了，焦黄中就是在河南进行的乡试，莫非告的是焦黄中当初乡试时，焦黄中勾结了河南府的考官？
其实这真有些冤枉了，焦芳能买通乡试的考官，可是焦黄中在会试之中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莫非连会试也作弊？
叶春秋虽然认为焦黄中人品极坏，睚眦必报，却不相信他这进士是作弊来的，大明朝能作弊而金榜题名的还真没几个，即便是内阁学士也不可能。
那么……显然是有人单纯拿这个来做切入点罢了，反正小皇帝已经厌恶焦芳到了极点，内阁诸公和焦芳也是关系冷漠，倒是刘瑾、张彩几人，和焦芳关系匪浅，偏偏现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一石激起千层浪，如今有人拿这个借题发挥，势必会引发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叶春秋面上冷静，只是云清风淡地噢了一声。
杨廷和奇怪地看着叶春秋道：“叶侍学似乎不喜？”
叶春秋摇头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杨廷和方才笑了：“这就是了，这焦芳……实是贼子。”
他和叶春秋说了几句话，叶春秋便起身道：“下官想去觐见陛下，看看陛下那儿有什么吩咐。”
杨廷和便随和地含笑道：“去吧。”
叶春秋便动身到了暖阁，请人通报。
自从在东阁办公之后，来见朱厚照确实方便了许多，朱厚照见到了叶春秋，便脸露怒色，皱眉道：“果然，果然如此，老三，你来看看，你来看看，呵……朕就知道，朕就知道的。”
只见朱厚照的手里正拿着一份红本的奏疏，逐而厉声道：“这老狗果然不是好东西，居然敢在乡试中舞弊，他难道不知科举舞弊乃是抄家灭族之罪？哼，真是不知死活的老狗。”
朱厚照实在是气得不轻，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这个案子，朕命东阁学士杨廷和来办，哼，倒要看看，这老狗……”
“陛下。”叶春秋打断了朱厚照的话，严肃地看着朱厚照道：“陛下怎么能称呼内阁大臣为老狗呢？”
朱厚照倒是冷静下来，对叶春秋的话，也没有生气，只是讪讪道：“朕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好了，老三，朕怕了你，休要这个样子。”他放下奏疏，不禁道：“怎么，你还同情那老……焦芳不成？你莫要忘了，他可是差点害死了你。”
叶春秋却是道；“臣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对大臣有所尊重而已。”
朱厚照笑着道：“你们读书人啊……”说着摇头，转而道：“镇国府的工坊里新近出了一辆马车？据说很有意思，是不是？”
叶春秋便道：“是。”
“过几日送一辆到宫中来吧。”朱厚照说着，低头又看着奏疏，边道：“来人，叫刘瑾、谷大用二人来。”
朱厚照坐下，呷了口茶，过不多时，刘瑾和谷大用便来了，纳头便拜，朱厚照看着他们，便眯起眼睛，一脸郑重的样子：“内阁大学士焦芳被弹劾里所说的舞弊之事，你们二人此前可知情吗？”
陛下这样一问，刘瑾哪里敢怠慢，连忙道：“奴婢也听闻一些。”
谷大用是西厂提督，自然道：“奴婢已经命人查访了。”
朱厚照便冷冷地道：“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哼，平时朕怎么就没有察觉。”
这二人平时和焦芳都有些关系，也曾说过焦芳的好话，尤其是刘瑾，他本就和焦芳乃是死党，这时候他心里只有叹气，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还是道：“奴婢早就觉得此人行迹有些可疑了，一开始瞧他老实忠厚，倒还和他打过交道，可是后来，越发觉得他有蹊跷，后来也就和断绝了关系，陛下，这样貌似忠厚、内心奸诈之人，实在可怕得很，奴婢以为，这焦芳若是果然牵涉到了舞弊，他有这么多的门生故吏，谁晓得多少人与他勾结过？奴婢的意思是，不妨让吏部好好地清一清吏治。”
朱厚照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刘瑾说得很有道理，朝中只有一个焦芳吗？这显然不是的，肯定还有很多似他这样的人，好生地查一查也好，于是便道：“既如此，过些日子跟张彩打个招呼吧。”
刘瑾便笑嘻嘻地道：“是，奴婢知道了。”

第七百九十三章 强强联合
还真是……
叶春秋似乎感觉自己走到哪里，几乎所有人手持着刀叉，都准备着来一场焦芳死透之后的盛宴和狂欢。
杨廷和如此，连这不要脸的刘瑾也是如此，这个家伙，当初可是跟焦芳狼狈为奸，现在焦芳倒霉了，还真是翻脸不认人啊！
只是刘瑾借此提出再来一次京察，倒是恰到好处，名义上是打击焦党，可实际呢，只有天知道了！叶春秋只知道，刘瑾外头的别院里头，送礼的人又要络绎不绝了。
若自己是焦芳，心里怕早就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了吧。
叶春秋只是个侍学，自始至终，他没有太多的发言，只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却只在惦念着自己的婚事。
张太后请了恩师去，却不知商量出了什么，恩师竟什么都没有说，一知半句都没有想他吐露。
这不科学啊。
叶春秋想得出了神，连刘瑾和谷大用告辞出去了都不知道。
“老三，老三。”朱厚照叫着想得入神的叶春秋。
叶春秋方才回过神来，抿嘴道：“陛下……”
朱厚照打起精神，笑着道：“怎么这几日都是心不在焉的，你在想什么？”
叶春秋当然不能说，臣是想老婆了，却是正色道：“臣在想恩师到了京师，这几日到处访友，只怕他的身子吃不消。”
朱厚照心里大叫惭愧，哎呀，都是王师傅的学生，怎么叶春秋就想着恩师，朕却这样没心没肺呢，难道朕就这么不懂尊师重道吗？
叶春秋是个经常表现得很严肃的人，朱厚照怕叶春秋鄙视自己，便也讪讪道：“其实……朕也挂念着王师傅。”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朱厚照显得很没有底气，生怕叶春秋发现什么端倪。
不曾想，叶春秋压根没兴趣去猜测朱厚照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想了想，道：“陛下可知道上次恩师去见太后娘娘，商议出了什么吗？咳咳，臣只是随口问问。”
“呀……”朱厚照眨了眨眼睛，道：“朕昨日还想告诉你呢，你不说朕倒是忘了，朕听说母后反悔了，不打算收王家大小姐为义女了，哎……你别这样看着朕，老三啊，节哀嘛，朕也不知母后到底是什么心思，反正她就是反悔了，朕也很不开心哪，可是有什么法子，朕可不愿去母后那儿提及这种事，到时候又惹来几句教训，教朕怎么好生的做皇帝，朕现在是圣君啊，堂堂圣君，总不能隔三岔五的被叫去训斥几句吧，朕这些日子，让伴驾的翰林查了查，历朝历代，没有圣君是如此的。”
叶春秋倒不是因为太后反悔而可惜什么，只是觉得这有些匪夷所思，按理来说，张太后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她既决心要收静初为义女，虽有政治考量的意味，可也有因为大家相处愉快的缘故，但是现在……
叶春秋知道从朱厚照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而王华对此又守口如瓶，索性也就不多说了。
天色渐晚，叶春秋便动身告辞，他出了宫，便见谷大用在拐角的长廊处来回走动。
谷大用见了叶春秋出来，便朝叶春秋招招手，叶春秋假作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上前去，他对谷大用行了个礼，谷大用笑呵呵地道：“叶侍学啊，恭喜，恭喜。”
叶春秋不解地道：“不知喜从何来。”
谷大用却是朝他笑道：“不知你爹何时入京？”
叶春秋愣了一下，才道：“这……因为婚事的事，已经修书给他了，陛下行了个方便，把他召了回来，只是到底何时动身，就不知情了。”
其实这一次的婚事，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个时代的人结婚早，所以一般金榜题名之前，早就已经成亲了；而一般的婚事都是在家中进行的，所谓的过门就是这个意思。
而偏偏叶春秋几乎是大明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公，结果就是现在在京为官，大明也历来没有给官员放个一年半载的假期让你回去结婚的先例，所以结婚的地点只能是在京师。
叶春秋得广发请柬，得把各地的家人和族人都聚集到京师来。
王家那边呢，大致也是如此，据说王静初的另外两个兄弟，也就是二舅哥和小舅哥，现在也是在进京的路上，至于余姚老家的族人，似乎也派了人北上，这是王守仁暗示过叶春秋的，显然这是因为余姚的王家对于这门婚事也尤其满意，认为这是叶家和王家的强强联合。
浙江省内，谢迁和王华同是余姚人，谢家和王家相隔不过数十里而已，还未中进士的时候，两个人就是老相识，真正的同僚、同乡关系，在余姚有王不离谢、谢不离王的谚语，现在再加一个新近冒出头的叶家，在叶春秋和王静初眼里，这许是惺惺相惜；可是对谢家和王家的族人，甚至是叶家的族亲，却都抱着强强联合的心思。
现在谷大用问起自己的爹，叶春秋倒是真的想念叶景了，本来这个时候，关于婚事，叶春秋其实也不甚懂，到时候许多族亲要来，更不知如何招待，还有王家和谢家的族人多半也要交涉的，还是老爹回来，自己做甩手掌柜为好。
谷大用卖了个关子，旋即又道：“方才看到了那刘瑾的嘚瑟劲嘛，呵，这种人真是下作，谁不知道他平时和焦芳好着呢，现在你看看，焦芳一遭难，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搬石头落井下石了，方才又说要京察，十有八九是张彩的主意，咱和你说，这张彩啊，才是刘瑾真正的心腹，焦芳……呵，不过是相互利用的罢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便道：“多谢谷公公相告，下官有事，先行告辞了。”
他的确是不太喜欢听这种闲话，却隐隐觉得谷大用对自己又热络了许多，细细思量，大致是因为自己的身价又提高了一些吧，他朝谷大用客客气气地作揖，便告辞而去。

第七百九十四章 天大地大
转眼便立了秋，秋风渐起，万物萧索，尤其是这通惠河的两岸，一艘官船穿梭在通惠河，船上的叶家老三叶柏好奇地看着两岸。
“咳咳咳……”
舱中传来咳嗽声。
叶柏打起精神，忙是回到舱中去，老太公已是起了，他拼命咳嗽几声，叶柏便上前道：“爹……”
“不要叫爹。”叶老太公瞪着他道：“要叫父亲，没家教的东西，丢奉化人的脸。听我口音，叫父……亲……你这一口河西的音会被人取笑的，现在老大在陕西为官，春秋更出息，都成了翰林侍学了，娶得又是余姚王家的女儿，咱们不能让人看笑话，来，学一学看，得用官话。”
叶柏迟疑了一下，废了老大的劲：“父……亲……”
叶老太公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有点城里人做派了，当年哪，为父也来过一趟京师，这京师里头啊，到处都是规矩，什么叫规矩，你听好了，到了城里不能左右张望，见了春秋呢，他朝你作揖，你要回礼，不能像从前那样了，你没见过什么世面，此番来，不能丢脸，这世上天大地大，脸面最大。”
叶柏缩了缩脖子，忙是道：“晓得，晓得的，儿子知道了。”
“你知道个什么。”叶老太公瞪了他一眼，咕哝了几句：“这到了哪儿了啊？”
“已过了北通州了，应该是快到了。”
“哦。”叶老太公逐而道：“也不知春秋在京师里如何，实在惦念得很。”
叶柏便道：“爹，他好着呢……”
“叫父亲。”
叶柏忙是又是拗口地道：“父……亲……”
叶老太公严厉地看着他道：“要记住了。”
过不多时，便有船夫过来道：“马上要靠岸了，马上靠岸了，入城的话太麻烦，得在镇国府的码头靠岸。”
叶柏面露兴奋之色，瘦巴巴的脸上顿时光彩了几分，难得进京师来，正好见识见识，这一路鞍马劳顿的，倒是真够苦的。
叶老太公也面露喜色，旋即面一沉，露出几分慎重之色，道：“哎呀，拿为父的新袍子来，拿新袍子来。”
叶柏一听，也是手忙脚乱起来。
这新袍子是特意定制的，松江货，叶家入京的人，人手一套，连几个仆役都一人一件，一路下来不舍得穿，怕在路上穿旧了，眼看着船要靠岸，得赶紧穿了。
叶老太公连忙叮嘱道：“快，让大家都换上新衣。”
叶柏也是急了，匆匆出舱，大叫：“换衣了……换衣了……”
叶老太公焦急从舱里骂道：“小点声，莫让人以为……”
只是叶柏人已跑开了。
叶老太公不由摇摇头，这老三没出息啊，整日就在宁波地头上转悠，能有个什么见识？他忙不迭地换了那松江绸的员外圆领衫，才巍颤颤地走出舱去。
叶家七七八八的人都在甲板上等着了，个个都整齐划一地穿着新衣。
叶老太公捋着须看着众人，叶柏要来搀他，叶老太公猛地想到有什么不妥之处，低声道；“为父左思右想哪，总是觉得思虑不周，这新衣啊，理应前日在船上穿的，不能太崭新了，倒显得咱们叶家的人为了进京，特意裁的新衣，不够自然。”
叶柏的脸便下意识地抽了抽，挠挠头道：“爹……”
见老太公杀人的目光投来，叶柏心中一凛，立即用着官话拗口地道：“父……亲……只是现在已经这样，可如何是好来着？”
“也罢。”叶老太公叹口气，捋须道：“事已至此嘛，还能怎么办？”
叶老太公开始唏嘘惆怅了，这时官船开始靠岸，一行人搀着叶老太公下去，叶老太公的新袍子在秋风之中迎风招展，好不容易上了栈桥，后头是七八个叶家族人和仆役搬着河西的特产，叶柏陪着叶老太公，四处张望，口里边道：“呀，不是说春秋是侍学吗？正六品的官儿呢，也不见有人敲铜锣、放炮仗……”
叶老太公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杀人的目光：“你懂个……”本想说屁，觉得不雅，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便努力地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才道：“京师不是外头，在奉化，正六品，王县令见了也要拜的，可是京师里得多少官，若是人人敲锣鸣鼓的，还让不让人过了？这京里的人哪，和咱们乡下不一样，这儿的人，讲究的是低调，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哪。”
叶柏一听，觉得甚有道理，便赔笑道：“父……亲……懂的真多。”
“往后你多见识见识，也就晓得了。”叶老太公虽是这样说，心里也是有点忐忑，说话春秋都做了顶大的官了，他这个做祖父的来了，总该放个炮仗迎接，以显身份吧，可这码头，怎的这样冷清？
心里正嘀咕着，一旁的叶柏眼尖，惊喜地道：“春秋，春秋……”
叶老太公循声看去，只见栈桥的尽头，一个俊秀的少年头戴纶巾，穿着一件儒衫正伫立等候，似乎也辨认到了自己这一行人，便忙朝这儿赶过来。
叶春秋见到了叶老太公，面露喜色，忙是拜倒行礼道：“孙儿见过大父。”
叶老太公大喜过望，嘴皮子哆嗦，本想叫一句春秋，又觉得不对，这京里该怎么叫呢？又一时想不起来，只得道：“好，好哇，来，快起来，天变凉了，莫要受寒了。”
叶春秋便起来，又朝叶柏作揖道：“叔父此行辛苦了。”
叶柏忙不迭地还礼道：“哪里，哪里，有劳春秋了。”
举手投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叶春秋觉得有些怪怪的，问题出在哪呢？有些说不上来。
叶春秋便忙是搀住叶老太公，一面笑道：“前几日得了修书，知道今日会来，却不知会在哪个码头停靠，孙儿便让俊才几个在各处码头等，这不正巧吗？恰好这船停在了镇国府码头，大父，我们先登岸再说。”
“好好好……”叶老太公爽朗大笑，心里却在嘀咕，好歹放个炮仗嘛，这样是不是太凄冷了？春秋他们，莫不是在京师过得不好？

第七百九十五章 声震九天
叶老太公此时不由在心里想着，外间都说京官穷三代，不会正应了此理吧？
再仔细看叶春秋穿着的常服，只是一件半旧的儒衫，穿在他身上，倒是显得整个人斯斯文文，更有几分气质，可……看着怎么有些穷？
不像京中大官的做派啊。
他心里略略有些失望，反而觉得自己的新袍子有点儿刺眼，太醒目了。真有些恨不得立即叫后头的小厮将身上的新衣都脱下来！
孙少爷都这样寒酸，你们穿什么新衣？
连个炮仗都没有啊。
他心里又是感慨，又是空落落的，一个劲的只想着……怎么就不放炮仗呢？
上了栈桥，便见几辆马车停在这里，竟是没有轿子。
老太公咳嗽几声，神情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坐马车啊？
叶春秋在旁带着笑容道：“这是镇国府最时……”
老太公也努力地露出几分笑意，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打断叶春秋的话：“老夫晓得，最时新的车嘛，方圆百里也挑不出更好的，可谓百里挑一，优中选优是也。”
咦，叶春秋倒是愣住了，这叶老太公怎么像是自己肚中的蛔虫？
谁晓得叶老太公下一句道：“河东的那个老孙，他就是这样夸他家驴的，隔壁的那赵婆娘，你是见过的吧，她买个破钗子也是这样逢人就说的。”
叶老太公心里是有点气的，没有炮仗倒也罢了，你特么的拉马车来，这马车……是下人们才坐的，连河西的保长都坐轿子呢，那才是体面啊。
叶柏心里藏不住事，将叶春秋拉过来道：“我说春秋啊，总要放几个鞭炮嘛，别人瞧了，会笑话的。”他努努嘴，朝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来了这么多亲族……你大父面上不好看。”
叶春秋恍然大悟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其实京师不比地方，许多人都奉行低调，就算是阁老这个级别，估计也只是关起门来讲气派，毕竟这京里贵人实在太多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侍学，若是鲜衣怒马，跟游街似地迎接亲戚，那些御史天晓得会怎样弹劾呢？
在京中生活的日子不算短了，叶春秋已经习惯了这种出入简朴的生活，京官和地方官确实不一样，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出门，那可都是要有人打牌子敲锣的，可是在京师，你敲锣试试看，作死。
也就是说，这叶老太公失望了，叶老太公失望不打紧，这一趟来，有不少族人主动请缨跟着一起来呢，叶老太公多半是无有不允，为啥，春秋出息了啊，所谓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现在叶春秋父子是难回乡的，那就带着你们这帮子人进京去见一见世面，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现在倒好……
只是连爆竹都没有……
叶春秋一时也是有点犯难，这儿是镇国府码头，又不是城里，也寻不到买爆竹的摊子。
叶春秋想了想，突然眼眸一亮，很认真地点头道：“有，有的，有炮仗。”
他忙是到叶老太公跟前，道：“只是这炮仗太大了，就怕惊着大父。”
一见孙儿要哄自己开心，叶老太公很霸气地道：“无妨，大父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到这个份上了，叶春秋也是无言以对，叫了个车夫来，低声咕哝了几句。
那车夫火速地离开了。
叶春秋便笑着对叶老太公道：“正在准备呢，这是大炮仗，和寻常的不同。”
叶老太公便倚着车厢，不打算走了：“哎呀，正好，让他们见一见世面。”
足足等了半晌，可还是没动静。
几个族亲觉得热，便不禁嘀咕了，有人上前，对叶老太公道；“我说二叔，算了吧，肚子还饿着呢。”
“是啊，是啊，其实就是个心意。”
叶老太公则是眯着眼，一副打盹儿状，颇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
叶柏只好把叶春秋拉到一边，低声道：“是不是临时叫人去买了？春秋啊，没有准备就没有准备嘛……”
轰隆隆……
一声炮响，远处镇国府附近的高墙之内，一个小型的蘑菇云便冉冉升起。
轰隆隆……
又是一下。
大地在颤抖，仿佛连空气都开始使人窒息了。
轰隆隆……
轰隆隆……
这巨大的响动，直接吓得叶柏趴倒在地，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以为响雷呢，再一看天，万里无云啊，一个个面如土色，两腿站不住，都惊慌失措地趴倒了地上。
连续九响，那远处硝烟依旧弥漫，那升起的云团竟是遮蔽了天空。
叶春秋是最镇定的那个，脸上一只带着从容的微笑，他已是习惯了这手雷的响动了，附近码头上的脚力也多是不在乎的样子，毕竟这儿隔三岔五就要响动一下，一开始确实心里发慌，害怕得很，当习惯了，也就不太在乎了。
叶老太公一直是倚着马车车厢的，倒没有趴地上去，此时，直勾勾的看着那升起地浓烟，惊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大炮仗啊，我的天，这是什么鞭炮？
他捋须，很鄙视地看着叶柏和那些个早已吓得趴在地上的族亲，脸上竟是风淡云轻的样子，对叶春秋道：“春秋啊，早说了不带他们来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见了什么都怕，没出息。”
他骂了几句，叶柏和几个族亲这才起来，脸上的震撼劲还没过去呢，平时叶老太公骂他们没见过世面，他们是不服的，可是今儿，竟是不敢心里腹诽了，看看人家老太公，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再看看自己……
噢，最重点的是……这春秋真正出息大发了，这么响的鞭炮，怕是没有十几两银子置办不下来吧。
叶老太公依旧淡定捋须道：“走吧，饭还没吃呢，春秋，后头有一些河西的特产，可不少呢，你看牢了，明日给王家那儿送匀一半去，其余的，拿去送礼也好，我晓得官场上的规矩。”说罢，在叶春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挺舒服的。
他一下子满意了，很是欣慰。
只是……等叶春秋为他关上了马车的车厢，他禁不住抖了抖袍子底下的马裤，马裤已经湿了一片，这马裤也是簇新的，老太公有点儿心疼，几两银子置办下来的松江料子呢，可惜了，这才一天，却不知被人瞧出来了没有？

第七百九十六章 御驾
在紫禁城里，因为镇国府距离紫禁城并不远，那隔三岔五传来的炮声，隐隐约约地在这紫禁城里也能听到一些。
朱厚照大致是知道那玩意叫手雷，比火炮要高级一些。
不过叶春秋严令禁止这玩意在自己面前展示，美其名曰是为了陛下的安全。
当然，朱厚照不傻，这是老三怕自己玩疯了，自个儿去玩，关于这个理由，朱厚照是服气的，自己不争气，手痒，怪得谁来？
朱厚照在暖阁里，看着几分关于焦芳的弹劾奏疏，刘瑾则侧立在一旁，等听到了炮声，朱厚照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忙不迭地冲出暖阁，又看到了东边那升腾起来的硝烟。
他现在的举动，颇有些像是后世的小朋友看灰机一样，那硝烟和乍然一现的火光倒影在朱厚照的眸里，他不禁兴奋地抿嘴而笑。
刘瑾追出来，笑呵呵地道：“陛下……若是喜欢……”
这刘瑾原本还想拍一记马屁呢，却见朱厚照收起了笑意，眉头微皱着道：“不对。”
刘瑾不由错愕，闹不明白不对在哪里？
朱厚照道：“平时都是隔三岔五一声响，要嘛是在操练，要嘛就是实验，而这一次，竟是九连响？这和从前很不同啊。刘伴伴，你去东阁里问一问，看看叶爱卿在不在。”
刘瑾不敢怠慢，他心里真是恼透了叶春秋，怎么好端端的，就出来一个叶春秋呢，偏偏他又不敢违拗，还得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过不多时，那刘瑾便回来了，道：“陛下，东阁的杨学士说，叶侍学今儿没有入宫当值。”
“噢。”朱厚照恍然大悟，他似是明白了什么，转而笑道：“这个家伙，前些日子说自家的亲戚会来，他倒是好，居然敢假公济私，多半是拿这雷当做鞭炮用了，他撅起屁股，朕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哼哼，九连响……”
朱厚照仿佛发现了秘密一样，显得兴致勃勃的，却是眼睛一眨，转而就对刘瑾道：“刘伴伴，摆驾，朕要出宫，得去瞧一瞧热闹。”
刘瑾吓了一跳，自上次朱厚照去大同，这宫中的侍卫都裁撤了一批，若是再出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何况想到是出去寻叶春秋的，刘瑾心里就酸溜溜的，醋坛子都打翻了不知多少了，忙是拜倒在地道：“陛下啊，若是太后娘娘晓得了……”
朱厚照立即冷起脸来，估计显出几分威严道：“那是不准朕私自出宫，朕这一次要光明正大地出去，谁敢来拦，去准备仪仗，休要啰嗦，不然……”
见朱厚照动了真怒，刘瑾吓了一跳，不敢造次了，忙是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朱厚照则在背着手，远远遥望，脸上则是转怒为喜，隐隐约约地看着那镇国府上高高竖立着的钟塔，偶尔，那钟塔会哐当的发出声音，不过白日太嘈杂，是听不着的，只有到了夜里，夜深人静时，方能隐约听见，朱厚照的心思就更活跃了……
那儿……挺有意思的，将来摆驾去那儿做行宫……
罢了……
朱厚照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近来风声紧，还是小心为妙，他现在总算是圣君了，是得有几分圣君的样子。
……
叶老太公眯着眼在车里打盹，这沙发使他整个人几乎都陷了进去，这马车出奇的坐得舒服，比轿子还要舒服一些，屁股挨着沙发，就想睡觉，只是想起了此次叶老太公来京师可不只是参加婚礼这样简单，最要的是来看看这老大和孙子过得好不好的，因而虽是昏昏欲睡，却不得不打起精神，眼观六路，龙精虎猛地耳听八方。
他打开车窗子，一直有些紧张，好不容易，等马车过了喧闹的街市，却是进入了内城，叶老太公悬起的心才放下一些。
叶老太公想起老大以前就修书回去说是置办了大宅子，住在内城，叶老太公呢，也一直跟人说京师的内城都是达官贵人们住的地方云云，自己吹得牛逼，现在若只因为老大是想安慰自个儿，实则却是和春秋挤在外城的小院落里租赁了个小院子，那可就真的臊得脸没处搁了。
内城就好，即便只是个小院子，也能说得通，寸土寸金嘛，你以为是在河西乡下呢？这道理，不但他懂，那些远近的亲戚，估计也是了然的。
结果马车进入了一处小巷，刚刚到了巷子心，车子却是停了。
叶老太公便对着外头道：“怎么了。”
此次进京，叶老太公带了叶家的老仆人叶开来的，刚才叶开一直在下头走，听到叶老太公的问话，连忙道：“回老太公，对面也有一顶轿子，打着御史张的旗号，过不去。”
御史？
叶老太公自觉得这御史理应是挺大的官儿了，他眼珠子一转，便道：“去和孙少爷说，告诉他，咱们叶家是积善之家，可不能和人争执，能让的就让，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嘛，这是家训。”
这叫先发制人，到时候春秋的官若是小，得让着别人，免得让这些乡巴佬亲戚看轻了，自己的这一番话出来，到时候就算是让，那似乎也可以说是叶家人自己让的，不至于让人看笑话，这些随来的叶家族人，可个个都是河西的大喇叭呢。
果然，马车开始后退调头了，这又让叶老太公有些失落了，他更希望自己这孙儿牛叉一些，在京里做的是好大的官儿，连御史都得让着叶家，谁晓得还是得回避。
等到那轿子过去，他觑见叶春秋到了那轿旁，轿里下来一个人，叶春秋朝他行礼，对方也含笑着和叶春秋说着话，叶老太公就晓得，自家孙儿的官儿不如御史，这侍学，看来也没什么值钱的，哎呀……他心里不由觉得庆幸，好在方才说了积善之家和礼让的话，否则还不知人家会不会笑呢，只是不晓得他们方才听到了自己的话没有。

第七百九十七章 天子赐宴
等到叶春秋回来，叶老太公便把叶春秋叫到车前来，露出欣慰之色道：“春秋真是越发长大了，懂事了啊，知道礼让了，真是家门之幸也，哈哈……”
干巴巴地笑两句，点到即止，装逼不能太过，否则有狗尾续貂的嫌疑啊。
等到马车进入了叶家，叶春秋又亲自扶着叶老太公巍颤颤下了车。
看着这华宅，叶老太公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还真是华宅啊。
里头三重仪门，绕过了影壁，就是正堂，里头修葺得很是气派，这使叶老太公不禁感到扬眉吐气。
他进入正堂，刚刚坐定，随来的几个叔公和堂叔也饶有兴趣地在此打量。
叶春秋命人斟茶，陪着叶老太公说话，而三叔叶柏的眼睛也发亮了，禁不住道：“春秋啊，这宅子怕是没有万两银子也置办不下来吧。”
众人一听，都支起了耳朵，想摸一摸底。
叶春秋只是含蓄地笑了笑，显得有些为难。
此时，叶老太公便怒斥道：“狗东西，这样也问，你知道什么？这做了官的人，你问人家钱哪儿来的？这是你能问的吗？春秋，你莫怪他，你这三叔没见过世面，哪里晓得什么规矩，哎，莫要理他，哪个做了官的，家里不是良田千顷来着？少见多怪的！他呀，坏就坏在这张嘴上。”
咦……叶春秋瞪大眼睛看着叶老太公，却不禁想，叶老太公你可莫要乱说啊，怎么说着，我像是个赃官污吏似的。
叶春秋哭笑不得地道：“大父，这是我做买卖挣来的。”
“吓？”老太公来劲了，一把拍了拍椅柄，环顾叶柏诸人，道：“这是做买卖挣来的，都听清楚了，往后别人问，都得这样说，若是有碍了春秋的官声，唯你们是问，乱嚼舌根子的，老夫就打死他，可莫怪老夫丑话说在前头。”
叶柏和众叔公、堂叔们恍然大悟，似乎一下子觑出了京师里的某些隐秘，个个意味深长地点头道：“是，是，春秋做买卖挣钱置办地宅子，这是没错的，我一瞧他，就晓得他是做官的料，啊，不，是做买卖的料子。”
大家纷纷点头，啧啧称奇。
叶老太公则并膝坐在官帽椅上，捋须含笑，也觉得得意。
叶春秋哑口无言，想要说清楚，却又觉得有些刻意，索性不说了，张罗着让人赶快些上茶，让厨子将热的菜准备妥当。
一干人便坐在厅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家常话，叶春秋借故出去，不妨撞见了陈蓉和张晋，陈蓉笑道：“令祖父可到了吗？听说你回来了，我们正要去拜谒呢？”
叶春秋一脸无语，便道：“且慢着去，慢着去，我心里哆嗦。”
陈蓉不由愣了：“呀，这是什么道理？春秋，这孝顺祖父、亲近族亲是本份哪，怎么可以……”
叶春秋却把他们拉到另一边道：“叶俊才在另一处码头等着呢，等他回来，让他去作陪，走，我们寻个地方去，待会儿我先吩咐东叔去招呼，就说我有事儿，再呆下去，准要出事不可。”
陈蓉一副讶异的样子道：“这样可怕？”
叶春秋觉得有些懊恼，若是老爹在这里就好了，叶老太公显摆得有些过，实在吃不消，先避过风头再说，便寻了个仆役来，道：“好生照料老爷子，我还有些事，去去就来。”
这仆役应了，叶春秋便带着二人偷偷地溜了出去，寻了个酒肆叫了桌酒菜，一口酒下肚，不免感慨地道：“真是一言难尽啊。”
陈蓉不禁道：“不知叶兄何出此言？”
叶春秋愣了老半天，才道：“你却不知，我那大父总觉得做了官的要贪赃枉法才好，话里话外，都暗示几个亲戚，说这宅子是贪墨来的，还好这是关起门来，将来指不定会传出什么。”
陈蓉和张晋也愣了老半天，陈蓉不由道：“这又是何故？”
叶春秋很世故的样子看着他们，毕竟做过官，叶春秋也算是人情练达了不少，道：“你想啊，叶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我和爹这两个官了，可是这官的好处在哪里呢？若是做官没有好处，如何才让人生羡？”
陈蓉和张晋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其实现在风气大致如此，做了官，能贪赃枉法、欺负人才显出本事，否则自己的族人还不答应呢，不欺负人，怎么显出我们家出了官人牛叉？不能楼银子，怎么显得我们家的官儿厉害？
叶春秋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才继续道：“只是这些话，总是不方便说，总得给大父留点面子，也罢，等我爹回来，再私下和他说就是。唉唉唉，我得少吃点酒，不然回去不好交代。”
张晋却又给他满上，笑呵呵地道：“这还不容易，就说阁老有请，请你吃酒去了，岂不是更给你大父涨面子？”
叶春秋一想，便露出决然之色道：“也罢，豁出去了。”
三人吃着酒菜，不免胡说了一阵，看天色不早了，这才结伴回去，张晋晃悠悠地道：“春秋，你要记着，是和谢学士一起喝酒，得统一口径才好。”
叶春秋点着头。
陈蓉皱眉道：“说是刘学士岂不是更长脸吗？”
叶春秋带着几分醉意，正色道：“就刘学士了，不然没法儿交代，我含蓄一些，其他的，你们来说。”
张晋笑嘻嘻地道：“叫刘学士，不如说天子赐宴，反正都已经吹了，不妨再大一些。”
陈蓉也笑了起来：“就天子赐宴，天子赐宴好。”
叶春秋晕乎乎的，也懒得再说话，待到了府上，天色渐黑，叶家门口点起了灯笼，门口似乎有不少人，叶春秋看着几人有些面熟，也没有多想，抬腿进去，陈蓉和张晋二人叽叽喳喳，这个道：“待会儿要记住了，天子赐宴吃的是熊掌。”
“要不要红烧鲈鱼。”
“吓，寻常百姓才吃这个，莫要被人看轻了，你说天子吃鲈鱼，别人信吗？”
“张兄说的也有道理。”

第七百九十八章 朕赐你虎鞭
叶春秋晕乎乎地听着陈蓉和张晋的话，正想吐槽天子的御厨做的菜如何惨不忍睹，却觑见正堂里灯火冉冉，便只是笑了笑，继续前行。
三人结伴进了厅堂，叶春秋被风一吹，竟是有些清醒了。
想不到叶老太公诸人居然还是精神奕奕的，依然在此高坐，正在闲聊得起劲，只是……
叶春秋发现其中一个坐在下侧的人有些面熟，咦，长得和小皇帝有些像。
只听叶老太公还在絮絮叨叨地道：“想不到朱相公居然是将军，啧啧，说起来啊，这将军……也是了不得啊，尤其是年纪轻轻的，难得又和我家春秋是结义兄弟，哈哈……你放心，你放心，老夫是没有文武之间的成见的，武夫怎么了，武夫就这么让人看不起吗？固然没有读过书，可也都是为朝廷效命，老夫断然没有轻视的意思。”
“朱相公可曾娶妻呀？”
这酷似小皇帝的朱将军便道：“有呢，还有不少。”
“呀。”叶老太公顿时面色肃然起来，道：“了不起，男人嘛，就该多一些妻妾，如此方能多子多福。”
“老太公的话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我一口气生了六个孩子呢，三男三女。”
叶老太公便捋须呵呵的笑，叶柏等人也跟着赔笑，叶老太公便翘起大拇指道：“了不得，实在了不得。”
只是其他几个族亲却是交头接耳起来，这个道：“春秋不是翰林吗？怎么和武人打交道了，我听外间人说，文武殊途，武夫卑贱……”
“莫不是……”
这些话，叶老太公听在耳里，心里也不痛快，便咳嗽一声，免得他们的话传进朱将军的耳里引人不快。
这时正好见叶春秋几人进来，叶老太公便板着面孔道：“春秋，你去哪儿了，你的朋友来寻你了……”
叶春秋终于看清楚了朱厚照，脑子不禁发懵起来。
看着像是小皇帝，尤其是这家伙对自己笑的样子，这眉毛，这眼睛，还有这贼贼的笑容，汗……不会真是天子吧？
可是小皇帝此时不该是在宫里吗？怎么在……
叶春秋没有再多想下去，正待要上前行礼，身后的张晋突然道：“拜见老太公，学生张晋，方才春秋蒙天子不弃，叫去宫中吃酒了。”
叶春秋的脸有些僵硬，对面的朱厚照坐着，也是睁大了眼睛。
满堂哗然啊。
叶老太公一听，激动得捂着自己胸口道：“呀，去宫中吃酒？有这等事？”
叶柏嘴巴张得有鸡蛋大，皇帝老子啊这是……叶家有这样的福气？
其他几个叔伯兄弟也是摆出不太相信的样子。
张晋见他们不信，便声若洪钟地道：“学生所言，千真万确呢，吃了熊掌、御酒，还有虎鞭……总之，统统都是山珍海味。”
他说得吐沫横飞，又道：“老太公，春秋有出息了啊，现在了不得了。”
‘朱将军’已是笑岔了气，不由道：“为何有虎鞭？”
张晋只当此人是叶家的族亲，立即摆出一副笃定的口吻道：“这个我哪里知道，反正天下……”
叶春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再胡闹下去，天知道会说出什么来，他很无奈地朝朱将军行礼道：“臣叶春秋，见过陛下……”
“……”
此言一出，已是满堂皆惊。
叶老太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见到叶春秋拜倒，方才深信，他吓了一跳，自个儿还跟这‘天子’说了一下午的话呢，却不知有没有冲撞，忙是拜倒：“草民……”
张晋和陈蓉也已拜倒，众人跪了一地。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手指叶春秋道：“好你个叶春秋，吃了陛下的虎鞭，还让朕在这儿久等，噢，老太公，你不必多礼，你是长者，朕早说了，朕和叶春秋是结义兄弟，最熟稔不过的。”
叶老太公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厚照，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若这是真的，回去似乎也不好吹嘘啊，自家孙子和皇帝老子是结义兄弟，只怕别人听了也不信，反招取笑呢。
可是他是真正的激动了，春秋哪儿来的这样大的福气，他嘴唇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
反而是张晋，把头埋着，生怕天子认清楚自己的脸，心里很是不安。
这时朱厚照让叶老太公上座，叶老太公却是死也不肯了，非要朱厚照上座不可，朱厚照却是笑着道：“噢，其实朕也不能坐了，时候不早了，本是打算见一见叶爱卿的，奈何他姗姗来迟，也罢，朕该回宫了，叶爱卿，你要不要送送朕。”
叶春秋咂咂舌，万万料不到是这个局面，忙是道：“是，臣恭送陛下。”
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朱厚照后头走出去，朱厚照走了几步，却是目光落在了张晋的身上：“此人是谁？”
张晋战战兢兢地道：“学生张晋。”
“噢。”朱厚照笑道；“下次朕赐你虎鞭吃。”
这才心情愉悦地走了出去，叶春秋则朝张晋做了个鬼脸。
从堂中出来，朱厚照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边道：“老三，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平时正正经经的。”
叶春秋也不多做解释了，似乎解释了也是无用的。
朱厚照背着手，忍着笑道：“不过令祖父很有意思，倒是个憨厚之人，和朕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你还有一个兄弟在金吾卫是吗？叫叶俊才的，为何不早和朕说？”
叶春秋惭愧地道：“臣怕……”
“无妨。”朱厚照挥挥手，很认真地道：“既是自家人，朕自该给些照拂的。”
他驻足，旋身看着叶春秋，脸上换上了认真之色，道：“你又忘了朕的话了，你和朕之间，哪有这样多的规矩，朕都掏心掏肺了，你还非要惺惺作态。”
他这话说得叶春秋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倒是这时，朱厚照伸了个懒腰，露出了几分慵懒道：“不过啊，你这祖父和太后一个性子，见了人就说个没停，朕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呢，以后是不敢来了，朕要走了啊。”

第七百九十九章 奸贼伏诛
此时，叶春秋陪着朱厚照已走到了中门，外头呼啦啦的人便围拢过来，为首的是刘瑾，朱厚照在中门这里顿了顿，对叶春秋道：“回去吧，好生伺候你那祖父，回去之后，想吹嘘什么就吹嘘什么，无妨，朕就当你欠了朕的人情。”
直到看着銮驾远去，叶春秋才不由咋舌，酒早就醒了。
迟疑着回到大堂，就听到堂中一片哭声，叶春秋吓了一跳，这特么的又是哪一出？
叶春秋匆匆地进去，便见叶老太公趴在地上滔滔大哭，双手擎向房梁，歇斯底里地道：“祖宗积德啊，积善之家，不知修来几辈子的福气啊，该修祖坟了啊，哎呀呀……”
叶春秋忙是箭步上前，要将叶老太公搀起，叶老太公拭着眼泪起来，看着叶春秋的目光更加热络，突然把脸一板，道：“不肖子叶春秋跪下。”
怎么跟唱戏似的……
叶春秋嚅嗫着不晓得如何是好，最终还是跪了拜倒。
叶太公却是避开，往叶春秋拜下的方向一指：“宗祠虽不在此，可是祖宗们还是有灵的，今儿老夫好好和你说道说道祖训，咱们叶家是满门忠良哪。”说这句话，老太爷顿足，费了很大的气力。
叶春秋心里想，我去，乡下小地主，哪里来的满门忠良。
叶太公又道：“你太爷临死就说，咱们叶家子孙，行得正、坐得直，忠心朝廷；好了，闲话不多说了，而今你有这福气，蒙陛下不弃，这是何其大的福气，往后你定要勤于王命，好生尽心辅佐圣上，晓得了吗？”
叶春秋只好道：“孙儿知道了。”
“立誓！”叶太公板着脸不肯依。
叶春秋又只好道：“孙儿忠心耿耿……”
“然后呢？”
“然后什么？”叶春秋愣了愣。
“若是做奸臣贼子，难道不该万箭穿心、天打雷劈？”
叶春秋倒是呆了一下，好不容易嚅嗫着道：“若将来孙儿做奸臣贼子，贪赃枉……”
“且慢！”叶老太公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眯着眼睛似乎内心挣扎了很久，才道：“贪赃枉法就算了，不要做奸臣贼子就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继续道：“春秋呀，这官场上迎来往送、冰敬炭敬、长生福禄寿礼，诸如此类，枉法倒也罢了，这贪赃嘛，看在陛下器重的份上，可以少一些。”
“……”叶春秋有点懵逼了，赶不上叶老太公的思维啊。
叶柏和叔伯们也纷纷道：“是啊，是啊，春秋，这个可不能乱起誓的，咱们虽是在乡下，可是这行情却是懂的，嗯嗯……罢了，不要起誓了，来来来，坐下喝茶，醒醒酒。”
叶春秋晕乎乎地被众人搀起来，然后一盏滚烫的茶水塞进他的手里，叶春秋只得揭开茶盖，轻抿一口，这才觉得精神一些。
一旁的叶柏笑嘻嘻地道：“咱们春秋真是顶呱呱呢，你婶娘一直惦念着你……”
“噢。”叶春秋点头。
众人七嘴八舌赞了一通。
叶老太公便捋须道：“好了，好了，少年人经不得赞的。”
叶春秋再去看叶老太公，突然有一种叶老太公你也忒精明了一些的感觉，什么满门忠良啊，做奸臣贼子会死得很难看，枉法说不准就遭罪了，只有贪赃，你却死都不肯依，哎……
叶春秋不由笑了起来，逐而道：“大父，现在时候不早了，大父想必也是乏了，不如早些睡了吧。”
叶老太公执拗地摇头道：“且不忙，年纪大了，睡得迟，老夫再教诲你几句。”
叶春秋只得耸拉着脑袋听，好不容易熬到了子夜，这才被放了出去，赶紧睡下。
次日起来，洗漱之后，到了后园练完了剑，却有仆人来禀报，说大早时有宦官来了，送来了几根虎鞭和补药，补药是赐给叶老太公补身子的，还有一方玉如意，倒是特意言明，这虎鞭却是赐给自己的。
叶春秋恶寒：“这敢情好，我恰好入宫谢恩。老太公起了吗？”
这仆人道：“早就起了，清早有人投贴来，是个同乡，本来只是投个拜帖，老太公看着高兴，就在厅里和人拉家常。”
叶春秋后襟发凉，按理来说，这种投个拜帖只是投石问路，不算是正式的登门造访，这老太公还真是闲得发慌啊，这样也好，得给他找点事做。
叶春秋便穿了朝服，一面吩咐仆人道：“我要去东阁当值，顺道还要去谢恩，你去和老太公说一声。”
叶春秋决心自己该要做个好官了，不能再四处游荡，尤其是不能待在家里，做官要厚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祖训嘛，让老太公在这儿玩吧，奉陪不起啊。
忙不迭地出去，马车已是等好了，坐进舒服的沙发，马车直接到了午门。
午门这儿已有一些内廷的官员出入了，看到了这辆马车，都觉得惊诧，还从未见有官员坐马车出入的呢！
其实在宋朝的时候，就有人抨击轿子的危害，并且做出表率，不肯坐轿，那人叫什么，叶春秋也记不清了，大概是王安石或者是司马光之类的名人，不过虽是如此，可这官场上的风气就是坐轿，叶春秋从车上下来，反而成了异类。
不过叶春秋不在乎，倒不是故意要标新立异，而是叶春秋就是奔着推广马车来的，第一批定制的马车，叶春秋会给内阁和各部堂的大人们送一辆，他们爱不爱坐是一回事，叶春秋却得保证他们家里得有一辆。
叶春秋徐徐入宫，先是到了东阁。
杨廷和见他来了，依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道：“叶侍学，奸贼伏诛了。”
叶春秋神情先是一愣，而后不由道：“噢，焦芳……”
杨廷和带着微笑道：“陛下下了旨，命老夫主持河南科举舞弊一案，这几日就要开始深入查下去，而今已有了一些眉目，许多河南考生，已入京来状告了，清早的时候，焦芳又上奏请辞乞归，陛下依旧不肯。”

第八百章 太后有请
对于杨廷和的话，叶春秋还是有些意外的，想不到河南那边这么快就有了动作，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杨廷和一眼，觉得杨廷和很是不简单，他作揖道：“如此，这锄奸之事就都得有劳杨学士了。”
杨廷和又是笑着摇头道：“也没什么，为陛下效命罢了，春秋是来当值的吗？”
叶春秋惭愧地道：“是去谢恩的。”
一听谢恩，杨廷和捋须道：“难得，难得啊，叶侍学太得陛下厚爱了，去吧，老夫正好整理一下河南士人的状纸。”
叶春秋知道，但凡是要搞倒一个人，至少在大明朝，用科举舞弊来做武器堪称神器，几乎可以让人一辈子翻不了身，大明几条不可逾越的红线，除了谋反之外，就是科举弊案了。
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虽然他不太喜欢这种不择手段的方法去打倒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可是这毕竟与己无关。
叶春秋走出了东阁，旋即便去了暖阁，朱厚照似乎早就料到叶春秋会来似的，早就在此等他了。
一见到叶春秋，朱厚照便笑意迎人地道：“老三，朕的虎鞭吃了没有？”
叶春秋感觉脸上有点僵硬，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脸上的不自然，也就不再取笑了：“朕思来想去，觉得挺有意思，哈哈……你莫要板着脸，朕只是开玩笑而已，昨夜朕回宫之后，你祖父没有怪朕吧。”
叶春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谁敢怪陛下？倒是家中大父命臣对天赌咒发誓，要好生报效皇恩，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又特意重申了家训……”
朱厚照听到这里，眼眸顿时发亮，好奇心作祟了，忙道：“咦，你家的家训是什么？”
叶春秋只得答道：“忠良之后，自然……”
“噢，原来是要做忠良，难怪你这样的忠良，原来是有渊源的。”朱厚照倒是露出了几分理解的笑容，随即又问道：“令祖是何人？”
叶春秋不禁汗颜，就一个乡下小地主，这都是叶老太公吹牛逼用的，想不到朱厚照还当了真，却不得不道：“宋时的文定公叶讳适乃是家祖。”
到底叶家是不是文定公叶适的子孙，叶春秋也不清楚，不过叶老太公确实一口咬定了，现在陛下问起，只好这样答了。
“就是那个力主抗金的叶适？”想不到朱厚照竟也知道。
这也是曾是大宋南渡之后力主抗金的官员，早年曾中榜眼。历仕三朝，历官平江府观察推官、太学博士、尚书左选郎、国子司业、知泉州、兵部侍郎等职，他对外力主抗金，反对和议。在北伐失败后，叶适的仕途叶就出现了挫折。
朱厚照显然对这种对外强硬的人颇有兴趣，便笑道：“难怪说是忠良之后，果真如此，宋朝的皇帝不肯听你高祖的谏言，可是朕不同，朕听你的，你说打谁就打谁。”
“……”叶春秋顿时苦笑以对。
朱厚照又道：“想不到你大父竟有这个心思，还劝你忠心耿耿，难得他有这样的心思，看来朕赏得轻了……”
朱厚照踟蹰了下，就在此时，那仁寿宫的小橙子来了，道：“陛下，呀，叶侍学也在这儿，正好，今儿太后娘娘请了王公和万年县令叶景入宫议事，命奴婢来请陛下和叶侍学。”
叶春秋错愕地道：“我父亲回京了吗？”
小橙子堆笑道：“今儿清早就回京了，先去吏部交了差，便被太后娘娘请进了宫，正在商量着事呢。”
朱厚照不由道：“母后有什么事？”
小橙子一时也答不上来，朱厚照便站了起来，对叶春秋道：“走，我们去看看。”
叶春秋满腹的疑惑，按理来说，老爹入宫其实也没什么说的，可问题就在于，他刚刚到就被传了去，显然是仁寿宫那儿已经事先和吏部那儿打了招呼。
可是不是说太后娘娘毁约了吗？不肯收静初为义女了吗？如此一来，这张太后也不算是静初的娘家人了，就没有必要叫自己的爹和恩师去商议着婚事了吧。
又或者，这毁约的事是假的？
叶春秋带着疑惑，随着朱厚照到了仁寿宫，果然在这正殿里，见王华已侧身坐在下头，而风尘仆仆的叶景似乎也恭恭敬敬地和张太后说着什么。
朱厚照和叶春秋进去，朱厚照先是给张太后问了安，叶春秋则行了礼，道：“参见娘娘。”
张太后便打量着叶春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道：“又消瘦了一些，果然是没成亲的男儿不懂得照顾自己，皇帝这个年纪啊，已有几个妃子了，呵呵……这会脸还红了。”
叶春秋心里说，有吗？哪里有脸红？
叶春秋只好顺着张太后的话道：“不知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张太后笑盈盈地道：“你整天忙着为皇帝操劳事务，无事当然也不会请你来，当然是有事商量。”
她对叶春秋抱有很大的好感，从一开始救了她的兄弟，就让她觉得欠着叶春秋的人情，此后若不是叶春秋，她哪儿来的皇孙抱？这又是一桩；再有就是救了夏皇后和太子。单凭这三样，就解决了张天后所有的心事。
再看叶春秋虽然比朱厚照年纪小一些，却比朱厚照不知稳重了多少，不卑不亢，面沉如水，方才故意试探了一下，说他脸红，也不见他露出诧异之色，再看朱厚照，已挪腾到了张太后的身边，只晓得挤眉弄眼。
张太后便道：“有一桩事啊，哀家和王爱卿，还有你爹商量过了，现在哀家问你话，你据实回答。”
叶春秋见张太后说得严重，也打起精神来，道：“微臣听着。”
张太后先是呷了口茶，方才笑吟吟地道：“叶爱卿，这陛下到底是不是你怂恿着去大同的。”
又是大同的事？
虽然因为那血书，而使朱厚照振振有词地数落着群臣，此事也自此偃旗息鼓，可是张太后是什么人？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第八百零一章 皇亲
还真要以为皇帝是惦念着灾民才去的大同，说出去，张太后都怕人笑话。
她这儿子哪，若有这情操，真算祖宗积德了。
只是叶春秋听到张太后这样问，倒是不敢怠慢了，好在这里也没什么外人，自己不必为朱厚照做挡箭牌，叶春秋便据实回答道：“是陛下自己去的，臣也是在大同时才得知。”
张太后颌首：“知道皇帝为何要去吗？”
她这一问，却是直指了叶春秋的内心深处。
其实这个问题，他一直有所忽略。
怎么说呢，皇帝去大同，或许是因为觉得好玩吧，可是细细一想，哪里不可以玩，为何偏偏去大同？朱厚照又不是傻子，他只是个心智没有成熟的半大孩子而已。
现在细细思来……
叶春秋身躯一震，道：“臣大致知道。”
“你知道就好。”张太后双膝并着，曲腿而坐，显得甚是雍容大方，她又抿了抿嘴，才道：“哀家还听说，群臣责难时，是你将这干系揽下来的吧，若不是大同的奏疏来了，多半你也性命不保了，是吗？”
叶春秋道：“这是臣该做的。”
张太后便笑了：“这就没错了，难得你们君臣之间年岁相仿，也合得来，哀家啊，只生了皇帝一个孩子，他呢，是什么性子，哀家也就不必多言了，你知，哀家也知，这样的性子……”她突然蹙眉，带着深深的忧虑：“不好。”
这个评价似乎没有给朱厚照留什么情面，却也算是真实了，知儿莫若母，张太后实在太清楚了。
叶春秋心里想，自己曾查过朱厚照的资料，朱厚照属于死于非命，许多史学家都说，这是被人所害，而至于害他的人是谁，却是众说纷纭，但是至少有一点似乎可以确信，从这克继大统的嘉靖天子的所作所为来看，似乎对于朝中的人都带着深深的警惕，从这其中，想必可以窥见一些端倪，自然，这一切都是猜测，不过……朱厚照的驾崩，理应是和他的性子分不开，用张太后的话来说——不好。
张太后忧心忡忡地继续道：“哀家不过是女人，懂个什么呢？这里里外外的，还不都得靠着你们这些男人来摆布，许多事啊，哀家也不必挑明，你已做了两年的大臣了，又是极聪明的人，这外朝的人有多厉害，想必你也是知道一些的。”
叶春秋老老实实地道：“臣以为，除内阁刘健、李东阳、谢迁等可信，其余之人，都不可信。”
这也是他的实话，先帝对刘、李、谢三人有知遇之恩，这三人算是死心塌地的忠心，其他人，叶春秋真是一个都不敢保证。
他看到不择手段的焦芳，看到用不择手段的方法要去整死焦芳的杨廷和，更看到无数人如秃鹰一般，摩拳擦掌地等待着焦芳死透之后分享着这场盛宴，叶春秋就更多了几分提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到杨廷和那种谈笑之间布下杀局的手段，就不禁令他有些发寒。
张太后听了他的话，似乎深以为然，她显然也是个极聪明的女人，深谙朝野内外的一些内情，她毕竟久经先帝熏陶，心智自然也不简单。
“你说的对，可是哪，说句本心话，刘、谢、李终究独木难支，何况他们也已经老了，哀家对此，也甚为忧心，先帝在的时候过于宽厚，这宽厚其实并没有错，错就错在，有时不免纵容太过，而今的朝局，早不是当年了。”
她说了这番意味深长的话，又笑了起来，逐而道：“可是哀家知道，叶卿家是真正为陛下好的，你们……是兄弟嘛。”
听到兄弟二字，叶春秋吓了一跳。
卧槽，这事儿，太后是怎么知道的？和皇帝称兄道弟，本来大家私下里也就罢了，一旦传扬出去，这就是要命的事了。
叶春秋正待要解释，张太后凤眸微微眯起，道：“你不必解释，也不必害怕，哀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这民间的百姓，尚且有姐妹金兰和结为兄弟的，这正德朝不比其他朝，当今天子哪，他只有孑身一人，没有什么兄弟可以帮衬……他自小想要个弟弟，可惜……哀家没这个福，现在他与你投缘，你与他在从大同回来的路上，既已对着上天明誓，现在想要不作数，可就不成了。”
张太后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突然道：“叶春秋，当今陛下和历代的天子不同，他没有兄弟，没有嫡亲的兄弟，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而今几个皇孙还小，一旦有个什么不测，这皇位可就得花落到其他宗室藩王了，叶爱卿，陛下当你是自家兄弟，你知道怎么做吗？”
张太后这是……
叶春秋猛地有了明悟，张太后不放心这个儿子，这个儿子爱胡闹，上一次去大同，就形同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这还只是朱厚照作死呢，可若是有居心叵测的人惦记呢？
若是有人居心叵测，其他的天子若是驾崩，若是皇子还小，多半是近亲的兄弟克继大统，这新皇帝和大行皇帝乃是近亲，登基之后，怕是第一件事就是为大行皇帝报仇雪恨，所以绝没有人敢轻易打皇帝什么主意，可朱厚照却是没有兄弟的人啊，他若是出现一个意外，就意味着元房的堂兄弟登基，那居心叵测之人，说不准还算有拥立之功呢，哪里来的罪孽？
所以张太后认为，朱厚照的安全并不能保证，她很担心。
而叶春秋经常伴驾在朱厚照的身边，叶春秋稳重，又是武艺高强，何况背后还有一支镇国新军，随时可以应变，这足以让某些有心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就在叶春秋震惊的时候，张太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道；“可是你和陛下结义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又要舆论哗然，大家就都要怪皇帝胡闹了，不过不打紧，哀家呢，就权当是给你们兄弟一个见面礼吧，叶卿家，你拜下，叫哀家一声母亲吧。”

第八百零二章 休戚与共
正德朝和大明历代天子不同。
其中根本的问题就在于，弘治天子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
张太后可不傻，许多人她见识得多了，天子几乎是生在蜜罐里的，哪里能跟那些身经百战，从出生开始就闯过独木桥的大明精英相比。
说难听一些，人家卖了你，你说不定还开开心心地给人数钱呢。
可问题就在于，是人就有私心，也正因为如此，虽是张太后贤明，却一直纵容着朱厚照，历史上的朱厚照蓄养了八虎，还收了一百多个义子，这些人弄得朝野怨声载道，可是张太后却不出声，这是为何？
根本的问题就在于，张太后很清楚，朱厚照的这些义子和身边的宦官是完全攀附在朱厚照的身上的，荣辱与共，朱厚照一旦驾崩，这些人都没有好果子吃，都得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这些人虽坏，却是忠心耿耿，一切都会为皇帝考量。
因此，从某种程度来说，在小皇帝‘昏聩’的背后，也有张太后自己的盘算。
叶春秋救了夏皇后，救了太子，和朱厚照的关系又是匪浅，从大同回来的路上，朱厚照竟还与他结了兄弟，这本来也是胡闹之举，可是张太后却是有着更深远的想法。
宗室是不可信的，因为宗室流淌着的是皇家的血液，随时有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外朝的那些人，大致也不可信，他们各有各的盘算；刘瑾这些人，倒算是忠心耿耿的，可问题在于，这些人的逼格太低，没前途，说难听一些，就是做事不漂亮，会滋生出许多的不满。
叶春秋自救了太子开始，就已与天子和太子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现在陛下和他认了兄弟，张太后心里自有计较，他希望朱厚照的身边有个稳重、聪明、能干，又与朱厚照休戚与共的人；这个人除了叶春秋，似乎也寻不到别人了。
任何人想要害天子，谁能漠视天子身边还有一个与天子称兄道弟的人？
若说小皇帝和叶春秋结义，即便传出去，也是舆论哗然，天下人认为小皇帝又特么的胡闹了，既不会有人当真，大多也只是痛骂一顿，骂皇帝的，骂他叶春秋也跟着小皇帝胡闹的肯定也会有。
可是太后要收个干儿子，就全然不同了，谁敢认为这是开玩笑，或者说这是胡闹？
叶春秋心中了然，皇家收义子，绝不只是胡闹这样简单，朱元璋收了二十多个义子，这是希望义子们为他打天下，借用义子来制衡那些开国功臣；而朱厚照在历史上收了一百多个义子……呃……这人就是个神经病，是吃饱了撑着。
太后显然为此事考虑了很久，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自己的恩师觐见，突然变得忌讳莫深，和叶春秋决口不提此事，正也因为如此，自己的老爹刚刚从万年县回来，便立即入宫觐见太后。
甚至叶春秋深信，太后应该听取了许多人的建议，叶春秋甚至猛地想起，王华在上次见了太后之后，随即说要拜访故友，多半，连刘、谢、李三个阁臣也大多是知情的，甚至连宗令府那儿，也应曾有过磋商。
这么想来，似乎只有朱厚照和自己是傻乎乎的，一直被蒙在鼓里，叶春秋甚至想到了谷大用曾经给自己的暗示，种种的迹象表明，这绝非是张太后的冲动之举，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现在张太后让自己来拜见母亲，叶春秋反而有些懵了，他不由看向老爹叶景。
叶景则是含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叶景已经认可了此事。
叶春秋这才上前，拜倒在地道：“儿臣叶春秋，见过母亲。”
张太后抿嘴一笑，她能看出叶春秋的迟疑，心里反而颇为高兴，若是叶春秋听闻此事就忙不迭地要顺水推舟的要认母，反而不太牢靠，从叶春秋的表现，可见认这个亲，他自己也有深思熟虑。
这年月啊，什么都不怕，怕就怕那种毫不犹豫的人，毫不犹豫的跟你认了亲，然后毫不犹豫的跟你翻脸。
一个懂得谨慎和犹豫的人，至少说明他晓得此中的干系，事先会想到自己该背负什么样的责任，而不只是想着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样的亲，认了才值。
张太后凤颜大悦，一脸笑意地看着叶春秋道：“你既认哀家为母，那么这先帝便是你的义父，先帝与哀家也没什么亲，哎，想当初啊，皇帝倒是个嫡亲的兄弟，叫朱厚炜，可惜早夭了，若是他能长大成人，现在也是你这般大了，不说这些了，既认了亲，哀家自然草了懿旨，昭告天下，此外有诸多繁文缛节，宗令府那儿也有许多的规矩，不过……这都不是你操心的事，本来，是该赐你姓朱的，不过想到你的父亲呢，只有你这么一个独子，哀家也就不夺人所好了。”
逐而她看向王华，道：“王卿家有什么说的？”
王华正色道：“娘娘厚爱，恩重如山，臣无话可说。”
张太后抿嘴而笑，方才对叶春秋道：“起来吧，地下凉。”
叶春秋起身，张太后又看向朱厚照，朱厚照下巴都像是要掉下来了，本来这认兄弟的事，他是不敢说的，怕挨骂，谁晓得母后早就料理好了，这不露声色之间，竟是遂了自己的心愿。
朱厚照反应过来，忙是笑嘻嘻地对张太后道：“母后……”
张太后却是正色道：“皇帝，哀家现在收了个义子，从此之后，这春秋哪，可就是你的兄弟了，你们兄弟之间，要相亲相爱，可记得吗？”
朱厚照喜不自禁地道：“是，是，儿臣晓得。”
张太后便道：“好吧，皇帝和春秋你们兄弟两个先下去，此事哀家还得和王师傅与叶爱卿再商议一二，这是大事，可不是你们那样的胡闹。”
朱厚照的脖子缩了缩，心里有些不忿，朕结拜兄弟就是胡闹，母后认义子怎么就成了大事？同样的事，怎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第八百零三章 皇亲国戚
朱厚照和叶春秋鱼贯自仁寿宫出来。
朱厚照才朝叶春秋挤了挤眼道：“你为何闷闷不乐的样子？”
叶春秋确实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见朱厚照问起，叶春秋便道：“陛下，这叫谦虚。”
“嗯？”朱厚照有些不解：“谦虚？”
叶春秋虚怀若谷地道：“越是有恩荣，越该显得谨慎，时刻战战兢兢，三省吾身，方才不被人抓到把柄。”
朱厚照露出鄙视之色：“不过是虚伪罢了。”
叶春秋摇头，道：“臣弟是臣，陛下是君，自然不同，到时太后娘娘的懿旨出来，又成了风口浪尖之人，不知多少人要羡慕，更免不了有人嫉恨，臣弟不过是防范于未然而已。”
“你活着真累，像朕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朱厚照抱着手，笑嘻嘻地道。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陛下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而臣弟却是出自寒门，我家祖父所说的什么忠良之后、积善之家，其实都是骗人的，叶家就是家里有些薄田而已，千亩的样子，族中人又多，一点蝇头小利都要争要抢的，臣弟和陛下自然不一样，所以臣弟从科举到而今，处处如履薄冰，不敢放肆。”
朱厚照却突然羡慕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可是在朕心里，朕倒是想尝尝生在百姓家的日子。”
叶春秋心里吐槽，若是陛下生在百姓家，早就被人连骨头带渣一起咽下去了。
叶春秋没有再多说什么，拜别了朱厚照，旋即便回到了东阁。
此时在东阁里，杨廷和孑身一人闲坐在公房里喝茶，见了叶春秋回来，含笑道：“听说太后娘娘有请，叶侍学真是了不得啊。”
叶春秋亦是露出几分淡笑道：“哪里。”
接着自己去斟了茶，与杨廷和对饮，杨廷和笑道：“前些日子，听说叶侍学上了以工代赈之策，不过却被内阁否了，叶侍学一定很灰心吧。”
叶春秋摇头道：“世上的事未必都如意，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是没错的，虽然因循的旧例弊端丛丛，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里能说改就改，那一次是下官太孟浪了，总以为别人愚蠢，而自己聪明，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历朝历代这么多能臣，却为何想不出？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他们想不出，只是知道不能去做罢了，此次也是给下官敲了一记响钟，往后行事，下官定会三思而后行。”
杨廷和便道：“小小年纪，能这样想已很难得了。”他抬眸，目中带着洒脱之气：“是啊，这天下有这样多的不如意，谁不想去改变呢，内阁诸公这样想，天子这样想，叶侍学也这样想，只是积重难返罢了。”他突然举茶，朝叶春秋作敬酒状：“吾辈当努力了。”
叶春秋便也举茶抿了一口。
他虽是和杨廷和谈笑风生，心里却在想，方才自己去见了张太后，杨廷和何以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去了呢？毕竟起初自己是要去暖阁谢恩，这么看来，在这宫中，怕是有人给杨廷和报信吧，这个人理应不是仁寿宫的，否则他应当知道张太后召自己去做什么？
既然只知道张太后有请，那么将自己去见张太后这个消息告知杨廷和的这位‘朋友’，理应是暖阁里的人。
想到这里，叶春秋依然抿嘴带笑，却是没有露出什么声色，看时候不早，叶春秋便起身告辞。
杨廷和亲自送他出去，勉励道：“叶侍学乃是少年俊杰，据说你即将成婚了，真是恭喜，过几日我会命人送些礼至府上，区区薄礼，还望叶侍学莫嫌。”
叶春秋忙是作揖道：“如此，却是多谢。”
回到家中，叶春秋不敢去正堂，不知老爹回来没有，他若是从宫中回来，这就实在太好不过了，谁料门子道：“少爷，寿宁侯和建昌伯求见，噢，已经进去了，老太公正在招待。”
卧槽……
叶春秋不由恶寒，这尼玛的算什么事啊这是？一个是叶老太公，另外两个则是满京城都晓得是混账王八蛋的东西，这凑在一块，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叶春秋深深地皱着眉头道：“来了多久？”
“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足以发生许多事了，叶春秋叹口气，只得赶去正堂，还没进去正堂，便已听见叶老太公惊讶的声音：“七八万两……七八万两银子就置一间这样的宅子？吓，真真吓死了，老夫还以为只需万两两左右呢，谁晓得要这么多。在宁波，几千两足矣。”
“春秋挣钱呢，满京师谁不晓得？”
“是啊，是啊，本伯谁都不佩服，就佩服叶侍学了，叶侍学了不起啊。”
叶春秋进去便见到叶老太公一副乐开了花的样子，此时正压压手，很谦虚的道：“哎呀，可不要这样说，其实春秋哪，也不过是勤俭持家而已，他呀，这是咱们叶家的家风……”
见叶春秋回来了，叶老太公显得很高兴，道：“春秋啊，你回来了，恰好这里两位朋友登门造访。”
叶春秋先是给叶老太公见了礼，方才勉强挤出笑容和张鹤龄与张延龄二人打了个招呼。
这二人对视一眼，小眼睛眯眯地笑，倒是叶老太公这时很识趣，拄起拐杖，道：“老夫乏了，春秋啊，不要怠慢了两位尊客。”
叶春秋大寒，忙是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公出去，一面说是。
再次回到堂中，便听张鹤龄笑嘻嘻地道：“我家姐姐的事，我们兄弟可听说了，现在说起来，春秋哪，我们可成了一家人呢。”
叶春秋很尴尬，却见两个人很开心的样子，于是费了老大的劲，才从口中挤出几个字：“见过两位舅舅。”
“不必，不必如此，自家人，客气个啥，哎呀……本侯听说之后，高兴哪，当浮一大白，能有这样的外甥，有什么可说的？”张鹤龄说着，用手肘去捅了捅一边的张延龄。
张延龄反应迟钝一些，却也忙是点头道：“不错，不错，高兴啊，高兴极了。”

第八百零四章 穷
这两位国舅爷为了表现自己果真高兴，俱都大笑起来，声震瓦砾。
叶春秋反而警惕起来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何况还是这两个京师里最出名的混账？
叶春秋呵呵一笑，道：“两位舅舅来，不知有何贵干？”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张鹤龄很认真地继续道：“这是什么话呢，一家人串串门，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倒显得生分了，又不是外人，登门访亲，还需要理由不成？”
说罢，张鹤龄摇着头，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张延龄连忙点头，干笑道：“是啊，是啊。”
“咱们自己人嘛，以后隔三岔五的走动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张鹤龄说着，已是坐下，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饮起茶来。
叶春秋松了口气，便与张鹤龄攀谈，张鹤龄翘着腿，豪气干云的道：“本侯的为人，想必你是有所耳闻的，自然，其他方面是有所欠缺，可是说到对自家亲戚，那是没有话说的，就说上次陛下要本侯那块地，本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为什么？自家外甥啊，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能袖手旁观吗？我平时一向是这样教诲……”张鹤龄朝张延龄看了一眼，继续道：“建昌伯的，一直告诉他，做人要忠厚，别人倒也罢了，可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人，那是万万不可亏欠，这是做人的原则。”
“是啊，是啊，我哥就这样教我的。”张延龄继续赔笑。
叶春秋听着云里雾里，只是这两位再怎么说，现在也算是他的舅父了，却得乖乖地听着。
张鹤龄又道：“若是自家亲戚都对不起，这还是人吗？这样的人，本侯瞧不上，莫说他是谁，就算是天皇老子，本侯也不稀罕……”
叶春秋连连顺着他的话道：“是，是。”
倒是建昌伯挠头搔耳起来，捅了捅张鹤龄：“大兄，说正事，说正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叶春秋捕捉到了。
张鹤龄恼羞成怒地看着他：“这不是正在说吗，你猴急个什么，混账东西。”
张延龄立即如小狗一般，嗷嗷的偏过头去安静疗伤。
张鹤龄咳嗽一声，这才道：“哎呀，小叶啊，外甥哪，其实近来，呃……亲亲小外甥，有钱吗？我晓得你家大业大，能借个几千两……”
借钱……
叶春秋的脸顿时就黑下来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春秋不由道：“不知为何借钱？”
张鹤龄和张延龄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道：“穷。”
叶春秋感觉自己高估了他们的道德水平，但凡是要点脸的人去借钱，多少会解释几句，老婆跑了啊，家里谁出事了啊诸如此类，他们倒是好，一个穷字，理直气壮。
叶春秋心想，今日借了钱给他们，以这两位的性子，多半下次还要来，这真是见了鬼了，张太后这是买一送二啊，搭了这两位大爷，自己也是日了狗了。
所以……这钱决计不能借。
这是原则，开了这个先例，就是个无底洞。
却见两个人如狼似虎地看着叶春秋，眼睛眨巴眨巴的，叶春秋顿时感到头痛，而后叶春秋笑了笑，双手一摊：“没钱。”
张鹤龄连忙道：“怎么会没钱呢，你那水晶作坊……”
“还有同济堂……都是日进金斗的。”张延龄为兄长补充道。
叶春秋想不到这两个家伙居然挖出了自己的底细，不禁心里发寒，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于是道：“那也全然不是我的产业，就说水晶作坊吧，这是镇国府的作坊，镇国府是谁的？两位舅舅，只怕到时候陛下亲自登门讨债，面上可不太好看。”
张鹤龄和张延龄一听，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们终究还是有点怕小皇帝的。
叶春秋接着道：“其实，穷就穷嘛，所谓穷则生变，倒是春秋方才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条财路。”
张鹤龄和张延龄又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了失望，张鹤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尴尬地道：“哎呀，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啊，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吃喝拉撒和借银子，其他的一概不会，春秋好外甥，你莫要为难我了，财路……这东西太难，不会，不会。”然后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没法儿，这辈子只有躺着吃喝的命，干不了别的。至于我这兄弟，你是知道的，他和我也差不多，脑袋还少了一根筋。”张鹤龄压低声音，颇有一点儿为张延龄遮羞的样子，神秘莫测地道：“有点傻。”
张延龄立即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眼眶都红了，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张鹤龄接着拉高了声音：“所以哪，财路这种东西，就别寻我们兄弟了，几千两若是没有，那八百两也成，五百……五百两……外甥啊，你不能这样羞辱我们兄弟啊，好歹堂堂的国舅，登了门连五百两都借不到？好罢，三百，权当是见面礼了，哎……哎……能借多少，你给个数，难得我们上门，空手而回，大家面上不好看，你莫要说一百两，这……这就太欺负人了。”
叶春秋在心里想，面对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心慈手软，便板着脸道：“这条财路呢，别人办不成，唯独是两位舅舅的拿手好戏，只要办好了，必有重谢，两位舅舅，这其实和捡钱差不多，正是发挥两位舅舅长处的时候。”
张鹤龄和张延龄听叶春秋这么一说听，倒是来了那么点儿兴趣了。
发挥长处，大爷我有长处吗？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了，搜肠刮肚地想了想，竟还是想不到，莫非自己是蒙尘的珠子，恰好这个外甥能拂去这蒙珠的尘埃？
张鹤龄满腔狐疑地看着叶春秋道：“你试着来说说看，无妨的，不过得事先说好，你自己说躺着捡钱的，咱们是亲戚，可要说话算数才好。”
叶春秋汗颜，只得道：“自然，自然……”

第八百零五章 宰相门前七品官
好不容易送走了张家的两兄弟，叶春秋松了口气，恰好这时叶景回来了，来不及见叶春秋，先是去拜谒了叶老太公。
叶春秋索性躲点儿清闲，不过对于那一对活宝张家兄弟却是充满了期待。
这几日，陈蓉和张晋二人几乎都在外头跑动，为了诗社和同乡会的事，叶春秋这几日也勤着往镇国新军去，军营的生活虽是枯燥无味，可胜在生活简单，倒是到了月末，正是一月一次的廷议，叶春秋兴冲冲地穿了朝服，清早便赶到了午门之外。
这时，天刚拂晓，在这清晨的浓雾之中，各家的大人已纷纷到了，秋日的清晨有些冷，露水也重，因而不少人下了轿子，不免窸窸窣窣的。
因为廷议乃是大朝会，文武官员和勋贵使节都要参加，大家各有各的圈子，互不干扰，叶春秋自然是凑到文官的圈子里去。
现在宫里已经传出一些消息，说是张太后要收叶春秋为义子，虽然懿旨还未出来，却几乎可以确信了，因而叶春秋一出现，不少人都热络地和叶春秋打招呼。
叶春秋一一应了，却在此时见邓健在一处孤零零的角落里，他人缘不好，叶春秋却还是过去道：“二哥，别来无恙。”
邓健对别人都是板着脸的，唯独对着叶春秋总还算给点面子，笑了笑道：“尚可，哎呀，天真冷啊。”
叶春秋道：“是呢，二哥应当加一件衣服来。”
邓健就不做声了。
叶春秋大致就明白了，逐而道：“前几日家里裁了几件秋衣……”
邓健把头一抬，显得很硬气地道：“不要。”
“哦。”叶春秋倒也不觉得意外，早想到以邓健的脾气，会是这么说的，没办法，也只得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这时，却有铜锣响，众人透过薄雾，却看到一顶轿子来，前后两个人，抬轿的竟是寿宁侯和建昌伯，只见他们抬着轿子到了午门外头，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轿外。
众人一看，都露出了惊讶之色，稀罕哪，是什么人，居然要寿宁侯和建昌伯两位大爷抬轿子，连邓健都起了好奇心，不免凑了过去。
只见张延龄躬身去打开了轿帘子，轿里一个青衣小帽的人瑟瑟发抖，显得很是不安，怯声道：“老爷……”
“住嘴。”张延龄瞪视着他道：“好生坐着。”
这外头聚拢的百官一看，轿里坐着的竟是张家的家仆，不少人纷纷摇头，见鬼了，这张家兄弟真不是东西啊，只是这张家兄弟历来是猖獗的，又有张太后撑腰，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办，他们二人呢，却是神气活现，这个道：“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咱们兄弟的门前，一个奴才怕也是官老爷了。”
“是不是官老爷不知道，但是张家奴才也是坐轿子的。”
“这就叫气派……”
“了不起啊……”
站在一旁的邓健，看得脸都绿了，禁不住低声骂道：“哼，真是贻笑大方，太祖的礼制就是这样败坏的。”
叶春秋深以为然，太祖在的时候，有很多的规矩，例如什么人可以坐轿，什么人不能坐，什么人能穿绸缎，什么人不能穿……而今风气渐开，有了点钱的商贾照样出门坐轿，身上穿着光鲜的绸缎，只是这一次，这一对活宝让人开了眼界，竟是给自家奴才抬轿子。
不少人暗暗摇头，却又不做声，这二人却还在高谈阔论：“坐了轿子尊贵哪，一般人怎么能坐，只有我们张家的奴才方能……”
大家都不再理他了，这时午门开了，众人忙是鱼贯而入。
待廷议结束，叶春秋便赶到了东阁，杨廷和比他早到一些时候，杨廷和笑吟吟地和他打了招呼，不由道：“今日这寿宁侯和建昌伯实在太不像话了，也亏得大家忍得住。”
叶春秋不禁失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性子，终究他们是国舅，谁能奈何得了他们，这些年这么多弹劾奏疏，还不是安然无恙的吗？这还是轻的，下官在待诏房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有人弹劾他们抢占田地，苦主还是锦衣卫的一个指挥使同知，这又如何，还不是最后石沉大海了。”
杨廷和便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噢，叶侍学也对他们略有不满吗？”
叶春秋只是露出淡笑，道：“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
杨廷和颌首：“是啊，我等位卑职浅，也只能说几句闲话而已。”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来，应当是朱厚照知道叶春秋参加了廷议后，必定会来东阁，所以特意让人来此请叶春秋去说话的。
叶春秋很抱歉地看了一眼杨廷和，杨廷和含笑道：“去吧，这里自有老夫料理。”
等叶春秋到了暖阁，朱厚照在这里大发雷霆，怒气冲冲地道：“什么东西，反了天了，这两个家伙，把朕的紫禁城当做他家了，绝不能让他们这样胡闹下去，朕不收拾了这两个混账……”
叶春秋先行了礼，旋即道：“陛下不收拾了他们，打算如何？”
朱厚照的脸憋得通红，本来还想放狠话来着，可是旋即一想，真要收拾了，张太后那儿不知又要添多少的麻烦来，指不定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想到这些，刚才还在盛怒中的朱厚照一下子变得丧气，道：“没什么，只是发几句脾气罢了。”
叶春秋含笑道：“陛下说的是寿宁侯和建昌伯吧？”
朱厚照露出了苦笑，道：“还能有谁，真真气死了。”
叶春秋却是朝朱厚照眨眨眼，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今日的事，是臣弟指使的。”
朱厚照大惊失色，眼睛也瞪大了起来，道：“呀，竟然是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叶春秋却是笑了笑：“陛下理应多召开几场廷议了，陛下既是圣君，自然要勤于国事。”
朱厚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叶春秋身上转着，感觉叶春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事，他顿时打起了精神道：“成，你先告诉朕什么事，朕也要有一份。朕是圣君哪，京师里好玩的事，怎么能没有朕呢？”

第八百零六章 人至贱则无敌
过了两天，当今皇上又要举行廷议，理由很是充分，是前次廷议悬而未决之事要再行商议。
这朝野内外也是欢欣鼓舞，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一桩值得庆幸的事，正德朝，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气象了，陛下突然勤政起来，从前对廷议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的，而今居然主动提出召开廷议。
至少此时刘健诸人的脸上多了几分喜色，莫不是上次去了大同，陛下体验到了民间的疾苦，这才转了性子？
很有可能啊，看来这大同一行，也未必就完全是一无是处的。
大清早的，众臣聚集在午门外头，邓健见到了从薄雾中出现的叶春秋，显得眉飞色舞，今儿他和以往不同，没有板着个脸，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朝叶春秋招了招手：“春秋，你来。”
叶春秋本来还要和郑侍学以及杨廷和诸人先打个招呼，现在邓二哥有请，哪里敢怠慢哪，怠慢了谁都不能怠慢了他，毕竟难得他今日如此的热情。
叶春秋便忙是上前去，朝邓健行礼道：“二哥。”
邓健的笑意是直达眼底的，显得心情很好，道：“哎，真是新气象啊，你不知道，昨夜我高兴得都睡不着觉了，陛下长大了，终于懂事了，你听到外间怎么说吗？大家都说陛下越发的贤明起来了，其实我看陛下也不坏，本性是好的，只是以往是误入歧途了，如今终于是迷途知返了啊，哈，当浮一大白啊，噢，夜里我们去吃酒吧。”
深知内情的叶春秋，心里简直是哭笑不得，却忙是也欢快地应了：“是啊，可喜可贺。”
邓健踟蹰了一下，继续道：“夜里的酒钱，你先垫付着，等我发了俸禄……”
这邓健式模式，叶春秋是已经习惯了，于是又忙是点头道：“好的。”
正说着，薄雾之中，却又有轿子来了，正是那张家的轿子，这一次是八抬大轿，气势如虹，张家兄弟在前，后头五六个轿夫在后，气势汹汹地抬了轿来。
众人一看，又沸腾了。
这姓张的不是东西啊，抬轿子抬上瘾了，是不是？这一次莫不又是抬了他家的奴才来吧，这姓张的吃饱了怎么就不作一点正事呢？
谁晓得张家兄弟还乐呢，见了众人比上回更糟糕的脸色，似是毫无压力感，口里还大叫道：“让让，莫要冲撞了轿中的贵人。”
于是大家纷纷避开。
正在此时，却有人突然拦住了张家兄弟，叶春秋眼前一花，便见邓健叉着手怒气腾腾地到了轿前。
“好狗不挡道！”张鹤龄气冲冲地道。
邓健这个火啊，你们抬轿子也就罢了，这是你们姓张的自己的事，可是抬到午门来，他却非管不可。
邓健厉声道：“寿宁侯，你好大的胆子，国朝自有法度，谁准你让奴才坐轿了？洪武高祖皇帝在的时候……”
他正待要引经据典呢！却见张鹤龄的气势更加理直气壮：“谁说轿中是我家奴才？”
“……”邓健这下子却是哑声了。
原来不是张家的奴才？邓健的嘴巴嚅嗫着，一肚子的说辞顿时哑了火。
倒是这时，张家两兄弟停了轿子，把轿帘一打开，便见这大轿中，一头小驴被捆在轿中，正低声叫唤着。
驴子……
居然是驴子。
顿时附近的人都是哗然。
可……真真气死人了，居然是驴子。
张鹤龄笑着道：“不是我家奴才，是我家的驴。”
无数人顿时义愤填膺，许多人甚至要捋袖子了。
实在太不像话了，这特么的算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啊。
邓健暴怒道：“好啊，这一次你居然……居然……”
张鹤龄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家驴坐轿怎么就不成了？噢，就许你们坐，就不许我家驴坐？坐轿的都是我家驴，又怎么了？”
众人一阵恶心，这话听着像是骂人。
张延龄却是道：“大兄，错了，错了，理应是坐轿的是驴。”
张鹤龄愣了一下，才道：“是吗，也不对，理应是坐了轿子的就是驴。”
“不如叫驴才坐轿子。”
于是，二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起来。
而站在一旁的众臣噤声，若是这个时候，不是在午门，对面的不是张太后的两个兄弟，多半连这些头戴乌纱的斯文人都受不住了，非要揍死他们两个不可。
可是别人有所忌惮，邓健却是暴怒，捋起了袖子来道：“仗义死节，只在今日……”说着，就要冲上去厮打。
张鹤龄一看不对劲，那邓健还未冲上来，啪叽一下，张鹤龄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叫唤了：“哎哟，没天理了啊，打人了啊，大臣在午门打人了啊，哎哟，完了，我肋骨断了，赔钱，赔钱……”
“……”
见过不要脸的，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两个家伙，也算是刷新了人类道德的底线了。
叶春秋都不忍去看了，忙是拦住邓健道：“邓兄，算了，和他计较什么。”
邓健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无赖，顿时也觉得没意思了，叹口气，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一日是廷议，可许多人都没心思讨论军政，好不容易等散了朝，叶春秋出了保和殿，却被一个宦官拉住，道：“陛下请叶侍学去暖阁。”
叶春秋心里了然，便匆匆地到了暖阁。
朱厚照的冕服还未除去，整个人显得很是雍容，却是忙不迭地问：“如何了？”
叶春秋便将午门外的场景说了，朱厚照不禁龇牙咧嘴道：“丢人啊，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朕深以为耻，呸！”
虽然是恨恨的，却又摇摇头道：“罢了，咱们的生意要紧，你说，就只是因为这样，大家就会不肯坐轿吗？”
叶春秋笑呵呵地道：“陛下，这只是开头呢，接下来就该闹出点动静了，今儿发生的事，得让人传出去，让这街头巷尾啊，闹出点动静。”
朱厚照也是乐了，道：“好的，你去传，过两日朕让人去街头巷尾打听打听传的是什么。”

第八百零七章 大贵人
看着朱厚照兴致勃勃的样子，叶春秋不由深吸一口气，才道：“说起来，倒是有劳了两位国舅呢，本来还没想到有这样的效果，今儿这效果，却是绝了，坊间其实就爱听这种趣闻和笑话，陛下等着看吧。”
说起煽风点火，再没有人比叶春秋更擅长了。
倒不是他擅长造谣生事，而是叶春秋懂得这舆论所需的必要条件。
人嘛，总是喜欢八卦的，却也不是什么都能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可若是这种八卦牵涉到了皇亲国戚，牵涉到了驴子，牵涉到了驴子坐轿，若是再用正直的大臣和宫中闻言震怒之类的元素糅合一起，就足以让所有人来了兴致了。
驴坐轿子，坐轿子的是驴，这笑话一出，当真是风靡了整个京师。
人终究还是有些仇官仇富的，毕竟寻常的百姓苦哈哈，你们这些高官富贾呢，且不说你们平时养尊处优，这出入都得人抬着，看了的人，心里羡慕之余，也不禁有气。
于是乎，这驴子坐轿就更风靡了，许多人都在背后拿这个来取笑，某些人听了，就心里不自在了，这驴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骂人的利器啊，导致不少大人上值，都刻意地赶早一些，怕街上人多了，引来某些嘲讽的目光。
做官的人是最要脸面的，似那姓张的那般没脸没皮的事，终究还是少之又少。
……
在刘府里，刘健本就出身大族，所以刘健这位首辅大学士，府邸规模不小，今儿清早的时候，他已穿好了朝服，徐步走到了中门。
这时早有伺候他的仆役在门口等了，刘健是个素来低调之人，虽贵为首辅，平时却都只是一顶青尼小轿出入。
早有仆役已为他掀开了帘子，轿子向前垂下，专等老爷入轿。
刘健看着这顶小小的轿子，却是有些失神。
外头的一些流言蜚语，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想到那驴坐轿子，他心里就满不是滋味的，别人可以不顾那风言风语，可是刘健不能不管不顾啊，这一辈子换来的清誉，虽然人家未必也敢笑话他，大多数人对他还是敬重的，可是他很爱惜羽毛，总是觉得有那么一根刺在喉头。
刘健向前徐走了两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来，随即道：“前几日，不是镇国府送来了一辆马车吗？”
管事的忙是躬身道：“是，前几日特意送来的，还跟老爷禀告过。”
刘健背着手，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上次听你们说，王公来府上拜谒，也是坐车来的吧？”
管事便道：“没错，是坐车来的，王公还说了好呢。”
刘健沉吟了会儿，终于道：“去将那车拉来。”
“老爷，这坐车……不好吧。”
坐车确实不太好，官家嘛，当然是要坐轿子，哪有坐车的啊。
刘健却是笑了，不以为意地道：“他王公坐得，怎么老夫就做不得啦，无妨的。”
刘家的家人忙是拉了车来，这车，其实刘健也是第一次见，本来在他的印象中，多半就是那两轮前头套了马的寻常车马，可是万万料不到，这车竟是四轮的。
四轮……
他眯着眼睛，这大明朝的马车都是两轮的，到底什么原因，其实刘健却是不知。
而事实上却是，中国古代并没有前轮转向的装置，因而主要发展的乃是两轮马车，而两轮马车虽然适合转向，四轮若是没有转向装置，就只能前后，而不能左右转弯，当然，四轮马车的好处就在于平稳和舒适，此时刘健很快就发现，这马车和他平日所见的马车不同了。
因为是四轮，又特别是以伞状的方式，同时绘了彩漆，所以显得格外的雍容华贵，四个大轮显是精钢打造，轮毂处还不知套了什么东西，似是什么软物，马车之前竟还有一个与车厢连接的小椅，显然是车夫坐的。
这马车，可比八抬轿子显得气派多了。
尤其是那车厢上，用金漆铭刻的少师刘府之类的铭文。
车子送来的时候，专门有人给教授了一些赶车车夫的知识，比如如何转向，如何加速，甚至连遇到紧急情况刹住车的装置也有，在车夫座下就有一根长杆子，用力一掰，就能使车尽力停住。
这车夫原本以为老爷不可能会坐这车，多半也就是府里的一些小姐孙少爷们闹着玩的时候坐一坐，所以也没什么准备，这时候倒是有些紧张了，忙不迭地去开了车门，车门上有个专门的小台阶，所以也不必似其他马车一样需要踩着高凳上去，那样太不雅。
刘健终究是首辅，虽然见到了新事物，却也不至于露出什么惊骇之色，他徐徐上车，车里的空间不小，竟有专门用玻璃灯罩的马灯，就挂在车里，隐隐透着灯光。
因为这车乃是送来给刘健的，自然是‘尊贵型’，里头是一个大沙发之余，靠着沙发，还有一个很小的茶几，边上还有几个小抽屉，显然可以放置一些公文，甚至在那茶几上，竟还有一个内凹下去固定茶盏的小园孔，如此一来，一盏茶放上去，固然马车会颠簸，也不至于将茶水颠出来。
刘健这时却觉得新鲜了，这显然和坐轿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他慢悠悠地坐在了沙发上，整个人立即陷入了柔软的沙发中，沙发上头蒙着皮，里头却有弹簧和棉絮填充，这一坐，何止比平直的官帽椅舒服十倍，就算比起那轿子，也舒服了不知多少。
刘健坐在这儿，才发现有那么点儿真正做官的气派，此前的那轿子，哪里能有这样的享受？虽然有人用八抬轿子，也能舒舒服服，可是刘健也坐过八抬大轿，却还是比这个要欠缺不少。
“不过，马车走起来会颠簸一些，还是有一些遗憾。”刘健心里这样想着，不由摇摇头，却在这时，马车终于开始动了，因为车厢是密封，所以那前头车夫驾的一声，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得见。

第八百零八章 孺子不可教也
令刘健感觉到惊诧的却是，这马车坐得居然稳稳当当的，按理来说，那本该有的颠簸，竟是全部被车轮、地盘和密封车厢以及沙发过滤，剩下的颠簸，几乎是微乎其微，乃至于座前的茶几，竟也是纹丝不动，如履平地一般。
京师虽然铺了地砖，可是年代久远，砖石之间又有缝隙，所以有坑坑洼洼在所难免，可是这四轮的马车，却没有带来一丝的震感。
刘健甚至有些怀疑，马车是否动了，因为外头的声音只是隐隐约约的，自己像是完全处在密封的环境之中，而更奇异的是，马车里是有窗的，是玻璃窗，既可密封，同时又可遮风避雨，若是推开窗帘子，采光也是极好的。
此时，正有一缕晨曦透着玻璃射进来，带着几分的暖意。而在这玻璃之外的世界，清晰地展现在刘健的面前，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屋宇，还有那远处巍峨的宫墙，这个世界离自己很近，却又很远，因为没有任何声音，所有声音都被合金和夹板以及玻璃统统隔离，远离了喧嚣，使刘健处于一个完全静谧的世界之中。
刘健这时有些后悔了，后悔没有叫人戴一壶茶来，在这马车里，悠悠然的饮饮茶，坐在这沙发上，舒服惬意地抵达宫城，便可以轻松地开始一天的忙碌了。
那轿子……
只怕以后不愿意再说了，太摇晃，而且现在看来，太闹。
若是下值回去，精神疲惫，躺在这沙发上打个盹儿，一天的疲倦就可以跑空，这马车……很有意思。
刘健猛地想到了什么，镇国府刚刚出来这马车，就送到了自己这儿，想必于乔和宾之那儿也应该送了，何以就在这个时候，那寿宁侯和建昌伯就闹出了一幕驴坐轿子的把戏呢？
这样一想，刘健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旋即哂然失笑，那个家伙……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他猛地又联想到，素来不喜上廷议的陛下突然加了一场廷议，莫不是……
叶春秋，陛下，寿宁侯，建昌伯……噢，前些日子还有王华坐着马车四处招摇，他也有一份？
越是想着那些人和事，刘健便越是感到哭笑不得，主谋不消说，肯定是叶春秋，陛下爱胡闹是真的，可闹不出这样的花样，寿宁侯和建昌伯，这就是给人当枪使的。
他不禁捋须，心里默默地道：“叶春秋啊叶春秋，人家挖空了心思，在谋夺焦芳垮台之后的官位，你倒是好，满脑子想着这等奇巧淫技之物。”
好在……这时代倒不是清朝，明朝的风气颇为开放，从现在开始乃至于明朝灭亡，不少士大夫研究天象、火器，甚至还有人拜入了基督教，估计也没人约束，也不妨碍别人对他的评价。
刘健也并不迂腐的完全不讲理的，这马车很舒服就成了。
只是隐隐觉得，叶春秋的聪明，理应用在正道上，可人家不听，要管教还轮不到自己呢，那是王华和谢迁才该操心的事。
他索性不再去想这些事了，至于小皇帝，好吧，跟着叶春秋做这等无害的事，总比从前上房揭瓦的强。
经过了这几年，刘健早就不指望这位天子能学先帝那样了，就这么着吧，至少是最不坏的结果。
等到了内阁，便见谢迁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在那哀叹连连，李东阳不知发生什么事，又不好多问，反而是刘健明白，只微微一笑道：“谢公也是坐车来的吧？”
“坐车，坐什么车？”李东阳一头雾水地道。
谢迁却是闷着气点点头，忍不住摇摇头道：“孺子不可教也，人家读书，他去学剑，人家修身，他去造车。”说罢，又是摇头，别提他现在有多郁闷了，对于多聪明的人啊，不用在正道上，都是枉然。
虽然那小子许多地方也确实无可挑剔，可是坐上了车，来当了值，谢迁顿时领悟到那叶春秋的‘阴谋’，这样一想，就抑郁了。
刘健也不去劝，只是微笑，反而看向李东阳，很有深意地道：“宾之啊，明日你也坐车来上值，舒服。”
“还请刘公指教，这坐车是什么意思？”李东阳素来精明，今儿却是糊涂了。
刘健只是意味深长地道：“驴子才坐轿呢。”
“……”
……
这几天一直安分地呆在紫禁城里的朱厚照，已是等不及了，在宫中等了两日，也不见叶春秋的踪影，去东阁一问，杨廷和那说几日没来了。
这令朱厚照很恼火啊，这是把朕当夜壶了，用完就扔啊。
于是叫人去打听，却也没什么音讯，朱厚照不耐烦了，也没什么心思看送来的奏疏了，索性叫来刘瑾，眯着眼道：“刘伴伴，朕要出宫。”
刘瑾这些日子的心情很糟糕，那叶春秋都几乎和陛下穿了同一条裤子了，这可怎生是好？虽说陛下在生活上还得仰赖自己，可是一想到有个甚得圣宠的叶春秋，刘瑾还是如鲠在喉。
“陛下还想着那叶侍学的事？陛下，不是奴婢碎嘴，他想着他的车倒是好的，可是太不把陛下放心上了，自然，呵呵……这也不是叶侍学的过错，叶侍学年轻嘛，呃，心思自然未必就放在宫里……”
刘瑾小心翼翼地想着措辞，自从上次吃亏之后，他可真正的留了心，一丁半点都不敢大意，继续道：“哪个年轻人不是这样的？不怪叶侍学，等他年纪渐长了，自然就晓得心里只有陛下了。”
朱厚照不由诚实地道：“可是朕满心都是他呀，朕也年轻来着。”
这样一说，不啻是火上浇油……
朱厚照接着道：“得去寻他，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刘瑾一脸为难地道：“这样呀，陛下，奴婢……”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他：“去不去？”
刘瑾缩了缩脖子，心里想，这时候那姓叶的若是揉着几个女子在哪儿放浪形骸就妙极了，陛下在这儿着急上火着等结果呢，他若是还在外头风流快活，这不是作死吗？
去，当然要去，不去，自己的这一番巧言岂不是白费了？

第八百零九章 惊喜
看到朱厚照的脸色很是不好看，刘瑾便晓得陛下这是真正的急了。
于是刘瑾才慢悠悠地道：“幸赖这几日没有灾情，所以宫禁松弛一些，跟仁寿宫打一声招呼，多加派一些护卫，想必也没人敢阻拦陛下，奴婢这就去给陛下安排，陛下少待。”
幸赖这几日没有灾情……
朱厚照有些哭笑不得，他细细一想，似乎这些日子，哪里发生了灾荒，宫禁就会森严许多，仁寿宫的那个小橙子，也是隔三岔五的就来探头探脑，他们这不是怕朕又跑去赈灾了吧？
过不多时，刘瑾便回来了，道：“陛下，轿子和随人都准备好了，因为是私服，所以只能坐轿……”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少啰嗦。”
朱厚照背着手，匆匆出了宫，果然有轿子在宫门外等了，数十上百个殿前卫和金吾卫的武士都换了常服在此等候。
少不得这时候，锦衣卫也要知会的，到时街面上又会多出无数的明桩暗桩。
这刘瑾别的本事没有，弄这个却很是在行，朱厚照对此很满意，直接上了轿子，一面吩咐道：“命快马四处去打探，看看那家伙人在哪里，镇国府、叶家，还有……嗯……谢家也要探，据说他的未婚妻就在谢家，莫不是趁着谢师傅不在……”朱厚照说着，露出了一副贼贼的样子。
等从大明门出了宫，走了不远，就有快马来报：“陛下，在镇国府。”
朱厚照早就想去镇国府了，只是叶春秋一再说还未建成，待彻底完成之后，再请他去看看，而今听说叶春秋就在镇国府，朱厚照兴致勃勃地打起了精神道：“赶紧的，动身。”
朱厚照的语气带着杀气腾腾，刘瑾眼眸明显一亮，笑嘻嘻地道：“陛下，这时候，叶侍学怕是在忙着给挣钱呢，嗯，在给陛下挣银子。”
他这样说，其实就是想要拉高期待值，这是宫里最常见的手段，宫里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有？比如想整谁，往往说一说他的好话，那人有日子没见了，就说他一定在给陛下办事或者贵人如何如何，这令陛下和贵人们期待感拉高。结果若是发现人家其实是在睡大觉，不免心里就不喜了。
刘瑾在宫中多年，这种事儿还不是手到擒来？他还嫌不够，继续笑嘻嘻地道：“听说哪，叶侍学对陛下是最忠心的了。”
“噢，是吗？”朱厚照掀开了轿帘子，来了兴趣，接着道：“这又怎么说，你听到什么了？”
刘瑾如沐春风的样子，他要的就是陛下对这个的求知欲呀，便道：“奴婢听着可多的呢，那叶春秋呀，虽然有时候糊涂，可是据说，他和人吃饭喝酒时，都会想到陛下。”
朱厚照恼道：“既然如此，可为何几日没有音讯？”
刘瑾便道：“少年人嘛，陛下，少年人偶尔……”
朱厚照便气恼地放下了轿帘，懒得再说了。
等一干人呼啦啦地过了正阳门，原本这正阳门外是一片荒野，和其他各处城门不同，当时朱厚照记忆中似乎是来过一次，反正没什么人烟，因为这儿乃是京营的重要驻防地，就因为这地荒芜着，所以索性赐给了寿宁侯，可是现在……
朱厚照所见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见纵横交错的水路路面光滑如镜，路肩高出了平底足足一尺，两边有专门的石条拦住，沿着路肩，是冻了水泥的水渠，用于排水之用，沿着这道路，道路的两侧是诸多的工地，裸露着上身的苦力拿着各种工具有的在挖着路基，有的在砌墙，也有一些已经修筑起来的建筑，此时有泥匠站在脚手架上抹着水泥泥灰。
而目力所及之处，却是一处高耸的高塔，那高塔在这里看来，与天际仿佛了变成了一线，高塔上一个大钟，那巨大的白色圆盘上，黑色的指针隐隐在走动，而高塔下则是建了一半的镇国府，镇国府占地很大，虽只是修筑了一半，还未封顶，却已显出了几分雄伟，到处见到人在忙碌，有人推着车在这光滑的水泥路上运载着各种条石和砖头，也有一些属于督工，来回的拿着标尺在测量什么。
靠着镇国府的不远处，又是几个巨大的建筑，每一个建筑前都插着一个木牌子，似乎是方便施工人员们辨认。
朱厚照眼眸放光，这里当然不会比紫禁城雄伟，可是却处处都是新鲜的，尤其是那钟楼，朱厚照抬头去看，恰好那钟塔后射过阳光来，他觉得双目有些眩晕，可是看到那指针咔咔咔的在走，他便觉得很有意思。
哐当……哐……
或许是因为到了时辰，那钟塔发出哐当的声音，朱厚照的脚踩在这水泥路上，到了那钟塔不远，果然看到前头插了镇国府的木牌，再往前的建筑是新军署、科学院、招商局……
还有……钢铁作坊、水晶第二作坊……
这方圆十里之地里，无数建筑仿佛都要拔地而起。
朱厚照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哪儿都是新鲜的，那刘瑾便提着袍子追上前：“陛下，陛下，不知那叶侍学在哪儿……”
“住嘴。”朱厚照现在没心思去管叶春秋躲在哪儿风流快活或是干其他事儿了，在阳光底下，他的眼里泛着光芒，带着无穷的希望，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想修筑一个新的宫室，这个宫室是什么样子，他并没有太多的规划，只记得应当养很多老虎、豹子，可是现在……他对虎豹已经不稀罕了，却觉得这儿的每一处都与自己想象中相符，他喜欢这儿。
他仰着头，依然忍不住去看钟塔，发现原来不管是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到钟表，原来钟塔是四面的，每一面都有一个大钟正对着自己。
他显然心情大好，随即对刘瑾道：“刘伴伴，你到另一面去，给朕报数，朕看看这四面钟是不是一样的，快……快去，你去不去，别磨磨唧唧的额，小心朕剐了你。”

第八百一十章 这个，朕喜欢
刘瑾一时无语，明明是来寻叶春秋来着，明明是要来给他穿点小鞋的，怎么转过头，像是陛下什么都忘了呢？
这个破钟……
刘瑾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钟塔，偏偏还要装作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按着朱厚照的吩咐，跑到另一面去。
然后刘瑾懊恼地道：“陛下，奴婢看不懂哪。”
朱厚照立即冲过去，狠狠地踹了他屁股一脚：“混账东西，这样也看不懂，朕要你何用？”
刘瑾满是委屈，只仰着头看着那钟上的指针发呆。
好在这时候，朱厚照又被某样东西吸引了，只见远方有个工坊，似是已经建成了，工坊上头还有一个巨大的烟囱，这可不是寻常人家厨房里的小烟囱，比钟塔也不遑多让，足足十几丈高，只怕两人合抱也抱不下。
又看到新事物，朱厚照的眼睛显得闪亮闪亮的，兴高采烈地道：“走，瞧瞧那个去。你太蠢了啊，刘伴伴，知道那是什么吗？”
刘瑾委屈地苦着脸道：“奴婢不知道。”
朱厚照背着手，一脸认真地道：“朕也不知道，去看看就是。”
于是朱厚照二话不说，便又带着一干人匆匆赶到了那工坊。
门口则是有人拦着，几个锦衣校尉上前，拿腰牌晃了晃，谁晓得不济事，那门口的门丁道：“这是镇国府的工坊，镇国府上头有叶参事，再上头还有陛下。”
“哈哈……”朱厚照笑起来，道：“这话，朕爱听，刘伴伴，给他看朱寿的印章。”
刘瑾只好小心地拿起了一块小玉玺上前去，这门丁吓了一跳，忙是要拜下行礼，朱厚照挥挥手，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不必多礼，领着朕进去就是。叶参事也在这里？”
朱厚照边说边往前张望，这公房竟四面都有水晶窗，朱厚照眼尖，透过水晶窗，看到在一处工棚里，叶春秋正穿着一件儒衫挥汗如雨地在与几个匠人说着什么。
此时，门丁道：“叶参事在这里几天了。”
朱厚照汗颜，原来天天躲在这里，怎么，这儿好玩吗？
刘瑾的脸色骤然变了，这叶春秋还真……
一般的人，至少像他这样的少年，难道不该嬉戏玩乐吗？公务是公务，至少寻常时候……可是看这个小子，竟和一群粗鄙的匠人们躲在一起，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陛下，里头脏。”
朱厚照懒得理他，这个工坊倒是没有什么热浪，这里既不炼铁，也不炼钢，是一个组装的工坊。
而这里四处都摆放着各种的零件，有合金大致的构建，有钢铁的车厢龙骨，还有一个个标记了编号的木板，这木板似乎已经上了漆，一块又一块，上头编的号也有意思，什么前板甲、后档丁之类。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块已经加工了的皮子，有那半人高的车轮，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子的底盘，这是一个巨大的结构，有许多稀罕的玩意组合起来，每一个结构，看上去很简单，可是结合在一起，就完全不同了。
若是装了车轮，竟发现还有一些弹力，这只是最初级的车厢底盘，莫说是跟后世的汽车相比，其结构比那后世最初级的‘三蹦子’都要相去甚远，可是偏偏这么个东西，却是至关重要。
叶春秋和几个匠人正在愁眉不展地说着什么，拿着一个炭笔，在比比划划的，另一边的匠人则是在进行组装。
这是一个巨大的组装工坊，有人组装好了地盘，便有了来上轮子，接着便有人开始装卸框架，再之后是上板、蒙皮、装饰，那一套套的沙发，也是从隔壁的作坊里运来的，几个人抬着，而后小心翼翼地装上。
而里头最有意思的东西，就莫过于螺丝了。
这东西与各个组件套上，紧固之后，两样不相干的东西便死死地连接在了一起，不过现在的工艺，显然也制不了小螺丝，因而这螺丝足有三根手指粗，里头的螺纹也不像后世的那般精细，却也勉强能用。
数百个匠人，此时忙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最有意思的是，每一辆车上都有编号，装好某样东西之后，便有匠人拿着炭笔在车身上做一个记号，接着送到下一个组装的地方继续安装。
一辆马车，起先只是一个轮子，从这个大工棚的一头开始，经过了十几个工位之后，到了另一处的尽头，恰好成车，之后再被人拉走。
朱厚照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便是这四个轮子竟是独立而成，而车轮与地盘连接之处，竟是个转轴，转轴是精钢打制的，内外两圈，中间竟是钢珠，车轮转的时候，内圈的转轴与车轴固定，而外部的钢圈则与车厢连接，车子一转，转的却是中间的转轴，这和寻常木质的车全然不同，也正因为如此，使这车走起来很是平滑，人只需要轻轻拉动，车子便快速走起来，仿佛没有任何阻隔一样，静谧无声，也省却了许多的力道，这还只是匠人轻轻拉着走入下一个工序，若是用马来，只怕只需一匹马，就足够让这平顺无比的转轴飞快的转动起来了。
朱厚照看得不由咋舌，倒是这时，却听叶春秋那边的声音道：“不能用合成的金子缔造吗？陛下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实在不成，只好镀金了，这皮子就用犀牛皮吧，想办法去京师里收集……就是不知道陛下喜欢不喜欢坐车，这龙撵想必比车子还要舒服一些的。”
朱厚照忍不住道：“朕爱坐车啊。”
叶春秋这才回眸，看向朱厚照趴在一辆车的底盘下头，探出了脑袋来。
呃……
叶春秋看着露出半截脑袋的朱厚照，一时无语。
朱厚照伸出手，朝刘瑾道：“来，刘伴伴拉朕一把。”
刘瑾方才见朱厚照往车下钻，已是吓得面色惨绿了，偏偏他不敢劝阻，他历来是晓得陛下的性子的，现在一听朱厚照命自己拉他，哪里敢怠慢，忙是小心翼翼地拉了朱厚照出来。

第八百一十一章 不亦乐乎
朱厚照从车底下出来后，拍着拍手上的灰尘，笑容灿烂地道：“朕喜欢坐车，就是这种车。”
看到朱厚照，叶春秋谈不上是喜是忧，朱厚照笑意迎人地走过去，好奇地看着叶春秋手上捏着的图纸。
嗯，看不懂。不过没关系，这不妨碍他假装懂得欣赏。
靠着这工坊，是一处休憩的茶室，叶春秋忙是将朱厚照请到了茶室里。
坐下后，朱厚照倒是想起了此次所来的主要目的了，立即兴师问罪道：“叶爱卿，这是什么意思？上次你说要打响马车的招牌，而后呢，朕都加开了廷议了，怎么你就几日不见踪影了，至少该露个面吧，好让朕知道结果如何。”
叶春秋叹口气，道：“陛下恕罪，臣弟也是无可奈何啊。”
和朱厚照交流起来就是不费劲，叶春秋倒是随性很多：“问题就出在这个上头啊，这驴才坐轿的效应太大了，以至内阁诸公都坐车上值了，陛下，这官场里的事，你是知道的，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而今不少官员要定制马车了，这官员坐着马车出门，那些京师里的勋贵、富贾也都争相的效仿起来。”
叶春秋拿着案上的一沓花名录来，道：“陛下自己看，足足一千三百二十四个单子，依着现在的行情，怕是这车坊日夜开工，到了年末，怕也未必能来得及供应呢，今日截止到现在，又有七十多人交了定金，嗯……我看看。”叶春秋又拿出了一个单子来，一面翻一面道：“得明年开春之后才能交车，照这样下去，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就赶紧造啊，多造一些。”朱厚照的眼睛放光，他知道，这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要入账了。
叶春秋却又是叹了口气，苦恼地道：“话不是这样说，要扩大生产，哪有这样容易，这马车不是水晶作坊，说造就造的，就说这车吧，有龙骨、有转向轴，有轮子，有木饰，有玻璃，有轮子，有钢圈，还有无数各种的构建，陛下，这些你听得懂吗？”
朱厚照似懂非懂地点头：“你继续说。”
叶春秋便接着道：“这个车坊，其实是靠下头十几家作坊支撑的，现在这些作坊都是初建，匠人们还未熟稔，而今还需再招一批学徒；生产方面，因为刚刚开始，所以许多工序也需重新调整，现在是车坊天天催促着其他工坊提供构件，而其他工坊呢，又每日催促着铁坊、木坊赶紧送料来，铁坊、木坊、漆坊，又在四处收购原料，这车坊，不过是负责组装成型而已，却需要许多家工坊相互配合，现在许多作坊都是臣和孙千户先办的小作坊应付着，一方面真正的工坊还未完工，没有搭建起来，先用小作坊试制，一方面是检验各项机械是否有可以改进的空间，另一方面，也是趁机培养匠人。真正要进行投产，大规模地供应，怕是要等镇国府这儿悉数完工之后，只是这估计得要年末才成，现在也只能这样将就着用了。”
朱厚照咋舌，叶春秋说了这么多，他听不懂啊，不过这不妨碍他对马车的认知，只是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辆马车居然能复杂到这个地步，他只记得从前他所见的马车，不过是几块木头搭起来的，而现在，当他见识过组装新式马车的工序后……却有一种巧夺天工的感觉。
此时，叶春秋吁了口气，继续道：“可是也不能闲着，所以臣就不得不和研究院的人一道在这儿监督生产的同时，看看哪一道工序可以还可以再改良一下，除此之外……”叶春秋认真地道：“臣在设计一辆超级銮车，嗯，比这所有的车都要高级，要用最新的技艺，最好的材料，顶级奢华，全金……不，镀金打造，还要雕刻蟠龙，其上，以华盖为型，车子既宽且大，尽享尊贵。”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却是有些狐疑了，这话……怎么听得像是叶春秋忽悠人的那一套？
噢，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搜罗过刺探叶春秋的锦衣卫密报，这家伙无论是在宁波卖棺材，还是在京师卖玻璃的时候，都是满口尊荣、尊享、尊贵……
想到这里，朱厚照顿时恶寒，不过想到叶春秋竟还惦念着给自己制车，终究还是满心欢喜的，忙不迭地点头道：“顶级奢华和尽享尊贵就不必说了，以后不许提，车子要气派，最紧要的是要彰显朕圣君的身份，这一点，你要切切牢记。”
朱厚照好大喜功，品味独特的性子，叶春秋怎会不知道？他还指着朱厚照这车子出来，各地的藩王宗室争相效仿呢，当然，朱厚照是皇帝版，他们是亲王、郡王版，除此之外，还将推出郡主、县主、国公、郡公、县侯版，总有一款是适合你的，至于价格嘛，既然是定制的，当然价格不菲，毕竟不是做慈善的。
叶春秋道：“臣遵旨。”
朱厚照的心情的确很好，笑着问道：“你说老实话，这车坊能挣多少银子？”
叶春秋大致地算了算，道：“现在来看，一年总有十万两的盈余吧。”
“这样少。”朱厚照不由皱着眉头道：“那水晶一年下来就是它的数倍。”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水晶是用石头产出玻璃，除了运输和生产的成本，其他的成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卖出去的却是瓷器的价格；可是这车子，却是真正的下了成本的。从铁、木、漆，还有那么多的工序需要的人力，都是得用银子垫起来的。
但是也因为这马车的制造而产生了很多新东西，例如螺丝的产生，沙发的制造……这些都是新生出来的，而这些新的东西，往后不但是能用在马车上，对于新技术下的物品，都是有着很大的作用，所以这马车固然没有水晶纯收益高，但是对于长远发展来说，有着很重要的作用！

第八百一十二章 讨薪
看着朱厚照失望的样子，叶春秋笑了笑，便解释道：“陛下只需知道，造车虽然没有水晶挣银子，却是镇国府的立府之本。”
仿佛觉得这话还不足以让朱厚照明白，叶春秋又补上一句：“很厉害。”
朱厚照还是有些不懂，他很难将这造车和强大联系起来。
可是看到叶春秋踌躇满志，很是欣慰的样子，朱厚照又不由问道：“如何厉害？”
他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或者说，当他对一样东西产生了兴趣，尤其是那看起来不起眼的马车竟是精巧如斯，便不肯让叶春秋几句话给敷衍过去了。
“呃……”见朱厚照一脸的求知欲，叶春秋笑着叹口气，才继续道：“如何厉害？陛下，这车子很精细是吧？”
朱厚照点头道：“嗯。”
叶春秋又道：“正因为精细，所以牵涉到了许多东西，从木料的加工，到皮具的处理，再到龙骨的锻造，还有地盘、转轴诸如此类，可谓是包罗万象，那么一个车坊要造车，就需要有人炼钢、有人炼铁、有人倒模、有人冲铣、有人从矿物从提取润滑油、有人制造更结实耐用的木板，除此之外，还要供应沙发，沙发和底盘里都需要弹簧，就说这弹簧和螺丝吧，为了供应车坊，镇国府就需要建个螺丝作坊和弹簧作坊，需要招募数百个匠人，为了满足弹簧的需求，是不是需要练出更有韧性的钢材？而为了提高效率，是不是需要更好的生产工具，这只是小小一项而已，每一日的生产，都可培养出更优良的匠人，而每日的产出，这些优良匠人都可能摸索出更好的方法，因为车子利润还算不错，因而就有更好的薪俸，如此一来，就可吸引更多的能工巧匠，甚至是身有一技之长的人进来，陛下，你看这车子的许多部件都是巧夺天工，可若等这些作坊统统拔地而起，又培养出了数千数万个天下最精良的匠人之后，镇国府要造火铳和铸炮呢？”
叶春秋看了一下朱厚照渐渐变化的神色，接着道：“你看，造车可以挣钱，可以给镇国府带来收入，可以培养许多的匠人，可以改进工艺，若是将来，将这些技艺用在火铳和火炮上头，会是什么结果？”
朱厚照呆住了。
原来如此啊。
挣钱的同时，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更多人可以靠着手艺吃饭，进入某种正循环之中，而真正的目的，却还是为了镇国新军服务，挣了的钱可以投入到镇国新军之中，熟练的匠人，将来可以制造出更优良的火器。
朱厚照的眼睛显得明亮起来，兴奋地搓搓手道：“何不现在就制火铳和火炮试试看？”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道：“还不是时候，镇国新军的人少，即便全部装备火铳，也形成不了密集的攻击，等将来扩大了人数再说，可是要扩大人数，就需要镇国府有充足的钱粮来供养，因此，作坊才是重中之重；现在让匠人们为镇国府挣钱的同时，再积累技艺，等到镇国新军扩编，上了规模，就可以试试火铳了。”
叶春秋笑着对朱厚照继续道；“陛下，凡事都要有所计划的，达成了某个目标，再接下来就是朝着另一个目标前进，步步为营，嗯，往坏里说，就是得陇望蜀。”
叶春秋伸了个懒腰，才接着道：“现如今，百废待举，先从京师入手，供应达官贵人的车马，接下来要行销天下，这大明做买卖有一个好处，不需挖空心思去想寻常人的胃口，只需要做内阁诸公还有朝中百官的蛔虫，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下头的官吏见上官坐着什么，就自然会跟风，今日是京官，无须去刻意广告而之，各地的地方官员都会争相下订，地方上官员们做了表率，那些士绅和富户自然也就会纷纷跟风了。”
叶春秋抿抿嘴，想到车子的销路是决计不用愁的了，现在唯一想的是如何不断扩大生产，改进工艺，现在匠人们用的乃是流水线的方式，是很初级的流水线，无非是将整个生产分为十几个工序，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工序即可，不必一个匠人把整辆车安装出来，叶春秋想了想：“陛下，镇国府各处作坊的修建，怕是要加快一些了，陛下若是能想办法让工部再征募一些人来，我们可赶在十月之前完工，如此，各地的作坊就可以开工，到时候生产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十倍不止，现在一日才造出二三十辆车，实在太慢了。”
朱厚照托着下巴在思考，然后抬眸道：“户部还欠朕镇国公的俸禄呢，这该死的户部抵死不肯拿钱……嗯……再想一想，朕再想一想……好吧，朕想办法。”
朱厚照确实想讨薪来着，可是户部压根不理他，你换了一个马甲就想讨薪，还真把大家当逗比？
这事儿，叶春秋也是略知一些，朱厚照先是寻户部的李东阳，李东阳严词拒绝，接着他自己带着人去户部讨要，户部不肯；朱厚照又想了一个办法，他自己用皇帝的名义下了中旨，送去户部，要求户部立即给钱，结果户部给事中直接封驳了圣旨，就是抗旨不尊，朱厚照没法子了，就让人去打个商量，折半也成，这种钱，谁敢给朱厚照啊，给了就成了奸臣贼子了，结果户部的一个清吏司郎中索性请辞要致仕，不干了。皇帝惹不起，满足了皇帝死得更惨，索性回乡乞归，还能留一个好名声呢。
朱厚照在这件事上碰了一鼻子灰，现在想到要和工部打交道，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又不禁思索起来：“主意倒不是没有，去求母后吧，就说母后要在这儿建个佛塔，为大同死去的军民百姓祈福，嗯，就叫大同寺，等这工部拿出了钱粮和人手，先让他们修了工坊再说，哈哈……朕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第八百一十三章 一日是太监，终生是太监
得了朱厚照许诺，叶春秋松了口气。
马车绝对是这个时代的工业之母啊，只要马车能生利，就意味着一个庞大的产业链会自然形成，从化工到冶金，再到木料和皮具的加工，无数的产业都会得以发展，有了这个龙头，就意味着会有数万，甚至未来有数十万人进入这个产业链。
这样有什么用呢？
叶春秋的光脑中确实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可是再新奇的东西，想要让它变成现实，都是极为困难的，就如一柄较为先进的后装火铳，叶春秋对其的用料、工艺和制造方法都很熟悉，所以他可以召集几个匠人，一齐想尽办法制造出来，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你没有产业，这种高精密的武器没有无数技术的积累，没有各种机床和铣床和冲压锻机，以及无数对机械耳熟能详的匠人，根本无法大规模地生产，板甲和钢矛在这高精密的火铳面前，简直就是粗制滥造的垃圾，属于最初级的产业。
水晶玻璃能生利，而马车才是未来叶春秋值得大笔投入的龙头产业，它所能衍生出来的巨大力量，绝对能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现在的马车，大部分还是供应官老爷和贵族，将来还会出普通民用版，当然，前提是产能的提高，而要提高产能，就少不得花费重金去琢磨各种生产的工具。
机床……
现在研究院的研究员们，已经拿着各种的图纸，开始在现有的条件下进行攻关，这些人对机械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大致知道了齿轮、冲压、弹簧、螺丝、水力、风力的妙用，现在拿着叶春秋所绘出来的各种图纸，几乎是废寝忘食，在尽力整合出各种现有条件下能产出的机床和锻机。
叶春秋能帮的，也只能帮到这儿了，事实上，光脑只能提供理论上的知识，虽然这些理论能让叶春秋生产出各种神奇，可是要如何量产，如何在现有条件下提高生产效率，却需要这些人脚踏实地地在实际生产过程的基础上提供出一个又一个可行的方案。
叶春秋跟着朱厚照走出了工坊，口里吐出了一口浊气，想到这方圆十里不到的小地方呈现的是勃勃生机之景，叶春秋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时，大钟又响了，站在叶春秋身旁的朱厚照得意洋洋地看着那大钟，兴高采烈地道：“老三……”
叶春秋回神，看着朱厚照道：“嗯？臣弟在。”
朱厚照一脸笑意地道：“挺有意思的，朕等你的车。”
叶春秋愣了一下，看着朱厚照眼中泛着的期待光芒，唇边不禁也轻轻地勾起，道：“遵旨。”
朱厚照又往叶春秋的脸上一看，露出关切之色，道：“回去歇一歇吧，你瞧瞧你，一脸的憔悴，浑身脏兮兮的，还有些酸臭呢，说出去，别人会笑话的。”
“遵旨。”叶春秋又道，眼中带着笑意。
那刘瑾站在一旁，一脸的郁闷，却不得不露出笑容道：“叶侍学勤于王事，奴婢要多向叶侍学学习才对。”
“你学不来的。”朱厚照直接丢出了这么一句话，深深地鄙视他一眼：“你是奴婢，他是朕的兄弟，你能伺候人就好了，不求你有他万一的本事。”
刘瑾的脸僵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嘻嘻地笑道：“是，是，陛下所言甚是。”心在淌血啊！
车坊的订单已经越积越厚，驴子坐轿，其实并不能恶心到寻常的官吏，却能恶心到那些如刘健这样万众瞩目的人，毕竟寻常的官吏，谁会多看你一眼，可是内阁诸公，还有六部部堂，哪一个不是无时无刻被人盯着看着？现在闹出这样流言蜚语，自该低调，恰好叶春秋送了车去，于是乎，少不得就有那么一个两个拿这个暂时取代轿子，可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原来某某公，某某学士、某某部堂竟是坐车上值，不少人就开始四处购车了。
而一旦有人购车，就不免开始跟风，官场上大致是如此的，谁也不愿意做异类，别人坐车，你如何好坐轿？因而许多人都在四处求购，偏偏卖车的只有一家，又偏偏这车子下了订，没有一月两月也未必能交货，再加上这车子确实比轿子舒服了太多倍，从前大家认为，坐轿有官仪，彰显官威，可是等大家习惯了车子，方才发现，坐上这样的车子，舒舒服服地半躺在沙发上，吃着茶几上的茶水，虽有摇晃，却不是那种生硬的颠簸，这种从容不迫和舒适的感觉，才是代步的绝佳工具。
官家们如此，富户们就会跟风，一时之间，坐着那仙鹤车出来的人，就成了达官贵人的象征，现下能买到车的，那更是真正的成功人士，这可是和内阁大学士同样的款式，其实细细算来，成本也不算让人无法承受，毕竟平时坐轿子要雇着几个人，大概也就是抵扣掉养马的开销，几百两银子，对于那些平时冰敬炭敬收到手软的官人们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叶春秋给了张家兄弟三千两，同时各赠了马车一辆，二人已是乐开了花，这次营销实在太成功了，而唯一的后遗症就是，张家兄弟名声更糟糕了一些，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他们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再坏一些，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叶春秋回到家中，先是去拜见了叶老太公，叶老太公只当他去忙公务，少不得说道几句，好生做官，只可怜叶景因为是回家休养，吏部也没有重新派差，每日只得乖乖地陪着叶老太公，看叶景的表情，叶春秋就晓得，老爹这日子过得很糟糕，心里不免为自己感到庆幸！
他歇了一夜，次日便去了东阁当值，杨廷和每次来得很早，他看了叶春秋一眼，一面从书架上寻公文，一面道：“叶侍学该去见驾，有好戏看呢。”
他说有好戏的时候，面上却是郑重，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第八百一十四章 皇恩浩荡
听了杨廷和的话，叶春秋微微愕然。
好戏，什么好戏来着？
叶春秋便朝杨廷和行礼道：“那么，下官先告辞。”
“去吧。”从书架上寻到了他所要的公文，杨廷和便将公文放在茶几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带着疑惑来到了暖阁，终于明白什么好戏了。
此时此刻，焦芳正拜倒在暖阁之外，满脸沮丧。
他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默然地跪在白汉玉阶上纹丝不动。
叶春秋自焦芳的身侧走过，焦芳才抬眸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也回眸看他，见他面色青白，连眼眸也是暗淡无光，犹如死了一般。
叶春秋匆匆地进入了暖阁，只见朱厚照难得地手持着笔，正在奋笔疾书。
朱厚照听到了动静，抬头见叶春秋来了，便道：“那焦芳还在外头吗？”
叶春秋作揖道：“还跪在外头。”
朱厚照搁笔，脸色很冷：“他还想要乞归致仕，真是可笑，河南的科举弊案已经有了眉目，何况不止如此，他还牵涉到了许多的事，到了如今，就想一个乞归致仕，一了百了吗？呵……”
朱厚照深恨焦芳，又烦躁地道：“来，叫他进来吧。”
有宦官去传唤，不多时，焦芳便巍颤颤地进来，老泪纵横地道：“老臣……”
“不能致仕！”朱厚照厉声道：“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胡搅蛮缠了，你是内阁学士，就算要乞归，那也先把这里的事交代了再走。”
焦芳忙是道：“老臣……”
朱厚照撇撇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莫以为朕不知道你做的事，你这些年，有多少贪赃枉法之事，要不要朕数落给你听？事到如今，你倒是想说走就走。回去待罪吧，朕现在不处置你，等三司那儿案情定巚再行定夺。”
“是，老臣……告辞。”焦芳叹了口气，拜了拜，方才起身，转身便离开。
叶春秋觉得很奇怪，这焦芳虽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可是细细一看，却又发现他有一种从容不迫。
事到如今，他已到了死地，按理来说，到了如今这个境地，本该惶恐不安，可是焦芳的神态有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叶春秋却又说不上来。
叶春秋默默地站在一边，什么话都没有说，若不是杨廷和出手，自己和焦芳乃是死敌，叶春秋势必会出手，只不过，叶春秋至多也只是逼退焦芳罢了，而似杨廷和这样的不择手段，叶春秋却是做不出来。
此时焦芳是墙倒众人推，于公于私，叶春秋也不可能为他求情，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找的。
此时，朱厚照似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忙道：“老三，焦芳现在还未走远吧，你去给他传个话，告诉他，安心戴罪，朕会给他留一条血脉，其他的……”
朱厚照终究还是心软的。
留他一条血脉，意思是接下来焦芳将是灭族之罪，也正因为如此，留一条血脉，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恩典。
叶春秋点点头，出了暖阁，见焦芳才刚刚下了玉阶，叶春秋道：“焦公且慢。”
焦芳扶着玉栏驻足，回眸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徐徐下阶，将朱厚照的话向他说了。
这一次，叶春秋留了心，总想看看这位焦公会是什么反应。
焦芳听罢，依然面如死灰，却是朝暖阁方向拜倒，道：“陛下恩情，老臣难报万一。”
等他巍巍颤颤地站起来，他看着叶春秋，挤出了几分笑容：“这几日，老夫夜不能寐，总是想到那一日在保和殿中，叶侍学说的话。”
叶春秋朝他作揖道：“不知焦公想到的是哪一句话？”
焦芳看着叶春秋，身子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幽幽地道：“叶侍学对老朽说：焦公，你输了。”
说罢，他突然笑了，叹了口气，道：“是啊，老夫少年得志，从未输过，可是这一次却摔了个大跟头，老夫更是万万料不到，成也萧何败萧何，其实真正输的，并不是那一日涉及大同的廷议之争。”他目光幽幽，似是看着破空，继续道：“老夫万万料不到的是，竟是输在了这棋上，叶侍学，这下棋之事，是你鼓捣出来的吧，呵呵……拿捏得很准，也够狠辣，连老夫都忍不住佩服你了。”
下棋……确实是阴毒的招数，偏偏这却是杨廷和的手段。
可是在焦芳心里，这样背后搞自己的人，除了叶春秋，还能有谁？他是从来没有将一个东阁学士放在眼里的。
杨廷和在宫中，一直是隐形透明的存在，谁会想到，真正背后捅了焦芳一刀子的人，会是那个泯然于众人的杨廷和呢？
叶春秋抿了抿嘴，却是没有说话。
焦芳怎样想，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已到了绝地。
“告辞。”叶春秋拱拱手，要回暖阁去。
“且等一等。”焦芳居然态度平和。
叶春秋只好站定：“不知焦公还有什么交代？”
“交代不敢当，老夫已是待罪之臣，将死之人而已，而如今叶侍学却是如日中天，大展宏图，实在可喜可贺。”
叶春秋自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他闲聊什么，便道：“若是焦公只是说这些，恕下官……”
焦芳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怨毒：“那句话，一直印在老夫的脑海里，其实……老夫只想告诉你，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叶春秋见他面色有些扭曲，焦芳的性子，他多少有些了然，此人曾经因为被官场排挤，甚至扬言谁看不起自己，要提着弓箭去宰了人家，吓得当时的首辅大学士万安连忙升了他的官，这才作罢。
这种不甘服输的人，怎么会不垂死挣扎呢？
“是吗？”叶春秋抿嘴一笑：“焦公，叶某告辞。”
叶春秋冷冷地看他一眼，已是长身而去。
焦芳盯着叶春秋的背影，目中掠过各种复杂的神色，他出了午门，已有轿子在这里等候着他了，他坐上轿子道：“去张府。”
焦芳与张彩私交匪浅，此时此刻，焦芳终于还是决心垂死挣扎了。

第八百一十五章 要命一条
叶春秋回到暖阁。
朱厚照反而泰然自若地坐着，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难得他还能想事，叶春秋也不打扰，在旁等了片刻。
朱厚照这才抬眸，道：“如何，那焦芳说什么了？”
叶春秋便道：“陛下，焦公说，谢陛下恩典。”
“虚情假意！”朱厚照不屑地道：“朕早就看透他了。”
叶春秋却是面露深沉之色，道：“臣弟在想，他大祸将至，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以臣之见，还是小心防范为好。”
朱厚照却是笑了，道：“朕正想和你说这个呢，来人啊，去叫刘瑾来。”
叶春秋一头雾水，心里说，这小皇帝什么时候也有智珠在握这个技能了？
过不了多久，刘瑾便小心翼翼地来了，他满脸堆笑，拜倒在地道：“奴婢见过陛下。”
朱厚照便看着刘瑾，嘲弄地道：“刘伴伴，你来和叶爱卿说说看，这焦芳是如何狗急跳墙的。”
“这个老狗！”刘瑾立即面露狰狞之色，一副恨意满满的样子：“前几日，他四处去拜访人，不说别人，就说奴婢吧，奴婢从前确实和他有一些交情的，这也是没法儿的事，奴婢在司礼监嘛，免不了要和内阁学士交涉，本来见了面，大家笑一笑的事儿，而今他却是狗急跳墙，竟是隔三岔五地要拜访奴婢，奴婢哪里敢理他，早就吩咐了外宅的人，挡他的驾，不只如此呢，他还托人送了许多礼来，都是厚礼，有鸡蛋大的珍珠，还有金子，足足一箱子，奴婢心里只向着陛下，怎么敢收啊，也都送了回去，谁晓得他还想攀上吏部尚书张彩，张彩也不理他，陛下……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人，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平时老奸巨猾的，不想着效忠陛下，为陛下分忧，而今东窗事发了，如何补救？陛下……这儿是近来焦家的行踪，是锦衣卫的密报，焦家的人林林总总，接触了什么人，送出去了什么，都一一在记录在内……”
说罢，刘瑾送上一份奏报到了朱厚照的御案上，朱厚照拿起奏疏看了一眼，看着里头密密麻麻的字，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口里道：“呵……真是可笑呢……”
叶春秋侍立一旁，也看了清清楚楚。
这时刘瑾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儿，那佛郎机葡萄牙人已到了北通州，内阁那儿委了礼部钦差去迎接，这一行人，足足六七百人之多，吃喝拉撒，靡费不小，礼部那儿上奏，要户部拨付钱粮，李公亲自主持了部议，觉得礼部的数目多了一些，说是此番有番国不远万里来贺，陛下面上有光，他……他想着让陛下从内帑里拿出点银钱来……”
朱厚照一听，顿时恼火了，语气不善地道：“朕还没找他们要钱呢，他们倒是来打朕的主意，朕都要穷死了，回去告诉李师傅，这钱是没有的，真要逼朕拿银子，朕明儿就去东市要饭去，他敢要，朕就敢去，焦芳逼急了要狗急跳墙，朕……朕也狗急跳墙。”
叶春秋听着无语，很不容易地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咳嗽一声道：“陛下，君仪。”
朱厚照撇撇嘴，反而心平气和起来，随即道：“无妨，只是吓一吓他们的，省得他们隔三岔五地打朕的主意，朕攒着点儿内帑容易吗？就这样盯着，真真是欺人太甚。”
叶春秋对此，也是无话可说，等朱厚照打发走了刘瑾，和朱厚照说了一会儿闲话，方才告辞出去。
信步回到了东阁，杨廷和又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看着叶春秋，道：“那焦芳想必很失望吧。”
叶春秋想到自己为杨廷和背了黑锅，心里不甚愉快，可话又说回来，就算自己跟全世界嚷嚷，说这幕后黑手是杨廷和，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这位东阁的大学士看似清贵，却几乎是闲得无所事事，很多时候都被人遗忘了，甚至许多人，连有没有这一号人也未必能想得起来，他每日犹如苦行僧一般，孑身一人在此当值，隐匿于东阁之中，仿佛与世界隔绝。
一个这样的人，是没有人会在乎的。
叶春秋只是颌首道：“陛下依旧不准焦公乞归。”
杨廷和一副了然的样子，点头道：“果然不出所料，陛下是不会原谅焦芳的。”
旋即，他正色道：“焦芳此贼，祸国殃民，人神共愤，今日老夫与叶侍学锄奸，正合天意，乱臣贼子束手只在即日，此乃朝廷之福也。”
叶春秋却只是抿嘴一笑，作揖道：“锄奸的乃是杨公，下官如何敢当。”
杨廷和的脸色如常，呵呵一笑道：“叶侍学太谦虚了。”便没有继续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道；“老夫且要核定下这份诏命，叶侍学自便吧。”
叶春秋看着闲来无事，也就道：“下官正好有事，惭愧得很，便先行告辞了。”
杨廷和不以为然地抿嘴而笑道：“去吧。”
叶春秋自紫禁城中出来，直接往叶府而回。
到了家里，却见院里鸡飞狗跳的，那叶老太公正在前院举着杖子追着叶柏就要打，叶柏已是鼻青脸肿，哎哟个不停，实在没法儿跑了，怕叶老太公追得太急，若是摔着更是吃罪不起，便索性双膝一跪，呜咽道：“爹，儿子不敢了啊，儿子也就乐一乐。”
叶老太公追上去，便没头脑地打了几下，叶柏只是抱头求饶。
叶春秋忙是上前，一把搀住叶老太公，道：“大父，这又是怎么了？”
“这个狗东西。”叶老太公气喘吁吁地道：“你道他去做什么了？真不是东西啊，叫你这混账三叔来京师是为了让他见一见世面的，你道他如何？他又去窑子里鬼混了，春秋啊，你是翰林，你爹呢，现在也是知县，正等着吏部新的差遣，这混账东西，在宁波胡闹倒也罢了，来了这儿竟也四处惹祸。”
叶老太公是真的气得不轻，就差捶胸跌足了，若不是有叶春秋拦着，那手上的杖子又要打下去了。

第八百一十六章 父慈子孝
被叶春秋拦着，叶老太公没办法再用杖子棒打叶柏了，可怒气难消……
于是叶老太公便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叶柏，道：“你就这样管不住自己？这若是让人听了去，咱们叶家的面上还怎么搁？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你难道也不知吗？若是影响到了你大兄和侄儿的官声，你死不足惜。”
似乎还不解气，顿了一下，叶老太公继续骂骂咧咧地道：“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平时没出息倒也罢了，还想害你兄弟，害你侄子？你是上辈子没见过女人？你看看你大兄，看看春秋平时是什么样子的，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我打死你都好过一些。”
叶柏如如狗一样蜷缩起来，不敢动弹，只是声泪俱下。
叶春秋大致明白了，三叔这是从宁波一路嫖到了京师，一直梨花压海棠啊，咳咳……
见叶老太公终于因为骂累了而停顿了下来，叶春秋便找着机会劝解道：“大父息怒，三叔也只是一时糊涂，想必也是被人带坏了的，怪不得他，何况京里的御史没这么清闲，又非是春秋去……去青楼，无碍，无碍的。”
叶老太公红着脸，声音更大了：“要谨慎，不是说有没有人盯着，任何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狗东西瞎了眼，不晓得春秋现在要认太后为母了，咱们叶家，现在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这皇亲国戚有去逛青楼的吗？上次来见春秋的那个什么寿宁侯，据说也是皇亲国戚，你瞧瞧他们，知书达理的，一看就不会做这等烂事。”
寿宁侯……知书达理……叶春秋有点懵逼。大父，你还骂三叔瞎了眼，你的眼神也不太好呀。
好在叶老太公的气也渐渐消了些气，叶柏逮了空，不由道：“爹，这谁告诉你的啊？”
叶柏确实满腹的好奇，自个儿出去，人生地不熟的，按理来说也没几个人认得的，怎么就传到了老爷子的耳里了呢，事有蹊跷啊。
叶老太公阴阴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
叶春秋却为叶柏的智商惋惜，在这京师，能有几个人关心三叔去花天酒地的？除了叶俊才，保准寻不到第二个来，肯定是叶俊才早晓得这个做爹的爱好，要嘛亲自盯梢，要嘛寻了朋友帮忙盯着，这种事还需要问？八九不离十是叶俊才。
叶春秋又劝慰了叶老太公几句，搀着叶老太公回到堂中去坐，叶柏则一瘸一拐地跟着，等到叶俊才下了值过来，一看到叶柏鼻青脸肿的样子，什么也没说，低头拿了白药给他涂抹。
“爹，你的性子要改了，老是惹大父不高兴，让人笑话。”看到青肿的地方，叶俊才小心翼翼地上着白药，一脸的郁闷。
“噢，噢，疼，知道了，这是做的哪门子孽啊，也不知是谁……”叶柏低声念念叨叨，猛地一想，道：“细细想来，这样确实不是办法，老是这样，确实有碍观瞻，影响了春秋的官声，就真是罪过了。”
叶俊才面露喜色，一边小心给叶柏揉搓，一边道：“是啊，是啊，爹，该改一改了。”
叶柏便眯着眼，小眼珠子转着：“俊才呀，你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过现在不同了，你爹现在是山高皇帝远，你娘和爹相隔着万重山呢，你说……爹在京师给你寻个小娘如何？反正也不需要几个银子，在窑里寻个梳了头的……”
叶俊才暴怒了，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气力大，狠狠地捏在叶柏伤了他的腿上，叶柏哎哟哎哟地叫疼起来，叶俊才道：“去死吧。”然后便扬长而去。
傍晚时吃饭，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叶老太公上座，却不见叶俊才，脸露疑惑之色，叶春秋便道：“我去瞧瞧俊才在不在房里。”
说罢，叶春秋便一溜烟的寻到了叶俊才的住处，便见叶俊才红着眼睛开了门，声音呜咽着道：“噢，堂兄，我不吃饭了，你们吃吧。”
叶春秋很是同情地看他一眼，语重深长地道：“三叔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俊才啊，莫生气了，出去吃饭吧，饿着肚子可不好，不是夜里还要去宫中值夜吗？”
叶俊才却道：“噢，今日改了，梁千户说夜里换防，御前卫的赵千户带队守卫。”
叶春秋不由道：“怎么，宫中为何突然换了防务？”
“这就不知了，隔三岔五的都是要换的，只是今次换得勤了一些，尤其是陛下去了大同之后，加紧了一些卫戍，所以……”
叶春秋便笑了笑：“俊才啊，我说实话，我从前是很瞧不起你的，觉得你……嗯……怎么说好呢。”
叶俊才道：“我知道，觉得我蠢，我知道的。”
呃……
叶春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你我是堂兄弟，你爹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这男人三妻四妾的，也是平常之事，你瞧这满京师的达官贵人……”
叶俊才不服气地道：“可是为何大伯不但没有侍妾，连续弦都不肯。”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就决心不为三叔说好话了，他便笑道：“那我叫人将饭菜送你这里，你好生在这儿歇一歇。”
叶俊才突然拉住叶春秋，道：“春秋……”
“嗯？”叶春秋回头，看着叶俊才。
叶俊才迟疑了一下，才道：“锦衣卫新任的指挥使同知，就是那个钱谦，平时和你很相熟的，他叫人给我带话，说是若有兴趣，可将我调去锦衣卫，可以先任个百户看看，他说都是自己人，不少他的老兄弟，现在都在他下头提拔起来，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钱谦任指挥使同知了，还真是拜了一个干爹好做官呢，只怕那位谷公公的干儿子，现在见到了钱谦，都得敬他几分呢，钱谦的意思一方面想必是想照顾叶俊才，另一方面，却是希望卖叶春秋一个人情。
叶春秋便道：“俊才怎样看呢？”

第八百一十七章 双喜临门
对于叶春秋的反问，叶俊才显出几分懊恼之色，而后才道：“我……我也不知道，不过在金吾卫里，每日守着皇城，不免乏味，也没什么可以历练的，我心里倒是想去锦衣卫历练一下，就怕做得不好，惹人笑话。”
叶春秋却是正色道：“你若是想去，自管去就是，只是锦衣卫会比金吾卫复杂得多，你想清楚了。”
叶俊才便点点头。
某种程度，叶春秋佩服邓健又不喜欢邓健，他佩服邓健的性格，总是不畏强暴，做任何事都是一往无前，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方才佩服这样的人，可是这样的人往往不懂变通，跟他相处，心塞。
可是对钱谦，也是同样的道理，叶春秋既不喜欢他，却又愿意和他打交道。
叶春秋不喜欢钱谦的处世哲学，可是不得不说，跟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你永远不必操心他会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未想到的东西，他必定会想到。
而如今，钱谦终究还是完成了他的夙愿，成为了大明朝廷中实打实的高级武官，亲军指挥使同知，竟还是锦衣卫，单凭这个，就已算是不容忽视的人物了。
叶春秋便独自回去和叶老太公他们用过了饭，吃着前几日同乡送来的香片，陪叶老太公说了一会儿话，接着便早早睡了。
次日，叶春秋去了镇国新军营一趟，镇国新军的操练一切照旧，一年多的操练，再加上经历过两次真正的实战，这些就在一年多前还曾稚嫩的读书人，而今已成了一个个虎背熊腰的真正汉子，每日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竟不觉得是累赘，行走如常。
见叶春秋来了，众人照例行礼，算是谒见了恩师，叶春秋刚刚坐定，要勉力众人几句，却有一个礼部官员急急地来道：“叶侍学，叶侍学接懿旨。”
旨意终于还是来了，只是令叶春秋不曾想到的是，宣旨意的竟是礼部的官员。
叶春秋曾是待诏翰林，对于这名目繁多的旨意、诏书、敕命、诰命可谓耳熟能详，不过他大致能清理出一些思绪。
就比如，若是宦官来宣旨意，那么一般都是没有经过内阁和六部的所谓中旨，属于皇帝的私人行为，比如这个太后的懿旨，往往是不需经过待诏房、内阁、六部的，一般也是宦官来宣读，而现在来的却是礼部官员，这即意味着，这份懿旨是经过朝廷的各个机构，得到了诸机构的认同，并且签发了印章，是属于整个朝廷的行为。
想到这里，叶春秋有些狐疑，太后的这份懿旨，莫非和自己原先所预料的旨意不同吗？
只是此时，也想不了这么多了，叶春秋忙是拜下接旨，便听这宦官道：“滋有破虏侯、翰林侍学叶春秋者，年纪轻轻，能干有为，哀家见之不凡，其早年丧母，既忠且孝，此诚奇男子也，哀家少子，子嗣不昌……今收叶春秋为义子，仍使其为叶姓……”
这是收为义子的懿旨，算是真正确认了叶春秋的身份。
谁知这旨意尚没有完，这礼官接着道：“又闻太子太傅、南京吏部尚书王华之女王氏，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哀家闻之甚悦。今春秋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王氏待宇闺中，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择定正德五年申月初九行秦晋之礼。宜令所司，择日册命。”
九月……
那就是下月了，那一日是不是吉时，叶春秋不知道，不过想必太后是看过黄历的，叶春秋本以为这份旨意算是完了，正待要起来接旨。
谁晓得这礼官又道：“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真正厉害的是这最后一句……
叶春秋不由错愕，先是礼官来颁布旨意，这即是说，宫中有命，而内阁也表示了认可，最令叶春秋哭笑不得的是，居然特么的是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叶春秋从前拟诏的时候，往往后头的格式有几种，而这咸使闻之，是等于要上邸报的。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新闻联播，这份圣旨在颁布之后，要命邸报司传抄进邸报里，然后发往天下各处的官署，呃……好吧，张太后闹得有些大。
他很清楚邸报的份量，朝廷和地方官的纽带，除了一些私人方面的关系，这地方官都是靠着邸报来得悉朝廷的动向，每一个邸报中的讯息，都会由地方官的幕友们仔细的揣摩，因为很多看似很简单的诏命里，可能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些细节，因为极有可能，字里行间，有可能是某些国策可能发生改变，朝廷的人事可能发生剧烈的变动。
眼下焦芳即将垮台，突然邸报里出来了个叶春秋拜张太后为义母，又赐了婚，娶妻王氏，天知道那些个地方官还有那些师爷幕友们凑在一起，能琢磨出什么东西出来。
叶春秋忙是道：“臣接旨。”
此时管不了这么多了，老爹已经给王家送了六礼，现在又有了这赐婚诏书，想必王家那儿也已经接了一份，那么成婚的事，也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下月初九，别说其他的，就算是那一日下刀子，京师地崩，这秦晋之礼也非办了不可。
叶春秋捧着旨意，差点要热泪盈眶，多年媳妇熬成婆啊这是……呃，这个类比有些牵强，不过确实是叶春秋已经等得太久了。
这礼官已朝叶春秋拱手道：“叶侍学恩荣见于望外，可喜可贺。”
叶春秋忙是还礼，不卑不亢地道：“有劳。”
送走了这礼官，王守仁已兴冲冲地过来，看了一遍圣旨，也面露喜色：“春秋，你我总算是一家人了。”
叶春秋知道此时不能得意忘形，很是认真地道：“王兄，自你我一起上了那杀戮之场的时候，你我早就是一家人了。”
王守仁忍俊不禁：“你这些漂亮话都从哪里学的，总是能脱口而出。”
“呃……”叶春秋知道王守仁是打趣，却也掩饰不住喜意：“自学成才。”
王守仁的目光落在那咸使闻之上，不由道：“咸使闻之……却不知传抄邸报，又是何意？动静太大了吧。”

第八百一十八章 别动，我的
王守仁也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毕竟人家当年也是进过翰林的，或许别人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可是经常和圣旨打交道的翰林官，大致也能看出点端倪出来。
咸使闻知，可不是吃饱了撑着地有事没事就昭告天下的，一般恩赏的旨意，大多只是宜令所司之类，意思就是说，负责这件事的官员不可懈怠。
而咸使闻知，却等于是朝廷有意地带某种风向，是专门告知天下的官员的。
大舅哥和叶春秋大眼瞪小眼，也看不出所以然来，这肯定不会是有什么错误，因为这显然不是内廷的手笔，叶春秋只看懿旨的格式，显然就是待诏房出品。
既然想不明，叶春秋也就不多想了，过不多时，懿旨便传遍了营中，众人纷纷来恭喜，叶春秋则含笑，一一点头，接着自是依旧操练。
而叶春秋带着懿旨回家，郑重其事地召集了家人，将这懿旨先是拿给了叶老太公看。
无论是叶春秋拜太后为义母，还是赐婚，这都和叶家息息相关，倒不是叶春秋想要嘚瑟，实在是因为此事非要让叶家人知道不可。
叶老太公很认真地看着懿旨，他的神色显得很是慎重，对于懿旨里的每一个字，都在用心地推敲。
不过叶春秋大概还能猜得到，老太公这种乡下小士绅，顶多也就是看着懿旨揣摩其意罢了，真正要火眼金睛，能透过懿旨的表象看本质的，没有几年的宦海生涯，是难以做得到的。
叶老太公拿着懿旨的手不禁有些颤抖，猛地，他突然老泪纵横，几个叔公都伸长了脖子，堂叔们呢，一个个也是屏住着呼吸。
叶柏也很是紧张，一看到叶老太公浑浊的眼里泛出了泪珠，便一瘸一拐地上前，道：“爹……”
“别出声，别乱了我的思路……”叶老太公嚅嗫了几下，发出声音，接着继续去看。
他的眼前，已经不是这一行行庄重的文字了，而是看到了叶家的门槛又高了很多，不，是很多很多，一般人连跨都难跨过去。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多的场景，一幕又一幕，如走马灯似的。
越是将懿旨里的内容看下去，叶老太公的手就颤抖得越厉害了，从前的时候，他朝思暮想的，就是希望家里能多出几个秀才，能出一个举人就算是祖坟冒了青烟了，而如今，得到了这份懿旨，这是何等的恩荣啊，怕是十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叶老太公真真是一肚子的感慨，咱们叶家，总算是出人头地了，哼，那鄞县的杨家，怕是也要投拜帖来呢。
想到此处，叶老太公的手一哆嗦，竟是没拿稳，懿旨直接便落在了地上，三叔叶柏忙是要捡，却听一声厉喝：“别动，我的！”
叶柏的手还没碰到懿旨，叶老太公就以极快的速度，一把将懿旨捡起，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一次来，叶家亲近的各房都来了人，就算叔公辈的没来，叔伯辈也一个没拉下。
老太公的眼睛十分锐利，仿佛泛着金光，如视至宝地将懿旨抱在怀里，扫视着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叶景和叶春秋的身上，那本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眼眸，像是一下子地变得柔和了许多，而后他徐徐道：“今儿，得立个家规。”
平时没见过叶老太公这样严厉的，连那些叔公辈的人，也变得庄然起来，大气不敢出，大家都晓得，这极为要紧，而且……大家目光灼热地看着被老太公死死捏着的懿旨，心里更是热络。
叶老太公道：“叶景这一房，乃是主家的长房，长房是嫡子嫡孙，老夫老了，也没几年活了，这叶家的一切，将来统统都是长房的，老三，先让你表个态，你怎么说？”
叶柏晓得利害，平时再糊涂也晓得道理，他忙是拜倒在地道：“大兄如父。”
“就是这个意思。”叶老太公端着脸，严肃地道：“咱们叶家哪，现在就只有一个主心骨，是长房的长子，是长房的长孙，从前呢，大家都是各干各的，除了祭祀祖宗，便各不相干了，可是如今却是不同了，老夫就撂一句话，族规哪，该要改一改了，叶家的子孙往后都得按着规矩来，有不肖的，打死也是该，叶景他们父子在京师做官，可不能让人拖了他们的后腿，谁在外惹出什么坏了他们爷俩官声的事，无论是远的还是近的亲，决不轻饶。这叶家人的子弟，往后都得听着长房来吩咐，长房说一，谁敢说二，那也是家法伺候着，还有那些心里怀着私心的，或是男盗女娼的，又或者是不知是非好歹的，重了的，沉河溺毙，轻了的，依着族规也要打个半死，有谁若是不同意，那也无妨，今儿就说出来，从此以后呢，算是各自没了牵连，也没了干系，大家各走各得道，若是今儿在这里点了头的，将来想要反悔，却也迟了。”
要修族规了，可是这新族规……
满堂皆惊。
连叶春秋都不由得咋舌。
族规在这个时代，是比王法还厉害的东西，什么是宗族社会，宗族社会就是宗族的一切都掌握在族长和大家长的手里，族里发生什么事，族长说的话比官老爷的还有用，所谓民不举官不究。
这个时代，族里动用家法，打死几个‘不肖子’那都是常有的事，有些偏房的人，就算是分出去住，在外头发了家，可是让你回族里，你就得回，让你把钱拿出来修祖厝、祠堂，你就得修，敢不听话的，绑了你到祠堂里，把你打个半死，你也没处伸冤。
只是各家的家法各有不同，森严的家法大多只出现在某些大族里，叶家的族规不算太糟，也不算太好，较为松散，毕竟主家就是这么点儿地，其他各房各谋生路，也实在不好约束。
可是现在不同了，叶老太公的目光看得深长了，刚才所说的那族规，不但只是为了叶景父子，还是为了叶家的长远发展。

第八百一十九章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叶老太公想到修族规，也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些人都是三服内的亲，将来叶家的长房在这儿做官，若是有亲戚在浙江作威作福，打着长房的旗号为非作歹，影响到了长房，又或者长房这儿需要有人效力，各房相互推诿，对各房没有约束力，那将来说不定就不是小事了。
而观这叶家来看，这叶家长房无疑是这叶家里最有出息的，就叶老太公手上的懿旨来看，这长房往后无疑就是光大叶家的顶梁柱，族人的一点点的行为对叶景父子产生负面影响，无疑就是拖叶景父子的后腿，也等同于拖叶家的后腿。
只是……堂中诸人都是鸦雀无声。
改族规一般是需要各房同意的，可是一旦订立了规矩，这可比卖身契还要狠，这卖了身尚且还有赎身的可能，可是一旦改了族规，这族规又是苛刻无比，这就等于是完全的人身依附了，将来自己的子弟若是有了什么大出息，也照样还得对长房言听计从。
也就是说，现在叶老太公直接抛给了他们一个绳索，让他们自己套住自己，从此以后想要逃脱，那可就真正比登天还难了，族中的家法和私刑可是真正要人命的。
可问题在于，他们大多只是寻常人家，大致只算是宁波的小地主，而今长房出息到这个地步，今日放弃，就等于是自动与长房断绝了关系，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的，且不说别的，单单这个叶侍学族叔、族伯的名义摆出来，地方上的官吏都要礼让三分，哪个不要陪一个笑脸？
沉默……可是沉默之后，叶柏这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了：“长房有出息，我这做春秋叔叔的与有荣焉，爹说的没错，这族规是要改一改了，叶家不是从前的小门小户了，再墨守成规，将来不知惹出多少事，我是极力赞成的。”
“咳咳。”这时有人巍颤颤地起来，是远在鄞县的一个叔公，不过不算什么远亲，勉强是三服内的亲戚，而今他胡须都已经花白了，这一次是趁机上京师来走一遭看看热闹的，他咳嗽了老一阵，方才道：“这话说的没错，咱们哪，不能墨守成规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表个态吧。”
就近亲来说，他这亲就变得远了，正怕巴结不上呢，毕竟从前的时候，和叶家正房走动也不多，现在寻思着这一次再落于人后，这门亲不知还算不算，现在赶紧表个态，算是有了‘拥立’之功。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大家只是不愿做出头鸟罢了，现在有人表态，也纷纷点了头。
叶老太公在这时候，表现出了精明的一面，他不怕各房甚至这些远支诸房部攀上来，现在趁着大家眼红耳热的功夫，先将这件事办成，办成之后，这整个叶家诸二十多房，林林总总数百口人，可就彻底都在新族规的约束之下了。
他坐下，现在满心要盘算的是，如何将这族规订死，别看其他地方，他不甚懂，在这京师里也闹了不少笑话，可要说到族中的事，叶老太公却是再熟稔不过了，自然是怎么偏着长房嫡男、嫡孙就怎么来，这时候有什么好客气的。
叶老太公慢悠悠地道：“既是要改立族规，这第一条，老夫就先抛砖引玉吧，自此之后呢，各房的土地和钱粮，都要重新核算一下，咱们哪，得把拳头攥起来嘛，早几辈的时候，祖宗们分了家，可今时不同往日，依着我看哪，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咱们得先把家合起来……”
叶春秋在旁听得心惊肉跳。
狠，够狠。
他终于见识到了叶老太公狠的一面了，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其实各房已经渐渐疏远了，可现在却是一个合家，这就等于是明抢了。
你们的土地和房产统统得拿出来，从此之后，就是叶家的公产了，嗯，这家产，当然是族长说了算，叶老太公就是族长啊，叶景是长房嫡男，将来叶老太公过了，就是叶景当家，之后是叶春秋，再之后就是叶春秋的儿子，你们统统不能有私产，这家当哪，往后大家平时吃用，当然是大家长说了算，谁去读书，谁不能读，谁管着哪块地，谁想办法安插到哪儿，都是一言而断。你想说个不字都不成，且不说会有家法，你有房产和地产吗？你什么都没有，离了叶家，就是乞丐。
叶春秋吐了吐舌头，这叶老太公，平时看着挺好忽悠的样子，可是精明起来，真真是可怕，若是让他年轻几岁，身上纹条龙虎什么的，腰间再插一把西瓜刀，放到后世的钵兰街，多半也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谁晓得叶春秋这小小的举动却是被老太公眼角余光扫见，他风淡云轻地翘着腿，不禁想，这样的事儿，让春秋掺和什么，将来该他懂的时候自然会懂，于是便道：“春秋啊，你该去谢恩了啊。”
“噢，噢。”叶春秋想起来了，是该去谢恩，忙道：“那么孙儿去了。”
后头肯定还不知有多少杀招呢，无非就是万恶封建主义大家长的那一套，禁锢族中的财务自由、人身自由之类。
叶春秋觉得今日不能好生在旁揣摩和学习实在有些可惜，却还是乖乖地向诸位叔伯们一一行礼，告辞出去。
见叶春秋走了，叶老太公顿时觉得自己更放得开一些了，他若无其事地把手肘子搭在了案几上，那份懿旨就在他的手肘边呢，捋了捋山羊胡子，也不知是此时，是他这个人醒目，还是身边的懿旨更加醒目，他笑容可掬，目光却是微微一沉，道：“来，咱们继续说，大家都是亲戚，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所以呢，既是修改族规，总要集思广益，老夫……是很开明的，有什么话今儿敞开来说，省得以后啊，想后悔都难。”
堂中还是沉默。
“噢，你们都不说了，那老夫就倚老卖老，自说自话了，大家也莫要取笑。”

第八百二十章 长者赐，不敢辞
叶春秋穿了朝服，便入宫谢恩。
及到了暖阁，门口的宦官却是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叶侍学，陛下正在召见大臣。”
叶春秋不由道：“召见的是谁？”
这宦官尴尬地道：“乃是刑部左侍郎刘宇、左副都御史张仪以及礼部侍郎杨炯等……”
这些人，倒都是重要人物，不过大多数曾经是刘瑾和焦芳的党羽。
却听从暖阁里传出朱厚照的声音：“外头是何人喧哗，是叶爱卿来了吗？叫进来。”
叶春秋方才进去，果然看到暖阁里已是跪了数十人，众人纷纷抬头看叶春秋，叶春秋一概不理，昂首到了朱厚照的身边，一副伴驾翰林的姿态站在朱厚照的身后。
朱厚照一脸的阴沉，道：“你看，诸卿家，这正主儿来了，你们要说，就当着他的面说吧。”
刘宇、张仪、杨炯人等面面相觑，不过这些人毕竟都是朝中的重臣，高官中的高官，那刘宇道：“臣对叶侍学没有成见，只是臣依然斗胆以为，太后贸然收义子，已是引得朝廷哗然，太后有陛下就已足够，何故收养义子呢？朝野之中，尽都是忠义之士，何况天下百姓，尽都将张太后视之为母，陛下更是他们的君父……”
叶春秋顿时明白了，这些人是在懿旨发出之后，跑来反对的。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懿旨是经过了内阁签发的，也就是说，内阁甚至是司礼监也都是赞成了此事的，现在这群平时和刘瑾、焦芳等人关系良好的人，却跳了出来反对，那刘瑾倒是够阴的，自己不敢得罪张太后，却让一群人来“仗义执言。”
叶春秋神色从容，咳嗽一声道：“诸公，错了。”
那刘宇抬眸，看着叶春秋，振振有词地道：“哪里错了？”
叶春秋道：“这陛下既是子民们的君父，天下人又视张太后为母，这岂不是乱了人伦吗？”
“……”
此言一出，刘宇诸人也有点发懵了。
朱厚照顿时忍俊不禁，却又努力地虎着脸：“这是朕的家事，何来你们操心？你们若要反对，大可以去寻太后反对，寻朕做什么？怎么，不敢到母后的跟前说，就跑来朕这儿语无伦次了？退下！”
刘宇诸人只好拜下行了个大礼，只是那刘宇依然是不死心似的道：“臣与叶侍学都是臣子，臣与他一样忠心耿耿，办事也同样勉力，臣非针对叶侍学，实乃陛下此举寒了许多忠臣的心哪。”
叶春秋只是冷眼旁观。
朱厚照却是挥挥手，不耐烦地道：“你们要计较，去寻母后即可，少来朕这里啰嗦。”
这些人方才讪讪的退下。
等他们走了，朱厚照便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这些人真是讨厌，母后和朕要做什么，也轮得到他们管？”
叶春秋却道：“陛下，懿旨过于厚重，莫说是臣弟无福消受，也难免会出现一些杂音，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朱厚照颌首，也觉得叶春秋所说是有些理的。
接下来，叶春秋才向朱厚照谢过了恩，而后又去拜见太后，谁知到了仁寿宫，竟见刘宇等人居然当真来了仁寿宫觐见太后了，只是已经通报，还没有传见。
叶春秋走过的时候，那刘宇叫住叶春秋道：“叶侍学。”
刘宇乃是刑部左侍郎，其他诸人也大多是在六部九卿中担任要职，刘宇叫他，叶春秋只好驻足，朝刘宇行礼：“见过刘侍郎。”
刘宇捋着须，道：“你理当请见太后，辞了懿旨。”
这口气，就仿佛是叶春秋欠了他钱似的，还特么的理直气壮。
叶春秋便道：“噢？却不知这是何故？”
“这还用问？”刘宇一副凛然正气的样子，道：“你姓叶，娘娘乃是先帝原配，贵为太后，一个是云，一个是泥，你叶春秋是要做宠臣吗？莫要因为这个而毁了自己的清誉，老夫若是你，理当辞了懿旨，安分守己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道：“是啊，你若是义子，将置百官与何地，藩王宗室们也会见疑的。”
“若是不辞，闹将起来只怕面上就不好看了。”
叶春秋看着这些人，一个个义正言辞，恰好此时有仁寿宫的宦官见了叶春秋来，请叶春秋去觐见，叶春秋心里只觉得好笑，他朝诸人行了个礼，轻飘飘地道了句：“长者赐，不敢辞。”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了，便往那仁寿宫深处去了。
这短短的六个字，却是让刘宇诸人面面相觑，接着又禁不住低声叫骂起来。
叶春秋对于这些杂音，是历来不予理会的，这世上就没有人不黑的东西，若是当真去计较，早就被气死了。
叶春秋信步走到仁寿宫正殿，见张太后已在此等候，行了个礼，恭谨地道：“儿臣见过母后。”
张太后便露出慈和之色，温和地道：“早知道你要来谢恩，如何，哀家定的佳期还算满足吧？哀家哪，早知道你与王家的那小姐日久生情了，择定的都是就近的吉日，你们的八字，哀家已看过，都是极好的，清早的时候，王师傅已入宫来谢恩了，得你这样的佳婿，也是甚为满意，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她抿嘴笑了笑，见叶春秋脸色不太好，随即又道：“方才有人请见，想必你来时已见过了他们，不必理会这些人，不过是他们自觉得愤恨不平罢了。”
正说着，却有宫娥抱了太子来，道：“娘娘，太子总是哭，多半又是想见娘娘了。”
张太后一听，绣眉轻轻拧起，忙是接过襁褓中的太子，低声哄了几句，果然太子就不哭了。
张太后才命人将这孩子抱回去熟睡，才道：“太子很健壮，越来越像他的父皇了，哀家看着他哪，就像心头的一块肉似的，可是论起来呢，没有你就没有太子，哀家既已做了决定，就绝不更改，外间那些人，哀家都不见，免得坏了兴致，你不必担忧，而今既为先帝和哀家的义子，又陛下的兄弟，就不必理会那些聒噪，好好想着你的婚事吧。”

第八百二十一章 叶大家长
从仁寿宫告辞出宫，叶春秋直接回到家中，不知道是不是叶老太公那个新族规的政策贯彻得太有效率，这一干子平时嘻嘻哈哈的亲戚们，现在都恭谨了很多，连几个老叔公也不再倚老卖老了，带着几分谄笑的样子跟着叶春秋打招呼。
到了傍晚时分，门子给叶春秋送来了一个帖子，竟是焦芳送来的，帖子中是请叶春秋到府上去喝酒。
叶春秋不禁有些意外，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焦芳居然还有心思设宴，叶春秋也是醉了。
叶春秋只对那门子道：“不必理会，若是再有人来请，就说我有事在身。”
一大家子人又是在一起吃晚饭，吃饭时的气氛也诡异多了，叶老太公坐在上首，嫡男和嫡孙则分列两侧，至于其他的叔公叔伯，都乖乖地坐在了下首。
叶老太公举起了筷子，大家依旧没有动，等到叶景和叶春秋都拿起了筷子，各房的亲戚们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各自举筷，开始吃喝起来。
叶春秋对叶老太公也算是佩服到了五体投地，虽然新族规到底是什么，叶春秋知之不详，可是管中窥豹，却也见识到了叶老太公的高能手段了。
其实单单合家这一条，就几乎奠定了长房无上的地位了，叶春秋隐然已是小家长，族中上下人等所有的荣辱，现在都维系和捆绑在了他的身上。
等吃过了晚饭，叶春秋放下了筷子，环视了众人一眼，方才道：“过几日，得把老家的族学修葺一下，子弟们要读书的，都该去族学，要聘请名师来，在宁波，我倒是认得几个大儒，想来若是送了帖子去，他们会欣然应允的。”
叶春秋看着众人都安静地听着，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读书不上进的，若是中了童生，大可以送来京师，我想想办法，让他们进镇国新军里，还有一些，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想方设法让他们在亲军之中谋个差。”
若说此前叶老太公是给大家棒槌，那么现在就是开始散糖了，这样苛刻的家规，大家肯接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长房有大出息吗？所以许多人支着耳朵，细细在听。
延请大儒去族学，这对于子弟们是有好处的；至于进入亲军和镇国新军，若是别人，怕是求都求不来，何况还要长房在此照拂呢，将来的前途，未必就在科举之下。
叶春秋继续道：“各处的产业要登记造册。”叶春秋摆出了官仪，此时也颇有了几分家长的样子，在京师混了不短的日子，震慑住各房的亲戚却是足够了，别看他平时总是笑容可掬，可是一旦摆起了架子，却只有让这些叔公和叔伯们俯首帖耳的份。
“南边的产业，都让三叔来管着，三叔……”叶春秋说着，看向叶柏。
叶柏忙是露出了认真之色，肃然地道：“嗯，春秋，我听着。”
“三叔管着家业，要多听听婶子的建议。”叶春秋抿了抿嘴，显是对三叔不太放心，不过有个厉害的婶子在，倒是不必有什么担心。
叶柏忙是应了。
“叶家北面的产业，就让府里的管事叶东兼顾着，他虽是三服外的远亲，办事却是牢靠的。”
叶春秋又道：“各家的钱粮开支，都要按时给付，有什么疑难，大可以修书给我，地方上，我会修书给宁波府台和奉化的县尊，请他们多一些照拂，自然，照顾是一回事，却也不许仗着是咱们叶家，就欺男霸女，否则面子上只怕要不好看了。”
“还有一些叔伯，若是年轻力壮的，不愿意在家闲养，那就帮衬着我舅父做买卖也无妨，想去贩书，我便和诗社打个招呼，想去卖水晶，就跟着我舅父去历练，想去医馆，我也可推举一下，也别以为有了推荐，就一定能有什么大出息，说到底，也不求你们有什么本事，但求你们能守诚，若是忠孝厚道的，肯定日子不会差，可若是有动歪心思的，家法也不会轻饶。”
叶春秋大致地说了一些，虽然说了丑话，可是甜头也是不少，叶家现在已经不只是涵盖官场了，镇国新军、亲军、商业上也都有关系，足以容纳族中的人，叶春秋给的，不过是一个平台而已，有了叶家的身份，当然比别人更容易成功一些，可是他可不敢纵容一群亲戚去胡闹，有本事的，自然将来必能崭露头角，没本事的，滚回去玩泥巴就是。
就如叶东，本来只是远房的亲，可是在京师给叶春秋父子当家，在这族中已可以和三叔叶柏平起平坐了。
说到底，无非是叶春秋信任叶东，这个人办事牢靠，没有什么歪心思，人情也很练达，什么事交给他办，叶春秋放心。
众人咀嚼着叶春秋的话，却也都还算满意，不过各家的人，多半还得再琢磨一下将来该走什么路子了，做生意？进亲军，还是镇国新军，又或者是读书求取功名，这可都得好生想清楚了。
由始至终，叶老太公都只是在一旁听着，完全没有插话的意思，叶春秋又怎么不明白，叶老太公要的就是他能在这些族人跟前立威。
叶春秋微微地将目光投到了叶老太公的脸上，只见叶老太公浑浊的眼眸里微微显露出几分的欣赏之色，叶春秋又用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大家神色倒是严谨的，显然是把他刚才所说的都听进心里去了。
叶春秋渐渐将肃然收敛起来，脸色缓和下来，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春秋本是晚辈，之所以说这些丑话，也是怕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大家休戚与共，怕是也担心有人拉了叶家的后腿，是不是？好了，春秋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今儿入宫有些疲倦，且去睡了，先告辞！”
叶春秋站起来有礼地给叔公、叔伯们一一行礼，口里依旧还是甜滋滋的，某某叔公，某某叔伯叫得很欢实，这才告辞而去。

第八百二十二章 反戈一击
此时，焦府里正张灯结彩，自焦芳垮台之后，焦家已是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的场面了。
可是今儿，却是破天荒的批红挂绿，显得好生热闹。
在这焦府的正堂前，已是摆了一桌桌的酒菜，美味佳肴，山珍海味，数不胜数。
十几个婢女垂立左右，倒八排开，主座上，焦芳头戴着乌纱帽，身穿着宫中钦赐的一袭蟒袍，在平时的时候，这一身蟒袍是决计不会穿在身的，焦芳苛行低调，平日都只是穿着朝服。
可是今日，焦芳显得格外的雍容。
虽是如此，这满满的几桌子酒菜，除了焦芳，却是空无一人，座上空空如也。
就在此时，那城外镇国府的钟楼传出钟声，连响了十二下，显然已到了子时。
这张灯结彩的焦府，虽是堂皇绚丽，却是诡异地显得无比的清冷，满桌子的酒菜早已凉了，却只有焦芳一人在此自饮自酌，发了帖子去请的数十个宾客，一个人也没有来，堂堂内阁学士，就这么孑身一人，拿起了筷子，轻轻地捏了盘中的冷菜吃了一口。
焦芳的脸色如常，仿佛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几口酒下肚后，才抬眸看着堂外，只见那廊下的灯笼摇曳，他抿了抿嘴，依旧耐心地等候着什么。
少年得志，此后进入官场，也曾桀骜不驯过，从来没有肯服过输，一步步地走来，那个曾经扬言要杀人的青年翰林，也曾权倾一时，而如今，河南的案子已有了眉目，无数人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也算是叹为观止。
焦芳依旧还记得朱厚照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那一局棋，仿佛是一柄剑，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想到这个，他的心疼了一下，疼得厉害，于是他又忙是喝了口酒，老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红晕。
这时，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匆匆的，先是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进来，拜倒在地道：“老爷，成了。”
焦芳抬眼，神色依然从容自若，轻吐出了两个字：“成了？”
这管事连忙继续道：“人已经到了，赵嬷嬷连夜赶出来的，宫里的赵公公和王公公打的掩护，走的是奉天门，杨千户连夜将人吊下了紫禁城，总算是有惊无险。那赵嬷嬷说，现在要见一见她的儿子。”
焦芳眯着眼，浑浊的眼在这个时候像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精神气，道：“叫她抱了人来给老夫看看，告诉她，她儿子已经妥善安置好了，等随老夫出了京师，自然能见得到。”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似是令这正堂的冷清徒然地减轻了几分。
焦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总算……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老爷，该动身了。”
“不急。”焦芳慢条斯理地道：“急什么呢，现在急的不是老夫，该是别人了，急个什么呢？”
焦芳面带微笑，手抚摸着桌面，慢悠悠地道：“有些人哪，总以为会有输赢，其实他们错了，有的人……就如老夫，是从来不会输的，老夫活了半辈子，只有赢，没有输。”
他已靠在了椅上，看着许多的空座，面露不屑之色：“告诉外头的人，随时接应，府里的人要打起精神，严防死守，老夫来会一会他们。”
焦芳端坐不动，冉冉烛火之下，整个人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
而此时，在杨府里，杨廷和披着衣，徐徐到了杨家的后园，他显得心事重重地在这后园里踱步，此时的月色很凄冷，杨廷和却只是背着手，这个正五品的大学士，此刻目光却是落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爹，为何还没有睡？”
林间幽径之中，走出一个青年，正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慎。
杨慎去前年已中了举人，因而一直在京中准备功课，为明年的会试而努力，他朝杨廷和行了个礼，想必是读书读得倦了，也来这后园里散步，谁晓得竟遇到了父亲。
杨廷和捋须，带着笑意看他道：“噢，用修啊，功课如何了？这么晚，你也还不睡？”
杨慎却只是抬眸看着杨廷和：“爹有心事？”
杨廷和抿嘴一笑：“不是为父有心事，是有人睡不着，焦芳的事，你是知道的吧，呵……他呀，可不是寻常人，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却是极为刚烈之人，他是决计不肯吃亏的，当初成化年的时候，连首辅万安见了他这个小翰林，都要退避三舍，可见此人是什么性子。”
顿了一下，杨廷和又道：“此番他已到了绝地，怎么会肯甘心束手就擒呢？依着他的性子，势必会反戈一击，今夜他请为父去吃酒，为父没有理会他，为父这几年，谁也没有关注，只惦记着他，盯了他足足几年，他的性子，为父早已摸透了，今夜……只怕就是他反戈一击的时候了。”
杨廷和能整垮焦芳，将焦芳置之死地，当然有他的本事，当初风光得意的焦芳，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万众瞩目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会有人一直盯着他，揣摩着他的一切，随时准备要将他取而代之。
杨慎不由担心道：“既如此，那么那焦芳岂不是要对父亲不利？毕竟……”
杨廷和却是微笑摇头：“不会，这也是为何为父将叶侍学调入东阁的原因，焦芳是万万想不到真正诛他这奸臣贼子的是为父，他只会疑心在叶侍学的身上，叶侍学现在风光得意，在焦芳的心里，除了他能影响陛下，还会是谁？”
杨慎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不由庆幸地道：“这么说来，今夜……”
杨廷和不由莞尔笑道：“就是不知道，这焦芳会用什么巧计，不过那叶侍学，多半是要栽个跟头了。”
杨廷和说话，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别具深意。
也恰在这个时候，那紫禁城方向，突然一盏盏的光芒亮了起来，无数的灯光渲染了夜空，紧接着，紫禁城发出各种嘈杂的声音。

第八百二十三章 托付于卿
在月色下，杨廷和那看向紫禁城方向的眼眸显得有些深沉。
“看来……”杨廷和风淡云地轻道：“焦芳的目标是宫中……”
杨慎愕然地往紫禁城的方向看去，不禁道：“爹，如此说来，那叶侍学，只怕要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一个少年俊杰。”杨廷和目光幽幽，捋着长须，依旧面露笑容。
而此时，在同一夜空下的叶家，依然还是一派的祥和，叶老太公没这么早睡，所以虽是子夜时分，却依旧精神奕奕地与几个叔公说着闲话，倒是这时，府里的主事叶东却是惊慌失措地到了后宅。
“少爷，少爷……”
叶春秋自修炼了炼体术之后，耳目极为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即便是细得不能再细的脚步，他也能辨识得一清二楚。
叶春秋听出叶东声音里的慌张，他却还算淡定，轻盈地从床上起来，对门外的叶东道：“怎么，发生了什么事？”
“有亲军快马来报，请少爷速去……速去焦府，陛下和太后娘娘已在那里相侯了。”
叶东这么一说，却让叶春秋错愕不已。
叶春秋忙道：“陛下和母后怎去了焦家？”
这大半夜的，张太后和陛下出宫，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出了大事。
而且去的是焦家，这就意味着……这和焦芳有关。
叶春秋连忙趿鞋，匆匆地披了一件衣衫，道：“寻我的马来。”
这个时候，发生这样状况，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所以叶春秋已是顾不得许多了，急匆匆地赶到了中门，那叶东也是气喘吁吁地从马厩里牵马而来，叶春秋没有说什么，翻身上马，便策马而去。
等到叶春秋赶到了焦府，便见这里早已被无数的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相隔几条街的街巷都已布置了不知多少的亲军。
叶春秋一路过去，沿途都是盘查，倒是有人认得他，立即道：“是叶侍学，是叶侍学，陛下有旨，请叶侍学立即觐见。”
他们在前头呼喊，后头的岗哨也就不再盘查了。
叶春秋得以一路畅通无阻，终于抵达了焦家的府前，却见此时早已銮驾在此，无数的官军手持着火铳，对准了焦家，武士们纷纷拔刀而起，呼啦啦地拥簇在府门前。
朱厚照背着手，显得焦虑不安的样子，张太后和夏皇后则坐在撵上，并没有露面，却有许多宦官，脚步匆匆地到了凤撵前，低声地汇报着什么。
“春秋，你来了。”看到不远处叶春秋翻身下马，朱厚照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扯住叶春秋，几乎要哭出来：“朱载垚被焦芳这老狗给劫了。”
朱厚照的身后，已是拥簇了不少的大臣，众人都是愁眉不展。
叶春秋来不及关注他们，却是骇然道：“宫禁森严，怎会为人劫持？”
朱厚照咬牙切齿地道：“那乳母……乳母竟和这老狗有勾结，还有几个阉人，更可恨的是，奉天门今夜当值的千户，也假传了朕的旨意，说是要连夜送她出宫，他们给孩子喂了些酒，令他陷入熟睡，而后提了个小篮子，上头……”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
事实上，想要从紫禁城里带出人来很难，几乎可以用不可能来形容。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因此而猝不及防，根本就没有人想象过，会有人这样的胆大包天。
就如在那嘉靖皇帝在被几十个宫女造反，差点要被勒死之前，大明一百多年来，历经了这么多皇帝，谁曾会想到，那些人畜无害、唯唯诺诺的宫娥，竟有这样的胆子呢？
叶春秋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朱载垚他是见过许多次的，从前也逗弄过，这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何况自己和朱厚照，而今是兄弟相称，叶春秋现在还没有孩子，这个孩子的分量，自然在叶春秋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现在听到这噩耗，叶春秋也是愣住，他突然咬了咬牙，冷笑道：“焦芳这狗贼，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叶春秋压下肚子里的火气，看了一眼凤驾，果然有宦官来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叶侍学去。”
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上前，到了驾前，道：“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后娘娘。”
凤驾之中传来低低的呜咽之声，显是夏皇后的，夏皇后带着哭腔道：“而今遇此灾变，本宫与母后已是六神无主，朝野中的文武，我们娘两个一个都信不过，太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叶卿家……太子的性命，就一切拜托叶卿家了。”
叶春秋躬身行礼道：“是，臣定是尽心竭力。”
他回过头，看着这森然的焦家大宅，大宅里很安静，与宅外的喧闹全然不同。
几个阁臣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朱厚照依然急得跺脚，刘瑾诸人也是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些大臣，若说处理天下大事还有几把刷子，可是遇到这等事，却全然是束手无策。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心知此时自己务必冷静，他突然大声道：“所有人都静下来。”
嘈杂的声音竟是诡异地不见了，叶春秋其实比所有人都慌乱，可是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
叶春秋这才走到了朱厚照的跟前，他得给人信心，于是他正色道：“陛下，焦芳这是狗急跳墙，可是何以他劫持了殿下，却为何不走？”
顿了顿，叶春秋继续道：“想必，是有所图谋的，只要他有所图，只要他还顾忌着焦家全族的性命，那么……他就必须得让殿下活着，既然太子殿下还活着，我们就必须设法营救。”
站在不远处的刘健，此时也稳定下心绪来，此前听到太子出了这样的事，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昏厥过去，现在他也表现出举重若轻的样子道：“叶侍学所言甚是，焦芳如此，必有图谋，这匹夫胆大妄为，却绝不是鲁莽之辈，陛下，该请他派人出来谈一谈。”

第八百二十四章 决不妥协
眼下，除了谈一谈，还能有什么办法？其实许多人都已经料到了，焦芳灭族之祸就在眼前，这才铤而走险，他所图的，多半是保障自己的性命而已。
朱厚照皱眉道：“叫人去喊话。”
叶春秋却是伸出手拦住，道：“不可，现在不可服软示弱。”
叶春秋这话，却是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其实叶春秋说的有道理，主动去谈，只会让焦芳认为自己的筹码足以让大明君臣们乱了阵脚，可是话虽然不错，许多人却不敢说出这话出来，毕竟这是要承担干系的，博弈……博弈……这谁都知道，可是焦芳捏着的是当朝太子殿下，若是博弈得好，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若是太子因为你的博弈而有了闪失呢，你承担得起这个干系吗？
而叶春秋此时已是顾不得许多了，他知道没人会说这些话，怕担着干系，可是他非说不可，他和宫中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这种话别人不能说、不敢说，自己若是不说，如何对得起与朱厚照的情分。
朱厚照凝眉，心定了一些，道：“那么……”
叶春秋正色道：“若是主动去谈，只会让焦芳更加猖狂，太子捏在他的手里，他绝不会轻易放手，无论是乞求也好，是其他方式也罢，想要将太子殿下轻易地救出来，绝不容易。”
这是叶春秋的判断，却很有道理。
只是许多人不吭声了，他们不敢附和叶春秋的意见，虽然是这样说，理也是这个理，每一个人都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只是大家不方便说罢了。
倒是这时，刘健却似是下了决心，他看了叶春秋一眼，心知这小小的少年侍学，是决心担当起这个干系，反观其他人，虽然心如明镜，却大多踟蹰不语，连他自己，竟也多了几分‘世故’，不过叶春秋的言行，似乎令人有受到感染的力量，刘健正色道：“叶侍学所说的没错，若是一味妥协，只会令事态更加严重，朝廷绝不能轻易为人胁迫，当初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尚且朝廷不为所动，何况今日。”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却是说出了真正的意思。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朱厚照关心则乱，已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叶春秋道：“请陛下立即下令，神机营可在，准备随时破门而入，要传令下去，这焦家老少，统统格杀勿论，与焦芳作乱之人，统统夷族，让各卫做好攻入宅中的准备，一旦杀入，定要做到鸡犬不留。”
此时，叶春秋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狠劲，他大叫一声：“各卫的指挥都来听侯差遣。”
立即有在远处混杂在人群中的诸卫指挥纷纷上前来，叶春秋看着朱厚照，朱厚照有些下不定决心，他虽然能明白叶春秋的做法没有错，可是身为人父，他狠不下心来。
叶春秋朝朱厚照行了个礼：“请陛下决断。”
朱厚照看向叶春秋，只好道：“真的……真的能成吗？朕怕……”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陛下莫忘了自己的志向，为将者，应当如何？”
当断立断！
这是叶春秋给予朱厚照的答案。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仿佛也已下了决心，而后像是用足了劲，厉声道：“诸卫听令，准备破宅。”
一声令下，用不了多久，便有无数的火铳声响起，那焦家的大门，立即被无数的铅弹射穿，想必在门后，有人专门听外头的动静，于是立即便传出了一阵哀嚎声，一批禁卫抬了圆木来，开始撞门。
咚……咚……咚……
那大门已是摇摇欲坠，四处传出此起彼伏的口令：“陛下有旨，破门而入，鸡犬不留！”
这黑夜之中，口令声此起彼伏的回荡：“陛下有旨……格杀勿论。”
无数早已准备的禁卫，已是提了刀剑，随时等着破门之后，蜂拥杀将进去。
朱厚照紧张地看着大门，整个人都在颤抖。
叶春秋也是盯着那欲坠的大门，他背着手，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可是他的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这是在赌，赌焦芳还没有疯，赌焦芳这个老狐狸还想要苟活下去。
他抿着嘴，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而在这时，门后突然传出胆战心惊的声音：“不……不要冲动，我……我奉我家主之命，要觐见陛下，有事……有事……”
所有人突然都紧绷住了自己身子，不再有动作了。
朱厚照眯着眼，面露喜色。
叶春秋却是不由松了口气。
刘瑾在身后扯着嗓子道：“放他出来，且看他要说什么。”
门前的禁卫退下，那扇门却是应声而开，一个中旬的汉子出现在门内，他战战兢兢地看到，就在一丈之外，无数根火铳已对准了他，左右两侧，是乌压压的禁卫，穷尽了目光，也看不到尽头，宅外早已亮如白昼，无数的火把和灯笼散发着光线，将他的脸照得雪亮。
有人认出了他，在朱厚照耳边咬着耳朵：“陛下，这是焦芳的次子焦致中。”
朱厚照没有做声，只是冷冷地看着焦致中。
反是那焦致中惶恐不安地走出来，门前乌压压的禁卫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他到了朱厚照和叶春秋诸臣门前，拜倒在地道：“我……我……我代家父来传一句话，若是……若是……若是陛下还顾念太子殿下的性命，需答应家父几个条件不可……”
朱厚照凝神在听。
一旁的叶春秋却是道：“太子殿下可安好吗？”
“我……我……”焦致中是认得叶春秋的，他期期艾艾地道：“暂时无虞，方才他还饿了，家父让人喂了米粥吃，现在已经熟睡，可若……若是陛下要强攻进去，这可就不一定了。家父是知晓厉害的，他只想大家各自有个周全，可若是逼得急了，后果就未知了。”
他渐渐说着，看到朱厚照惨白的面孔，渐渐也就大起了胆子，一开始以为拿捏住了太子，朝廷会投鼠忌器，万万料不到人家动真格的，这才让焦家服了一些软，现在见此，焦致中也就松了口气。

第八百二十五章 完璧归赵
朱厚照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冷冷地怒视着焦致中。
倒是叶春秋道：“令尊要朝廷答应什么条件？”
“保障焦家阖族的安全，恭送我们远赴倭国。”
远赴倭国？
这倒是很好理解，自叶春秋击杀了那倭国亲王之后，那倭国与大明已经没有了任何斡旋的余地，可谓是不共戴天，这个时候，内阁大学士举家投靠，焦芳还可以为自己的族人获得一个栖息之地，就算倭国不予以优待，想必也不会轻易杀戮焦家人的，当然，焦芳因为对大明极为了解，甚至可能会得到倭人的重用。
焦芳到了这个地步，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离这京师越远越好，他很清楚，墙倒众人推之下，他的罪状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多，到了最后，一个诛族甚至是凌迟都是跑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就跑，他在宫中应当结交了许多人，也拿住了许多人的把柄，利用这些人做下了这些事，再许诺到时可带他们离开，甚至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这些人若是不听，留在京师就是死，自然愿意跟着焦芳拼一拼了。
焦芳不是寻常人，他早年的事迹，就足以说明此人不择手段，尤其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是，当大家知道此人真正面目的时候已经迟了。
叶春秋见焦致中还有话说，便道：“还有什么？”
焦致中道：“还有一条，太子殿下的性命至关重要，只是这接下来的一路上可能会很艰辛，家父也不想太子殿下有什么意外，所以……陛下大可以让一人替换太子。”
朱厚照一下子仿佛看到了希望，迫切地道：“替换？那就让刘伴伴去好了。”
身后的刘瑾打了个冷颤，他可不想被替换，当初他和焦芳确实相交莫逆，可是焦芳垮台，落井下石的人里可没少刘瑾，这若是去了，是真真的九死一生啊。
焦致中却是勉强地扯出了一抹笑意，而后恨恨地看了一眼叶春秋，道：“家父的意思是，可以让叶侍学换下太子殿下。”
朱厚照闻言一惊，他心知叶春秋和焦芳之间的仇隙，用叶春秋换下太子，这不等于是……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这一定是你们的诡计，哼，你以为朕会相信吗？”
叶春秋在听到替换的时候，就已一下子明白了，焦芳的目标是自己，他不但要跑，而且还要报这一箭之仇。
一旦叶春秋走入了焦家，焦芳未必肯守信放了太子，更何况，一旦挟持了自己，等他们当真跑了，会肯放过自己吗？
这几乎形同于是送死。
叶春秋却是平淡地看着焦致中道：“焦公会守信吗？”
焦致中冷冷一笑，不以为然地道：“这个，可就不得而知了。”
叶春秋突然道：“好，我答应你。”
“什么……”朱厚照愣了一下，道：“你就算进了焦家，他们也未必肯放了垚儿。这老狗言而无信……”
叶春秋却是微微一笑，朝朱厚照作揖行礼道：“他会放的，若是不放，就说明此人全然不守信用，那么陛下就不必在乎臣弟和太子殿下的安全了，尽管下令杀戮就是。”
叶春秋的逻辑很简单易懂。
自己进去，若是不放太子出来，焦芳就不可信，一个不可信的人，无论他劫持了谁，这太子和叶春秋都可能活不了，所以明军就不必再有顾忌，直接杀进去，将所有人都统统杀个干净。
而若是焦芳放了太子，拿捏住了叶春秋，至少说明他们还可信，那么朝廷为了叶春秋的安危，可以相信他们一次，安全送他们出关。
朱厚照咬着唇，显得犹豫不决。
叶春秋却已是对焦致中道：“你回去禀告焦公，半个时辰之后，我会进去，但愿焦公言而有信，否则叶某人和你们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焦致中点点头，又匆匆地进入了焦府里。
朱厚照禁不住攥着拳头对叶春秋道：“叶春秋，你……”
还没等朱厚照说完话，叶春秋不予理会，正色道：“来人，叫人去镇国新军大营一趟，让人将我的衣物拿来，既是要随焦家人出一趟关，少不得要带一些御寒的衣物。”
有人听了，忙是飞马去了。
叶春秋回头，见朱厚照和刘健等人看着自己，皆是面露难色，叶春秋反而笑了，道：“那焦芳若是果真守信，就请陛下和诸公们为了下官的安全，切莫逼焦家人过甚……”
“春秋……”朱厚照嚅嗫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突然暴跳如雷地道：“朕要将焦芳满门碎尸万段。”
刘健等人只是唉声叹息，谢迁摇摇头道：“贤侄……”
谢迁是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叫叶春秋为贤侄的，现在却也顾不得许多了，苦涩地道：“贤侄啊，你都要成婚了。”
叶春秋只是以一抹微笑回应，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就有快马送来一个包袱，叶春秋寻了就近的一个民房，换衣之后，方才走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叶春秋徐徐步入了焦家，焦家的大门早已残破不堪，他走进去，通过了幽深的门径，绕过了影壁，而在这里，一条碎石大道直通正堂。
等叶春秋步入了正堂，便见焦芳此刻幽幽然地坐在这里。
焦芳看着往他走来的叶春秋，放下了手上的酒盏，露出微笑，道：“叶侍学，早就请你来了，可叶侍学到了夜半三更才来，来，先陪老夫小酌几杯。”
他的话中，明显的带着调侃。
叶春秋倒也大大方方地坐下，道：“焦公是言而有信之人吗？”
而与此同时，从这里四面八方，已是涌出了许多人来，数十个壮丁，竟都手持着火铳，而且显然都是造作坊精工打造的，所有人都警惕地将铳口对准了叶春秋，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焦芳笑了笑道：“万望恕罪，早就听说叶侍学的剑法惊人，老夫少不得要有所准备，叶侍学也请放心，太子殿下，自然是会完璧归赵的，老夫并不愚蠢，若是出尔反尔，失去了信用，那么就算挟持了太子和叶侍学，怕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第八百二十六章 大开眼界
面对这些火铳，叶春秋凛然无惧，神情依然泰然自若，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既然敢来，就早已有了准备。
叶春秋坦然坐下，徐徐道：“无妨，敢问焦公何时放人？”
看到叶春秋毫无惧色，甚至看起来对拿着火铳的那几十个壮丁视若无睹，焦芳心里略略有些失望，他更希望看到吓得屁滚尿流的叶春秋，偏偏他所见的，却是叶春秋风采依旧，举重若轻。
焦芳淡淡地道：“若非逼到绝路，老夫也不会出此下策，老夫已经修书去信给了倭人，他们会派人在海口接应，老夫的族人有九十之人之多，这都是亲近的族人，至于其他人也就顾不上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心腹和你们现在口中所说的党羽，亦有三百余人，老夫不求其他，只求苟活于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因此哪，接下来少不得要借重叶侍学了。”
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
过不多时，便有人抱了孩子来，这孩子已是滔滔大哭，叶春秋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
焦芳带着淡笑指着朱载垚道：“叶侍学，你知道为何老夫要请你来吗？”
叶春秋淡然地道：“焦公既然命下官来，必有深意。”
焦芳盯着叶春秋道：“方才你听了老朽的话，一定松了口气吧。”
方才听到焦芳的话，确实令叶春秋松了口气，他本想，只要放了太子，自己留在这里，迟早会有机会逃生，毕竟这炼体术和无影剑日夜练习，只需找到一点对方的破绽，逃脱虎口并不困难。
可是现在……焦芳突然对着叶春秋狞笑起来。
焦芳冷冷地道：“方才不过是戏言也。”
戏言……
叶春秋眼眸眯起，不发一言。
“你以为老夫必须讲这个信用吗？你错了！”焦芳站起，得意非凡地看着叶春秋继续道：“叶侍学，老夫今日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叶春秋尽力冷静地道：“还请赐教。”
“老夫不会输！”焦芳从口中一字一字地迸出了一句话，他朝自己的次子焦致中使了个眼色，这焦致中进入了内堂，过不多时，便带着几人抬了一个箱子来。
焦芳手指着箱子道：“你知道这箱子里的是什么吗？”
“呵，这箱子里的可都是好东西，里头全是这些年来，那些想要巴结老夫的文武官员的书信，信中的肉麻之语，怕是任谁听了，都不禁心中要发寒，呵……你知道吗？你们错就错在为了搜罗罪证，想将老夫办成十恶不赦的奸臣贼子，墙倒众人推，人心当然是如此，可是你莫要忘了，老夫的罪责越重，其他心中不安的人就越多，哈哈，据说前几日，还有人状告老夫谋反呢……”
说到这里，焦芳不屑地笑道：“老夫谋反，这些给老夫送来书信的人，岂不也成了乱臣贼子？历来谋反就要株连，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害怕，有多少人夜里睡不着吗？你又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老夫远走高飞，从此销声匿迹，带着这口箱子，永远不要回来吗？”
焦芳看着叶春秋依旧平静的脸，声音也渐渐变得狠厉起来：“他们左右都是死，老夫死在京师，事情也就败露，那他们自然就愿意与老夫休戚与共，今夜卫戍奉天门的，乃是殿前卫的一个千户，你看，他就在你的身后，今夜，他就要和老夫一起远走高飞了。”
叶春秋没有回头去看，依然默然地看着显得意气洋洋的焦芳。
焦芳又冷笑道：“这箱子里给老夫修书的人，许多都是你连想都想不到的，老夫今日既然布置了这条金蝉脱壳之计，有本事将太子殿下从宫中带出来，你以为老夫当真需要讲什么信用吗？你错了，老夫现在就可出城，而且绝对可以畅通无阻，这大明朝的官场，有许多你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吧。而现在，你和太子殿下，老夫统统都要，就当……给老夫一个安心吧，来人，将太子交给叶侍学。”
于是那奶娘战战兢兢地将朱载垚送到叶春秋的手里。
叶春秋倒是小心翼翼起来，忙是将朱载垚抱在自己的怀里，说来也怪，方才朱载垚还是哭个不停，到了叶春秋怀里，竟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个生得极像朱厚照的小家伙先是定定地看了叶春秋半晌，而后竟是对叶春秋咯咯地直笑。
“哎……”叶春秋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又是一个没心没肺的，都已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了，你还笑得出？
可是叶春秋将孩子一抱，却给焦芳省却了很多麻烦，一方面，其他人可以轻装上阵，另一方面，他们对叶春秋有所忌惮，可是现在叶春秋抱着太子，便使叶春秋有了顾忌，他若是敢轻举妄动，第一个伤着的就是朱载垚，再加上有人用火铳和刀剑随时在后盯看，叶春秋除非完全枉顾朱载垚的性命，否则即便有通天本事也逃脱不出。
焦芳得意地看着叶春秋道：“这一次输的必定是你们，而老夫，照样可以东山再起，你看，现在整个京师的卫戍几乎都在了焦家之外，这样就更方便老夫行事了，太子和你，将会是老夫献给倭人的大礼，据说……倭国的征夷大将军，很期待见一见你，噢，还有这位太子殿下，哈哈……”
他大笑起来，接着下令道：“走。”
一声令下，焦芳一马当先往外走，身后有人用刀抵住了叶春秋的后背，叶春秋只好跟着前行，出了大堂，便到了后园。
焦家府邸很大，这一路走去，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焦芳的身后，足有两三百人之多，等到了焦家后园的一出假山边，焦芳背着手在此驻足。
只见七八个汉子用尽了气力开始移动假山，过不多时，一个洞口便露了出来。
焦芳回眸，笑吟吟地看着叶春秋道：“叶侍学，你万万想不到老夫在此还有密道吧。你放心，老夫布置的东西多着呢，今日就让你大开眼界！”

第八百二十七章 悬赏万金
焦芳说罢，已有人举着灯笼先行进入了密道，所有人鱼贯而入。
叶春秋抱着怀中的朱载垚，左右观看，这密道不像是新近挖掘的，应当有一些年头了，却似乎经历过很多次的修葺，虽是有人提着灯笼，可是依旧十分阴暗。
叶春秋身后不知被多少人用火铳和刀剑抵着，此时朱厚垚已是熟睡，叶春秋将他搂紧，走入密道的深处。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口，叶春秋随着人流出去，便见外头皎月当空，空气说不出的舒服。
这里理应还是在城内，只是应当离城门不远了，却因为地处偏僻，再加上京中的绝大多数守卫统统调去了焦家，这儿反而显得很是冷清。
细细看起，只见远处就是城门，叶春秋本以为，此时的城门处，势必会加强卫戍，可是这里，却如死了一般的寂静。
那焦致中竟是登上了城楼，过不多时，一个千户下了城楼来，拜在焦芳的脚下道：“卑下已经布置好了。”
“是吗？”焦芳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族人已经率先登了船，开了城门，随老夫走吧。”
这千户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冷清的街道，幽幽叹了口气，颌首点头。
此人势必是焦芳的心腹之一，不知有多少的把柄落在焦芳的手里，事到如今，也只有和焦芳一条道走到黑了。
那千户接着回到了城楼，下令道：“叶侍学在此，奉旨出城追索乱贼，来人，开了城门。”
这个千户乃是守备官，下头的这些人哪里迟疑有它，不敢怠慢，忙是开了城门，门洞一开，城外是一片夜雾皑皑。
叶春秋方才知道，这是朝阳门，朝阳门之外，理应有个渡口，这一行人竟是招摇过市。
等众人出了城门，那千户也是尾随其后。
焦芳犹如闲庭散步一般，他故意放缓了脚步，却又保持着和叶春秋的距离，夜风吹得他颌下的长须凌乱，他伸手捋须道：“叶侍学，你知不知道，这京师里的事，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焦芳只是略略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又继续道：“你看老夫虽在内阁，似乎是形影单只，可是你错了，做人不但要往上看，还得朝下看，有人以为自己站在了高处，俯瞰众生，何其渺小；可是老夫却知道，这天子脚下，从令人讨厌的武夫，再到三教九流，统统都是人，是人就有喜怒，有许多时候，他们往往比朝中的人牢靠得多，也管用得多。”
他呵呵一笑，才又道：“战国四君子之中，孟尝君就曾蓄养诸多鸡鸣狗盗之徒，呵……朝中衮衮诸公，料来也想不到老夫最爱结交的就是这个。”
叶春秋抱着朱载垚，心里想，这焦芳多年来，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便是寻常的小书吏，都受过他的恩惠，此人的处世哲学和行事，确实和常人不同。
焦芳眯着眼，嘴角发出了冷笑：“这个世上，每一个人都是有用的，就看不同的时候，怎么用罢了，用得好了，一个鸡鸣狗盗的泼皮，可以抵得上一个将军。”
叶春秋觉得讽刺，忍不住道：“在焦公眼里，平时的礼节下士，也不过是利用别人而已。”
焦芳抿抿嘴，反而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前行，再往前，便是码头，码头处，似乎早有许多船在准备，竟是一行佛郎机人和倭人打扮的人迎面而来，一个倭人上前，朝焦芳行了个礼，接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哪一个是叶春秋？”
“就在这里，现在就登船吧。”焦芳捋须道。
这倭人听了，不禁狞然笑起来，他似乎想在黑暗中寻觅叶春秋的踪迹，眼眸眯着往焦芳身边的人左瞧右看，口里道：“这就好极了，征夷大将军的海船已在天津卫的外海等候了，噢，他在京都，一直想恭候叶春秋的大驾，所以已经悬赏万金，能得叶春秋者，大将军必定给予礼遇，此番有劳了焦学士。”
“还有大明太子呢。”焦芳含笑道。
他对倭国颇有了解，现在的倭国幕府，已经渐渐不能掌控时局了，那征夷大将军，已经形同虚设，不过即便如此，征夷大将军的威望还在。此番既决心举家东渡，他除了联络了这些人，同时还献上了两份大礼，一个是诛杀了倭国亲王的叶春秋，一个是大明的太子殿下。
倭人贪婪狡诈，可是得了这两样东西，对大明就有了极大优势，再加上他对大明朝野的熟悉，往后在倭人跟前，必定会得到极大的优待。
焦芳想着心底里的如意算盘，旋即旋身看向叶春秋，目光幽幽，突然冷笑道：“叶侍学，你说是不是呢？”
叶春秋抱着朱载垚，却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一直都记着，在他的身后，数十个武士一直盯着他。
看了一眼手中熟睡中的朱载垚，叶春秋道：“想不到焦公竟安排得如此周到，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这是当然！”焦芳冷笑着继续道：“不谋万世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不足谋一域。狡兔三窟而已。”
焦芳带着暗含胜利的笑容，接着道：“老夫有勘合，现在动身，明日清早就可抵达天津卫，这时候，估计整个京师还在寻觅老夫的踪迹，而老夫却已带着这些人扬帆出海了，等东渡到了倭国，将太子和你交给了征夷大将军，自然就可以得到极大的优待，而你叶春秋，一旦东渡，这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你就等着千刀万剐吧。太子殿下，倒是可以成为倭人与大明之间的筹码，还能安稳一时，哈哈……你看，老夫不会输的，输的人只会是你……是你叶春秋。你根本不会想到，老夫这些年费心经营，会有多少人肯为老夫效命，若是当初，陛下准老夫致仕，老夫或许还会乖乖地回乡静养，只是可惜，你们逼人太甚了，你们逼得越紧，就会有越多的人惊慌失措，老夫……不过是利用了他们的恐惧罢了。老夫跟你说这么多，也只是让你到时死个明白罢了，也算是老夫对你的仁慈了，现在……我们可以登船了吗？”

第八百二十八章 输的还是你
可以登船了吗？
船就在眼前的码头上，一旦登上了船，就可以直接从天津卫出海，想必那儿，早有海船在等候了，而某种程度来说，朝中的百官，只怕的确有不少人希望焦芳自此远走高飞吧，比如刘瑾，比如张彩，比如很多很多人，他们平时和焦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焦芳下狱，谁知道会说出什么来呢。
于是焦芳一旦落难，有人惶恐不安，便成为了焦芳奋力一搏的马前卒，又有人落井下石，恨不得焦芳立即去死。
而焦芳远走高飞，未尝不是一件让很多人松一口气的事。
叶春秋在月色下，看着焦芳，看着他得意洋洋、踌躇满志的样子。
叶春秋道：“焦公的布置，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实在令人佩服。”
只是顿了一下，叶春秋又道：“只不过，焦公似乎忘了一件事。”
叶春秋突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焦芳微楞，旋即大笑：“什么事，还请叶侍学见告。”
叶春秋却也突然一笑，他将朱载垚搂得更紧，然后道：“心思越是缜密，布局越是精妙，其实就越容易被人看出漏洞，因为很多时候，太多的巧合，反而就是最大的破绽，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的巧合呢，焦公认为呢？”
焦芳的脸色微变，眼中闪过恼怒，他已不愿和叶春秋再多啰嗦，可是现在，却是沉眉道：“叶侍学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焦公的布置，确实是出其意料，只不过……现在胜负还未有定论。”
“什么……”
焦芳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空下的寂静。
这巨响竟是从码头处发出来的，靠着岸边和栈桥的几艘大船突然爆开。
轰隆……
黑夜闪亮着光芒，划破了天际，在这一瞬的光芒里，让叶春秋清晰地看到了焦芳惨白的脸，还有那一双眼睛中的惊惧，甚至能看到焦芳的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有着狐疑，有着恐惧，有着无数的情绪交织。
大船炸了，木屑横飞，接着升腾起一团火焰，火焰席卷着一切，疯狂地窜起。
这岸边有七八百之多，此时当硝烟弥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错愕。
甚至他们已经来不及有什么思想，他们甚至无法去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耳边依旧还回荡着轰隆的声音，许多人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炸，吓瘫在地。
叶春秋已是捂住了朱载垚的耳朵，他尽力地将这襁褓里的朱载垚的耳朵捂紧，可是依然受惊的朱载垚，发出了震天的嚎哭。
而就在这时，就在所有人都诧异的功夫，叶春秋却是突然动了。
就在所有人慌神的时候，叶春秋竟是如一支利箭般激射而出，他用全身护住怀里的朱载垚，速度极快，撞开了前头几人，身后立即传来了叫骂声。
有人开了火铳。
砰……
迎面而来的人，下意识地提刀往叶春秋的肩头斩去。
叶春秋没有理会，方才爆炸声响起，叶春秋便知道这是天赐良机，在这黑夜之中，在这震惊之下，能够迅速反应过来的人，已经十步存一。
他没有半点迟疑，便疯狂地朝着码头不远的林涧发足狂奔，浑身上下，血液沸腾，身后传来了隐痛，一股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叶春秋的背，可是叶春秋此时已完全不在乎，他只是紧紧地抱住朱载垚，埋头奔跑，此时炼体术的长久练习，终于展现出来，叶春秋犹如一只狡兔，迅速地穿过了许多的人。
焦芳在惊恐下，已经反应过来。
他方才还在想，何以这里会有火药，何以这里……
可是他现在来不及多想了，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却绝不是现在解开的时候，他面目狰狞，看着叶春秋的背影，立即大叫：“拿住他，拿住他。”
无论是叶春秋，还是太子，都是他的筹码，是他东渡之后的资本，他怎么能让叶春秋带着太子逃脱掉？
他分明看到叶春秋的背部挨了几发火铳，理应这个时候，他受伤了，这样他能捉会叶春秋的机会还很大，所以他当即大叫人捉拿叶春秋。
他的党羽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知道利害关系，叶春秋若是带着太子逃了，现在又失去了渡船，他们这些人，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一声令下，无数人蜂拥朝着叶春秋的方向追去。
此起彼伏的火铳声也传出来，叶春秋的背影，似乎还可以看到，因此大家纷纷提刀追击。
前方……就是浓夜。
叶春秋死死第抱着朱载垚狂奔，朱载垚发出滔滔大哭声，暴露了他的位置，叶春秋感觉背部越来越疼痛，却还能勉力支撑。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往前走，若是停下一步，就是多一分的危险。
身后的追兵已是漫山遍野追杀而来，只是在这时候，这些追兵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前方是浓夜的黑暗，黑暗之中，突然闪烁过了一丝寒芒。
是钢矛？
一柄……两柄……三柄……越来越多，一字排开，竟如长蛇，一个个自浓夜中走出的人身穿着全身的板甲，犹如夜中的死神，他们步伐坚定，挺着钢矛，而后哗啦一声金属摩擦，整齐划一，向前迈进。
镇国新军……是镇国新军……
只是……镇国新军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继续追下去了。
因为叶春秋已经赶到了镇国新军的阵前，朱载垚的滔滔大哭声声震如雷，铿锵的金属摩擦声，犹如伴奏的交响曲。
一百个镇国新军，整齐划一，手中的钢矛纹丝不动，迎着夜风，稳若磐石一般，横在了焦芳党羽们的面前。
此时此刻，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叶春秋不得不小心地哄着朱载垚，劫后余生，依然有些心有余悸，幸赖自己冲杀而出时，用身体护住了朱载垚的全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叶春秋松了口气，虽然受到了惊吓，可是至少……朱载垚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第八百二十九章 付出代价
眼见朱载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叶春秋也松了口气，身后就是镇国新军组成的钢铁长城，叶春秋也渐渐安心，来时他是穿了防弹衣的。
当然，这是最简陋的版本，若是放到后世，大概是防不住什么的，可是在这个时代，勉强应付鸟铳却还颇为管用的，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几发火铳打在他的后背上，看起来鲜血淋漓，可是这身被罩在里头的内衫却还是抵消了大部分的铅丹力量，所以那些都只是皮外之伤。
而这些余党现在已有些慌乱了，在他们面前，是明火执仗的镇国新军，而在刚才，船已被炸毁，此时的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焦芳的脸彻底地青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黑暗中出现的镇国新军，犹如神兵天降，似乎早有准备。
焦芳几乎直接瘫了下去。
谋划了这么久，想了那么多的后路，可谓是绞尽脑汁，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镇国新军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一开始，叶春秋就已发现了什么，可既然如此……
他越想，越是无法心安，而在此时，叶春秋已将朱载垚交给了王守仁，他命人取了一柄剑来，直接站到了阵前，冷冷地道：“焦公，这一次，你又输了。”
焦芳的脸色铁青，面无血色。
方才的得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直是个很自信的人，可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一下子失去了信心。
怎么会如此？明明在不久之前，他是智珠在握，明明一切都安排得那般细致紧密，明明他和他的族人就将要安全离开了，可是现在……
在这浓夜之中，焦芳感受到了切身的寒意。
而在此时，他的党羽们则皆是不安地左右张望，越发的惊慌失措。
叶春秋已是长剑斜指，厉声道：“诸生听令。”
身后的钢铁洪流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呼吸时，从口中喷吐出一口口的白气。
叶春秋继续道：“这些尽都是反贼和倭寇，来人，斩杀殆尽，不要留一个活口。”
依然没有人回应，可是整齐的步伐响起。
哗啦……哗啦……咔……
铁靴踩地声，金属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宛如交响曲奏起，这一字排开的钢铁堡垒开始向前移动，他们速度并不快，步伐稳健，虽是身穿重甲，却如履平地。
长长的钢矛，斜着朝向天际，那矛尖的锋利，在这月下，幽光隐现。
叶春秋的眼中，只剩下了杀意，今夜……这些人都要死，叶春秋不打算留一个活口，所以当他一句斩杀殆尽的时候，已是决心痛下杀手了。
想和倭人勾结，出卖大明，想把他当做礼物般交给倭人泄愤，想将太子作为筹码吗？那么……今日焦芳和这些为虎作伥之人，就要付出代价。
而在镇国新军对面的焦芳，心已乱了，他彻彻底底地感受到无路可走，没有了船，若是走陆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现在，镇国新军就横在了他们的面前，这时候是想走陆路也不可得了。
输了吗？
看着那钢铁的堡垒缓缓移动而来，黑夜之中，宛如死神，他还是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我们人多，对方人少，杀过去，擒住叶春秋，夺回太子。”
他的党羽之中，有倭人，有佛郎机人，有他的族人，还有不少的武士。
这六七百人，此刻也已发起了狠来。
零零散散的数十个铳手啪啪地开始射击。
鸟铳射出，旋即对面火花四溅。
若是近距离射击，或许还有可能射穿板甲，可是这镇国新军的板甲乃是合金缔造，拥有极好的强度，更不必说，这些人射击起来全无章法，如此远的距离便开始乱射，结果可想而知。
咔……咔……咔……
镇国新军依然在前进，他们没有任何地慌乱，没有一丁点的迟疑。
一群倭人已提着刀，在夜空中低吼，这些人生性就是战士，此时到了穷途末路，心知再不解决眼前的麻烦，反应过来的城中明军就会倾巢而出，接下来他们将陷入数万乃至十万的军马包围之中。
他们已发了狠劲，为首的一人，乃是筱田三郎，他龇牙，露出那乌黑的牙齿，这是绝大多数倭寇的象征，此时他高高举起了武士刀，振臂一呼：“杀！”
两百余倭寇，一齐振奋，犹如潮水一般，朝着镇国新军杀去。
其余的余党见有人打头，都是精神一振，亦是如疯了一般冲杀。
倭寇的凶名传扬在外，绝不只是虚的，而是在于，这些凶残的倭人纵横大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此时举刀冲杀而来，一个个发出厉吼，气势如虹，若是遇到寻常的大明官兵，单单这拼命的架势，就足以使人闻风丧胆了。
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这句话用在倭人与大明官军的身上，实是最好的写照。
此时此刻，一股洪流，已是朝着那钢铁堡垒冲撞而去，海上的倭寇往往不尽然是倭人，可是一旦交战，往往倭人冲杀在最前，而一旦如此，便能使其他人勇气倍增，一齐掩杀。
倭人的战术十分简单，可是这种战法简单的同时却又极为有效，他们犹如蝗虫，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势如破竹。
那筱田三郎冲杀在最前，能成为倭人的首领，自有过人之处，他的眼中，镇国新军诸生已经越来越近，只是……他看不见他们的裸露在外的身体，浑身上下，竟都是板甲包裹，护手、护膝、护肩、护心、护腿、护胸、便连靴，竟也散发着钢铁的幽光，只有那一双双露出来的眼睛，那眼睛……竟令筱田三郎有些迟疑了。
他曾经屡屡侵犯大明的边镇，正因为如此，对于大明的官军，他实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些人一旦遇到不要命的倭人，或许远远的还能勉强保持勇气，而一旦杀近，他便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恐惧。

第八百三十章 战胜之神
筱田三郎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曾经屡跟大明军官交手，他能肆意地看到那些大明军官面对他们倭人之时所露出的恐惧。
可是此时此刻，他居然新鲜地在他对面的明军之中没有看到那种早已习惯的恐惧之色，不但没有看到，出人意料地看到的，反而是一双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这一双双的眸子里，没有激动，没有胆怯，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就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的心底，不过是家常便饭，不过是再熟悉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种平静淡然的眼眸，令筱田三郎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可怕，而就在此时，筱田三郎听到了刺耳的声音，那是铁哨响起。
这种哨子，和后世的哨子一样，钢铁制成，里头有小圆球，也是叶春秋的小玩意，而通过这种特质的哨子，不需费太大的气力，就可以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单凭呼喊，已经无法有效传达军令的时候，那么铁哨就成了最好的工具。
三长两短的哨声一响，无数的长矛顿时后拉，这是备战的信号。
许杰作为掷弹兵，此刻站在后退，只是今日的夜战，为了免于误伤，所以掷弹兵依旧进行近战，他一丁点都不觉得紧张，或许是已经历过太多次战斗，这使他明白，所谓的胜利，其实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早有了这个自信，在军中，几乎所有人都灌输着这个道理，镇国新军诸生出马，以一当十，天下无敌。
这种无与伦比的荣耀感，使他面对任何的敌人，从来都不觉得有丝毫的激动，因为……战胜之神，永远都在自己的身边。
咔咔……
蓄势待发的第一列镇国新军已经开始挺矛，旋即整齐划一地狠狠前刺。
无数锋利无比的钢矛一齐刺出，破空的声音之后，那第一个冲杀而至的筱田三郎已是扑入了敌阵。
筱田三郎惊愕地发现，当密集的钢矛刺来时，自己竟是完全无法躲避。
这是什么感觉呢，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明明他有极大的勇气，明明他纵横四海，彪悍无比，明明他的刀下不会有几个敌手，可是甫一接触，他顿时发现自己的刀法根本没有了用武之地，在这种简单而有效，整齐划一的钢铁堡垒面前，再高明的武士，竟也变得毫无用处。
猛地，他的头皮似是要炸开一般，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死只在一线，他想要避开，而此时，钢矛却更快。
嗤……
筱田三郎依旧穿着劫掠来的一身倭国铠甲，这种全身包裹的铠甲曾救过他很多次，可是这一次……他不幸地发现，这种防护优良的倭国铠甲在遭遇钢矛的时候，那钢矛竟如扎纸一般将他的铠甲扎穿，而后，钢矛余力未尽，直接贯穿入他的皮肉，直接自他的胸后刺出。
呃啊……
筱田三郎出生入死，自然经历过无数的凶险，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曾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明军的流弹所伤，也曾想过，自己可能会遭遇风浪，被那风浪席卷，葬入海中，可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竟死得如此憋屈，空有一身勇力，竟是被这最朴素的阵法，只一合之力，还没有伤到对方的一根毫毛，便已被钢矛贯穿了身体，刺穿了心肺。
他头仰着，钢矛已经抽出，鲜血泊泊地自他的胸口流出，他灰白的眸子看着月色的最后一幕，这纵横海上的盖世凶寇，就这么倒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钢矛已收，旋即又是刺出。
镇国新军诸生，只是镇定，镇定得不像话，他们机械式地做着这样的动作，宛如死神，收割着一个个冲杀而来的生命。
没有人激动得爆发怒吼，百人如一人，凝结在了一起，就形成了一股死寂中的力量，他们做着最简单而重复的动作，而他们的脚下，已是尸积如山。
无数人倒下，更多人开始仓皇而逃。
兵败如山倒，勇气终有耗尽的时候，当看到面对这钢铁堡垒无能为力，甚至连与敌人同归于尽都成了奢望的时候，在这月色之下，恐惧便蔓延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跑，要躲得远远的，离他们远一些！
于是无数人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要逃离这里，没有人敢回头，皆是丢盔弃甲，向四面八方逃散。
哨声再次响起，这是追击的口令。
镇国新军的追击，都是有章法的，五人一组，宛如形成了默契一般，各个小组之间保持着足够的间距，而后散开，每组的五人，保持着一丈内的距离，谁来断后，谁来追击，谁来负责拱卫左右两翼，各司其职；而各组之间的间距，是在三十丈内，这就保证，一旦附近的镇国新军遇到了麻烦，而附近的各组能够在短暂的时间之内进行驰援。
一组组的镇国新军犹如猛虎一般，狠狠地扎入了慌乱的羊群之中，无数的哀嚎声传出，丢盔弃甲的人原以为逃出生天，却是发现那身后追击的镇国新军竟如跗骨之蛆，总是在他们气喘吁吁，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身后便又传出了哀嚎。
这些人的体力，如何比得过每天都要经历高压体炼的镇国新军，镇国新军虽然是以散形进行搜索，可是每每战斗之前，都会有专门的布置，会下发战斗地点的地形图，哪个地方有河流，哪个地方是林莽，哪个地方适合逃窜，这些镇国新军的诸生早已将今日的所有方位烂熟于心，他们早已成为了最专业的杀人机器，所以他们从不激动，无论如何时候，都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们只是不疾不徐地开始追击索拿，那些气喘吁吁跑不动的人，他们一脚踢翻，而后钢矛朝着地上狠狠扎下，鲜血溅射，而后他们很利索地拔出长矛，这一切的动作，都是行云流水，而且绝不会出现一拥而上的情况，往往发现了一个逃敌，负责追杀的人负责捕杀，其余人则各自在旁警戒。

第八百三十一章 热血沸腾
焦芳在跑，他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依然不能停下来。
对于许多人来说，焦芳是主心骨，于是他疯狂地逃，其他人也跟着他逃，可是用不了多久，他们的体力便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可是那刚刚还不见踪影的镇国新军诸生，竟在这时又从黑暗中出来！
他们又出现了，不疾不徐的，颇有几分龟兔赛跑中，那乌龟的淡定。
而焦芳诸人悲催地发现，这些人简直就是疯子。
没错，绝对都是疯子，仿佛不管自己如何逃窜，对方都是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地追赶，可当自己跑得气喘吁吁地以为自己能活下来，却又很快，这些人又出现了。
于是他们只能继续逃，逃得筋疲力尽，逃到几乎要窒息。
累得几乎虚脱的焦芳，此时让一个壮仆背着，其余上百个族人和倭人以及参杂其中的佛郎机人，每一次看到了一丝可以喘息的希望，想要停顿，想要小小休憩一下，黑暗之中，那铠甲和钢矛所发出的幽光又出现了。
这些人……仿佛是不知疲倦的机器，竟是没有任何的疲惫感，焦芳等人哪里知道，镇国新军的诸生，每日穿戴着这厚重的铠甲，清晨起来，就是长跑数公里，再加上上午操练的炼体术，或许他们未必个个都是刀剑的高手或者是名家，可是他们的协作能力，他们的纪律，他们的体力和耐力，绝对冠绝天下，现在莫说只是追击一伙筋疲力尽的残寇，便是此时此刻，让他们从这里马不停蹄地赶去天津卫，他们也绝对会按时抵达。
一个单独的镇国新军生员或许只是数人敌，可是十个新军的生员凝聚在一起，就是百人敌。
终于，尾随在焦芳身后的数十个倭人实在忍受不住，有人高呼一声，便咆哮着朝着后队追来的一个镇国新军小组冲杀而去，其他数十倭人也是一拥而上，他们疯狂地爆发着最后一点体力，想要以多胜少，将这追来的五人杀个干净，至少自己死之前，可以宰几个镇国新军生员，也算死得其所。
而这时，一看到他们的动静，小组中居中的人立即吹响了悬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铁哨。
刺耳的声音立即划破了夜空，一长一短，这是求援的声音，紧接着，小组中的五人立即挺矛，蓄势待发，他们宛如沉默中的饿狼，不疾不徐，有条不仅，而后一起肩并着肩，开始向前徐步前行，身子微微前倾弓起，待那些倭寇一杀到，不需口令，各自已有了默契，五根钢矛一齐刺出，顿时一股血雨飘洒而起。
数个倭人便倒下。
后队的倭人依旧杀至，那五名镇国新军依旧镇定自若，没有胆怯，继续突刺。
此时已有一个倭寇趁机包抄而来，狠狠地斩在了一个镇国新军钢盔上，铿锵一声，金铁交鸣之后，火花四溅，而此时，附近的两个小组已经挺矛而来，形成了三面包抄的局面。
几乎每一个镇国新军诸生都在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他们没有急于冲杀而来相救，而是迅速地散开，组成一个网子，开始缩紧包围，厮杀的小组依旧突刺……突刺……
十几个倭人顿时倒地，其余倭人大惊失色，不得不又开始想要奔逃，而此时，包抄来的两个小组杀到，轻车熟路地将人截住，长矛一处，血雨腥风。
这绝对是一面倒的屠杀，这些平时凶悍无比的倭寇，此时此刻，面对这种新军的战法，简直没有一丁点的还手之力，就好像是一支现代军队即便没有先进地枪炮，可是回到了古代，面对着一群所谓的精兵，阿富汗战场上，英国派遣的军队其实并不畏惧和恐怖份子短兵相接，因为拼起刺刀，这种训练有素的军马，即便面对数倍的敌人，也可以做到完成，他们所畏惧的，反而是突如其来的流弹，或是莫名其妙的地雷。
而现在，面对这种武装到了牙齿，体力充沛且训练有素的镇国新军生员，所谓不可一世的倭寇，就如一群羔羊，哀嚎声很短促，战斗进行得也非常快捷，因为三个小组十五人，没有一个人闲着，各自行使着自己的职责，自己的战斗方位在哪里，接下来该怎么做，与附近的小组如何配合，这些都属于战术操练的内容。
在夜课之中，叶春秋和王守仁，已经不止一次进行讲解了，每日都会专门抽调出一个时辰进行操练，这些对他们来说，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叶春秋还编练出了一本本的作战手册，让他们进行默写和背诵，他们的生命，仿佛都与杀戮联系在了自己，这已是他们至高的信仰，各种作战的方法，通过最枯燥无味的操练和课堂讲解，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血。他们就是杀戮的机器。
解决掉这些人，继续追击，没有热血和激情，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场战斗，就如每一次操练一样，都是枯燥无味，热血沸腾离他们相去甚远。
而此时，焦芳诸人终于跑不动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肺都就要炸开了，而后头的镇国新军诸生却依旧如影随形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宁愿束手就擒，也不再愿意跑了，于是所有人都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眼里却是透着浓浓的悲凉。
镇国新军诸生们已经上前，他们迅速开始包抄，而后一个个上前，不会有什么怜悯，地上的人，统统都是猎物，踩住地上盘膝而坐的人，长矛狠狠地插下。
呃啊……
骚动又开始……
有人蹒跚着想要起来，被镇国新军们一脚踹翻在地，依旧还是那个动作，狠狠刺下，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焦芳和其子焦致中已是身如筛糠，他们看着身边的杀戮，鲜血溅在他们的身上，焦芳再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只是这种恐惧，使他滋生出陌生的绝望，他发现，他完全无法去抵抗，他的所有人生经验和所谓的智谋韬略，在这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第八百三十二章 通天之能
似乎这些镇国新军是知道焦芳和焦黄中的身份的，当他们身边尸横遍野的时候，镇国新军却没有对他们动手。
过不多时，冷峻的叶春秋就来了。
焦芳看着叶春秋，叶春秋似乎受了一些伤，面色略带几分苍白，却神色冰冷。
此时已到了拂晓，天虽阴沉沉的，远处的河水怒涛翻滚，呼啦啦作响，焦芳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终于绝望！
还是输了，输得令他有些不明白，到现在，他依然不明白镇国新军为何会在这里。
叶春秋已是上前，他匆匆地看了焦芳一眼，已有一个生员到了叶春秋的身旁，低声做着汇报。
叶春秋感受到一股倦意，可是事情不尘埃落定，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看着焦芳，见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叶春秋声音清冷地道：“焦公，认罪伏法吧。”
焦芳瘫坐在地，无力起来，显得狼狈不堪，哪里还有方才的狂妄，现在……
他只是道：“老夫有一事要问……”
叶春秋反而泛出了一丝淡笑，道：“焦公想问的是，镇国新军何以在这里？”
这个谜底若是不揭开，想必焦芳是死不瞑目。
他败得太惨太惨了，呕心沥血的筹谋，最后却是一下子输掉了所有的本钱和筹码。
焦芳仰着布满憔悴的脸，咬咬牙，重重地点头。
叶春秋淡淡道：“很简单，你勾结倭人，这些倭寇如何才能接应你呢？”叶春秋接着笑了笑，继续道：“焦公确实好算盘，知道想方设法伪造成佛郎机人入朝，大明从大食商人之处，确实略知一些佛郎机的消息，只是那是万里之外的番国，所以，对他们也只是耳闻而已，于是，焦公就想了这个诡计，让人寻了一些散落在大洋上的零散佛郎机人来，打着投递国书的名义，来一个使节入朝的筹码，是吗？”
焦芳自以为这是天衣无缝的布局，毕竟大家只听说过佛郎机的大名，却从未见过，这佛郎机，确实距离大明太远太远了，虽然在许多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些佛郎机人，可是佛郎机的官方，却从未与大明，乃至于大明的藩国有过接触。
这就给了焦芳可乘之机，没有人知道佛郎机人什么样子，想要伪造他们的国书，便易如反掌，再寻一些佛郎机人打头，倭人便可以以他们奴仆的名义进京，市舶司那儿……想必是有焦芳的人为内应，因为所有人都会有个固有的印象，大家都会认为，既然市舶司已经认定，那么就没有继续核实的必要，更何况，连万里之外的佛郎机人都仰慕大明而愿意入朝岁贡，这本身就是可喜可贺的事，遇到了喜事，谁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焦芳脸色惨然，皱着眉头继续问：“可是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叶春秋平静地道：“很简单，因为国书有问题，国书使用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乃是拉丁文，而该国自称是佛郎机葡萄牙，佛郎机的贵族，确实是以拉丁文为尊，大量地使用了拉丁文，可是葡萄牙却是例外，他们早年曾遭遇了大食人的侵略，被侵占了诸多土地，因而孤立无援，被压迫在面向大洋的一隅之地上，所以他们使用的正式公文，却不再是用教皇所推出的拉丁文；除此之外，上头自称其国王是阿方索五世，呵……这阿方索五世早已作古，而今葡萄牙的国王乃是若昂二世，敢问焦公，若当真是国使，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吗？”
叶春秋还有一个理由没有说，第一次葡萄牙人正式出现在大明，是在几年之后，叶春秋不相信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蝴蝶效应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就算这个时候，自己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事，那也绝不可能影响到那么遥远的佛郎机，毕竟这个时代，船队的来回可是数年的功夫，几年之前，自己还只是个小小庶子呢，大明官方，第一次记载佛郎机人，乃是在正德九年，那一年葡萄牙的航海家到了远东的中国和日本。开始与大明朝廷有了官方的接触。
叶春秋继续慢悠悠地道：“既然我猜测这使团是假的，可是何以市舶司会予以确认呢，这就说明这些假扮了使团的人，在大明内部，一定与人与他们勾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动声色，能有这个能耐的人，必须得有很深的人脉，当时，我还未想到是焦公，只是请了锦衣卫的朋友，暗中盯梢这支使团，倒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可是根据回报，这些北上的‘使团’居然在沿途循规蹈矩，并没有作乱，这时候，我反而疑惑了。他们既然假扮使团，那么势必是有所图，这些人既然不是使团，那肯定就是倭寇，那么问题来了，劫掠江南，比劫掠京师，难度不但小了很多，而且还少了许多麻烦，为何他们不就地劫掠，而后再扬长而去呢，却反而当真将自己当做是使团，竟想跑来京师这龙潭虎穴之地？”
叶春秋的目光依然在焦芳的身上，看着他渐渐复杂的神色，接着：“所以啊，几乎不用去想，他们必定有比劫掠更大的图谋，你看，焦公……这时候我就开始往这一层去想了。其实很多事，联想起来并不难，京师里既然有人想要勾结倭寇图谋大事，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寻常的小官吏，他们没有这个格局，更没有这个胆量，更没有这个意愿，似乎……想来想去，也只有焦公了。”
顿了一下，叶春秋又道“其实，我以为他们只是来策应焦公，所以一直命人盯梢他们，他们即刻要到京师，驻扎在京外，只要他们凡有一丁点的轻举妄动，我就已密令新军，随时动手。”
“可是万万还是没有想到啊。”叶春秋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焦芳的眼眸冰冷了许多：“万万想不到，我只以为焦公的目的只是勾结倭寇作乱，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焦公居然有通天之能，劫持太子！”

第八百三十三章 恶人自有恶报
倭寇伪装成佛郎机人，这一点，叶春秋早已得知，所以事先也做好了埋伏，这些倭人一有动静，立即便出动了镇国新军。
只是叶春秋不曾料到，焦芳会劫持了太子，还专门设有密道，狡兔三窟，若非在这里已经埋伏了镇国新军的人马，手雷炸掉了渡船，使这些人陷入短暂的慌乱，只怕焦芳的奸计还真有可能得逞了。
此人真是狡诈无比。
焦芳看着叶春秋，却是显得出奇的平静：“可是单凭这点，叶侍学就可以一口咬定了这些倭人与老夫有关吗？”
他的话不无道理，有这个能耐的是他，有这个意愿的是他，可是却依旧少了一些什么。
叶春秋却是抿嘴一笑，他能看出焦芳的不甘心，却是道：“其实焦公还出了一个破绽。”
“嗯？”焦芳不相信，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会有如此多的‘破绽’，输了，固然可悲，可更可悲的却是自己曾经的骄傲，自以为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智谋，竟也如此不堪。
叶春秋淡淡道：“当焦公知道无力回天之后，四处前去求人，去求刘瑾，去求张彩，找所有可以找的关系，想要借此挽回这糟糕的局面，可是……焦公，你的马脚也已露出来了。”
“焦公是什么人？焦公这样做，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是在我看来，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掩饰，以焦公的性子，难道不会知道这些都是无济于事的事吗？无论是刘瑾，又或者是其他人，焦公难道不知道这些人只会急于和焦公撇清关系？世事的冷暖，别人不知，难道焦公会不知道？在我看来，聪明如焦公，绝不可能不明白这些，既然焦公明知道刘瑾和张彩不会理睬你，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那焦公为何还要这样做呢？”
叶春秋看着焦芳，露出一抹淡笑：“那么在我看来，焦公的理由想必只有一个，那就是欲盖弥彰、掩人耳目，焦公想借此示弱，毕竟焦公已经被厂卫盯紧了，只有让许多人知道，焦公已经无计可施，居然昏聩到做这样的无用功，那其他人才能对焦公放松戒备，而焦公则可以在暗中，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该问焦公，下官的猜测，没有错吧。”
焦芳的脸色一变，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确实是四处求告，借此来掩盖自己真实的目的，可也因为如此，反而露了马脚。
别人可以认为焦芳是急了，是狗急跳墙，可是在叶春秋看来，却从不相信焦芳会这样的愚蠢，因为叶春秋了解他，正因为一直将焦芳当做自己的对手，这才将他的行事作风摸得一清二楚，焦芳是个狐狸，一只深藏不露的狐狸，一只狐狸，即便是到了绝境，也不会做蠢事的，他做蠢事，唯一的可能就是为达到一个目的，那目的就是故意示弱，以此麻痹别人。
所以……种种的迹象联结在了一起，一场阴谋大概也就被叶春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叶春秋唯一的失误就是宫中，因为从宫中偷窃出太子来，实在是匪夷所思之事，叶春秋更是怎么也想不到焦芳居然在宫中布了那么多的眼线和棋子，抓住了宫中那么多人的把柄，却正因为如此，才使叶春秋差一点就马失前蹄。
叶春秋笑吟吟地看着焦芳：“事到如今，焦公可心服口服吗？”
焦芳瘫坐在地，竟是一时间感到羞愤难当，所谓奇谋远虑，原来早被人看穿了，可笑自己混了这么多年，还为此而沾沾自喜，原以为自己不会输，可现在却是输得一败涂地，他不由哈哈大笑道：“是啊，是啊……万万料不到老夫竟输在小儿手里，真是可笑，可……”
他正说着可笑的时候，突然后腰猛地传来疼痛，他骇然回头，而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变故。
因为此时此刻，焦芳的次子焦致中竟是捡起了一柄死去倭人遗落下来的短剑，狠狠的一剑扎在了焦芳的后腰。
焦芳方才还在大笑，笑中带着无尽的绝望，他自觉得自己洞悉人心，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自觉得自己老谋深算，所以他肆无忌惮，可是这样的他，最后却还是输给了叶春秋。但是现在……他回过头，看着狠狠一剑提刃刺入焦芳后腰的焦致中此时双手瑟瑟发抖，手中的匕首因为拿不稳，于是匕首在后腰搅动，疼得焦芳几欲昏死。
“致中……你……”焦芳的眼中除了绝望，还有惊愕，这一刻，他完全明白是自己高估了人心，这个狠狠刺向自己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啊。
焦致中脸色灰白，惊恐至极，却是哆嗦着嘴道：“我……我……爹，这怪不得我，我……我要活下去，你才是乱臣贼子，我……我不是，我……我……我已幡然悔悟，我……我这是戴罪立功，斩杀了你这个乱党头子，我……我才有机会活，爹……你……不，焦芳老贼，你这皓发匹夫，竟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呵……呵呵……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我要检举，要检举……你这老狗，畜牲不如的东西，你……你……奸淫妇人，你……那些丑事，我都知道，不要脸的老狗，我呸……”
一口吐沫狠狠地吐在焦芳的脸上。
后腰的绞痛，只怕怎么也比不得自己的心痛了，这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啊……
焦芳眼中露出悲意，欲要大笑，只是一张嘴，一口血水自他的口中喷出来，他此时恨不得立即速死，他计算了这么多人，可是万万料不到，竟是死在最无防备的亲子手里。
焦致中抬眸，看着叶春秋，已是整个人身躯一震，然后他立即如狗一般趴在地上，拜倒在叶春秋的脚下：“叶侍学，小人……小人是无辜的，一切……一切都是这老狗的主意，这老狗猪狗不如，他……他的罪行，小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小人愿意揭发检举，这个老狗……”

第八百三十四章 儿臣万死
叶春秋没有理会焦致中，依然看着焦芳。
焦芳只是不断地在咳血，犹如风中残烛，可是焦致中的每一句话，都如后腰的匕首在搅着他的心，很疼，疼得几乎要抽搐。
这个结局，比千刀万剐还令他疼痛，他阴冷地朝焦致中一笑，干涸的嘴唇嚅嗫，道：“杀……杀了我吧……给老夫一个痛快，叶侍学……”
叶春秋却是对左右道：“立即带焦公去救治吧，尽力救活他，陛下要他活着。”
说着，叶春秋抽出了腰间剑，看向了焦致中，焦致中方才脸上还露着谄媚的笑，可是此时此刻，笑容却是僵硬，他一脸震惊地看着叶春秋，身如筛糠，道：“我……我是弃暗投明哪，我……”
叶春秋却又将长剑收回了腰间，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可惜，你的弃暗投明却是想要杀死本官的要犯，来人，带走焦芳，了结了他吧。”
镇国新军们已是一拥而上，手提着长矛，毫不客气地将焦致中踹翻，几根钢矛一齐扎下。
焦芳看着这一幕，眼见没有死透的焦致中还在发着哀嚎，心已是凉透了。
……
就在不久前，在京师的内城里，无数的官军已经冲入了焦家。
可却是空无一人，而后，当有人发现了密道的时候，却发现密道出口已经被人用大石堵死。
人跑了……
焦芳带着叶春秋，带着太子，竟是不知所踪。
搜检的官军心底冒出了一股寒意，这岂不是说，叶侍学进了焦家，非但没有换回太子，反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这里，这搜检的官军不禁战栗，忙是匆匆地赶出去向朱厚照禀报。
“陛下……焦府之中的人不知所踪。”
朱厚照的脸色更加苍白。
不知所踪？
便连凤撵里的张太后和夏皇后听到这话后，也是彻底地慌了。
不知所踪就意味着焦府将所有人都耍了，这个老狐狸狡兔三窟，岂不是说……
不肯抛头露面的张太后终于忍耐不住了，她掀开了帘子，露出了她冷峻的脸，这可是自己的孙儿啊，还有叶春秋……他舍身去替换太子，这份勇气，足以让人感动。
而现在……焦家的人却都跑了个干净。
完了，一切都完了。
张太后颓然，她万万料不到，刚刚有了得皇孙的喜悦，就又要经历失去的痛苦，锥心的疼痛令她无法呼吸，身侧的夏皇后也是娇躯一震，终于不再有所顾忌，放声抽泣起来。
失魂落魄的朱厚照，此时脑子嗡嗡的响，他木然地到了张太后面前，张口想要说什么，张太后却是眼眶通红，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扬起了手，狠狠地煽了下去。
啪，这一巴掌打得很瓷实，这天底下，众目睽睽，竟有人敢对天子下手。
有人不禁发出了惊呼。
朱厚照白皙的面上顿时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他忙是捂着脸，眼泪涌了出来，只听张太后厉声道：“你做的好事，你偏生要让这样的乱臣贼子位列庙堂，让这样狼子野心之徒居于帝侧。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先帝在天有灵，祖宗们若是泉下有知，似你这样荒唐，似你这样糊涂，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你……你……不配做皇帝，不配做先帝的子嗣。”
这句话可谓极重。
此时的张太后已是怒火滔天，素来聪慧和历来慈和的她，今儿却是全然不顾什么形象了，想到不知所踪的孙儿，素来雍容的她变得歇斯底里，全然不管这所有的人会怎么看。
朱厚照心中大悲，又觉得惶恐，见张太后气得脸色发青，又怕张太后在盛怒之下，身体有个什么好歹，他哀从心起，先是自己的儿子，接着又是叶春秋，竟是都不见了踪影……
朱厚照一下子拜倒在地，道：“儿臣万死。”
张太后咬着牙，厉声道：“都死了吗，你们统统都死了吗，这么多人，这么多文官武将，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所有人都给哀家去寻人，挖地三尺，也要将那恶贼搜出来，叶春秋和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不要活了罢，统统去赔罪！”
愕然的禁卫和文武大臣这才意识到什么，有人道：“去清理那密道。”
又有人道：“搜索各门。”
无数人疯了一般地散开。
只是在这时，一股惊雷自朝阳门外传出来。
轰隆隆……轰隆隆……
紧接着，焰火升腾而起，竟是照亮了半空。
惊雷……是惊雷？
朱厚照还跪在地上，却是扭着头，看着那半空升腾起的火焰，他一下子想起，是手雷，是手雷的声音，那里……那里怎么会有手雷？
朱厚照直直地看着夜空下的另一边传来的电光，猛地身躯一震，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这声音太熟悉不过了，在紫禁城里，他最喜欢听的就是这个声音，而现在，同样是这个声音，尤其是夜深，这……这……
朱厚照没有再多迟疑，直接站了起来，厉声大叫：“马，取马儿来。”
有人牵了一匹马来，朱厚照再不顾任何人，直接翻身上去，整个人犹如疯了一样大叫：“去朝阳门……去朝阳门……”
对朱厚照突然的举动不明所以刘瑾连忙在下头劝道：“陛下，此刻……此刻……”
朱厚照已是提了马鞭子，狠狠地一鞭子抽打在刘瑾的脸上，刘瑾哎哟一声，捂面在地上打了个滚，而这时，朱厚照已是绝尘而去。
百官和禁卫们还未反应过来，却有人惊叫：“快，护驾……”
于是无数人如疯了一样，有人骑马，有人步行，疯了一般尾随着朱厚照呼啸着朝朝阳门方向而去。
朱厚照骑在马上，顾不得马上的颠簸，他整个人只恨不得立即出现在朝阳门外，坐在马上，他浑身哆嗦着，脑中划过了无数的念头。
可能在其他方面，他十分幼稚，可是关乎于这种事，他却是绝顶聪明。
何以那里会出现手雷？有手雷，就一定有镇国新军，那么……镇国新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第八百三十五章 喜极而泣
朱厚照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埋藏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他心里猛地升起一丝恐慌，若是……若是真有个什么不测，那该如何是好？
朱厚照竟是发现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心中生出了悲意，也不知是为了朱载垚，还是为了叶春秋。
这一次，怕是真正的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个，他的心里又涌出了一股恨意，他想杀人，想要杀很多很多人，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受命于天，原来自己什么都无法保护，什么都不能如意。
而恰在这时，一匹快马竟是自朱厚照的身边越过。
竟有人策马脱缰，比朱厚照的还要快上一些。
朱厚照有些恼怒，是谁这样大胆？
这是天子的本能反应，因为对方实在有些纂越了身份，可是等朱厚照侧目看时，却发现一道风景。
还真是令人忍不住目瞪口呆，只见邓健骑在马上，他显然不会骑马，竟是不敢去抓缰绳，脚踏在马磴子上无所适从，坐下的战马疯狂地奔跑，邓健便如扬起的篮球一样，颠一下，又狠狠地落回马鞍上，他死死地抓着马儿的鬓毛，每一次，都让座下的马儿吃痛，于是马儿奔跑得更加迅捷。
此时的邓健，面色惨然，方才朱厚照说到朝阳门的时候，焦灼的他顿时也意识到可能叶春秋就在朝阳门外，他对叶春秋的印象……有些糟糕，看不惯，可是这些年的相处，既是结拜了兄弟，却也令他心中不禁牵肠挂肚起来。
于是本是从来没有骑过马的邓健也顾不得许多，焦急下，抢了一匹马就跑，谁晓得，这骑马远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清闲自在，一下子，他被马甩飞在半空，又自由地落体。惊魂未定，那座下之马的力道又将他狠狠地摔起。
他给吓得有些面色苍白，看着前头的朱厚照，口里大叫：“让开，让开，要死了，要死了……”
紧接着，马儿带着他，已是呼啸而去。
朱厚照终于在这惊鸿一瞥之中，看清了邓健，他的心里不免有了一丝的暖意，想当初，三人在大同的返程中结拜，他不喜欢邓健，可是见邓健性急如此，令朱厚照又想起那一日结拜的情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眼角竟是湿润润的。
脚下的快马带着朱厚照飞快地奔腾，泪水被风儿吹干，然后他看到了洞开的朝阳门，果然……果然是在朝阳门。
朝阳门的守备官兵显然也已经发现了外头的异样，这才开了城门要出去巡查，现在见两匹马冲来，前头一个，如疯了一般，马上的人只是大叫：“让开，要撞了。”
后头的人也分不清是谁，等官兵们惊魂未定的功夫，还未反应，两匹马就已呼啸着穿越了朝阳门的门洞。
而在后头，他们惊愕地看到了乌压压的人马，无数的铁骑和数不清的人影朝着这里奔跑而来……
砰……
就在此时，邓健的战马似乎是踩到了什么，而后打了个趔趄，马上的邓健浑身的骨头已经散架，便如抛物线一般，被狠狠地栽倒在一丈之远，黑暗中，他发出了哀嚎：“哎呀，腿断了……”
朱厚照已经勒住了马，这里没有任何的人烟，已有守备朝阳门的官兵到了，他们举着火把，等朱厚照勒住马的时候，才发现地上竟是无数的残尸，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而在远处的码头，许多艘的渡船依旧还在燃着余烬，朱厚照飞快地下马来，天色昏暗，即使是有人拿着火把，他也看得不大清楚，只是踩着一具具的尸首，也辨不清到底是谁。
于是朱厚照像疯了一样，弯腰一个个地去检视，一个，又一个，不是，依旧不是……
他心里冒着寒意，手脚冰凉，他已经不忍心寻找下去，他害怕自己翻过的尸首，会是熟悉的面孔。
而邓健亦是一瘸一拐而来，他知道自己的腿折了，好在已经有过无数次折腿的经验，所以他忍着剧痛，看着这一地的尸首，禁不住想要滔滔大哭。
死了？难道叶春秋这一次是死定了？
这里当真如人间炼狱一般，谁也料不到，只是短短一些时间，这儿已成了人间地狱，邓健的心里冒出着可怕的念头，面如死灰。
朱厚照渐渐地无力寻找下去，也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他抿着嘴，咬着牙，悲从心起，就在几月之前，三个人还在对天盟誓，虽然邓健是被绑着的，或许未必当初的盟誓都如朱厚照所想的那样美好，可是现在……三人只剩下了两个人……
噢，还有皇儿朱载垚，我的天……他是朕的骨肉啊。
即便是再怎样的没心没肺，令好不容易有了子嗣的朱厚照都将自己的骨肉看着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这已经不只是他吹嘘的资本，而是他本性之中，本就有重情的一面，虽然这一面掩藏在他的玩世不恭之下，可是现在，想到那悲戚的后果，朱厚照无力得只想抱头痛哭。
浩浩荡荡的人已经追了上来，朱厚照大叫：“搜，搜吧，生要见人，活要见尸。”
他感觉自己已经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看着同样面色惨然的邓健，他心中绝望地想，若是叶春秋当真死了，他还未成婚，是不是该烧十个八个美女给他？他在地下没有兄弟，这老二倒也算是深情厚谊的人，不妨一道……
突然，在这拂晓时分，天色最是晦暗的时候，一道婴儿的啼哭声响彻。
朱厚照愣了一下，他打断了所有的思虑，然后支起了耳朵。
声音很熟悉，很亲切，犹如天籁之音。
朱厚照猛地一下子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然后前方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丝银光。
银光越来越多，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传出，朱厚照目瞪口呆地看着，看到在这一队队的人面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帘。
在这熟悉的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襁褓，啼哭之声自是那襁褓中传出的。

第八百三十六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是谁……
对方的面目不甚清晰，可是这身材，这衣饰，令朱厚照愣了一下，他身如筛糠，然后喜出望外。
是叶春秋，还有朱载垚。
抱着朱载垚的叶春秋已是疲倦到了极点，他一步步走过来，认清了是朱厚照之后，有些头痛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朱载垚，这孩子，又哭了，而且襁褓里臭烘烘的，想必……
把屎把尿，显然不是叶春秋的强项，叶春秋只得尽力地屏住呼吸，而看到了孩子他爹，他直接上前，一个箭步，便将朱载垚塞入朱厚照的怀里，呼……好受多了，终于可以闻到新鲜的空气。
叶春秋贪婪地吸了口气，然后看着目瞪口呆的朱厚照，叶春秋于是拜倒在地道：“焦芳谋逆，勾结倭寇，聚众七八百人，妄图劫持太子，臣幸不辱命，已将太子殿下救回，贼人死者十之八九，其余逃窜之贼，已有镇国新军诸生员继续追击，明日大致便有捷报传来，幸赖陛下洪福，逆贼焦芳已为臣所擒获……”
朱厚照死死地抱着朱载垚，他不嫌臭，低头看了一眼依旧还在襁褓里扑腾挣扎和哭泣的朱载垚，还是感觉有些闹心，孩子这东西哪，远之不免想念，近之又嫌闹心，不过朱厚照依然喜悦，他呵呵……呵呵……的傻笑，看着还在努力挣扎，想要挣脱朱厚照的朱载垚，他那本是暗淡绝望的眼眸亮了：“叶爱卿，朕……朕担心死了。”
他说着，目中泪光闪烁地道：“平安……平安……就好，好，很好。”他的声音颤抖，竟不知该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而此时，金鸡鸣晓，一道曙光如箭一般射破了阴霾，天光微亮，君臣人等，尽都狼狈，朱厚照这才看清了地上的尸首，有倭人打扮，有焦家的仆人打扮，他突然咬牙切齿地道：“那老狗在哪里，老狗在哪里？”
叶春秋已是站了起来，他看着朱厚照，道：“陛下，此时理应前去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报平安，陛下也该将太子殿下送回他的祖母和母亲那里。”
朱厚照猛地醒悟，焦芳显然是逃不掉的，不错，说的不错，现在应当去见母后，把孩子交给担忧心碎的太后和皇后才对。
朱厚照大叫道：“车，取车来。”
还真有车，过不多时，有人牵了一辆车来，正是仙鹤车，朱厚照上了这四轮马车，旋即朝叶春秋道：“叶爱卿，随朕同去，待会儿母后必有话说。”
远处，有人哎哟哎哟地发出哀痛声。
朱厚照这才想起一起而来的邓健。
这个家伙……朱厚照现在又觉得他挺讨厌啊，现在喜事临门，失而复得，这是多开心的事，你嚎叫什么？
朱厚照最终却道：“来人，去搀邓爱卿上车，他腿折了。”
“啊……邓兄的腿又折了……”叶春秋感觉惊诧，似乎邓二哥的腿，永远都和这位兄长过不去似的，叶春秋已经搞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有人搀扶着邓健上车，邓健虽是痛得嚎叫，脸上依然忍不住地有着惊喜之色，只是想到和天子要同车，又开始闹别扭，君臣岂可同乘一车？
他便哎哎呀呀地道：“陛下，臣乃……”
“好了，你可以滚下去了，步行吧。”朱厚照低头逗弄着朱载垚，板了个脸，毫不客气地道。
邓健打了个哆嗦，然后红着脸，见叶春秋已给他放了一个位置，他只好挤了进去，低声地哎哟哎哟叫疼。
马车动了，车里臭烘烘的，三人在这狭隘的车里，车上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无数的人流蜂拥拥簇着马车前行。
朱载垚似是又熟睡了过去，只余下三人大眼瞪小眼。
朱厚照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只知道晕乎乎的，嗯，一下大悲，一下大喜，竟是茫然无措，显然是依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可一边的邓健总是揉着腿，眼泪啪嗒啪嗒，哎哟直叫，令他不好说什么，只好板着脸道：“噤声。”
邓健便咬紧牙关，一脸苦楚，不再做声了。
反是叶春秋忙是蹲下来，捏起邓健的腿给他检视，然后道：“无妨，只是骨折了，回去用了白药，好生歇息一个月，大致就可痊愈了……”
邓健点了一下头，幽幽叹口气，很是惆怅。
叶春秋蹲下背对着沙发上的朱厚照时，朱厚照却发现，叶春秋的后襟竟被血水浸透了，身后是几个被火铳打的窟窿，也不知有没有伤得很深，可是鲜血还在缓缓溢出，朱厚照禁不住道；“老三，你受伤了呀，怎么不早说。”
邓健惆怅地把脸别到一边去，这时候，他居然心里有了几分酸酸的感觉，自己的腿折得这样厉害，陛下也是冷言冷语，可是看到叶春秋受伤了，就……
只是想到叶春秋伤了，邓健又不禁关心地看过来。
叶春秋露出几分微笑，道：“无碍的，臣还受得住。”
受得住……朱厚照顿时气得脸色发青：“怎么受得住？这一看就是火铳打的，朕亲眼看到神机营的火铳能将人打死，你倒是无事……”
倒是叶春秋这才看清了朱厚照，却见朱厚照的脸上，有一道鲜红的手掌印。
呃……
“陛下……的脸……怎么了？”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估计还有些淤肿，方才母后情急，想必是已经彻底地慌了手脚，一丁点的面子都没有给他留，这一巴掌倒是打得当真是干脆利落。
朱厚照只好捂住脸，一脸郁闷地道：“无妨，蚊子咬的……哎，你的伤要紧。”
叶春秋反而道：“还是让邓二哥赶紧去接骨为好。”
邓健却是龇牙咧嘴地道：“陛下要紧，陛下要紧，陛下若是再不消肿，有失君仪……哎哟哟……哎哟哟……”
而这时，马车里又传来了朱载垚的啼哭声，他又醒了。
马车徐徐过了朝阳门，无数的军民拜倒在了道旁，眼看着圣驾过去，听着那马车里的婴儿哭啼声愈发嘹亮。

第八百三十七章 大悲大喜
此时，天已经大亮，京师之中次序渐渐稳定下来，马车没有去焦府，而是折道紫禁城，张太后和夏皇后已经得知了消息，若一直呆在焦家附近，终究是不像样子。
等到朱厚照的马车过了大明门的时候，便已有人在此等了。
朱厚照下了车来，众人纷纷拜倒行礼，他手中抱着的孩子顿时成了万千人瞩目的对象。
张太后已经在大明门这儿等着了，夏皇后则是搀着她，此时听到那嘹亮的哭声，张太后身躯一震，已是箭步上前，一把将朱厚照怀中的朱载垚抢过，见朱载垚在襁褓中挣扎，天知道这一夜受了多少苦，一时泪眼便止不住地泪如雨下。
朱厚照和叶春秋上前对张太后行了礼，张太后抬目，看了一眼朱厚照，再看叶春秋，只是泪眼带笑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好得很，好得很哪。”
说罢，又将朱载垚抱得更紧，恨不得将朱载垚连在一起，永远离不开自己的视线，盼了这么久的皇孙，差点以为没了，如今失而复得，这种大悲大喜，起起落落，令她对朱载垚更加的怜惜和疼爱。也只有紧紧地抱住朱载垚，才感觉皇孙是真的平安回来了，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眼泪又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这是先帝的血脉，是皇帝的太子，是咱们大明朝的希望，从此之后，再不容有任何的闪失了，以后就让他在寿宁宫吧。”深吸一口气，张太后继续道：“往后要小心照看，定要小心，一丁点都不容有失，要有五个奶娘在侧，随时相互监看着，让小橙子专门负责盯紧他，小橙子……”
这小橙子而今乃是张太后心腹的心腹，此时听到让自己去伺候‘皇嫡长子’，心里一阵激动，跟在太后身边固然是好，可是谁都知道，跟着未来的万岁，这才是真正的前途在望，他忙是趴在地上，匍匐着道：“奴婢敢不尽心竭力。”
张太后抬眸，迎着那高高的城楼，城楼后曙光初露，炫着光晕，使张太后的面颊上滑落的泪也多了几分彩色，她胸脯起伏，旋即咬着下唇道：“皇帝，你的脸上无碍吧，是哀家不好……”
朱厚照一脸懊恼地摇摇头：“儿臣无碍的，是儿臣以前误信了焦芳，而母后只是忧心太子情急，哎……”
张太后抿抿嘴，目光才落在叶春秋的身上道：“叶爱卿，你是如何？”
在这大明门，确实不该是说话的地方，可是此时此刻，张太后紧紧抱着朱载垚，却又不肯摆驾，叶春秋只好大致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期间有太多太多的惊心动魄，却是被叶春秋用平淡的口吻说出来，即便如此，却也足够令人揪心，一旁也陪着张太后的张鹤龄禁不住道：“叶贵人真是有皇天护佑啊。”
叶春秋抿嘴，忙道：“是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是啊，是啊，我家的垚儿洪福齐天，将来哪，一定能福泽天下的。”张太后喜不自禁，有了孙儿，就自然也就顾不得儿子了。
朱厚照的心中还真是有着微酸。
说也奇怪，这朱载垚到了张太后的怀里，也不再闹腾了，竟是奶声地发出咯咯笑声。
张太后凤颜大悦，朝向叶春秋道：“叶爱卿，陪哀家去仁寿宫坐坐吧。”
说罢，她摆了凤驾与夏皇后抱着孩子同撵而坐，朱厚照也就不坐车了，和叶春秋步行，其余人自是告退，唯有寿宁侯和建昌伯二人跟着要凑热闹，上次叶春秋让他们兄弟二人狠狠赚了一笔，足足几千两。
不过这笔银子，叶春秋却觉得花得值得，面对这么个大金主，张鹤龄一副很‘幸福’的样子跟着叶春秋，时不时地傻乐，一旁的张延龄捅捅他的腰，大概是自己不好说什么，想让张鹤龄说几句，张鹤龄便笑嘻嘻地道：“春秋真是贵人啊，真是贵人啊……”
他反复地说着，又觉得没什么话头，待到了仁寿宫，朱载垚自是被人抱去洗浴和喂食了，叶春秋坐下，便见张太后幽幽叹口气道：“现在事后想想，还是觉得吓人，那焦芳，可拿住了？”
叶春秋道：“已经拿住了。”
“这就好。”张太后冷着脸道：“此次镇国新军有大功，哀家呀，只是个女人，也没什么可赏的，命人犒劳吧，噢，哀家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一些酒食，命人给送去。”
叶春秋一脸错愕，呃，虽然能吃到太后的做的菜，那可算天大的赏赐，可是这让叶春秋不禁想起了许杰包的饺子，吃了保准不会想吃第二次的玩意，这张太后乃是太后，她做的饭菜……
见叶春秋那古怪的表情，张太后却是笑了，道：“你倒是放心，当初先帝在的时候，要节省宫中用度，宫里要做出表率，哀家可是亲自领着宫娥下厨和织布的，总不会让你们受苦即是。”说罢，她侧目看了夏皇后一眼，道：“皇后也去，镇国新军救的是皇后的孩子呢。”
夏皇后已是调整了心态，站了起来，到了叶春秋面前，竟是屈膝要行个福礼，吓得叶春秋忙是站起，又不敢搀扶她，忙是侧身要避，便见夏皇后郑重地道：“多谢贤弟，否则垚儿若有不测，本宫也没法儿活了。”
叶春秋只得还礼道：“皇嫂莫要如此，臣弟万万不敢当。”
朱厚照反而在旁笑了：“不必对他客气，朕和他是兄弟，这是他该当的，呀，春秋的伤如何了，得叫御医看看才好。”
张太后和夏皇后方才知道叶春秋身上带了伤，忙叫了御医来，到一旁的侧殿里诊视，朱厚照也跟了去，便见御医将叶春秋的上衣脱下，那防弹的里衣颇为厚重，几个铅子嵌在里衣里，不过后头的肌肤却已是烫伤了，有一枚铁丸破了礼衣，嵌在了叶春秋的背脊上，鲜血将他的伤口和里衣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叶春秋不由龇牙咧嘴，朱厚照在一旁背着手踮脚来看，也是触目惊心。

第八百三十八章 圣眷
待处理了伤口，敷了药，在仁寿宫陪着张太后用了早膳，叶春秋已是又困又乏，看起来非常的憔悴疲倦，朱厚照便道：“要不，老三就在暖阁里将就着打个盹吧。”
叶春秋想了想，却是道：“臣去东阁里歇一歇吧。”
告辞之后，叶春秋径往东阁，此时杨廷和已来当值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关心地道：“昨夜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叶侍学再立新功，可喜可贺。”
叶春秋只是平淡地朝他拱拱手道：“下官在这里将就着歇一歇。”
杨廷和很是善解人意地道：“噢，这样也好，我请人去将隔壁的书阁收拾一下，就怕委屈了叶侍学。”
他忙是热情地寻了两个宦官，命人去收拾，道：“叶侍学要不要喝一口茶水？”
叶春秋已是疲惫不堪，摇摇头，要去隔壁的书阁，走了两步，叶春秋突然驻足，他回眸一眼，道：“杨学士。”
“嗯？”杨廷和抬眸，朝叶春秋笑了笑：“不知何事？”
叶春秋只是道：“杨学士理应……对焦芳很是了解吧。”
“啊……”杨廷和料不到叶春秋突然问这个问题，不过他依然行礼如仪，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噢，多少了解一些。”
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往书阁去了。
杨廷和一定是很了解焦芳的。
他在东阁里，一直在觊觎进入内阁的机会，显然资历最浅的焦芳，就是他的目标，叶春秋深信，杨廷和一直惦记着焦芳，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似他这样的人，一定将焦芳已经琢磨透了，这天底下，若说还有人真正了解焦芳，那么就非杨廷和莫属了。
既然如此，叶春秋心里想，那么杨廷和会猜测到焦芳会狗急跳墙吗？理应会的，连自己都察觉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怎么可能全然不知？
那么……叶春秋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何……杨廷和事先没有任何的示警？自始至终，他都像是没事人一样。
叶春秋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了寒意，杨廷和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的，心机更加要深许多，他不是焦芳那般，虽也精明无比，却因为聪明过了头，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属于那种自鸣得意的人。
叶春秋什么也没有说，此时过于疲倦，直接和衣睡下。
隔壁的东阁，在这很普通的小公房里，杨廷和照例又和往常一样提笔练字，可是笔蘸了墨，那毫尖却是落不下去，他若有所思，低声呢喃：“倒是很有意思……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他抿抿嘴，方才落了笔，只是今日的字，写得似有不顺。
……
叶春秋起来时，已到了正午。
暖阁那儿有宦官来，道：“陛下请叶侍学去进膳，是小厨张罗的。”
叶春秋起来，请人取了清水和青盐洗漱之后，方才动身，少不得还要去向杨廷和告辞，杨廷和很是欢喜地道：“叶侍学的圣眷实在令人羡慕。”
叶春秋莞尔一笑道：“杨学士谬赞。”
接着动身抵达暖阁，暖阁里已上了酒菜来，朱厚照却趴在案牍上提笔皱眉，抬目见了行礼的叶春秋，道：“你来，朕正要问你。”
叶春秋便上前道：“陛下怎么了？”
朱厚照道：“朕在琢磨镇国新军的徽章呢，你上次不是说镇国新军要有别于人，需设军旗以示区别吗？朕左思右想，也没个好主意，是你和他们救了垚儿，朕不能再懈怠这件事了，嗯，朕再想想。”
却见朱厚照的御案上，已是绘了许多的草稿，有老虎、有豹子，朱厚照捡起那张豹子的草稿道：“朕本来最喜的是豹子，可是自老三空拳打死那只豹子后，朕就觉得豹子不厉害了，用在镇国新军那儿也不合适了，嗯……朕还要再想想，再想想才好。”
他眯着眼，继续道道：“狮虎也不妥，朕不喜欢狮虎，太愚钝了，狼吗？狼如何？”
叶春秋想了想，道：“一切凭陛下做主。”
朱厚照搁笔，皱着眉头道：“那也不好，不妨……”他想了想，哂然一笑：“朕再思量思量，先用膳再说。”
朱厚照心情显得颇好，进膳时不免说到邓健：“那个家伙，这一次怕是真的要瘸了，哈哈……在御医院嗷嗷的叫，像杀猪一样。”
叶春秋悻悻然道：“臣弟该去看看他。”
朱厚照立即道：“别去看，看了他不乐意的，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丑态的，权且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春秋不禁抬眸看着朱厚照，心里想，在这一点上，朱厚照倒是也有熟谙人情的一面。
进过了午膳，吃了几口茶，叶春秋便要告辞了，朱厚照却是叫住他，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从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老三……”
“嗯？陛下有何吩咐？”叶春秋朝朱厚照行了个礼，只见朱厚照的反应很是别扭。
朱厚照突然释然一笑，道：“朕谢谢你。”
呃……
很难得从他口里说出这样真挚的话，叶春秋双手一揖，只莞尔一笑，便扬长而去。
叶府这儿，早已是炸开了锅，从叶老太公到叶景，再到各种的亲戚，一直都在中门前等着叶春秋回来，王家和谢家的人也早已经派人来问了，等叶春秋坐着车回来，下了车，平日连走路都显得颤一颤叶老太公，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忧心地在叶春秋的身上摸索，边道：“没事吧，没事就好啊，真真是吓死了，来，进里头说，都让开，让让。”
众人拥簇着叶春秋回到宅里，还未歇下，便有个管事打扮模样的人来道：“我家老爷和谢老爷一直催问，叶姑爷回来没有，叶姑爷无碍吧，若是无碍，小人正好回去复命。”
叶春秋便道：“烦请告知恩师和谢公，就说无碍的，请他们不必担心。”
这主事方才匆匆地离开走，叶春秋抬眸，看着叶老太公、叶景、三叔诸人都围做一团，一个个热切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感动，却又有些烦恼，话说……亲戚太多，似乎也是一个麻烦。

第八百三十九章 欣欣向荣
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少不得家人们的嘘寒问暖，好不容易从家人们的‘关怀’下摆脱出来，身体依然疲倦的叶春秋终于能好好地歇息一番，在家歇息了一日，叶春秋的伤倒也大好了。
叶春秋的身体好，一些皮肉之伤，休养了一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到了第三天清晨，起来漱了口，照例是练剑，一般情况下，正气喘吁吁地练完剑的时候，叶东就会如往常一样，大致地将家中的事禀告一遍。
不过今儿一早不太一样，叶东带来了叶家阖族的人丁簿子，各房现在已将人丁汇报，由叶东造册。
而所有的人丁，尤其是年轻的男子的意向也在其中。
这个时代，你要做什么，当然不是想当然的，大多是长辈们来决定，所以那些后辈虽然多在浙江，可是真正做主的却是在京师的叔伯。
他们的意向让叶春秋感到有些奇怪，叶春秋原以为，许多人会选择让自己的子弟去读书，毕竟读书进学，得了功名，在这个时代是最好的选择，可事实上，一百三十九个叶家子弟里，愿意让他们去读书的也不过七八个而已。
至于其他的，有人想让自己的子弟去医馆，有的宁愿让他们去镇国府里当差，有人想去镇国新军，有的想去亲军，不一而足，绝大多数人都很‘现实’。
看过之后，叶春秋不禁莞尔笑了，其实功名之路，虽能改变命运，却也是最难的，三年一考，也不过百来个进士而已，而大明的读书人何止是数十万，若只是想得个秀才，为此努力半辈子似乎也不值当，相对来说，去做武官，或者依托于镇国府、医馆去做些买卖，似乎不算是糟糕的选择。
叶春秋大致地看过之后，便把人丁簿子交回给叶东，道：“这件事，你来安排吧，他们想做什么，就让他们去做，只是，得从底层做起，别把人养得骄横了就是。”
叶东颌首：“是，少爷。”
他是个很忠厚的人，转身便拿着簿子准备离开忙事情。
叶春秋突然道：“东叔。”
“啊……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叶东愣了一下，随即回身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便抿嘴笑道：“东叔不是也有两个儿子吗？也在名册中吗？”
叶东便笑道：“是，我是不指望他们进学的，太调皮了，不是读书的料子，一个有幸中了县试的童生，就想让他去镇国新军里历练，另一个打算让他去镇国府里做事。”
叶春秋颌首：“好吧，谁都想金榜题名，可是好高骛远也未必是好事。”
叶春秋说罢，便动了身，赶去镇国新军大营，镇国新军的操练依旧没有搁下，只是现在的操练，不再只是起初时的炼体和刺杀了，而今又多了许多项目。
等到操练解散，众人纷纷来见礼，叶春秋一一应下，正午的时候，宫中的赐宴便到了，几十个宦官，提着一个个的食盒到了营中，众人都知道是宫中的赐宴，心中不免兴奋不已，只是长期在营中守规矩，倒也镇定地摆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如往常那般各自安静地蹲着用餐。
叶春秋也尝了这宫中的美食，似乎口味还过得去，这令叶春秋不禁感慨，张太后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不过一人也张罗不了这么多，怕是有不少人做帮手吧。
这几日都在镇国新军和镇国府里忙碌，极少去宫中，镇国新军的招募已经摆上了日程，叶春秋打算将一百人扩编为五百人，兵贵精不贵多，这是他的原则，至于挑选兵源，却是慎之又慎之事，除了一部分叶家的子弟，还有一些优先招募的人手，比如大同府的生员就要优先招募，那儿遭了灾，不少读书人生活窘迫，优先招募大同府的读书人，也算是缓解一下他们的压力。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镇国新军已经不再是当初那般需要求爷爷告奶奶来招募新兵了，而如今，招兵的榜文放出去，应募的地方顿时一副水泄不通之景，这招募的标准，自然也就变得严格了一些，宁缺毋滥，这是叶春秋的原则。
镇国府那儿，也已有了新气象，太后以修建寺庙的名义，令工部征发了一些民力，而这些人力却被镇国府劫为了私用，用于建设镇国府，有了充裕的人力和匠人，一些重要的工程很快便修建完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个钢铁的作坊，一个木艺作坊，一个沙发作坊，一个机械加工的作坊，还有漆坊。
有了这个，就意味着车坊这儿可以开始卯足了劲头生产了，因为之前就已经培养出了一批匠人，而且这里的作坊待遇不低，所以一旦开始招募学徒，亦是万人空巷，银子只要给够，自然不愁没有人力，数千上万的学徒搭配上七八百个熟练的匠人，开始充斥在造车的产业链上，快速地生产起来。
学徒虽然初来乍到，不过各个作坊采用的是流水生产的方式，这就导致每一个工位大致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了，有人负责拧螺丝，有人负责装弹簧，有人负责装轮，这样的工作，其实并不需要三年五年的时间去适应，基本上老匠人们指导几天，就可以独当一面。
正是因为人满为患，导致整个镇国府显得有点乱哄哄的，不过到处是忙碌的人们，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
一些工坊附近的土地，而今也开始租售出去，城里的一些商贾，也愿意在这儿用高价买地，这儿可和其他地方不同啊，无论是匠人还是学徒，可都是有薪俸的，或多或少而已，他们成日要做工，其他的事暂时也顾忌不上，这和农户不一样，农户且不说没钱，就算是有钱，大多数也是自给自足，一年到头，到市集里买的东西，大概也不过是一些针线，几匹布，或者是去铁匠铺子里修一修自己的农具，可是在这儿，一个学徒的消费能力可能抵得上十几家农户。

第八百四十章 大礼
一群年轻力壮的人下了工，都喜欢喝两杯水酒解乏，有的人想给家里的女人寄一些时兴的绣花鞋或是扯几匹布回去，甚至连卖书的也有，这儿的学徒愿意识字，倒不是因为好学，只是在这儿，识字和不识字不一样，会算数和不能算数也不同，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看些能看得懂数据和图纸的匠人，往往薪俸很高，待遇也是不错，做事也轻省，反观寻常的学徒，两眼一抹黑，只有做苦工的命。
因此不少人自发地去读书写字，这儿的夜校一到夜里，就是人满为患，虽然教授知识的只是一些老童生，没什么前途，许多人授馆在其他地方不过是得几斤腌肉而已，而在这里，却是另一种方式，许多老先生赶到这儿，随便租赁一个屋子，门口放一个碗，进来愿意听课的，便丢几枚钱进去，足足讲一个时辰，便散课，明日你来不来，也与他们无关，不得不说，有了这个需求，倒是让不少授馆的穷先生寻到了一个出路，现在镇国府这儿，各种名目的夜课班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虽然教授的都是一些粗浅的知识，基本的识字和算数而已，可在这儿，却是很受追捧。
造车养活了许多人，而这些养活来的人，同时也渐渐开始了崭新的生活，叶春秋一直忙着学堂和研究院的事，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半月之后。
这个时候，大婚之期已至，接着便是礼部的官员登门，自是安排礼仪的，毕竟是赐婚，是天下人的表率，怎可轻忽怠慢？因而现在的叶家，已有礼部的官员入驻，这儿该做什么，那儿要装饰什么，指手画脚的，倒是叶老太公很稀罕这位礼部来的大人，毕竟人家除了为了宫中的，也算是为了叶家的体面嘛，于是整日在这府里跟着那礼官瞎转悠。
越是这个时候，叶春秋越是无语，婚礼的前一日，叶春秋心情不免激动，却受命入宫，朱厚照早已精神奕奕在此等候了，他在暖阁里，显得格外的神气活现，道：“老三，婚礼筹措得如何了？”
叶春秋道：“陛下，已经妥当了。”
“这就好。”朱厚照颌首道：“明儿就是你的大婚之期，朕这个做兄长的啊……”说到兄长二字，朱厚照不自觉地抬头挺胸，挺得意的。
心里不免转过许多的思绪，虽然朕不如你，可朕是你的兄长哪，有一句话不是说吗，长兄如父，咦，好像这个是得等你爹过世之后才能说的，话又说回来，朱厚照突然有个莫名的猜想，这若是将春秋的爹弄死了，岂不……
这个好像很有诱惑力啊，不过也只是一想而已……
朱厚照总是脑洞很大，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自己跳跃式的思维了，倒是适时地想起了正事，忙端正自己的思绪，对着叶春秋笑道：“三弟，为兄平时也没给你什么好处，倒是尽都仰赖你为朕鞍前马后，朕就在想，明日该给你一份大礼，你不必多问，你现在问，朕也不告诉你，总而言之，你明儿等着接恩旨吧。”
朱厚照想到要送给叶春秋的大礼，很得意开心地露出个大笑脸，旋即又想到一件事，转而收敛起几分笑意，认真地道：“镇国新军要扩招了是吗？”
叶春秋也不知朱厚照所谓的大礼是什么，他倒是不敢有什么期待，反而有点儿……
怎么心里凉飕飕的，但愿不是什么胡闹的东西，这是婚礼啊，人生三大得意的事儿之一，请来了这么多宾客，若是小皇帝又来玩一票大的，那就真的坑死了。
见朱厚照又正经起来，叶春秋方才松了口气，道：“是啊，打算扩编五百人，臣弟已经上了章程了，陛下没有看吗？”
朱厚照便道：“自然是看过，五百人太少了一些了，不过无妨，一切由你，朕信得过你嘛。”
和朱厚照又说了一些镇国新军的事，叶春秋便动身告辞，婚礼要忙的事多着呢，想到从此之后，王静初便过了门，不用如以前那样见个面也千难万难的，叶春秋便乐呵呵的，心里想到那张端庄而娇俏的脸，不由生出一丝暖意，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家人。
临走之时，朱厚照禁不住又提醒：“记着啊，等朕的大礼。”
叶春秋又是汗毛竖起，后襟发凉，吓得叶春秋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朱厚照是个什么人呢，历史上偷偷溜去关外打仗，躲到街上去劫掠民妇，大致上，属于那种永远只会给人惊，却很难给人喜的人。
不过……正经起来，其实也还算正常，可是不正经起来……那就是个十足的坑货了。
叶春秋一肚子的又惊又怕，很不想自己的婚礼之中有什么遗憾，可是想到朱厚照说到大礼时那贼贼的样子，而且如此慎之又慎的提醒，叶春秋有种莫名的预感，明儿必定是要大吃一惊……
造孽啊这是。
对于朱厚照，叶春秋很多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在心里无奈地摇摇头，匆匆地回家。
回到叶府，只见那礼部来的周郎中正在堂中一再告诫着迎亲的事，如何迎亲，应当说什么，叶老太公要在哪里等，叶景当如何，这炮仗放多久。
叶老太公倒真的是听得如痴如醉，想不到有这么规矩啊，比乡下的规矩还多，这规矩越多，他越是喜欢，气派啊，小门小户迎亲有这么多规矩吗？当然没有，此次婚礼，就是叶家向人宣告的时刻，咱们叶家，发迹了！
叶春秋回来，先作揖朝叶老太公行礼。
老太公便绷着脸道：“春秋呀，你这样作揖是不对的，理当将右手往外翻一些，拇指要翘高，身子再倾一些，这是周大人说的，周大人的话，很令人服气啊，咱们叶家啊，现在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噢，不对，用周大人的话，叶家也算是高门巨族了，这行礼如仪的规矩，得立起来，你要做起表率，从此往后啊，叶家的子弟……”

第八百四十一章 抱得美人归
“大父，孙儿乏了，得去歇一歇。”叶春秋遇到这种问题，就不免头疼，高门巨族……我去，换做是自己以前的脾气，非要打死这个周郎中不可，什么不好教，教大父这东西，往后受罪的肯定是自己。
叶老太公倒是关心起来，不由道：“呀，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叶春秋忙是摇头，敷衍了几句，乖乖地回到后园去。
“这孩子。”叶老太公又恢复了一脸风淡云轻的‘尊贵’样子，呷了口茶，才慢吞吞地对坐在一旁的周郎中道：“他呀，除了爱读书，乖巧了一些，其他的呢，就乏善可陈了，好在品行尚可。”
这周郎中早就摸透了叶老太公的脾气了，故意‘压一压’自己的孙儿，不就是等着自己‘反驳’吗？
周郎中已经反驳过几百次了，跟着这位叶老太公交涉，其实挺折腾人的，却不得不表态度了，忙道：“破虏侯实乃人中龙凤，文武双全，太公实在太谦虚了。”
“呵呵……”叶老太公很谦虚地笑了笑：“是吗？谢周郎中夸奖。来啊，换茶，将王家昨儿送来的那岩茶取来，招待尊客。”
周郎中当然知道王家指的是谁了，不过倒是有点懵逼，他现在才知道，这叶老太公居然还藏了一手，真正尊客的茶还没拿出来呢。
次日清早，叶春秋便被人催促着起来了，才只是三更天，他便被人催着换了新郎的新衣，一切礼仪都是准备好了的，他不过是经人提点走一遍程序罢了，看着天色还早，所以洗漱之后，便穿着新衣先陪叶老太公等人吃了一碗面，而一些叶家平时交好的人，也早就来了。
这儿不是乡下，所以也难寻什么左邻右舍帮衬，因此张晋、陈蓉便带着一干同乡来了，里里外外做好招待，厨房那儿也已冉冉的升起了炊烟，因为要大宴宾客，至少是上百桌的酒菜，所以从昨日就开始生火，不断地做着酒菜，而后再用蒸笼装着，等到上菜时热一热就好。
叶景显得很高兴，见叶老太公把张晋、陈蓉二人拉了去，说着待会儿陪叶春秋去迎亲时的一些规矩，父子二人才很难得地有了一些独处的时间，叶景满心欣喜地看着叶春秋，手拍在叶春秋的肩头道：“终于要成家立业了，不容易啊，春秋，爹真的很高兴，看着你如此，爹……高兴啊……”
他说着，眼眶发红起来，似乎想到了许多的心事，叶春秋深深地朝他作揖：“没有父亲，就没有儿子的今日，养育之恩，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父亲……今儿是高兴的日子，请不要再哭了，理应笑才是。”
叶景还真的破涕为笑了：“爹这是喜极而泣，这可不同，好吧，快去将静初接回来，咱们一家人啊，往后好好的过日子。”
叶春秋点头称是，便注意到了叶老太公板着脸正在给陈蓉和张晋二人洗脑：“到了王家那儿，要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的，王家也是高门巨族……最在乎规矩的，来来来，我教你们如何行礼作揖。”
张晋挠挠头道：“这个我会啊。”
叶老太公和张晋、陈蓉二人早就熟稔了，基本也是当自家子孙那般看待，也就不会对二人讲究什么客气：“你们懂什么，这行礼如仪，和你们平时那样泛泛的作揖不同的……”
叶春秋咂咂舌，忙是装模作样地一旁去和叶东交代一些府上的事，叶老太公眼尖，便朝他招呼道：“春秋啊，你也来看看，老夫要亲自做典范，我这儿还有许多规矩呢。”
叶春秋假装没有听到，还在和叶东咬着耳朵。
张晋本在那苦着个脸，现在见这火烧到了叶春秋的身上，立即喜上眉梢，也加大音量道：“春秋，春秋，你大父叫你呢。”
声震瓦砾，叶春秋恨不得立即把张晋这孙子埋了，却只好乖乖地到了叶老太公的跟前，却见老太公正色道：“不许苦着脸，要笑，可也不能学你这同窗这样的笑，此人笑得太猥亵了，哎，生得不好，太粗犷了，有辱门楣，他就不必去迎亲了吧，王家人看到，只怕要吓着的。”
张晋不笑了，脸憋得难受，道：“其实我不丑，别人都说我有魏晋之风，竹林七贤就是我这样的，太公，你说话该委婉一些。”
叶老太公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竟脱口下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只好道：“哎，丑一些好，丑了好着呢，你看我家春秋这样俊秀，其实也有诸多的烦恼，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冲之；行高于人、人必非之也，就因为生得好，惹来多少事，乖，别气了，丑了好，老夫就喜欢丑的，话又说回来，就算丑了，那也与你无关，那是你爹的事，尔父娶了丑媳惹的祸……”
滔滔不绝的叶老太公完全没看到身边几人，额头上那不约而同皱起的黑线。
闹腾了足足小半时辰，叶春秋感觉这真是比练习炼体术还要难受一些，好在这时候吉时差不多到了，叶东带着人点了炮仗，叶春秋才带着一干人出去。
门口早就备好了高头大马，而且还是当初朱厚照赐给叶春秋的那头大白马，这白马今儿挂着喜庆的红绸布，显得既神骏无比又亮眼，陈蓉和一脸郁闷地为牵马，其余一干人拥簇，本来邓健也该跟着去迎亲的，可惜瘸了腿，倒是钱谦早就来了，忙里忙外地帮衬着，他年纪大一些，所以没有跟去迎亲，只跟着躲在小厅里的邓健那儿闲坐喝茶。
一路上，敲锣打鼓地往王家而去，好不热闹。而王家那儿，在京中也有别院，是当初王华在这儿为官时就置办的，王静初刚来京师的时候，因为宅子许久没有人住，所以一直借住在谢家，现如今因为大婚，王家人又好生地将这宅子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到处也是张灯结彩，喜庆无比。

第八百四十二章 天作之合
王家的几个兄弟也已到了，绝大多数的朝中大佬也到了王家中聚集，他们毕竟和王华的交情好，自然作为女方的宾客，一干人也是好不热闹，谈天说地的，专等那王家的新姑爷来。
叶春秋在众人拥簇下到了王家门前，接着又是繁琐的礼仪，那周郎中早已是急得挥汗如雨，匆匆地赶到叶春秋身边‘指导’，这是什么礼，过门槛的时候又当如何，头头是道，叶春秋自觉得自己如提线木偶，这周郎中怎么说，他便怎么做，等进了门，便见到里头有许多熟悉的人，不少人上前，抱拳恭喜。
叶春秋一一回礼，才踏入王家的大堂，在这大堂里，王华和王夫人各自高坐，两侧坐着重要的宾客，王家的几个舅哥以王守仁为首，都站在王华身侧。
叶春秋很认真地上前，拜下朝王华和王夫人行礼：“见过泰山大人，见过母亲。”
王华很欣慰地看着叶春秋，这个人，既是自己的门生，现如今，也已亲上加亲，他很喜欢叶春秋，也早已将他当做了半个儿子，忙是道：“不必多礼，起来，快起来。”
王夫人也是满心欢喜，奈何这时候少不得要装作端庄的样子，很是难受。
叶春秋又一一去向堂中高坐的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行礼，除此之外，还有刑部尚书张璟诸人，众人皆是面带喜色，一一说了句恭喜。
谢迁不禁笑道：“春秋，老夫丑话说在前头，静初若是过了你家的门，受了什么委屈，你的泰山不好出面说什么，老夫的性情，你是知道，到时候少不得要寻上门去理论的。”
叶春秋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忙道：“是，下官谨遵教诲。”
刘健也不禁呵呵笑了：“快去迎亲，莫听他胡言乱语，你于乔要寻他麻烦，王公倒是第一个找你算账。”
谢迁闻言大笑起来。
李东阳则是很认真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春秋啊，今日是你成家立业之日，望你从今日起，要较之过往更稳重一些。”
这是金玉良言，叶春秋忙是应了。
拜见了王公和王夫人之后，叶春秋便在一行人的拥簇下到了内宅。
这才是重头戏，到了闺阁下头，早有不少女眷在此相侯了，张晋便上前，叉着手道：“快请王家新娘子下来，新姑爷来了。”
他吼声如雷，震撼全场。
那阁楼上有人推窗，露出许多女眷的倩影出来，一个个咋舌：“呀，竟寻了一个这样丑的做伴郎。”
张晋的脸就僵硬了，很是受伤，嗫嚅着退回去，陈蓉便文质彬彬地上前，斯文有礼地道：“新姑爷来迎亲了，只恐错了吉时，还请弟媳出阁。”
那窗台后的女眷便笑道：“叫新姑爷来。”
叶春秋便榻前几步，有礼地道：“春秋在此。”
众人便夸赞：“新姑爷真是俊俏，才子佳人，正是天作之合，新姑爷可有喜钱吗？若是有喜钱，贱妾人等便少不得多费一些口沫，再多夸赞几句。”
周郎中在后头，作为督导婚礼的礼官，他忙是上前，低声对叶春秋嘀咕道：“这……王家不合规矩呀，叫他们快一些，莫要错过了吉时……这是赐婚，不是寻常百姓家那样……哎呀，王公太放纵他们了，万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叶春秋只好道：“且等我去说一说。”
“我来。”周郎中显得豪气干云，摆出了吏部郎中的架子，板着脸到了阁楼下道：“合卺之礼在即，吾乃礼部主客司礼郎中周伟弘也，佳期吉日，不可……”
他说到一半，猛地天上突然泼下了一盆水来，直接灌顶，周郎中愣了一下，立即成了落汤鸡，周郎中呆着了，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直接懵逼了。
张晋便在旁哈哈大笑起来，道：“哎呀，周大人，这是我们浙江迎亲的习俗，哈哈……哈哈……”
周郎中捶胸跌足，歇斯底里地跺脚道：“哎呀……怎可如此，此官配也，又非乡下嫁娶，需按周礼……”
“又来了……又来了……”
便见那窗台上，几个女眷果然又泼水下来，周郎中狼狈不堪，吓得屁滚尿流地来不及抱怨，连滚带爬地逃开。
上头便传出一干女眷咯咯的笑。
叶春秋怕闹出什么事来，只好上前道：“有喜钱的，就请诸位姐姐搀静初下来，到时自有厚谢。”
“这才听话。”阁上有人银铃般笑着，须臾的功夫，一干女眷便搀着凤冠霞衣的之王静初下了阁楼。
叶春秋为了不想继续节外生枝而误了吉时，连忙让人上前封了喜钱，又有人给他和王静初的手上送上了连在一起的红绸，叶春秋这才松了口气，在许多人的恭喜声中领着王静初出了阁，只是此时也看不清王静初的面容，在众人的嬉笑中，赶紧地出王府，好回家里拜堂。
好不容易出了王家，搀着王静初上了花轿，叶春秋搀住王静初的时候，王静初身躯微微一颤，却很快适应，待上了轿子，叶春秋重新骑了马，又是敲锣打鼓地打道回府。
而这时，接亲的队伍便壮大起来，起初是叶家人跟着叶春秋，而回去时，王家的不少亲眷也纷纷影从，一时街道上热闹非凡，叶春秋骑在这高头大马上，颇觉得春风得意，想到身后是跟着自己回家的王静初，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到了家里，门口早有许多叶家的亲戚在此等候了，接着鼓乐声响起，叶春秋下了马，待喜娘背了下了轿子的王静初，二人手上又拉着那根红绸，等进了叶府的大门，喜娘将王静初放了下来，喜娘这才伴在王静初的身侧。
叶春秋和王静初并肩站着，接着，二人拉着那根红绸，身后随着起哄的众人，一路无阻地到了叶府主厅。
主厅这儿，长辈们早在此久等，叶景坐上，那礼官周郎中已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地过来，扯着嗓子道：“吉时已到，拜天地了。”

第八百四十三章 重赏
紫禁城里。
张太后今儿也是早早起了，这是叶春秋和王家成亲的日子，张太后早对此期待已久，不过叶春秋明儿才能带着新妇来谢恩，所以今日这喜庆却离张太后很远。
好在清早的时候，夏皇后过来作陪说话，倒是为张太后排解了不少寂寞。
“那王家的小姐，性子温良，倒是和叶贤弟是良配，母后这桩赐婚，倒是好呢。”
夏皇后笑吟吟地说着，说的都是一些喜庆的话，张太后便笑起来，道：“是呢，不过早听说他们是情投意合，哀家呀，不过是趁热打铁。不过……”张太后呷了口茶，绣眉轻轻皱着，继续道：“哀家总觉得，为何这清早起来，眼皮子总是跳呢。”
夏皇后一听，忙说：“这是跳喜呢，春秋成婚，不正是喜事吗？”
“是，你说的没错。”张太后也这样想着，却总觉得有那么点点儿不太对，却忙是掩了这一点点不对，正待要笑着继续跟夏皇后说话，却见那小橙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惊慌失措地道：“娘娘，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句大事不好，让张太后的脸色立即拉了下去，她立即拉长了脸，愠怒道：“这是怎么了？这样一惊一乍的？”
小橙子哭丧着脸道：“方才……方才陛下说要抱太子，而后……而后……而后就抱着太子跑了……跑了啊……”
张太后听了，倒是没有动怒，只是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道：“这皇帝啊，年纪也是不小了，而今也已为人父了，却还像是未长大的孩子，你看看，看看……就是喜欢这样荒唐，吃饱了撑着，赶紧哪，好生叫人看着去，他喜欢逗垚儿玩，就让他好好地玩，抱着跑就跑吧，先帝在的时候，也喜欢……”
“是真的跑了。”小橙子欲哭无泪，拼命地解释：“一溜烟就走了，奴婢起初也只以为是玩玩，谁晓得……不见了踪影，打探之后方才知道……陛下带着太子出宫去了……”
张太后刚刚还是哂笑的模样，一下子，脸上僵住了，朱唇还张着呢，竟是怔了很久才记起合拢，然后她豁然起来，惊慌地道：“这……这又是怎么了？这是跑去哪儿了……出宫……天……”张太后有些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忙是扶额：“哎……哎……哎……哀家的头痛得厉害，去找啊……去找啊，去叶家找，肯定在那儿，莫又要个什么闪失……哎……去叶家……”
“奴……奴婢遵旨……”小橙子缩了缩脖子，很庆幸自己没有受到责罚，忙是一溜烟地去了。
夏皇后开始听说朱厚照带着太子出了宫，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可是听到张太后肯定地说是去了叶家，这才心中渐安了一些，无论怎么说，抱走朱载垚的是他的父亲，只是她这皇儿，不晓得会受什么苦，他父皇肯定是不靠谱的，自然……
这倒应该没有什么性命之危，想到陛下出格的举动，再联想叶春秋成亲，多半是跑叶春秋那儿凑热闹去了，她虽然心里有些担心，却想到小橙子立即会带人去，也就安心不少，便忙是一把搀住张太后，道：“母后，你没事吧，母后先歇一歇，垚儿那儿，想必是不必担心的，陛下不会让他有危险的，何况有小橙子在……”
“这做的是什么孽，哎……”张太后哀叹了一声，只能无力地坐了下去。
……
此时，叶春秋和王静初拜过了堂，差不多就该大宴宾客了，不过眼下却是到了叶春秋最是期待的环节，接下来该入洞房了。
人生三大喜，其中便有洞房花烛夜，叶春秋此时有些激动，眼看着众人要拥簇着新人入洞房去，虽然叶春秋待会儿免不得要出来待客，可是想到待会儿的独处，叶春秋充满了期待。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道：“有圣旨，有圣旨来了。”
一听圣旨，叶春秋倒是松了口气，他是怕了朱厚照，那份大礼，他可不敢要，小皇帝不靠谱啊，可既然是圣旨，这就不同了，说明陛下没来，只是委派了人来放旨意。
可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却又听那声音继续道：“快，快，一对新人来接圣旨。”
叶春秋只好领着王静初出去，只是……领头的一个，不是朱厚照是谁？他的身后则是刘瑾，此时一脸郁闷的样子，手上抱着一个孩子。
叶春秋呆了一下，才满心惊讶地道：“陛下。”正待要行礼。
朱厚照却是板着脸道：“朕……我乃镇国公朱寿，奉陛下之命，特来传旨意。”
镇国公朱寿……又玩换马甲这么个把戏。
叶春秋的脸已绿了。
只见朱厚照进入了大堂，叶景忙是起身，不敢高坐。
朱厚照却是正儿八经地拿了一份旨意来，念道：“敕曰：御弟叶春秋并命妇王静初者，天作之合也，御弟成亲，朕喜不自胜，心中又生隐忧，御弟有子乎？”
这种半文不白的奏疏，叶春秋只要脑子没坏，就知道这多半是司礼监自己草拟的，和待诏房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叶春秋的心里此刻感觉像是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这话听着很刺耳啊，这圣旨的大致意思是，虽然皇帝听说他这个御弟成婚了，不过皇帝心里却是生出一股疑问，入了洞房之后，叶春秋你能生孩子吗？
叶春秋立即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听朱厚照接着道：“朕思虑再三，乃得一计，今赐朕之子朱载垚与御弟，乃诈称御弟之子，既为朕对御弟之大礼，亦乃是祝福璧人早生贵子也，只限一日，明日归还。”
堂中的所有人的脸色都黑了下来。
这话的大致意思是，皇帝为此很担忧，所以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决定把自己的儿子朱载垚赐给叶春秋和王静初做儿子，你说是冲喜也好，说是其他也罢，嗯……限期一天，一天之后，儿子收走。

第八百四十四章 洞房花烛夜
“陛下……”还未等叶春秋谢恩，堂中的邓健几乎就要支撑不住了，顿时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吼，捶胸跌足道；“陛下……这太儿戏了。”
邓健这个气啊，太子是什么人，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啊，储君怎么能送人做儿子呢？莫说是一天，就是一个时辰都不成啊。
邓健真是气得想吐血，此时拜倒在地，恨不得想要滔滔大哭，陛下望之不似人君啊，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他是个有底线的人，只是这个底线，却被朱厚照一次次无情地撕开，每一次都如被强暴一般撕心裂肺。
把自己儿子赏赐给叶春秋，亏得这天子想得出来。
朱厚照却是板着脸道：“陛下？陛下在哪儿呢？陛下现在还在暖阁呢！我乃镇国公朱寿，是来传旨，顺道儿吃酒席的。”他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接着朱厚照朝刘瑾努努嘴，刘瑾会意，只好将怀中的朱载垚塞到叶春秋的手里。
叶春秋下意识地接过硬被送过来的朱载垚，脑子还是有点发懵，不得不说，自从陛下说过要给自己送礼，自己就一直在琢磨送的会是什么礼，以朱厚照的尿性，多半不是送把刀就是送把剑，叶春秋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若是脑洞大开，送一匹豹子来，自己也认了，大不了作为新郎官的自己，再上演一出新郎打豹的戏码。
可是叶春秋还是大大地低估了朱厚照的脑洞，他感觉自己永远跟不上朱厚照的思维啊。
怀里的朱载垚，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旋即咯咯地笑起来，叶春秋傻不隆冬地看着他，他睁大眼睛亦是看着叶春秋，伸出粉粉的拳头朝着叶春秋要抓，叶春秋还是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儿子赐你一天……这算是冲喜吧。
不过……叶春秋很悲哀地想，接下来理应会有许多人捶胸跌足，甚至……要撞柱子吧。
真是难为了他们啊，叶春秋甚至想，若不是自己两世为人，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多半自己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看着朱载垚，心里有点疼，他妹的，你爹不管你了啊，你爹不是东西。
哎……
朱厚照此时，已是捋着袖子，心情愉快地道：“开席了吗？还不快请新郎入洞房？哎呀……锣鼓呢，锣鼓打起来。”
接着锣鼓喧天，大家拥簇着叶春秋和王静初往洞房去，而叶春秋手里还抱着朱载垚，嗯……洞房花烛……虽然你很可爱，可是怎么看着，像是抱着一颗手雷一样。
叶春秋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好不容易捱到了洞房，叶春秋与王静初进去，进去之前，叶春秋抱着孩子，想塞给一个女眷，这女眷却睁大了眼睛，竟是一时找不到话，老半天才道：“奴……奴不敢的……”
“……”看着其他人也是避之不及的样子，叶春秋只好认命地抱着太子进去。
把门一关，深吸一口气，叶春秋决定不出去陪酒了，把朱载垚放到了新床上，朱载垚咯咯地又笑了起来。
叶春秋无语地看了笑得没心没肺的朱载垚一眼，视线终于落到了也坐在新床上的王静初身上，只见王静初的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叶春秋那本是带着郁闷的眼眸顿时变得柔和了几分。
还是先揭开头盖要紧……
叶春秋将身子微微挨近王静初，鼻子里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体香，很是惬意。
叶春秋轻轻地揭开了头盖，一张绝美的容颜便乍现在他的跟前，本就天生丽质的王静初，今天作为新娘，经过了一番精致的装扮，更是娇艳无比，令叶春秋也有点看呆了。
终于被掀开头盖的王静初，此时眼中如一泓秋水，盈盈地看着叶春秋，见叶春秋痴呆地看着她，俏脸上顿时染上了一层红晕：“官人……”
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在叶春秋的耳中听得心神荡漾。
叶春秋已是挨近她，想要说点什么，只是……
“咯咯……咯咯……”
奶声奶气的笑声传来，王静初凝神，美目才落在了榻里一些的朱载垚身上，她眼眸里顿时焕发光彩：“这就是方才……”
叶春秋感觉刚才的一切美好被那一声天真无邪的笑声给拉回了无奈的现实，忍不住抚额，叹口气道：“不错，是太子殿下。”
“呀，好可爱。”王静初顿时生出了母性的光辉，一把将朱载垚抱起：“他身上很好闻呢，呀……他还对我笑……”
“是呵……他对谁都笑的……”
王静初没有被叶春秋的‘挑拨离间’而嫌弃朱载垚，反而称赞道：“呀，一点都不怕生吗？难怪是太子。”
王静初说着，轻轻地将朱载垚搂在怀里，轻轻地摇着，朱载垚笑得更开怀了，咯咯乱踢。
“呀，怎么湿湿的？尿了……尿了……快寻一块布来。”
“噢，噢，好。”叶春秋忙是去寻了一条手绢，王静初替朱载垚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眨眨眼，开心地道：“这孩子很喜欢我呢。”
由刚才，叶春秋不无嫉妒地看着朱载垚躺在王静初的怀里，现在又见王静初温柔无比地用手绢擦拭着朱载垚，有一种想冲出去把朱厚照揍一顿的冲动。
深深地吸一口气，叶春秋才勉强装出一点从容道：“是呀，这孩子挺好的，嗯，快哄他睡觉吧。”
王静初缳首，似乎听出了叶春秋的弦外之音，便又将朱载垚小心翼翼地抱起，在手上轻摇，接着道：“若是他夜里饿了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叶春秋叹口气，道：“饿了再说，总有办法的。”
王静初这才垂低眼帘，充满母爱地看着朱载垚，边道：“陛下说，今夜他是咱们的孩子，这是圣旨呢，总得要悉心照顾的，莫要让太子殿下……嗯吃了苦头才好，他将来是君王，是未来的天子呢。”
手忙脚乱之中，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外头的锣鼓声依旧没有停歇，天色总算暗淡下来，朱载垚总算是被哄睡了。

第八百四十五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在这新房里，早已经摆着一桌酒菜，乃是为新郎与新妇喝合卺酒特意安排的。
二人蹑手蹑脚地相对而坐，王静初甜甜一笑，便起身为叶春秋斟酒，酒满之后，芊芊细手拿了自己的杯子，二人喝过了合卺酒，冉冉红烛之下，王静初的脸上一层红晕染得更红了。
叶春秋看得又有些痴了，他咳嗽一声，索性站了起来，道：“乏了吗？乏了就早些睡，明日清早还要入宫谢恩呢。”
王静初倒是明白叶春秋的心思，许多事，王夫人都是教过的，便道：“一切依夫君便是。”
总算……那啥了。
叶春秋很愉快地搀着微醉的王静初起身上榻，心中带着激荡，眼看要进入正题，王静初羞答答地道：“吹灯。”
噢，吹灯，不然新妇会害羞的，这个……叶春秋懂的。
他没有迟疑，忙是掐熄了红烛，轻轻地搂着王静初上榻，环抱住她的倩腰细枝，叶春秋能感受到王静初的一丝紧张，她似乎想要低吟什么，叶春秋却已将嘴唇贴上去，轻轻地用舌尖磕开她的贝齿，搅动缠绵起来。
叶春秋此时感觉身上有了一股暖流，他轻轻地将王静初放倒在榻上，正待要继续放肆，却是听到身边突然传出嘹亮的哭声。
艹了，我就知道是这样的……
叶春秋很是恼火，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灌在头顶。
不理他……
王静初却是不依了，手轻轻地抵着叶春秋的胸膛，低声道：“夫君，太子电子怕是饿了吧。”
“饿了？理应不会饿，而且饿一下也没什么，先哄着睡，何况这时候，哪里去给他找吃的，将就一下吧。”
叶春秋就是这样想的，这个时候给我玩这个，这日子怎么过？
可是这时，外头却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呀，太子爷饿了，叶侍学，叶侍学啊，有……这儿有吃的。”
叶春秋和王静初都给这突然起来的一道声音吓得脸色骤变，外头的是谁，他们这样的低声私语，他怎么听得见？
王静初手忙脚乱地整理还没有完全脱下来的衣服，叶春秋则是赤足下地，和衣开门。
然后……他惊呆了。
是小橙子……太后身边的小橙子正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在小橙子身后，是几个宫娥，七八个嬷嬷，还有几个飞鱼服的锦衣校尉，再后头，是乌压压的禁卫。
一二三四五六七……
叶春秋数不清了，没有一百那也该有八十人吧。
这些人都大气不敢出，只是如鬼魅一般，在这昏暗的天色里，一个个猫着腰，屏息待命。
叶春秋愣愣地看着小橙子，深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小橙子则是叹口气，道：“奴婢奉太后之命，前来照看太子。”
“这样最好。”叶春秋心里发寒，这尼玛的，乌压压的不知多少人将自己的洞房围着，还好方才没有做更深入的事，否则到了明日，整个北京城都知道自己在洞房花烛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了，他道：“赶紧将殿下抱走，我今儿成亲，劳烦公公了。”
“万万不可啊。”小橙子可怜巴巴地摇头，一脸委屈地道：“陛下下了旨，今儿将太子借给叶侍学，白纸黑字的，陛下开了金口，覆水难收，奴婢若是……若是抱了去，岂不是抗旨不尊？所以奴婢既要听陛下的旨意，也要听太后娘娘的口谕保护太子殿下。”
“……”
后头人头攒动，却有个宦官请了个嬷嬷来，一面兴高采烈第道：“来了，来了，奶娘来了，给太子殿下进膳喽。”
那妇人闪身进了洞房，过不多时，这才对榻上的王静初道：“奴就在外头候着呢，什么时候太子爷若是再饿了，叫一声就好了。”接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叶春秋怒气冲冲地看着外头一个个伸长脖子候命的人，猛地将门关上。
朱载垚吃了奶，又安分起来，咯咯地笑，小手在王静初的身上乱抓，叶春秋愣了好一会儿，脑子晕乎乎的，回到榻上，看着朱载垚，王静初见他垂头丧气，含羞道：“夫君，早些睡吧，明儿不是还要谢恩？”
只是这一次，早些睡不再有什么隐喻了，而是直直白白的话，还想继续有什么精彩激情的下文就别想了，外头有几十上百双身负重任的耳朵在支着呢。
叶春秋一肚子的无奈，只好点头道；“睡吧，把这……”本想说这小子哄睡了，又想，隔墙有耳，只好改口道；“请太子殿下就寝吧。”
过了好一会，朱载垚终于安分地睡着了，洞房里才又恢复了一片的安静。
叶春秋蹑手蹑脚地倒下便睡，想了想，又不好脱衣，只好和衣与王静初相拥而眠，王静初娇躯微微一颤，却没有推开叶春秋，带着羞意，尝试着将头轻轻地埋在叶春秋胸前。
只是可惜……哎……
王静初似乎感受到叶春秋的郁闷，轻声道：“其实……太子殿下挺可爱的，夫君莫要恼他。”
“没有。”叶春秋的身上一股暖流无处可泄，只是道：“不怪他。”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道：只是想掐死他爹而已。
二人相拥得更紧，迷迷糊糊的，旋即啼哭声又起。
叶春秋已是半梦半醒，只是喉结一滚，低声道：“莫理他，哭一会就好。”
话音还未落下，外头便又传来小橙子的声音：“呀，正是子时三刻，这个时候，太子爷该起来尿尿了。”
那小橙子见里头无动静，只好又叫了几遍。
叶春秋不予理会，可是王静初终究还是耐不住，轻轻地摇了摇叶春秋，叶春秋只好起来，又把门开了，一个嬷嬷飞快地窜进来抱起朱载垚，嘘嘘了足足半炷香，这才把了尿，还不忘提醒：“到了三更天，太子爷就该……”
叶春秋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一脸的黑线……
叶春秋期待已久的洞房花烛夜，本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没有预想的美好和温情，郁闷无比的一夜就这么在叶春秋无声的怨念里度过。

第八百四十六章 谢恩
次日拂晓，宾客们早已走了个干净，王静初陪嫁来的女婢给叶春秋和王静初换了衣，昨夜折腾了一宿，朱载垚这时倒是呼呼大睡，他才刚刚一岁不到，身上穿着的衣又厚实，整个人呈大字型，低声打着酣。
叶春秋已是换了衣衫，打了个哈欠，王静初已是新妇，挽了个鬓，此时二人准备妥当，叫人开了门，小橙子和外头乌压压的人都伸长脖子等着，他们一夜不敢打盹儿，谨记着太后娘娘保护太子的话，在这外头受了一夜的冻，连眉毛眼睛都结了霜。
叶春秋没好气地对门外的小橙子道；“进去吧，伺候太子殿下回宫。”
小橙子打着哆嗦道：“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啊……啊切……”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小橙子又哆嗦了一下。
叶春秋抿着嘴，皱了皱眉道：“大概过去一日了，赶紧的。”
小橙子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去抱起了朱载垚，一见到朱载垚一副想哭的样子，连忙道；“奴的亲亲小乖乖呀，你可遭罪了。”
将朱载垚搂得紧紧的，又用襁褓裹住，一出洞房，外头攒动的人便纷纷有了动静，一群人拥着朱载垚，火速入宫。
太后娘娘，怕是等得急了。
叶春秋幽幽地叹口气道：“可怜。”
“是呵，我也觉得可怜。”王静初羞怯还未消散，一抹红晕依旧还驻留在耳根，低声呢喃：“他们可在外头等了一宿。”
叶春秋随即道：“我说的是太子殿下，有这么个爹，真是造孽啊。”
“……”王静初就不说话了，良久才道：“先帝醇厚，才使当今陛下……嗯，性子散漫一些……而今天子散漫，想必太子殿下将来一定是个好天子。”
她居然说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怎么说着，也像是拐着弯在骂朱厚照，只不过这种骂法，却是绕了几个圈子。
叶春秋闻言，不禁笑了，又见王静初一脸歉意地看着他道：“倒是辛苦了夫君。”
“无妨。我们去给大父和爹敬茶吧！”叶春秋打起了精神，便领着王静初去叶府的正厅。
在这儿，叶老太公和叶景诸人早已等候多时了，叶春秋和王静初一起拜见了父亲和尊长。
王静初给他们一一敬了茶，叶景慈和地笑道：“好啊，好孩子。”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叶老太公起了话头说：“静初啊，既入了门，往后哪，可就是我们叶家的人了，谁敢欺你，跟我说，我……”本想接下来说一句打死他，又觉得不雅，现在是高门大族了，总不能口出恶语，便婉转地道：“吾必不轻饶也。”
王静初忙是称谢。
叶老太公喜上眉梢，看起来，对这个孙媳妇非常的满意，少不得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
出了正厅，直接往府门而去，外头已备好了车，正是准备入宫谢恩。
因为叶春秋拜了张太后为母，所以叶春秋也得领着王静初去宫中给张太后敬茶。
叶春秋小心翼翼地搀着裹着披风的王静初上了车，自己则骑着马，待到了午门，正待要让王静初下车，却有宦官飞跑过来：“太后娘娘有口谕，说是昨夜新妇辛苦，叶侍学只怕也被折腾得不轻，准予宫中坐车骑马。”
叶春秋倒是随性，王静初却是从车上下来道：“谢母后恩典，只是恩典归恩典，可是规矩却还是要的。”接着，看向叶春秋道：“夫君，我们入宫吧。”
她不肯乘车，叶春秋下了马，便牵了她的手，一道步行入了午门。
王静初已有入宫的经验，倒也大方，二人一路到了仁寿宫，在张太后这儿，张太后与诸嫔妃和贵人、命妇们已是久候多时了。
二人进去拜见，王静初敬茶给了张太后，张太后满心欢喜，昨夜的事，她是知道的，晓得皇帝又在搞怪，却是无可奈何，生下朱厚照，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怎么成？她决口不提此事，只是含笑让二人坐下叙话。
叶春秋见这里妇人多，自是告辞，留了王静初在此，便匆匆地赶去暖阁。
朱厚照起了个大早，专等叶春秋来，一见到叶春秋，立即大喜道：“三弟呀，昨儿做新郎又做爹的感觉如何？”
叶春秋无力吐槽，只能一脸怒气冲冲地道：“陛下请自重。”
朱厚照见叶春秋带着火气，反倒笑嘻嘻地道：“别气嘛，这不是给你一个好寓意嘛，朕……朕也深受……嗯……曾经受过这种苦头，所以自然希望你能早生贵子，更何况，垚儿过继了你，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只有一天，可你怎么还怪朕来着，你不知道，就在清早，就有几个御史上书来骂朕呢，其中就有邓健，他怎么胳膊总往外拐，哎……朕为了你，也是受了不少罪啊。”
这样说着，倒像是他吃了天大的亏一样。
只见朱厚照笑吟吟地继续道：“何况，朕这样做，不也是为了亲上加亲，所谓一日为父，终身为父，朕自知不是养育垚儿的材料，朕是有自知之明的，这往后哪，垚儿虽只过继了你一日，可是教养太子的重任，你就别想躲了。”他笑了笑，接着道：“所以，等太子要去詹事府的时候，你是少不得来做这太子恩师的，你既是他亚父又是他的恩师，好生教着吧，朕细细思量，朕之所以如此不定性，或许也是教养不得当的缘故，不能让垚儿重蹈覆辙了。”
这样一说，却让叶春秋的火气无处发了，叶春秋心里想，天子当真考虑得如此深远吗？不会是觉得事情太大了，寻了理由来搪塞吧？
可是朱厚照却是没事人一样，含笑着叫叶春秋坐下，他眯着眼睛道：“春秋，昨夜你吃了药丸没有。”
药丸是隐喻，叶春秋很是正经地摇头道：“臣不必吃药丸。”
朱厚照却忙是摇头：“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说……”
朱厚照的话，倒又让叶春秋想起了昨晚那无语的一夜，又是火冒三丈起来。

第八百四十七章 新婚燕尔
一见叶春秋这个样子，朱厚照便不由感叹：“真是可惜啊，看来是朕办坏事了，哎……无妨，无妨，时候有的是，朕也就胡闹一天罢了，往后有的是机会。你现在是新婚燕尔，朕该恭喜才是。”
见叶春秋怒气未消。
朱厚照大概也能感受到一点什么，便移开话题道：“那焦芳，朕已下旨，他是谋逆大罪，自该处以极刑，朕打算将他千刀万剐，诛他的三族。不过……现在内阁出了空缺，群臣举荐了两个，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是叫杨廷和是吗？另外一个，朕也没什么印象，现在就等廷推的结果，这杨廷和，春秋觉得如何？”
叶春秋谨慎起来，这种内阁大学士的人选，绝不是他可以插嘴的，何况，一旦大臣们廷推之后，陛下若是不恩准，势必又会闹出什么事来，叶春秋便道：“陛下等待廷推的结果即可。”
千万别小看这个廷推，廷推乃是朝廷遴选内阁学士的一个程序，这是大明抡选要吏之法，主要参与廷推的人员乃是三品以上及三公九卿还有佥都御史、祭酒等官员，让公推二或三人，再由皇帝取决任用，其实这种制度还算合理，想要进入内阁成为宰辅的人，若是得不到大多数人的支持，是绝不可能走马上任的，成化年间，一些大臣巴结万贵妃而成为内阁学士，可是结果如何？这些人是靠着宠幸攀上位的，却没有得到朝野内外一致的尊重，结果什么事都办不成，被人笑称是泥塑内阁，纯属成了摆设。
当年的焦芳，居然敢威胁首辅大学士万安，万安若是不让他做翰林学士他便要杀人，万安居然真的怕了，这也是因为内阁威信不足的原因，若是换做了现在的刘、李、谢内阁，谁敢玩这种花样？只怕这样的人，早就被革官治罪了。
廷推所代表的，就是一个人实力，这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朱厚照问及此事，叶春秋作为翰林侍学，只能这样回答。
朱厚照听罢点头道：“好吧，那就如此办了。”
到了正午，朱厚照要入大内去小憩，偏生王静初还在仁寿宫，叶春秋也不好去仁寿宫里寻人，只好到东阁去午休。
到了东阁，杨廷和很殷勤地对叶春秋打招呼：“叶侍学，恭喜，恭喜啊，昨日的酒宴，老夫也是去了，叶侍学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啊。”
叶春秋忙是朝他作揖道：“下官惭愧。”
小憩了片刻，等到仁寿宫有了消息，方才带着王静初出宫。
叶家已渐渐平静下来，傍晚带着新妇与家中尊长吃过了晚饭，又陪着家里的长辈说了会儿话，方才回到房里。
此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红烛，出门在外一日，二人都有些乏了，只是此时，叶春秋却禁不住兴致高昂，关上了房门，便将王静初轻轻地搂在怀里。
王静初的脸又红了，她本就是矜持的性子，不过被叶春秋抱着，虽还是害羞，但一双小手也轻轻地环上了叶春秋的腰，头安分地靠着叶春秋的胸膛。
王静初的举动，无疑是给了叶春秋很大的鼓舞，叶春秋低头看着显得比花儿还要娇美的妻子，借着烛光，叶春秋寻到了王静初的娇唇，情不自禁地轻轻吻了上去。
不知道是因为在房间里暖和，还是彼此之间紧张，叶春秋感觉王静初的唇很暖和，此时王静初已经闭上了眼睛，身躯因为害羞而轻颤，叶春秋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儿，心里除了激动，还有一股莫名的暖意，过了今夜，眼前的女子就真正是自己的女人了，这辈子，不管发生任何的事情，他们都将不离不弃。
想到这个，叶春秋加深了对王静初的索取，吻得更深了，手也不安分地在王静初的身上摸索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王静初本是闭着的眼睛突然张开了来，轻轻地用手抵在叶春秋的身上，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激情，脸上的红晕更浓，显得格外的狐媚。
正在叶春秋不明所以的时候，王静初轻轻地道：“夫君，还亮着烛火呢！”
叶春秋看着王静初越发娇羞的脸，只是温情一笑，连忙将房间里的烛火都灭了，然后回到王静初的身边，直接抱起了王静初，在王静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已将王静初抱到床边，而后将王静初深深地压在了床榻上。
叶春秋没有再给王静初说任何话做任何反应的机会，唇深深地吻着她，带着缠绵带着爱恋，手也飞快地脱着彼此的衣服，他已经等这一夜等了很久了。
夜渐渐深了，房间里弥漫着激情和幸福的气息……
……
而今叶家终于迎来了新的女主人，自然而然，家中的很多事情便发生了变化。
历来的主母是要看资历的，一方面，要看长房这儿是否能镇得住，不过如今这长房一枝独秀，再加上王氏又出自余姚王家，谁敢对其不敬？
王静初的性子本就是外柔内刚，渐渐也没了羞怯，开始管理起家事，这样的大家闺秀，其实在未出阁之前，就会有这方面的训练，那王家的夫人，只怕早就传授了不少的经验，如何管账，如何在夫家立足，毕竟是名门之后，倒不需要多少磨合，用不了多久，这后宅便在王静初的手里理得妥妥帖帖的。
夫妇二人，倒是很是有默契，往日，叶家是叶景管着的，后来叶景要外出为官，这事儿自然也就落到了叶春秋的身上，一个家宅看起来都是些琐碎事，可这些事往往最是烦人的，叶春秋一直为这样的事而头痛，现在有了王静初，叶春秋真正做起了男主人，叶春秋倒是难得清闲自在，因为是赐婚，所以按理来说，叶春秋不该有婚假，叶春秋却还是受到了优待，足足半月不必去当值，每日只在家里赋闲，偶尔与张晋、陈蓉二人吃酒聊天。
过了三天，便是回门的日子，叶春秋带着王静初上了马车，径直到了王家去拜望。

第八百四十八章 大学士
王华现在虽然还任着吏部尚书，不过此番却有致仕的打算，他而今也算是功成身退，并不想再为宦了，屡屡上了几次奏疏，宫中都没与偶恩准，所以现在也只好干耗着。
除了王守仁之外，王家还有三个兄弟，次子王守俭，现在还是太学生；三子王守文，乃是郡庠生，四子王守章，也还在读书。
只是除了王守仁，其他三个兄弟都没什么出息，虽然读书，却都是屡中不第。
叶春秋到了王家的时候，只见王守仁也在家里，王守仁今儿是特意从镇国新军告了假，专门领着三个兄弟在此等着了。
叶春秋便先拜了王守仁，接着又拜见诸位舅哥，那王守章比叶春秋年纪还小一些，不过十四岁，他嘻嘻笑道：“姐夫，怎么登门就带这点礼啊。”
呃……
其实这次回门，是带着了礼的，可都是些寻常的东西，不是布匹，就是猪肉之类的，倒是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
叶春秋没料到王守章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一时显得很是尴尬，倒是王守仁和王静初都斥道：“不许调皮。”
这王守章便咋舌，乖乖地站到一边，王守仁忙是缓和气氛道：“春秋，家父已在那儿等着了。”
叶春秋颌首，等进入正堂，朝着王华便拜：“小婿见过泰山大人。”
王华捋须，笑面迎人地看着叶春秋，连声道：“好，好，好，起来坐吧，你来了正好，老夫正好有话和你说。”
叶春秋便坐下，王华寒暄了几句，又道：“这几日在家中赋闲，过得如何？”
叶春秋汗颜道：“尚可。”
那王守章一听，又忍不住道：“呀，和我姐姐成了亲，怎么是尚可……”
呃……
这个小舅子，还真是会‘开玩笑’，为什么叶春秋讨厌熊孩子呢，这是有原因的。
叶春秋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垂坐不动。
王华便笑了：“春秋，不必往心里去，章儿被他娘惯坏了，呵……章儿，去一边玩，莫要在此胡闹。”
叶春秋一看大致就明白了，这个王守章乃是王华老来得的儿子，宠溺惯了的，等王守章走了，王华才道：“老夫几次想要致仕，可是宫中总是不准，哎……真是令人烦恼啊，不过过几日就是廷推，似乎这一次对你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王华会在回门的时候提起这个，既然如此，那么这一次对于叶春秋来说，肯定是极为重要了。
不过……老丈人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叶春秋倒是谨慎起来，官场之上，每一步都是机会，可也有可能是陷阱啊。
既然决心仕途，叶春秋怎么会对关系到自己的事不在乎呢，不在乎是假的。
叶春秋便含笑道：“噢，还请泰山见告。”
王华捋须道：“其实哪，老夫也只是有一些耳闻，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你知道吗？”
叶春秋点着头道：“此人乃是小婿的顶头上司。”
王华颌首：“他前几日去见了李宾之。”
宾之乃是李东阳的字，叶春秋知道杨廷和早年和李东阳共事过，说是李东阳的故吏。
这一次焦芳彻底地垮台，诛灭三族，空缺出来的内阁大学士已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尤其是各殿的学士，只怕连那翰林学士现在也在跑关系吧，还有各部的部堂，似乎也一直都在争取。
内阁学士、东阁学士，甚至是某部部堂，别看他们有的清贵，有的身居高位，可是这一脚踏不进内阁，再清贵也差那么点儿意思，权柄再大，即便是成了吏部天官，那也还差些火候。
杨廷和去跑李东阳的关系，倒是很切合实际，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叶春秋对杨廷和的观感不太好，此人表面上似乎是个与邪恶势力做斗争的谦谦君子，可是他下手狠辣，绝不是表面看起来温良恭谦这样简单。
王华淡淡地道：“那杨廷和对李宾之说了一句话……你道是什么？”
叶春秋奇怪地道：“小婿还要请教。”
王华叹口气道：“他说，东阁大学士出缺了。”
叶春秋身躯微震。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杨廷和很高明啊，这一次，可谓是他的生死之战，若是进不了内阁，那么等下一次，却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若是他能进入内阁，就势必是接替焦芳，成为谨身殿大学士，那么东阁大学士也就空缺了出来。
他很聪明，他的优势其实并不只是和刘瑾交恶，想要获得内阁的大力支持，真正的着眼点却在王华和谢迁的身上。
内阁大学士很值钱，东阁大学士却是不值钱。
可是这个正五品的东阁大学士，却几乎是任何一个清流成为宰辅的必由之路，怎么说呢，就如叶春秋，他现在只是个侍读，距离内阁依然很遥远，叶春秋事实上也遇到了一个天花板，想要突破，只有两条路，是杀破重围，成为翰林学士或者是东阁、文渊阁大学士，这是一条血路，毕竟清流官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就这么几个位置，平时这种清闲又舒适的职位，别看在大明内廷无足轻重，却几乎是进入内阁的必由之路。而另一个突破点，就是外调，比如调去做学官，比如去某部堂里做官，能混个都察院的右副都御使那是最好，运气再好一些，可以成为少卿，或者是成为部堂里的右侍郎，然后借着高位熬个十几年，成为了尚书，九卿之一，那么内阁就大有指望了。
后面的一条路很艰辛，可是东阁大学士却是捷径，否则杨廷和一个正五品的东阁大学士，怎么敢窥觊内阁大位？
杨廷和现在放出风声，就相当于是通过李东阳告诉谢迁和王华，我最大的优势是，可以空出一个坑，而这个东阁大学士，对于叶春秋很重要，他虽然年轻，可是做官就是如此，有坑，你得占，因为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否则下一次，却不知要等多少年了，你是想要再等十年，还是八年？

第八百四十九章 心有所图
王华的意思，叶春秋大致是懂的，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得到皇帝宠幸，固然对叶春秋有很大的用处，可是在这个文官体系之中，你便是再得圣眷，资历却是全部。
这就好像，叶春秋即便再如何得圣宠，现在的他也绝不会有资格入内阁一样，因为他的资历就摆在这里，一个翰林诗学，便是十年八年，也是连入阁的指望都没有的。
可是东阁大学士则全然不一样了，东阁大学士理论上是四殿二阁大学士之一，与武英殿大学士刘健、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文华殿大学士刘健是平级，这就是从侍学再进一步，成为了大学士。
大学士之名，在大明乃是清贵中的至高殊荣，从诸殿学士，再到翰林大学士，虽然同人不同命，可是有这个在身，将来即便蛰伏，单凭这个资历，将来但凡有机会，就可觊觎大位了。
杨廷和很聪明，他怕有人背后从中捣鬼，而又急于入阁，所以他抛出了这个利好，虽然这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损失，可是叶春秋作为谢迁的‘心腹’，作为王华的女婿，谢迁和王华一定会做出一些努力，叶春秋显然是不可能入阁的，可是这并不代表，叶春秋不可以去东阁打秋风，虽然那地方寒酸一些，却是任何官员到达人生顶点的必由之路。
谢迁和王华不可能不做这个考量，尤其是现在的王华，即将功成身退，膝下本是最有出息的儿子王守仁，因为得罪了天子，暂时难以扶持，其他的儿子，连个功名都考不中，唯有这个女婿，是他现下最大的希望。
而对谢迁来说，谢迁也急需布局，毕竟位列中枢的人，是绝不能目光短浅的，谋一时不如谋一世，反正都得有人来占坑，当然是自己亲近的人把坑占住最好，这未必就是徇私枉法，或者是结党营私，而在于扩大和延续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
王华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些话之后，深谙文人相处方式的叶春秋只是颌首，他没有继续深入讨论下去，王华已经给自己提醒了，自己没必要和他多说这样的话题，这叫心照不宣，若是这个时候表现得很热情，反而显得自己热衷名利，叶春秋倒不是故意想装，而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是如此，有些事，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嗯，我们愉快地玩泥巴去吧。
叶春秋便淡淡笑道：“噢，小婿知道了，泰山大人，章儿挺聪明的，却不知进学了没有？”
王华便捋须而笑道：“他呀，总是胡闹，本来送到了华亭的书院让他去读书，他呢，就知道让人头痛，那山长是老夫的老相识，不便管教，却也在书信之中提及了一二，可是老夫有什么办法呢，这一次趁着你们的婚事，让人把他送了来京师，老夫老啰，他哪里爱听老夫的管教，只好让伯安这个兄长就吓一吓他，免得他隔三岔五胡闹。”
叶春秋便道：“小孩子顽皮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王华却是道：“可是春秋不是他这个年纪就已经成解元了吗？”
呃……叶春秋终于明白那位小舅子为何对自己总是口没遮拦的了，多半王华是天天拿自己来做榜样，没少拿这个姐夫来教训他。
叶春秋心里说，其实小婿当年是少年中的极品来着，所谓人中龙凤是也，当然，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他不敢真的说出口的，只是道：“惭愧。”
和王华叙了话，叶春秋知道，接下来就是谢迁和王华开始运作了，官场中的提拔和宫中的提拔全然不同，绝不是一人能够专断的，否则要廷推做什么？尤其是东阁大学士这样极为清贵的职位，必须经由三品以上大员的讨论方能有结果，这事儿，不能急。
倒是……那杨廷和似乎生怕自己或者有人在背后捣鬼，坏他好事似的，这样的风声放出来，似乎对于入阁，他是打算卯足了劲的了。
这样的人，还自称什么为朝廷锄奸，想一想，真是觉得可笑。
叶春秋对杨廷和没有什么好感，便不想继续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便不去多想了。
叶春秋又陪着王华闲聊了一会，便去了后堂，拜谒了王夫人，王夫人此时正在和王静初说着贴心话呢，见了叶春秋来，便满心欢喜地和叶春秋叙话。
叶春秋实在是不喜欢跟妇人拉家常，应了几句便去庭院中闲坐。
此时，几个王家的兄弟都在这庭院中，尤其是王守俭和王守文二人，交换着对这个内弟的印象，见了叶春秋来，便忙来见礼。
叶春秋和他们一一见过，那小舅子王守章便躲在假石之后，带着一脸的嬉笑道：“姐夫要做大学士，姐夫要做大学士咯。”
却不知他是不是在叶春秋与王华说话的时候偷听了，听到他这样说，叶春秋皱起了眉头，觉得有些不好，这话若是被传出去可就不成了，有些事是能争取，却是不能到处说是。
王守文和王守俭却是深谙这些道理的，王守文便厉声道：“四弟，你胡说什么，这不是闹着玩的，要不要去告父亲来收拾你？”
王守章顿时吓了一跳，只得乖乖地过来道：“我只是听门子胡说的。”
门子？竟不是听王华说的？叶春秋大为讶异，一个门子怎么知道？
王守文和王守俭也面面相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很不简单，王守文便板着脸，寻了个人道：“去把门子王冲叫来，我有话问。”
过不多时，那门子便来了，一头雾水的样子，见了几个少爷要拜，王守文却是铁青着脸道：“平时王家也没亏待你，你怎的胡说八道，我来问你，你从哪儿得知姑爷做大学士的事。”
这门子吓了一跳，连忙惊慌地道：“呀，少爷，我……我听外头人说的呀，坊间都在传，说是姑爷要做大学士呢。”他顿了一顿，似乎怕王守文不信，又加了一句：“要做的是东阁大学士。”

第八百五十章 阉党
坊间都在传叶春秋要做东阁大学士？
得了这消息，王守文和王守俭错愕不已，不约而同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王守文道：“这是谁传的消息，怎的坊间也知道，这不是坏人清誉吗？”
叶春秋是他们的妹婿，现在是休戚与共，别看这一对兄弟读书不成，可是世事却是多少知道一些的，这种心照不宣的事一旦传出去，摆明着是说叶春秋的野心很大哪。
叶春秋只是稍稍地沉思了片刻，便道：“是谁放出去的消息呢？”
如此一说，其他人面面相觑。
放出消息的人肯定是想破坏这件事，可是为何要破坏呢？
是杨廷和？这似乎对他没有好处，因为一旦阴谋变成了阳谋，他也就成了受害者了，别人会怎样看他，他东阁大学士入阁，就为了给叶春秋腾位置？若是如此，岂不是告诉大家，他这内阁大学士得位不正？
那么，极有可能是杨廷和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倒是有一个……吏部天官张彩。
倒不是说张彩也想入阁，事实上，吏部天官与内阁学士等同，吏部尚书是不能兼任大学士的，为的就是防止权柄过重，所以即便是内阁首辅刘健，也只是兼任了一个内阁首辅大学士。
可是张彩背后就是刘瑾，焦芳本是刘瑾的人，现在焦芳一倒，他们在内阁就少了一个帮手，于是这一次，吏部尚书张彩等人，举荐的乃是左都御史刘宇。
左都御史乃是清流中的清流，是御史台的首长之一，资历肯定是够的，这个刘宇说起来倒是可笑，从前是刘健的门生，得了刘健的欣赏，因此才提拔了他，等到刘瑾擅权，他突然改换门庭，却是通过了焦芳结识了刘瑾，处处巴结，最后反而成了刘瑾的重要爪牙之一。
对这个人，内阁诸公可谓深痛恶绝，是决不肯同意他入阁的，可若是此时放出这个风声，借着这些风言风语，岂不正可以引起人怀疑？
抓住把柄，让人认为这是内阁偏袒叶春秋，其实却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是要保叶春秋成为东阁大学士吗？
毕竟东阁大学士出了缺，叶春秋可以补，可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若是出缺，叶春秋这个小小的从五品的官员，怎么可能一举连跳十几级，直接成为正二品的大员？
东阁大学士属于清流官的快车道。
而左都御史却是熬资历熬出来的。
这就是两者之间的分别。
看来，这个内阁学士的争议，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所有人都卯足了劲，似乎都在拼命。
本来叶春秋和内阁大学士并没有沾着什么关系的，结果，却因为这个东阁大学士，给卷了进去，还真有点儿冤枉啊，嗯……但是更重要的却是，叶春秋是真的想做大学士啊。
他倒是安慰起二人，道：“无论是谁放出去的消息，肯定最后会在廷推中发酵出来，最后总会露出自己的嘴脸。”
想了想，叶春秋反而在心里生出了一股雄心，你们不是不想我做这个东阁大学士吗？我还真就非要做不可了，虽只是从五品到五品的提升，可是这背后，却是从佐官到主官的飞跃。
侍读、侍讲只是佐官而已，是属于大学士的帮手，可是大学士，别看只是五品，却是真正的山中猴王，叶春秋势在必得。
王守文和王守俭对视一眼，尴尬地道；“要不要和父亲……”
叶春秋先是摇头，而后道：“不必让泰山大人操心了，该知道的，他很快就会知道。”
他倒是沉得住气，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慌张之色，泰然从容地又与王家几个兄弟说了闲话，约定了过些日子几个兄弟登门去叶家走亲，接着在王家吃过了饭，叶春秋便带着依依不舍的王静初上车，一道回叶家去。
沿途上，马车里，王静初虽然不舍家人，可是和叶春秋毕竟是新婚燕尔，便渐渐地冲淡了几分不舍，夫妻二人少不得亲昵，总是免不了带着几分缠绵。
虽然是给了半个月的假期，可是坐不住的叶春秋，在陪着妻子回门后的第二天便入宫去了，先到了东阁，杨廷和见了叶春秋很是高兴，笑道：“叶侍学这么快就来上值了，噢，这儿有几份奏疏，你看一看。”
决口没有提他在努力入阁的事，也没有将东阁大学士的空缺点出来。
叶春秋本来不喜这个杨廷和的，不过现在，似乎大家的利益一致，叶春秋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察验了从待诏房送来的奏疏，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送去存档。
到了正午，有宦官送来了茶点，二人便坐在这东阁的小案后，各自闲坐吃茶用点，杨廷和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徐徐道：“叶侍学，老夫近来听到一些风声。”
叶春秋对他更不喜了，到了现在还不肯开诚布公，既如此，那么自己就继续与他打哑谜吧，叶春秋呷了口茶，才道：“噢，不知是什么风声？”
杨廷和道：“似乎……有人在坊间败坏叶侍学的名誉。”
叶春秋心里想笑，败坏我的，不就等于是败坏你的吗？别人说我野心勃勃，在觊觎东阁大学士，等于就是说你杨廷和四处在跑官，是想腾出位置来，得到内阁的支持，大家半斤八两而已。
叶春秋淡淡道：“噢，略知一二，不过……叶某已经习惯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到这里，叶春秋也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下官这话，未免太过张狂，还望杨学士见谅。”
杨廷和捋须，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这理应不是有人嫉妒而已，只怕……这和阉党不无关系。”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只是左一口阉党，右一句奸贼，如此冠冕堂皇，说穿了，你还是想入阁嘛。
对于这个人，叶春秋懒得吐槽了，叶春秋宁愿他直接告诉自己，他就是想入阁，可是偏偏，非要把奸党祭出来，真当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什么都不懂，被你打了一针鸡血就冲上去锄奸不成？
叶春秋一副对阉党不感兴趣的样子道：“噢，愿闻其详。”

第八百五十一章 志在必得
杨廷和见叶春秋也装傻，只得道：“难道叶侍学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阴谋，是有人故意想要诋毁叶侍学的？叶侍学与那阉党，是历来不睦的，这些人抓住机会，自然会想尽办法给叶侍学使绊子了。”
“噢，然后……”叶春秋一脸木讷的样子。
杨廷和依旧没有动火气，继续道：“这阉党祸国，他们这是借打击叶侍学来攻讦叶侍学的岳父王公，还有谢公啊。”
他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很为叶春秋担心。
叶春秋抿抿嘴，才道：“那么，依杨学士看，此人是谁？”
杨廷和正色道：“正是那为虎作伥的左都御史刘宇，背后就是刘瑾，是吏部尚书张彩。”
“好啊，确实太可恨了。”本来以为叶春秋的反应只会为之愣一下，谁晓得叶春秋边说，边激动地豁然而起，表情显得愤愤不平。
杨廷和呆了呆，心里也有些狐疑，挑拨离间嘛，这只是略施小术，叶春秋这个人深得圣宠，若是能利用，对自己入阁只有利无害。
可是万万想不到，叶春秋反应这样的过激，似乎……情况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想想看，这叶春秋到时候少不得是要反击的，叶春秋的能力还不够，毕竟人家是左都御史啊，堂堂左都御史，你一个小小的五品侍学算什么？
可是杨廷和绝不会忽视叶春秋的能耐，因为叶春秋也不是吃素的，他背后有谢迁，有王华，甚至还有皇帝，到时候若是能借着叶春秋扫平刘宇这个障碍，自己入阁就成了定局，所谓四两拨千斤，不就是如此吗？
叶春秋气冲冲地道：“刘宇老贼，如此可恨。”
“哎呀……”杨廷和压压手，含笑道：“这种官场上的倾轧，其实也是情理之中，哎……叶侍学，老夫……”
叶春秋显得怒不可遏，依然愤恨难平地继续道：“我怎么可以束手待毙呢？让人这样毁我的名声，我是侍学，侍学若是名声坏了，不但有辱门楣，而且仕途将来岂不是尽都毁在了刘宇老贼的手上？”
杨廷和心里大喜，不过他依旧有些狐疑，平时看叶春秋不像是这样容易激动的人，细细一思，却又想到以往叶春秋诸多的事迹，似乎也没错，这叶春秋有时候冲动起来，还真是会失态的，毕竟是少年人嘛，杨廷和便道：“最可恨的是此人乃是阉党，阉党祸国，老夫常常为此事辗转难眠，江山社稷，大好河山，竟被他们搅得千疮百孔。”
杨廷和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论，果然看到叶春秋气得发抖，接着叶春秋作揖道：“下官心情不好，想要告个假，还望……”
还不等叶春秋说完，杨廷和便忙是一副理解和体贴的样子道：“无妨，无妨，回去歇一歇也好，叶侍学，莫要气坏了身体。”
叶春秋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已是负气而去。
看着叶春秋的背影离去，杨廷和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他慢悠悠地捏着茶盖子，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嘴角不禁微微勾起，面露几分得色，低声道：“真羡慕这些少年人啊，毕竟心思不深。”
旋即，摇摇头，哂然而笑，这个叶春秋终究还是缺了几分火候。
他每日蜷在这东阁，在这无人所知的角落里，潜在阴影之下，早已习惯了这种借力打力，有时想起那些被自己当了枪使的人，杨廷和都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
叶春秋出宫回到了家里，只歇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时分，叶东却是拿着一张帖子来，是谢迁的，谢迁请叶春秋前去谢府叙话。
叶春秋打起精神，谢学士请自己去，自己怎么能怠慢？
和王静初打了招呼，让她不必给自己留饭，便匆匆去了，坐车到了谢府，便被人请到了后宅的花厅，谢迁想必也是刚刚下值回来，他拧着眉看着叶春秋道：“春秋，外间的流言蜚语，你可听说了吗？”
叶春秋道：“下官听说了。”
谢迁的眉头皱得更深：“这样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本来再过几日就是廷推，老夫和一些同僚，倒是很看好你的，想必有些事，你的岳父也和你提过的吧，东阁大学士极有可能出缺，这一次就打算让你补上，你虽然年纪较轻，可是功劳不小，如今风华正茂，上次又救了太子，单凭这个，廷推你为东阁学士，也不算过份。可是现在这么多流言蜚语，倒是让不少人却步了，他们哪，终究还是要名声的。”
叶春秋很懂大家的心思，许多人想给叶春秋抬一抬轿子，毕竟这虽是举手之劳，却也算是卖了谢迁和王华一个人情，可问题在于，现在坊间都在说，有人有意要抬举叶春秋，叶春秋野心勃勃，在四处联络人，这时候你站出来推荐叶春秋，不就正应了这些流言蜚语吗？做官最重要的是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谁得了叶春秋什么好处呢。
谢迁为此大为头痛，心烦意燥地接着道：“这背后，想必是有人添油加醋，不得不防啊，可是一旦错失了这个机会……”谢迁很认真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边道：“下一次却不知是何时了，眼下廷推在即，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叶春秋道：“这便是下官的难处，正因为风头大，所以好事能出门，坏事也能传千里，凡是下官的事，坊间总是津津乐道，想要禁绝流言，只怕……”
谢迁吹胡子瞪眼道：“你说的，老夫岂有不知，可是……老夫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成，拉下老脸再去求求人就是，不过……从前是志在必得，现在……却没有完全把握了，你也知道，朝中诸公历来是最爱惜羽毛的。”
叶春秋对谢迁的话倒是颇为感动，无论怎么说，谢迁是真心地为自己着想，明知道这个时候大力支持自己，可能会引来一些怪话，却依旧不改初衷。

第八百五十二章 无欲则刚
跟谢迁又说了一些话，谢迁留叶春秋在府上用罢了晚饭，叶春秋便从谢迁的府上告辞回家。
家中依然热闹，现在叶府中不但多了许多亲戚，还有了女主人，早不是从前那冷清的样儿了。
叶春秋快步到了前厅，只见盈盈带笑的王静初正陪着叶老太公和叶景喝着茶。
叶老太公一见他回来，便放下手上的茶盏，欢喜地道：“春秋，你来，大父有事问你。”
叶春秋便作揖道：“不知大父有何吩咐？”
叶老太公笑吟吟地道：“春秋啊，听说你要做学士了？是东阁大学士吗？了不起啊，又要升官了，咱们叶家还未出过大学士呢，真真是光耀门楣啊。”
叶春秋不禁道：“啊？大学士？这是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叶老太公正待要说名字，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便只好道：“就是那个张……张……张什么的，反正就是你那个长得最丑的朋友，话又说回来，能生出这么丑的儿出来，他爹啊……为了延续香火，也真是为难啊，所以啊，这街上的媒婆没几个好东西，都是没过门的时候，把那闺阁里的小姐夸成了一朵花，结果娶回家来，揭开头盖一看，啊呀，我的娘，十足的母夜叉呀……”
他这样一番感叹，坐在一旁的王静初再矜持也撑不住了，轻轻地揉着小腹，拼命地绷着脸。
叶景觉得有些过了，便连忙打断叶老太公的思维道：“爹，方才说的是光耀门楣。”
“啊，我这倒是想起来了，他叫张晋。”叶老太公终于定了定神，继续道：“春秋，这消息可是真的吗？张晋的话倒是颇为可信，他也是听坊间说的，到处都在传，还说你此番是志在必得的，他很为你高兴呢，听了消息就和陈蓉一起来报喜，说得花团锦簇的。”
叶春秋心里想，叶老太公和张晋大概也都是不知官场的内幕，官场礼最忌的，就是什么志在必得的流言，若是志在必得了，这不就正说明有黑幕吗？有了黑幕，谁还敢跳出来推荐叶春秋？
只是这些话，叶春秋不便说，却顺着叶老太公道：“是呵，倒是有一些眉目，不过没有恩旨出来，却是做不得准的。”
这话在叶老太公听来，就觉得很舒服，他连连称是，一副我懂的样子：“是呵，是呵，得等恩旨，春秋啊，争气。”接着看向叶景道：“你也要争气，吏部还没放差吗？”
叶景现在是待职，不知接下来会被分派去哪里。
叶景心说怎么爹又把事情烧在了自己的身上了，不过他没心思顾这个，只觉得外间这样盛传终究不好，偏偏不能和叶老太公说出内幕，只是乖乖地点点头。
叶春秋敷衍了过去，与王静初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王静初给叶春秋除了朝服，一面要给他换衣衫，不等换衣，叶春秋却是轻轻地搂住她，低声道：“有没有想我？”
王静初羞怯道：“想呢，不过……”脸上又露出几分忧色道：“外间的流言，老太公是不知道的，可是我却总觉得不妥，夫君，不会有事吧，大不了这大学士不争了，好好过日子要紧。”
她终究是出自王家这样的大家族，也能窥见一些内情，很为叶春秋担心。
身边有人这样体贴自己，叶春秋心里一暖，不由会心而笑，揽她入怀，安慰道；“无妨，夫君此次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本是人家‘栽赃’他的话，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叶春秋索性也就厚颜地承认了，对，我特么的就志在必得了。
自然，这里头有安慰王静初的成份，王静初的心安了一些，接着吹灯拔蜡，少不得浓情蜜意，缠绵一番，这才并肩睡去。
次日起来，叶春秋竟不去当值了，直接告假，反正东阁那儿有杨廷和料理的，那杨廷和多半是巴不得自己‘负气’不去当值呢。
倒是听说叶春秋赋闲在家，陈蓉和张晋二人却是笑嘻嘻地登门。
叶家多了女主人，二人就搬去了外头住，不过隔三岔五地来串门，平时见不着叶春秋，就去拜谒叶老太公，他们现在是一对闲人，除了去组织一下同乡会或者是谋划京师诗社的事，大多时候都是四处游手好闲，在京中渐渐结识了一些朋友，也知道京中的许多趣事。
叶春秋见了他们，总能高兴起来，尤其是见到张晋，便想起叶老太公对张晋的形容，禁不住就想笑。
三人各自在后园亭里坐定，陈蓉就道：“春秋知不知道，都察院里出了一件趣事。”
叶春秋听到事涉都察院，反而来了精神：“噢，却不知是什么事？”
张晋却是抢着陈蓉的话头道：“说起来，还是关于那位邓御史的呢，那邓御史不是和春秋是老相识吗？邓御史跑去左都御史的公房门前泼粪了。”
“……”叶春秋瞪大了眼睛，一时无语。
这邓健的腿应当还没好吧，可是依然如此的霸气。
他是佥都御史，左都御史是他的上级，他胆子还真够大，一言不合就找上官的晦气。
叶春秋很多时候总能为邓健的行为而佩服，这家伙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胆大包天，可话又说回来，别人不敢做的事，他偏偏敢做，除了胆色，只怕还和性子有关系。
寻常的人，庸庸碌碌，不免做一些违心的事，违了心，就不免心有戚戚焉，胆气就少了一半；寻常的人，不免有所求，人有了欲望，就少不得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
而佥都御史邓健却是全然不同，他没有欲望，这便是所谓无欲则刚；除此之外，他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自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有道理的，他便敢去做，不惧任何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总是勇往直前，从不知畏缩，说干就干，一言不合就闹得你鸡犬不宁的。
可问题在于，邓健怎么就和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那位左都御史大人杠上了呢？

第八百五十三章 诛心
叶春秋觉得匪夷所思，那张晋眨了眨眼，继续道：“说起来，这事似乎还和春秋有关呢？”
听说和自己有关，叶春秋挑了挑眉，打起了精神道：“噢，这是何故？”
陈蓉在边上好不容易地插上了话道；“似乎是那张宇想要指使人弹劾春秋，应该是为了那东阁学士的事。”
叶春秋这才明白过来，深以为然地点头，我说呢，邓健怎么吃饱了撑着去跟人撕逼，虽然邓健爱撕逼，却也不至于逢人就撕吧，现在大致是明白了。
叶春秋也不知邓健是因为和自己的友谊如此，还是纯粹的仗义行事，不过此时倒是关心起邓健来，道：“而后呢？”
张晋道：“而后就闹得沸沸扬扬的，那邓健索性就回家赋闲了，这一次想必会有处分的。”
叶春秋不由感慨，心里想，邓健这耿直惹事的性子，起起落落倒是正常，自己该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连过了两日，外间的流言更甚起来，谢迁为此急得不得了，真可谓是恰逢漏屋偏下雨，此时已开始有零零落落的弹劾奏疏递上了。
显然这是有心人刻意为之，好利用叶春秋来阻击杨廷和，一切都是为了此后的廷推，现在不过是一些开胃菜罢了，真正的杀手锏还早着呢。
可即便如此，毁人清誉，就是另一回事了。
士大夫们是有道德标准的，至少读书人对士大夫的道德标准很好，大家是圣人门下，自然而然，就要苛行圣人的标准，所谓存天理灭人欲是也，就比如大臣，在儒家之中，对于大臣的要求是刚、是直、是廉，而最重要的，还要无欲无求，标准很高，其实没几个人能做到。
可是你一个侍学，若是想升官，这本来是情理之中的事，偏偏又因为这种不可言说的道德标准作祟，就不免被一些道德先生们拉出来批判一番。
批判热衷‘名利’的叶春秋，未必就是跟叶春秋有仇，而是显露出自己的‘风骨’。
因为你好色，所以我骂你好色，这就证明了我不好色。
因为你贪财，我若是骂你贪财，那么我就显得是个两袖清风之人。
同样的道理，你叶春秋呀，热衷于名利，这可不好哪，你看我们就是谦谦君子，无欲无求，不为名利所累，是不是？
这朝野内外，多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事，偏偏呢，每一个人在台面上却又必须得绷着个脸，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叶春秋恰好处在这个风口浪尖，很多时候，言论是能够杀人的，杀人诛心。
廷推即将开始，叶春秋依旧入宫，却不是为了外间的流言蜚语，只是照旧去东阁上值，虽然东阁无事，却总该做做样子才行。
杨廷和见他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便不露声色地问：“叶侍学，如何了？”
“如何？什么如何？”叶春秋看着杨廷和，一脸错愕的样子。
杨廷和心里想笑，前几日，你去了谢府，难道我不知道吗？还有你那泰山，也请你去了几趟，你没有上值，不就是为了此事，居然还想和我打哑谜？
杨廷和哂然一笑道：“噢，现在有人毁叶侍学的清誉，叶侍学难道就没有想过什么办法吗？却不知谢公怎么说？”
叶春秋见他一脸关心的样子，却是道：“噢，谢公没说什么，不过这件事，下官已经有了办法。”
杨廷和见叶春秋智珠在握的样子，不禁道：“是吗？这样就好极了，老夫愿闻其详。”
叶春秋只是淡然一笑道：“容下官卖一个关子。”
正在这时，暖阁的朱厚照听说叶春秋到了，便命了人来请，叶春秋随即动身，临走时，叶春秋突然回头看着杨廷和道：“杨学士。”
“嗯？”杨廷和心里还在想着，叶春秋卖的什么关子，他竟发现自己有点猜不透这个家伙了，不过细细一想，叶春秋既有信心，肯定是谢迁和王华为叶春秋做了安排，自己的驱虎吞狼之策，只怕是要大功告成了。
他压抑住心里的激动，莞尔道：“叶侍学还有什么话说？”
叶春秋露出了几分肃然之色，很认真地道：“下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还请杨学士赐教。”
杨廷和捋须道：“叶侍学但言无妨。”
叶春秋一字一句地道：“敢问杨学士。阉党是不是特别可恶？”
杨廷和立即便板起脸，一脸的正气凛然之色，道：“祸乱国家者，多为阉党，苍生黎民，不知多少人为他们所害，今朝弊病种种，也多出于此，可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也。”
叶春秋见他正气激昂的样子，很佩服地朝他作揖道：“那么，下官受教了。”
叶春秋说罢，便匆匆地往暖阁赶去。
明日就是廷推，是真正刺刀见红的时候，只是杨廷和陡然觉得，叶春秋的这个问题似乎别有深意，他眯着眼，在这公房中踱步，眼看着计划即将一步步实现，走到了这最后一步，既让他有些感慨，又有几分忐忑，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啊。
他双手负起，沉吟不语。
叶春秋抵达暖阁，拜见了朱厚照，朱厚照却是一脸懊恼的样子：“你看看那邓健，他居然去泼粪，真不是东西啊，他要泼粪，怎么就不叫上朕呢？亏得朕还和他结拜了，这样的好事，也不叫朕，可见这个家伙是没心没肺的，他腿瘸了才好，听着就叫人生气。”
“……”叶春秋一时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厚照说着，便将手中的一份弹劾邓健的奏疏丢开：“若不是看在朕与他结拜的情分上，朕就准了这弹劾奏疏，将他打发到琼州去了。春秋，这几日你怎么不见踪影？新婚燕尔，就忘了朕是吗？来来来，你坐下，朕和你好生叙叙。”
叶春秋欠身坐下，道：“邓二哥为人忠直，臣敢用人头作保，他绝不是肆意胡为，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朱厚照瞪大眼睛：“朕知道他不会胡闹，这才恼火的啊。”

第八百五十四章 这事是你指使的？
很多时候，和朱厚照交流，必须得耐住性子，还得要有颗淡定的心，因为你永远不知他下一句会冒出什么话来。
叶春秋对朱厚照的了解，可谓是透彻了，所以对他的这些胡话，根本不必放在心上，你自吹你的牛逼，我呢，泛舟湖中，惯看那潮起潮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若是没有这样的心态，一旦被朱厚照带了节奏，非要被气死不可。
所以对于朱厚照刚才所说的话，叶春秋也只是恬然一笑。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波澜不惊的神色，讨了个没趣。
这一招确实对他很有效，因为一旦他说起胡话来，叶春秋表现出没兴趣的样子，既不认同，也不激动反对，这就令朱厚照有一种灰心丧气的感觉，既然说这些没意思，那么自然就要转移话题了。
所以，朱厚照的心思很快就转到了别的事情，道“新兵的招募，可有眉目了吗？”
叶春秋如实道：“臣这里收到了三千七百五十二人的应募，其中大同的读书人有七十三人，这七十三人的年纪大致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优先录用，至于其他，还要再经过几次遴选，怕是需要费一些功夫。”
朱厚照反倒显得有些急，皱起眉头道：“怎么这样慢？只是招募五百人而已，单单这个，就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好吧，一切听你的就是。不过明日就是廷推，朕听说，有人有意举荐你为东阁学士？”
叶春秋忙道：“臣弟何德何能。”
这本是本能的反应，这个时代谦虚是主轴。
朱厚照便瞪大了眼睛，神色中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什么叫何德何能，是别人，朕还不肯呢，东阁距离暖阁正好近，你在东阁上值，为朕出谋划策，也方便一些，到时候朕是一定照准的。”
他旋即又道：“若是你做了这东阁学士，那么现在的东阁学士就要入阁了……是叫杨廷和的吧，近来倒是不少人举荐他，都说他是忠厚之人，嗯，朕对他也颇为满意……”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道：“奴婢刘瑾……”
“死进来吧。”朱厚照皱皱眉，不耐烦地道：“刘伴伴，有什么事？”
刘瑾堆笑着抬眸看了朱厚照一眼，又看了看叶春秋，方才道：“陛下，左都御史刘宇请罪来了。”
“请罪？”朱厚照狐疑地道：“请什么罪？”
刘瑾义正言辞地道：“刘宇和佥都御史邓健有些争执，所以来请罪了。”
“那他犯了什么罪？”朱厚照显得一头雾水。
自始至终，大家只知道刘宇和邓健闹了矛盾，可是被泼粪的毕竟是刘宇啊，他来请罪做什么？
刘瑾笑着道：“刘大人说，这御史台给陛下添了麻烦，所以来请罪。”
朱厚照的脸色缓和了很多，这刘宇倒是很识趣的，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来请罪了。
朱厚照便道：“让他进来吧。”
过不多时，那刘宇便步入暖阁，纳头便拜道：“老臣万死之罪，御下不严，使都察院成了笑话，老臣自请陛下裁处。”
这刘宇正的面色白皙，身躯修长，生得仪表堂堂，声音又是洪亮，很容易博人的好感。
朱厚照颌首：“那么邓健该怎么处置？”
刘宇摇头道：“佥都御史邓健，历来忠直，这只是臣与他之间私下的小小误会，臣自会私下向他负荆请罪。”
朱厚照虽然不喜欢邓健，可这邓健也算是自家兄弟，谁料这刘宇居然直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态度很是诚恳，朱厚照颌满意地首：“刘卿家的话，甚得朕心，很好，那就这样办吧。”
此时，刘瑾在一旁笑道：“刘公一直以来，心里都不安呢，总认为他无才无德，不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给陛下添了麻烦。”
这话的弦外之音是，刘宇是个很听话的人，你看，他不喜欢找皇帝的麻烦。
叶春秋站在一旁，只是安静地看着刘瑾和刘宇的表演，心里却想，看来内阁那边是走不通，他们是想着极力得到小皇帝的支持了，至少，小皇帝对这刘宇不会有什么反感。
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好，理应是刘瑾安排的，明日就是廷推，先给陛下一个好印象，到时候就算有人想要搞什么破坏，事件仓促，怕也来不及了。
朱厚照心情愉快地道：“很好，刘卿家很明白事理。”
他正待要让刘瑾二人告退，刘瑾却道：“陛下，奴婢有一些事，想要禀告。”
朱厚照道：“刘伴伴但说无妨吧。”
刘瑾却是显出一脸谨慎，道：“陛下，是大内的事。”
大内，既可指紫禁城，可是在现在这个语境，却是说后宫，后宫里狗屁倒灶的事多，这么多嫔妃，朱厚照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所以有时候呢，身边的伴伴也会过来汇报一下。
这就牵涉到皇帝的私事了，管理一大群女人，毕竟也是一个体力活。
叶春秋只是淡然地看了刘瑾一眼，知道他打的事什么主意，这是想要支开自己，好临时抱佛脚，为刘宇努力再争取一下，而且，只要今日将自己支开，明天呢，叶春秋想要说刘宇什么坏话也已经迟了，明日就是廷推，时间不等人啊。
只是刘瑾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叶春秋自然也不能赖在这里了，知趣地作揖道：“臣请告退。”
那刘宇也道：“老臣告退。”
朱厚照点头道：“去吧。”
二人鱼贯出宫，叶春秋临走时，分明看到刘瑾别有深意地朝他笑了笑，而叶春秋却是板着脸，理都不理他。
现在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各方都在各显神通啊。
他与刘宇一道出了暖阁，刘宇却是眯着眼，打量了叶春秋一眼，才道：“叶侍学，那邓健所为是你指使的吧？”
此人倒是开门见山，似乎觉得邓健泼粪，和叶春秋息息相关。
叶春秋不去矢口否认，反而道：“刘公，敢问外间的流言蜚语，与你有关吗？”

第八百五十五章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被叶春秋这么反问，刘宇的脸色顿时有些僵硬。
这是阴谋，是阴谋啊，特么的阴谋被你摆到了台面上，还阴个毛线。
刘宇冷着脸，目光中带着几分阴沉，想起自己几十年的宦海，对这个少年得志的叶春秋可谓是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自己走了几十年的路，挖空了心思，先是拜在刘健的门下，此后又巴结刘瑾，才是有了今日，可是叶春秋呢，而今已开始争取东阁学士了，虽然品级不高，没有真正进入内阁，兼任部堂尚书的大学士其实不值几个钱，可是这样的平台，却是让无数人为之嫉妒的，更何况叶春秋还很受圣宠。
叶春秋径直问刘宇外间流言的事，很是不客气，他好歹是左都御史，正儿八经的部堂级人物，心中顿时满腔的恼羞成怒，老脸一拉道：“叶侍学，老夫不喜欢绕圈子，那杨廷和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不过利用你而已，你何苦要为虎作伥来着？此次老夫力争入阁，一旦入阁之后。必定保举你……”
叶春秋不禁觉得刘宇很好可笑，难道在刘宇的眼中，他是如此的愚不可及？这种鬼话，在仕途之路上已经经过一些风浪的叶春秋，会相信吗？刘宇和刘瑾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刘瑾现在恨他恨的要死，将来刘宇会保举他？真把他当成是白痴？
叶春秋淡淡地道：“噢，刘公，这就不必了，外间的流言，多有不实，下官虽也力争上游，可是呢……”叶春秋顿了顿，方才道：“可是下官若要争取什么，势必光明正大。”
他说自己光明正大，等于是讽刺刘宇走邪门歪道。
刘宇本来改换门庭，就为人暗中非议，心中最是敏感这个，生怕有人说他什么闲话，现在见叶春秋如此态度，脸色一冷，便道：“呵，是吗，那老夫倒是想要拭目以待，看你如何光明正大，叶春秋，你莫要忘了一件事，老夫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乃是都察院最高长官，手下不知多少御史替他卖命，想要搞臭一个人，轻而易举之事，就算自己不出面，不整垮你叶春秋，却也足够隔三岔五地恶心死你。
赤。裸裸的威胁啊，这摆明着是赤。裸裸的威胁。
叶春秋却是风淡云轻地一笑，道：“明日就有结果了。”他留下这句话，不再管脸色变得更冷的刘宇，便率先径自离开。
刘宇留在原地，见叶春秋快步朝午门而去，眼里闪烁了几下，他捋须，露出了几分狠色。
这个小子……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少年得志的人，大概都是如此的吧，他似乎一丁点都不怕言官呢，那么……明日就让他好好地看看，老夫是如何搞臭一个人的，等着瞧吧。
刘宇回眸，看了一眼暖阁，那暖阁依旧金碧辉煌，却不知在此时此刻，暖阁之中的刘瑾正在向小皇帝说什么，刘瑾这一次对于他入阁的事，倒是费了不少的心思，还有吏部尚书张彩，以及不少同僚，现在似乎都卯足了劲头啊。
他背着手，心头思绪千回百转，徐徐而去。
……
次日一早，杨家已是燃起了灯火。
此时一干的仆役已经开始忙碌，炊烟已起，几个厨娘煨了一碗莲子羹送到了后院，洗漱完毕的杨廷和慢吞吞地吃了莲子羹，他胃口好，却厉行简约，因而只多吃了个蒸饼。
儿子杨慎也一早起来了，给杨廷和问了安，杨廷和穿上了朝服，踏着官靴，深深地看了杨慎一眼，才道：“今日是廷推，你在家中好好地读书，大概正午的时候，就会有消息传来，若是有什么好消息，切莫得意，要约束家中上下，万不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杨慎恭恭敬敬地道：“儿子知道了。父亲，这一次可有多大的把握？”
“我看哪，是十之八九了，不过……却也未必，那刘宇，也不是省油的灯。”杨廷和显得很淡然从容，只是随意地道：“就看这个叶春秋的了。”
杨慎狐疑地看着杨廷和道：“叶春秋？父亲大人将希望放在一个小小侍学的身上？”
杨廷和道：“这不一样，朝中的格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内阁学士，关系到的，乃是无数人的利益，叶春秋背后是天子，是谢迁，甚至是屡屡想要致仕的王华，不可小看啊，不过无妨，他会为老夫铺平这条路的。”
杨廷和已是站了起来，在杨慎的相送下到了中门。
此时，早有一辆仙鹤车在此等了，自从内阁的学士们换了车代替了轿子，朝中的上下官员，而今都在效仿，反而坐轿子的人成了特立独行了，甚至一些穷京官，为了不被人当做是异类，居然告贷买车，还真别说，那该死的镇国府居然还真提供告贷服务，只要是在职的官员，准许告贷，当然少不得要签字抵押，还要寻个保人。
最可恶的是，那仙鹤车还经常推陈出新，据说仙鹤车到了明年，会出正德六年的改进版，这又给了一个让人掏银子的理由。
现在不少的穷清流，说起这仙鹤车就是骂声一片，缺德啊，不让人活了啊，一辆车卖得那么贵，可是对于杨廷和来说，他很喜欢坐在这仙鹤车上，进了车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案上已经有仆役放好的茶，茶水依旧还是热腾腾的，然后马车徐徐而动，他则可以借此想一些心事。
叶春秋一定会尽力争取的，他只要争取，就不免要和刘宇诸人撕破脸，老夫呢，坐山观虎斗就可以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想到这里，杨廷不禁哂笑，此时此刻，他愈发像是个江边垂钓的渔翁，他极有耐心地在等待着时机，而今日，就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这一次，一定会是大收获。
想定之后，杨廷和拿起了茶盏，轻轻地呷了口茶，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这车子，还真是舒服，虽是价格有些昂贵，却也是值！

第八百五十六章 称心如意
天上下起了霏霏细雨，此时的清晨，也腾起了白雾，让大地显得有些阴冷。
清早这个时候，因为下雨，天色还不算清亮，显得暗昏昏的，可在紫禁城的午门外头，已经有许多的马车一字排开。
宫门未开，一时也进不去，所以诸位大人们也就宁愿在马车中躲雨。
今日是廷推，所以参加这场廷推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翰林和御史的清流官了。
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候着，而叶春秋也已早早地到了，他也坐在马车里，躺在沙发上，心情复杂，今日对杨廷和，对那刘宇来说，确实是个重要的日子，可是对叶春秋，也是如此。
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今天了。
那些即将入宫的朝廷大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廷推没有开始之前，他们大多泰然自若，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表态。
叶春秋也摸不透他们的想法，索性也不会去多想，只是耐心地静候。
此时，外头的车夫磕了磕车厢，叶春秋知道这是车夫提醒自己，宫门开了，他该下车入宫了。
叶春秋正了正衣冠，便开门出去，外头一股阴寒的冷风毫无预警地灌了进来，叶春秋的身体底子好，倒是不惧冷，只是这样的天气，怕是给那些朝中大臣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踏着官靴，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叶春秋迎风而行，随着宛如长蛇的队伍，徐徐地进入午门。
“春秋。”有人在身后低声叫他。
叶春秋回头，那向着他快步追来的，不是邓健是谁？
邓健已经不在家中闲养了，看来那刘宇‘大人有大量’，没有追究他的过失，邓御史又满血复活了，而且看起来比从前更显得精神翼翼，他一瘸一拐地到了叶春秋身边，与叶春秋并肩而行，边道：“我听说，昨夜有人串联一起，具名弹劾你。”
邓健说到这里，脸上带着纷纷不平，显得义愤填膺，别的他不知道，可是叶春秋的为人，在他的心目中，却是比许多人要干净得多，虽然叶春秋也会有妥协的一面，可有人说他贪图名利，甚至是弹劾叶春秋各种‘无关痛痒’，却足以令叶春秋名誉扫地的问题，这就不是邓健所能容忍的了。
邓健一脸愤怒，他咬牙切齿地道：“哼，那些人别想称心如意，今日，我一定会极力为你争取的。”
“争取什么？”叶春秋反倒显得是很平静。
“你……”邓健恨铁不成钢地道：“自然是……自然是……哎，你到底明不明白……”
“不明白。”叶春秋很笃定地道：“邓兄，你顾好自己就好，我自己来。”
邓健越发觉得叶春秋让他看不懂了，这个家伙，你说他临危不惧吧，怎么感觉好像有点作死的样子？
叶春秋确实很淡定，事实上，有一群御史摩拳擦掌，这也是在情理之中，御史嘛，本来就是扮演给上头某些人冲锋陷阵的角色，大佬们不便说的事，不便说的话，都是经过这些人的口来说，皇帝震怒了，这是御史的问题，而达成了目的，获利的却是背后的那些大人物。
对于叶春秋来说，习惯了就好……
人群之中，叶春秋看到了略显狼狈的杨廷和，杨廷和身上的朝服已经湿了，最重要的是，他保养得极好的长髯，现在也黏在了一起，一坨一坨的，哪里有半分的潇洒？不过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在众人之中，照样是不起眼。
只是，杨廷和似乎感受到有人看着他，他很敏锐地抬眸，而后与叶春秋的目光碰在一起，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这意味就好像老友之间打招呼似的。
叶春秋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队伍已过了金水桥，叶春秋依旧还在队伍的后头，他不喜欢像愣头青一样走在前，毕竟年轻，所以选择落在后队，而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宇，却是走在队伍之中，他虽为部堂级的高官，今日却显得极为低调，似乎他有话要对叶春秋说，所以故意地放慢脚步，等叶春秋将要与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他低声道：“叶侍学。”
叶春秋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来了。
刘宇肯定会做最后一次的努力，他想要胁迫自己，所为恩威并施，自己毕竟只是个小小侍学，那摩拳擦掌的御史，就是他的棒子，可是似刘宇这种奸诈且蛇鼠两端的人，是必定不会忘记给叶春秋一个甜枣，试图来感化叶春秋的。
叶春秋便朝他一笑道：“刘公有何吩咐？”
“叶侍学啊……”刘宇没有昨天的冷色，面带微笑道：“昨夜睡得可好？哎……真羡慕你这样的年轻人啊，老夫啊，年纪大了，不到子夜是睡不着的；即便睡了，也睡得不熟，今日是廷推，好日子啊，却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叶侍学文武双全，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其实……老夫是……”
叶春秋突然古怪地看着他道：“刘公，是不是已经授意人准备弹劾下官了。”
刘宇干笑道：“没有的事……”
“可是下官却有耳闻，刘公……你实话实说了吧。”叶春秋居然表现得出奇的冷静。
话说到这和份上，刘宇也就不隐瞒了，直接撕下伪善，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叶侍学啊，其实呢，圣眷毕竟是过眼云烟的事，今儿有，明日就没了，这天底下，叶侍学可见过有人真正靠着圣眷保障自己的吗？历来多少权臣哪，哪一个不是简在帝心的，可最后的结果又如何？可是这名誉却是人的立身之本，一旦为人所诟病……呵呵……”
威胁之意的确很明显啊，不老实，就泼你脏水，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的是狗腿子挑你叶春秋的刺，你若是不肯听劝，那就让你悔不当初。
叶春秋方才还很冷静，突然怒了：“刘公如此，不嫌欺人太甚吗？”
刘宇正色道：“若是叶侍学肯合作，或许事情可有转圜，否则……”

第八百五十七章 滔天大罪
还没等刘宇将话说完，叶春秋突然逼视着他，随即冷冷地道：“否则如何？”
刘宇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老夫自知叶侍学能量非同小可，可是老夫忝为左都御史……却有足够的能力毁了叶侍学的名誉，噢，叶侍学，你爹现在还在待职吧，难道叶侍学一点都担心，令尊到时候……”
到了这个份上，只有拿出所有的筹码出来了，不听话，就弄死你，而且我是玩阴的，保管让你防不胜防，别以为有天子保护就可以免灾，御史连天子都敢骂，何况，你不是有个爹吗？
此言一出，叶春秋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他显然是动怒了。
刘宇却是不为所动，咬着牙低声道：“老夫并非是要和叶侍学为难，只是今日关系重大，还是希望叶侍学能够考虑清楚才好……”
好字出口，刘宇眼前一花。
他万万料不到的是，叶春秋突然动手了，叶春秋攥起了拳头，然后毫不犹豫地直接一拳朝他的嘴捣去。
砰……
下手狠辣，一只拳头，风驰电掣一般直捣黄龙。
刘宇整个人竟是一下子被拳头砸飞出去。
三四颗牙齿，带血落地，他嗷嗷地大叫一声，哪里还有左都御史的仪容，飞在半空，狠狠地摔下。
走在前的诸大臣即将准备进入保和殿，大家还想着去赶紧入殿避雨，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刘宇整个人已是摔飞出去，旋即传出了哀嚎。
怎么回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里是紫禁城啊。
是大明的中枢所在，而这个飞出去落在积水中的人，正是朝廷二品二员，堂堂的左都御史。
这样的人，即便放在庙堂上，那也是可以排得上号的。
是刘大人摔着了，又或者是……
刘健作为首辅大学士，却不知发生什么事，一时有些发懵。
李东阳和谢迁基本也是如此，至于其他人，大多目瞪口呆。
而这时，刘宇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已经散了架，好大的胆子啊，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狼狈地爬起来，咳嗽了几声，从口里吐出了一口血，几个牙也混着血落地，他大叫道：“杀人了，叶侍学要杀人，朗朗乾坤啊，在这宫禁之中……”
他喊叫着，却是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可是大家总算是明白了，是叶春秋打了刘宇。
居然……当初的时候，叶春秋也在宫中打过人，不过打的是曾诬蔑叶春秋谋害天子，差点害得叶春秋有灭族之祸的朱德海，还有那曾屡侵大明边境，羞辱了大明君臣的巴图蒙克汗，这两个人的确是可恨，叶春秋打了他们，大家倒无话可说了，可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啊，现在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可是堂堂的左都御史啊，是大明的重臣，是半只脚差点要迈入内阁的人物啊。
本来打人，你就死定了，打的还是刘宇，那就是罪加一等，更何况，还在紫禁城中行凶，这就真的是万死莫恕，你叶春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一下子，本来要入殿的大臣们已经是炸开了锅，顿时沸腾起来。
众人去看叶春秋，却见叶春秋满不在乎的样子，一副龇牙咧嘴，似乎还想行凶的姿态。
大致明白了状况的刘健，震怒了，他差点没气个半死，叶春秋，你疯了啊，你这是要做什么？以前打朱德海也是因为朱德海差点害得你家破人亡，老夫能理解，平时你年纪轻，有时孟浪一些，老夫也没少袒护你，可是你现在好了，变本加厉了，你还想在这宫中再把人打死不成？
他立即正色道：“拦住叶春秋。”
几个就近的年轻官员，忙是一把将叶春秋抱住。
就连平时做事最不计后果的邓健也是懵了，他刚才就走在叶春秋的旁侧，虽然是见到刘宇跟叶春秋说了几句，却也没多注意，谁想到，叶春秋接着就把刘宇打飞了，可是这也太……
叶春秋你有种啊，我邓健就服你，可是我只是喷粪而已，你别以为我邓健是傻子，喷粪至多也就是罢官罢了，你倒是好，你做这种事！
邓健几乎是一把将叶春秋抱住，大声道：“叶春秋，叶侍学，你……你……住手，你要做什么……”
那刘宇此刻已是斯文丧尽，他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居然做出这样的事，他很是狼狈地歪歪斜斜站着，歇斯底里地道：“放开他，来，放开他，来打，打呀……哎呀……老夫忝为左都御史，竟是受此侮辱，今日绝不与你干休。”
对于任何一个大臣来说，斯文和体面是至关重要的，今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叶春秋这一拳让他成了笑话，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尤其是一张嘴，每说一句话，都疼得他眼泪直流，可是更疼的是自己那颗愤恨的心，他已是有些疯了，一下冷笑，一下嚎哭。
整个保和殿前，已是乱做了一团。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事态的严重，不少人对这叶春秋不禁有些无语，这人……绝对是神经病啊。
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就算真有杀父之仇，可是有必要在这里行暴吗？
人群之中，杨廷和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微微地勾起，露出一分不经意的笑容，这笑容一闪即逝，然后仿佛是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番挑拨，叶春秋定然会和刘宇拼命，可是此拼命非彼拼命也，谁曾料到，叶春秋如此的沉不住气，来了一个泼皮殴斗的戏码呢。
不过……无妨了，这叶春秋倒是帮了自己的一个大忙啊，他这一打，不但使他与刘宇变成势不两立的局面，而且二人殴斗，今日的廷推，自己已有十足的把握了。
争议越大的人，想要入阁，越是困难，即便刘宇是受害者，也照例是如此。
而且他与叶春秋的矛盾已经明面化，虽然可能满朝都对叶春秋指责，连刘健等人怕也会为此动怒，可是那小皇帝却是对叶春秋关爱有加的，小皇帝要保叶春秋，就少不得会讨厌刘宇。

第八百五十八章 虎躯一震
只要内阁不会支持刘宇，刘宇得不到小皇帝的支持。
那么……到了最后，无论叶春秋会有什么下场，这些当然是和杨廷和无关的事，可是刘宇得不到任何重要人物的支持，杨廷和便可以轻松入阁了。
今日之事，还真是……来得及时啊，谁会料到，叶春秋如此沉不住气呢。
还是太年轻了。
杨廷和捋须，心里思绪万千，却是一下子心情愉快了不少。
而此时，在保和殿里，朱厚照早已升座了，今日的廷推很重要，朱厚照是不能躲的，这关系到的是未来宰辅的人选，所以他只得早早地穿了冕服，先来这保和殿里打盹。
本来以为，今日的廷推会像历次一样没有什么新意，朱厚照也不太提得起精神，甚至显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可是当有宦官慌慌张张的冲进殿里来，哭丧着脸道：“陛下……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也不知怎么的，朱厚照但凡只要听到不好了三个字，就觉得格外的精神，神清气爽，龙精虎猛，一股王八之气扑面而来，他顿时虎躯一震，虎目一张，眼眸里掠过一丝神采，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立即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这宦官只是哆哆嗦嗦地道：“外头……外头打起来……打起来了，翰林侍学叶春秋，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揍了左都御史刘宇，哎呀呀……好惨哪，那左都御史刘公被打飞了出去，牙都落了四五颗，很是狼狈，面都是肿的……”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眼珠子转了转，才完全接收了这个消息，有这样的事？
他豁然而起，显得很急，边走边道：“走，朕要去看看，去助……不，朕要去劝架。”
整个人犹如一只窜天猴，呼的一下便踩着御案要跳下金殿，又嫌身上的冕服过于宽大，导致自己身体不便，忙是要撕开。
打人了，打人了啊……
朱厚照心里无比振奋，激动得脸色也通红起来，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了，好不容易解开冕服，直接丢在了地上，露出了淡黄的里衣，只恨不得大叫一声，你们且慢些打，等朕来了再说。
谁晓得刚刚要冲出殿去，这时却恰好与刘健撞了个满怀。
刘健脸色铁青，气得发抖，自从到了正德朝，还真是什么幺蛾子都会出来，他已经控制了局面，心里想着这样不是办法，先率百官入殿再说，到时自然是该恳请陛下裁处，此事太严重了，连刘健都不愿为叶春秋解围，国朝百二十年，如此殴打左都御史的人，尤其是在这紫禁城里，还真是破天荒，前所未有呢。
想到闹出这样的笑话，刘健又见朱厚照衣衫不整地要冲出去，又是勃然大怒，竟是一时忘了君臣之礼，直接瞪着朱厚照道：“陛下要去做什么？”
“啊……”朱厚照愣着发懵，心里却是十分遗憾，就这样结束了？
他心里叹息，暗叫可惜，却是讪讪道：“听说外间发生了事，朕只是看看去。”
“请陛下升座。”刘健只一想，似乎就明白了什么，这时候也不戳破，而今已有许多麻烦事了，也顾不得让朱厚照注意什么君仪。
朱厚照倒也不敢反驳，忙是悻悻然地回去，宦官捡起了他的冕服，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
待朱厚照升座，百官鱼贯而入，那叶春秋也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御史和翰林给‘押’着来了。
朱厚照一见叶春秋，看他虽然身上淋湿了，可是完好如初，看起来不像是受到什么伤害，精神也很好，随即又见到入殿的刘宇，脸上鼻青脸肿，浑身的污浊，十分狼狈不堪的样子，他心里定了定。
总算春秋没有吃亏嘛，朕看着也不该是他吃亏的，他拳脚厉害，剑术无双。
“陛下……”一进入保和殿，刘宇立即悲从心起，一下子就趴在了殿中，悲呛地道：“陛下啊……老臣……老臣不活了啊。”
先声夺人，不过也不全然是夸张，一个左都御史，挨了这样的揍，斯文扫地，颜面丧尽，确实能让人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他这滔滔大哭也绝不是假的，摆明着是要跟叶春秋死磕了，你敢打我是不是，管你背后的事谁，管你有多少的圣眷，今日索性就不活了，跟你拼了。
他咬牙切齿，大有一副恨不得吃了叶春秋肉，寝叶春秋皮的样子，接着厉声道：“老臣历经三朝，未尝有过什么大错，蒙……蒙陛下……”说到这里，又是泪如雨下，样子凄惨到了极点。
即便是在场之中有不屑刘宇为人的，此时也不禁动容了。
确实太过分了，这叶春秋，真真是胆大包天啊，而且这样做，岂不让整个紫禁城，庙堂上的诸公都成了笑话吗，朝廷的大臣，怎么能打人呢？
朱厚照方才还觉得好笑，尤其是刘宇说话漏风的样子，他便忍不住想要捧腹大笑，可是看这刘宇悲呛的样子，满殿的大臣一个个面如死灰，朱厚照感觉不对，他猛地想到一个重点，哎呀，叶春秋这下完了。
确实要完的节奏啊，连朱厚照这样不靠谱的人，都不曾想过揍大臣呢，可是这叶春秋倒是好，这天下不能做的事，他偏偏做了，而且还不是第一次。
朱厚照一时为难起来，索性呆若木鸡的样子，开始装死。
刘宇继续道：“陛下啊……陛下……恳请陛下立即拿办叶春秋，为老臣讨一个公道，如若不然，今日之事，势必引起天下人的疑惧，老臣这左都御史尚且如此，何况是他人乎？”
他泪如雨下，恨透了叶春秋，巴不得立即和叶春秋同归于尽的好：“臣请陛下立即惩处叶春秋，如若不然，老臣今日，就撞死于此！”
到了而今这个地步，除了不死不休之外，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你叶春秋不是有圣眷吗？那就看看，是你圣眷厉害，还是这王法厉害。

第八百五十九章 杀贼
朱厚照的心凉透了。
即便连没心没肺至他这样的地步，都感到了无比的凶险。
一个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啊，即便是朱厚照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人，掌管着言官，与各部的尚书平级。
一个这样的人，现在被人揍了，而且以死相逼，会如何？
若是这刘宇直接真来一个血溅当场，只怕整个朝野都会哗然吧。朱厚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凡事都要讲理，皇帝老子也得讲。
何况现在刘宇话音落下，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了。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公义，都有对错，叶春秋错了，就该受到惩罚，若是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包庇他，这是什么道理。
有些人本就和刘宇是同党，有些人是为了心中的公义，这朝中竟有半数人蠢蠢欲动，大明的大臣还是很给力的，君君臣臣，不过是满清给后世的君臣印象，而实际上，从成化朝开始，文官就一直是以胆大和不畏死著称，尤其是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
见到这刘宇狼狈如此，站在班中不显山露水甚至有点儿不起眼的杨廷和眼中带笑，刘宇完了，他固然可以报仇，可是不要忘了，一个大臣，如此斯文扫地，狼狈到了乞求天子为他做主的地步，这样的人若是入阁，怎么能让人心服口服呢？简直就是笑话。
更何况，现在看陛下的脸色，显然是不愿惩处叶春秋的，这刘宇以死来威胁陛下，就算陛下屈服，他这入阁也成了痴心妄想，因为即便是廷推，择定了最后的人选，天子对廷推的结果也会有一票否决权，若是天子横了心讨厌这个刘宇，刘宇凭什么入阁呢？
只是此时……杨廷和不露声色的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有一副打你又怎样的少年脾气，杨廷和忍俊不禁，这个叶春秋，看来也是完了，他们这是两败俱伤，不过……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叶春秋虽是帮了自己的大忙，可终究……他只是一个棋子，既然只是棋子而已，自然……杨廷和不必在乎他的喜怒哀乐，杨廷和只在乎自己想要的结果，除此，一切都对他无关紧要。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他看到许多熟悉的人大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就知道不好，根据他多年斗争的经验，这个时候若是对着干，真让这刘宇去死，接下来这大明的朝野一定会有无数人抢着要去死，到了那时，想要收场就已经迟了。
所以……叶春秋这个家……好吧，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首先得先缓和气氛，先将那些跃跃欲试的人稳住，不能火上浇油。
朱厚照后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虽然他很狂野，很流氓，很胡闹，可是事涉到了叶春秋的性命，却不敢开玩笑了，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大胆叶春秋，你为何要殴打刘卿家。”
呼……
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至少作为天子的，表现出了公允的态度，使那些随时准备因这陛下包庇，而打算拼命的其他大臣暂时没有轻举妄动，他们狐疑的看着朱厚照，对于天子依然保留意见，却个个蓄势待发。
至少，情况稳定了，当大家认为有了讨还公道的渠道，至少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朱厚照并没有觉得轻松，因为他知道事情还没过去，大家现在没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只是等自己裁处呢，若是裁处的结果不满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闹肯定还要闹。
实在不成，就只好梃杖伺候了。
不过你能打死一个人，依着这些家伙的性子，多半会有十个人跳出来，你打死了十个人，多半会有一百个人要拼命。到了最后，任何人维护叶春秋，都会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头痛啊。
朱厚照显然不是专业的选手，他顿感压力很大。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春秋身上。
有人脸上露出了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表现出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做出这样的事，天王老子都没法救的。
你叶春秋也不是第一天进的翰林，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叶春秋的表现，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错，他真的很平静，坦坦荡荡，甚至这少年的脸上，还闪露出几分天真无邪。他就像没事人一样，踏前一步。
这样的表情，让朱厚照很想揍他，朕已经没办法了，朕特么的都快疯了，你还是这副爱死不死的样子。
“陛下。”叶春秋抬眸，目光清澈，他朗声道：“臣无罪。”
无罪……
满殿哗然。
怎么可能是无罪，证据确凿，这么多人目睹你行凶，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朱厚照吁了口气，至少叶春秋说的是无罪，若是他说自己有罪，自己还不知该如何收场呢，于是朱厚照立即打蛇随棍上，立即道：“嗯？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你……你……你……太放肆了！”
心里其实很想说，如果你不惹出一点麻烦出来，确实算是干得漂亮，可惜……
却见叶春秋面沉如水，他淡淡道：“陛下，臣本来就无罪，臣今日所为，乃是为了锄奸！”
“……”
又是满殿哗然，好啊，你打了人，居然还污蔑别人为奸贼。
朱厚照又好气又好笑，因为叶春秋居然当真说的凛然正气，而且还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却见叶春秋抬头，凛然正气道：“当今祸乱国家者，多为阉党，苍生黎民，不知多少人为他们所害，今朝弊病种种，也多出于此，阉党恶形恶状，罄竹难书，可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也。这刘宇老贼，就是阉党！我忝为朝廷命官，岂可坐视他败坏朝纲……”
这话……很耳熟。
呃……
一旁老神在在着看热闹的杨廷和老脸猛地拉了下来，不对味啊。
怎么好像这话，是自己对叶春秋说的……
猛地，杨廷和脸色变了。

第八百六十章 我打你，我光荣
叶春秋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很有一副比干、魏征附体的风采。
我打了人，而且还打对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打的是乱臣贼子，是阉贼，阉党是不能干涉政事的，大家要讲道理对不对，可是这个刘宇呢，他勾结阉人，你说他该不该打。
孔圣人教导我们，遇到这种不要逼脸的人，你不打不成。
洪武太祖高皇帝说过，宦官干政的，死。
先皇帝弘治还曾立下碑石，明令禁止阉人干政。
有道理吧，有道理！
这是读书人的最高准则，对付这些不要脸的，三天不打他上房揭瓦，不但要打，而且要大打，打死了没鞭你尸体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就是这样清清白白、单单纯纯的想法。
所以叶春秋说，我无罪。
此时此刻，所有人目瞪口呆。
要知道，这时代毕竟不是一百年之后东林党专权的时候，那时候读书人最眼眉吐气，说你是阉党你就是阉党，不是也是。这个时代毕竟凡事要讲证据的。
就比如焦芳，他和刘瑾有暧昧，可是他的脑门上毕竟没有写着阉党两个字，他更不会将这一层关系提及，虽然会有人怀疑他和刘瑾有一腿，可是至少面子上，他却还是和阉人们保持着距离的。
现在的刘宇也是一样，他虽然走的是刘瑾的门路上的位，可毕竟刘瑾和他不过心照不宣罢了，难道还满世界嚷嚷不成？
甚至有时候，刘宇为了撇清一些关系，偶尔还要上书弹劾几个专权的太监呢，你说刘宇是阉党就是阉党，真把大家当白痴不成？
叶春秋话音落下，显然并没有平息大家的怒火，反而一个个怒目而视，打了人说人是阉党就完事了？
朱厚照也呆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心里也佩服叶春秋这家伙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打了人，还如此淡定，还以为你会有什么高论，结果你就拿出这么个东西来？你逗朕吗？
那刘宇一听，差点气的死去活来。
他是阉党没错，可是自己和刘瑾的勾当都是在私下进行的，自己可是堂堂左都御史啊，言官的首长，位高权重，怎么可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自己是阉党来着，现在你叶春秋打了人，还想给我扣屎盆子？
刘宇立即滔滔大哭：“陛下……陛下……这叶春秋胡说八道，老臣乃是……乃是……”
他话说一半，却被叶春秋凛然打断，正色道：“你还想抵赖，姓刘的，你这该死的阉党，无耻之尤，你身为言官之长，竟是投靠阉贼，天下之人，都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我叶春秋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社稷，今日便要诛了你这贼……”
眼看叶春秋又要动手，朱厚照顿时头大，春秋这个表现，倒是很有正义感的嘛，他只好道：“且慢。”
叶春秋这才稍稍作罢。
朱厚照便只好道：“朕来问你，你口口声声说刘宇乃是什么阉党，是奸贼，你……你可有证据？”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叶春秋胡闹的时候，却见叶春秋微微敛衽，然后十分平静到：“臣有证据。”
居然还真有证据，满殿的大臣们此时都在翘首以盼，且想看看，这刘宇到底是不是‘奸贼’。
却听叶春秋十分冷静道：“这是东阁大学士杨廷和杨学士亲口告诉我的，杨学士的为人，臣是知道的，他乃是我大明少有的忠臣……他的话，我信。”
“……”
所有人的目光，犹如一束束电光，俱都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杨廷和老脸很僵硬，从前那种老神在在的闲雅而今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郁闷。
卧槽……
想当初……杨廷和不过是挑拨离间而已，自然少不得要说一些漂亮话，他习惯了满口仁义道德，既然要在叶春秋面前搞臭刘宇，少不得就要揪着刘宇的小辫子，刘宇是左都御史，某种程度，能量比他一个杨廷和要大的多。
而且，杨廷和一直都在注意这个人，因为他清楚，当他整垮了焦芳，那么想要脱颖而出，就非要和刘宇竞争不可，一直以来，他都将刘宇当做他的对手，也大抵看出了一点刘宇与刘瑾之间的蛛丝马迹，所以当着叶春秋，为了表现出自己并无入阁的私心，不过是因为不愿意让这恶贯满盈的刘宇入阁，这才对叶春秋说了许多阉党之类的话。
本来嘛，大家心照不宣，你知我知就好了，反正老夫就是利用你，嗯，大抵就是为了正义，我们一起消灭刘宇的意思。
可是杨廷和万万想不出，叶春秋玩出花来了，杨廷和起初还以为叶春秋上了自己的当，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这个家伙给害死了。
杨廷和左右张望，他看到了朱厚照身边站着的一个宦官，那宦官虽然只是个小太监，可是显然，却极为专注的看着自己，似乎想要记下自己的名字和容貌，不消说，这种随侍太监，肯定是宫中大太监的耳目，杨廷和几乎可以想象，一个背后指使叶春秋去‘除阉党’的人，一定会让这小太监背后的宫中巨鳄们抓狂吧。
还有张彩，张彩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来，若说此前，大家还只是竞争关系，张彩希望扶持刘宇入阁，将这个不起眼的杨廷和排挤出去，那么现在，张彩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这杨廷和在背后搞小动作，呵……呵呵……他偷偷说刘宇是阉党，只怕还在背地里，连带着自己的坏话也没少说吧，东阁大学士杨廷和……还真是小看了你啊，原来还以为，你不过内阁扶起来用来对抗和阻击刘宇的角色，却是万万想不到，你居然如此枉费苦心。
张彩以下，更有许多眼睛，这些人，有早就暗中和刘瑾有勾结的，也有张彩和刘宇的党羽，大家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廷和，似乎在这一刻，他们意识到，自己理应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东阁的大学士了。

第八百六十一章 害人终害己
杨廷和此刻的心情，简直犹如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一样不好受。
他一下子暴露在了阳光之下，而那叶春秋却又道：“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问杨学士。”
很普通的逻辑，杨廷和说刘宇是阉党，还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后一句话没错，因为这是儒家的最高典范，因为大家就应该做忠臣，奸臣祸乱国家，就该是忠臣挺身而出的时候。
而前一句，是因为叶春秋听了杨廷和的话，杨廷和是叶春秋的上司，名声不坏，他既然说刘宇是阉党是奸贼，那么应当还是靠谱的，至少叶春秋觉得靠谱，所以叶春秋可以怒发冲冠，可以义愤填膺地把人打了。
有错么？错还是有的，毕竟有点不拘小节，不分场合嘛，少年人不要这么冲动嘛。
然后，没了。
叶春秋像是没事人一样，退到了一边，因为接下来是杨廷和和刘宇的事。
他看着脸上显得青紫的杨廷和，目光平静。
想要利用自己？把自己当白痴？很好，杨学士，现在一切都和我无关了，接下来是你和刘宇之间的问题了。
叶春秋甚至忍不住想吹个口哨，哼个《葫芦娃》的曲子，以此来为接下来的事助兴。
他已经单方面宣告了胜利。
朱厚照有点傻眼了，而后却是看向了杨廷和，道：“杨爱卿……”
这三个字，对杨廷和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
那刘宇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向杨廷和。
叶春秋只是个小小打手而已，原来真正的幕后主使者竟是你杨廷和！
他立即以头抢地，怒气冲冲地道：“陛下，杨廷和如此污蔑老臣，竟还纵人行凶……”
“喂！”叶春秋这时候站不住了，什么叫纵人行凶，有点刺耳，叶春秋凛然正气地道：“刘都御史，下官非是受人操纵，实乃仗义除奸是也……”
“……”
叶春秋说得很明白，他不是别人的狗腿子，他只是个别人说啥，他信啥的清纯翰林。
这一番话，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刘宇的心里发冷，他很清楚，杨廷和说自己是阉党是奸贼，这是很严重的事，堂堂的都御史，竟是一群太监的爪牙！
虽然这是实情，可是一旦大白天下，他刘宇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朝中混下去？所以叶春秋的事，只能放一放了，叶春秋毕竟只是小鱼小虾，实在没有纠缠的必要。
他怒视着杨廷和，厉声道：“杨廷和，我来问你，叶侍学的话，可是实情吗？”
被人万众瞩目，杨廷和感觉很不适应，他只有一种日了狗的心情，此时被问到了头上，若是矢口否认，这叶春秋肯定要跳出来说出时间地点，谁知道他会绘声绘色地描绘出什么不堪的事，何况这一次他和刘宇都是内阁大学士的有力竞争者，在别人看来，他若是搞出一点小动作，也不足为怪。
一旦否认，问题只会更严重，堂堂东阁大学士，敢做不敢当，谁还看得起你？
那么……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杨廷和是痛苦的，他蛰伏了这么多年，隐藏在阴暗之中，万万料不到，今儿阴沟里翻船，被那姓叶的给坑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朱厚照拜下，朗声道：“臣杨廷和，有事要奏。”
叶春秋站在一旁，便知道杨廷和这是打算要杀出一条血路了，他眯着眼，很期待接下来杨廷和的表现。
接下来，杨廷和义正言辞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刘宇此人，历经三朝，深受陛下厚爱，荷本朝之厚恩，委托重任，可是此人不思报效，反而勾结宫人，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祸乱国家，臣要弹劾刘宇十三罪，望陛下明察秋毫。”
只能一口咬死刘宇了，到了而今，除了撕逼之外，杨廷和没有任何选择，他本想让叶春秋为他趟雷，可是现在……哎……杨廷和心里有一种悲凉，日了狗了啊。
一来就是十三罪，这分明就是要和刘宇不死不休的地步。
满殿顿时乱了。
看到杨廷和的出现，似乎也有人跃跃欲试，他这些日子，苦心经营，人脉还是有的，比如内阁学士李东阳就和他有很深地私交，除此之外，还有刑部尚书张璟人等。
至于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当初刘宇拜在刘健的门下，之后却又改投了刘瑾，刘健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也深深鄙视刘宇的为人。
而在另一边，张彩诸人的目光中已掠过了杀机，弹劾刘宇十三罪，这就是要整死刘宇不可了，可既然刘宇有这么多罪状，怎么可能和张彩这些人脱得了干系呢？
所以弹劾刘宇，就是弹劾张彩，就是弹劾司礼监的刘公公，弹劾了朝中大大小小无数的‘阉党’。
捅了马蜂窝啊这是。
叶春秋在心里为杨廷和喝彩，杨学士果然厉害，要玩就玩一票大的，他这是身体力行，给自己做了忠臣的示范，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呵呵，想不到不但自己身上有这样的品质，连杨廷和也有。
“杨廷和，你大胆！你族人在四川与人争地，打死了人，难道你不知吗，你也敢自称自己是什么忠臣，还敢污蔑刘都御史？”
此时，已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黑材料，大家都有，就看大家肯不肯抛出来罢了，刘宇作为都御史，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不等他辩解，就已有御史跳了出来。
又有人道：“杨公即为东阁大学士，可是东阁屡屡遗失诏书，杨公责无旁贷。”
杨廷和如今已成了箭靶，可是他只能咬紧牙关，说什么都要迎难而上，他随即道：“臣早已搜罗了刘宇诸多罪状，恳请陛下过目。”
这一次所来，杨廷和也早已想过了最坏的结局，所以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弹劾的奏疏，本以为这份奏疏不会用得上，可是万万想不到，却成了他最后的杀手锏。
“陛下。”有人出班：“臣也要弹劾，要弹劾杨廷和不法之事。”
“陛下……”

第八百六十二章 两败俱伤
双方显然都已经卯足了劲。
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为了争权夺位，讲究的是如何打击敌人，同时又保存自己，不至于把脸皮撕下来，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现在，却完全是你死我活了。
刘宇若是输了，就是阉党，就是奸贼，一旦戴上这个帽子，他莫说入阁，连都御史都要保不住，既然他是阉党，那么和他平时交好的张彩等人呢？
挖出萝卜连带泥啊。
而杨廷和也万万不能输，一旦输了，势必就是污蔑都御史之罪，还有挑唆‘愣头翰林’痛打刘宇之嫌，后退一步，满盘皆输。
“陛下……”
“陛下……”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朝中的关系往往是错综复杂，相比于先前责备叶春秋的一面倒，这刘宇的仇人和朋友可都不少，许多人几乎是疯了一般跳了出来：“臣要弹劾刘宇……”
“刘宇与张彩……”
“臣要弹劾李东阳与杨廷和……”
只是疯了的节奏。
叶春秋忍不住抚额。
失控了……
想要整死刘宇，吏部尚书张彩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坎，二人实在太亲密了，想当年焦芳还只是自成体系，而现在这位刘宇，本就是张彩的狗腿子，只要弹劾刘宇，就会牵涉到张彩。
杨廷和这儿也是一个道理，他出自李东阳的门下，李东阳算起来是他的老领导，想要掰倒杨廷和，李东阳也绝对是没跑的。
就如同当初刘瑾曾想要整杨廷和，便摘取《大明会典》中的小差错，扣下杨廷和与大学士李东阳的二级俸禄。
若只是争权夺利，自然大家就事论事，可现在都你死我活了，谁还顾得了这么多。
叶春秋却只当没事人一样，安静地站在一边，似乎没什么人追究自己了，叶春秋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杨廷和喜欢躲在幕后了，原来站在不起眼的地方，无人关注，然后看着大家撕得你死我活，见到一个又一个的人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又或者口出高论，引经据典的骂娘，这种感觉，很爽。
至于杨廷和和刘宇，在他眼里，都不是好东西，他们相爱相杀，和叶春秋没关系。
只是……叶春秋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杨廷和的能耐，今日在场的，除了御史、翰林，其他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本来这些平时不露声色的人物，现在纷纷跳出来，支持杨廷和的人竟有不少。
还是小看了他啊，料不到他竟有如此大能耐。
叶春秋目光贼贼地朝殿中看去，耳边俱都是嘈杂的声音，却见恰在这时，李东阳怒气冲冲地朝自己瞥了一眼。
呃……李公似乎对自己有些恼火，可是……真不怪我来着。
李东阳的确气得差点吐血，本来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杨廷和入阁，将会成为内阁中的新生代，他对杨廷和是历来器重的，万万想不到这一次竟是横生枝节，他是何其聪明的人，细细一想，这叶春秋哪里是单纯，分明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早就挖好了坑，把杨廷和和刘宇二人一道踹了进去埋了。
而更可怕的是，至少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朝廷，现在却因为这个导火线，一下子彻底爆发起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似乎任何一个什么人，都想经过这一次来一个总清算。
犹如狂风来袭，满堂的文武，竟没有几个人能置身事外，谁也不知道风暴过后，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整个保和殿，已是跪了一地的大臣，这些平时淡定的人们，一个个控诉着什么，次序已经消失，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牵涉到身家性命的事，哪里还有什么客气？
平时的温文尔雅，显然在威胁到了自己生存面前变得无足轻重了。
这令叶春秋不由想到了后世一个流行的词儿，‘一言不合就开干’。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了，眼眸复杂地看了一眼叶春秋，叶春秋这家伙没多久前在紫禁城这里差点没把刘宇揍得性生活不能自理，现在居然一下子躲到了无人的角落，像个安静的乖宝宝一般看着眼前撕逼得你死我活的人们，而那些人竟然完全没有心思再去计较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这……
朱厚照服了，这一次是真的服了，怎么平时朕煽风点火，就总会成为众矢之的呢？再看那叶春秋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眨着清澈的眼睛，还一副很为满朝文武的相互挞伐而忧心的模样，朱厚照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因为现在最麻烦的，反而成了自己。
闹到这个样子，双方势同水火，作为天子的朱厚照，无论是偏袒任何一方，都可能引起更激烈的争端，而至于双方狗屁倒灶的事，他压根就不想理。
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朱厚照再次一脸郁闷地看向叶春秋，只见感应到他的目光的叶春秋朝他眨了眨眼，然后龇龇牙。
朱厚照懂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朱厚照无论做任何选择，都可能糟糕，张彩这些人对自己言听计从，若是将这一批人列为奸党，将来自己可就当真成了孤家寡人了；而李东阳这些人，哪一个份量都很重，一旦听从了张彩这些人的建议，只怕连刘健都坐不住，非要出面来说道说道不可。
谁都不能整，所以朱厚照顿时露出一副气愤不已的样子，猛地拍案。
啪。
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朱厚照怒不可遏地吼道：“朕还以为，诸卿家是要廷推大学士，万万料不到竟是相互攻讦，你们可有大臣的样子吗？”
一下子，大家都哑了声音，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朱厚照难得能像教训孙子一般训斥这些平时道貌岸然的人一顿，感觉其实还挺好，他又厉声道：“真是不像话，杨廷和是吗，还有刘宇，你二人，自证清白吧，朕今日是要来问入阁的大学士人选，诸卿还有什么人选吗？”

第八百六十三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厚照的话在这殿中回荡。
无论是刘宇还是杨廷和，此时此刻都是面如死灰。
你们要斗，那是你们的事，皇帝老子管不着。
什么奸贼、什么阉党，甚至是什么纵容家人横行不法，又或者是收受了谁的贿赂。这些毕竟距离朱厚照太过遥远，可是呢，很抱歉，你们已经没有资格入阁了。
而事实上，朱厚照虽然只是一时负气的话，却也是实情。
经过了各种踊跃的弹劾，现在两个人浑身都是污点，各自被人指责是奸贼、贪官的人，还有私生活不检点的人，怎么有资格入阁呢？
内阁大学士，可是代表着无上的权柄和荣耀啊，很抱歉，至少现在，这个大门已经对他们关闭了，朕不会追究你们被攻讦的罪名，但是朕当然也不可能让一个浑身都是污点的人进入内阁，参预军机大事。
杨廷和的老脸垮了下来，当初他为了整倒焦芳，在背后做了无数的准备，他在东阁，十年磨一剑，为的就是这奋力一跃，可是万万想不到，一切都搞砸了，这一跤摔得很狠。
叶春秋，老夫遇到你，真是见了鬼了。
可是……他心里虽是万念俱焚，却是清楚，接下来，他是不能去寻叶春秋麻烦的，甚至他还得乖乖地和叶春秋打好关系，理由很简单，他已经登上了前台，已经万众瞩目，也成为了阉党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无论对于是刘瑾，还是张彩，又或是刘宇来说，你杨廷和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跟咱们玩阴的，不弄死你杨廷和，还能让人安心地睡觉吗？
至少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杨廷和都不得不走在悬崖边，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被这些人抓住一丁点把柄或者是机会，杨廷和都可能会被他们撕成粉碎。
李东阳那儿，也得好生巴结住，叶春秋那儿，更是不能得罪，叶春秋背后可是谢迁啊，一旦内阁分裂，谁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保自己。
一旁的刘宇，也是面如死灰，挨了揍不说，连入阁的门票都没了，本来摩拳擦掌，还想再进一步，结果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的眼角恨恨地斜视了杨廷和一眼，心里暗恨，这笔账，肯定要跟杨廷和算的，倒是揍他的那个叶春秋，却早已被他遗忘了，大家不是傻子，总要分清什么是主要敌人，什么是次要敌人，叶春秋虽是搅屎棍，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侍学，而花费这么多的功夫，当然是不值的，不弄死你杨廷和，我特么的刘宇跟你姓了。
只是这一锤定音的口谕，却一下子打乱了所有人的盘算。
却听朱厚照继续道：“明日，请内阁诸位师傅，还有各部部堂来暖阁，再另行商议内阁大学士的人选吧，今儿，朕也乏了，退朝吧。”
至少有一点，朱厚照的决定还是让人松了口气，两个人虽然都不能入阁，可至少其中一人没有入阁，杨廷和若是入阁，张彩等人肯定要铁了心地反对，若刘宇入阁，李东阳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而今矛盾已经明面化，再不是从前的含情脉脉、斗而不破，既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那么就算不能把你拉下马，也绝不能让你们身居高位。
出奇一致的，朱厚照的话竟是无人反对。
众人鱼贯出了保和殿，叶春秋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想不到此时竟已正午了，日头上了三竿，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眩晕，忙是偏头去适应了一下，那杨廷和一脸铁青地和他擦身而过，叶春秋却是一脸很清纯的样子道：“杨学士。”
其实这个时候，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所以出来时，除了细碎脚步，并没有人寒暄，此时叶春秋这么一叫，反而令人瞩目起来。
杨廷和只得勉强露出几分‘轻松’的样子，捋须驻足道：“噢，是叶侍学啊，叶侍学好。”
叶春秋心里想笑，他能感受到杨廷和的心情，其实若不是当初杨廷和将自己当做棋子来利用，叶春秋或许不会坏他的好事，可是偏偏，这个人想让自己做马前卒。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杨学士好，方才……哎……下官没有做错什么吧。”
没有做错什么？做你大爷的，本来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了，不是你坏老夫的好事，老夫入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杨廷和的心在下沉，不断地下沉，犹如跌入进万丈深渊……
他面上却是莞尔一笑，甚至如沐春风的样子：“呀，你说的是方才的事？老夫很佩服叶侍学的勇气，叶侍学做的对，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叶侍学仗义除奸，老夫不如也。”说着，很郑重地朝叶春秋一揖，很是佩服的样子。
叶春秋多半是要出名了，外间有许多闲言碎语，说叶春秋想要谋夺东阁大学士之位，可是怎么样？人家在紫禁城把左都御史打了，且不说这左都御史到底是不是奸人，可是这份勇气，谁还敢说叶侍学是个贪恋权位之人。
高大的形象就此树立起来，不说其他，就说这不畏强暴，就足以让许多打了鸡血的读书人为之折服。
叶春秋笑了笑，很谦虚地道：“其实刚要打的时候，下官心里也有一些害怕，真的，可是想到杨学士那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教诲，下官顿时勇气百倍，庙堂之上，豺狼当道，下官身为侍学，深受杨学士教诲，就该奋力一搏，方才不失本心，只是可惜，还是让那刘宇老贼脱身了，下官真是……遗憾啊……”
这绝对属于伤口上撒盐……
叶春秋说到听了杨廷和教诲才打下了手的时候，杨廷和的老脸抽了抽，心在淌血，他装模作样地捋须，笑脸很是僵硬，却不得不露出温文尔雅的样子：“哈哈，满朝诸公，皆不如叶侍学也，叶侍学的行为，振奋人心。”
这夸得让叶春秋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他挠挠头：“惭愧，惭愧的很，都是杨学士教的好。”

第八百六十四章 气晕了
杨廷和此时真的不愿意和叶春秋继续在此打交道了，看着这张纯洁的像一张白纸的脸，他便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无奈何却还要笑脸相迎，说着连一向虚伪的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恰在此时，有宦官脚步匆匆地过来道：“叶侍学，陛下请叶侍学去暖阁见驾。”
杨廷和顿时感觉松了口气，巴不得叶春秋这厮滚得越远越好。
叶春秋很是遗憾地看了杨廷和一眼，道：“杨学士，下官……”
“去吧。”杨廷和保持着淡然的表情，一副很是轻松的样子。
“那么，下官告辞，到时再来请益。”叶春秋作揖，便告辞而去。
杨廷和微微笑着目送他，见叶春秋走远，正要抬步，没来由的，突然感觉自己心绞得厉害，脑子一时眩晕，竟是眼前一黑，却也不知是不是怒火攻心，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竟是一下子栽倒在地。
“呀，杨学士昏倒了。快，快，太医，太医……”
已经走远了的叶春秋并不知道杨廷和面临了怎样的悲剧，不过……他的心情不错。
脚步轻快地到了暖阁，刚刚踏进去，便见一个人影冲过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摇晃：“春秋，你差点害死朕了，你……你……”
叶春秋故作哑然道：“陛下，且注意君仪，怎么了？”
很无辜的样子。
朱厚照气得吐血：“你……你打人，打了人却让朕来收拾这个残局，你知不知道，往后朕不知得有多少头痛的事……”
叶春秋立即绷着脸，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道：“臣乃是仗义……”
“仗义个屁！”朱厚照忍不住口出恶言，别人会因为你这家伙的年少所迷惑，朱厚照却是对叶春秋早有领教，嘲弄地道：“朕打死都不相信，你当真这样傻，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叶春秋却是很认真地朝朱厚照行了一礼，道：“臣是真傻，别人说什么，臣弟就信什么。”
呃……
朱厚照无词了，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好懊恼地摇摇头，随即坐回御座，拿了茶盏，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本来以为这入阁的人选，今日就能选定，谁知道又闹出这样的事来，真是让人头痛，却不知诸位师傅们，这一次又要推举谁了，也罢，朕索性不管了。”
叶春秋很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思。
内阁大学士不是朱厚照一个人能做主的，他虽有否决权，却没有选择权，因为任何一个入阁的大学士，都需要有很深的资历，并且要得到相当多数人的拥护。
一个没有自己班底的人，即便是被天子强行放进内阁，他也无法服众，最后只会成为摆设，成化朝的教训殷鉴不远呢，当初万贵妃当权的时候，许多人讨好万贵妃而得以入阁，结果这些人没有任何的威信可言，反而成为了天大的笑话，皇帝要交代的事，就没一件能够办得成的，小小的侍学都敢和内阁大学士顶牛，内阁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当做笑话来听。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廷推的制度重新得以加强，没有得到廷推来认可的内阁大学士，连内阁的门都别想摸到。
可问题就在于，朝中有资格的人，或者说符合资历、人望等条件的人毕竟不多，大学士的空缺悬而不决，这样下去，朝廷少不得要再三廷议，朱厚照别的事都可以躲，唯独这种事是躲不掉的，非要他出面不可，想到未来不知要参加多少廷议，朱厚照就觉得恼火。
好在他旋即又高兴起来，脸上带笑道：“起初听到春秋打了人的时候，吓死朕了，想不到你这样滑头，哎……真是让朕操碎了心啊……”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摇摇头，此时他已经忘了自己以往做的事如何让人操心了，接着道：“不过，往后还是少掺和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了，镇国新军才是最要紧，朕还等着镇国府的奏报呢。”
叶春秋作揖道：“臣遵旨。”
从朱厚照那儿告辞出来，叶春秋旋即便去了东阁，谁晓得东阁空空如也，倒是一个小翰林来此当值，叶春秋奇怪地道：“杨学士呢？”
这翰林检讨便道：“叶侍学，杨公发了心疾，昏倒了去，已被送去御医院救治了。”
杨学士身体这样差吗？叶春秋摇摇头，果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没一副好身体也跟人去撕逼，你看，这就糟糕了吧。
不过他还是摆出了一副关心的样子道：“现在如何？”
“已经醒了，只是尚需调理。”
叶春秋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醒了就好，待会儿我折道去御医院看看他。”
在东阁里随手处理了几份诏书，叶春秋便坐不住了，交代了这检讨一些公务，旋即去了御医院。
御医院有专门的病房，步入这满是草药味的房里，便见杨廷和气若游丝地躺在病榻上，叶春秋忙是上前，忧心如焚地道：“杨学士，方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
杨廷和显得很是虚弱，但还是勉强地露出了几分笑容，道：“不打紧，不打紧，只是小事，小事而已，咳咳……难为叶侍学来探望。”
叶春秋与他寒暄几句，眼看天色不早了，道：“下官告辞了，杨学士要好好地注意身体，铲除奸贼尚未成日，下官与杨学士还需努力。”
杨廷和脸不经意地抽了抽，却还是含笑道：“好，好，去吧。”
叶春秋信步而出，过不多时，那御医院里又传出声音：“杨学士又心塞了，快，快……”
叶春秋忍俊不禁，一直以来，杨廷和的心理素质都蛮好的，可是现在呢，怎么就如此脆弱了呢？
他出了宫，回到了家中，便见门子束手立在门前，身子微微前屈，再往里走，一排家中男女奴仆站成一列，远远见到叶春秋，俱都行礼道：“少爷回来了，给少爷见礼。”
叶春秋不免受宠若惊，今儿是什么大日子吗？怎么这府中上下，一个个这样？

第八百六十五章 内阁人选
恰好管家叶东就站在队首，叶春秋将他叫到一边，带着一脸狐疑之色问道：“叶叔，这是怎么回事？”
叶东古怪地看他道：“老太公吩咐的，他说叶家是高门，就要有高门的规矩，要有气派，往后啊，无论是少爷回来，或是家里来了贵客，都得……”
叶春秋顿时打了个冷颤，这所谓的高门规矩，怎么整得跟后世娱乐场所一样的调调？
还好叶春秋的心理素质一向还好，快速地镇定下来，道：“告诉他们，不必如此，各行其是吧，规矩是要有，却不必这样矫揉造作。”
叶东忙道：“这可不敢，老太公知道了，可是要行家法的。”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毕竟……少爷隔三岔五在外，老太公却天天在家里盯着呢，少爷是不知道，老太公起床后，除了会客之外，就是围着咱们的宅子转悠，每天都要转个十几圈……”
呃……
叶春秋叹口气道：“好吧，我尝试着去说一说。”
叶春秋先是回到了卧房，王静初正在让一个丫头教自己女红，见了叶春秋回来，忙是放下针线，让小丫头离开，对着叶春秋嫣然一笑道：“夫君回来了？”
叶春秋先是和王静初说了几句家常，然后将叶老太公的事说了。
王静初柳眉微微一舒，忍俊不禁道；“老太公就是这样的性子，若是夫君去劝，他反倒认为是夫君想要赶人呢，他最是要强的，既然他喜欢，那就随他去吧，府里内外，也总得有人唱红脸，何况，虽然是折腾了一些，贱妾也已有了打算，等到过年的时候，给这府里内外的人多一些赏钱，如此一来，便皆大欢喜。”
叶春秋才是颌首，觉得很有道理，便轻轻地搂着王静初，在她的臀上轻轻拧了一下，带着一抹邪魅的笑意道：“哎呀，为何天还未黑啊。”
他这话意有所指，王静初不禁郝然，道：“夫君这……如何如此急……色……”
叶春秋却是义正言辞地道：“这是什么话，我若是那什么，何至于还要盼天黑来着。”
正要调笑几句，不妨这时外头有人道：“禀少爷，谢公来访。”
能在叶家称得上谢公的，除了内阁大学士谢迁还会有谁？叶春秋只是小小侍学，料不到谢迁亲自到访，叶春秋不敢怠慢，却被门子接下来的话差点没噎死：“老太公催少爷快些去。”
“……”
叶老太公又待客了，待的还是谢公。
叶春秋嗖的一下，便朝前堂狂奔，倒让王静初觉得好笑，很是忧心地在后头道：“慢一些。”
慢个毛线，天知道会说出什么来，刻不容缓啊这是。
叶春秋气喘吁吁地到了前堂，就听到叶老太公爽朗的笑声，等进了去，便见谢迁和叶老太公都坐在首座，一左一右，相谈甚欢。
叶老太公见了叶春秋，便道；“春秋啊，怎的喘气得这么急，谢公固然是尊客，可是你这样，也太不像样了，行礼如仪，你知道吗？也幸赖谢公乃是你的长辈，不会因此而见怪，若是到了外头见了别人，还会这样大度吗？”
叶春秋只得敛衽一礼，道：“见过大父，见过谢公。”
谢公便捋须而笑道：“少年人是如此的，老哥不必苛责他。”
叶老太公竟是受了他这‘老哥’的称呼，笑吟吟地道：“好吧，你们且说公事。”说罢，一脸很得意地起身告退。
叶春秋很是郁闷，等叶老太公走了，谢迁捋须道：“春秋啊，你这大父很有意思。”
这话也不知是不是别有深意，叶春秋忙道：“谢公，大父没有说什么吧？”
谢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老夫今儿亲自登门，一来是看看，其二呢，是有事相商。”
说到有事，叶春秋就不敢大意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道：“还请谢公赐告。”
谢迁也摆出肃然的样子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样看？”
叶春秋道：“现在两个最重要的人选都入不得阁，朝堂不得不重新遴选了，只是现在倒有个麻烦，而今大家撕破了脸，想必内阁推举出来的，吏部天官那儿是拼了命也不肯赞成的，可是张彩诸人推举的，内阁多半也是宁死也不愿放其入阁了。”
这是实话，本来重要的人选失去了资格，其他人要嘛资历差一些，要嘛就是威望不足，何况现在庙堂上的是势同水火，谁也不肯让步，本来这政治乃是妥协的结果，结果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就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了，反正都已经开撕了，索性就撕到底吧。
可是这样悬而不决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朝廷一直围着这件事绕圈子，其他的事还要不要做了？
叶春秋料不到谢迁居然亲自跑来和自己商谈这样的事，他不禁道：“只是这样的事，下官一介侍学……”
谢迁却是摇头道：“不，老夫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寻你，就是因为此事与你有关。下值的时候，刘公问了老夫一句，老夫才来的。”
叶春秋愕然道：“刘公莫非已有考量了吗？”
谢迁含笑道：“刘公只说了一句，王公如何？”
呼……
王公？以刘健的资历，他都要称呼为公的人，除了叶春秋的岳父王华，还能有谁？
王华是老资格，状元出身，又是帝师，还做过吏部尚书，虽然是南京的，可是这一份履历，可谓是完美，而真正可怕的则是，他是个完美的人。
什么是完美的人呢，那便是你廷推的时候，你推荐任何人，在这种势态之下，都可能饱受攻讦，满朝的文武，没一个是吃素的，谁要入阁，人家都能把你狗屁倒灶的事统统深挖出来，批到斗臭了先。
而王华的身份却不一样，他是帝师，皇帝的老师，想要批判的人，就少不得要掂量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了，你总不能说皇帝的老师私德有问题吧，更不能说帝师性生活不和谐吧。

第八百六十六章 岳父入阁
当初即便是刘瑾要整王华，也不敢在朱厚照面前说王华如何如何，只是大大地夸赞王华一番，然后告诉天子，南京吏部尚书这样的尊位更适合帝师的身份，而朱厚照呢，也怕内阁里再出一个‘爹’，隔三岔五地跑来训斥自己一顿，所以还是选一个听话的人入阁最是妥当，这才同意了此事。
也就是说，王华必须是道德完人，谁在这上头做文章，都是作死。
何况王华的资历，比当初的焦芳都更有资格，现在焦芳已垮，王华这样的资历和声望，若是刘健等人在背后推一把，谁能挡得住？
叶春秋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自己的泰山大人不就是眼前最合适的人选吗？
刘公和谢迁的小算盘，打的可真是精啊，自己竟都没有想到。
想到这里，叶春秋的心思热了起来，这一次自己没有成为东阁学士，确实有些遗憾，可若是能因此而换来岳父入阁，这是何等的好事啊，有个岳父在内阁里，叶春秋还担心自己的前途吗？
谢迁见叶春秋意动，便继续含笑道：“现在的问题倒不在宫中，而是在王公的身上，王公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是心灰意冷，想要回乡去颐养天年了，哎……了而今是朝廷多事之秋啊，王公怎么能如此撒手不管呢？老夫这才来寻你，老夫去劝，不合适，你是他的乘龙快婿，若是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对他劝说一番，此事应该就好办多了。”
叶春秋终于明白了谢迁的意思，这事儿就算谢迁不交代，自己也要极力促成的，入阁的岳父啊，倒不是叶春秋名利心重，可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是万颠不破的道理。
叶春秋没有犹豫，忙道：“下官尽力为之。”
“嗯……”谢迁莞尔一笑道：“如此，老夫也就放心了，春秋啊……”他呷了口茶，抬眸看着叶春秋，接着道：“你说实话，你与东阁大学士可有什么嫌隙吗？”
谢迁这样一问，叶春秋反而踟蹰起来，可能有人看不破此事，可是内阁诸公，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点端倪来呢？叶春秋这摆明是把杨廷和坑惨了，可若是承认……
未等叶春秋回话，谢迁却是哑然而笑道：“好吧，你不必答了，这种事，也是老夫不识趣，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不过，杨廷和与李公有旧，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叶春秋明白，这一次自己不只是坑了杨廷和，顺道把李东阳也坑了。
谢迁看出了叶春秋忧心，便道：“过几日呢，老夫去给你向李公说和一下，但愿他不要怪你才好，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李公是有海量的人。”
谢迁说罢，已是长身而起，叶春秋忙是将他送了出去，等谢迁上了马车，叶春秋在中门伫立了片刻，想了想，便让门子准备车马，直接往王家而去。
到了王华的宅院，门子见新姑爷来了，也不必去通报，忙是迎他进去。
王守文和王守俭两个舅哥听说叶春秋到了，便先出来迎接，叶春秋想了想，觉得还是和两个舅哥先商量一下比较好，便将他们拉到一边道：“今日登门，是有要紧事，两位兄长，现在泰山大人，是否执意要致仕？”
王守文想不到叶春秋问这话，不禁道：“噢，家父确实已年纪老迈，早有了乞归之心。”
叶春秋皱了皱眉道：“若是朝廷请泰山入阁呢？”
入阁……
王守文和王守俭面面相觑，入阁可是位极人臣啊，自己的父亲之所以一直有退隐的心思，多半是与正德二年时被焦芳阻击有关，也正因为如此，也就开始灰心起来，南京吏部尚书，虽然也是位居极品，可是入阁和没有入阁，完全是两个层次。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王守文觉得事态重大。
叶春秋含笑道：“是谢公亲自说的，就怕泰山不肯。”
王守俭却是大喜过望道：“怎么不肯？不肯也要肯的，家父堂堂帝师，临末了竟只是南京吏部尚书而致仕，我这做儿子的都为其不值，他现在已上书乞归了几次，朝廷虽然没有准，可是宫中那儿，似乎有所松动了……要劝就赶紧劝。噢，是了，家父乞归，其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余姚老家，亲自督导四弟的功课，家父是指望四弟争一口气，咱们王家好再出一个进士……”
原来是想回去教育王守章，想到王守章那个熊孩子，叶春秋便懊恼地抚额，不过幼儿总是能让父母多些疼爱的，老泰山有这想法并不奇怪。
似乎在泰山的心里，再教出一个进士，比入阁的吸引力还大一些，这倒是头痛的事，不过王华已在堂中等了，没来得及多想，只得和王家两个兄弟一起到了前堂去。
王华见了叶春秋来，很是高兴，倒是王守文最快，率先将入阁的事对王华说了。
王华微微皱眉道：“哎……入阁？老夫老了啊。”
叶春秋忙道：“泰山大人哪里老了，分明正值壮年。”
王华便笑着捋须道：“你休要拿这话来诳我，其实当初老夫也曾有过宏愿，可是这些年来，经历了太多的事，早已磨平了菱角，这件事还是罢了吧，你去和谢公说，老夫与他乃是多年的知己，只是这一次，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叶春秋倒是有些急了，也不知该怎么劝才好。
却听一旁的王守俭道：“爹，方才春秋还和我说了一件事呢。”
王华奇怪地道：“何事？”
王守俭笑吟吟地道：“章儿这不是学业未竟吗？春秋是他的姐夫，心里也是急得不得了，生怕四弟被误入歧途，所以春秋方才对儿子说，想让四弟搬去叶家，好传授和教习他功课，督促他学业。”
卧槽……这坑妹婿的大舅哥，我也是醉了。
叶春秋满心郁闷，想要反驳，却又觉得不妥。这不但扫了王守俭的面子，而且姐夫督促一下小舅子，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那王守章……哎……

第八百六十七章 兄弟之爱
王华的眼睛微微一眯，来了一点兴趣，王守章的功课不好，也是有原因的，一方面这是自己老来得子，对他不免宠溺了一些，自己对着他也不可能像对其他儿子一样的严厉，所以这王守章不免不太听管教。
可若是让叶春秋去管，似乎会好一些；而且叶春秋的学问，是决计不在自己之下的，叶春秋也是状元出身啊，当初叶春秋那八股文章三百首，可是足足地震撼了江南，有这么一个‘高手高手高高手’在，只要真肯费些心思，就是一头猪，怕都能教出来了。
王华的目光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只是见叶春秋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再看王守俭，王守俭竟朝他眨了眨眼。
一下子，王华全明白了。
他打起了精神，这时候岂能给机会让叶春秋辩解？
王华忙是笑容可掬地道：“呀，春秋这样有心吗？其实章儿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用不到正途上，若是春秋肯督促，这便好极了，守文，你这两日给章儿收拾一下，到时把他送到春秋那儿去。”
王守文忙道：“是。”
叶春秋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细细一想，似乎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吧，就这么一个人叫自己姐夫的，权当是尽义务吧。
叶春秋的眼睛眨了眨，却是巴巴地看向王华，道：“泰山大人，只是这入阁的事……”
既然我负责教王守章学问，那么这入阁的事，你总该松口了吧，叶春秋心里想着。
王华捋须道：“噢，这件事呀，再看。”
叶春秋就知道此事算是大功告成了，再看的意思，其实就是一时找不到台阶下，叶春秋也深知，这个时代地士大夫，大多时候都希望能施展一些抱负，机会就在眼前，泰山大人不可能不动心，只是心里有些顾虑也是正常的。
叶春秋在王家吃过了饭，王夫人不由埋怨道：“本来一家人吃饭该多好，只是守仁最苦，虽也在京师，却是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天天在军中和士卒们同吃同睡，上次回来，看他都消瘦了。”
“那是精壮。”叶春秋边吃着饭菜，边安慰道：“岳母大人是不知道，那镇国新军中的官兵，身子都好着呢，都是练出来的，苦是吃点苦，却不必有什么担忧。”
王华也觉得王夫人的话说得不妥，便咳嗽一声道：“这是公务，他这一次回京，也是将功折罪，现在吃这点苦算什么，当初在贵州岂不是更吃苦吗？老夫觉得这样很好，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看春秋，里里外外忙这么多的事，又是在职的翰林，又有传奉官的兼差，也不见说累，年轻人当如是。”
王守章拔弄着碗里的米粒，便笑嘻嘻地道：“姐夫为何不将姐姐带来？我不喜欢你。”
夫人正待要教训王守章几句，却见王华不吭声，朝她使了个眼色，夫人就不做声了。
叶春秋看在眼里，大致明白王华这是给自己一个考验，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治住王守章，他便笑呵呵地道：“章儿乖，虽然章儿不喜欢我，可是姐夫喜欢你。”
王守章见此，嘟嚷着嘴，一副不肯接受‘姐夫’好意的样子。
然后叶春秋风淡云轻地继续道：“等过几日，章儿去了姐夫那里读书，自然会喜欢姐夫的。”
王守章愣了一下，讶异地道：“去……去读书？”
叶春秋吟吟笑着看他，淡然的表情道：“我当初读书很吃苦的，我爹，你知道吗？为了督促我读书，将我的头发吊在梁上，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我，所以姐夫才得以金榜题名，我爹很好，很喜欢我。这是父子之爱。”
王守章打了个冷颤，忙是低头，不敢做声了。
吃过了饭，叶春秋陪着王华在厅中喝茶，王守章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进来，笑嘻嘻地对叶春秋道：“姐夫，我喜欢你。”
“喜欢就好。”叶春秋笑了笑道：“喜欢就好生教你读书。”
“是不是父子之爱的那种？”王守章紧张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抿抿嘴，随意地拿起了茶盏，呷了口茶，才道：“我没有我爹凶，至多就是兄弟之爱罢了，做不完功课，扒了裤子去游街而已。”
王守章瞪大了眼睛，浑身无力地离开，心底已经吓了个半死。
对付这种小屁孩，叶春秋太特么的得心应手了，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恰恰是最要面子的时候，你揍他，他或许还会说一声好呢，咬紧牙关，总能表现出一点骨气出来，可你要是让他‘丢面子’，他就噤若寒蝉了。
吃过了茶，叶春秋便坐车回去。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至东阁，东阁这儿算是自己做主了，杨廷和的病还没好呢，他命那翰林检讨寻了一些诏书来看，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人来道：“叶侍学，陛下请叶侍学去暖阁。”
叶春秋也不耽误，动身直接往暖阁赶去，才进暖阁，便看到暖阁里已坐了不少人。
看起来，这是一个小圈子的会议，除了朱厚照，便是内阁的几位学士，还有各部的尚书，一共九人，而叶春秋敏锐地发现，这里没有待诏的翰林在此伴驾，这就意味着，朱厚照是让自己以待诏翰林的身份来参加的。
朱厚照朝叶春秋眨了眨眼睛，叶春秋却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不敢表现出什么不妥。以待诏翰林的身份站在了一边，也不落座，便听刘健开了话匣子：“而今武英殿大学士出缺，可国事如麻，老夫与于乔、宾之三人终究是年纪老迈，一时也兼顾不来这么多事，所以今日陛下特召我等，再议一个人选。”
众人虽是不做声，显然却各有盘算，张彩笑了笑，吏部天官权柄不小，几乎可以和内阁分庭抗礼，他慢悠悠地道：“我看哪，户部左侍郎刘玑可以。”
户部左侍郎刘玑和张彩是儿女亲家，作为户部的二号人物，资历是肯定够的。

第八百六十八章 敬畏有益身心
坐在一旁的李东阳却是突然笑了，道：“刘侍郎，老夫是略知一二的，他终究不是庶吉士。”
李东阳直接一票否决，不是庶吉士，就说明他没有在翰林院里担任过职务，而是靠着地方官升任起来的。
翰林入阁，这是传统，因为庶吉士进入翰林之后，会经历过许多专业的培训，无论是进国史馆、待诏房或者是詹事府，这些学习的经验，都和治国平天下有关，所以非翰林不入内阁，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张彩却是面无表情地道：“李贤也非翰林。”
李贤乃是英宗时期的内阁大学士，他就不是翰林出身，而且此人入内阁之后，官声很好，张彩便借此反驳。
李东阳这一次似乎是铁了心和张彩对着干，他微微一笑道：“李贤提《正本十策》，虽无翰林之名，却有翰林之实，敢问侍郎刘玑可有此学识吗？”
张彩皱了皱眉，一时语塞。
李东阳又道：“吏部右侍郎梁储，时二十四岁，便应戊戌科会试中会元，殿试二甲第一名。金殿传胪，入翰林为庶吉士。此后于弘治四年累官至翰林学士，又转任吏部右侍郎，曾主持过科举，为人清正，素有官声，陛下，臣以为梁侍郎可以。”
朱厚照对他们提议的人，大多没有什么印象，却也没什么主意。
张彩便笑了：“梁储是去岁转任地吏部右侍郎，臣与他也算是同僚，不过他在京察之中，却多为懈怠，臣以为，此人不宜入阁。”
这张彩和李东阳就好像是卯足了劲，非要拆台不可，双方你来我往，但凡是任何的提议，大多都予以否决。
朱厚照听着头痛，眼看就要到正午，也不见有个适合的人选出来，叶春秋看在眼里，却只关注着刘健，因为自始至终，刘健都没有发言。
时候不早了，朱厚照只好灰心丧气地道：“天下之大，难道连一个人选都没有吗？今日就议到这里，明日再说，朕要用膳了。”
“陛下……”正在这时，刘健终于开口了：“臣有一个人选。”
众人打起了精神，纷纷聚精会神地看向刘健，毕竟是首辅大学士，他的意见本就是举足轻重。
朱厚照正恼着明日还要继续为这种事而烦心，现在听到刘健有人选，不禁急道：“不知是谁？”
刘健淡淡地道：“臣以为，南京吏部尚书王华可以。”
一言既出，满殿就没人做声了。
谢迁和李东阳诸人显然是认可王华的，对他们来说，这至少是最不坏的选择。
可是此时，张彩的脸色却是一沉，他猛地感觉到有些不妙了，竟是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王华是帝师，你能挑出什么错呢，何况无论是资历还是出身，王华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人选。
想了想，张彩只能道：“王公？他前几次致仕，都说年纪老迈，体弱多病，臣担心……”
叶春秋见到了机会，因为他看到了朱厚照松了口气的样子，这就说明朱厚照已经厌烦了，现在只求有一个各方面能够接受的人选就好，而这几乎等同于是张彩唯一一次否决的机会，张彩只能用身体来做文章。
叶春秋立即道：“有劳张公关心，泰山大人身体很结实，何况他正在壮年，哪里来的多病？”
张彩的脸不由地抽了抽，人家女婿都跳出来说话了，你还能说什么，他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
朱厚照见状，打起精神道：“王师傅啊，可以，那么就他了，既然诸卿在此都无异议，那么过几日，就廷推做最后的决断吧。”
叶春秋已松了口气，虽然还需要经过一次廷推，才能把这个程序走完，可是现在，张彩等人已经推不出更好的人选，即便是极力反对，也找不到理由，那么这件事也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了。
大功告成！
叶春秋心里不由雀跃，他几乎可以肯定，刘瑾若是知道王华入阁，多半会气死不可，其实从一开始，刘瑾、张彩几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叶春秋的这个已经被赶出了权力核心的岳父大人，在此时屡屡上书乞归致仕，他们便一直没有将王华当做过威胁，可是万万想不到，最后的结果却因为杨廷和与那刘宇的两败俱伤，而让王华轻松上位。
不容易啊。
从此之后，自己就是武英殿大学士的女婿了。
既然议定，众人便纷纷告退，朱厚照独独留下了叶春秋，道：“春秋，陪朕进膳。”
叶春秋不敢怠慢，留下来陪着朱厚照吃过了午膳，朱厚照的神情有些懊恼，道：“其实当初杨廷和或是刘宇入阁都好，王师傅入了阁，朕的心里就感觉有些毛毛的，哎……可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接着，他便朝叶春秋笑道：“朕没有对你的泰山不敬的意思，他也是朕的恩师呢，只是，春秋，你见了自己的恩师，难道不会害怕吗？”
只有陛下这样的人才会害怕吧，叶春秋心里想，却是随即道：“陛下，人懂了敬畏，是有益身心的。”
“嗯？”朱厚照愣了一下，道：“这是什么道理？”
叶春秋道：“历代亡国之君，亡国的理由有许多种，却多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不知敬畏，商纣王不敬畏比干，所以周代了商，二隋炀帝却是常常对人说，他不喜欢别人提出批评的意见，那些地位高还想借由批评来博取清名的家伙，他是很看不惯的。至於地位低的人批评他，虽然可以稍微原谅，但最后也不会放过。陛下，你看，这二人都是没有敬畏之心，难免自负，最后亡国身死，岂不可叹？”
朱厚照听得云里雾里的，愣愣地道：“这和王师傅入阁有什么关系？”
叶春秋真有一种想敲开他脑壳看看里面装着的是棉花还是沙子的冲动，可还是耐心地解释道：“陛下，臣在夸你呢，历来的暴君，多是不知敬畏，而陛下能敬畏家岳，岂不正说明陛下乃是圣天子吗？”

第八百六十九章 新人新气象
“是夸吗？”朱厚照又是愣了一下，旋即恼怒道：“朕听着不像，怕王师傅，还让他入阁，朕就是圣天子，朕若是不怕他，或是不让他入阁，朕就成昏君了？噢，左右都是你家泰山要入阁，朕还得敬着怕着，对吧？”
叶春秋翻了个白眼，无法沟通啊，脑洞太大，还是不要往这个死胡同继续深究的好了。
眼看就要入冬，庙堂上总有许多稀罕的事，杨廷和的病好了，自然乖乖地回去东阁当值了，对待叶春秋的态度依旧是友好，只是少了许多套路，却多了一些真诚。
显然是上一次受了教训，这一次终于知道叶春秋不是吃素的，因而虽然是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却不敢再在叶春秋面前说什么除奸之类的话题了。
叶春秋也懒得理他了，该客气自然客气，他知道杨廷和与李东阳过从甚密，对此，谢迁也有过警告，所以叶春秋倒也没有和他恶言相向。
镇国新军的招募总算是有了眉目，五百个新卒入营，叶春秋亲自抵达了镇国新军营，镇国新军的章程和军规已经有了，叶春秋带着众人先至明伦堂拜了至圣先师，入营的前三日也不操练，只是每日召集起来训导。
训导的内容便是军规，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军法森森，触犯者必定受到责罚，每一个人都需将这军规牢记于心，再之后便是让他们慢慢地熟悉环境。
营房是早已收拾好了的，军服、军被乃至于靴子、武器也一一分发了下去，统一制式，甚至是锅碗瓢盆，连吃饭的筷子都是如此。
叶世宽算是叶家的远方亲戚，只中了一个县考，自此连府试都不中，而今在家中长辈的催促下，只好一路北上从戎了。
镇国新军在江南的名声不大，听到从戎，叶世宽便不免心有戚戚，若不是因为家中的长辈严词厉色，叶世宽是怎么也不想来的。
只是到了营中，倒是让叶世宽的心情好受了一些，因为这营中虽也朴素，可是给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干净。
宁波那儿的卫所，他大致是知道一些的，那儿给人的感觉就是臭烘烘的，其实想也想得到，毕竟是一群大男人厮混一起，能干净到哪儿去？可是在这里，竟还分配了专门漱口用的青盐，除此之外，还有毛巾、刷子、皂角，这刷子不但要刷靴子，他还见那些老卒们操练之后便细心地拿着刷子刷铠甲，非要将铠甲刷得油光发亮不可，除此之外，还要拿油去拭刀，即便连刀剑的血槽都不能放过。
洗澡有专门的浴桶，便是入营睡觉，还要先提水洗了脚才可以睡。
叶世宽在训导课中，听到最多的几个词除了忠诚、勇敢之外，便是自尊和自爱，这自爱里头就包括了军容的整洁，人就是如此，当你注意自己的仪表时，便会自然而然的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一个不在乎别人怎样看的人，某种程度和烂泥没什么分别，只有在乎，方才会力求做到最好。
这些东西，叶世宽也不甚懂，只是知道这军规不少，三天下来，勉强能背熟，到了第三日傍晚，便是分配的时候，每个老兵领五个人走。
叶世宽分在了一个叫许杰的手里，夜里用过了饭，这许杰露出一种很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今日就早些睡吧，明日……”说到明日的时候，他拉长了尾音，却不继续说下去了，似乎特意留有了某种悬念，只是那意味深长的样子，让叶世宽觉得有些古怪，贼贼的，细细回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许杰便进入了他们的营房，黑暗之中，厉吼一声：“起来了，恩师亲自督促操练，立即披衣带甲到校场集结。”
说着，许杰已点起了马灯，将马灯悬在墙壁上，叶世宽忙不迭地起来，匆匆地穿了衣，却见许杰竟是全副武装，身上至少三十斤重，他们现在倒是没有这个待遇，总算还轻快一些。
一个个被许杰驱赶着到了校场，只见叶春秋正背着手，与王守仁站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看着这些‘弱鸡’，叶春秋抿着嘴，带着一丝恶趣味。
各队开始清点人数，叶世宽远远地看到叶春秋，有些失神，这个就是自己的‘堂侄’，嗯……辈分上来说，是的，叶世宽觉得这个家伙，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在他失神的时候，许杰在他面前突然厉吼一声：“打起精神，在想什么？”
许杰的样子很恐怖，叶世宽忙是站直，不敢再有怠慢。
等各队纷纷汇总了人数，叶春秋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先跑一个时辰吧，跑了一个时辰再说。”
很轻松，也很惬意，比如许杰这些人，就一丁点也不觉得诧异，而接下来，叶世宽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夜许杰会意味深长地说出那番话了，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世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了，爹娘还真够狠啊，竟把自己生在了这个世上。
累，无休止的疲倦，从晨跑到炼体术的操练，这完全是一种骨头散架的感觉，方才他还有许多的想法，还有一些好奇，偶尔还会想到自己的爹，到了后来，脑子里嗡嗡的响，就再没有什么意识了，这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只剩下了自己，剩下了这个军营，剩下了那个叶侍学，还有那总是眼中带笑的许杰。
正午的午饭很丰盛，可是太淡，叶世宽依旧是狼吞虎咽，他是饿得狠了，吃饱喝足，只有小小休憩的时间，低声的议论却是不免传来，有几人私底下抱怨：“那叶春秋有什么了不起的，哼，早知如此，我们就不来了……”
聚在这里的都是新兵，那些生员们在督促他们用过餐之后才去用餐的，一上午下来，许多人筋疲力尽，抱怨在所难免。
叶世宽也是满肚子的委屈，若不是那叶春秋是他的堂侄，多半也早就骂开了。

第八百七十章 再生父母
来这里的毕竟都是读书人，家境困苦的有，可是相比于真正的劳苦大众，生活却还是要优裕一些，现在被如此地折腾，半辈子的苦就在今日吃了，不跳起来骂娘就不错了。
可是这时候，却有人跳出来，厉声道：“你骂谁？”
说话的人，一脸的愤怒，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捋着袖子就要动手。
那刚才调侃着说叶春秋不好的话的人迟疑了一下，有些畏惧，却还是壮着胆子想继续要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又有一些人站了起来，只瞪大着眼睛，对这人怒目而视。
这人立即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便埋着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叶世宽不由愣了一下，他明明看到站起来的几人方才也是累得跟狗一样，就差点没趴下了，怎么反而维护起了自己那远房的堂侄了？
这时候，却又有人低声议论：“这些是宣府大同的人，别惹，招募来的五百人里，有七十多个都是大同人，进了营，逢人就说叶侍学乃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在他们的面前，谁敢说一句叶侍学的不是，人家是要拼命的。”
叶世宽恍然大悟，之前的确也听说过大同天花、地崩之类的话，这些事，他多少有些印象，不过记忆不大清晰，毕竟那大同的天崩地裂、瘟疫流行距离宁波过于遥远，很难感同身受。
正午用过了饭，小憩一番，紧接其后，便是那许杰凛然入账，将一个个浑身骨头要散架的人拎起来，而后一个个被带去校场继续操练。
依旧还是炼体术，他们只是简单的炼体术，可即便如此，却依旧让叶世宽百爪挠心，痛苦不堪，许杰虽是在旁监督，却也一起操练，只是炼体术的动作，却比那些新兵的难了不知多少倍。
一日操练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到了极点，好在饭菜供应却是充足的，倒也不至于营养跟不上。
到了夜里，便是夜课，众人席地在明伦堂坐着，由叶春秋亲自开讲，讲授的无非还是军规，仁义礼智信之类，只是和起初三天的听讲全然不同了，前三天不需操练，所以大家的心思还甚是活跃，虽是坐在那里，可有人思乡，有人想着与人打交道，有人满脑子想着如何钻营讨好老兵，可是现在，至少叶世宽觉得，自己脑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这是一种疲惫到脑子都不想动的感觉，所以今日夜课的灌输，和前几日不同，前几日有人教授什么，叶世宽还会在心里颇有微词一下，这条军法也太严苛了，噢，凭什么非要死战到底，我不过是拿钱当差而已，犯得着拼命吗？
可是现在，这些东西，与其说是讲授，倒不如直接说是灌输，粗暴而简单，最是疲累不堪，也是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内容，足以让人牢记于心，不再有任何的心理抵抗。
读书人的花花肠子，此刻都被消磨了个干净。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每日累得生不如死，从起初的惊喜，到后来的抱怨，再之后，就只剩下了麻木，因为他们发现，每一日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天罡拂晓张开眼，叶世宽就能听到许杰熟悉的声音，他一声厉喝，所有人迅速起来，接着是晨跑，是炼体术的操练，一日又一日，时间对他们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叶世宽感觉自己是隔绝于世间的，人生只剩下了操练，操练再操练。
那叶春秋在他们的眼里，也变得无比的敬畏起来，这成了一种身心上的本能，只要听到叶春秋的名字，每一个人都条件反射地会站直或者坐直一些，到底是什么原因，大家并不知道，仿佛入了营，理应就是如此，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最休闲的时光，就属饭饱之后小憩的功夫，叶世宽听这许杰讲故事了。
故事很多，吊打各种人，也不能分辨真假，只是许杰说出来的时候，口里不免带着傲然。
叶春秋隔三岔五都要来，对这批新兵，他是寄以厚望的，因为这是镇国新军第一次扩张，从前第一批的镇国新军，人数不多，所以叶春秋可以亲力亲为，那百来人的老兵，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可是现在，人数增多了，整个镇国新军营已有六百多人，这就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无法兼顾得可这么多了，即便加上王守仁也不成。
那么……整个镇国新军的架构就会发生变化，原先的垂直管理，变成了金字塔形，而真正带兵的人，从叶春秋，也就成了许杰这种老生员，那么新的问题随时都可能发生，叶春秋要随时在营，而后做出决断。
幸好，事情还算顺利，除了因为苛刻的操练消磨了任何不安分的因素之外，镇国新军生员们的举止也在渐渐地感染每一个人。
就如叶世宽一样，他会渐渐地佩服起许杰，因为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任何举止都是一丝不苟的，操练时亲自示范，甚至比他们所操练的更多，却从不喊苦喊累，而且许杰与他们同在一个营房，便连营房里的被褥，即便操练得再累，他也会清洗干净，许杰这样的人，身上有太多太多闪光的地方，因为许多人无法做到，所以才使人觉得他令人敬佩。
或许还是有所怨言，可是有人和你吃睡一起，处处来做你的典范，而绝不是像寻常官长那样对你吆三喝四，自己享着清福，却是对你刻薄对待。
当然，年龄也是最重要的，大家年岁都差不多，也都有相同的经历，文化水平也基本相同，大家虽是来自于天南地北，却总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倒不至于有什么代沟。
新兵和老兵之间的相处，虽然偶尔也有摩擦，不过渐渐的，却也培养出了感情，所谓的感情，本就是用时间堆砌而出的，每日在一起，同吃同睡，可能你不觉得身边的人有多好，可是一旦没了这个人，就不免会处处觉得不习惯起来。

第八百七十一章 繁荣昌盛
军中的板甲一律都是定制的，会有专门的人来丈量新兵的身高，而后送回工坊去。
此时的镇国府终于算是真正落成，虽是初冬，可是当卯时的钟声响起，这里的万家灯火便点了起来，宽阔的水泥道上，在这钟塔之下，人流便如织起来，上工的人是最要求守时的，现在工坊的效益极好，至少这仙鹤车的产业建了起来，所以虽然对于匠人和学徒来说，劳累固然是劳累，却也值得。
相比在乡下做佃农，甚至是寻常有几十亩地的小农，这里的待遇显然要好上许多，月俸也不赊欠，若是好的匠人，到手就有七八两银子，在白银还未泛滥的这个时代，七八两银子，足以买上半亩地了，而学徒则少一些，不过三两银子而已，却也让人感到满足。
他们大多穿着工坊里发放的短装工服，卯时起来，辰时上工，因为车坊的需求大增，仙鹤车的销量不断刷新着高度，乃至于他们的生意已经不再局限于京师，而是向各地州县辐射，以至订单依旧是多不胜数，一日生产量已高达一百多辆之多，而且几乎都是转手之间便销售一空，据说京师三百八十八两一辆的仙鹤车，在江南，这仙鹤车的价格可以卖到五百多两，纯属暴利。
在这种供不应求的情况之下，车坊几乎是日夜开工，而且又已开始进行研制新型地车辆，研究院那儿牵了头，除了想要在仙鹤车上进行改进一些性能和舒适性之外，还打算推出一款较为廉价的平民车，价格控制在八十两之内，新的廉价车作坊也已经开始建造，要到明年年初完工，除此之外，他们更重要的任务，就是载重车辆的研制了。
这是叶春秋亲自主抓的工作，载重车辆是重中之重，不但可以给车坊大量的效益，最重要的是，能提高运力。
运输，就如一个社会的血液一般，货物的运送，更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就如各家作坊收购的原料，甚至只是不值一钱的石头，可是进了作坊，价格也是居高不下，根本的成本其实未必就在采石和石头本身的价值上，而在于运输的环节，几百斤石头需要用车马运来，偏偏这时代的道路崎岖难行，一个车夫赶着一辆车，即便是一百里路，那也需要几天时间，这一路上的吃用，还有骡马的草料花销，都是不菲的。
那么，假如同样的马，原本只能拉动百斤，现在却能拉动三百斤乃至于五百斤呢？
这就意味着成本将会剧烈地暴跌，不但各处的工坊得到好处，便是提供原料的各地土豪也能分一杯羹，甚至是那些车夫也能获利。
而未来各个作坊所需的原料越来越多，若是能提高运力，也不必担心未来运料运输不及。原料收购是如此，商品的贩运也是如此，大明的运河，主要的职能是漕运，寻常的商贾是没有资格走这条水道的，货物的贩运，主要走的还是陆路，若是一车货送去其他地方，如水晶或者丝绸之类，同样是一车货物，一个是百斤，一个是三五百斤，这其中的运输成本不知下降了多少。
如此一来，就免不了导致两个情况，一个是商人贩运货物时，成本降低，能牟更多的利，既然能挣钱，自然就会引来更多的商贾趋之若鹜；而另一个好处就在于，能够降低商品贩运之后的价格，原先卖三两银子的水晶，若是在江南价格跌到了二两，那么原先无法消费水晶的小富之家，此时也可购买。
货物卖得越多，生产的需求就越大，工坊这儿就不免需要扩张，就有更多人纳入这个体系中来，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匠人，更多的学徒，更意味着镇国府越来越繁荣。
对于车辆的载重，叶春秋自然是在两个方面下功夫，一个是减小车辆的阻力，这在仙鹤车里已经得到了验证，使用更平滑的钢轮，采用滚珠转轴，可以将这阻力降到最低，而另一方面就是载重量了，这就需要在底盘上下更多力气，仙鹤车的底盘着重于舒适度，所以研究院要尽力改进结构，弄出一个载重更大的底盘。
叶春秋现在是镇国新军营和镇国府两头跑。
今日却是完全不同，宫中已有旨意，陛下要带着群臣来镇国府避寒。
显然……这是套路。
无非就是朱厚照想出来逛逛罢了，偏偏没什么名目，现在趁着刘健等人急着让王华入阁，这才提出无理的要求。
不答应是吗？那就慢慢耗着吧，只要旨意不出来，看你们怎么办？
朱厚照不但懂军事，他的聪明更在于，总是能寻到无数种方法去和人讨价还价，一切的事都可以成为他的筹码，各种手段越来越溜了。
内阁那儿，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不支持也不反对。
不过据说，已经有一些御史摩拳擦掌了。
这很可以理解，自从叶春秋得罪了那刘宇之后，刘宇作为言官的头头，下头不知多少御史想给他们的上官出出气呢，毕竟你找点小毛病骂骂叶侍学，人家也未必会和你认真，却总能投上官的喜好。
因为这一次是皇帝巡游，还要在镇国府下榻两日，所以有不少大臣要陪驾，此事非同小可，因而不少非议也开始传出来。
叶春秋大致地从钱谦那儿得了一些消息，无非就是这一次自己的岳父入阁，那原本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内阁的两个最有力的竞争者，却是折戟沉沙，等到王华入阁的消息传出来，大家回过了味来，我去，被你叶春秋给耍了。
虽然大家都十分恼火，偏偏又不能将叶春秋如何，人家圣眷正隆着呢。
不过钱谦也是晓事的，他还是露出了一脸的担忧道：“现在不少人就等着挑叔父的刺呢。”
叶春秋听到叔父就不舒服：“屌秋吧。”
钱谦却很是认真地摇头道：“不可，规矩就是规矩，要讲辈分。”

第八百七十二章 相依为命
叶春秋看着钱谦肃然坚持的样子，一时间也是无话反驳，只是抿嘴看着钱谦。
钱谦也看出叶春秋郁闷的脸色，只是笑了笑，便又转入正题道：“现在已经有人将镇国府比作是行宫了，你看，镇国公不就是陛下吗？这镇国府和行宫又有什么分别？现在大家就等挑你的错呢，我已派人偷偷地打探过了，那个刘宇，甚至是杨廷和，似乎都在背地里……”
背地里……
叶春秋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很能理解自己的处境。
刘宇对他的怨恨，自是不必说的，而杨廷和，估计已经完全品味出叶春秋在那场内阁大学士之位争端里的角色，而这一次不正是刘宇和杨廷和给他找麻烦的好时机吗？
怎么说呢，现在叶春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若是这镇国府太寒酸，皇帝看了，不免心中不喜，刘瑾和张永这些人少不得要背地里说几句坏话，当着朱厚照的面说自己如何如何的刻薄了天子，虽然朱厚照也未必会肯听，可是终究会让朱厚照心里留下遗憾。
想当初建立镇国府，朱厚照可是出了大力的，地是他从寿宁侯那儿倒腾来的，大臣们反对，是他咬着牙力排众议，所需的匠人也是他屡屡催促着户部拨发钱粮，工部征募匠人。
可以说，没有朱厚照，就绝不会有这镇国府。
若是这个时候，让朱厚照大失所望，即便朱厚照不会怪在他的身上，可以小皇帝的性子，多半也要闷闷不乐很久。
叶春秋深知朱厚照对于镇国府所寄以的厚望，更明白这一次小皇帝给他足够多的信任，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小皇帝满意。
可是对于文官来说，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有人将这镇国府当做是行宫，那么叶春秋是行宫建造的主要负责人，皇帝要建行宫，历朝历代，文官都是不同意的，那些负责监造的人，几乎没几个人有好名声的，因为你满足了皇帝的私欲，投了天子的喜爱，就不免要被人戴上一顶逢迎谄媚的帽子。
想想当年给武则天修建明堂的薛义，想想当年给宋徽宗主持花石纲的蔡京。
这些人不一而足，却都成为了奸臣的代表人物。
现在有人将镇国府比喻为行宫，摆明着是让叶春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奢华，那就是讨陛下的欢心，若是简朴，皇帝又不高兴。
而最重要的是，宫里据传已经许多人不满了，不满的也不只是刘瑾和张永，还有一些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太监，本来陛下是打算建豹房的，一旦营造豹房，从宫里到工部，不知有多少人可以上下其手，更不知有多少人能从中得利，这可是无数的钱粮啊，现在倒好，营造镇国府了，而且一切都是叶春秋负责的，一个子儿都落不到他们的口袋里，想一想，实在令他们觉得心酸。
别看这宫中的那些小太监不起眼，可是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的，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厉害不厉害？个个都是金榜题名的进士，比地方上的那些胥吏不知高到哪里去了，结果还不是被一群胥吏耍得团团转？
叶春秋抿抿嘴，对钱谦道：“有劳你来告知，这件事，我会注意的。”
钱谦咧嘴笑了，他朝叶春秋很暧昧地看一眼，才道：“我们的关系不同，自是让你小心一些，我现在已经撒出了人去四处打探了，会立即来禀告，叔父好自为之吧。”
送别了钱谦，叶春秋的心情还算淡定，果然这个世界，你得到了什么就要失去什么啊，拱着老丈人入了阁，将来的好处自然是不可限量的，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不免要遭很多人的记恨了。
世上的事，果然永远没有两全其美的。
钱谦一走，叶老太公却在堂外探头探脑的，叶春秋见叶老太公那鸡贼的样子，不禁无语，道：“大父，怎么了？”
叶老太公巍颤颤起来，讪讪道：“方才看到个锦衣卫来，我啊，心里冷得慌，生怕……哎，东窗事发啊……”
叶春秋不禁哭笑不得，只得道：“孙儿堂堂正正，两袖清风，哪里来的东窗事发？”
“呀。”叶老太公板着脸道：“可不要这样说，那些被拿了的贪官污吏，哪一个不是说自己两袖清风的？弘治年间，宁波有个知府，也说自己奉公守法，逢人就以清廉自诩呢，结果如何？从他河南老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可以堆砌出一个屋堂了，春秋啊，听大父的劝，即便是贪赃，也要有技巧，不能贪婪无度，不要什么人的银子都拿，得先看人，再看事，这有的人啊，人前对你笑呵呵的，一旦出了事，转手就把你牵扯出来，这样人品卑劣之人，切切要小心才好。”
叶春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也懒得解释了，只是道：“孙儿一定谨遵大父教诲。噢，大父，听说大家要准备回乡了？”
叶老太公道：“是啊，你也成家立业了，大家看着高兴，可是毕竟这儿不是家啊，他们自然要回去的，听说你爹也准备有新的差事了，大概就是这些日子又要外放了，从此往后啊，这座大宅子里，也就老夫和你们夫妻两相依为命啰。”
叶春秋听着有点不对，脑子有点晕晕的，相依为命？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大父不走呀。”叶春秋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惊诧地看着叶老太公。
叶老太公坐下，然后把腿轻轻一翘，道：“本来是要走的，可是不放心，你啊，什么都不懂，家里家外的事，没有人拿个主意怎么成？大父啊，心里放不下你呢，所以就想着，只让你三叔他们回去，你的媳妇儿好是好的，可毕竟才是跟你成婚没多久，只怕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老夫毕竟操持了几十年的家业，谁欠咱们的租子，哪家的长工做事出力多，心里都是有数的，这都是人生几十年的宝贵心得啊，不能荒废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留在京师了。”

第八百七十三章 知恩图报
叶春秋本想说，大父，不打紧的，这儿除了静初，还有叶东呢，可是叶老太公突然感慨，捋着胡须道：“哎，老夫啊，也没几年活了，现在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庸庸碌碌了大半辈子，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孙子，大父欣慰啊，现在就没别的盼头了，只想着趁还有这么一口气，尽一尽心，老了啊，有什么法子呢，也只有这么点念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叶春秋只好笑起来道：“孙儿……孙儿确实不太会过日子，大父肯留在这里，真是好极了，哈哈……哈哈……孙儿也免了一层担心，本来孙儿早就想请大父留下的，只是怕大父在这儿住得不惯而已。”
叶老太公听了这话，很是满意，不由欢喜地颌首捋须道：“无妨，老夫在这里倒是住得惯，结识了不少的朋友了，走了也觉得可惜，往来啊，这迎来往送的事就交给老夫，你呢，就专心在外吧。”
叶春秋只好堆笑着迎合道：“是，孙儿知道了。”
哄得叶老太公心满意足了，叶春秋不由擦了擦满额是汗的额头，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而小皇帝即将临幸镇国府，还要住上一晚，又有这么多人陪驾，这镇国府附近早已到处布满了锦衣卫了。
叶春秋命人布置一番后，做好了迎驾的准备，迎驾不是开玩笑的，这也绝不是什么微服私访，这种正式的巡幸，甚至要记入史册，会有专门的人员记录经过，譬如‘帝临镇国府’之类的话语。
所以叶春秋绝不敢将这件事当做是儿戏，到了当日的清早，他早早地自午门入宫觐见了。
此时已到了十二月，天寒地冻的，前几日还下了雪，叶春秋穿着朝服，却也不觉得冷，只是金水桥下的御河上头却是浮了一层冰，万物像是进入了死寂。
暖阁里，也早已烧了地龙，丝丝的热气自地底冒出来，朱厚照在暖阁里并不觉得冷，尤其是他的心情，比这地龙还要热乎一些。
镇国府总算竣工了，据说所有的建设都已完毕，除了镇国府、钟塔、研究院、新军署、招商局这一类主要建筑之外，还有工坊十三座，仓库数十，此外竣工的还有码头，以及一些民居建筑，那儿颇有些像是自成体系的小城，至少叶春秋的奏报中是这样说的。
而作为镇国公，朱厚照虽然讨薪不成，可是至少，镇国府给了朱厚照一些盼头。
那方圆十里之地，其实开发得并不多，只占了三成罢了，大致也就是小县城的规模，可是朱厚照想到当初叶春秋与自己一起制定的图纸已经化为现实，几乎兴奋得一宿都没有睡。
上次他去过一趟，不过所看到的只是道路和一些零星的作坊罢了，却是不知现今如何了。
朱厚照黑着眼圈，却是显得精神奕奕，听到叶春秋来了，一面让宦官赶紧给自己戴上通天冠，一面让叶春秋进来说话。
叶春秋步入暖阁，便见朱厚照已是穿戴一新，虽是脸有几分憔悴，不过精神却还算不错，朱厚照心情愉快地对叶春秋道：“怎么样，朕听外检人说，这镇国府便是朕的行宫，哈……这倒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了，朕哪，一直就是将它当是朕的行宫看待的。”
一旁的刘瑾也是一脸带笑的，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是呢，陛下平时待叶侍学如自家的亲兄弟，叶侍学知恩图报，想必没少在这行宫上头花费心思的，叶侍学，是不是？”
见刘瑾笑面如花一般地看向自己，叶春秋只是淡淡地抿了抿嘴。
他又怎么不清楚刘瑾的心思？刘瑾现在倒是不敢随意说自己坏话了，怕招致朱厚照的不满，可是这样的吹捧，未尝也不是做一个铺垫，若是到时候镇国府那儿过于寒酸，难以满足行宫的标准，全然没有半分所谓的‘心思’，刘瑾大可以说他对陛下没有用心思了。
朱厚照毕竟是少年心性，冲动易怒，被他这一挑拨，却不知会怎样想。
叶春秋道：“不知陛下何时成行？”
问到这个，朱厚照收敛起了笑意，一脸郁闷地道：“本来清早就走，奈何伴驾的大臣还在准备呢，说要择定吉时，真是让人厌烦啊，哪里有这么多的规矩，朕不过是去镇国府走一趟而已，又不是没有去过。”
他显得一丁点都不在乎的样子，叶春秋却为之莞尔，他很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情，朱厚照本来就是个讨厌规矩约束的人，可是偏偏，他是天子，天子总有无数的条条框框在约束着，天底下的人都以为皇帝老子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却是不知，正因为是天子，所以自幼开始便要学着如何做人处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走路要如何走，坐着要如何坐，便连用膳，甚至是行房，都得按着规矩来，朱厚照厌恶这些繁文缛节，可想而知。
正说着，却有人来道：“刘学士与诸大臣求见。”
朱厚照便颌首：“等朕换了冕服吧。”
叶春秋便暂避出去，在廊下等候，正在这时，刘瑾却是后脚跟了来，刘瑾笑吟吟地道：“恭喜叶侍学。”
叶春秋冷脸看着他，唇边泛起一丝不喜，不冷不热地道：“不知何喜之有？”
“叶侍学是大喜临门呢。”刘瑾嘿嘿笑着：“这其一嘛，是恭喜叶侍学的岳父入阁。”
提及到王华的时候，刘瑾可是恨得牙痒痒的，想当初自己刚刚跟着朱厚照入主紫禁城，那时候也算是风光得意，渐渐开始有人巴结了，可是那王华呢，却是仗着自己是帝师的缘故，对他吆三喝四，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想到往事历历在目，那王华绷着脸轻蔑地看他的样子，这便是连刘健都不曾做的事，刘瑾心里就难受地很，可是谁能想到，这王华又咸鱼翻身，而今又入阁了呢？
他现在倒是恨不得让那杨廷和入阁来，也比这王华不知好多少倍。

第八百七十四章 圣驾
叶春秋这个时候反倒露出了微笑，道：“噢，泰山大人本来不愿入阁的，是下官屡屡相劝，这才回心转意的，说是喜，也谈不上，毕竟他老人家早已心灰意冷，一直想要乞归。”
刘瑾的脸色微微一僵，乞归，乞个鬼啊乞，这话说地倒是漂亮，咱还就不信了，这大明朝里还有不肯入阁的人？
刘瑾感觉刘春秋这是故意在自己跟前炫耀，心里很是愤恨，却还是拼命忍住怒火，笑道：“哎呀，王公品德高尚，咱不及也。这第二喜，也是大喜呢，叶侍学费心尽力为陛下营造了行宫，待会儿陛下去见了，必定龙颜大悦，叶侍学不就更简在帝心了吗？”
他这样说，不管话语还是脸上，都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在刘瑾看来，姓叶的非要弄个什么镇国府，还要挺身而出一手包办，这绝对是一件愚蠢的事。
刘瑾每日伴在朱厚照的身边，怎会不知朱厚照的秉性？这紫禁城够奢华了吧，可谓极尽奢侈，你要壮阔也好，精致也罢，这紫禁城各宫各殿，可谓是包罗万象，陛下什么宫室没有见过？说地难听一些，就算是你叶春秋当真是花费几年的功夫，砸出大笔的银子出来，每日费尽心机，也未必能营造出一个令陛下满意的宫殿，一个每日吃惯了美味佳肴、山珍海味的人，会稀罕你的一碗粥吗？
所以刘瑾这番话，分明是在讽刺叶春秋这镇国府到时候被朱厚照见了，势必会有所不满，到时候就你怎么收场。
刘瑾将朱厚照的心思算是摸透了，这镇国府，从起初营造的时候，陛下就寄以厚望，这一年多来，几乎每天都在掐算着日子，可是殊不知，有些失去是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你叶春秋就算是鲁班再生，想要令这挑剔到了极点的天子满意，可就难了。
而营造行宫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你费尽心机，也未必能让皇帝满意，可同时呢，文武百官只怕心里也颇有微词的，在他们看来，陛下已经有了紫禁城，已经有了这么多行宫别院，南京、北京、中都，到处都是宫室，你叶春秋身为翰林，居然还要为陛下督造宫室？这不是浪费公帑，靡费民力，是什么？
尤其是许多人，甚至直接将营造行宫当做是亡国之君来联系一起的，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历来亡国之君都爱营造宫室，所以……营造宫室的人就是亡国之君。
你看，就是这样的简单粗暴，这是底线。
本来叶春秋所建造的名义是镇国府，大家也就没什么说辞，现在很多人将这镇国府比作了行宫，这底下的百官也就有些成见和看法了。
你叶春秋今儿啊，反正就是左右都不讨好，哼哼，今儿的好戏，才刚开始呢。
看着刘瑾贼贼笑着的样子，叶春秋只是淡然地背着手，不予理会，这样的小人，没什么好和他说的，只是很平静地道：“刘公公，陛下更完衣了吗？”
刘瑾见叶春秋如此，当他是心虚，道：“还早呢，其实咱呀，也很期待这镇国府的行宫，据说外头的建筑格局是小一些，不过咱可不会因此而小看了叶侍学，叶侍学别具匠心，想必一定会让咱大开眼界的。”
说着，他又快意地笑了起来。
而此时，刘健诸人已经到了。
以刘健为首，身后是几个翰林官，还有李东阳、谢迁，甚至连新入阁的王华也来了。
叶春秋与王华不露痕迹地交换了个眼色，王华的眼里隐隐透着几分担忧。
那刘宇也在此行大臣的其中，只是呵呵笑着看了叶春秋一眼。
想不到今次，伴驾的队伍这样浩大。
不过小皇帝要外出，最重要的是居住，那么就必须得有一套班子跟在陛下左右，随时可以咨询和请示政务，这就等于是，这一两日，要在镇国府那儿建立一个小朝廷。
刘健复杂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其实他大致是知道叶春秋的镇国府是为了镇国新军之用，他对镇国新军的印象不坏，而且镇国府的水晶和马车，也可弥补镇国新军的军费不足，某种程度来说，镇国府是个很大胆的尝试，只是他也不知为何这几日会有心人将这镇国府和行宫联系在一起，这叶春秋……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刘健甚至心里想，今日让他吃一点苦头吧，那刘宇可是恨透了你，就等抓你的小辫子了，他下头这么多的御史，到时候，免不了许多人要做你的文章，说你逢迎天子，浪费民脂民膏，极尽奢侈来满足皇帝私欲了。
刘健怎会不知，这种事是两面不讨好的，那就让你摔一个跟头吧，也好长一长记性。
刘健在心里想定了主意，而刘瑾已经进去向朱厚照禀告了，接着刘健入内，向朱厚照请示之后，朱厚照便颁布了口谕‘起驾出宫’。
宫中的步撵和仪仗早就准备好了，就等陛下的口谕，除此之外，还有随侍的宦官、侍卫，足足百人，大明门外，亦有护军封锁了一些重要的街坊，便是此时此刻，镇国府那儿亦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朱厚照本不想坐步撵，他想坐车，奈何坐着和大臣一样的仙鹤车，不免有失规矩，而叶春秋为他专门打制的御车还不曾送来，眼下也只好将就了。
朱厚照坐上了步撵，在众人的拥簇下，旋即自大明门而出，浩浩荡荡的人群犹如蜿蜒的长蛇，朝着那镇国府方向而去。
叶春秋伴在步撵一侧，走到一半，却有人走上前几步道：“春秋。”
叶春秋侧目而看，见是王华。
王华的年纪有些老迈了，这样地步行，让他轻喘着气，叶春秋想要搀扶这个老丈人，王华却是压压手，示意不必。
王华脸上露出几分淡笑，只是那笑意中又带着几分忧虑，道：“你呀，为何总喜欢出风头呢？”

第八百七十五章 君临镇国府
听了王华的话，叶春秋的心里不免感到郁闷，忙道：“泰山大人，镇国府并非行宫，这一点，泰山大人是知道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人言可畏啊。”王华看了叶春秋一眼，天气有些冷，虽然他穿地厚实，却还是不免瑟瑟，他用僵硬的手捋着须，一面道：“是非曲直，并不是按你本心如何去想，而是别人怎样看。人心险恶啊，你的一举一动，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固然你没做错什么，可是若有人要挑拨是非，你能如何？”
王华本是想好意相劝，顺道兜售一点自己的中庸理念，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叶春秋好。
叶春秋却是抬眸，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仪仗和步撵，目光显得有些复杂，道：“泰山的意思，是让小婿少做一些，免得做多错多，是吗？”
王华皱眉，却是叹了口气。
他这样的劝叶春秋，是因为他深谙人情世故，他知道这世上但凡是肯去做事，肯去改变的人，往往未必能得到掌声，更多的却是得到各种冷言冷语。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到有人费心尽力的去修河，去赈灾，去镇守边镇，可是他看的更多的却是许多无事可做的人，或是自诩为清流，或是自以为自己是君子，围在一旁，各种挑刺和冷嘲热讽，天底下最尖酸刻薄的话都是出自他们的口里，他们自认为自己学富五车，可是这满肚子学问，挑起错来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可是偏偏，世人所敬重的却是这些所谓的‘清流’，鄙薄乃至于憎恨的却是那些脚踏实地之人。
做事就不免会有差错，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两全其美，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那么……围在一边拢着袖子，总有各种惊世骇俗的高论。
那些个所谓的才子，所谓大家，哪一个不是如此？
看王华没有接话，叶春秋却是抿抿嘴，道；“可是……泰山大人，这个世上，总地要有人愿意去做事是不是？否则……我作官有什么意义呢？若只是想着富贵，对小婿来说，可谓是易如反掌，说来容易做来难，那些在旁只知道聒噪的人，由着他们去吧，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王华觉得和叶春秋谈话，其实颇为愉快的，怎么说呢，虽然有时候他希望叶春秋少折腾一些，可是有些话，叶春秋说得入情入理，甚对自己的胃口。就好像自己的儿子王守仁一样，他虽然担心这个儿子闹出什么事，惹来祸端，可是当王守仁当真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时，王华却又不吝赞赏，虽然王守仁做的事惹来了祸，可是在他心里，他是认同的，这就够了。
叶春秋含笑着道：“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战士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自己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只是，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王华皱眉，这个故事有点特别，他却能明白，便莞尔一笑道：“莫说死了的话。”
叶春秋不禁苦笑道：“小婿只是引经据典罢了。”
“这哪里是经典？”王华自嘲地笑了笑。
叶春秋便无词了，心里说，你不知道呢，在后世这就是经典，可惜晚了五百年罢了。
正说着，圣驾已是到了镇国府。
其实镇国府的事，不少人有所耳闻过，比如说这水泥路，就被人传地神乎其技，说是光滑如镜云云。
朱厚照一到了这里，便要求下撵，众臣只好抢上前去，这一次朱厚照来，再看那巍峨的钟塔，又觉得这里增色了几分，而钟塔是与镇国府相连的，镇国府的巨大建筑也就远远地展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帘里。
这就是镇国府？
有人略略有些失望，因为这个建筑确实是很大，可是和真正的宫室相比，却还是小了，不过是一栋楼而已，远处的几个建筑，反而更显得宏大一些，甚至于不远处那巨大烟囱下的工坊，反而是更加宏大。
也就是说，叶春秋还真够节省的，就只给陛下这么一个楼，这哪里是什么行宫哪，便是寻常富家翁的宅子，那亭台水榭，怕也比这宏伟得多。
其实有些人，大致是知道这个建筑不起眼的，不过只是道听途说，当时也并不以为然，只以为是坊间的流言，不足为信，可是现在亲眼所见，某些憋了一口气，想要大放厥词一番的清流们，一下子哑了火，这叶春秋……哪里是在修行宫，明明是在玩行为艺术。
可是在刘瑾的眼里，却是闪烁起来，其实这儿的事，他早就让人打探了，对于那些清流来说，叶春秋寻不到可以挑刺的地方，毕竟脸皮再厚的人，也不好意思跳起来骂叶春秋奢侈。
而刘瑾却不同，他历来是知道小皇帝好大喜功的性子的，平时的用度都是奢侈无比，怎么会看得上这个东西？陛下对这个镇国府期待了足足一年多，还如此大张旗鼓地跑来，可就只是为了看你这个？
朱厚照是喜欢那大钟塔的，上次来时，镇国府的许多建筑还未落成，现在见了，竟连一旁的研究院都不如，也不免有一丁点的不愉快，不过他却依旧饶有兴趣的样子，背着手，兴冲冲地走过去。
其实在镇国府的府邸里，这里永远有一个巨大的建筑是空置着的，这是属于镇国公朱寿的‘办公住宿’之所，不过那位镇国公连户部的薪俸都讨不着，叶春秋自觉得镇国府已经很对得起这位镇国公了，于是这镇国府的主建筑便腾了出来。
这是一栋高七八丈，足足有五层的大楼。虽然朱厚照不在，却是依旧让人随时来清理。
而现在，这里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第八百七十六章 高人一等
镇国府的两侧，则是一些公房，都是两三层高的建筑，都是用青砖修筑而成，此时镇国府的所有办公人员以及仆役人等，纷纷聚拢起来，在此侯驾。
不得不说，这座建筑于镇国府本身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宏伟了，作为一个衙门，或者说公府的主体建筑，也还勉强说得过去。
偏偏，这个别致的小楼，在一个九五之尊眼里，却显得有点灰头土脸，好在朱厚照没有见怪，因为这个楼确实有些新鲜，它有些高，足足五层，底下也没有基座，和寻常的建筑还是有所不同。
叶春秋这时候充当了向导的角色，也正是因为楼不大，所以真正能步入其中的，也就是朱厚照和几个亲近的伴伴，以及伴驾的大臣了。
大门一开，便是一个长廊出现在眼前，这里……嗯，有些昏暗，这令朱厚照有些不舒服，好在两侧都点了马灯，这种用玻璃罩着的灯不必担心被风所影响，也是现在水晶作坊的拳头产品之一，这个，朱厚照是见过的，接着所见的便是一个长廊，长廊……
对，是室内的长廊，和宫中那种长廊完全不同，里头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也没有什么彩漆，唯一的亮点就是地上竟好似是贴了瓷。
嗯，这绝对是瓷器，只是不似瓷瓶那样的细腻，却像是一个个瓷板子。
用瓷板去贴地面，这倒是一个别致的想法，不过，却足够称之为奢侈了，因为瓷器从来不便宜。
当然，这不可能是官窑里烧出来的上好瓷器，所以价格理应是可以得到控制的，人走在上头，很是舒服，最重要的是因为清洗方便，所以给人一种一尘不染的感觉。
刘瑾却没把这个放在眼里，他心里想，镇国公的行宫就是这个吗？呵……虽然有那么点儿新鲜的玩意，却还是……
他故意笑道：“叶侍学还真是节省啊，勤俭节约，堪称群臣楷模。”
他这样一夸，却令朱厚照的脸有点儿僵了，这楼嘛，确实寒酸了一下，阴沉沉的，里面都是石墙，给人一种闷闷的感觉，和高大明亮的大殿相比，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春秋不厚道啊，朕给你拨了这么多的钱粮，费了这么多的心思，他就给朕这么一个小楼？
其实若是刘瑾不夸叶春秋这一句，朱厚照倒也罢了，反正他和叶春秋是兄弟，面子上含糊过去也就成了，偏偏他是少年人，被刘瑾这么一夸，朱厚照反而觉得自己的面子上挂不住了，甚至生怕被随驾的大臣们看出什么。
他脸色僵硬地呵呵一笑，似乎为了尽力显出自己的不以为意。
转过一个角，就是个楼梯间。
叶春秋抿着嘴，没有说话，径直带着众人上楼。
显然一到四层，都是仆役或者是随驾人员的公房或者是茶水房，因此没什么看头，可到了第五层，整个楼面除了一个多余的茶室以及贴身奴仆的小房之外，便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打开，顿时，亮光传来，竟差点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原来在他们的对面，根本就不是一堵墙，整整一面墙都已经拆了，而是直接一整块的巨大玻璃，这玻璃足足占用了一面的墙壁，整个房间里外两进，足足占用了一层楼的面积，地面依旧是瓷砖铺就，又铺上了毛毯，而给人感受最深的不是亮堂，而是一股暖流，从门里扑面而来。
这里铺设了地龙……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除了地龙之外，几乎没有人想象得出，为何这屋子里会温暖如春，若是寻常的暖炉，显然是不会有这样效果的，而地龙……就算在这五楼能够铺设，据所有人所知，这地龙的造价极其高昂。
即便是紫禁城里，铺设了地龙的地方也不过只是暖阁罢了，毕竟这玩意造价太大了，需要在这地基之下挖一个地窖，等于是在整个宫殿下弄出一个生火的炉子来，上头的暖阁相当于是壶子，为了达到一定的热度，需要专门的宦官每日按时加入燃料，三班要有人值守，单单要伺候这个，就需要十几个小太监。
叶春秋先请了朱厚照进去，朱厚照方才兴致勃勃地打量起了这儿来。
与方才的阴暗相比，这里很亮堂，尤其是那一面玻璃墙，可谓是整个屋子的点睛之笔，更令朱厚照感兴趣的是，从这里往外看，整个镇国府周围十里的地方，竟都一览无余，因为这里是顶楼，从这里俯瞰，甚至可以看到两里外新建的镇国新军营房，那个营房才刚刚破土动工，此前城中的营房毕竟过于狭小，如今招募了新兵之后，就显得有些不足了，叶春秋也早已上奏，要新设营地，朱厚照也已经恩准。
朱厚照看到外头的水泥路，甚至看到了自己的仪仗队，还有那工坊巨大烟囱冒出来的白烟，而一下子映入自己眼帘的，其实却是紧挨着这栋建筑的钟塔，钟塔的钟面恰好正对着玻璃墙，那巨大的黑色指针，还有白底的钟面，此刻在这里显得格外的清晰，甚至那秒针的走动，都肉眼可见。
很有意思……
这里，完全给了朱厚照一种全新的感觉，某种程度来说，它并不是奢华得过份，没有用上什么名人的字画，没有那围在建筑旁的白汉玉玉阶，也没有高大的地基基座，可是只要进入了这里，通过水晶墙和那巨大的钟塔，还有四面光滑如镜的瓷砖，恰恰给人营造了一种既别开生面，又俯瞰众生，完全高人一等的气氛。
而至于屋里的暖气，却并非是地龙的效果，因为朱厚照发现，靠着墙壁的一面，竟是一个壁炉，壁炉里依旧燃烧着火焰，而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丁点的炭味传出来，反而整个屋子，有一种幽香，仔细一看，却是发现这里许多的地方都专门摆了玻璃瓶子，瓶子里则是插了花卉。
花卉……
天……这可是大冬天啊。

第八百七十七章 花小钱办大事
整个屋子里，没有太多艳丽的涂抹，除了地上铺上了红地毯，便是贴了白瓷的墙壁和水晶墙，唯有那放置在各处，如墙角、茶几、桌几的花卉，却是给这里增添了几分亮色。
这花卉显然是刚刚裁剪下来的，直接插入了水晶瓶里，水晶瓶里装了水，晶莹剔透，而那一束束的花带着芬芳，在这温暖如春的屋里，给这屋子增加了几分生机勃勃和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
如果说走入暖阁，给人一种厚重，那么在这里，却是给人一种轻松舒适的感觉，而除了轻松，又可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晶墙外的事物，那鳞次栉比的建筑，那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马，还有那矗立在外，可是隔着水晶墙，却又像是相隔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的钟塔。这令人感觉既彰显了身份，又使人忍不住慵懒起来。
而那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也给这里带来了一些色彩，同时又带来了一股暖意，那一股股热气使方才还在寒风凛冽中的人感受到了无比的舒适。
靠着水晶墙，是一个茶几，茶几上也摆着一个水晶瓶，插着开得灿烂的花儿，而茶几的边上，却是一个巨大的沙发。
朱厚照眉宇间有着满意，还是不免惊诧地道：“这么多的花儿，哪儿来的？”
事实上，朱厚照的心底有许多想要问的东西，比如那壁炉里的火这样大，为何没有烟飘散进屋子？比如这水晶墙牢靠不牢靠？而令他最是觉得诧异的是，在这样的寒冬里，怎么会有如此娇美的花？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陛下，这些花儿都是温室中栽培来的，嗯，研究院那儿，有专门的农科，负责研究农事，培育良种，这花卉就是他们鼓捣出来的。”叶春秋为了表现出一点诚意，接着又道：“也是臣弟专门督促他们培育出来的鲜花，即便陛下不在此下榻，亦会每日命人更换，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是心意，这就是心意。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
他其实未必就在乎什么高达宏伟的东西，也不指望叶春秋修筑出第二个紫禁城来。
刘瑾自以为他很了解朱厚照，却并不知道，朱厚照是个少年，少年人重情义，自己付出了情义，自然也希望得以收获，所以为君者，其实并不在乎臣子们是否能力有多大，而看重对方的忠诚；为官者未必就看重对方业务水平，而更看重对方的工作态度；即便是情侣，也未必希望对方送什么名贵珍宝，有时候一根辣条，也可将对方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也是许多人抱怨的地方，明明有人自以为自己能干，可是领导总是不看重自己，反观身边的同事，明明业务水平不精，每日装模作样地在‘忙碌’，却反而得到上司的喜爱，固然这种现象很不合理，固然历朝历代，总有人为之鸣不平，高声疾呼着选贤用能，却从来无法实现，因为这是人性，只要是人，终究抵不过人性。
朱厚照心里最大的期望是，当自己在乎这个镇国府，在乎这份友谊的时候，他更希望叶春秋也会在乎，条件不好没关系，楼修小一些也无妨，但是他在乎对方是否肯为他尽心用命，即便只是这小小的花卉，亦足见诚心。
你看，谁有本事在这寒冬腊月里培植出这样只有春日才会怒放的花儿来？春秋若是没有尽心，这可能吗？
这里的许多地方都可从细致之处看到用心，比如水晶墙面，若是按部就班，如何能考虑得如此周到，若只是敷衍了事，又怎么有这样别致的念头。
刘瑾的脸色显得有些僵，他能看得出朱厚照龙颜大悦，现在的朱厚照，显然是心情十分的愉快，而最可气的是，连刘健等人都不禁微微点头，沉浸其中。
刘瑾往那刘宇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二人本来是两面夹攻，若是奢侈了，刘宇这儿少不得要运作一下，若是简朴了，刘瑾又有了编排的理由。
可是特么的……这怎么看着陛下很满意，而伴驾的许多大臣也面露悦然之色呢？
至少刘健的精神就很好，而他心情不错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个小破楼，大概也是花不了几个钱的，但是许多的心思，连他都不禁啧啧称奇，至少在这冬日，在这温暖如春却又亮堂无比的屋子里，能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水晶墙外的景色，同时还能闻到一股花卉的芬芳，能欣赏到这春意盎然，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
小心思，刘健也是有的，前两年，陛下总是吵闹着要修别宫要建宫殿，那是多少银子，刘健简直不敢想象，任何一个宫殿的修建，就意味着得花大把的银子，也许只是一个殿柱子，就得花费几十上百的人力，花销几百两都有可能，这钱花得不值，而且靡费大量人力。这银子即便是内帑挤出来的，可在刘健心里，那也属于民脂民膏。
现在好了，这叶侍学倒是很有意思，就这么一点东西，就能哄得陛下如此高兴，这是花小钱办大事。
连刘健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句，叶春秋这小子……还真有一套。
有些对叶春秋有所成见的人，此刻竟也没什么词了，你说奢侈？你总不能指着镇国府这么一栋楼对着人说，你看，叶春秋可真无耻，竟是怂恿陛下修建别宫，奢靡无度吧。
朱厚照已经一屁股地坐在了沙发上，等他坐下的时候，整个身体下陷，让他吓了一跳，怎么这椅子还会陷下去？旋即，他明白了，这是仙鹤车里沙发，不过这沙发，远远比仙鹤车里的沙发要气派，也要厚实舒服得多，人一坐，顿时舒适到了极点，这种感觉，却是御座所没有的。
朱厚照正待要翘起腿好好感受一番，却是发现沙动了起来，呀，这沙发还可以转的？他转了半个圈，旋即面对着身后惊愕的伴驾群臣，便呵呵地笑起来。

第八百七十八章 别出心裁
“有意思，朕喜欢这个，还有那花儿，也喜欢，还有……”朱厚照连续说了许多稀罕的东西，手舞足蹈，他本来就最能接受新东西的。
刘瑾在旁看得甚是不舒服，却是突然道：“陛下，怎么还没人上茶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瑾接着笑吟吟地道：“何况哪，这儿不太好伺候，奴婢觉得，暖阁有一处好，陛下呢，安心在暖阁歇着，有什么吩咐，奴婢们就在近前，随时候命，这儿总是觉得地方小了一些，人一多，就不好舒展了。”
刘瑾不愧是‘丫头’出身的，毕竟有二三十年的服务经验，眼光可谓是独到，只一看，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这里毕竟不是暖阁，不似暖阁那般宽敞，平时有几个人可以随时伺候着，转圜的空间也不小，这其实就是拐弯抹角地指出这儿的毛病，叶春秋，你这楼盖小了啊，就省这一点银子？陛下怎么能蜗居在这小地方呢？
叶春秋却是含笑着道：“陛下若要喝茶，可得自己来……”
“自己来……”刘瑾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这叶春秋还真是恃宠而骄啊，九五之尊怎么能自己来？若是陛下都是什么自己来，那么还要他做什么？
刘瑾一下激动起来，一副很为朱厚照抱不平的样子：“叶侍学，陛下……”
叶春秋却是继续道：“且慢，我还没说完呢。”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根珠线，道：“陛下扯一扯就可以了。”
扯一扯？
朱厚照将信将疑地一扯，似乎在线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他依旧不知是怎么回事，可是过不了多久，就有女婢端着茶盏来了。
众人一时呆住，却见那女婢奉上了茶水，这热腾腾的茶水并没有吸引朱厚照的注意，他的目光反而落在那墙壁上悬下来的几根珠线上，一脸不解地道：“这是什么？”
叶春秋道：“这是线铃，嗯，在建造这楼的时候，就预留了管道，陛下的这个公房里的线铃，是与茶水房、待诏房、杂役房相通的，你看，这根线是连同茶水房，陛下一拉，楼下的茶水房里的铃铛就响了，他们知道陛下的心意，便会立即斟茶来。”
呼……原来如此，竟这样有意思。
朱厚照露出了一脸好奇的样子，又拉了拉另一根珠线，果然过不多时，就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进来，恭谨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便傻乐了，原来如此，朕明白了，其实这个构造很简单，只是没有人想到罢了。
叶春秋解释道：“陛下许多时候勤于政务，身边若是一群人一直站在一旁看着，怕也是厌烦，这样很是方便，平时不用的时候，让他们在各房候命，可需要时，只需扯一扯珠线即可，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朱厚照连连点头道：“不错，这个主意好，正合了朕的心意，朕就不喜欢到了哪儿，都一群人跟着，倒像是朕会跑了似的。”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让刘健等人吓了一跳，听到这个跑字，大家早有了阴影。
朱厚照从沙发上站起，打量着里里外外，里间想必是卧房，这么多人，似乎也没有进去的必要，倒是这时候，叶春秋道：“陛下，臣有还有一样东西，请陛下过目。”
“嗯？”朱厚照怎会不明白叶春秋的性子，这冬日的花卉都摆在了台面上，显得稀松平常，而叶春秋现在却藏着捂着的东西，肯定是真正的压轴大戏，他笑面迎人地道：“噢，什么东西？”
却见叶春秋指了指另一处的墙壁，这一处墙壁确实起初有人注意到了，足足有十几个平方大，却是用黑色的帘布遮蔽，朱厚照只当这布是装饰，所以并没有太注意，现在叶春秋这样提醒，便令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墙壁上。
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一面墙，理应不会有什么太过稀罕的东西吧，里头能藏什么呢？
刘瑾眨巴眨巴着眼睛，也是一头雾水，他心里各种的猜测，当叶春秋神秘地说那句还有一样东西的时候，他便有些提心吊胆起来。
却见叶春秋徐徐地拉开了帘布，紧接着，无数的线条出现在墙壁上，这或是细小或是浓重的线条渐渐的展开，朱厚照眯着眼看，起初有些不解，可是很快，他渐渐有了眉目，因为他隐约看到了倭岛的地形，再接下来……是登州，是天津卫，还有京师……这是一幅舆图，不……理应是后世的所谓世界地图，而且地图的绘制可谓精致到了极点，因为有十几平米之大，所以每一个细微处都没有放过，这是叶春秋参照了后世的世界地图，再加上光脑中这个时代各国的大致情况绘制出来的。
从南洋到西洋，从美洲到澳洲，乃至于倭国的每一个港口和城市大抵都标明的一清二楚，每一种地形，无论是丘陵还是沙漠，亦都有专门的标识，国界之间，用的是粗重的实线，而各个行政区域之间，用的乃是虚线，为了力求准确，叶春秋特意学习了地图绘制的手法，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而为了确认无误，叶春秋甚至在光脑中察觉了这个时代诸国的所有历史，崛起的佛郎机，崭露头角的奥斯曼帝国，盘踞于印度次大陆的莫卧儿帝国，大漠以北的诸部分布，南洋诸国，从白令海峡到好望角，从美洲大陆至后世的开普敦，叶春秋为了务求做到真实，甚至在地图下，还特意标明了备注。
譬如倭国已经发生了内乱，佛郎机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已经崛起，实力不容小觑，奥斯曼帝国与莫卧儿帝国已进入了繁荣，俱都已进入了全盛期，凡此种种，诸如此类。
朱厚照看得呆了。
朱厚照本就对舆图深有研究，纸上谈兵本就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正因为如此，在暖阁里，他曾翻阅过所有翰林院国史馆里所收藏的舆图，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舆图。

第八百七十九章 大礼
大明的舆图，朱厚照大致上是能了然于胸的，可是在这里，他细细地去将这墙壁上巨大舆图与自己心目中的舆图去对照，除了有一些差别之外，几乎许多地方都可相互印证，那大明的万里河山，在这巨大的舆图里，朱厚照竟然发现，竟也不过如此。
而更可怕的是，这里便是一个小小县城，似乎都有专门的标识，各种线条，采用了实线、虚线以及粗线、细线甚至是多种颜色去划分，这就使得整个舆图一目了然，看上去密密麻麻，却是井井有条。
叶春秋正色道：“陛下，臣弟素知陛下对舆图有兴致，更喜诸国风土人情，因此，臣弟这一年多来，命人多方查访，收集了所有的古籍和孤本，甚至询问过行走诸国的番商，又请了专门制图的匠人讨教，历经一年多，终于绘制出了这万国全图，请陛下过目。”
万国全图……
而叶春秋的解释也很简单，除了说他花费了很多心思去寻访和派人去考察以及调查之外，他总不能告诉朱厚照，自己有光脑吧。
这是叶春秋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可即便是如此，这种效率和舆图的细致，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动容了。
大明不是没有舆图，事实上，朝廷有专门的人负责这种事，可是你懂得，这些绘制的地图却不说准确性，单说它的绘制手法，就显而易见的比眼前这个舆图要落后至少几个层次，单凭这种最直观的舆图，就几乎可以将无数的舆图统统扫进垃圾堆里了。
而更可怕的不是这个，真正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其他诸国的舆图是否准确或许不曾有定论，可是至少……
譬如刘健，他乃是洛阳人，对于洛阳的地形和地势，也可谓是了然于胸的，所以他的目光落在洛阳的位置附近，这幅舆图很大，所以不但洛阳有所标识，便连附近的渑池、新安、宜阳等县也有标识，在他的记忆中，洛阳与各县之间相距多远，是大致有认识的，可是在这地图里，竟都十分吻合，比如自己从洛阳去渑池乘轿需要多久，去宜阳又需多少时候，中途是否会经历什么山什么河，竟也在这地图之中清晰的展现。
这幅舆图……绝对是准确的，既然洛阳如此，京师的地形和位置也和记忆中一样准确，而其他各个州县，刘健作为首辅，当然也是有所了解的，也看得出那些地方与自己的认知相差不大，那么……大明两京十三省，显而易见的不曾有什么偏差。
再以此来推论，洛阳准确，其他州县也都准确，那么这万国的地图，理应也……
舆图……这绝对不只是兴趣爱好的问题，至少对于阁臣们来说，它的用途可谓广泛，从民生，再到军事，哪一处不需要用到？朝廷也曾经一再地修订过各种舆图，显然……这份万国舆图若是当真精准的话，绝对是绝世珍宝。
朱厚照虽然不爱朝务，甚至爱做荒唐事，可是对军事却是很了解的，刘健想到的，他又怎么想不到？
朱厚照的目光飞快地划过舆图的每一个角楼，而后身躯微微一颤，不由惊愕地看着身边的叶春秋。
叶春秋反而被朱厚照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猛地，他竟看到了朱厚照脸上夸张的表情。
一下子，叶春秋醒悟了。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正因为舆图的修订不易，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若是不能煞费苦心，是绝不可能修订的尽善尽美，自己还是有点‘超前’了啊，正因为超前，所以大家看到这份舆图，才感受到了叶春秋为了制作这份‘舆图’花费的‘心血’。
朱厚照吸了吸鼻子，真的感动了，他很认真地道：“朕曾听兵部职方司的人回禀，说是绘制地图极为不易，便是寻常一省的舆图修订，都需呕心沥血，不知得要花费多少的工夫和时间，朕真是怎么也料不到你为了朕竟如此……”朱厚照又吸一吸鼻涕，竟是嘴巴嚅嗫一下，不知该如何说好了。
很感动，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当然不是玩笑话，兵部职方司是专门管理舆图和舆图绘制的衙门，他们尚且如此，朱厚照现在脑海中几乎可以想到，叶春秋在下值之后，在枯等之下，一日又一日的整理各种资料，但凡有一点时间，便挤出来琢磨着各地的地理，何况他绘制的乃是万国舆图，那么势必，是不厌其烦的寻了各种番商去询问和调查，除此之外，还要查阅各种古籍，这里头所花费的精力，只怕便再细致的人，也未必肯主动去做的，耗时耗力且不说，就说朱厚照自己，他自认自己莫说去修订舆图，便是让他原原本本的将眼下这幅舆图临摹出来，也是万万没这样的耐心的，这里头的山川河流，无数的国境、区域标识，都不知需要多少心力才能够完成。
而这……却只是为了今日这份大礼。
细细想来，叶春秋只怕是在准备修建镇国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办这件事了，而长达一年多的功夫，所为的不过是自己喜欢舆图，喜欢纸上谈兵，仅此而已。
呼……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差点不能呼吸，旋即大喜过望道：“好，这份大礼果然比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要珍贵，朕也就不称谢了，朕和春秋乃是兄弟，兄弟之间，理应如此。”
众臣默不作声，连刘瑾这时候也是哑口无言，刘瑾固然知道朱厚照的喜好，可是他要投其所好，也不过是搜罗一下朱厚照喜欢的东西给他玩罢了，而像叶春秋这样，刘瑾即便明知这样能得到欢心，怕也不能做到，他不禁羡慕地看向叶春秋，有一种嫉妒得想死的感觉。
叶春秋素来是谦虚惯了的，便道：“陛下谬赞，其实花费不了多少工夫。”
“你不必说了。”朱厚照摇摇头，这一次显得很认真：“你的用心，朕自然是明白的。”

第八百八十章 贵精不贵多
朱厚照来了兴致，他竟开始忘乎所以起来，眼睛在舆图上仔细逡巡，而其他人见他如此，也不便做声。
地图实在是过于直观了，正因为一目了然，令朱厚照看得如痴如醉。
他的目光落在了倭国的身上，不禁道：“朕看过倭国的海图志，和从前的大致是差不多，原来这里就是他们的京都……这大漠竟有这么的大……安南原来在此，当初文皇帝征安南，此后我明军铩羽而归，不料竟被这样的撮尔小国……”
他低声喃喃念着，再后退了几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前看大明的图志，只觉得大明之大，不愧是中土之国，可是现在再看，却是发现大明也不过是偏居一隅之地而已，两京十三省，在这天下并不大，叶春秋专门标示的几个庞大帝国，如莫卧儿、奥斯曼之类，虽不及大明疆土辽阔，却也不遑多让。
朱厚照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其实某种程度来说，中原王朝的历代统治者们总以上国自居，所以他们的着眼点，永远都在北方的强邻身上，可是看着这样的舆图，才给人一种原来这北方强邻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朱厚照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呷了口茶，一旁的叶春秋见状，识趣地道：“陛下想必是乏了吧，臣等告退。”
“去吧。”朱厚照朝叶春秋笑了笑，旋即又将目光落回了万国舆图上。
叶春秋和刘健诸人告退出去，过了一会儿，刘瑾也被‘赶’了出来，乖乖地去了杂役房，而叶春秋便领着诸伴驾大臣至待诏房。
待诏房也是个大房子，位于第四层，装饰得很是典雅，屋里的壁炉里已经熊熊燃烧起了火焰，让这个地方也很是温暖，几个沙发围在壁炉旁，边上有几子，刘健、李东阳、谢迁、王华四人各自落座，其他人自然不好坐着，只好侍立一旁。
那刘宇与李东阳、叶春秋有私仇，也没有跟来，和几个人去了隔壁的公房里，刘健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很想呵斥叶春秋几句的，好端端的一个翰林侍学，吃饱了撑着，非要搞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可是细细一想，叶春秋无论是传奉还是本职的工作，似乎都无可挑剔。
而最重要的是，那舆图浮现在刘健的脑海，万国图，他没兴趣，可是那两京十三省却是细致无比，天下州县，就这么在一个小小图志里，偏偏如此直观，将来内阁怕是要摹一份了，翰林院也要收录一份。
真正让刘健不舍得教训叶春秋的却还是这沙发，整个人坐上去，似乎一日的疲倦都被一扫而空，面对着壁炉中无烟的暖流，刘健禁不住道：“叶侍学，镇国府造价几何？”
叶春秋伺立一旁，他不能坐，因为身边还有几个翰林，即便是刘健让自己坐下说话，也不免显得突兀，所以他侍立着道：“七七八八，大概是在九万两上下，只因为许多东西都是新的，其实想要节省，还可再低一些。”
九万两啊，还真是不算多，刘健颌首，显得很是满意，若真的要建一处正儿八经的行宫，怕是没有数十上百万两是打不下来的，其实这还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供奉。
皇帝老子要修园子，所需的材料大多要地方官筹办的，这个可不是计在造价里，比如木头，要从云南运来，沐家在云南又不知要征发多少的人力去伐木，而后再得命人送来京师，又如花石，江南的花石好，亦是各地州县官在采办的宦官督促之下，摊派到下头去完成。
现在……一切都消停了，只需九万两，有意思！
刘健的浓眉舒展开来，带着笑道：“不错，这屋子暖和，也舒服，这大概和兵贵精不贵多一样的道理，银子嘛，花在了刀刃上，用上了心思，不但可以节省内帑，也很舒服。”
叶春秋不由道：“刘公谬赞。”
谢迁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却不由瞪了他一眼：“你当刘公是在夸赞你吗？”
“呃……不是夸吗？”叶春秋一头雾水的样子。
王华只好莞尔笑了：“春秋，不得放肆，刘公虽然……嗯……如此，不过真正意图，还是指望你收收心。”
刘健倒是摆了摆手道：“你们都曲解了老夫的意思了，老夫本就是在夸他，有什么不能夸的？事情办得好，难道还要骂不成？其实哪，咱们这些人，在别人的眼里是宰辅，可是呢，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就是大管家，有一句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治国，无非就是经济之道而已，这些年来，老夫也说句不该说的话，朝廷的弊病日积月累，已越来越深重了，就说修宫殿吧，当初文皇帝修紫禁城，就一根柱子，花费几何？不过区区三四两银子而已，这本身就不是值钱的东西，而现在呢？却是三四百两，吓，价值足足涨了百倍，你们自己说说看，这其中有多少人上下其手，想一想，真让人触目惊心啊，可有什么办法呢？”刘瑾看着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叹息着继续道：“自我大明开国到而今，已有百二十年了，越来越尚奢侈，奢侈……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可是这种靡费，还是骇人啊。”
摇摇头，刘健有了几分倦意，可是通政司却将今日的奏疏送到了这待诏房来。
刘健只好打起精神，道：“好了，这天底下的事哪，就是一团线头，说不清也理不清的，我们这些大管家，事情还是得继续做的，拿奏疏来吧。”
叶春秋便与诸人退了出去，内阁大学士们在房中票拟。
傍晚用过了饭，叶春秋照例又去了待诏房，这一次因为只有四个阁臣，所以刘健朝他点了点：“坐吧。”
叶春秋这才坐在沙发上，陪着几个阁臣说了闲话。
这里有专门的卧房，就是供伴驾的阁臣住宿的，叶春秋是镇国府参事，自然也是有他下榻的地方。

第八百八十一章 富可敌国
只是次日一早，当大家都起来了，朱厚照却还迟迟未醒，足足等到了正午，朱厚照才打着哈欠起驾回宫。
叶春秋倒是不觉得意外，却蓦然发现，刘瑾竟是带着一双熊猫眼，有气无力地跟在朱厚照的后头。
朱厚照打起了精神，朝叶春秋眨眨眼道：“那铃铛，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叶春秋不由错愕地呆了一下。
朱厚照随口道：“朕摇了一夜，果然很好用。”
卧槽……我就知道。
叶春秋恍然大悟，再看看刘瑾，就一切都明白了，敢情朱厚照将这铃铛当做是玩具了啊，摇了一夜，实在是令人发指，想想刘瑾待在杂役房里，好不容易打个盹儿，铃铛响了，便心急火燎地赶去，然后朱厚照永远一副逗你玩的表情。
叶春秋十分能体会到，刘瑾的内心，势必是崩溃的。
朱厚照起驾回宫，从镇国府里出来，即将坐在步撵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与钟塔相连的楼，此时再看这大楼，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期盼，他将叶春秋招到了一边，道：“这儿，朕很喜欢，随时让人好生打理，朕有空就来这住，你且忙着去吧，不必陪驾了，朕回了宫，要好好地歇一歇才好。”
叶春秋便作揖：“臣弟恭送陛下。”
看着如长蛇一般的队伍徐徐远去，叶春秋松了口气。
在镇国府里，叶春秋也有自己的公房，是在主楼一侧的副楼里，这是叶春秋第一次利用现代的装饰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舒服的办公场所，进入参事的公房，坐在沙发上，命人斟茶来，过不多久，舅父孙琦便来了，孙琦对于这一次迎驾也十分看重，只是他身份卑微，不能出面，此时禁不住心急火燎地赶来询问。
叶春秋微微一笑道：“舅父莫要忧心，一切都很妥当，陛下很欣赏。”
孙琦长长地松了口气，也露出了几分笑容，道：“这样就好。”顿了一下，又道：“春秋，这是近几月的营收，你可以看看。”
孙琦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包里拿出了一沓账目来。
叶春秋只是大致地看了下汇总，却还是禁不住咋舌，且不说前几月，单说现在镇国府各个新建的作坊开工之后，每月的纯利就已高达了二十一万两银子，这是一个何其可怕的数字，这就相当于，一个小小的镇国府的盈利，大概相当于国库一年的现银收入了。
当然，大明的主要税收来源并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大量的实物，比如粮食，比如布匹，即便是仅有的商税，也是奉行类似于十抽一之类的名目，一车的丝绸，直接拿走一成的丝绸，而极少用现银来当做税收的抽取方式。
可即便如此，这也算是一个天文数目了，而营业额才是真正的大头，就说这个月，卖出的车竟有四千辆之多，其中京师卖了九百多辆，可是商贾们取货去各地发卖，却是超过了三千辆，单单车辆的营业额就已高达一百多万两银子，不过……这一百多万两的营业额，其实真正的纯利反而并不高，不过十万两上下而已，反不如一个小小的水晶作坊来钱快。
这其实很好理解，整个车坊看上去规模宏大，从上游的整车生产，到下游的零件加工、木具、皮具还有钢铁作坊、漆坊等等，足足十几个大小作坊，容纳的匠人和学徒，竟有两万多人，这还不包括负责原料和零件运输，还有售卖的人员，一百多万两银子，绝大多数都摊在了这无数的人工和原料上头，正如叶春秋所设想的那样，它是一个体系，这个体系的好处在于，它本身的强项不是大把的挣银子，而在于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进入这个行业，那模具和零件加工的匠人，现在就有七八百人，再加上学徒，足足三千，在这个还未自动化的时代，人才是生产的关键，借助着车辆的制造，无数能工巧匠汇聚在了镇国府这方圆十里的地方，每日生产，在生产的过程中，渐渐去明白和掌握机械制造的原理，自然而然，有人开始脱颖而出，成为行业中的精英，而后进入研究院，车坊的背后，等同于是两三万个家庭，他们有儿女，有妻子，最重要的是，他们有较为优渥的薪俸。
这比起水晶作坊，水晶作坊虽然获利甚大，可不过是一两千人的规模，显得弥足的珍贵。
而最有意思的是，叶春秋却是发现马车的畅销，竟带来了沙发的火爆。
沙发这种东西，柔软而舒适，宽大又彰显身份，以往大家坐的都是官帽椅，威风倒是威风，唯独太硬，那些大人、老爷们，若是没有接触过沙发倒也罢了，偏偏自从接触之后，就开始爱不释手了，孙琦甚至说起一件可笑的事：“我听说，还有人将车里的沙发拆了下来，放在自家的房里坐的呢，所以现在沙发是最畅销的，现在订单已经多达上万了，京中的高门，都是一口气下订十几座的，平时自己可以坐坐，厅中若是待客，用这个也能彰显身份。”
叶春秋不禁哭笑不得，这沙发和寻常的座椅，确实有天壤之别，沙发主要牵涉到的是皮具、木具的加工，再就是弹簧了，原本只是作为附属于车辆制造的产业，万万料不到竟比仙鹤车还要火，毕竟一个大家族里，可能只需要一辆仙鹤车，可一旦要购置沙发，这些富贵人家有大厅、小厅、花厅、书房、前堂、中堂之类，这样的需求，可就不是一个两个这样简单了。
可叶春秋还是觉得太火了，不禁道：“真真是想不到，一万多？看来还得增设作坊才好。”
孙琦便笑道：“其实……现在烟花胡同里的销量最大。”
叶春秋一听，旋即明白了，那些青楼酒肆之类的声娱场所，某种程度也是沙发的主要客户，尤其是那些销金窟，若有一家用的是沙发，其他人自然也会争先恐后效仿，毕竟他们就是让客人们舒服的，若是坐不住，还怎么销金？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墙内开花墙外香，叶春秋不禁莞尔，只是这种事，毕竟不好和自己的舅父深谈。
孙琦却是想起了一个问题，道：“各个作坊现在有个难题，尤其是用餐，是最难解决的，春秋，许多人抱怨作坊里没有提供三餐，很是不便，希望作坊能够专门置办一个厨房，他们宁愿少领一些工钱，用做饭补，噢，还有就是工服的问题……”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道：“这件事就不必费心了，让他们自己下工之后到外面吃吧。”
孙琦随即道：“可是他们往往离家有些距离，这样下去，岂不是耽误工时？”
叶春秋在这一点上，却有自己的盘算，道：“舅父，春秋想问你，镇国府是什么？”
孙琦愣了一下，料不到叶春秋竟会说起这个问题，镇国府是什么，那自然是天子的一个传奉机构，是……
叶春秋轻轻一笑，没等孙琦答话，便道：“镇国府若是一棵树，那么招商局的职责就是要成为这棵大树的树干，工坊里设厨房，这确实可以给匠人们提供方便，可是舅父可想过吗？若是工坊一切都大包大揽，其他人能从中获利吗？”
“其他人？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孙琦还是不明白叶春秋的想法。
叶春秋这一次却显得极为凝重，当着舅父，完全一副上司的口吻：“有关系的，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镇国府将所有的买卖都吃进肚子里，那么这天下，获利的就只有镇国府，其他人就无法得到好处了。可若是镇国府只抓住自己的主干，就如沙发吧，别人造不得，是因为镇国府能造弹簧，他们却造不出，这就是镇国府的优势，我们只要牢牢抓住这些优势的产业，成为主干就可以了。可是我们也要懂得让其他人分一杯羹，就如这工服，镇国府完全没有必要自己设一个成衣的作坊去制造，匠人们有薪俸，就让他们自己去买，正因为这镇国府里有数万的匠人和学徒，每月有上百万的薪俸发放下去，你想想看，这是何其大的一个商机，用不了多久，多半就会有人愿意运送松江的布匹来，在这里制造成衣，就如这匠人们吃饭的问题一样，只要匠人们有钱，又需要吃饭，你等着瞧，到时更不知有多少商贾跑到工坊外头开炉卖饭了。”
叶春秋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的孙琦一眼，继续道：“你看，这些布匹的商贾，那些养桑地大户，还有那些织布的作坊，甚至是酒楼、茶肆都可以趁着咱们镇国府的兴旺而从中分到一杯羹，他们大多都是商贾，商贾的背后，多多少少又有些京中的官员和地方的士绅，他们得了好处，还需要招募大量的伙计和艺人，这就等于，原本不相干的人，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坐上了同一条船上，变得休戚与共起来。”
“舅父，你是不知啊，咱们镇国府这么大的买卖，你想想，惹来了多少人的眼红？若不是因为这是天子的产业，这才让许多人虽然早就垂涎三尺，却是不敢轻易妄动。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既然如此，那么何不让更多的人进来，镇国府靠着主干挣大钱，而其他人也从中获利，大家将来不知不觉之中，就坐在了同一条船上，而一旦当真镇国府遇到了什么事，这些人也势必遭受影响，舅父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孙琦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叶春秋这样一讲解，就明白了，举一反三地道：“就如咱们镇国府收原料一样，原本不值一钱的矿石，现在因为镇国府的原因，突然变得有了价值，于是不少人自行去开矿，运输了各种原料来供应镇国府，煤炭、瓷土、碎石、铁矿……圆木、牛皮、羊皮，这些我知道，现在供应原料的大多都在北直隶附近，在这北直隶，能有一座矿山的人，哪一个不是地方的豪强，家里即便没有人做官，这祖宗三代也是盘踞在地方上不可一世的人物，他们其实正如春秋所说的那样，就是我们得道之后升天的鸡犬？”
顿了一下，孙琦接着又道：“噢，还有……自从马车、沙发、水晶畅销之后，不少商贾大肆购入咱们的货物，拿去各地兜售，敢在大明走货的商贾，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不少人都靠着咱们的水晶挣了大钱，他们……想必也是……”
叶春秋笑吟吟地打断了孙琦的话：“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大明敢走货的商贾，没一个人吃素的，否则单单通过重重的关卡，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这些人只要出门，大多都带着某些高门大族的信笺，遇到有人刁难，将信拿出来便可保平安，所以你说他们是商，不如说他们是绅，不但是绅，而且多是豪绅，镇国府的招商局这么多产业想要立足，在于如何分享，而不能总想着什么事都插上一手，那些利润不是很高，别人可以做得来的东西，都可以让别人去做，我们呢，专心去做我们自己的独门生意，不但自己要挣钱，还要让更加人从这里得到好处，有了好处，大家就在一条船上，就是自己人，他们自己，或者是背后的人，自然而然也不自觉的成了咱们的门神，若有人侵害镇国府，就不可避免的会伤害他们的利益，到时候还未等我们跳出来，这些人多半就要急不可耐的跳出来拼命了。”
叶春秋说到这里，突然话头一转，道：“对了，寿宁侯现在在为工坊供应煤炭是吗？”
“是啊。”孙琦想到那寿宁侯，便很是头痛的样子：“这人……品德不好。”
叶春秋抿嘴一笑，舅父的评价还真不会冤枉了那个家伙，德行这种事，还真和他无关。
叶春秋便道：“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就不必理会他，按章办事就是，别少了他的油水，却也不能让他过份，有什么事，知会我便是。”
孙琦颌首。

第八百八十三章 可喜可贺
叶春秋与孙琦说罢，便不知不觉地到了正午，而在此时此刻，那副楼不远的钟塔已是发出了哐当的声音。
午时到了，而一到午时，从窗上远远地眺望，远处的各家工坊便开始下工，可见到无数密密麻麻的人流自工坊中出来，那本有些清冷的街道上，顿时变得喧哗起来。
叶春秋看着无数的人流，心底深处，升腾起了一丝希望。
这些匠人，某种程度来说，将会是一支和自己去改变的力量啊，工业人口和农业人口是全然不同的，为何说农民目光短浅，这倒不是歧视，而是在于，这个时代的农民大多只被局限于一个方寸之地上，他们从出生开始，可能最大的见识就是几里之外的集市，他们的左邻右舍，一成不变，日复一日，所接收到的讯息，永远都在方寸之地。
而工人全然不同，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彼此都有各自的信息和见识，而因为工人需要协作，就会产生交流，这种交流颇有些像是工业时代跨越了信息时代一样，原本工业时代，人们要获取知识，就少不得需要书本，而书本毕竟不是无限供应的，可一旦进入了信息时代，知识和各种新闻便开始爆炸式的增长，这就使那些即便不必出门的人，其知识含量可能都要远高于工业时代一个到处漂泊的所谓‘精英’。
人和人相互交流，其实和交换没有什么分别，河南来的匠人与江西来的匠人在一起闲聊，用不了多久，二人都获得了两地的风土人情，而一个知道两地风土人情的人又与另一个人交流，那么他们的眼界，他们的目光，显然比那些在田埂里劳作，甚至连当今是哪个皇帝都不知道的农人不知要高了多少倍。
这几日，叶景分派了新职，却是令叶春秋颇为错愕，竟是直接调去了都察院任陕西科道御史，并且立即巡按陕西。
叶春秋微微一愣，这个任命有些蹊跷，叶春秋不敢怠慢，立即去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陕西道的御史确实有一个缺额，此次任命，乃是都御史刘宇举荐。
刘宇有这样好心？
又或者是故意让自己的父亲进入都察院，好要挟自己什么？
这显然是极有可能的，不过叶春秋终究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他要要挟就要挟好了，而自己的爹却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毕竟从县令到御史，虽是平级的调动，却是直接从浊流转化成了清流，这种意义非同凡响，绝对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叶景新官上任，便需立即前去陕西各府巡按，他走得匆忙，叶春秋则还是亲自去相送，这已不是叶景第一次远行了，所以父子二人在长亭上也不过是相视一笑，交代了一些事，虽是心里有所不舍，却也不至于心情太过郁郁，目送叶景离开，叶春秋带着几分惆怅，便赶去了镇国新军的大营。
毕竟如今的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去难过对亲人的不舍！
已过去了半月，正德五年已到了岁末，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可是当叶春秋抵达镇国新军大营的时候，大营里的操练依旧是如火如荼。
五百个新卒，在这校场上，一个个都已经换上了板甲，因为到了下午，所以现在也已不再只是炼体术的操练，而是刺杀的训练，老兵站在了前队，新兵则是在后队，每一个紧紧握着钢矛，手上与钢矛上早已凝结了一层冰霜，新兵的口里喷着白气，厚重的板甲似乎与身体凝结在了一起，雪絮飘然而下，轻轻地在他们护肩和头盔上覆盖了一层薄雪。
他们必须得保持着收矛的动作，纹丝不动，那叶世宽在队伍之中，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僵硬了，手上的钢矛带着刺骨的寒意，通过了手心袭遍了他的全身，这样的动作，他已经保持了足足半个时辰，可是负责操练的王守仁却只是背着手，穿梭在每一个新兵之间，规范着他们的动作。
目视前方，身子微微弓起，持矛的双手要与钢矛平齐，长矛的矛尖要做到微微上扬三十度，前后脚相距一步。
在这新军营中虽然只有二十多天，可是对于刘世宽来说，却比半辈子都要长，这里做什么都要求一丝不苟，一丁点的细小错误都不能出现，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操练有什么意义，若说炼体术还可增强自己的体魄，增加自己的饭量，可是所谓的突刺操练，很多时候却并不是刺，而只是让你的身体纹丝不动，虽然已经入营近一月，已经慢慢适应，可是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却令他一分钟都不愿熬下去。
若不是军令如山，惩罚极重，叶世宽也不想在同袍面前丢脸，此时他宁愿丢了钢矛，解甲归田。
叶春秋便背着手站在校场之外，默默地看着操练的新兵，猛地，王守仁突然大喝：“刺。”
前头的老兵，已是一齐刺出钢矛，带着雷霆之势，整齐划一。
可是后头的新兵却显得掺差不齐了，有人早刺一些，有些手忙脚乱得还未刺出，也有人未尽全力。
王守仁只得走到了后队，继续规范他们的刺出动作，叶春秋的这个干瘦的大舅哥，做任何事都要求一丝不苟，力求完美，甚至叶春秋到了，他也不为所动。
此时，王守仁走到了叶世宽的跟前，他先拍了拍叶世宽的腰，叶世宽忙是将腰紧绷，接着狠狠一拉他的手，使他的钢矛前移一寸，接着又走到下一个人的跟前，继续规范。
这些新兵的表现，其实比叶春秋当初所预想的还要好一些，或许是因为有老兵帮带的缘故，虽然依旧还很生涩，却至少已经超出了预期。
今儿夜里是叶春秋上夜课，明伦堂里没有壁炉，也没有任何取暖的暖炉，所有人都跪坐于地，听着叶春秋的宣讲，足足一个时辰，叶春秋这才出了营地。

第八百八十四章 皇图霸业
因为接近年关，所以叶春秋作为张太后的义子，少不得需要去问安。
在镇国新军大营呆了两天，叶春秋便进宫觐见。
到了仁寿宫，外头天寒地冻的，仁寿宫里却满是暖意，叶春秋前脚进去，却见一个小家伙坐在地上，几个宦官正围着他。
这小家伙抬眼看到了叶春秋，竟也不认生，嘻嘻的便笑了起来。
叶春秋也朝他笑了笑，不过却不忘正事，忙是朝坐在暖榻上的张太后行了礼，张太后笑吟吟地道：“难为你还惦记着，噢，小橙子，不要再让太子殿下坐地上了，地上凉呢，这孩子……”张太后摇了摇头，露出了几分爱宠之色，道：“和皇帝小时候是一样的，别的地方坐着便又哭又闹的，唯是坐在地上，这才安生一些。”
呃……叶春秋不知怎么回答，难道说基因不好吗？
那小橙子忙是将朱载垚抱起，谁晓得这时候，朱载垚便哇哇的哭了起来，叶春秋不禁失笑道：“让我来试试看。”
他和朱载垚也算是老熟人了，伸手过去，朱载垚已经长大了不少，竟能勉强坐着了。
叶春秋将朱载垚抱在手上，这朱载垚竟朝他咯咯直笑，接着便伸出手来，要摸叶春秋的下巴，叶春秋见了如此，心里不免生出了几分亲切和暖意。
张太后命他坐下，叶春秋便抱着朱载垚放在自己膝间安坐下来，只听张太后笑道：“前几日寿宁侯来，还夸你呢，说是自从有了你那镇国府，他那几块地也获利颇丰，春秋啊，你莫要什么都迁就他们，自家的兄弟，哀家是知道的，哀家啊，可不指望什么，就指望他们平平安安，至于他们的生意经，只要不弄砸了，到时候又来哭诉就好了。”
叶春秋便笑道：“母后说的是，儿臣已经知会下头了，寿宁侯和建昌伯的原料都要优先收购，他们若有兴趣，做些别的生意也可以。”
张太后点头，赞许地看他一眼，又道：“听说你制了一个舆图，哎，皇帝现在真真是茶饭不思，命人将那舆图摹了去，整日躲在暖阁里，成日的盯着看，满口都是真腊、吕宋、奥什么什么曼来着……”
小橙子在一旁帮腔：“奥斯曼。”
张太后点了点头，道“哦，是奥斯曼，就是它，你说这奥斯曼有什么好，就让他这样着迷？他这心思收不住的，哀家也懒得管了。”
叶春秋随口和张太后聊家常，却是为朱厚照辩护道：“母后可不要这样说，陛下乃是心有大志的人，奥斯曼在我大明的西部边陲之地，几乎已经要接近大明的疆界了，此国崛起之后，强极一时，灭国无数，一统天下三洲，兵锋所指，可谓是所向披靡，便是连瓦剌、鞑靼人也要让他们几分呢，可正因如此，他们却阻塞了我大明向西的商道，使原先的互通有无变成了不可能……”
张太后不禁笑道：“你怎么和陛下一个路数，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说起这什么奥斯曼，就滔滔不绝的，这些啊，可别和哀家这妇人说，哀家听了也不懂。”
叶春秋恍然，也不禁觉得好笑，心里说，那待会儿去和朱厚照说去。
和讨喜的朱载垚逗玩了一会，叶春秋便向张太后告辞去了暖阁，到了暖和，果然看到朱厚照胡子拉碴地盯着墙壁上的舆图一动不动。
叶春秋蹑手蹑脚地到了朱厚照的身侧，朱厚照倒是收回了目光，看了叶春秋一眼，喃喃道：“春秋来了啊，朕正好有话要问你，大明既然只是偏居一隅，那么按理来说，这天下的中心理应是这奥斯曼才是，大明要成为真正的中土之国，岂不是要击溃奥斯曼，占据着三洲腹心之地，方才可称为中国，是吗？”
叶春秋颌首：“陛下说的是。”
“那么朕若是兴兵征伐可以吗？”
叶春秋摇头道：“不可以。”
朱厚照有些恼了；“这又是为何？”
“陛下，因为天下人都不肯。”叶春秋如实道。
是啊，兴兵征伐，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要死多少人，只为满足你一人的皇图霸业！
而事实上，经营西域，除了战略需要，在这个时代，其实是一个赔钱的买卖，因为那儿的土地根本不适合耕种，难道要让无数的家庭牺牲，就只是为了得到一大片荒芜之地不成？
这种行为，几乎违背了所有人的利益，士绅们得到的不值一钱的土地，农民没有土地，所以生活也得不到改善，朝中的百官，只要你花费了他的钱去做无意义的事，他们保证一个个暴跳如雷。
唯一有这个意愿的，也就是自幼就幻想着赫赫战功的朱厚照了。
朱厚照一脸遗憾的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叶春秋继续道：“可是如果这里有了价值，天下人就肯了。”
“嗯？”朱厚照奇怪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道：“若是有一日，越来越多的商贾需要生产，对于原料的需求越来越大，若是有一日，更多人称为匠人，朝廷需要给予他们提供更多的岗位，若是有一日，商贾们需要开拓更多的市场，将货物卖给更多的人，到了那时，他们就成了积蓄起来的洪水，会疯狂地推动着陛下经营天下的腹心之地，以此将这里作为货物的集散区，借此将他们的货物输送天下各处，这里……若是耕种，固然没有价值，可若是经商，却是至关重要。”
朱厚照似懂非懂地颌首，然后笑呵呵地道：“朕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不过不要紧，春秋懂就可以了。”
叶春秋看着小皇帝，见他面色中带着一丝憔悴，某种程度，这个家伙确实挺奇葩的，也算是中国上下五千年，一个稀罕物了。
聊起军事话题，小皇帝是必定很有兴致的，接着又跟叶春秋边看着墙上的舆图边聊，直到正午，叶春秋又陪了小皇帝用了午膳，小皇帝才是去小歇，而叶春秋则是出宫。

第八百八十五章 措手不及
在忙碌和迎接新年到来的喜气喧闹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关。
此时，叶春秋也就渐渐清闲下来了，也减少了去镇国府和镇国新军大营的次数，而这时走亲访友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接近年关的一个清早，一段时间没见的邓健却是冒雪登门。
之前邓健的腿又折了，叶春秋还前去看望了一次，少不得又被邓健唠叨着少惹事，后来叶春秋便因为手上太多事要忙，便没再去看邓健，只是此时一见，邓健的腿脚，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
不过今日，邓健的脸色似乎显得格外的凝重，似是心里端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见到叶春秋，邓健便劈头盖脸地道：“春秋，我来，是要问你一件事。”
叶春秋看着邓健的脸色，虽是满肚子的疑惑，却快步将他迎入厅中，邓健还在厅里的椅子坐下，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我只问你，你爹分明是陕西科道御史，巡按陕西各府，何以突然都察院下令他去宁夏巡按屯田之事？”
叶春秋竟是一时愕然，微楞道：“为何突然又去了宁夏？”
这宁夏和陕西虽然都属于甘陕区域，可是叶春秋却是知道，大明的行政划分是极为严格的，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出现让陕西的御史去巡按宁夏的事，何况宁夏属于边区，朝廷对于边镇的事务向来是慎之又慎，现在听到这个，叶春秋第一个反应就是，是不是搞错了？
邓健看叶春秋反应，便知道叶春秋似乎也不清楚这件事。
而叶春秋心里的疑问，也正是邓健的疑问，才觉得蹊跷。
邓健皱着深眉，继续道：“前几日，宁夏确实有奏报，说是负责屯田之事的，乃是大理寺少卿周东度，此人谄媚刘瑾，敛财巨多，为边军所愤，接着安化王又上了奏疏，说是巡抚的御史安淮学屡次侮辱士兵的妻子，请朝廷为他们做主，春秋，这二人，可都是刘瑾的人，在边镇上屡屡为人所弹劾，怨言四起，可是一直以来，刘宇对此事，都是压着不报的，却突然让令尊去彻查这两个刘瑾的人，你说……这里面……”
对于邓健后面的问题，叶春秋还没来得及用心思去深究，可是听到安化王三个字，叶春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只听安化王这三个字，叶春秋猛地想起了一段历史！
正德五六年的时候，安化王谋反……
一开始，这种历史中的记载，对于叶春秋来说毕竟遥远，那安化王远在宁夏，作为藩王，即便他想谋反，叶春秋难道还能提前预警不成？涉及到藩王的事务，只要人家没有扯旗，作为臣子，是绝不能信口开河的。
而叶春秋怎么也预料不到，自己的爹赴任陕西不久，就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宁夏，那……
显然……刘宇固然不知道安化王谋反，可是至少知道，安化王对于朝廷是极为不满的，现在边镇的不满愈来愈加剧，为了做个样子，便索性让自己的爹去做个替罪羊，因为宁夏边镇的事过于复杂，老爹不过是一个新御史，说句难听一些的话，不过是一个菜鸟而已，菜鸟能办成什么事呢？最后一旦闹出什么动静，或是惹来了什么民怨，这黑锅也就扣在了老爹的身上。
如此一来，之前刘宇的行为，都可以解释得通了，那刘宇固然不能拿他怎样，可是并不代表，刘宇不可以影响到他爹，作为老爹的上司，先是将他爹调去陕西，这当然没有问题，叶春秋也不会有任何警觉，可是半途突然改了任命，让叶景去处理如此棘手的事，却是令叶春秋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若只是让他爹去背一个黑锅，叶春秋倒也罢了，老爹有时候确实有些天真，背个黑锅，兴许还能有吃一堑长一智，也不是什么坏事，真正的问题在于，叶春秋知道历史中的安化王即将谋反。
宁夏即将兵变，那安化王杀了所有朝廷委派的官员，而后宣布谋反，这场叛乱虽然及不上后世的宁王之乱，可是影响却绝对不小，要知道……宁夏乃是边镇所在，屯驻了大量的边军，安化王在宁夏，亦有两卫的护卫，这些加起来，可就是足足四五万人，四五万的叛军，且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这变乱起来，足以让整个甘陕之地尸横遍野。
想清楚了这一切，叶春秋的心里最后冒出了一个结论，老爹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邓兄。”叶春秋的脸色很是沉重，情绪变得异常激动起来。
这反而让邓健有些错愕，因为他来告诉叶春秋这件事，是觉得叶景可能被刘宇坑了，但倒没有想到叶景会有什么性命之危，可是看叶春秋的脸色，不太对劲啊。
叶春秋带着肃然的语调继续道：“调令去了多久，可以快马追回吗？”
邓健忙道：“前日就发出去了，我昨日看公文的时候才看到的，现在已经过去了两日，两三日时间，快马足以抵达了陕西，因为是紧急的调令，所以叔父怕是这几日就要动身了，就算是让人快马加急去追回，只怕也已迟了，叔父理应这个时候已在去宁夏的路上了。”
顿了一下，邓健无奈地接着道：“何况，这是都察院的调令，叔父难道还能抗命不成？所以……”
叶春秋却是火冒三丈。
那姓刘或许没有杀人之心，可是却已将自己的父亲置身于险地。
叶春秋露出愤恨之色，怒道：“刘宇老贼……”猛地，他忙是开启了光脑，而后，一个时间出现在了叶春秋的脑海，十九天，也就是说，十九天之后，那安化王即将谋反，这是历史的记载，可到底是不是准确的，却也未必，因为历史已经被自己悄然改变，这时间随时都有可能提前。
叶春秋突然深深地看着邓健道：“邓兄，我要劳烦你去把钱谦寻来，让他想办法，利用一切的手段截住我爹，若是我爹到了宁夏，也想办法将他带回来。”

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本事就打朕
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不过叶春秋依然不觉得这样就可靠，因为老爹负有的是都察院的命令，怎么可能轻易回来呢？
何况那安化王不反，他就依然还是藩王，一个藩王，难道你能直接告诉朝廷，安化王要谋反了？
叶春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邓健见他着急，感觉事情似乎比自己所想象的要严重许多，不禁也变得莫名的忧虑起来，忙道：“你这是怎么了，春秋？你莫要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春秋低下头，凝眉沉思了半晌，而后突然抬眸，看着邓健道：“不，我要亲自去宁夏一趟，非去不可，我这就入宫，邓兄，你立即去报信吧。”
还未等邓健开口，叶春秋就已是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他没有坐马车，而是直接骑了马，火速赶到了宫门才下马，因为是翰林，所以可以直接入宫，心急火燎地请求觐见，过不多时，便抵达了暖阁。
暖阁里，朱厚照面带笑容地道：“朕还以为春秋销声匿迹了呢，这都快过年了，也不见踪影。”
抬头一看，却见叶春秋目光阴沉，却是露出了几分恳求之色，直接：“臣请陛下下旨，命臣去巡视宁夏。”
“什么……”朱厚照抬眸，他所认知的叶春秋，可历来都是一个成熟稳健的人，这还是朱厚照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焦急的样子，而最重要的却是，叶春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令朱厚照失了失神，而后道：“宁夏？你要去宁夏做什么？”
叶春秋无法解释，他不能说因为安化王要反了，这种话一经说出，是要负责的，诽谤藩王，离间陛下的血亲，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势必会造成宗室的强烈反弹。
这天下的亲王、郡王有数百之多，每一个都是地方的实力派，虽然已经被朝廷大大削弱，可是一旦惹怒了整个宗室，后果根本无法想象。
叶春秋的心里转过了很多个念头，最后道：“臣弟的父亲就在宁夏，臣弟想去……”
“不行。”朱厚照却是板起了脸！
平时大家都说朕不靠谱，想不到你这叶春秋历来总是一副稳健持重的样子，今日也不靠谱了？
朱厚照道：“这都要年关了，何况你是翰林，朕还指着除夕之日，你入宫来……”
“不。”叶春秋今日的态度格外的蛮横，就算朱厚照一直对他很是亲和，毕竟是君王，他也素来知道分寸，可是这一次不样子，为了他爹，他……
叶春秋接着道：“陛下，臣弟请陛下无论如何都恩准，若是陛下不肯，臣弟宁愿挂冠而去。”
朱厚照顿时怒了，他想不到叶春秋对他说这样的话，他气得瞪大了眼睛怒视着叶春秋，恼火地道：“朕若是不肯呢，春秋，你吃枪药了？”
叶春秋的心里颇为苦涩，却依旧不肯让步：“那么臣请致仕。”
“朕不肯！”朱厚照毫不犹豫地道：“朕要你留在京师，朕……”
叶春秋摇头道：“那么臣只好挂印而去不可。”
朱厚照也气急了，道：“好啊，你食言了是不是？你挂印吧，你若真要去宁夏，有本事，就打朕一拳，打了，你就去吧，来，你打一打试试看。”
朱厚照的行为总是让人难以理解，他原本以为这样会令叶春秋屈服，孰料今日叶春秋的行为更加让人难以理解……
叶春秋风驰电掣地出拳，一拳砸中朱厚照胸口，只是这一拳……很轻。
砰……
朱厚照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而后他暴怒道：“你走！”
叶春秋没有说再什么，收了拳头，却是道：“无论陛下信不信，可是一个月之后，陛下就知道为何臣要如此了，臣弟告辞。”
叶春秋说罢，毅然决然地转身，穿过了门洞，消失在朱厚照的眼帘里。
朱厚照依旧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洞，胸口并没有什么疼痛，可是此时此刻，他脸色显得格外青灰，愣愣地坐了下来，忍不住低声喃喃道：“哼，这家伙疯了，一定疯了，都不知道今日吃了什么药，他会回来的，肯定会回来请罪，朕数十下，十……九……八……”
数完了，依旧不见人影。
朱厚照不由懊恼起来，而后他蹑手蹑脚地故意走到门前，心里想，此时春秋莫不是还在外踟蹰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来请罪吧？可是直到他走出暖阁的时候，却发现，叶春秋早已不见了踪影。
朱厚照的眉头狠狠地皱着，禁不住道：“疯了！哼！”说着，跺脚转身回殿。
……
叶春秋快步走出了宫门，心急如焚地回到家中，事后回想，他觉得自己对朱厚照确实过份了一些，只是现在十万火急，宁夏距离遥远，他一刻都不想耽误。
此时，叶春秋也来不及向家人解释什么了，将近年关离家，只怕解释也解释不清，他将防弹的小背心穿上，大致地收拾了一下，将他破虏剑悬在了腰间，没有见叶老太公和王静初任何一人，提笔作了一封家书，留在了小厅，便急如风火地冲出了自家的宅院，直接翻身上了一直绑在门外的马，风驰电掣一般朝朝阳门而去。
及到了朝阳门，却是发现这儿竟出现了大量的侍卫，叶春秋心中一沉，居然看到了刘瑾。
叶春秋带着疑问打马上前，刘瑾朝叶春秋呵呵笑着，只是这笑容，令叶春秋感觉有些森然。
刘瑾道：“叶侍学啊，陛下有口谕。”
听到有旨，叶春秋忙是下马，道：“臣……”
不等叶春秋说完，刘瑾便道：“陛下命咱在这儿候着叶侍学，是要告诉叶侍学，叶侍学若是想去宁夏，陛下已恩准了，此前的事不过是玩笑而已，特命叶侍学巡视宁夏，不得有误；此去宁夏，千里迢迢，叶侍学却要一路小心，陛下还特意恩准，命镇国新军护卫叶侍学前往宁夏，陛下还说……等叶侍学回来，陛下再和你好好地算这笔账。”

第八百八十七章 朕等你的台阶
叶春秋微愣了一下，他料不到朱厚照火速命刘瑾在此候着自己就是为了这个，他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不禁幽幽了叹口气，却是默然无语。
刘瑾笑吟吟地道：“叶侍学莫非就没有什么需要咱回禀陛下的吗？”
叶春秋却是冷冷地看着他道：“刘公公当真会如实回禀吗？”
这一句反问，让刘瑾的脸色僵硬下来，而后他讪讪一笑，才道：“哈……叶侍学在此稍候吧，已经有人赶去了镇国新军大营，用不了多久，王守仁便会带人来，哦，叶侍学怎么就突然要去宁夏了？还真是奇怪啊。”
叶春秋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肃然的脸上有股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势，冷道：“我只问你一件事，刘宇之事，可有你的一份吗？”
刘宇什么事？
刘瑾的反应却是微楞，他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叶春秋，看起来像是并不知道叶春秋所说的是什么事，而且他的反应不像是作假。
叶春秋只是冷冷地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不了多久，六百名镇国新军便急匆匆地赶赴到了朝阳门。
这六百名镇国新军，王守仁为首，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各自身上带着毛毯和定量的十斤干粮。
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此刻，谁也没有多问，叶春秋只看了王守仁一眼，而后道：“王兄，传令下去，现在开始，向宁夏急行，一日、一个时辰、一刻都不可耽误，出发吧。”
王守仁只默然地颌首，而后传令下去。
叶春秋则是骑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瑾，一字一句地道：“若是刘公公当真有闲，还望刘公公向那刘宇转达一句话，让他好生过这个年吧。”
叶春秋的话里必然是带着言外之意的，刘瑾却是一头雾水，心里觉得奇怪，就在不久前，他看到陛下脸色阴晴不定，甚至低声咆哮着叶春秋混账该死之类的话，此后陛下却突然让他来朝阳门传口谕，可是……这难道和那刘宇有什么关系？
只是在刘瑾恍惚的功夫，叶春秋已经带着人，匆匆地出了朝阳门，六百全副武装的武士，亦是快速地行军，沿途的人不敢阻拦，见到这杀气腾腾的队伍，纷纷避让到了道旁，只是在旁好奇地细声议论起来。
刘瑾眯着眼，看着那很快消失不见的队伍，却是抿了抿嘴，对身边一个侍卫道：“来人啊，去都察院打听一下，看看这宁夏出了什么事……”
“是。”
……
当傍晚时分，一道道的霞光自天空挥洒下来，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这霞光下散发着五彩的光晕，煞是好看。
站在暖阁新装的水晶窗跟前，朱厚照看着寒冬中，外头光秃秃的凄凉场景，暖阁里的地龙烧的热乎乎的，使他与外头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卫形成了两个极端。
朱厚照身上只穿着一件汗衫，就这样安静地负手伫立着。
这时，一身袄子的刘瑾佝偻着进来，朱厚照并没有回眸，眼睛依然落在那远处殿宇琉璃瓦上的积雪上，还未等刘瑾开口说话，朱厚照便徐徐道：“走了吗？”
“陛下，已经出发了。”刘瑾小心翼翼地道。
“噢。”朱厚照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而后才道：“带了什么话吗？”
“这……没有……”
朱厚照的脸上禁不住失望，他突然黯然地垂下了眼帘，慢悠悠地道：“朕仔细思忆再三，也没发现朕错在哪里，分明是他咄咄逼人，根本不给朕台阶下，现在连个话都不捎带……”
“陛下……奴婢……”
“好了，你住口，朕想静静。”他下巴微微抬起来，又抬眸看向窗外。
刘瑾只好乖乖地准备退出去！
就在此时，朱厚照突然叹了口气，叫住了还没有抬脚走出门外的刘瑾：“慢着。”
刘瑾驻足，恭敬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皱着眉头，转过身看向刘瑾道：“去将宁夏近来的奏报都收拢一下，送到朕的御前来。”
刘瑾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而后忙道：“是。”
“去吧。”朱厚照说罢，又转回身看着窗外的景物，不再发一言。
此时，一道霞光摄入了朱厚照的眼底，眼眸的深处，似乎有了某种波动。
……
而在去往宁夏的沿途上，叶春秋几乎都是急行，急行军对于其他军马来说，或许是挑战，可是对于镇国新军，这种程度的急行，反而比操练还轻快一些。
许杰就很轻松，乃至于他所带的几个新卒，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而他反而惬意得很，脚步走得飞快的。
在许杰手下的叶世宽显然是实在吃不消了，许杰便帮他背了干粮，嘴巴不曾停过。
“这一路是去宁夏啊，这可是一千多里的路，恩师说了，明日要走百里，一刻都不能停，这只是走官道而已，你们也这么疲累不堪的，这若是走小路，还不知怎样了。此去一路平坦，又非是让你们翻山越岭，半月之内定要抵达，喂喂，叶世宽，不要总顾着喝水，水壶里的水等到扎营的时候才能换，都省着一些，跟上，都跟上来。”
而在队伍之后，则是叶春秋与王守仁并肩而行，大致的经过，王守仁已经得知了，而叶春秋说安化王会反，自然是说自己留意了近来关于宁夏的奏报，觉得事有蹊跷。
王守仁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话说，就因为叶春秋的猜测，所以大家一路急行去宁夏，这一个来回，可就是一个多月啊。
不过……镇国新军反正在哪儿都是得操练的，权当是一次出操吧。
王守仁曾去过九边，对于宁夏也多少有些熟悉，他是真正去过天南地北之人，见识很是广博，所以这一路上，他会说一些从前的趣味，二人的身体都很好，所以并没有力尽筋疲的状况出现。
只是王守仁能看得出叶春秋脸上的焦急，所以即便是扎营，他也尽量让大家多走一些，能早到一日就早到一日吧。

第八百八十八章 喜从天降
当叶春秋率着镇国新军抵达了宣府地界，经过一个靠近官道的堡子，便停下歇脚。远处的堡子里竟是传来了鞭炮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有人说了一句：“今日是除夕呢。”
扎营之后升起篝火的人便都沉默了，在这个除夕之夜，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许多人遥望着星空，一时间默然无言。
叶春秋坐在篝火旁，将柴禾丢入篝火中，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突然抿了抿嘴，面上带起了笑容。
自己这几日确实是太紧张了，现在也不知京师如何了，静初理应是已经看了自己的书信了吧，自己在书信之中，只说自己有一个紧急的使命要去宁夏，她理应不会有太多的担心吧，不过……两人才是新婚，在这除夕之夜，却是让她孤零零的在闺阁里，一定很清冷吧，甚至有可能怪他走得太急，连一面都没见上呢，只是在这样本该是团圆的日子里离家，将她留在家里，他怕看到她的难过和不舍！
爹呢？老爹不知是否已经抵达了宁夏，但愿这个时候，那安化王还未谋反，可他若这个时候反了呢？
心里真的有太多的担忧，叶春秋甚至在此时也想到了朱厚照，小皇帝不知现下如何了，他一定是很生气，这个家伙总是一惊一乍的，不会气得想要他的脑袋吧？
想到此处，叶春秋不由自嘲一笑，觉得自己真的想太多了，他所认识的朱厚照，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朱厚照特意命镇国新军随他去宁夏，应该是担忧他的安危吧！
天色渐晚，夜幕显得更深，夜里的北风呼啸，而最后一团的篝火也已熄了，叶春秋回到了自己简易的小帐里，带着千愁百绪，却是很快睡下了。
明日还要赶路，他一分一秒都不愿耽误。
……
此时，在京都里，除夕的叶家显得有些清冷。
虽然王静初作为这里的女主人，极力想要显出几分喜庆，于是命了府里的人张灯结彩，可她自己却是躲回卧房里，黛眉轻锁，在冉冉的灯下，拿出了那份贴身藏着带着体温的信笺细细去看，信笺中的内容，她已不知看了多少次，夜深人静，她的心里不禁有了几分愁意，听到外头的欢笑和鞭炮声，她的鼻子微酸，心里又隐隐难过起来。
这大过年的，为何好端端的要去办皇差，到底是什么紧要的事？她虽是让人去了王家人打听，却也打听不出所以然来。
外头有她自王家陪嫁来的丫头低声道：“夫人，夫人，外头放礼花呢，是老太公亲自放的。”
“噢。”王静初本想说要自己休息，却终究抹不下情面，只好道：“嗯，等我换一身衣衫就去。”
那女婢便进了来，正待要服侍王静初换衣，突然王静初的眉头一簇，哎哟的一声，竟是一下子瘫坐在了榻上。
这女婢吓得花容失色，惊慌地道：“呀，小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灯影下，只见王静初深深地拧着秀眉，脸色略带几分苍白，一脸难受地用手捂着肚子。
女婢立即又大叫：“来人，来人啊……大夫……”
在外头的叶老太公听到仆人前来通报，已是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的，还好没有回宁波老家去……
不多时，叶老太公就来到了王静初所住的院子，只是叶老太公也算懂规矩的，没有赶进王静初的卧房里，而是在外头听着女婢说着王静初的状况，然后就在卧房外头焦急地来回踱步，好不容易，又等到了仆人去请来的同济堂的女大夫，连忙让女大夫进去王静初的卧房，他继续在卧房外头急切地等着。
等到那女大夫出来，叶老太公忙是上前几步，沉着眉头，凝重地道：“哎呀，怎么了，我孙媳没事吧，你……你直说吧，若是什么重病，不要……不要……哎……老夫受得住的。”
这女大夫却是面带喜色，带着笑意道：“恭喜老太公，恭喜了，这叶府哪，很快要添一位公子了。”
“什么……”叶老太公身躯一颤，顿时瞪直了眼睛，差点儿没一屁股瘫坐下去，还好身边跟来的叶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这女大夫倒是没有被叶老太公的反应吓到，继续道：“叶少夫人有喜了，不过呢，叶少夫人似有忧虑，这日子里是积忧成疾了，今儿恰好就动了一丝胎气，不过不打紧，养一养就好了，这不是可喜可贺吗？老太公放心，这叶家是咱们的东家，现在主母有喜，我这便去禀告孙东家一声，从今儿起，专门让一个女大夫在府上伺候着。”
“好，好啊，好啊……”叶老太公兴奋地搓着手，心里已经欢喜的无与伦比。
这么说来，自个儿要做老祖宗了，这可是四代同堂呢！
吩咐人将女大夫送了回去，叶老太公忙是到了门前去，却不便进入，只在门前道：“孙媳妇儿啊，赶紧歇了吧，哎呀……我竟险些忘了，该去报喜了，得叫叶东去你们王家一趟……”
里头的王静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去了愁意，想到远在宁夏的叶春秋若是知道自己有喜，却不知会有多高兴，必定也会满心地觉得这是上天恩赐，如此一想，叶春秋得了上天的眷顾，也一定是平平安安了。
王静初终于放开了愁思，对着外头道：“家父今夜在宫中当值，只怕……”
叶老太公便道：“这无妨，这无妨，老夫有人的，认得人的，老夫知道，有消息可以从宫门的缝隙里夹带的，你放心就是，再说也得给在府上的王夫人送去这好消息的，哎呀，孙媳妇儿，好好地养着身子啊，早知道让你婶子来京师里，也可在边上好生照顾你，可惜现在人在宁波，等她来了，黄花菜也凉了，幸赖同济堂那儿……好啦，好啦，我不该啰嗦了，你且早早歇下，秋香啊……秋香……”
里头的女婢很无奈地道：“奴婢在呢，老太公。”

第八百八十九章 割袍断义
叶老太公对里头的女婢秋香吩咐道：“今夜别睡了，就伺候着，别又有什么岔子，现在是非常之时呢，人家都说春秋是文曲星下凡，现在静初肚子里有了我们家春秋的孩子，这孩子可不就是小文曲星吗？听着了吗？”
里头的秋香朝王静初吐了吐舌头，却忙是应道：“好，好嘞，老太公也早些睡。”
叶老太公这才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地往外走，可是走了几步，却又觉得不放心，背着手想回来再嘱咐几句，又是觉得很不妥，摇摇头，便对跟他一起离开的叶东道：“给王家报信，静初他爹也得报知，嗯，想办法传进内阁去，这是喜讯，不能耽搁的，早让人知道才好。谢家要不要也报一句呢？那谢公可一直称我为老哥的，好吧，也报个讯吧，就给他家门房报一声就可以了，让张晋、陈蓉那两个家伙明儿别到处在京里闲逛了，叫他们乖乖地来这儿候命吧，到时候要修许多封书信呢，陈蓉的字好，让他来写。”
叶老太公交代了许多，叶东也不敢怠慢，在这个深夜里，听着各家的鞭炮声，心急火燎地去忙了。
……
京都紫禁城的仁寿宫里，一派的喜气洋洋。
今儿是一年的除夕夜，朱厚照很早就赶了来，陪着张太后守夜，宫中的嫔妃也早就来了，偌大的仁寿宫，就朱厚照一个男人，他背着手，反是一副很寂寞的样子，一直拧着眉头，在这宫殿里安静地坐着。
张太后则被宫中的嫔妃们拥簇着，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看朱厚照在角落里，张太后便招他来，道：“皇帝，怎的无精打采的样子？方才刘妃问你话呢。”
“问什么？”朱厚照走到张太后的身边，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道：“朕不就在这里吗？有什么好问的，怎么子时还没到？还没过年关啊……”
见他这个样子，张太后便虎起了脸，道：“你这几日怎的了？吃了枪药一样，说起来，听说春秋去办什么皇差，还是陛下交代他去的，你看，这大过年的，你也不让人安生，明日大新年的，本来哀家还想让他来拜年的呢。”
“别提他。”提到叶春秋，朱厚照气得想吐血，这几日他仔细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对不住了人家，不是有句话叫君使臣为草芥、臣视君为寇仇吗？可是细细一思，自己没把他当草芥啊，反倒是他，突然就转了性子似的，将朕当做仇人一样，到现在也不见有什么消息来。
想到这里，朱厚照便冷笑起来，道：“朕已和他恩断义绝了，割袍断义，从此不相干了。”
张太后一听，倒是愣住了，蹙眉道：“这是什么话！大过年的，可不能说胡话，你们从前不是天天都好着吗？”
“母后，反正他和朕没什么相干了，母后就别操心了，你等着看吧，朕从此之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呵……”他冷笑连连着继续道：“朕是说话算数的，哎，这年怎么过得越来越没年味了，一丁点意思都没有，朕出去透透气。”
朱厚照站起来，正想往外走去，正在这时，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只见小橙子快步进殿，纳头便拜倒在地道：“娘娘，娘娘，方才……有人夹带了消息来……”
“什么消息？”张太后露出了几分好奇，道：“来说说看，要紧到还要夹带消息来？”
“叶家来的消息……”
本来要出去的朱厚照突然驻足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小橙子的身上。
只听小橙子道“说是那叶家的少夫人有喜了，要来宫中报喜呢。”
“有喜了？这是喜事啊，这马上要过年了，岂不是喜上加喜吗？他们叶家是有福气的。”张太后欢喜地笑了起来，道：“皇帝啊，皇帝啊，你听到了吗？”
殿中却已不见了朱厚照的身影，一旁的夏皇后便笑吟吟地道：“陛下方才说要出去走走。”
“找他来，马上就要到子时了，他出去走什么？”张太后拉下脸来。
可是这宫中许多人出去寻找，怎么找也找不着朱厚照，那刘瑾吓得魂不附体，匆匆到仁寿宫里，对张太后道：“娘娘，娘娘……没见陛下啊，方才陛下出去的时候，也没见着……倒是听仁寿宫看门的刘贺说，看见一个人影，一下子溜了出去，似是往外朝去了。”
张太后的脸色一下子铁青起来，她猛地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结果，于是豁然而起道：“准是又跑了，追，追回来，他是疯了，哀家早就知道的，刘瑾，你带着人，给哀家赶进地去追，往叶家去，保准是往哪儿跑的。”
刘瑾忙是磕了头，连滚带爬地去了。
张太后气得手都在发抖，低声骂道：“都割袍断义了，人家夫人有喜，他跑个什么。”
刘瑾走出了仁寿宫，也自觉得自己倒了霉，匆匆地带着数十个太监到了后宫门口，一问，这回果然是听到准话是说陛下去了外朝，不过却说是去内阁看看，王师傅在内阁当值，他心里放不下，这禁卫哪里敢拦他，便让他过去了。
于是刘瑾又带着侍卫和一干太监急匆匆地赶到内阁。
内阁里点着油灯，却只见王华和几个书吏。
“不曾见到陛下，陛下不见了？”王华得知了来意，差点没气死！
这真是见鬼了啊，作孽啊，自己第一次值夜，皇帝就跑了，这陛下哪里将自己这个师傅放在眼里了。
刘瑾很是不爽地看了王华一眼，森然道：“嘿……总而言之，便是你们来担待，陛下是听说了令媛有喜，这才逃了的。”
王华听了，心情不由复杂了起来，可真是又惊又喜，静初有了身孕了……呀……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可是又想到朱厚照不见踪影，不免心急如焚，忙是跟着刘瑾等人匆匆地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方才朱厚照迫着侍卫出了宫城，倒是有七八个侍卫尾随着。

第八百九十章 朕果然姓朱
当时朱厚照是将刀架在了守备的脖子上，只准带七八个侍卫出去，朱厚照是当今皇上，不说是不是被刀驾着脖子，可又有谁敢忤逆朱厚照的命令。
碰到这么个天子，那守备也是没办法，刚刚将朱厚照送出去，正待要去报信呢，刘瑾等人就来了。
“去，取钥匙，开宫门。”刘瑾撕心裂肺地大吼，带着狞然道：“陛下若是出了一丁点闪失，咱们没一个人能活。”
宫门一开，在这清冷的御道上，无数纷沓的脚步杂乱无章地传出来，宦官和侍卫足有数百上千人蜂拥而出，刘瑾跑在最前，直接道：“去叶家……叶家……”
所有人犹如旋风一般开始疾跑。
只是在这时，刘瑾却是看到，在前方，那幽深的夜雾之中，竟有几个人影清冷地朝这儿徐徐踱步而来，刘瑾有些分辨不清，眯着眼仔细去看，等他们走近了，只见其中一人不是朱厚照，却是谁？
朱厚照抿着嘴，身后的七八个侍卫胆战心惊地跟在他的身后，却又不敢过份靠近。
刘瑾激动得直想要泪如雨下，天……这不是陛下吗？陛下怎么就回来了？
不过人是总算平安回来了，刘瑾一直紧绷的心情，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忙是跑到了朱厚照的脚下，纳头拜倒道：“陛下……”
接着身后无数人一起拜下：“万岁。”
朱厚照没事人的样子，然后道：“你们要做什么？大过年的，不好好过年，到处跑什么跑？”
呃……刘瑾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老半天，他才道：“陛下……陛下不是要去……要去叶家嘛……那叶家的少夫人……有喜了……”
朱厚照背着手，一脸落寂的样子道：“你们啊，真不懂事，这大过年啊，又不是孩子生出来了，只是得知有了身孕而已，现在去探望，别人还以为朕有病呢，夜半三更的……回去吧，都回去吧，年关要到了。”
他却似乎忘了，方才一从小橙子口中听到了叶家少夫人有喜这消息，他便疯了一样的开溜了，现在却是理所当然地板起脸来训斥一脸无语的刘瑾了。
朱厚照说罢，便准备往宫里走，却突然驻足，在月色下，目光落在一个身的身上，道：“王师傅也在？”
王华从人群中气喘吁吁地出来：“臣在。”
朱厚照道：“王师傅今夜就不必当值了，令媛有了身孕呢，你要上心一些，去吧，回家去……不，去叶家吧。”
王华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颌首点头道：“臣遵旨，臣谢陛下。”
朱厚照已带着无数的人流进入了宫门，过了门洞的时候，他淡淡地吩咐道：“刘伴伴。”
“奴婢在。”刘瑾心有余悸地紧跟着朱厚照，小心翼翼地道。
朱厚照道：“明儿送些东西去叶家，滋补的，还有……让御医也去看看去。”
“是。”
朱厚照抬头看了看天穹，天空阴沉沉的，黯淡无光，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朕果然姓朱，太蠢了。”
……
依旧在去宁夏路上的叶春秋诸人马不停蹄，披星戴月，老兵们倒还好，可是新兵就显得狼狈多了，若非此前有近一个月的炼体术操练，只怕许多人早已掉队，好在新兵与老兵混杂一起，相互总能帮衬，等抵达潼关的时候，叶春秋下定暂歇半日，一面与地方官府讨要一些补给。
翰林到了地方，总能受到一些优待的，这便是翰林官的魅力所在，拿着自己的勘合，无论行到哪里，地方官吏大多都是笑脸相迎的。
潼津县县令听到这个奇怪的侍学来，在确认勘合无误之后，自然不敢怠慢，将叶春秋迎入廨舍，不由打量这叶春秋，啧啧称奇。
此前在邸报之中，若不是总会有这位侍学大人的只言片语，多半杨县令早就将这叶春秋当做冒充侍学的骗子了，这人毕竟年纪太轻，不过十六岁光景，好在前些日子，从邸报中得知有个侍学居然要娶妻，古人十五六岁娶妻是常态，早一些便是十二三岁的也有，以此来推断，叶侍学十六岁应当不成问题，想到邸报中的一些事迹，杨县令不禁佩服起这位年轻侍学来了，这可真正是恩荣见于望外啊。
到了廨舍，上了茶，只粗浅的寒暄几句，杨县令就确定了叶春秋的身份，此人绝对是大名鼎鼎的叶侍学，如假包换！于是便又叫了差役来，低声吩咐道：“想办法让地方上的士绅置办一些酒肉，去给叶侍学的随从吃，好让他们养足精神。”
叶春秋在一旁听了，虽是一脸疲惫，却忙道：“我的扈从不吃酒的。”
杨县令便又低声吩咐了几句，等那差役一走，便笑道：“叶侍学行至潼关，是要去宁夏？”
叶春秋颌首：“这是第一趟至甘陕来，不知近来宁夏那儿有什么公文？”
杨县令听到宁夏便摇头，他是南方人，而甘陕这儿的民风很彪悍，于是踟蹰了一会儿，方才道：“宁夏那儿，现在闹得很厉害……”
叶春秋还以为安化王已经反了，心里一沉，脸色微变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屯田，还有吏部的京察。”杨县令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京察倒也没什么，可是朝廷自从将京察推广到了地方，便到处委任官员巡视各方，地方上呢，是御史巡按倒也罢了，可是边镇不同啊。一到了边镇，则是吏部委派钦差，或是以大理寺的名义，或是以都察院和吏部的名义，监督屯田之事，边镇诸卫，本质就是屯田，平时朝廷能给多少饷？不就靠着这点田吃口饭吗？钦差一到了地方，哪里会将普通的官兵放在哪里，于是不免有所苛责，甚至将将士们当做猪狗一般使唤的也是大有人在，因而现在诸卫怨声载道，就不说宁夏，陕西各卫，就说这通关卫吧，又能好到哪里去？”
叶春秋只是安静地听着，却是没有插话。

第八百九十一章 新政害人啊
叶春秋带着鼓励之色，看着杨县令，他希望知道更多宁夏的消息。
杨县令看了安静凝听的叶春秋一眼，便继续道：“其实小县也非是为了那些官军说话，诸卫屯田建立卫所，这是太祖的祖制，好与不好，且先不论了，屯田可以节省军帑，这总是没错的，现在呢，朝廷因为诸卫屯田，而不发饷，可是钦差又清查屯田，以至这屯田的大权就落到了钦差手里，钦差到了诸卫，眼高于顶，这就使诸卫既无军饷，又得仰仗钦差鼻息，钦差能体恤官兵疾苦倒也罢了，若是遇到狠得，真真是生死不如。”
其实叶春秋听了杨县令的话，便知道这是刘瑾等人搞出来的新政内容，这刘瑾在当年的时候，曾弄了个新政出来，这新政的内容其实倒也说得过去，譬如清理天下的田亩，清理军屯官仓，裁撤京官和地方官府以及各卫卫所的冗官、冗员等等。
这些举措倒也没错，也算是一眼就看出大明的弊病了，算是对症下药，叶春秋在京师之中，感触其实并不深，可是现在一路到了地方上，方才有所感触。
新政害人啊。
说是说裁撤地方冗官、冗员，清丈田亩，这没错吧？
当然没错，可问题在于，既然要清丈，要裁撤，要清理，那么势必需要人到地方去，你看，表面上是裁撤冗官、冗员，可是为了监督和施行，却又增设了一群到地方来的钦差，钦差要办事，就不免需要几个属官、幕僚，属官和幕僚之下呢，又需要一批办差的差役，结果就是，地方上的冗官和冗员倒是没了，钦命来的冗官、冗员却又是一大堆，地方上的冗官、冗员再不好，他们终究还是扎根在地方的，对于十里八乡的事有所了解，即便是吃拿卡要，或是贪赃枉法，总还心里有个度，钦命的冗官冗员到了地方，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既不切实际，也不在乎闹出什么后果，就算闹出来了，大不了就把一切的干系推到地方上去，因此这些人尤其的狠，将地方上的生态破坏的一干二净。
军中就更不必说了，地方官和钦差之间的矛盾，就算真出了格，毕竟和小民关系不大，可是军中就又不同了，边军的冗官冗员一裁撤，等于是钦差一手包办了诸卫，从前的边军和世袭武官之间，虽然也有盘剥的关系，可是武官们总还是将卫所的军户当做自家的佃户，贪婪归贪婪，总还赏口饭给你吃，钦差的吃相可就顾不得这个，他就是来干一票的，压根就没打算祖祖辈辈扎根于此，好不容易出一趟差，也就几年光景，再加上许多人能出来，大多是给上头塞了银子的，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值回票价，于是狰狞毕露，拿着新政的名义，敲骨剥皮，然后留下一地鸡毛，拍拍屁股就走了。
但凡是新政，哪一个用意都是好的，从王莽新制，再到王安石变法，几乎在理论上，都是无懈可击的，这和现在的新政没什么分别，冗官冗员要不要裁撤，裁撤了好不好？好啊；田亩要不要清丈，清丈了好不好？好啊！
可结果呢……
叶春秋苦笑着摇头，好在现在宁夏那儿没有还安化王的消息传来，这使叶春秋安心一些，又与这杨县令寒暄几句，这杨县令想必是满腹牢骚，虽不敢直接点明新政之弊，却也拐弯抹角地说了一些地方上狗屁倒灶的事，到了夜里，杨县令办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地方上的士绅来陪酒。
叶春秋熬不过，勉强吃了几杯，其中一个士绅便不由开了句玩笑：“起初还以为叶侍学也是下来督促新政的，真真吓死人了，童津这样的小县，可经不起新政折腾……”
叶春秋又不禁苦笑，吃过了后，想着明儿还要赶路，便让杨县令安排去歇息了。
次日，在杨县令等人的目送下，叶春秋带着镇国新军启程，叶世宽这些新兵休息了一夜，睡了个饱，总算养足了精神，便跟着叶春秋继续赶路，自入了关内，这关内曾号称大粮仓，不过到了明朝，却是大不如前了，叶春秋埋头赶路，也不愿驻留，接着出关，颇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感慨。
越是往西，越是植被稀少，人烟愈加少起来，这里的天气恶劣，一起大风，便沙尘滚滚，好在出关之前，已经委托了地方官吏帮忙采购了足够的干粮，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叶春秋大致地算了算，从京师进入了宁夏，足足花费了十三天，再过两日，就可进入宁夏城了，沿途有屯田的诸卫驻扎，得知是钦差来，竟也是客客气气，一个个温顺无比，只是在这温顺的背后，尤其是那武官身后的亲兵眼里，叶春秋却能看出彻骨的恨意。
那位挂着大理寺少卿名义的钦差，据说在宁夏这儿的影响极坏，以新政的名义贪赃枉法倒也罢了，居然还直接强暴了武官的妻女，一朝权在手，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而如今，宁夏这儿但凡听到钦差，大抵都是仇视的态度。
叶春秋此时想到老爹也是以御史的名义来到宁夏，似乎就是接替那大理寺少卿的公务，继续清理屯田。
想到这个，叶春秋的心里便不由担心起来，那大理寺的少卿现在吃干抹净，等于是拍了拍屁股就走了，而老爹却是做了他的替罪羊，现在整个宁夏的气氛都是干柴烈火的，一旦烧起来，后果无法设想。
得知钦差的行辕是在宁夏，便继续向宁夏急行，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宁夏。
这宁夏在此时更像是一座边城，城墙高大，到处都是箭楼和瓮城。
过不多时，城中得知了消息，便有人带着几匹快马前来迎接，叶春秋便与其人见礼，此人虎背熊腰，虎目一沉，在叶春秋的脸上扫过，旋即道：“卑下宁夏游击仇钺，见过大人。”
态度看上去恭敬，可是声音却是透着冰冷。

第八百九十二章 守土之责
和那些世袭的武官截然不同，仇钺乃是寻常的边军小卒出身，却因为屡立战功，方才成为游击，所以颇为英武。
面对态度冷淡，却是气势逼人的仇钺，叶春秋毫无惧色，淡定从容地道：“我非钦差，不过是来省亲的，却是不知，我父亲叶景何在？”
叶春秋深知宁夏官兵对钦差的仇恨，便故意撇开了钦差的身份，减轻这些人的敌意。
这仇钺道：“叶侍学大名，卑下闻名已久，令尊就在钦差行辕，正与大理寺少卿周东度周大人交割。”
叶春秋没有多言，只是道：“烦请带路。”
这仇钺便领了叶春秋入城，这一路上，也没有和叶春秋打什么话。
等叶春秋入了城，却发现满城都是衣不蔽体之人，可是一路的官军并不去管束，叶春秋不由对仇钺问道：“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流民？”
仇钺只是道：“这些多是被裁撤的冗官冗员，失了生计，无处可去，便聚于此，毕竟是同袍，宁夏卫的官兵也不好驱赶……”
叶春秋不由皱眉，不好驱赶，只怕是有人故意不赶吧！
一方面是情理上说不去，另一方面，叶春秋细思恐极，他心里知道，此时的宁夏已经有人开始布局了，最可笑的是那些钦差，到了现在还不知死活，钦差行辕竟是在宁夏一处极富丽堂皇的大宅里。
仇钺则介绍道：“这是安化王殿下的别宫。”
别宫……却不知是被钦差占了去，又或者是那安化王暂时让钦差下榻的，叶春秋没有多言，带人进去，已经有人通报，过不多时，便有一个大红官袍的中旬官员与叶景一道前来。
这红袍官员理应就是大理寺少卿周东度了，周东度一脸堆笑地看着叶春秋道：“哎呀，万万想不到叶侍学竟也来此，真是稀客啊。”
接着，周东度朝着仇钺等人道：“诸位可是有所不知啊，叶侍学文武双全，乃是我大明少有的英才，便连天子，都对叶侍学欣赏有加呢。”
叶春秋没有心思听周东度的废话，却更多的是观察身边亲兵和陪同武官的反应，当周东度说到陛下欣赏有加的时候，这些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漠然和干笑。
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叶春秋岂有不明白？
倒是叶景见了叶春秋，一脸骇然，看着风尘仆仆，突然出现的儿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狐疑地和叶春秋对视了一眼。
叶春秋则被那周东度邀着寒暄了继续，周东度便道：“叶侍学此来，是为了何事？”
叶春秋瞧他笑容满面的样子，淡淡地道：“只是来探望家父。”
周东度便干笑一声，他知道叶春秋此来绝不是这样简单的，却没有点破，只是啧啧称赞道：“叶侍学了不起啊，如此孝心，令人感佩。”
敷衍了几句，叶春秋总算和叶景有了独处的空间，到了叶景的住所，叶春秋命自己的亲卫在外巡守。
还不等叶春秋出口，叶景就脸色凝重地道：“春秋，这里情况不对，你为何来，你……哎……”
叶春秋便道：“儿子是担心爹，儿子看过了从宁夏来的奏报，觉得事有蹊跷，便急急地赶来了。”
“已经迟了。”一向老实的叶景，今日却似乎显露出了几分精明，他苦涩地道：“宁夏内外，到处怨声四起，只怕一触即发。你这一路来，这里的情况，想必你也窥见了一二，那周东度还是一派从容不迫的，自以为自己镇得住局面，可是依着为父看，宁夏迟早要闹出大变。”
说到这里，叶景压低了声音，才继续道：“最可恶的是……这诸卫之中，似乎还有人暗中挑唆，现在只怕就差最后一步了。”
背后有人挑唆？叶春秋连想都不必想，就深信那势必是安化王府的人了。
现在诸卫都已经义愤填膺，个个心中忧愤，丘八和别人是不同的，一旦逼得急了，若再有人背后挑唆一下，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叶景苦苦一叹，接着道：“为父来了这里也有半月了，身为钦差御史，也曾暗中查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哎，你来做什么？这里是是非之地，为父是负有使命，想走也无法走了，可是你……”
叶春秋便朝他一笑道：“儿子也是在办皇差啊。”
叶景不禁哭笑不得，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想要气恼地将叶春秋赶走，偏生又横不下心，想要循循善诱，他又深知以叶春秋的性子，大抵是劝不走的。
叶春秋此时倒是道：“据儿子所知，这一切的根由都在周东度的身上，若是能杀了周东度，或许能缓解一些局势……”
这是叶春秋认为唯一的办法，这宁夏的诸卫官军绝大多数其实都是朝廷在西北的屏障，若不是逼到了绝境，他们是绝不会反的。
而一旦闹起来，不知得要死多少人，想到这个，叶春秋的心里便颇为不忍。
叶景却是苦笑着摇头道：“难道你敢杀钦差？更何况，一切都已迟了。”他似乎对这里的局势十分清楚，满脸无奈地道：“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只是周东度了，周东度只是一个理由，而根本的原因却是有人想要做天子了。”
叶春秋默然，他很清楚，若是提早几个月来，或许可以化解这场叛乱，无非就是革除新政，杀死周东度。
现在距离叛乱不过还有三两天的时间，也即是说，安化王在暗中早已布局，做了万全的准备，大势已成，用不了多久，整个关西之地便会如烧开的沸水，演化成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变乱，而自己父子二人却是好巧不巧地置身其中。
叶春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父亲能否现在随我离开？”
叶景沉默了一下，才道：“不可以，我是朝廷命官，负有守土之责。”
这便是叶景，虽然迂腐，却并不可笑，有时让人哭笑不得，傻得可爱，却无法让人生出笑话他的心思，因为，他有担当。
叶春秋便道：“那么，我们就留在这里。”他目中带着决然，道：“我陪着父亲大人一起肩负这守土之责。”

第八百九十三章 化解危机
叶景沉默了。
对这个儿子，他素来是言听计从的，并不是因为本性使然，而是因为他自叹不如，他有自知自明，可是现在，他恍然明白，叶春秋突然出现在这里，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皇差，而是希望在风暴来临之前留在自己的身边，甚至是想保护他。
想到儿子长途跋涉地跑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就只是为了他，叶景的心里不免有着深深的感动。
自进了京师之后，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前程，每天各忙各的，一天下来，也未必能说上几句话，二人渐渐也有了些疏远。
一个是风光得意的翰林侍学，一个却只是小小的县令，二人所见的风景全然不同，甚至聚在一起，叶景很多时候想说一些自己的见闻，可是旋即又落寞地将这些念头打消，因为他自知自己这点见闻对于翰林中的儿子来说不算什么，因此父子二人相见，能谈天说地的时间很少，更多的只是一笑而已。
可是如今，叶景看着叶春秋，看到他毅然决然的样子，若非是毅然决然，又怎会从京师跑来这宁夏呢？叶景不由苦笑，真是个傻孩子啊，有时见他冷静得可怕，锱铢必较，有时却又如此的奋不顾身。
虽是叶春秋的孝心令叶景既感动又欣慰，但叶景依然不无忧心，他深深地皱着眉头道：“这里实在太凶险了，宁夏乃是边镇，那安化王有两镇军马，足足万人，这是他的精锐卫队，春秋，你懂为父的意思吗？”
叶景决定将这里的情况给儿子说清楚，而他直接说到了安化王，显然在他心底，此人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那个一直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人，便是这位在甘陕一带大名鼎鼎的王爷。
叶景看叶春秋一副安静而洗耳恭听的样子，便道：“安化王，或许只是区区小患，可是这些年来，许多地方官吏倒行逆施，将边镇的诸卫当猪狗一般，甚至……连猪狗都不如，春秋，你可以想象吗？现在整个宁夏便是一个大火炉，只要出了关，从黄河渡口到大明极西的宁夏都司，这些人都是对朝廷恨之入骨了，他们恨朝廷，甚至过于关外侵扰的藩人，你我父子二人在此，在他们眼里，比咱们宁波人对倭寇还要仇视，大变就要生了，其实那姓周的少卿，怎会不明白吗？所以此时想要回京，便是希望为父接替他，他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想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为父的身上，而父亲有了过错，难免要牵连到儿子，或许为父‘倒行逆施’，招抚不当，以至关西动荡，生灵涂炭，可能朝廷不会迁怒于你，可是，周少卿和他背后的人，只需要甩掉一切的干系，拍拍屁股走人就达到了目的。”
叶景背着手，脸上略带着几分怒意，接着道：“这里发生的事，实在是触目惊心，士兵们实在已经无法忍受了，那周少卿将三十亩土地虚报为百亩，这就是他所谓的清丈土地，结果朝廷那儿对他交口称赞，都以他为能，认为他查出了什么军中的蠢虫，一到了课税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三十亩的官田需要承担一百亩的税赋。他爱女人，见了官兵的妻女，竟是不由分说便掠夺了去；游击将军仇钺，你是见过的，这是堂堂三品大员，却在那周少卿的家奴跟前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春秋，你看到了什么？”
他目光幽幽，原来身处江南，是无法想象这些事的，正因为无法想象，今日所见所闻，在叶景当着儿子面说出来的时候，他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叶春秋很明白父亲的感受，因为许多事，若是坐在翰林院，听到这些奏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不敢深信，若不是父亲亲口对自己说起，他只怕还要笑一笑，当做是笑话呢。
叶春秋亦是皱着深眉，一脸忧色地道：“儿子看到的，就是用不了多久，关西之地就要尸横遍野，无论是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又或者是那些心怀怨恨的官军，甚至是那些尚在醉生梦死的赃官污吏，甚至是那些无辜的寻常百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无论是未来的叛军，又或者是朝廷平叛的军马杀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
“对。”叶景今日显得格外的不同，至少叶春秋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叶景正色道：“可是这里是边镇啊，是朝廷拱卫西部的边陲之地，是最重要的西部屏障，这里的人口相对关中、江南，本就稀少，再经历一场这样的变乱，便会更加的地广人稀，我们大明的汉人稀少一些，将来内附和来定居的藩人就更多一些，经过这么一杀，百年乃至三百年之后，当年汉武帝开始便一次次巩固的河西走廊，还能稳固吗？为父忝为钦差，今日到了这里，固然是独木难支，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毙，春秋愿意留下，那就留下吧，无论是生是死，我们父子二人，就为这里尽一些绵薄之力。或许……将士们未必会叛乱，某些人也未必就煽动的起诸卫，只要还有时间，我们就可以有所作为，哪怕一丁点也好。”
说到这里，叶景的眼眶显得有些湿润，缓缓地道：“从前哪，为父的心里只有绣娘，绣娘和你便是为父的一切，可是如今做了官，这心便不能再这样小了。”
叶春秋知道叶景想做什么，他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去尽量地化解危机，可是深知历史的自己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妄，如父亲方才说的那样，其实……已经来不及了，只有三日，三日而已，三日时间能够消除掉那些被人欺压了数年的怒火吗？能平抑那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野心吗？
这根本不可能。
叶春秋突然道：“平叛！要做好平叛的准备！”
“什么？”叶景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叶春秋。

第八百九十四章 试探
叶春秋郑重其事地道：“要消弭这场牵涉到数十万生命的祸端，就要杀人，用刀和剑去让人安分起来，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叛，才能解决一切问题，父亲自管去安抚，而儿子，则去做好平叛的准备。这第一步……”他眯起了眼睛，继续道：“我们不该住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应当到城外去，一切……都等到去了城外再说。”
“可是，如何去城外呢？”叶景脸上露出了错愕，谁都明白，一旦叛乱，宁夏就会是叛乱的中心，留在宁夏，无异于是作死，可是身为钦差，怎么有不留在城中的道理呢？何况，不去城中，还能到哪里去？
叶春秋道：“我想想办法。”
当夜，叶春秋便宿在了这钦差行辕，在这卧房里，叶春秋吹了灯，可是心里却无法平静，这里的天有些干燥，使他喉头有些生涩，咳嗽了几声，猛地，他却突然不动了。
外头有脚步声……
炼体术已到了第三重的他，耳目已经迅敏到了极点，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双耳，而那轻盈的步伐在门前一滞，旋即这人就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门是虚掩的，这是叶春秋故意做出的假象，在他心里，即便是发生了叛乱，他也能立即有所察觉，而虚掩着门，既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是故意向人展示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知觉，无论是那在军中煽风点火的人，又或者是那个周少卿，他们一定会来试探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们岂会不能知道？
叶春秋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若是自己过于紧张，大门紧闭，反而会令他们生出警觉，那安化王可能会认为自己已经东窗事发，提前发动变乱，而至于周少卿亦可能认为是朝廷接到了什么奏报，是让叶春秋来查探他的。
若非如此，怎么会对他们有所防范呢？
紧接着，那轻盈的脚步轻轻而来，叶春秋假装不动，只见那人影一路到了榻前，却是伫立了很久。
连嗅觉都十分灵敏的叶春秋，闻到了一股属于女人的胭粉香气，他依旧假寐。
这女子在踟蹰良久之后，终于有了动作，轻轻地上了榻来，脱了衣服，旋即睡在叶春秋的身边，她的娇躯微微的有些颤抖。
叶春秋终于沉不住气了，猛地一个反手，狠狠地卡住她的脖子，低声道：“不许呼喊。”
这子果然没有呼喊，只有身躯颤抖得厉害了一些，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显然，这女子似是被叶春秋的动作吓到了……
等到叶春秋的手劲轻了一些，这女子才吐出一口浊气，颤着声音道：“是……是周少卿派我来的……”
“嗯？”叶春秋道：“而后呢？你又是什么人？”
女子道：“周少卿见叶侍学血气方刚，生恐叶侍学夜里寂寞，长夜漫漫……”
呵……叶春秋没有半分的软化，他手劲又加了一些：“我问你是谁？”
女子呃了一下，叶春秋便察觉到了外间似乎又有人影在晃动，他又松了一些手劲，手却依旧环在她的脖子上，没有半分的怜香惜玉。
女子乖乖地道：“我是宁夏卫指挥刘燕之女。”
虽然黑暗中，叶春秋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依旧能感受到这女子口气中的冰冷，便道：“什么时候，指挥的女儿也成了他周少卿的私奴了？”
这一回，这女子没有再说话。
叶春秋徐徐道：“他派你来刺探我的？”
这女子道：“大人派我来侍奉你。”
叶春秋反倒笑了，道：“你父亲也在城中？”
“我……”
叶春秋突然呵呵一笑，放开了这女子，倒头睡到了一边，道：“现在你可以走了，你回去和那周少卿复命，就说叶某人不需要人侍奉。”
这女子在犹豫，良久道：“叶侍学是来查周少卿的吗？他的罪行，罄竹难书……”
叶春秋冷笑道：“我不过是来探望我父亲的，滚。”
这女子这才窸窸窣窣地穿了衣，下了塌，却是直直地看着叶春秋，正色道：“我有他许多的罪证，若是……”
叶春秋却是不再理她，背过身不再看她。
且不说在这里，除了镇国新军和老爹，他无法去相信任何一个人，何况他心里已经明白，现在掌握了任何周东度的罪证都已经没用了，睡了一觉之后，安化王的叛乱就只剩下两天了，接下来的二十四时辰，他有许多事要做，但是绝不会枉费心机地去查什么罪证，查了罪证又如何，等到朝廷有所反应，下旨来缉拿的时候，宁夏早已生灵涂炭了。
叶春秋冷若寒霜地吐出一个：“滚。”
这女子迟疑了一下，半晌后，才匆匆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想到明日的许多事要忙，叶春秋不再耽误时间，闭眼而眠。
距离叶春秋所住的地方不远的一处院落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周东度正是住在这里。
此刻，在周东度的卧房里，吹拉弹唱，依旧是莺歌燕舞，偶尔还传出几声呻吟和低声的喘息。
刚才叶春秋房里离开的女子，来到了周东度所居的这房间的廊下，只轻轻地拍了拍门，里头的乐声便戛然而止。
从里头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进来。”
女子徐步进去，几个吹拉的乐女便抱着琵琶垂头鱼贯而出，只是那象牙帐却依旧垂着，只轻轻掀开一角，便见周东度衣衫不整地坐起：“如何？”
“奴婢被赶出来了？”
“嗯？”
那一角里的目光掠过了一丝凛然。
“他说不需要人侍奉，奴婢依着大人的吩咐，告诉他，奴婢掌握有大人的……”
“直接说。”
“掌握了大人的罪证，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让奴婢……走开。”
周东度噢了一声，而后道：“那么他是来做什么的，他的目标是安化王？还是……”
“奴婢不知道。”
周东度吸了口凉气，道：“这个姓叶的，历来和刘公公为难，这一趟来，准不会有好事……”
他说着，只是哂然一笑，朝这女子勾勾手道：“来，脱了衣裙上来吧，那姓叶的不晓得此间的好处，老夫却是知道，他既然不用，那么本官就替他用了。”
女子犹豫一二，徐徐地上前去，脱了衣衫，进入薄帐中，帐中似乎已有女子，过不多时，便又传来周东度的笑声，笑声之中，略带嚣张。

第八百九十五章 打的就是你
叶春秋一觉醒来，叶景已经来了，他见叶春秋的房门虚掩，不由皱眉，嗔怒道：“既然带了镇国新军来，为何不让他们入内来值守？怎么这样不小心，若是……”
叶春秋趿鞋起来，却是打断了叶景的话，道：“爹，我该去拜谒一下周少卿了，不然，总是说不过去的，父亲，我们一道去拜谒吧。”
叶景不由摇摇头，一副拿叶春秋没有办法的样子，这儿子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父子二人穿戴整齐，拿了拜帖送去，过不多时，便有人请二人前去花厅，在这里，周东度露出了几分疲倦之色，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噢，叶御史，叶侍学，来来来，先喝一口茶，这茶……”
叶春秋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周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突然就直入正题，周东度笑了，道：“叶侍学但说无妨。”
叶春秋道：“周大人乃是中官，何以昨夜有宁夏卫的女儿说是奉周大人的命令，进入我的寝卧？”
突然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却让周东度，乃至于叶景都露出诧异之色！
这……难道不是情有可原吗？这种事心照不宣即可，怎么还能说出来？本来周东度以为，无论叶春秋接受与否，至少会保持沉默，可是怎么也料不到，叶春秋竟会如此的‘直接’。
周东度脸上的诧异一闪即逝，旋即笑道：“不过是为了排遣寂寞而已，叶侍学风尘仆仆，本官不过是让人给叶侍学接风洗尘，难道这女子不合叶侍学的心意？”
叶春秋却是道：“可是据我所知，他是宁夏卫指挥之女。”
“哈……”周东度笑了笑，随即道：“匹夫之女而已，叶侍学若能让她服侍，已是她的福分了……”
他本以为打个哈哈就可以过去，突然叶春秋正色道：“周大人要陷本官于不义吗？周大人乃是中官，朝廷委你来丈量清理官田，周大人就是这样报效皇恩的？呵……”
周东度万万想不到叶春秋会这样直接地翻脸，而且还是以这个理由。
周东度的脸色阴沉下来，突然拍案道：“叶侍学，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好心好意，你不领情倒也罢了，竟还如此，未免有些不太说得过去吧。”
顿了一下，周东度又冷笑道：“你我都是中官，各负钦命而来……”
叶春秋却是正色道：“谁愿意和你为伍，不要以为我不知你的丑事！”
这一句话出来，周东度已是大怒，豁然而起，瞪着叶春秋道：“你……你什么意思，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谁，老夫乃是大理寺少卿，你再清贵，也不过是个侍学而已，呵……放肆，你太放肆了！”
他一声怒吼，正待要将叶春秋送出去，叶春秋却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某些人的飞鹰走狗罢了。”
说罢，叶春秋便站起来准备离开，而盛怒下周东度却是不依不饶了，厉声道：“来人。”
外头几个官兵进来，犹豫不决地看着众人，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叶春秋也是怒了，冷然道：“怎么，周大人莫非还想拿我？”
周东度长身而起，怒气冲冲地走到叶春秋跟前：“滚出去，现在就滚出去！”
他还想要再骂，毕竟自从来了这宁夏，已经嚣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低眉顺眼的，无人敢忤逆他，因此叶春秋对他怠慢，才令他如此暴跳如雷。
谁料这个时候，叶春秋却是更没有客气半分的意思，他突然抬起了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周东度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下手极重，打得周东度发懵，嚣张惯了的周东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的大理寺少卿也有人敢打，忙是捂着自己的脸颊，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是大理寺是大理寺少卿，乃是钦命而来的中官，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哈……哈哈……姓叶的，你们死定了，你们死定了，老夫一定上奏朝廷，治你……”
“打的就是你！”叶春秋毫不客气，抬起腿便是一脚狠狠地揣在了周东度的下身上。
虽是受了一巴掌，周东度却更想不到叶春秋还敢行凶，这一腿直接狠狠踹来，他的下裆立即奇痛无比，随即发出了哀嚎，裆部竟有腥臭的液体浸出来。
侍卫们见状，也是慌了，纷纷大叫大嚷起来，有人要截住叶春秋，叶春秋却是冷着脸道：“本侍学奉旨而来，谁敢拦我？”
叶春秋虽然年纪还很轻，生气的时候，却是浑身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那些人在叶春秋怒目下，犹豫着踟蹰不前，叶春秋已一把拉过错愕的父亲，起身便走。
整个钦差行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叶景不禁恼怒道：“春秋，你怎可以如此，这样一来，就算是我们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他是大理寺少卿，朝廷绝不会放任这样的事发生的，哎，这样可如何是好，一旦他……”
叶春秋方才还暴跳如雷，似乎是因为性情如火的缘故，现在却是朝叶景眨了眨眼：“父亲，现在我们可以出城了。”
叶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春秋根本只是找个由头出城而已，否则好端端的，堂堂钦差，怎么可能出城下榻？
现在倒是好了，叶春秋直接来了这么一下，大家都只是认为，这是叶春秋与周东度反了目，是为防不测，害怕周东度报复；而叶春秋真正防范的，却非是那周东度，别看周东度在宁夏城里嚣张跋扈，可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未必敢对朝廷委派的钦差动手，至多，也就是告御状罢了。
可是现在好了，叶春秋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出去，他拉着自己的父亲，出了行辕，镇国新军就在附近驻扎，也听到了行辕这儿传过去的动静，此时王守仁已匆匆带了人来，叶春秋只扫视他们一眼，便道：“传令下去，镇国新军即刻随我出城，在这宁夏向东三里之外，有一处荒废的堡子，我们就在那里驻扎。”
王守仁没有任何的迟疑，只是点了一下头，便匆匆应命而去。

第八百九十六章 伸冤
天狼堡距离宁夏很近，作为边镇，堡子乃是必备的要塞，叶春秋来时就打探过这里的情况，这堡子因为靠近着宁夏，是宁夏边防的门面，修葺得倒还算过得去，只是经过屯田清查之后，却依然有年久失修的迹象。
几乎任何一个堡子，都是千户的治所，别看只是一座小城，里头的建筑格局，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方圆一里的高墙内，却已建有千户所、协防所、中营所，以及一处屯兵的营房和一处武库，这里的千户听说钦差来了，也是诧异，忙是心急火燎地出来。
自新政之后，所谓的中官几乎握有了全权，从某种程度来说，刘瑾新政所营设的中官，其实就是后来驯服、总督、督师的雏形，也正因为如此，虽然许多人对朝廷不满，可也只是怀恨在心，一听到中官的大驾，未见其人，就已经吓尿了。
这天狼堡的千户姓左，单名一个武字，左武听到了叶春秋父子二人来了，便一刻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地到了堡子前迎接。
堡子有门两座，左武带着几个百户见了叶春秋，便恭谨地拜倒道：“卑下左武见过大人。”
叶春秋下马，看着这高大的城桓，还有几处箭楼，徐徐道：“这里是天狼堡，驻扎了多少人马……”
左武带着众人站了起来，心里虽然还有点不清楚叶春秋为何如此一问，却还是道：“满额有九百七十三户。”
叶春秋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破绽，随即道：“你说的是满额，那么实额是多少？”
左武迟疑了一下，道：“额……大人，只有三百二十六户，而且……大多都不在城中。”
叶春秋对着卫所中的事也多少有些了解，便道：“是吗，那么人去了哪里？”
左武犹豫地道：“都屯田去了，现在堡子里只有三十余户。”
叶春秋没有在这个事上追究，只是道：“若是遇到了藩人来袭，又当如何？”
左武苦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啊，大人，现在……不是重新丈量了军田了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叶春秋，才道：“卑下有冤啊，还请大人做主。”
没想到这里遇到这么个劈头就来喊冤的：“你有何冤屈？”
大概是自己和那周东度的矛盾给了左武的勇气，左武便道：“大人，天狼堡的军田不过九千余亩，这里是宁夏，大多都是劣田，大人是知道的，九千亩劣田，本来户所上的上下，就苦哈哈的，全靠上头调拨的一些钱粮维持，可是现如今……中官丈量田亩，却说咱们天狼堡有田两万七千亩，大人啊，这多出来的近两万亩，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弟兄们苦啊，朝廷现在认为中官清理官田有功，上下都是称颂他，认为他为朝廷增加了赋税，还节省了开支，现在拨发的钱粮不但没了，反而要咱们缴纳钱粮，说是咱们过得太富余，要弥补国库空虚不足，你看看，你看看，这还给人活路吗，天狼煲数百户，现在就是从年初忙碌到年尾，只靠着这九千亩地，还不够给朝廷缴纳的钱粮，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那中官还说，若是卑下不按时缴粮食上去，便是贪墨，就要卑下全家遭殃，卑下……卑下……真是没法活了。”
这些事，叶春秋怎么会不知道？于是叶春秋与叶景对视一眼，叶春秋朝叶景颌首，叶景会意，便上前道：“我便是巡按的御史，你有什么冤屈，但管来问，我必为你伸张。”
左武点了点头，先是带着镇国新军进入了天狼堡，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左武显然也觉得小叶中官不太可靠，而这位大叶的御史，听着好似官职低了一些，不过长了这么长的胡须，而且两鬓还有些斑斑，倒是有些模样，便将叶景迎到千户所。
叶景便开始询问案情，偏偏这个时候，左武却是嚅嗫着不肯开口了，方才还喊冤，现在却又犹犹豫豫的样子，叶春秋跟着在边上作陪，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低声道：“父亲，该升座。”
叶景恍然大悟，于是只好道：“来，升堂。”
一声令下，镇国新军诸人一起大喝，数十近卫的镇国新军倒八排开，叶春秋方才提醒得好，这些地方上的武官其实是最善察言观色的，谁的架子大，谁的官儿就大，你若是随便一些，他倒是会怀疑起来，何况这一次告的乃是中官，本就心里有包袱。
叶景便不客气了，板着个脸，升座之后，开始询问案情，命人记录下周东度的劣迹。
叶春秋抽了空出去，这天狼堡本就有屯兵所，不过现在堡中空虚，自然也就很不客气，鸠占鹊巢起来。
叶春秋将王守仁叫来商议，吩咐了几句，王守仁会意，便带着人开始巡查这小小堡子中的防务，各处的城桓哪里有缺失，哪一处有坍塌，甚至带着人，骑着马去附近了勘探地形。
用不了多久，那游击将军仇钺便已到了，仇钺听到新钦差到了天狼堡，急匆匆地赶到，见了叶春秋，执礼甚恭：“大人何故移驾这里？”
叶春秋便打了个哈哈，笑道：“自然是要小心为好。”
一听到小心为好，仇钺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冷色，却依旧是不露声色，道：“哦？小心，大人莫非……”
叶春秋带着淡淡笑意道：“当然要小心，那周东度睚眦必报，本官此番来，就是要查访他的劣迹，可是只管中窥豹，就已触目惊心，似他这样万死之人，谁晓得会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呢？若是情急，狗急跳墙怎么办？本官所带来的护卫虽是不少，可是那姓周的毕竟在这里盘踞多年，仇游击，你说是吗？”
仇钺的面色方才轻松一些，难得的呵呵一笑道：“大人说的是。”
叶春秋突然眯着眼睛，打量着仇钺道：“仇游击，你和那姓周的莫非也有些交情？莫非是他让你来试探本官的？”

第八百九十七章 人不可貌相
仇钺收敛起了笑意，立即一脸正气地道：“卑下敢拿人头作保，卑下和那周东度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好。”叶春秋哂然一笑，随即又道：“看来是本官多疑了，你去忙吧，本官现在就驻在这里，呵……不查出那周东度的劣迹，决不罢休，这是……陛下的意思……你懂了吗？”
仇钺恍然大悟的样子，忙道：“是，是，卑下明白了。”
仇钺随即匆匆离开，可是过不多时，却有人来禀报说有个太监来求见，叶春秋见了他，这太监笑嘻嘻地行礼道：“奴婢见过叶侍学，叶侍学还真是年轻哪，啧啧，奴婢虽远在边陲之地，也对叶侍学有所耳闻呢，大家都说，叶侍学年纪轻轻，就已有圣眷在身，又是张太后义子，啧啧……”
叶春秋一听他啧啧，便觉得汗毛竖起，道：“公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太监方才道：“安化王殿下慕名叶侍学已久，想请叶侍学今夜前去赴宴，本地的不少文武官员，也都盼着与叶侍学一见，叶侍学……”
安化王终于出现了……
叶春秋知道，固然那周东度在宁夏坑人不浅，可是这场叛乱的真正布局者是这位皇亲，眼看叛乱在即，今夜的这场宴会，莫不是鸿门宴？
谁能保证，不是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使那安化王下定了决心提前叛乱，而自己这个张太后的义子，就成了他们的祭旗之物。
又或者，安化王只是单纯的想打探自己的意图？
不管是哪个原因，这宴会，对叶春秋来说，危机太大了，怎么衡量，都觉得不能前去。
现在的情况太过凶险，叶春秋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他带来了五六百人，还有自己的父亲也在这里，一旦自己有所不测，那么这些人，群龙无首之下，只怕都要死在这里。
叶春秋抿着嘴，却突然冷笑道：“公公，本官有一事要问。”
这公公翘着兰花指，似乎也在观察叶春秋的反应，却见叶春秋面无表情，也猜不出他什么意图，唯有他脸色微变的时候，这公公方才谨慎起来：“叶侍学但问无妨。”
叶春秋冷笑道：“我只问你，周东度与安化王是什么关系？”
“什么？”这公公怎么也料不到叶春秋会问起这个。
却见叶春秋豁然而起，脸带寒霜，冷然道：“你不要以为叶某人什么都不知道，周东度在宁夏倒行逆施，身为藩王的殿下，何以没有一封奏报上到朝廷，为何不见一片弹劾的奏疏？安化王镇宁夏，为何眼睁睁看到中官肆意胡为而无动于衷？哼，安化王莫非与那姓周的也是一伙的吗？今日我才打了那周东度，安化王殿下便叫你来请我入城，这是何居心？莫非……这是鸿门宴吧！怎么，安化王殿下是要给姓周的出气报仇吗？你回去告诉安化王殿下，叶某人也是中官，奉的乃是陛下的旨意，是来彻查宁夏的不法事，若是安化王殿下与那周东度勾结，本官奉劝他悬崖勒马，莫再一错再错，至于这宴会，呵呵，本官是断然不会去的，请回吧。”
这公公有些懵了。
实际上，叶春秋的到来实在突兀，虽然他看着像是为了查周东度来的，可是安化王谋划这么多年，也不免胆战心惊，多半是怕朝廷发现什么，他故意设宴，本质上就是想借机试一试这叶春秋到底针对谁来的，若是针对周东度，他宴请叶春秋，叶春秋如何不到？可若是实际上是带着监视他的使命所来，那叶春秋若是知道他的反状，只怕也未必肯来。
谁晓得，叶春秋这么大义凛然的一声呵斥，竟是将安化王与周东度联系在了一起，如此一来，这叶春秋不但冠冕堂皇地拒绝了宴请，又使他的心思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公公忙要解释，叶春秋却是冷着脸，不准备给他任何的机会，凛然道：“好了，休要再说什么了，公公请回吧。”
直接将这公公打发走了，此时天色已经晚了，叶春秋安排了卫戍，倒头便在吞兵所的一处房间里睡下。
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下，虽是收拾了一通，却依旧带着几分霉味，叶春秋只打了个盹儿，却有人来报道：“大人，快起来，大人……那安化王殿下驾到了。”
叶春秋猛然醒来，眼中没有刚醒来的迷糊，而是带着几分戒备，对来给他禀报的人当机立断吩咐道：“立即准备集结人马。”
禀报之人道：“那安化王的护卫并不多，只是七八人，还有几个宦官，他已到了千户所的正堂……”
居然孤身而来？
叶春秋怎么也料不到安化王这个时候来找他，更料不到安化王有这样的勇气。
叶春秋收拾一番，方才动身，等到了大堂，果然见到安化王坐在椅上喝茶。
安化王朱寘鐇身穿一身蟒袍，肤色较为白皙，尤其是那端茶的手，似乎保养得极好，犹如女子柔夷一般，见了叶春秋，也没有那种刻意伪装的笑容，只是轻描淡写地抿了抿嘴，眉宇之间，带着威严和雍容。
安化王泰然自若地呷了口茶，等叶春秋见了礼，方才抬眸起来，徐徐道：“叶侍学想必对本王有所误会，本王听了杨伴伴的陈述，心中难免不安，本王在藩地可谓奉公守法，不敢有所缺失，那周东度，毕竟是天子敕命的中官，本王敢说什么呢？自文皇帝之后，这大明还有本王这样的人说话的份吗？朝中的事，想必叶侍学也是有所了解的，本王深夜来此，就是免得叶侍学心中见疑，本王是有苦难言，哪里是与那周东度沆瀣一气。”
他一开口便是一番解释，而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极为真挚，何况是以藩王之尊，特意跑来向叶春秋辩白。
若非是叶春秋知道历史，知道叛乱即将开始，只怕此时也会被这朱寘鐇所融化，认为他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宗室而已。

第八百九十八章 不识抬举
可是现在，叶春秋反而更加谨慎，因为他知道，在自己的想象中，那个叛乱的朱寘鐇必定是个狂妄之辈，眼高于顶，可是现在，他在自己跟前的表现却是软弱和无奈的。
可是这软弱之下，却是隐藏着一个野心勃勃的心，这样还不足够可怕吗？
叶春秋忙是行礼道：“噢，原来如此，下官倒是冒昧了。”
“无妨。”朱寘鐇摇摇手，温文尔雅地笑道：“外间人怎样看，本王早已不在乎了，地方的藩王总有许多的忌讳，被朝廷所猜疑，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如此，本王在宁夏，方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哎……今夜的月真圆啊，本王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月儿了，你知道吗？这宁夏的月儿和京师中的是不同的。”
叶春秋便道：“殿下何出此言。”
朱寘鐇笑道：“其实本王也只去过一趟京师，那时候，本王年幼，还是先王带着去的，那京师的月儿，总是遮遮掩掩，躲在夜色的薄雾之中，可是你看宁夏，虽是个苦寒之地，风沙又大，可是一到夜里，这月儿却格外的清晰照人，本王喜欢这儿，只愿平静地在此生老病死……”
他说着，眉宇之间竟有了几分忧郁，又道：“本王听说了京师中的勾心斗角，据说那些勾心斗角早已让人习以为常，其实，宁夏的月儿和京师的不同，可是人心也是一样的，谁也无法置身事外，本王许多时候是想求一片净土而不可得，这个周东度，肆虐了宁夏太久，还望叶侍学尽力去检举他的罪行，为宁夏的将士讨一个公道吧。”
他的话，有一种安定人心的作用，说着，他已起来，长身而起之后，那傍晚来的公公则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他将披风裹紧在身上，皱着眉道：“陛下在京中可好？”
叶春秋道：“陛下龙体康健。”
朱寘鐇就笑着道：“说起来，本王和陛下也算是堂兄弟呢，只是可惜，本王只是个小小庶子，陛下乃是嫡亲的太祖血脉，好了，时候不早了，本王这个时候该在明堂里念经的，叶侍学信佛吗？”
叶春秋摇头。
朱寘鐇便摇头感叹道：“哎……信佛好，少一些戾气，大明今日有这么多城狐社鼠之辈，就是因为戾气太多的缘故，哈，叶侍学乃是状元出身，满腹经纶，倒是本王一番胡言乱语，让叶侍学言笑了，本王走了，过几日，本王有闲，还要来请益。”
这时候，叶春秋本该说，下官怎恐让殿下来探望，自然是下官前去拜谒。
毕竟安化王屈尊大驾，又说了这么多‘体己’话，叶春秋此时再不识相，前去拜谒，是实在说不过去的。
可是叶春秋却只是笑了笑道：“那么，届时下官恭候殿下大驾。”
那一旁的杨伴伴不由皱眉，似乎觉得叶春秋有些不识相。
安化王却是依旧表情自若，裹紧了披风，徐徐走了出去，一股冷风灌在他身上，他禁不住咳嗽了一声，那杨伴伴忙是小心搀扶着他，外头已有步撵等候了，朱寘鐇钻入了步撵里。
叶春秋送了出来，朱寘鐇则在轿中道：“叶侍学，后会有期。”
叶春秋长长作揖，他心里转了许多念头，甚至不由在想，若是自己在这里直接杀死朱寘鐇，是不是接下来宁夏的兵祸就可以避免了呢？
他居然当真有了这么个念头，可是最后，等那步撵徐徐而去，叶春秋依旧没有动。
此人是藩王，只要他一日不反，他就永远是皇亲，永远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杀死藩王，这和弑君没有任何分别。
叶春秋不由苦苦一笑，自己终究没有舍身为人的那种伟大，终究还只是个凡夫俗子，依然也害怕获罪，怕祸及全家，人都是有私心的，都想好好地活下去，即便明知道自己与这朱寘鐇同归于尽，或许可以挽救许多的生命，他依旧选择了苟且。
呼……
叶春秋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抬眸看着挂在夜空中的明月，朱寘鐇没有骗自己，这里……的月儿果然圆一些。
叶春秋收回目光，眼眸中带着幽光，带着满怀的复杂回房去睡。
……
安化王的步撵徐徐出了天狼堡，朝着城中而去，步撵中的朱寘鐇一直没有说话，那杨伴伴一直伴在左右，直到入了城，步撵里方才传出一声叹息，杨伴伴便道：“殿下，那叶春秋似乎很不识抬举。”
朱寘鐇在步撵中沉默良久，突然道：“他应当发现了什么，本王在他身上看到了戒心和警惕，还有……上步撵时，本王感受到了杀气。”
杨半伴目光一闪，脸上带着阴狠之色，道：“既如此……那么索性……”
安化王打断道：“无妨，本王担心的，是朝廷有所准备而已，渡口那儿已经传来了快报，关中那儿并没有可疑的兵马调动，不过……这个叶春秋很不可小看，时间……要来不及了。”
杨半伴便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后日，就是本王的生辰……”朱寘鐇淡淡道：“下帖子吧，这宁夏上下的官吏都要请到，仇钺……那儿可下定决心了吗？”
“他说愿供殿下差遣。”
“这个人，是个人才，能从士卒之中脱颖而出，靠着功劳杀出一个游击将军来，很是不易了，可惜啊，那朝廷依旧还是将他当做猪狗一样的使唤。至于这叶春秋……”步撵中的人顿了顿，才道：“此人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心思很深，无论本王如何发自肺腑，他也只是唯唯诺诺，却从未有半分的感触，这样的人……很不简单，可惜……他跟错人了，后日请他来赴宴，他若是肯来，自然当场就将他拿下，若是不肯，立命仇钺率人围住天狼堡，那堡中的人，一个都不要留……叶春秋此人，深受皇帝的信任，很不简单，等到起事之后，围住了天狼堡，就立即放出消息去，借此来乱一乱那皇帝的心吧。”
杨半伴随即道：“放出什么消息？”
坐在步撵中的朱寘鐇却是默不作声，不发一言。

第八百九十九章 我带你活
次日清早，当叶春秋起来的时候，镇国新军的操练已经开始，虽然前些日子行军，耽误了操练，可毕竟每日长途跋涉，某种程度也是磨砺。至少这些日子，新兵有了不少的收获，譬如急行的过程中，福祸与共，使他们真正的融入了这个集体，老兵和新兵之间的鸿沟也不再明显，再如这样的行军，也大大地磨砺了体力和意志，不少人的肤色黝黑了许多，有了几分武人的样子。
而如今，即便是今日，除了老兵需要卫戍两座堡垒的城门，再有人负责出去巡逻，其余的新兵全部召集起来，一切如常地进行操练。
宁夏的清晨，尤其的凛冽，这大风吹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每一个人的板甲上都蒙了一层层的灰，可是叶世宽等人，现在的刺杀却是练得尤为认真，从王守仁严峻的脸上，许多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他们来宁夏，绝不只是寻常的操练这样简单，甚至有许多老兵私下里流言，可能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
虽然没有准确的消息，可是许多新兵却有些期待又紧张起来，既然决心了从戎，他们自然清楚，这沙场之上的搏杀肯定是在所难免的，他们并不知道谁是他们的敌人，可现在显然已经不在乎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建功立业，再加上叶春秋与王守仁，甚至是那些老兵平时的灌输，已经使他们跃跃欲试起来。
他们也想做生员，也想成为那百战百胜的雄师。
叶春秋站在堡中的城垛子上，远远地眺望着那杀气腾腾的新兵操练，大风吹得他满面尘土，他突然侧目，遥遥地看向了远处的宁夏城。
宁夏城在大风中依然宁静，可是叶春秋知道，一切……都不远了，还只剩下一日，一日之后，若是自己猜测不错的话，若是历史中的信息没有错误，那么接下来，一场被人蓄谋已久地血腥搏杀就要开始。
要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嘛我举起屠刀，杀尽不臣。
或许历史就是如此吧，老祖宗们从来没有给予人选择第三条路的机会，有的不过是生死一念，在这浩荡大潮之中，每一个人都如大风中的砂石和劲草一样，他们从没有选择这大风何时到来的机会，他们能做的，要嘛是在这狂风之后生存，要嘛……就是死亡。
风暴之中，人为草芥！
“大人。”
一道声音把心头有着千愁百绪的叶春秋拉回了心神，只见那千户左武匆匆而来，如今叶春秋占了天狼堡，左武只能作为跑腿的存在，他手里正拿着一份请柬，走到叶春秋的跟前道：“大人，明日安化王殿下设宴，请大人去。”
叶春秋接过了烫金的请柬，露出几分嘲弄之色，而后抿嘴一笑，便将这请柬撕成了碎片，手微微一松，支离破碎的请柬便随风而去，犹如飘絮，在空中翻滚。
左武惊愕地看着叶春秋的举动，身躯一震，不由道：“殿下的请柬……”
叶春秋却是深深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左武，若是有人谋反，要杀中官，你肯去依附吗？”
“我……”左武皱起了眉头，露出了犹豫，他只是个一根肠子的武官，没有这么多的心计，可是现在，他的面色复杂起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同样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我想……大家一定会的吧，朝廷太混账了，卑下这些年，活得如猪狗一样，我们自知卑贱，即便受了欺负，也是敢怒不敢言，可是……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我们只愿如那野草一样活着，仅此而已，偏偏……就连这些，也成了奢望，卑下知道，叶侍学是个好官，叶御史也是，只是……哎……”
左武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便说不下去了。
叶春秋便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我带你活，你一切听我的，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要反，知道吗？”
左武目光复杂地看着叶春秋，道：“怎么，有人要反吗？”
叶春秋没有回答他，已是径自转身，徐徐下了城楼。
只是左武还未反应过来，几个叶春秋的侍卫已是蜂拥上来，直接将左武的手反剪住，左武吓了一跳，大叫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喂，我犯了何罪，你们……”
“你知道得太多。”作为叶春秋侍从的许杰，一拳打在左武的肚子上，左武闷哼了一声，却是发不出声音，许杰拍拍手，很干脆利落地道：“押到武库房去，后日再放出来。”
……
此时，在京都的紫禁城里。
自叶家的好消息传来，让这紫禁城里多了几分喜意，至少之前一直心情烦躁的朱厚照，也显得高兴了一些，这却是令刘瑾的心里酸溜溜的，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和那叶春秋不再有干系的吗？可是转头之间就变了脸……
朱厚照并不知道刘瑾的心里有多么的不平衡，此时坐在暖阁里，慢悠悠地喝着茶，对身边的刘瑾道：“刘伴伴啊，不知道会不会是个女儿呢，若是女儿，就是太子妃，做儿女亲家也好，她爹虽然讨厌，可是想必王家小姐生出来的女儿一定是有家教的。”
朱厚照押了一口茶，嘴里舒出了一口气，而后继续道：“嗯，自然，生个儿子也还不错的，将来便能陪太子一起学文习武。噢，御医去了吗，怎么说的？不是说腹痛吗？腹痛可不是好事啊。”朱厚照随手在桌案上拿起了一本医书，用手指蘸了口水，然后熟稔地翻到一页，接着道：“你看，医书里是这样写的，腹痛则为小产征兆也，这可不是好事，刘伴伴，你不懂，你是没卵子的东西，朕可有几次生产的经验了，腹痛是最大意不得的，啊……别这样看朕，朕的意思是，朕已是六个皇子公主的爹，此中的事，谁有朕明白。”
刘瑾依旧默言无语地站在一旁，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水汪汪的，心里在滴血！

第九百章 不对劲
朱厚照显然不能身同感受刘瑾的心情，于是……
“那个家伙……”朱厚照嘴里继续念叨着，只是说到那个家伙的时候，有喜有忧，语气像是故意地冷淡了一些：“他不仁，朕不能不义，不说他，还是说生孩子的事吧，这生孩子啊，就如师傅们说的治国一样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的。”
朱厚照很认真地提起朱笔，在医书上做着笔记，写上王氏腹中有隐痛，疑似小产，需再三小心，然后将医书交给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送去御医院，让他们小心着，要掉脑袋的，那个家伙曾救过朕的太子，朕不能让他人在外面，回来的时候，肚中的孩子却没了。严御医乃是妇科圣手，他上次不是还跟着那个家伙学了一手治妇科小产的本事吗，给他看就好。”
接着回过头，朱厚照轻描淡写地又对刘瑾道：“朕方才说到哪里了？”
刘瑾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眼带委屈，却不得不道：“陛下说奴婢没卵子，说生产就如治大国。”
“对了。”朱厚照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暖阁里缓步而走，继续道：“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怀胎要十个月呢，所以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这孕妇若是遇到呕吐之类，是正常的，最忌的呢，就是腹痛，你想想看，孩子就在肚子里呢，腹痛就是小春秋痛啊，咱们但凡有个头昏脑热都要吃不消，何况是还在肚里的孩子？朕有经验的，所以这孕妇不能吃大补之物，虚不受补嘛，要多吃一些米粥，蔬果什么的，反而对孩子有好处，哎，朕也是后悔啊，当初是没经验，现在有了经验，全便宜了那个家伙，言归正传，命人将占城上贡来的大米送去叶家，这占城米好，入口即化，香甜得很，用它来熬粥，再好不过了。”
刘瑾只好应道：“是。”
“刘伴伴怎么懒洋洋的？”见刘瑾像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朱厚照显得有些怒意，他恶狠狠地盯着刘瑾。
刘瑾到底是怕朱厚照的，忙是收起了刚才的委屈，打起精神道：“奴婢……奴婢在听。”
朱厚照只好挥挥手，转而道：“宁夏来了消息了吗？”
刘瑾立即道：“陛下，还没有来。”
朱厚照不由皱眉，道：“那就将宁夏前些日子的奏疏都送来，朕要再看一看，上一次看着，似乎觉得有些蹊跷，总觉得各方的奏疏……”他显得有些担心：“倒像是会发生什么事一样，叫人再送来吧。”
在这事儿上，刘瑾显得有些心虚，可他不敢违抗，只得去抱了一沓奏疏来。
朱厚照便皱着眉，一本本地细细看着，这些奏疏里，各方的消息都有，有弹劾的，有宣政绩的，也有奏事的，本来许多的奏疏，根本连票拟的必要都没有，直接就可以束之高阁了，可是现在朱厚照重新一本本去看，却总觉得在这许多一派祥和的奏疏背后，似乎隐匿着什么，只是隐匿着什么呢，朱厚照也一时说不上来，他只好继续皱眉，苦思冥想起来。
从某种程度来说或，朱厚照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不过是贪玩和情商低而已，正经事他不太感兴趣，可是涉及到其他事，他却极为敏锐。
当初倭人来袭，诸侯就是从许多的奏疏里翻出了蛛丝马迹，历史上他还曾亲自去宣府，居然指挥了大军击溃了来犯的蒙古铁骑，单凭这一点，就可看出朱厚照绝不是省油的灯。
凡事就怕认真，宁夏都司属于边陲，而且许多年来都太平无事，和宣府辽东虽都属于边镇，可也因为一直太平，所以大家对这里都不太在乎，现在朱厚照将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统统翻出来，相互印证，最后不由道：“那大理寺少卿周东度倒是很有意思，他上任之后，居然清丈出了数百万亩田，才短短几年，就为朝廷节省了这么多公帑吗？”
刘瑾便堆笑道：“是呢，他的口碑，在朝野内外都是交口称赞的。”
朱厚照却又皱眉道：“可是他既然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为何要请辞，想要回到京中来，让叶景去接替他？”
“这……”刘瑾讪讪道：“他自己说身体有所不适。”
朱厚照继续问道：“若真的不适，何以要回京？这可是千里迢迢啊，真有不适，他如何赶得了这么长的路？”
“或许……或许病情还未到那个地步，宁夏那儿毕竟苦寒了一些。”刘瑾忙道。
“不对。”朱厚照咬着唇，眼带狐疑，道：“他立了这么大功劳，为朝廷节省了这么多的钱粮，单凭这个政绩，将来便是拜为尚书也是足够了，有这份资历，足以显赫一时，可是他却急着要走，偏偏要将这巨大的政绩拱手让人，若朕是他，便是死也要死在宁夏不可，否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刘瑾忙是讪讪笑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接着道：“这里倒是有一份弹劾的奏疏，乃是宁夏副总兵官上奏的，说此人作恶多端，你来看看，为何此前朕不见这份奏疏？”
“这……”刘瑾看过之后，道：“陛下日理万机，这样的奏疏又不甚紧要，不过朝廷对此极为重视，还是委派了人去宁夏查问，不过并没有发现周东度的恶形恶状，反而去岁的时候，交付差事的钦差还狠狠地夸奖了周东度一番，也正因为如此，也就就此作罢了。”
“可是这副总兵官却是没来由的死了，是吗？”朱厚照拿起一份讣告：“你看看，他病故了，为什么在这其间，他就突然病故了呢。”
“这……”
朱厚照眯着眼，继续翻阅下去，其实这些奏疏都只是透着只言片语的信息，有很多，甚至根本不具有任何的准确性，可是将这些奏疏联系在一起，令朱厚照的心里莫名的有着不一样的认知，他猛地身躯一震，突然道：“不对劲！”

第九百零一章 一切都明白了
越是看下去，朱厚照越是觉得触目惊心，他是尤为敏感的人，那周东度的反应不对劲，而安化王呢？
对这个藩王，朱厚照只有一丁点很粗浅的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是个很秀气，很沉默寡言的人，不过前几年，他在宗室里很有名气。
连父皇都曾称赞他是贤王！
贤王吗？
朱厚照眯着眼睛，暗暗在思咐，若是贤王，那么进一步大胆地推测，那个副总兵所弹劾的确有其事，这位贤王何以不发一言？
这不是贤王该有的风格啊，钦差在地方上倒行逆施，被当地藩王弹劾的事也不是没有，没有理由这位贤王会保持沉默。
除非，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又或者是，这位贤王有其他的打算？
朱厚照渐渐有了启发，当他全心全意地关注起一件事的时候，不免挖空心思去琢磨起来，他猛地张眸，皱眉道：“去岁的时候，宁夏的几个武库失了火，这件事可是有的吗？”
刘瑾愣了一下，随即道：“奴婢去查。”
朱厚照摇头道：“不必查了，这没有说，朕当时听到武库失火，还大发雷霆，边镇武备松弛若此，绝不是小事，因此罚了几个卫指挥，申饬了宁夏总兵何锦……”朱厚照眯着眼，眼中的疑虑越来越大：“按理来说，怎会这样的不小心呢？会不会是……有人需要一批武器，这才失火，而后又让朝廷补充？噢，后来又送去了不少的武备吧，呵呵……还真有意思啊。”
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的身子猛地一震，道：“不好！”
朱厚照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道：“宁夏，有人要反。”
“什么？”刘瑾怎么也料不到朱厚照会突然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却见朱厚照已是满脸阴沉，眼眸中闪露着难得的几许精明之色，道：“周东度如果是倒行逆施，却无人过问，而若是不过问的理由是，有人在有意地放纵周东度，甚至巴不得周东度闹得越厉害越好，他便好收买人心；还有，此前烧毁的武库，就是为了藏匿一批军械，用处不言自明，还有……”
他连说几个还有，刘瑾不得不佩服朱厚照的脑洞很大，想象力实在惊人。
可是细细一思，虽觉得是有些危言耸听，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这时，竟见朱厚照突然将手中的奏疏撕成了碎片，大叫道：“来人，来人……朕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春秋为何会那样，也明白为何他临走时，说是到时朕会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朕……一切都明白了。”
狠狠的一拳，朱厚照砸在了案牍上，他声音带着凄厉，道：“春秋慧眼如炬，朕能猜测出来的东西，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父亲被派去了宁夏，所以他非要去宁夏不可，难怪这年关将近，他竟然跑来寻朕，他是要救父啊，可是……他对着朕能说什么呢？难道他能说，安化王要反吗？他不能说，他若是说了，就是离间宗室，安化王不反，他就是从中作梗，他不能说，不能说的，他明知如此，只好选择将一切藏在心底，可是为了救父，他是拼了命也要去宁夏的，所以他才会宁可和朕反目，朕……竟然不自知，还以为是他疯了……他现在到了宁夏了吗？如果真是周东度倒行逆施，那么宁夏诸卫一定会生出反心，加上安化王的两卫人马，这可是足足六七万边军啊，若是再招募一些散兵游勇，就是十万……还有……还有……那安化王若反，必定处心积虑，暗暗积蓄力量，而春秋出现，安化王又怎么会轻易让他逃脱，可是春秋只有六百人来人，六百人能做什么？天……”
一口气把心里的忧虑都说了出来后，朱厚照打了个冷颤，感觉身上有一股深深的寒意，使他心寒到了极点，于是他突然狠狠地瞪了刘瑾一眼，厉声道：“命人派快马，要快，飞马去宁夏，召回叶春秋父子，立即叫谷大用来，让他动用厂卫的一切力量，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他连说两个现在，继续道：“就是现在，即刻派人拿安化王，无论用什么名义，先拿了再说。”
喘了口气，朱厚照突然又吼道：“还有那个该死的周东度，一并给朕拿了！”
刘瑾在一旁把朱厚照的话听了个清楚，此时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样子，道“陛下，奴婢这就去。”
还不等刘瑾踏出暖阁，朱厚照突然又叫住了他：“刘伴伴。”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突然目光深沉起来：“朕知道……你和叶春秋有嫌隙……”
“这……”
朱厚照严重的深沉变得冷起来，如那冰尖般锐利，冷冷地对着刘瑾道：“但是你要明白，朕要春秋活，你懂朕的意思吗？你若是中途有什么拖延，你会知道什么后果的。”
刘瑾万万料不到朱厚照说这样的话，其实他方才听到安化王要反，虽是表面显得惊慌，心里却反而大喜过望，那叶春秋就在宁夏呢，若是……甚至只要自己传递消息的时候，故意放慢一些，或许那叶春秋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平时没心没肺的朱厚照，居然看穿了他的居心。
他忙道：“奴婢……敢不尽心竭力吗？奴婢……奴婢一定全力以赴。”
“这就好。”朱厚照一脸的威严，点点头道：“去吧。”
小皇帝此刻，低下了头，他不由在想，若是万一，真到了万一的时候，自己是叶春秋，只有几百人在侧，应当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他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口里道：“来人，拿舆图来，要宁夏的舆图。”
朱厚照已感觉自己冷汗淋漓，后襟已经湿透了，他看了宁夏的舆图，片刻之后，失魂落魄地坐在御椅上，口里喃喃道：“若是急行，现在应当到了，他见了他爹，既然知道有人要反，而他人少力薄，应当会赶紧带着人离开吧，现在走，理应还是来得及的。”
只是……他真的会离开吗？朱厚照想起当初叶春秋毅然决然地去大同，无论如何规劝也不肯回的一幕，这个家伙……以他的性子……
哎……但愿他能够平安吧。
朱厚照失神地看着堆砌了整个案牍的奏疏，一时显得无比的落寞。

第九百零二章 从龙
正德六年开春。
在这天色微亮的时候，只是拂晓时分，镇国新军今日竟是破天荒的没有操练。
宁夏城里已是张灯结彩，而在这天狼堡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两处城门，有一处已经用石料封死，而面向宁夏的城门却已是聚集了许多人，一些坍塌的城桓已经进行了修补。
此时此刻，叶春秋站在城楼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宁夏城的方向！
今日，若是历史没有偏差，一场叛乱就要开始了。
而在安化王府里，化王的寿宴已经开始。
这里早已高朋满座，显得喜庆而喧闹，安化王朱寘鐇高高的坐在首座，众宾客环绕左右，不少人前来拜见，说着许多吉利的话。
安化王只是面带微笑，与坐在身边的总兵官姜汉、镇守太监李增说着闲话。
朱寘鐇皱眉道：“为何周少卿还未来？”
便有人道：“周少卿已传来书信，只说身体不适，不能亲来祝寿，还望殿下海涵。”
边上的总兵官姜汉和镇守太监李增二人便各自勉强地露出了淡笑，他们面面相觑，事实上，这次没来赴宴的人也有不少，他们只一扫宾客，就感觉有些不对。
姜汉便道：“听说新来了个侍学，怎么也没来？”
下头的人道：“叶侍学既没有来，也没有送礼。”
“好大的架子。”镇守太监李增笑嘻嘻地道。
朱寘鐇依旧是一面温和之色，显得不以为意地道：“无妨，少年人心气高罢了，不必理会，诸位肯登门，本王就已荣幸之至了。”
姜汉和李增忙想要吹捧朱寘鐇几句，可是这时，却发现外间传来了许多的脚步声，姜汉和李增二人在中堂，不禁皱眉，却见这时候，副总兵官何锦突然带着一干精锐的武士进来。
姜汉与李增是认得何锦的，此人从前不过是个小小千户，却因为和安化王交好，从此平步青云。
何锦今日却是一脸肃杀之气，到了堂前，堂中的重要宾客们俱都噤声，宴会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皆是看向那位突然带着武士出现的安化王心腹。
朱寘鐇站了起来，怒斥何锦道：“今日乃是本王寿宴，何锦，你要做什么？”
何锦却是凛然无惧地道：“殿下，宁夏卫反了，宁夏其他诸卫也已哗变。”
什么？
一言既出，堂中除了某些知道底细的人，绝大多数人却都惶恐起来。
反了，这怎么可能？
在座有不少是武官，如总兵官姜汉，他不由道：“那么宁夏卫指挥何在？让他来见我。”
何锦却依旧站着，看都没有看姜汉一眼，对姜汉全无敬意，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只是按着刀，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安化王朱寘鐇，道：“而今宁夏内外，俱都苦新政久矣，天子昏聩，望之不似人君，那庙堂之上，豺狼为官，自新政之后，多少弟兄被朝廷视为冗员？多少人被朝廷革除，我等镇守边镇，功高劳苦，却要受那些豺狼盘剥，摇头摆尾，看那些中官的眼色行事，而今安化王贤明，又是太祖血脉，理当靖难，诛杀帝侧的豺狼，降服不臣，方可天下归心！”
听了何锦的话，朱寘鐇面无表情，只是举起案上的酒盏，轻轻呷了口酒，不露声色。
坐在一旁的总兵官姜汉和镇守太监李增几乎是瘫坐在了椅上，李增面色如纸，他尖锐的声音道：“咱……咱家身体有所不适，告辞，告辞……”他勉强地站了起来，只想要离开这里。
谁料何锦一下子挡住了他，满目冷然地看着李增，对他狞笑道：“李公公不愿从龙吗？”
李增打了个激灵，嚅嗫着不敢说话。
而这时，一道白虹闪烁，何锦没有迟疑，已是长刀拔出，狠狠地一刀扎在了李增的心口上，李增立即发出了一声哀嚎，浑身颤抖，随即鲜血喷涌出来，他回头看向朱寘鐇，却见朱寘鐇已是再次坐了下去，一脸冷静地喝着酒，对此视若无睹。
李增捂着自己的胸，旋即瘫下，再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那双瞪大的眼睛再看不到任何的色彩，只有那殷红的血自他的胸口依旧泊泊而出。
看着躺在地上，应该已经没有了气息的李增，众官吓得面如土色。
此时，总兵官姜汉则是暴怒道：“大胆，何锦，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造反吗？来人，来人，将这反贼拿下。”
可是附近的侍卫，甚至是总兵官身后垂立的亲兵，却都眼里闪烁着一股恨意，没有人听他指挥，显得无动于衷。
姜汉已是冷汗淋漓，忙是看向安化王朱寘鐇道：“殿下，殿下……何锦是在误殿下啊，殿下乃是龙子龙孙，乃是皇亲，怎可误信何锦这些奸贼之言？请殿下诛何锦……”
朱寘鐇却是很冷静地抬起眼眸，他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地搭在案上，看着泣血陈告的姜汉，却只是道：“本王既是龙子龙孙，何以今日坐在金銮殿的，却是一个黄口小儿？本王与那小子同为天潢贵胄，何以他是天子，本王不过是边镇上的一个小小藩王？”
连珠炮的问话，让姜汉浑身一颤，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不可思议地看着朱寘鐇道：“原来这是殿下安排好了的？”
朱寘鐇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道：“你错了，这是天命而已。”
姜汉怒目而视，愤然道：“乱臣贼子！”
他还想要再骂，一柄长刀毫无预防地自他的后腰刺入，再从他的肚子贯穿而出，那刀尖鲜血淋漓，姜汉的身子摇摇欲坠，勉强地回头一看，却发现，动手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卫，姜汉不甘地瞪大了眼睛，厉声道：“你……”
姜汉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才吐出了一个你字，那刺眼的血液便从他的口里源源不断地吐了出来，那亲卫依旧拿着刀柄，再次用劲一推，姜汉闷哼了一声，身躯随即瘫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朱寘鐇自始至终都是淡然地坐着，只是那素来祥和的目光，此时却带着几分智珠在握的高深！

第九百零三章 共赴生死
杀死了李增和姜汉，何锦等人趁机拜倒在地道：“大明国乍已享百二十年，而今天数已变，奸贼盈朝，天下军民百姓，不堪其苦，社稷已至危如累卵之时，请殿下顺天应命，拯救黎民苍生于水火。”
朱寘鐇已是徐徐站起，往日温雅的脸孔，此时多了一股逼人的气势，道：“来人，围攻城中诸官署，用本王的诏令，昭告各镇，顺之者生，逆之者死，周东度乃中官，倒行逆施，其罪罄竹难书，立命人杀之……”
说到这里，朱寘鐇目光幽幽，最后道：“中官叶春秋，率人屯扎天狼堡，何锦，本王这就命你为讨贼大将军，围住天狼堡，擒杀叶春秋，杀无赦。”
他突然冷笑道：“传檄各处吧，还有，檄文之中要写明，宁夏诸官，凡都不降者都杀之，中官周东度、叶景、叶春秋，俱已伏诛，若有人违抗天命，这三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他的目光扫视着堂中诸人，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唯有本地县令杨度站起来，厉声道：“殿下这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待朝廷天兵一到……”
“大胆。”
朱寘鐇想到不，到了如今，还有人敢站出来反对自己，他怒视着这个小小县令，几个侍卫已冲上前去，那‘讨贼大将军’何锦手如蒲扇一般，狠狠地一巴掌摔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弱不禁风的杨度脸上瞬时多了一个血印，何锦则是狞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若是愿降，殿下不吝拜你为尚书，若是不降，便诛你满门。”
杨度凛然道：“无非一死而已，我食君禄，守土有责，不敢从贼。”
“谁是贼！”何锦暴怒，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杨度大笑道：“似朱寘鐇，似你这般，都是贼，不敢相从，唯愿一死。”
他引颈受戮的样子，何锦已是怒不可遏，拔刀便将他斩为两截，一时鲜血四溅，四处都传来了惊呼，那杨度便已丧命。
朱寘鐇阴沉沉地看着那小县令的尸首，虽然解恨，可是不免有些蕴怒，他淡淡然道：“还有谁，还有谁吗？”
“下官宁夏通判，甘愿领死。”
“下官不敢相从，愿死。”
“下官愿死！”
一时之间，竟有十几人站出来，有人虽是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颤着嘴皮子一脸无奈地道：“下官惧死，更惧为贼，甘愿受戮，望殿下成全。”
朱寘鐇呆住了。
在场的这些人之中，许多都是熟面孔，有不少人，甚至对着自己满腹牢骚，对朝廷多有不满，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振臂一呼，这些人势必会为王先驱，可是万万料不到……
猛地，朱寘鐇感觉自己似乎算错了什么，他脸色阴沉，方才还气定神闲，现在却显然有些恼羞成怒，他抿抿嘴，声音中有着阴冷，道：“这也好……本王怎么能不成全呢，来，统统杀了，格杀勿论！”
讨伐檄文已经出来，无数的乱军涌入各处官署，周东度被杀，钦差行辕留了一地的尸首，到处都是破门而入的声音，宁夏大乱，无数的飞马奔向各地，将檄文传播出去，周东度伏诛、叶景伏诛、叶春秋伏诛，连带那总兵官姜汉、镇守太监李增俱都伏诛。
安化王已下王令，封锁了黄河的渡口，派兵加强了对关中的防御，接着又传檄各藩，具言朱厚照的罪行，扬言声讨。
宁夏城里，大军倾巢而出，讨贼大将军何锦亲提诸军，开始了他这大将军的第一场战斗。
安化王说中官叶春秋和叶景伏诛，不过是借此振奋士气罢了，据闻那叶春秋为天子所看重，此时若是这个消息传去朝廷，势必大大打击朝廷的信心，可是何锦却是知道，这一对父子就在天狼堡，攻破天狼堡，尽杀堡中诸人，便是他的第一场硬仗。
虽然……那堡中不过五六百人，而自己亲提大军，颇为胜之不武，可是这天狼堡就在宁夏城外，不过数里而已，若是一日不拔除这个据点，对于整个宁夏的叛军来说，便如鲠在喉，自然要及早将其斩尽杀绝为妙。
今夜之前，就要破城，破城之后，安化王殿下便可驱兵东进，一举拿下关中，那才是王霸之资。
……
宁夏城里已燃起了冲天的火光，哨塔上的卫兵连忙告知了叶春秋，叶春秋爬上哨塔，看着城中烟尘滚滚，他面无表情，却已是知道，历史中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些愤恨朝廷甚于愤恨外敌的乱兵，此时在安化王的裹挟之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叶春秋显得很冷静，事实上，不冷静也没有办法，他匆匆地下了哨塔，迎面却见王守仁来，叶春秋看着王守仁，只是道：“守住这里！”
王守仁颌首点头：“遵命。只是……城中的粮草不多……”
“可以坚持一天吗？”叶春秋道。
“三四天也足够了。”
“有一天就行了。”叶春秋笑了笑，只是这笑有些自嘲的意味，这个时候怎么笑得出来呢？即便自己还活着，可是在这里，不知多少人即将要被惨遭杀戮。
叶春秋看着王守仁继续道：“我们不只是要活命，还要救人，所以一天就足够了。”
王守仁愣了一下，随即道：“春秋，这是何意？你是想要救那些军户？城外确实有一些军户，可他们是乱兵也是未必，就算他们不是乱贼，开门放他们进来……只怕我们……”
“不。”叶春秋迎着北风，显得格外的冷静：“我说的是，以杀止杀，用杀戮来救更多的人，要让这些乱贼知道痛，要让不臣之人痛到骨髓，让他们知道叛乱的代价，方能救更多的人，我们只有一天，现在，先坚持下去吧，那乱兵，只怕很快就要来了，他们的人马会是我们的十倍，百倍；王兄……”叶春秋的手搭在王守仁的肩上，看着这个大舅哥，他亲昵地道：“很高兴又能和你肩并肩，共赴生死！”

第九百零四章 开战
王守仁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贵州龙场的磨砺，早已磨平了他许多许多的东西，让他越发持重，可是现在，他微微一笑，显得全无惧意，语带肯定地道：“我亦如此。”
“那么！”叶春秋的唇边也浮起了一抹笑意，摩拳擦掌道：“干吧。”
到了正午时分。
何锦已是带着人马抵达了天狼堡，浩浩荡荡的人马，乌压压的看不到尽头，显得气势如虹！
何锦打头，在城下高声道：“请叶侍学出来说话。”
话音刚落下，便有一支羽箭猛地激射出来，何锦倒是早有预备，几个盾手举牌抵住，那箭矢竟犹如流星般，且力道极大，直接贯穿了木质的盾牌，将木牌后的盾手贯穿。
呃……那盾手发出了惨呼，却令踌躇满志的何锦心中一顿，忙是连连后退，于是数十个盾手将他团团围住，结为龟甲阵，朝安全的地方逃去。
倒是此时，在城楼上，响起了决绝的声音：“我家大人说了，尔等乱臣贼子，我家大人与你们无话可说，事已至此，生死相见吧。”
何锦顿然暴怒，却又无可奈何地忙是退到了开阔处。
何锦原以为此时宁夏各处皆反，困守于此的叶春秋父子势必胆寒，只要自己巧言令他们开了门，便可有机会将他们杀个干净，谁想到对方的态度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决果断得多，他这讨贼大将军，顿时感觉受到了侮辱，立即暴跳如雷地道：“攻城，攻城，拿下他们，拿下他们！”
于是诸军纷纷冲杀至城下，无数的云梯和冲车也早有准备，无数喊杀声响起，而城上的镇国新军也不客气，纷纷丢下了巨石。
这些石头，都是从城中的房子里拆下来的，叶春秋压根就不打算在这里长久地守下去，武库之中也有一些弓箭，不过用处不大，无数的石头落下，砸向城下密密麻麻的乱军，哀嚎声连绵不断地响起。
王守仁弓马娴熟，则是手持一柄长弓，觑见城下紧要的武官便射，他的箭术极好，箭无虚发，引来一旁叶春秋的喝彩。
叶春秋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天黑，因此在此时，在天狼堡里，叶景则将为数不多的军户们召集起来，开仓放了粮，勒令他们协助城上的守军作战。
“这些乱党奸贼必死无疑，朝廷已经派了天兵前来平叛，三十万大军，克日即可抵达，快，一旦城破，你们就算是想要从贼又如何，乱兵动起手来，可不会管你们是本地的军户，还是本官的扈从。”
“你们需明白，一旦守住了这里，尔等便有了大功，将来必能恩荫妻儿，本官愿与你们同心协力，都莫怕……”边说着，边搬着一块巨石，叶景亲自来给那些军户做示范。
其实这些军户很不可靠，甚至有许多人和贼人有勾结，这些叶景都知道，可是这几日，他通过为人伸冤，在大家的心目中也算有了一些官声，此时他亲力亲为，总算让百来个受惊的军户们乖乖地听他从事了。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一声炮响，一个搬着石头的军户受惊，一下子摔倒，大石顿时滚地。
城下的叛军开炮了。
他们不是一群乱民，而是乱军……
叶景衣衫褴褛，石头磨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肉，很担心地看向城楼，他担心叶春秋有危险，接着他大吼道：“区区火炮，不足为惧，天狼堡坚固，火炮无计可施。”
而那火炮狠狠地砸中了墙上的垛子，于是碎石乱飞。
叶春秋却不以为惧，他心里很清楚，这时代的火炮不过是一个高级一些的投石车而已，威力看上去吓人，而实际上，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不过城上没有太多的火炮，这倒是一个麻烦，显然对方开始运输许多火炮来，陈列于城下，这样下去，可能到了傍晚，数十乃至上百门火炮就会抵达于这堡垒之下，狂轰滥炸。
而堡垒内的人根本没有有效的还击手段。
许杰匆匆来到叶春秋的跟前，道：“大人，我们是不是……”
“不可以。”叶春秋毫不犹豫地对这个掷弹队长命令道：“现在不可用手雷，立即回到自己的岗位去，继续固守。”
手雷带来的不多，不过六百来枚而已，这是叶春秋出奇制胜的法宝，现在还不是用这个的时候。
无数的大石落下去，许多妄图想要攀上城墙的乱军被砸得血肉横飞，云梯架上来，有人妄图攀爬，这云梯的力道极大，根本就搬动不开，于是每一处有云梯架起，却并没有人去挪开云梯，而是早有小组的镇国新军持着钢贸待命，有人上城，钢矛狠狠地扎过去，来一个死一个。
叶世宽觉得有些手忙脚乱，他看到城下无数的乱军，便感觉到恐惧自内心深处生出来，他一时茫然无措，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在这时候，骨干的重要性便显露了出来，却见许杰镇定自若，刚刚从叶春秋那儿回来，他狠狠地咬了咬牙，面无惧色，对着自己手下的五个新兵道：“还冷着做什么，张文，去搬石头，叶世宽，搬石头朝下砸，那些爬云梯的人不必去管，蠢货，知道什么叫各司其职吗？这些都交给别人，我们的职责是用石头伤人，不要担心有人爬上来，就算爬上来，也会有人去解决，他们都是咱们的兄弟，亲兄弟未必信得过，可是他们却是信得过的，真要有人上来，他们也会用自己的命去挡，把你们的钢矛先收起来，专心砸人，学我这样。”
听了许杰的话，叶世宽的心才定了一些，平时的时候，本来就是许杰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他们知道许杰虽然平时严厉，却无论任何时候都会以身作则，他们也深信，许杰犹如自己的兄长一样，不会抛下自己，虽然还没有过经历生死的体验，可是叶世宽却是如此的深信！

第九百零五章 恼羞成怒
叶世宽咬着牙，那十几斤重的碎石在他手里，其实并不感觉过于沉重，这若是从前，要搬动这样的大石，只怕有些难度，可是这么久的操练下来，叶世宽轻松地抬起了石头，朝着下头密密麻麻的人，狠狠地砸下。
呼！
就是这样简单。
呃……这就是战争？
这似乎和叶世宽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现在的鏖战，从他的感受来说，就如同是操练一样，专心致志地去管好自己，其他的，都不必去在乎，左右和身后的事都交给别人去操心，自己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叶世宽一边疯狂地投着石块，一面朝着那城楼的方向看去，在那边，自己的那位亲戚正手里仗剑，身穿着重铠，指挥若定，这少年的面目已是看不甚清了，可是无数的人影在他边上来回走动和低吼，他却是恍若未觉，只是看着宁夏城的方向，一言不发。
还真是……
这种感觉，叶世宽说不上来。
一个多时辰之后，堡垒下已是许多的尸首堆砌，城下的火炮给了守军不少的麻烦，不过只要对火炮不惧，伤害也是有限。
许杰拍了拍叶世宽的肩膀，道：“拿起武器，要准备了。”
虽是那些石头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重荷，可是搬了那么久的石头，叶世宽还是感觉自己的两臂有些发酸，不过听了许杰的话，他出奇的露出了几分兴奋，忙是去拿了钢矛。
此时再没有袭击城下乱军的有效途径，而现在城上守军要做的就是索性放任他们通过云梯攀上城来，短兵相接。
城下的乱兵也万万料不到，迎接他们的乃是一场恶战，一支支的军马投入进去，这城下三四万的乱军，死伤也是不小。
何锦面色铁青，安化王府的人已经来了几次，都是催问战果，何锦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安化王殿下得知自己连一个小小的堡垒都攻不破，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自己这个讨贼大将军出师不利，又如何服众？
何锦远远眺望着城楼上，城楼上的守军抵抗得十分坚决，没有给他们任何一点机会。
总算，前头有人来报，城口上的石头理应没了，何锦的眼眸一亮，咬咬牙道：“继续，继续，继续攻城！”
他有些暴躁，有一种无计可施的感觉，心烦意乱地继续道：“再命人，将武库中的火炮统统拉来！”
此前的时候，他还是过于大意了，正因为大意，所以觉得将武库中的火炮统统用上，不免有些小题大做，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如此。
而在城楼，叶春秋手持着望远镜，却已将何锦的表现尽收眼底，他眯着眼，徐徐道：“王兄，他们恼羞成怒了。”
“那就守下去。”
王守仁没有什么担心，那些紧张的新兵，在经历过一段时间守城之后，已经渐渐的定下神来。
从某种程度来说，战争才是最好的练兵方式。
无数的人攀爬上了城楼，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镇国新军一矛扎下去，也有人侥幸躲过，跳上了城墙的过道，还未等反应，便被早已列队的镇国新军扎了个窟窿，这些爬上来的人很快绝望地发现，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根本就是铜墙铁壁，这些人穿着密不透风的铠甲，可谓刀剑不入，他们零零散散地爬上城楼，迎接他们的根本不是所谓的胜利，而是死亡。
叶世宽持着钢矛，一开始有些颤抖，终于要短兵相接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可是很快，他就熟稔下来，许杰带着他们守卫一处云梯，而后很从容地等着云梯上冒出一个贼军，他眼疾手快，钢矛一捅，那人便呃啊一声扑腾着落下了城墙。
接下来，许杰却对叶世宽拍了拍肩道：“下一个你来，别害怕，像平时操练一样，不要太紧张，刺下去的时候，要留有余地，否则一次不中，就可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学我方才一样，既要懂得刺，更要懂的收。”
叶世宽咽了咽吐沫，点了点头，而后学着操练一样，前后脚微微叉开，双手持矛，做着准备刺杀的动作。
果然，等到有人冒头，他有些紧张，狠狠刺处，可惜，这钢矛竟是刺了个空，那人便嗷嗷叫地跳上来，好在叶世宽还留有了余地，并没有用尽全力，立即收矛，他紧张得发抖，眼看那人抬刀便朝自己砍来，叶世宽几乎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狠狠一矛又刺下。
鲜血四溅，他听到那人的凄吼，这种感觉，既痛快，又有些不舒服，他张开眸来，见对方面色扭曲，于是他忙不迭地收矛，那人的伤口便顿时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来。
“还不错。不过还是紧张了一些，嗯，下一个，张文，你来，别学叶世宽，依旧我方才的话。”许杰依然镇定自若，只是呵呵一笑，完全不以为意。
叶世宽依旧在一旁惊魂未定。
镇国新军的战斗素养，在此时爆发出来，这种各司其职的作战方式，再配上每一个良好的体力，以及最锋利的武器和板甲，虽是无数乱兵冲上了城墙，这座要塞却依旧是屹立不倒。
无数的乱兵终于有些崩溃了，当他们得知，登城就意味着去死，他自以为自己冒着风险，爬上了云梯，或许能够立什么功劳，结果现实却是生生的打了他们的脸，爬上了城楼，几乎没有任何的幸免，于是乎，武官们再如何催促，也没有多少人肯上了。
乱军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再加上冲杀和攀爬，不少人已经消耗了所有的体力。
此时，一匹飞马已如旋风一般到了讨贼大将军何锦面前，马上的人道：“殿下来问……”
何锦老脸一红，整整一下午，折损了足足两千多人，却没有攻入天狼堡分毫，自己该如何向安化王交代？
何锦绷着脸，只好道：“请告诉殿下，明日天亮之前，我一定将那叶春秋狗贼的人头献上。”
此时，天色已晚，许多的乱军已经撤了下来。

第九百零六章 孤注一掷
那攀爬城墙的乱军终于撤下，可是……一门门的火炮终于被架设起来，何锦此时不由懊恼自己操之过急，应当集中火炮威慑了城上的守军，再一鼓作气地攻城。
说到底，他终究还是大意了。
六十余门火炮，终于爆发了怒吼，无数的铁球和碎石朝着天狼堡中飞射而去，那从炮膛出来，被烧得滚烫的铁球犹如流星，开始对着天狼堡狂轰。
而这时，何锦也鸣金收兵，勒令将士们休息。
堡垒里的守军，纷纷自城墙上撤了下来，也是为了躲避火炮，那铁球一个个砸在墙上，露出了一个个窟窿，溅出了无数的碎石，叶春秋为了安全起见，命人在墙根下埋锅造饭。
几日的粮食，现在统统在支起的大锅之中，炊烟飘香，偶尔，会有碎石落入锅中，大家似乎也不在乎，等吃了饱饭，那天狼堡的墙面已是千疮百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叶春秋大致看了看时间，下令所有人休息片刻，他自己也靠在墙根，任由那大地颤抖，短短地歇了歇之后，便去巡视几个伤病。
伤员并不多，大多是搬着石头的时候砸了自己脚的，这令叶春秋有些哭笑不得，安抚他们一阵之后，命人好生上药。
紧接着，叶春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哨子吹响，五百多人集结在墙根之下，叶春秋下达了命令：“而今宁夏糜烂，我们固守于此，能坚持几日？”
虽然今日的守城还算轻松，也给乱军造成了不少的伤害，可是叶春秋的这个问题却是无人回答。
是啊，堡垒中的粮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乱军却是他们的百倍以上，外面是火炮轰鸣，城墙再坚固，也有崩塌的一日，他们在这里可以杀死一千个、一万个乱兵，然后呢？这里可是乱贼的巢穴，有着源源不断的贼军，无以数计。
叶春秋随即道：“而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让我们活下去。”说着，叶春秋一字一句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还不等众人会意，叶春秋随即道：“可有愿意随我去诛安化王的吗？”
诛安化王？
许多人一脸错愕。
要诛安化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首先，他们要冲出去，而在那里，有数万贼军等着，接着，他们还要攻破宁夏，寻到安化王的宫殿，然后击溃安化王的精锐死士。
这每一个任务，都很难。
叶春秋却是一笑道：“怎么，有人害怕了？可是不要忘了，咱们是镇国新军，永远是以少胜多，以寡击众，好了，让大家做好准备。”
他没有再说什么，将自己的破虏剑握在了手里，眼中有着无比坚定的亮光。
随后，他下令打开了城门的大门。
大门徐徐打开，发出了厚重的声音。
很快，城外便锣鼓喧天。
天狼堡外的乱军早已盯紧了这里的一举一动，于是火炮声停歇下来，无数的乱军朝着这里涌来。
镇国新军居然开门了……
这对于何锦来说，是一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难道他们不怕死吗？
他方才还在懊恼着如何给安化王殿下一个交代，可是现在，他却松了口气，对方要嘛是想要归降，要嘛……就是想要孤注一掷，想要杀出重围去。
想杀出去？
呵……
何锦的唇边泛起一抹嘲弄的笑意，亲自带着亲兵，与各营的人马汇聚，乌压压的大军，犹如一座大山，朝着那天狼堡压迫而来。
而镇国新军已经结阵，叶景等人在阵的中心，被保护得妥妥当当，而叶春秋则提着剑，在队伍的前列，六百人列为三列，依旧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只听叶春秋一声号令。
“正西方向，注意队形，走。”
哗啦啦……呼啦啦……
无数的金属摩擦声传出，整齐划一的步伐，在这黑暗中，显得尤为的阴森，这月色之下，月光隐隐的折射在他们的板甲上，使他们镀了一层光晕。
每一个人的脸上，有些紧张，可是更多的，却是沉默。
队列之中，每一个老兵都与自己的新兵肩并肩地在一起，他们低声地告诫着：“不要脱离队伍，任何时候都不得脱离队伍，专注好自己分内的事，其他的事，不必去管，只管杀眼前的敌人，即便有敌人自后杀来，即便他们的刀离你再近，那也不是你的职责，做自己的事。”
“不要埋头冲杀，与身边的人在一起最重要，一切要听从哨子的口令，口令都熟记了吧，记住就好。”
“千万不要害怕，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看，恩师都在队前，他尚且不怕，你怕什么，我们是镇国新军，等这一次立了功劳，你们的生员是跑不了了，还记得平时课堂上的教诲吗？光荣赴死，好于苟且偷生。”
“要来了，把钢矛收一收，不要露出得太多，等下刺杀的时候，就难以用上力道了。”
黑暗中，那无数的乱军已经涌过来，大家奇怪地看着这些‘疯子’。
他们凛然无惧地前进，犹如旁若无人，他们的步伐非常的一致，每一次当他们的铁靴落下，便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
这些边军也算是在边镇有过一些见识的，可是这样的军马，却是头一回见到。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爆发出一个声音：“杀！”
就在方才，大家还被这些‘疯子’所慑，所以他们前进一步，乱军们不得不后退一步，犹如一只猎豹，捕食之前总要徐徐而行，观察着猎物的举动，确定是否有什么危险。
可是当喊杀声传来，无数人亦爆发出了怒吼。
所有人一哄而上，镇国新军便犹如这怒海中的一叶小舟。
就在此时，口哨声响了。
这不是进攻也不是后退的命令，而是镇国新军之中，一只专属军马的口令。
掷弹兵……出击。
掷弹兵很少，只有三十余人，许杰已经跃跃欲试了，每个掷弹兵，都随身携带着二十枚手雷，他已将手雷取了出来，很熟稔地下了保险。

第九百零七章 无可匹敌
许杰手上的手雷尾部，立即冒出了一股白烟，可是许杰并不急于将手雷立即抛出去，因为对于这个小玩意，他实在太熟悉不过了，他很清楚它的爆炸时间，更知道什么时候丢出，可以确定位置，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
日复一日的操练，每日用那仿真的手雷，许杰已不知自己究竟抛出了多少次，可对于现在来说，那辛苦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终于，他的手飞快地抡起，那手雷带着丝丝白烟，在天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
而许杰在手雷抛出之后，就大致猜测出了抛出的方向和地点。
这一次力道还算不错，至少抛出了三十多丈，这个距离，是安全的距离范围，也正是乱军最密集的地方，而此时，他看到那枚后头冒着尾焰的手雷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
要爆了……
而随着许杰的动作，他所带出来的掷弹队里的人，皆是纷纷地投出了手上已经下了保险的手雷！
许杰的脸上傲娇地闪过了一丝笑意，显然很为自己的杰作而自豪，而当许多人绷紧着神经，正等待着爆炸的时候，许杰却是一身的轻松，冷静地往那投弹过去的方向看去……
那冲杀的乱军依旧发着怒吼，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更高的士气和勇气去拼杀。
此时，他们高高地举着刀剑，正想着奋力搏杀，浑然不知，三十枚手雷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接下来……
轰隆……轰隆……轰隆……
一阵阵惊雷般的炸响声，刹那间掩盖了所有乱军那肆意的怒吼！
边镇上的人，其实是很熟悉火药的，至少他们隔三岔五都能听到几声炮响，所以若只是寻常的爆炸，或者说黑火药的爆炸，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出奇，甚至根本不会有人会担心和恐惧。
只是，这手雷的威力，何止是那传统黑火药的十倍，甚至说是超越百倍也不为过。
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看到这些镇国新军有什么火炮！
可是这轰隆声一起，顿时每一个手雷落下的位置，方圆三十米之内，那密密麻麻的人堆顿时升起了硝烟，电光闪烁之下，似乎将整个夜空都照成了白昼，旋即，那如蘑菇一般的硝烟便升腾而起。
那震荡的波动将数十米开外的人直接震飞起来，此时，那惨叫和喊杀声也不见了踪影，都被这巨大的震动声所掩盖。
对于习惯了手雷威力的镇国新军来说，这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习以为常，甚至在他们的头盔内，会在两耳处专门垫上一些护棉，为的就是缓冲手雷的响动对耳膜的伤害。
可是对于这些边军来说，眼前的一切，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爆炸一出，最中心的人直接被炸得支离破碎，远一些的人被那飞溅的弹片炸得死伤大半，再远一些，则被震荡波冲击，整个人直接冲倒，五脏六腑仿佛都像是被移位了一般，更远一些的，则是被这巨大的响动损伤到了耳膜，一时之间，竟是失去了听觉。
三十枚手雷，便是令数百人的直接阵亡，因为是深夜，所以队形尤为密集，而这手雷的效果，给这些人带来的震撼，足以让人两腿发软，顿时，除了那些死伤，队形也一片杂乱无章。
若是白日倒也罢了，可是在这黑暗之中，原本内心有着不安的乱军，靠着就是仗着人多的勇气，而现在一旦遇到了未知的事物，四周人乱糟糟地嚎叫，甚至一些受伤的人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打滚起来。
顿时，连绵不绝的恐惧之息在所有的乱军之中蔓延开来。
“前进。”此时，一道有力而响亮的声音响起！
被乱军重重包围的镇国新军却是精神一振，他们在炸声四起之时依旧镇定自若，现在继续哗啦啦地前行，速度并不快，却是目标明确地朝着宁夏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进，所遇的敌人，钢矛刺出，便直接将阻碍他们前进的敌人解决掉。
他们肩挨着肩，根本无暇去追击什么，而当乱军们好不容易想要重整旗鼓，那口哨声又传了出来，手雷再次往密集的乱军之中飞了出去。
轰隆隆……轰隆隆……
四处又是震天的炸雷声，半空中再次弥漫着硝烟和闪过璀璨的火光，还有那无数的惨叫声和留下一地的尸体。
在这再次响起的炸雷声下，乱军最后的一丁点心理防线在此刻已经崩溃了。
任何人，对于未知的事物都会有着恐惧的心理，就如第一次听到了雷声震动的孩子，犹如第一次经历了地崩一般，同样是人，若你是个隔三岔五被震的倭人，若是遇到了地震，第一时间便知道用什么举措去保护自己，不至于惊慌失措，而一旦是第一次遇到了地崩的人，绝大多数，便会如没头苍蝇一般惊恐不已。
尤其是在这深夜，尤其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下，恐慌已经弥漫了乱军们的心中，他们害怕的是，不知道这可怕雷光和爆炸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在有限的认知里，根本无法去解释这种现象，而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从哪里炸开，可能就在自己的身边，可能就在身前或是身后，就如每个人的头上，都似是悬上了一柄利剑，谁也不知这柄剑何时会落下，可是给人的，却是无尽的恐惧。
黑暗之中，不安与惶恐令人群开始混乱起来。
镇国新军在这混乱之中，依旧前行，他们用钢矛杀出了一条血路，随着口令，在黑暗中依旧步伐统一。
黑暗中，最考验的就是组织力，任何擅长夜战的军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强军，在历朝历代，要组织夜袭，十几万大军，绝不是一窝蜂的倾巢而出，而是从中挑选出最精锐的武士，由最有威信的将军带领，这时候最讲究的就是兵贵精而不贵多，后世的人翻开史册，往往看到的是某某将军率五百人夜袭，斩首数千，便是因为这个道理。

第九百零八章 所向披靡
且不说这个时代许多人患有夜盲症，若不是精锐的兵马，一旦出现一丁点问题，就可能发生组织涣散，而一旦军心涣散，武官根本无法有效地约束士兵，而士兵寻不到自己的武将，只需有几个人开始奔逃，那么更多人就会动摇，历史上从来不乏有数万数十万大军在夜战之中，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战例。
这时候，考验的就是士兵和武官的能力和决心了。
叶春秋利用了一下午的固守，为的就是要消磨掉乱军的耐心，他很清楚，这是乱军的第一仗，也是那位讨贼大将军何锦显露伸手的一仗。
当时，叶春秋没有选择在白日用手雷，是因为虽然手雷在白日中的杀伤力同样不小，可是这种手雷所带来的心理震撼，在夜晚之中才能更有效地成为克敌制胜的法宝。
叶春秋深知，乱军人数众多，白日即便手雷再多，也有被消耗尽的时候，一旦被对方看破了路数，自然会采取相对应的战法，将手雷的伤害降到最低。
起先那何锦以为以多对少，心里多少有着轻敌之意，后来又急于向安化王表现，或者可以说，他需要给安化王一个交代，毕竟作为大将军，率领百倍的兵力去攻取一个小小堡垒，尚且拖延了这么久，何锦便难以树立威信，他们刚刚起事，绝不容许这样的拖延，否则即便胜利，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于是叶春秋果断地选择了夜战，何锦果然并不在乎兵家大忌，他依然选择了倾巢而出，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兵力是守军的百倍，既然守军愿意出战，急需要一场胜利的何锦也只有这样的选择。
夜战之中，其实人数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而手雷的效果则撕开了乱军的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与之相比的是，镇国新军却是时刻保持着凝聚的状态，他们犹如拧成的一只铁拳，又如一柄利刃，此刻毫不犹豫地在乱军之中撕下了一道口子，所向披靡。
站在镇国新军队形里的叶世宽，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激动，再到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和自己的同袍们站在一起，这个世上便再没有人可以阻挡自己，他渐渐地变得熟稔起来，牢记自己的方位，对于任何一个敢于袭向阵列的人，他并不是匆匆去应战，而是变得气定神闲，不急不躁，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哪里，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号令，他呼啦啦地踏着铁靴，竟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疲惫，虽然经历了下午的鏖战，可是傍晚的时候吃饱喝足，又小小地休息了之后，他的体力又开始充沛起来，毕竟相比于从前的操练，今日的体力消耗并不算什么。
显而易见，乱军正在瓦解，不断地崩溃，阻挡在镇国新军面前的人也越来越稀少。
那何锦看着这一切，在这黑暗之中，他看到竟有乱兵朝着自己的中军溃散而来，他急得想要下令各部的武官约束自己的士卒，可是很快，他就知道这是徒劳而举，若是白日，或许还有希望，可是在这夜里，传令兵去哪里寻武官？武官又去哪里寻自己的部属？靠吼吗，还是敲锣打鼓？
何锦看到黑暗之中，到处都是人影憧憧，场面变得不可收拾的混乱，几个亲兵护着他，焦急万分地道：“将军，走，快走。”
再不走，不等镇国新军下手，便是这些乱军，都要将他们践踏致死。
何锦面露不甘之色，可是现在……
对，现在立即要走，寻个地方重整旗鼓，至于这宁夏城，现在是不能回了，外头这样乱，城内的守军应该也不会开门。
何锦看着混乱不堪的场面，无计可施之下，只有在心里无力地叹了口气。
想着安化王殿下的皇图霸业，曾经他自以为自己与安化王殿下在此聚众十万，进可夺取天下，即便是退一万步，大不了割据自守，可是怎么也料不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天狼堡，不过只是五六百人的小军，就将自己的幻想彻底击碎。
何锦气得咬牙跺脚，偏偏又徒呼奈何，忙是被一群亲兵拥簇着，向西而去。
不要紧，只要宁夏还在，这数百人，终究是疥癣之患，只要安化王还在，到时还可以重新开始，这数百人不过是关西千里之地的一粒沙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何锦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在此时听到身边有人惊道：“将军，将军……那镇国新军朝着宁夏城杀去了。”
什么？
何锦随即回头一看，猛地一颤，心已是凉了。
在这夜空下，镇国新军倒是最容易辨认的，他们穿着的乃是板甲，月色下，显得闪闪生辉，何况又是聚在一起，所以但凡有什么火光，他们身上便等于是自带了光一样。
当他看到这些人坚定地朝着宁夏城方向前行，何锦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要去宁夏做什么？莫非是想……
难道他们的真正目标，莫非就是安化王殿下……
为着这个认知，何锦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可是很快，他又放下了心来，宁夏城城墙坚固，城中又有两三万大军，几百人想要夺取宁夏城，无异于是痴人说梦，简直就是笑话。
这些人……简直就是疯子啊。
只是……当真只是疯子吗？
若只是疯子，那么为何带着数万乱军的自己，却会一败涂地？
想到这里，何锦又不禁有些后襟发凉，他明知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可是偏偏，这些人做出来的事，却总是让人大吃一惊，可有现在还有办法？
一切……都得等到天亮再说，在天亮之前，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看着眼前散乱而逃的乱军，何锦除了深深的无力，便是无比的憋屈，只好匆匆地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军朝西而去。
身后……依旧是喊杀震天，以及惨叫连连。

第九百零九章 狠狠地奢侈一把
夜战的优势，在此刻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面对这些有夜盲症和受到惊吓的乱军，镇国新军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六百人协调一致，战局几乎是一面倒。
而一旦乱军被打散，战斗力更是直线下降，镇国新军直接杀出了一条血路，转眼之间，已至于宁夏城下。
只是现在……横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道巍峨的城墙，这座西北的重镇，几经修葺，想要破门而入，简直是难如登天。
城上的守军，显然已经发现了城外的异状，无数人长弓上弦，如临大敌。
虽有乱军被冲至城下，拍打着城门，祈求城上的人开门，可是城上的守军显然是不为所动，他们很清楚，在这种夜里，一旦贼军混杂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黑暗和混乱，犹如梦魇一般缠绕上了每一个乱军的心头，使他们心惊胆战，更是不敢马虎大意。
可是叶春秋依然神情泰然，他大叫一声：“许杰！”
“在。”
“准备。”
许杰应了一声，这两日，他以巡逻的名义，奉着叶春秋的命令，买通了几个守军，带来的六百枚手雷，其中有一大半都偷偷地趁夜埋在了这城楼之下。
足足四百多枚的手雷，许杰每一次回想起，都觉得肉痛。只是叶春秋有令，他不敢不尊，那几个买通的守军，在事成之后已经被他杀了，这个世上，除了叶春秋和他，还有几个掷弹兵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这城楼下到底埋藏了何等恐怖的东西。
而现在，许杰搓了搓手，因为是掷弹兵的缘故，所以许杰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火药专家，除了掷弹之外，他所经受的操练甚至还包括了了解这种新式火药的习性和原理，甚至是手雷的实验，他也不厌其烦地参与过许多事，各种详细的数据了然于胸。
在那研究院，专门的研究人员对这种火药的威力有专门的计算方式，比如黑火药威力乘上百倍，即为一雷之力，而一雷即为一手雷的基础计算单位，那些研究员们为了试验，可谓是搜肠刮肚，比如拿着手雷去炸石板，去炸城墙，丢到水里，每一次的试验，无数的数据便记录下来，他们甚至记录下许多稀奇古怪的数据，而这些数据，也使许杰对于新式火药可谓是知根知底。
四百五十雷的力量……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毕竟……研究员虽然有时穷极无聊，却还不至于如此奢侈，只是现在，许杰却是狠狠地奢侈一把了。
他带着几个人开始前进，城头上的守军毫不犹豫地开始射箭。
好在几人都穿着板甲，对于这些流矢倒也凛然无惧，即便是有箭矢穿透了板甲，在板甲之内，他们还特意穿了叶春秋从前所穿的简易防弹衣。
几人迅速地摸到了做了记号的地点，里头是一根引线，他不敢把引线布置得太长，是因为引线越长，出失误的可能就越大，因此，引线的距离，是在距离那些‘恐怖之物’的百步之内。
“找到了。”猫着腰，不理会城上的叫嚣和箭矢，许杰蹲地，而后用匕首剖开引线用来防潮的一层油纸，那巨大的引线便出现在了许杰的眼前。
许杰几乎是颤抖着手点了火折子，那引燃立即闪出了明亮的火花，许杰感觉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接下来，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那引线燃烧到了尽头，一场惊天动地的事就要发生。
作为一个火药专家，点燃了火引后，许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撤。”
几人发足狂奔，不敢回头，只有许杰还惦念着引线出问题，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见那火花还在，疯狂地跳动的心方才安心一些，他疯了一样冲出百丈开外，似乎还觉得不足以到达安全的距离，于是便继续奔跑。
城楼上，如临大敌的乱军一张张长弓探出了女墙，紧接着，便有快马而来。
那安化王身边的那位杨伴伴居然亲自抵达了这里，他面色尤为阴沉，在这夜色下，让人不由觉得森然。
一到城上，杨公公只见外头乱糟糟的，却因为夜深，不能清楚视物，耳中除了那凄厉的拍门声，便是惨声连连之声不断。
那守备忙是过来，拜倒在地道：“卑下见过杨公公。”
杨公公脸色凝重地道：“出了什么事，城外怎么了？讨贼大将军何锦人在哪里？”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守备只是惨声道：“公公，城外的军马，怕是完了，那叶春秋突然夜袭，谁曾料到，数万军马就这样被打散了，而今何将军已是不知所踪，公公……那叶春秋的人马就在城外，现在……现在……”
什么？
杨公公差点没被吓死，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那何锦还派人来保证，说是明日拂晓之前一定能拿下天狼堡，必定将叶春秋的人头献给安化王，而现在……
因为是关系着起事之后的第一役，因此朱寘鐇格外的看重，现在又派杨公公来问，对此尤为上心，现在听到何锦兵败，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杨公公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他脸色一变，道：“不可啊，不可，万万不可让他们杀进来，要加强卫戍，人呢，人呢……”
守备这时倒是安慰道：“公公放心，宁夏城固若金汤，外头这些人就算再骁勇，却是怎么也杀不进来的。”
杨公公不无忧心地追问道：“你如何有这样的把握？”
守备倒是信誓旦旦地道：“公公有所不知，宁夏几经修葺，非是寻常城池可比，何况夜里攻城，他们又无攻城器械，便是当真有云梯，也架不上宁夏城，宁夏的城墙可是高……”
他说到这里，杨公公脸上的忧色总算缓和了一些，心里正道是好险，还想继续听这守备继续说下去，好吃一颗定心丸，自己也好回去和安化王殿下禀告。
谁料这个时候，突然之间，杨公公和这守备都感觉似乎地底深处松动了一下，犹如自己不是站在城楼，而是在一艘巨大的楼船上。

第九百一十章 激战
城楼在摇。
只是刹那之间，杨公公和守备都只是认为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当他们感受到地底一声闷响的时候，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地崩了……
不，不是地崩，因为再下来，一声轰然的巨响传出，接着才地动山摇起来，而后，这杨公公和那守备便再没有了意识，因为一股巨大的火焰自地下升腾而起，那火焰居然裹挟着无数的裂开的碎石，直冲云霄，只一瞬之间，杨公公和那守备以及城楼上的守军便被火焰席卷而过。
很明显，他们死得很痛快，那巨大的砖头，随着升腾起的巨大火焰一起升上了天空，根本就来不及听到有人哀嚎，无数人便与那碎石一起，变成了粉末和灰烬。
这是一幕何等壮观的场景，乃至于在两百丈之外，叶春秋依然能感受到大地在动摇的感觉。
许多人有些站不稳，而那巨大的爆炸声超越一切，直冲云霄，真正壮观的却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那热浪犹如一股气浪，朝着叶春秋等人袭来，就在袭来的瞬间，竟是见整个城楼离地而起，居然在这巨大的冲击下，在半空开始解体，无数的大石炸裂开，犹如烟花一般，烧得滚烫地朝四周狠狠砸去。
啪……
即便是在两百丈，一块足有数百斤重的断壁直接砸在了叶春秋的眼前，狠狠地嵌入了泥里，叶春秋就这样站着，老半天没有动，默然无语，很显然，他也给吓到了……
他有些无法想象，只是咫尺之遥啊，即便自己的耳目灵敏，可是这大石来得实在太快，若是再往前移一些，只怕自己也躲不过了。
叶春秋禁不住恼怒地瞪着许杰。
“这个……炸药的量好像有点计算失误，主要是没有考虑到……呃……”许杰在叶春秋的怒目瞪视下，一身寒意，然后他灵机一动，忙道：“快，趴下。”
趴下……
所有人反应过来，虽然习惯了这种烈性的炸药，可是这样的威力，却是头一次遇到，尤其是新兵，许多人都给吓懵了。
在许杰的惊叫下，所有人纷纷趴下，接着便见无数碎石被热浪席卷而来，叮叮当当地打在许多人的板甲上，也幸好距离甚远，否则这石子的穿透力亦是惊人，足以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当没有再有碎石掉下来，灰尘渐渐沉淀之后，大家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身上的板甲早已黯然失色。
往不远处看去，只见那宁夏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此前的城楼，早已是面目全非。
城内的守军，显然已经懵了，连镇国新军尚且如此，何况是他们。
大火还在燃烧，硝烟依旧不曾散去，此时此刻，没有人急着来堵住缺口，城内即便有数万人，听闻城外出了事，也纷纷倾巢而出，想要做好应变准备，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是木然不动，依旧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之中。
叶春秋缓缓地站了起来，沉着脸，看起来还算镇定，只是到了现在，他依然还感觉到五脏六腑有些不太舒服，不过现在，不就是突击的最好时机吗？
叶春秋看了纷纷已经站起来的镇国新军一看，果决地道：“冲！”
不能等到天亮，只要天一亮，那些惊魂未定的乱军就可能重新组织起来，几百人在数万大军之中，即便个个都是猛虎，也有筋疲力尽的一刻。更不能再耽误时间，因为每耽误一刻，都可能产生新的变数。
既不能让安化王跑了，也决不能给守军任何机会。
所以此时此刻，叶春秋一声冲，便算是下达了这一战最后的命令。
宁夏城的地图早就分发下去，这些地图已经牢记在心，战斗的任务也大抵已经分派了下去，这是叶春秋的最后方案，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人朝着那缺口狂奔而去。
此时不再是结阵了，而是各个小队之间，直接进行突刺，这种战斗，虽然操演过许多次，可是真正的实战却属于第一次。
黑暗中，许多哨子响起来，叶春秋没有理会，只是带着数十人，不顾一切地先冲进了缺口。
这里的乱石，依旧还是滚烫的，而方圆百丈，基本没有了多少人烟，靠近城楼的民房，已有不少生出火来，火光将叶春秋的脸照得通亮的，叶春秋一马当先，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他的目标是安化王府，因此只要无人阻拦，其余人，叶春秋一概不管。
身后是咔擦咔擦的铁靴落地声音，数十个侍卫紧紧地跟着叶春秋，每一个人都清楚，这种突袭最危险的不是遇到敌人，而是掉队，因为一旦掉队，便容易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
叶春秋的脑海中，已经有那王府的方位，而无数的小队，也纷纷快速地行动，在两炷香时辰之后，叶春秋便看到了王府。
而这里，已经密密麻麻地聚拢了许多王府的卫队，显然城楼发生的爆炸，已使安化王生出了警觉。
看着那近千人密密麻麻地出现在长街上，叶春秋咬了咬牙，厉声道：“准备。”
数十人立即摆好了阵型，长毛如林，恰好将这长街死死堵住，众人一齐放缓脚步，却是坚定地向前，咔……咔……咔……咔……咔……咔……
清冷的长街上，上千侍卫看着一步步走来，提着钢矛凛然无惧的军队，纷纷面面相觑，随即，他们像是突然醒觉般，纷纷提起了刀来，如潮水一般朝着镇国新军杀来。
就在此时，手雷飞出……
轰。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这一声爆炸，直接将这些人的冲锋打散，许多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已经躺在地上，哭爹叫娘的，也在这时候，那三十多人组成的矛阵便凛然无惧地冲了过去。
刺……
再刺！
叶春秋站在队前，提剑搏杀，他已忘了到底杀死了几人，很多次，他猝不及防，被那刀剑砍在了身上，身上的铠甲，已是千疮百孔，浑身是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身上的血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哪些倒在血泊之中的乱兵所有。

第六百一十一章 瓮中之鳖
此时，大家已经杀红了眼睛，同时，越来越多的王府护卫闻讯而来，叶春秋诸人被堵在了长街上，被乌黑黑的人团团围住。
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近，可是这数十人却开始处于下风，而每到对方要一鼓作气，欲想上前将这几十人的镇国新军一举迁灭的时候，便有掷弹兵抓住空隙，狠狠地飞出手雷，接着便是轰鸣声响，地上又落下了许多个尸首，其余的乱兵则有了惧意，又不敢过分靠近了。
似乎在这个状况下，情况变得有些僵持，而乱军却越来越多，那几十人的镇国新军便变得岌岌可危。
可就在此时，小巷中，突然传出了清脆而震动心弦的声音，咔……咔……咔……咔……咔……咔……的声响，响彻四面八方，连带那王府的后门，以及两侧，俱都如此。
突然杀到的各小队镇国新军遇到了敌情，纷纷列队，毫不犹豫地挺矛压上去，此时此刻，看着那些神武无比，且手上还有惊雷般武器的镇国新军，乱兵们终于胆寒了。
叶春秋听到各处的哨声，心里方才松了口气，他已明白，现在的安化王就算是想要逃，只怕也已来不及了，现在这安化王便如瓮中之鳖，只待他带着镇国新军冲进王府擒得安化王，那四面八方而来的乱军便会真正的土崩瓦解。
此时，许杰已带着一队人自东南角开始爆破，只听一声手雷响动，王府的墙垣立即坍塌，灰尘漫天，数十个镇国新军迅速地挺着钢矛结阵了，闻讯赶来的王府侍卫们纷纷抵达了破口处，他们紧张地看着院墙之外，等到硝烟散去，便见穿着银甲的人一字排开，整齐划一地挺着钢茅不发一言，他们目光，沉默而坚定，却有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气势。
“杀！”这些护卫倒没有被惊得落荒而逃，他们都是安化王的精锐，此时已是横了心，一齐冲杀。
咔……咔……咔……一队镇国新军越过了城墙，毫不犹豫地挺矛向前。
而在此时，又一处角落的院墙随着一声爆炸之后轰然倒塌，王府里的人，似乎都透着一股凉意和惊惧，他们竟生出一种无力感，这种无力，不只是因为这黑夜之中根本不知多少的敌人，更是来自他们面前出现的一个个银甲精卒，他们冲杀向前，旋即被钢矛刺破了胸膛，他们好不容易杀至这些银甲精卒的跟前，奋勇地举起了刀剑，而这些银甲精卒亦是凛然无惧地拼杀，完全是以命博命的手法，然后那猛然一刺，便带起漫天的血雨，而即时这些银甲精卒被护卫们狠狠用刀剑斩下，却只是火花四溅，旋即就被反应过来的镇国新军刺死在钢茅之下。
就算偶尔能伤到对方，对方依然无所畏惧，这些人犹如自地狱中的死士，一步步地向前，直至将护卫们逼至墙角，他们的手法娴熟，手段狠辣，一旦被围住，便如牧羊人捉羊一般，有人负责围堵，有人故意留下一个小小缺口，等到对方想要突围出去，却有专门的人负责进行杀戮。
这种不急不迫的战术，看似简单，其实是最难缠的，他们总是各自协调，根据不同的情况，各有不同的应对，任你是激动的要冲杀也好，或是想要蜂拥而上又如何，他们总能轻描淡写的化解。
此时，叶世宽紧紧地跟随着许杰，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些曾经在自己的眼里，威风凛凛的护卫，现在却如一群羔羊，他们太弱了，居然只要军心一动摇，便立即开始各行其是，明明很多时候，若是他们组织起来，就会给镇国新军制造出麻烦，可是偏偏，他们却仿佛永远都不知道如何凝聚一样。
这里头的人中，不乏有不少的勇士，他们虎背熊腰，悍不畏死，可是他们总是脱离自己的队伍冲杀，很快就落入茅阵的陷阱。
叶世宽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畏惧，可是后来，甚至有些麻木了，这些人在他的眼中，渐渐变成了可怜虫，看上去勇敢，却是孱弱得可怕。
他心里默念着操练时的内容，生怕自己出现差错，渐渐的，他熟稔起来，没有害怕，没有紧张，也没有狂热，只是心如止水。
此时，已经到处都是喊杀声，突然从中门那里传来了哨响，这是下令附近各队拱卫的信号，于是许杰一声喊杀，数十根钢矛一齐挺进，将这被围在墙角的护卫尽数杀死。
他们立即循着声音前进，却见叶春秋已是仗剑，浑身是血地带着数十个镇国新军迎面而来，从各处破墙而入的镇国新军亦是开始集结，一百多人立即凝聚成洪流，而这时候，叶世宽才发现，在叶春秋身后，亦有成千上万人喊杀而至。
叶春秋正色道：“你们在此守御，许杰，带你的人随我去寻安化王。”
有人立即道：“那一处大殿守卫不少，安化王理应在那里。”
叶春秋抬眸，果然看到一处大殿灯火通明，围了不少侍卫。
在这火光之中，叶春秋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冷酷，他沉声道：“截住后面的乱军，许杰，来。”
说罢，叶春秋再不迟疑，仗剑朝着那大殿的方向冲去。
剩余的镇国新军，面对无数追杀来的乱军，亦是开始列阵，他们手持钢矛，肩并着肩，无所畏惧，紧接着，口哨声在夜空中响起，这是紧急召集散落于各处新军的信号。
任谁都明白，此时此刻，他们必须给叶春秋争取时间，乱军是杀不完的，而手雷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被围在这安化王府，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拿下安化王，唯有如此，乱军才会瓦解。
失去了安化王这面旗帜，再加上镇国新军今夜的沉痛打击，对于乱军来说，就意味着所谓的险中富贵成为泡影，断绝了他们最后的希望，那么乱军便会自溃。
黑暗中，一百多人屹立不动。
那乌压压的乱军杀至，竟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九百一十二章 你不配！
这些乱军已被杀得有些怕了，若不是因为畏惧叛乱的失败，而使自己遭来灭顶之灾，只怕绝大多数人宁愿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靠前，而镇国新军依然不动，黑暗之中，月色之下的银甲武士们，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晕，这些一个个沉默的人，只是做着他们操练时最基本的动作，平端钢茅，等候着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一下子，竟是沉默了下来，却也只是维持了一下子，而后终于有人爆发出怒吼：“杀！”
“准备！”
身后的喊杀，已是越来越近。
叶春秋至王府大殿，已有不少侍卫想要杀来，叶春秋手持长剑，却是一咬牙，厉声道：“许杰！”
不需什么命令，许杰诸人已知到了最紧急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挺矛与这些侍卫鏖战一团，叶春秋没有理会这些侍卫，一剑刺透了一个侍卫的心脏之后，身子一跃，跳上了白汉玉阶，快步抢上大殿，而后猛地抬腿一踹，这大殿的铜门竟是不堪他的力道，摇摇欲坠之后，殿门轰塌。
叶春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天狼堡一路杀来，而今终于抵达这里。
他手拖着剑，剑尖在地上的银砖上划过一道痕迹，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声音。
徐徐到了殿中，叶春秋抬起眸，看到了安化王。
安化王果然就在这里，依然还是上次那般，一身雍容，带着华贵，他竟头戴着通天冠，身穿着天子才有的冕服，静静地看着叶春秋，只是眼眸带着居高，宛如责怪臣子无礼的君王。
朱寘鐇一动不动地盯着叶春秋，突然从口中道：“叶春秋，你好无礼。”
叶春秋没有说话，他依旧一步步都上前。
在银殿之前，十几个武士已是如临大敌，纷纷举刀，看着步步走来的叶春秋。
朱寘鐇冷声道：“杨伴伴安在？或是已被你这乱臣杀了？”
叶春秋很直接地点头。
朱寘鐇挑了一下眉头，而后突然哂然而笑，道：“杨伴伴乃是看着朕自幼长大的，真是可惜。”
而叶春秋依然徐徐而动。
朱寘鐇脸上的表情变得肃然起来，虎目带着威严，沉声道：“叶春秋，你若是弃暗投明，为朕效命，以你的才能，朕必定重用于你，当年文皇帝靖难，身边的近臣，哪一个不是显达于诸侯，恩荣远在宗室之上，难道你要为那正德卖命吗？”
只是叶春秋依然往前而来，却没有回话，他又继续道：“正德此人，不过是个昏聩之主，望之不似人君，他宠幸奸佞……”
叶春秋已至银殿之下，七八个武士已是挺刀而上。
叶春秋屏住呼吸，他虽是疲惫到了极点，身上也不知留下了多少创口，可是此时，一旦凝住心神，立即便精神百倍。
长剑破空，快如出洞毒蛇，叶春秋的一剑刺入一武士的胸膛，而后迅捷收剑，呼吸之间，脚步一错，躲过一柄长刀的致命一击。
此时，叶春秋的耳边响起了朱寘鐇的叹息，而后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天下苦那伪君久矣，你既来了关西之地，理应可以看到，这里是何等的满目疮痍，这一切，都是拜他部下的奸臣所致，到了现在，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叶春秋，你该迷途知返……”
呃啊……又一武士倒下。
叶春秋剑如游龙，招招都是必杀，剩余的几个武士眼见如此，即使往日再如何勇猛，却也不禁心生寒意。
而朱寘鐇依然在说着：“叶春秋，你既在朝中，想必也知道那正德的为人，他是如何，你心中必有计较，朕素有贤名，为天下人称颂，朕只问你，朕与那正德，谁更似人君？你但凡有些良知，也理当为朕效命，你要做千古的罪人吗？”
最后一个武士已经萎靡倒地，叶春秋一步步地走上了银殿。
朱寘鐇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叶春秋，他打了个冷颤，却依然努力地摆出威严的样子，忙道：“朕乃太祖血脉，文治武功，你今日若是弑我，必定后悔莫及，叶春秋，你效命于我……朕受命于天……朕才该得万民臣服……”
叶春秋看着眼眸中已经泄露出惊恐的朱寘鐇，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长剑，剑如闪电，下一刻，狠狠地刺入朱寘鐇的咽喉，叶春秋才一字一句地道：“你不配！”
长剑自朱寘鐇的后颈穿出，朱寘鐇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叶春秋，他瘫在自己的银座上，激烈地颤抖，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最后他双腿一蹬，已是气绝。
叶春秋收剑，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徐徐走出了殿去。
殿外依旧喊杀如雷，夜风袭来，叶春秋有一种由身到心的疲惫，几个在殿中角落的宦官瑟瑟发抖，在以为叶春秋不经意的时候溜了出去，口中发出凄厉的喊声：“陛下……陛下死了……陛下……陛下……”
这凄厉的声音，对于许多乱军来说，比那手雷还要恐怖，方才还在喊杀的人，这一刻竟都露出了错愕之色，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越来越多的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吼：“安化王死了，安化王死了……”
似乎那勃勃野心也随着安化王的气绝而随之消失殆尽，只留下了无数茫然的人，接着有人丢了武器，转身便逃，而后到处都是劫掠的乱兵，还有那抱头鼠窜的逃兵。
已经没有人再在乎那所谓的黄图霸业了，所谓的从龙，也成了可笑的空想，此时，人皆为蝼蚁。
叶春秋就这样在月色下，抱膝坐在白汉玉阶上，口中依然轻喘着气，看着远处无数的灯火，已经分辨不清谁是镇国新军，谁是乱军。
又或者，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去判断是非对错了。
初来这个世界，他有许多的愿景，想做一个闲散的小地主，若能得到一个功名，自然再好不过，可是真正对这个世界有了接触，叶春秋已无法去做这个选择，世事难料，而他随着那些世事，做着他曾经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第九百一十三章 不能再死了
叶春秋曾经也就只是想富贵安乐地过完这辈子，试问谁不想做小清新呢？
可是当他看到这天下这样多的蝼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看到这么多人如虫蚁一般任所谓的浩荡潮流所摆布，每一个人都如大河之中的浮游，他们不知前路的方向，不知明日睁开眼面临的是饥饿还是灾荒，又或者是毫无征兆的兵乱，身处在这即便还算是‘太平’之世，叶春秋再也无法去风流闲散。
一个见识过后世繁华美好，一个知道未来方向的人，怎么忍心去放开一切，对盲目苍凉视而不见，满脑子去想那秦淮河里的画舫，还有西子湖里的吴侬轻语？
叶春秋抬头看着月儿，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想到了静初，静初在京师不知可好？新婚燕尔，令她独守空房，他这个做丈夫的不该啊；而后他猛地又想到了朱厚照，朱厚照理应现在还在责怪自己吧，他那胡闹的性子，估计这一次不会这么容易解气，安化王说他是昏君，这……似乎是有些道理，可即便是昏君，我亦想要为他缔造出个太平盛世……
这是什么缘故呢？他为何如此的甘之如饴呢？
叶春秋说不上来，只是在他的心底深处，朱厚照虽长自己几岁，可是叶春秋更愿意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有些胡闹，可是总想到他做的一些事，便能暖人心间。
太子殿下理应会走路了吧；叶老太公的身子，理应还很硬朗，就怕他担心什么；邓健……还有钱谦，有陈蓉、有张晋，有舅父，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带着心里那许许多多的人，叶春秋虽是疲惫到了极点，却又提起了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因为有这些人，正因为有许许多多自己值得去保护的人，所以今夜……他注定无眠。
宁夏必须立即安定下来，要安抚住乱兵，要维持住次序，这宁夏已经遭了一次灾祸，再不能经历一次浩劫了，因为他们和自己一样，也是有血有肉，有妻有子，他们也是爹娘所生，他们固然很多时候愚昧，甚至是蠢得让人想笑，用后世的眼光去看，他们的目光短浅得惊人，可是……叶春秋心里觉得自己必须去尽最后一点的绵薄之力。
“大人……大人……”许杰几乎是狂奔而来，忙道：“乱兵散了，散了……”
“传令，命人放出消息，贼首朱寘鐇已经伏诛，本官……本官奉旨而来，就是为了诛杀朱寘鐇，其余人等，都是受安化王的蛊惑，陛下命我来宁夏时，早有明言，朱寘鐇没有余党，所有乱兵，若是放下刀剑，各回本营候命，俱是既往不咎……”
“还有，乱军的粮食也放出来，分发下去，城中发生了兵祸，要尽力地救治受害的百姓。”
“命诸官来见本官，无论是愿意弃暗投明的，还是没有归降的，嗯……不必，让他们去见我爹吧，请我爹去安抚他们。”
“请王副参事，带人巡守，若有人趁乱劫掠，统统格杀勿论。”
“明日清早之前，要发放榜文，放出安民的告示出去，噢，还有……”叶春秋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继续道：“守住安化王府的后园，他的家眷，不得让人侵扰，寻个宦官进去通报里头的人，让他们安心待命，一切罪责都在朱寘鐇的身上……他们终究还是皇亲，陛下自会有恩旨。”
叶春秋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已经死了这样多的人，不能再死了，再死，又有什么意义呢，哎……”
……
直到了黎明，当仇钺带着一支军马抵达宁夏的时候，整个宁夏已经安定下来。
仇钺大吃一惊，忙是来见叶春秋，却是得知叶春秋已是睡下了。
其实这仇钺早知安化王要反，却又不敢揭发，叛乱发生之后，他便借口要带人去说服边镇诸卫为安化王效命，结果到了边镇上，他当机立断地杀了几个安化王派来的几个武官，正要带兵杀至宁夏平叛，谁知此时，宁夏之乱竟在一夜之间平定了。
平定的过程，可谓是惊心动魄到了极点，六百人平叛，这是何等的骇人！
仇钺来见叶春秋，谁晓得却是得知叶春秋已是睡下，接着便只好去见叶景。
此时此刻，叶景端坐在钦差的行辕，文武官吏已来了不少，许多人心里都透着不安。
叛乱已经结束了，可是显然，许多人是失职的，他们面对安化王叛乱时，大多选择了沉默，甚至还有人选择了依附，如今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叶景却是不厌其烦地对他们道：“这一切都是朱寘鐇的过失，与你们无关，诸位放心，陛下圣明，自然知晓好歹，且不要怕，我与犬子会上书为大家求情，你们处在边陲，那中官的恶行，我们父子也略有耳闻，这是官逼民反，又恰逢这安化王狼子野心所致，诸位放宽了心就是，依旧官复原职，武官要约束自己的部众，而文官依旧在各自官署中处理公务，现在宁夏满目疮痍，百废待举，一个不好，就可能给番人可乘之机。”
众人听了，心中还是不安，好在叶景老成，说的话又是掏心掏肺，便都感激地看着叶景，纷纷道：“大人活命之恩，下官人等，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叶景终究是厚道人，安抚的事交给他，确实是最合适不过，于是叶景道：“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本官就不再过问了，朝廷命本官来接替那周东度清查屯田之事，而今周东度已是为乱兵所杀，也算是咎由自取，因此，本官望诸位能各安本份，本官而今即为中官，自然也与诸位同心协力，革除一些弊政，如此，关西方能安定，使军民能安心生产。”
到了这个份上，若是朝廷当真秋后算账倒也罢了，一旦朝廷当真在叶家父子的劝说之下，依旧任用在座诸人，这就真正是活命之恩、恩同再造了。

第九百一十四章 归心似箭
边关这种地方，不比江南那些富饶之地，这里的人生活简朴，性情也要实诚一些，虽然不至于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是叶景但有差遣，却是无人敢拒绝的。
只要这叶景不是倒行逆施，效仿那周东度，甚至只要节制一些，都可换来大家的感激涕零。
终究是因为宁夏已受了数年的中官之苦，对他们来说，情况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再坏，根本就无法去想象了。
所以只要稍稍做出一丁点善政，便足以让人称颂。
叶景的心里岂会不知，自家儿子让自己来做这个‘好人’，怕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吧。叶景终究还是身负了接替周东度的职责，虽然此前是来背黑锅的，可是现在……结果却是截然不同。
叶景又是吩咐了几句，让大家各司其职，各安其份，接着命人抄了几份榜文，四处张贴，再之后便是清点粮库、武库，还有收拢残兵。
这些本地的文武官吏，很快就起到了作用，他们终究盘踞在这里多年，对治下的事知根知底，一旦决心将功补过，这时候是绝不敢偷懒的，只一两日的功夫，宁夏便恢复如初。
便是连那些尸首，也都进行了收殓和掩埋，这时代的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两位中官的动作，并没有过份，甚至对于乱兵的家属，也不曾侵犯。
相较于叶景忙于应付各种人物，叶春秋则是躲在房里，开始搜肠刮肚地想着上捷报的事。
现在安定的还只是宁夏城和附近的州府，可是再远一些，只怕还有混乱，朝廷差不多在七八天后，也该收到安化王谋反的消息了，叶春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报捷，乃是因为他必须详尽地奏报前因后果，否则朝廷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对安化王的乱党进行杀戮，这就有违了叶春秋的初衷。
他索性将所有的问题都归咎在周东度和安化王二人的身上，等到一份奏疏洋洋洒洒上万言写出，已是三日之后的事，除此之外，还有对忠烈之士的提及，那被诛杀的十几个官员，也请朝廷进行褒奖和抚恤。
刚刚叫人将奏疏寄出，叶景却是急匆匆地跑来：“春秋，春秋……”
叶春秋从未见过叶景这样的激动过，等到叶景冲进来，竟像孩子似的，捋着袖子露着手臂道：“春秋，老太公……老太公让人快马送来了书信。”
叶春秋很悲哀地看着叶景，他很能体会叶景的孝心，或许是离家久了，对叶老太公日夜思念吧，现在叶老太公只是来了一封书信而已，老爹就乐成了这个样子。
哎……愚忠愚孝啊。
可是当初，既然如此孝顺，为何要和自己的娘私奔呢？
想到这个，叶春秋心中一凛，可见他娘在老爹的心中分量何其之重。
他正待说话，叶景却是一把抓住叶春秋的肩，语气激动地道：“静初……静初有了身孕……有身孕了……”
轰隆……
叶春秋瞪直了眼睛，宛如一声炸雷，竟是让叶春秋顿时石化了。
静初有身孕了？自己要有孩子了？
他有点站不稳，禁不住道：“谁的？”
叶春秋只是条件反射罢了，倒不是当真疑心，只是听到这消息，一时慌张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又许是受了后世风气的影响也是未必……
叶景却是顿时暴跳如雷，居然如孩子一般一把掐住叶春秋的脖子道：“逆子，逆子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你……你说这样的话，真真是猪狗不如。”
好不容易叶景放开了他，叶春秋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却满是喜悦地道：“儿子知错了，呀……我有孩子了？”
虽然讨厌熊孩子，可这完全是因为熊孩子是别人家的啊。
所以得知这个消息，叶春秋陡然地在心里生出了一股暖流，他忙是接过叶景手中的书信来看，果然是叶老太公送来的，嗯，静初有了身孕，千真万确。
嗯？竟是腹中隐隐作痛？叶春秋不由地皱起了眉，虽然在书信中，叶老太公只说并无大碍，可是叶春秋不禁开始担忧起来，真的没有大碍吗？这个时代，身怀六甲的危险性实在太高了，即便是后世，都有诸多现代医学无法规避的问题，何况是几百年前的现在？
叶春秋越看越是忧心，不禁道：“爹，静初只怕……”
叶景是早就细看过书信的，看着叶春秋脸上明显的忧虑之色，这才意识到什么，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叶春秋，忙是道：“或许只是你大父危言耸听罢了，你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儿子略懂一些医术，若是不能伴在静初的身边，只恐放心不下，现在宁夏已是平定，父亲乃是中官，理当在此清理官田之事，宁夏的事，儿子想要拜托父亲，儿子现在归心似箭，只愿立即回京，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叶景倒是沉吟起来，想到将有孙子了，心里不免欢喜，可是对王静初的情况也较为忧心，儿子的确该早些回去，随即便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你该回去照顾静初，这里事，有为父处理就足够了，事不宜迟，你明日清早就出发吧。”
虽是忧心家里妻儿，可是想到又要父子别离，叶春秋的心情又不免复杂，不禁深深地看了叶景一眼，道：“现在大乱虽平，可是终究还是有隐患，父亲……”
叶春秋确实是有些担心的，宁夏才刚刚安定而已，现在这宁夏的文武，多是戴罪之臣，能不能将他们压住，不只需要威望，更需要不少手段，他怕老爹应付不来，若是再滋生乱子，那可就糟糕了。
叶景看出儿子的担心，便淡淡一笑，道：“春秋，正因为如此，为父才更应当在此应付这一切，为父也需要一个机会。”他深深地看着叶春秋：“所以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为父都想试一试，否则……我这个做爹的……”

第九百一十五章 君臣之义
叶春秋明白了叶景的意思，人活在世上，总需要有意义，叶春秋如此，连朱厚照都是如此，每一个人都有需要得到别人认可，甚至得到自己认可的需求，叶景也是一样。
叶景希望留下来，独当一面，即便是因此而遭遇了什么不测，至少也绝不遗憾。
于是叶春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朝叶景深深作揖，道：“那么……儿子现在向父亲大人辞行，父亲，明日儿子便要回京，还望父亲大人保重，这里天干物燥，风沙也大，也望父亲公务闲暇，能够保住自己的身体。”
叶景看了看叶春秋，又看了看书信，深吸一口气道：“我会的，你也是一样，记得照顾好静初，老太公年纪大，只是有些好面子，为父从前对不起这个父亲，所以我希望……”
还没等叶景说完，叶春秋便了然地打断了叶春秋的话：“父亲无需再说，儿子明白的。”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叶景极少表现出这一面来，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叶春秋已经长大了，或许是因为叶春秋的能力让他刮目相看，所以很多时候，他不敢将叶春秋当孩子般看待，现在他抚了抚叶春秋的肩，道：“为父在这里，静候京师来的佳音，为父……”边说着，他的眼眶渐渐的红了，眼眶边竟是有着泪意，继续道：“能见你成家立业，成婚生子，爹实在……实在……”
直到叶春秋次日骑马带着行囊即将远行的时候，脑海里依旧还记得叶景昨儿带泪对他说话的样子，他回头，看道叶景与诸官在十里长亭相送久久不愿离去，心里还是万分触动。
因为急着回京，所以叶春秋命王守仁带队慢慢行进，而自己则是与许杰、叶世宽几人先行回去，他再次回眸，看着乌压压的人，看到了那被人拥簇的叶景，叶春秋毅然回头，眼里也有些湿润，接着他才拍马急行，带着几个侍卫一路向西。
……
在紫禁城里的朱厚照，愈发的感觉到不安起来，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或者说，他突然有了预感，总觉得会有不妙的事发生。
这使他这些天都辗转难眠，筳讲时也屡屡失神，给张太后问安的时候，张太后说着说着，他便不见了魂魄。
今儿一大清早，朱厚照红着眼睛，又是一宿的没有睡，又命人从故纸堆里拿出了宁夏的奏疏，将无数的线索连起来，越是如此，他越是胆战心惊。
不对，不对劲……
虽然他已经和内阁示警，可是内阁显然并不太在乎他的意见，当然，阁臣们总是对他敬若神明的，只是朱厚照能从他们眼眸里透处敷衍。
这其实就是狼来了的故事。
刘健诸人一听朱厚照说起宁夏可能要发生大变，第一个反应就是，陛下多半又想要跑了，这一次是不是想去宁夏？
于是当日，刘健就去见了张太后，再之后，宫中的侍卫开始加强了卫戍，他们是真的怕了，遇到这么个天子，给人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法律惩罚不到他，他自然是想做什么便是什么，偏偏有些事，在臣子们看来，是万万不能做的，比如一言不合就跑路。
朱厚照感到很悲哀，自己的人品，似乎确实有些糟糕，嗯，太糟糕了，好像自己说任何话，都有什么企图似的。
可是当朱厚照一而再再而三地确信了宁夏的消息后，却真的决心逃跑了，只是这一次，朱厚照没有得逞，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是久病成医？这陛下自己将自己当做了越狱的囚犯，宫内宫外的人，自然而然也就不自觉地充当了狱卒的角色，从前朱厚照逃跑的方法，现如今都已经进行了改善，就好似是打补丁一样，破了一个洞，便打上一个补丁，让你无洞可破。
朱厚照的情绪变得很坏起来，所以一大清早，他就借口送来的茶水太烫，一脸怒视地甩掉了手上的茶盏。
刘瑾这几日连司礼监都不敢去，早就奉了张太后的命令，日夜在此看着这位小祖宗。此时，他边小心翼翼地去拾起一片片的碎瓷，边道：“陛下多虑了，以奴婢愚见，那宁夏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懂个什么？”朱厚照烦躁地朝着他怒吼。
刘瑾只得拜倒，磕头道：“奴婢万死。”
这是朱厚照最讨厌的方式，因为每一次，这些奴婢们都会用这一招。
可是这一手确实有效，当刘瑾可怜巴巴地跪在朱厚照的脚下，情真意切地说着万死的时候，朱厚照便不好继续发火了，只是恨恨地道：“将这里收拾一下，让谢师傅来，他是兵部尚书，朕就不信他一点防患未然的意识都没有。”
刘瑾松了口气，恭敬地道：“是。”
刘瑾正站起来准备出暖阁吩咐小太监请谢迁前来，却是有人匆匆进来禀报：“禀陛下……有宁夏来的奏报。”
“奏报？”朱厚照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有了精神。
难道是叶春秋送来的？那他还很安全吧，这样倒是能让朕少一些担心！
朱厚照忙道：“拿来朕看看。”
他心里默念，但愿不是朕想多了，但愿不是……
可是奏报却并非是叶春秋送来的，而是萧关卫送来的，所谓萧关，则是关中北面的一处雄关，为大明面对宁夏的西北屏障。
萧关卫指挥使在奏疏中只上书了一件事，安化王反了。
奏疏是八天之前发出的，这是一封示警的奏疏，除此之外，萧关卫指挥还得到了一封自叛军那儿得来的檄文，也一并附送而来。
果真是反了。
朱厚照整个人不自在地打了个激灵，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又猜对了，只是这一次，他却是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此刻，他脑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叶春秋呢？叶春秋如何了……
他忙是去打开那封檄文，一字一句地细看，只是这样看下去，他的脸色更加惨然起来。

第九百一十六章 情真意切
朱厚照原以为，叶春秋为人机警聪明，剑术高超，虽然朱厚照从不指望叶春秋带着那对于宁夏显得微不足道的几百人能够平叛乱军，可是至少……他也能逃出生天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人能平安回来就好，安化王的叛乱，慢慢去讨伐就是。
可是当朱厚照看到檄文中的一些词句时，突然无比激动地站了起来，而后狠狠地将御案踢翻了在地，厉声道：“这……绝无可能，这怎么可能……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他脸色十分的阴沉，怒不可赦地继续道：“安化王……这个骗子，此人诡计多端，一定是故意用此来扰乱朕的心志，呵呵……你当朕不知道吗？这个狗都不如的东西。”
朱厚照恶狠狠地大骂一通，情绪激动得如癫如狂。
刘瑾从未见过陛下如此，不禁吓了一跳，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屏息着不敢作声。
此时，朱厚照突然打了个冷颤，方才还义愤填膺，痛骂朱寘鐇诡计多端，可是一下子，他整个人像是抽干了一般，失魂落魄地一屁股坐在了御椅上，方才还无比凶狠的眼神，此刻却怪异地变得毫无神采起来，然后他突然道：“完了，全完了……呵……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是谁说的，来人，将这狗东西下狱。”
“罢了。”他突然又苦笑着摇头：“是呢，他在走的时候，还是朕赶着他走的，朕若是当时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留在京师，甚至是囚禁起来也好，又何至于如此？哎……终究还是完了啊，一切都没了，烟消云散，从此都完了。”
他嘴里幽幽地念着，显得无比孤独地坐在椅上，而后又拿起了那篇檄文，又细细看了一遍，便有气无力地捏着檄文，愣愣地坐在御椅上发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努力地回忆，对，是从鬼岛三雄，那鬼岛三雄，一直是朕的心腹大患，朕早就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可是呢，朕那一日看到了奏报，欣喜若狂，宁波保住了啊，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朕不谋而合，嗯，就是这个家伙，这个总是特立独行的家伙。
嗯……那是在殿试的时候，那时候，寿宁侯被白莲教匪拿了，对，朕永远记得，这个家伙贸贸然地冲进考场，然后写出了应对白莲教匪的方略。
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啊。
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将朕当做奇怪的人来看待，他们畏朕、怕朕、敷衍朕，想要从朕身上得到好处，却又为了所谓的清直之名而忤逆朕，可是又有谁知道朕心里想什么呢，别人只当朕是孩子，唯有叶春秋，就是这个家伙，虽然他很多时候只是抿嘴拘谨的样子，可是朕知道，他的眼神里是知道朕的。
这真是奇怪，朕被无数人当做是孺子不可教的孩子，顽劣的小皇帝，偏偏，他竟是了解和熟知朕。
哎……
一声毫无意义的叹息，朱厚照突然感觉泪水要涌出来，他甚至已经完全克制，那豆大的泪珠便如断不开的弦般掉了下来。
他本不愿哭的，因为在他心里，只有孩子才会哭哭啼啼，只有妇人才会声泪俱下，可是他终究是抑制不住，泪水便那般源源不断而出，他吸了吸鼻涕，用袖子抹着鼻涕，可是这涕泪无论如何也抹不完，在他的记忆里，也只有的父皇驾崩的时候，他才如此的伤心过。
至此之后，就再无叶春秋了。
至此之后，朕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至此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一旁的刘瑾却是吓了一跳，忙是跪倒在朱厚照的脚下道：“奴婢万死。”
呵……
朱厚照抬眸，看着惊魂未定的刘瑾，他突然觉得可笑，是呵，永远都是万死，刘伴伴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可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可是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表忠心，只知万死，不像叶春秋那般，永远成不了叶春秋那般懂他。
他仰起头，尽力地要将泪水锁在自己的眼眶里，可是脸上的泪痕却还是出卖了他，他张嘴，便觉得嘴唇因为沾了泪，带着一股咸味和苦涩。
朱厚照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是如此的孤独，他站起来，突然变得冷漠起来，那个孩子一般的朱厚照已经死了，所以他的眉宇紧绷，多了几分深沉。
朱厚照将檄文轻轻地落在地上，刘瑾忙是伸长脖子去看，这一看，却是大喜过望。
叶春秋死了！
居然死了。
刘瑾忍不住想要放声歌唱，他如何也料不到，自己这个心腹大患，竟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宁夏。
他努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身躯也为之颤抖，这是幸福的颤抖，是从身到心的愉悦感。
“陛下。”
“你要说什么？”朱厚照冷冷地看着刘瑾。
刘瑾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这冷漠的口吻，令他打颤，陛下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自认为自己对陛下再熟悉和了解不过，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抬眸，却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朱厚照，这个陌生的天子用一双冷如寒霜的眸子看着自己，尖锐如刀。
刘瑾深吸一口气，才令自己镇定自若地道：“陛下请节哀，叶侍学……叶侍学……英年早逝，实在……实在令人惋惜。”
他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然后他夸张地道：“叶侍学自入朝以来，奴婢统统看在眼里，奴婢以为，天下英才，亦都不如叶侍学万一，国朝百二十年，叶侍学的功绩，也唯有开国诸公能与之相比，不，不，甚至还远之不如，叶侍学乃人中之龙，奴婢……他虽与奴婢不亲近，可是奴婢心里一万个敬佩他，奴婢现在……也为他惋惜，自此，陛下痛失一栋梁……奴婢亦是悲痛万分。”
朱厚照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想到在刘瑾的心里，叶春秋竟是这样的形象。
他还只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方才给予叶春秋这样这样的评价！

第九百一十七章 功勋无人可及
刘瑾说的可谓是情真意切，他演技好，便连眼泪都唰唰地流出来，倒是当真为皇帝痛失了一个左膀右臂而伤心伤肺。
这刘瑾能得朱厚照的信任，当然不只是嘴巴甜这样简单，现在叶春秋已经死了，这个心腹大患已经去除，现在陛下如此悲恸，自己又何必要说叶春秋什么坏话呢？
既然此人没有了任何的威胁，所谓人死为大嘛，当然得可劲地夸一夸，这一方面，显示自己虽然和叶春秋有些嫌隙，自己却并不计较，另一方面呢，又可顺着陛下的心意，陛下痛惜叶春秋，自己这做奴婢的，当然要表现出痛惜的样子，不，得比陛下还要痛，要痛彻心扉、痛入骨髓，痛不欲生才好。
于是他滔滔大哭着道：“陛下啊，叶春秋的功绩，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才入朝几年哪，办成了多少事，奴婢伴着陛下多年，也不及他的一根脚趾头，这样的人，真是世所未见，他是陛下的诸葛孔明，是陛下的房玄龄啊。”
“奴婢在想，那该死的安化王在谋反时，以那叶春秋的性子，必定是为了陛下的社稷，而奋不顾身讨贼的，即便是以卵击石，亦是在所不惜，他去宁夏，或许也是为了陛下啊，陛下能看出安化王会反，以他的聪明，怎么会瞧不出？他明知如此，明知那里是死地，是万丈深渊，依旧勇于赴死，这是要为陛下定社稷、安江山哪。他的忠心，实是天日可鉴，奴婢虽也忠心耿耿，却不及他半根脚趾头。奴婢心疼，疼哪。”他哀痛地捂着心口，眼泪唰唰地滚着出来。
此时，刘瑾终于摸透了朱厚照的性子了，陛下疼，自己要更疼，只有疼，才能产生精神上的共鸣，所以刘瑾捶胸跌足，哀痛到几乎要死去。
叶春秋死了，死的好，死的妙，死了就了却了咱的一桩心事了，从此之后，这陛下身边，就再没有人和咱相比了，他这一死，真是及时雨，让咱久旱逢甘霖。
死了就可以对他大书特书了，不要紧的，吹捧一个死人有什么干系呢，吹到天上去，得益的也是咱，陛下除了哀悼那个死鬼之外，便是和咱的心贴得更近了。
这时候绝不能吝啬溢美之辞，虽然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刘瑾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酸酸的，可是无妨，这是政治，这是宫中的生态，咱在宫中混了半辈子，什么没有见过？比起某些人，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刚才还在为叶春秋的死而难过的朱厚照，身躯不由一震，刘瑾的话，竟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朕猜到了安化王反，叶春秋也猜测到了，他若是没有猜测到，怎么会如此反常，怎么会对朕说，一个月后，陛下就会明白？
可是当朱厚照在一个月后的今日，朱厚照终于明白醒悟过来，他悲从心起，斯人已逝，留下的那段话，只令他后悔不已。
现在细细思量，叶春秋那般做，其中固然有为了他爹的缘故，可是他剑术高超，又对安化王有所防备，怎么会轻易死呢？
除非……正如刘瑾说的那样，他不肯走，他要留下平叛，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想到叶春秋带着区区数百镇国新军赴死，更令朱厚照痛心不已。
朱厚照瘫坐在御椅上，至今还不肯接受现实。
只听刘瑾在一旁接着说道：“最让人痛心的是，叶春秋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哎……他为了陛下，连性命都没了，可怜那没出声就要没爹的孩子啊……”
似是一语惊人梦中人，朱厚照的眼眸猛地一张……
是啊，他还有一个遗腹子，想到这里，朱厚照既有心痛，又感觉到了几分责任，他不由道：“此事对叶家那儿能瞒得住多久就多久，御医……御医要随时待命，告诉他们，出了差错，孩子有一丁点的差错……就……朕决不轻饶，这个孩子，比皇子还要贵重，任何人敢掉以轻心，朕立杀无赦。孩子出生之后……他既是春秋的孩子，也是朕的孩子，朕会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母后那儿，能瞒也先瞒住吧，这件事，你去办，宁夏安化王谋反的消息，肯定是捂不住的，可是能捂住一时是一时，叶王氏……叶王氏……”朱厚照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想要哭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道：“叶王氏腹中的孩子还小，不可出一丁点的差错，一旦消息泄露了去，随时都要有人在侧，不可让她伤心过度。”
“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叶春秋曾经为了救太子的事，朱厚照便觉得，自己该有所担当。
刘瑾忙道：“奴婢拼死也要将事情办好。”
一个孩子罢了，无所谓，当然要显出自己尽心竭力的样子，越尽心，陛下对自己就越是信任。
所以刘瑾已经想好了，这件事，他不但要办，而且要办好，要完美无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丁点的瑕疵来。
朱厚照只是点了点头，眼眸里依然是那满满的，怎么也抹不开的悲痛。
正在这时，有宦官来报：“禀陛下，刘健与诸学士和各部部堂求见。”
既然宫中得到了密报，那么可以想象，内阁那儿也有得到消息的渠道。
安化王反，这是何等的大事，内阁和各部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遇到这种紧急情况，诸臣肯定是要第一时间来觐见，商讨对策的。
朱厚照这时又想到了安化王，他不由露出了几分狞然之色，冷冷地道：“来的正好，朕正好有事要和他们商量呢，请进来，都请进来。”
他让一旁的小太监将的踢翻的御案扶起来，又收拾了一番，便坐直了身体。
他努力地掩住了心中的悲痛，只是通红的眼眶里杀机毕露。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现在要做许多的事，叶春秋的孩子，安化王的谋反，前者是让叶春秋能够瞑目，后者是要为这个兄弟报仇雪恨。

第九百一十八章 御驾亲征
刘瑾看着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是满腔心事的朱厚照，低眉顺眼地徐徐站起来，却是没有离开，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于是刘瑾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一举一动，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叶春秋的身死，固然令他开怀，可是叶春秋身死后的朝局，才是最令他期待的。
接下来……该如何呢？
没多久，刘健等人便全是一副忧心忡忡模样进来，其实在得到了奏报之后，整个内阁已经彻底哗然了。
安化王谋反，宁夏那可是边陲之地，边军谋反本来就是极为严重的事件，因为他们乃是大明的屏障，一旦这些人谋反，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置，叛乱不能立即平息，这就意味着，这些乱军极有可能会勾结番人。
河西走廊，乃是西北的定海神针，若是叛军与番人，甚至是与鞑靼人联络，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有可能令朝廷彻底地丢失掉河西走廊，使这关中乃至于汉中成为对敌的前线。
朝廷为了巩固河西走廊，这一百多年来，花费可谓是巨大，每年养了这么多的边军不说，几乎年年都要修堡垒，加固城防，无数的钱粮被投入进去。
而一旦这个地方丢失，那么未来整个大明就不得不开始将汉中和关中缔造成军事重镇了，而这……不说花费钱粮，这人口众多的粮产地直接面对敌人的威胁，后果会有多严重？
而最大的隐患还不只是这些，最重要的是，若是叛军拥戴了安化王朱寘鐇，那才是严峻的问题。
寻常的叛乱大多是官逼民反的套路，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政治上的纲领，也没有什么长远的目标，他们不过是实在没有了活路和生计，便振臂而起，只要官军一到，很容易就没有清剿个干净。
现在，叛军不但有大明的宗室作为对象，那么政治纲领也势必清晰，而且从檄文上来看，对方显然是以清君侧的名义，这是老套路，可是这种老套路才是真正的可怕手段，因为清君侧很容易蛊惑人心，一般人对叛乱很难产生同情的，可是清君侧却是不一样，先是反贪官不反皇帝，如此，就博得了各地受到官府压迫之人的同情，甚至是一些失意的读书人也有可能会参与其中。
这显然是自从靖难之役之后，大明发生的最严重叛乱，一旦处置不当，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刘健明白，必须尽快地将这场叛乱平息下去，否则拖得时间越长，后果越是糟糕。
只是那檄文之中，却有一件令他感到惋惜的事，叶春秋竟是死了。
王华和谢迁二人得知了这消息，几乎要昏倒过去，这叶春秋一死，朝中的格局，只怕要变一变了，他心里既为叶春秋惋惜，又是不由担心。
一直以来，那从前恶名昭彰的八虎，这两年之所以被压制，或者说他们不敢再似从前那样跋扈，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是有些功劳的，现在叶春秋一死……
哎……
刘健为首，其余则是脸色苍白的谢迁、王华，李东阳的神色也有些冷峻，之后则是吏部天官张彩，张彩怎么也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这就好像突然一下子中了头彩一样，那叶春秋，本就是他和刘公公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好了，事情一下子解决了，叶春秋一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都御史刘宇跟在张彩的身后，脸上禁不住掠过喜色，却偏偏要装作沉痛的样子，当初若不是叶春秋，他现在或许已经入阁，位极人臣了，谁料到，最后却是狠狠地栽了个跟头，现在叶春秋已经身死，也算是报了自己的一箭之仇，他拼命地想要掩饰自己的喜意，只好低着头，强绷着脸，跟着众人进了暖阁。
众人见到了朱厚照，从朱厚照的脸色，一看即知小皇帝的心情，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面上没有擦干净的泪痕，都诉说着小皇帝的哀痛。
众人行了大礼，朱厚照却是没有反应，倒是刘瑾一看，一脸悲痛的样子道：“陛下身子抱恙，诸位都起来吧。”
接着叫人给诸人赐坐，大家坐下，各怀心事。
朱厚照突然道：“朕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这是朱厚照的第一个念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玩闹的心理，他已恨不得亲自将那朱寘鐇碎尸万段，这一次亲征，是朱厚照想要亲手为叶春秋报仇，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便如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而后刘健忙道：“陛下，安化王不过聚众数万，陛下大可派得力的大臣派兵清剿即可，小小叛王，岂能劳动陛下亲自屈尊？何况现在国人相疑，百官不安，陛下理应留在京师，以安人心。臣以为，陕甘总督杨一清可担此任，杨一清在任期间修建边疆防御，部下多肯依附他。现在宁夏叛乱，其中不少叛将多为杨一清旧部故吏，想要平定叛乱，陛下可起用杨一清总制军务，与总兵官神英平叛，并命中官张永担任督军，那时，叛军必定自乱阵脚，叛乱顷刻可定。”
刘健这时候提到了杨一清，一方面是杨一清和他有些交情，另一方面，杨一清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年杨一清被任命为甘陕总督，总督三镇的军务，却因为不肯依附刘瑾，而乞老致仕，现在就赋闲在京师，趁着这个机会，将杨一清起用，对刘健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刘健甚至隐隐觉得，以杨一清和刘瑾的仇隙，一旦平息了叛乱，到时少不得有许多的文章可做，这也是在叶春秋死后的一个布局。
更何况，这杨一清虽是文官，却一直在边镇都督军马，可算是大明少有的帅才，有他来平息这场叛乱，再是适合不过。
刘健的话音刚刚落下，李东阳便随即附和道：“刘公所言甚是，臣也以为，杨一清乃是最好的人选。”

第九百一十九章 哀莫大于心死
王华到现在还是没缓过劲来，叶春秋不但是他看重的高徒，还是他的女婿，这女儿和女婿才成婚没多久，现在却是听说女婿死了，而王守仁和叶春秋都是在宁夏，想必连儿子都该是凶多吉少了，一念至此，真是万念俱灰，早已没了什么主意。
谢迁亦是万分痛惜叶春秋之死，便显得有些心灰意冷，虽是叶春秋并不是他的亲系子侄，也不是他的门徒，可是因着王华的缘故，他与叶春秋也算是多有接触，渐渐对叶春秋产生了欣赏和看重，甚至到了后来，是将叶春秋当做自己的接班人一样的看待。
可实现在，叶春秋就这样英年早逝，真是令他措手不及，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的突然没了，谢迁的心里既是唏嘘，又是哀痛，虽是听到刘健所说的，却也变得兴致阑珊。
倒是张彩和刘宇二人一愣，他们显然是没有想到刘健竟是想到任用杨一清，杨一清这个人，从前的时候可没少和刘瑾对着干，现在刘健这样布置，岂不是借着这一次平叛，重新启用杨一清？
杨一清这个人，名声是一直很好的，又是刘健等人的坚实盟友，宁夏的事，可是有不少烂账啊，好在那该死的中官周东度也在叛乱中死了，若是他活着，追究起来，还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到谁的身上。
而杨一清一旦去了宁夏，情况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家伙本来和刘瑾本就是不共戴天，若是在这里头做什么文章，岂不是糟糕？
想到这里，张彩和刘宇二人都偷偷地看向了刘瑾。
刘瑾的眼眸里却是掠过了一丝冷色，他看着刘健，似乎一下子看破了刘健的居心。
刘健提出的这个人选，自己确实是不好拒绝，刘健让张永做了督军，张永从前是和他有仇，近来关系虽是缓和一些了，可是刘瑾对于这个御马监的掌印太监，依然还是有所提防的。
从前他和张永沆瀣一气，是因为有个叶春秋，而叶春秋已经身死，那么未来宫中的生态必定也会生产不同的反应……
其实刘瑾似乎连想都不必去想，就知道，接下来宫中又会恢复从前八虎的格局，自己依旧还是陛下身边最大的红人，而张永论资排辈，也永远只能跟着自己捡骨头，可这样，张永会甘心吗？
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张永绝不会甘心的，所以从一开始，刘瑾就感觉到刘健这是准备要给自己布下一个杀局。
安化王谋反，是打着反对中官的名义，说中官乃是虎狼，周东度是死了，可是不要忘了，这一次平叛的人——杨一清，是一直都想要将自己置之死地的人，若是这时候，杨一清挑拨离间，再拉拢了张永，那该死的张永和杨一清一道趁宁夏这事上捅自己一刀子，那后果，嘿嘿……
刘瑾阴测测地看着刘健，突然道：“陛下……奴婢想要亲自去督军，这安化王胆大妄为，更是杀害了叶侍学，实在该死，既然刘公要起用杨一清，奴婢恳请代陛下，亲去宁夏，将那安化王碎尸万段，方能解奴婢之恨。”
对，得自己去擦宁夏的屁股，绝不能假手他人，换了任何人，自己都极有可能陷入危险的境地。
刘健不禁皱眉，他显然看出了刘瑾的意图，刘瑾害怕了，失去了叶春秋，不但意味着宫中的格局会恢复原状，也可能会导致八虎之间的明争暗斗又要继续延续下去，只是刘健还真没想到，这个时候刘瑾居然会有所警觉。
而且此时，他还一副悲恸的样子，捶胸跌足地道：“奴婢想到叶春秋惨死于朱寘鐇手下，想到陛下痛失贤良，便辗转难眠，若是不能去宁夏，奴婢便是生不如死，求陛下成全。”
他演得过于投入，竟是声泪俱下，这又使得朱厚照与他有了共鸣，自己和刘伴伴的心情想必是一样的吧，刘伴伴就这点好，肯陪自己哭陪自己笑！
久久没有说话的朱厚照，终于叹出了一口气，道：“好吧，就依刘伴伴和刘师傅所言。”
依刘师傅，是答应了刘健起用杨一清，依刘伴伴，是命刘瑾为监军。
刘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正想要说刘瑾不懂军事，而张永毕竟是御马监的掌印，对军事了若指掌。
刘瑾又怎么会不知道刘健的心思呢，在刘健开口之前，他立即道：“奴婢还有一事禀告。”
一下子，堵住了刘健的嘴巴，刘瑾心里冷笑，你刘健以为自己是谁，嘿嘿……从前没有叶春秋的时候，咱没心思整你，现在你还想整咱？咱们走着瞧吧！
刘瑾本来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存着害人之心，便道：“陛下，奴婢以为，这檄文之中，为朱寘鐇这叛贼所杀的官吏，都是我大明的忠烈，现在平叛在即，大军即将讨贼，此时此刻，为了提振军心民气，陛下何不立即下诏，恩赏忠烈，如此，讨伐的诸卫军马方能知道朝廷赏罚分明，更愿欣然讨贼。”
刘瑾的提议是很有道理的，安化王杀了不少忠烈，这些人都没有依附朱寘鐇，所以现在朝廷既然决心平叛，当然要对这些人进行封赏和追封，否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追封来得越早，对于士气的帮助就越大。
那朱寘鐇，大张旗鼓地杀了这些人，印发成檄文昭告四方，不就是想乱朝廷的士气吗，更是要告诉天下的臣民，不肯依附他就是如此下场。
如此，朝廷就该针对这份檄文，立即做出反应，昭告四方，好让大家知道，朝廷对于忠烈的礼遇，是绝不会有吝啬的。
朱厚照听罢，在哀痛的情绪中，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道：“刘师傅以为如何呢？”
他一想到懂自己，总是愿意支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就难以掩盖悲痛，此时便没有了什么主意。
他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心里只念着两件事，其一是报仇雪恨，其二便是叶春秋的遗腹子，其他的事，他已经不甚关心了。

第九百二十章 封赏
刘健没有多想，便直接道：“这是大事，该让礼部先上一份章程……”
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封赏是如此，其他事也是如此，刘健作为内阁大学士，就是这个规矩的维护者。
可是刘瑾却仿佛抓住了刘健的话柄一样，随即道：“事急从权，天下臣民都在等待朝廷对忠烈的抚恤，若是再延误下去，不免军心动摇，陛下，奴婢以为，朝廷不可这样按部就班，理应现在就商量出一个对策来。”
刘瑾现在是不放过任何打击刘健的机会，接着又道：“刘学士何以说这样的话，难道刘学士就是这样对忠烈的态度吗？”
刘健便默不作声了，只是脸色显得不大好看。
那张彩这时候大致也摸透了刘瑾的心思，刘瑾这一次打算去宁夏，而且……显然刘瑾想在这上头做点文章，他便正气凛然地出班道：“刘公公所言甚是，忠烈以死许国，朝廷岂能按部就班？以臣之见，理应速速恩赏，以免寒了将士们的心。”
朱厚照便看向张彩道：“那张爱卿看，当如何赏？”
刘瑾已是不经意地给张彩使了个眼色，张彩顿时明白，心里也有了计较。
这一次的目的，是要打击刘健诸人，而这些人，作为朝廷次序的维护着，是最讨厌破坏程序的，所谓朝中都有定制，任何事都得有一个规矩，内阁既是规矩的制定者，也是坚定的维护者。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将这个规矩打破。
“此次非比寻常，以臣的愚见，理应重赏，譬如那御史叶景，身死许国，国家对他并无多少恩荫，他却用死来报效朝廷，朝廷怎么能视而不见呢？臣以为，理应追封他为大理寺少卿……”
七品御史，就加了一个正四品的少卿，这可是连升六级啊。
刘健愣了一下，他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张彩很阴险，他提出了一个不可能的要求，因为这样的追封，实在太过了，可问题在于，人家确实是忠烈，而且此人是叶春秋的父亲，陛下对此，肯定也是很认同的，一旦刘健等人跳出来反对，刘瑾和张彩二人便能恰好给刘健扣一个枉顾忠烈的帽子。
而对朱厚照来说，叶春秋父子都死在了宁夏，已是悲痛万分的事，在这个时候，怎样恩赏都不为过，而你刘师傅却来唱反调，岂不让人寒心？这等于是生生将天子推到了刘健的对里面。
刘健很不喜欢这种破格的事，因为一旦这个先例一开，往后的许多事都可以破格提拔，到了那时，朝廷的纲纪也就彻底破坏了，往后想要弥补，就难上加难了。
就如那传奉官一样，在成化皇帝之前，是没有传奉官这个名目的，想要做官，除了你祖先有恩荫，那么就得考试，结果呢，成化皇帝别出心裁，弄出了一个传奉官来，于是乎，传奉官大行其道，许多人索性不走科举的路子，专门走歪门邪道，好得到天子的喜欢，结果纲纪破坏，虽然先帝在的时候，也曾想要杜绝此事，可先例已经有了，于是屡屡死灰复燃，无法杜绝。
这种弊政之害，对于朝廷的伤害是极大的，别人可以漠视这样的事，作为首辅大学士的刘健却绝不能漠视，因为他不是成化朝的泥塑大学士，不是万安，不是那号称弹棉花的刘吉。
刘健想了想，虽是知道皇帝不喜，可还是想要反对，而此时，一旁的李东阳却忙是给他使了个眼色，眼下这件事，根本无法反对，因为刘瑾和张彩，分明就已经做了一个圈套，专等着你跳下去呢！
忠烈是一回事，可这件事真正可怕之处不在忠烈，而是在于叶春秋父子死在了宁夏，陛下悲痛欲绝，到现在还是失魂落魄的，一旦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在小皇帝心里，就会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而这印象，若再加上刘瑾和张彩二人的花言巧语，可能会转化为陛下对刘健的仇视。
刘健看出了李东阳的暗示，心里矛盾至极，最后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不想针对叶景，只是依旧觉得这样对朝廷有害，可是显然现在他没有去反对！
说到了这里，朱厚照却是突然抬眸，看着张彩道：“朕问张爱卿，叶春秋该如何封赏？”
是啊，张彩的话勾起了朱厚照的心思，既然叶景可以追封，那么春秋，也应当给予追封吧，唯有如此，方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当初自己若是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留在京师中，他就不会死了，似乎……一切都是朕的失误啊。
那一幕的场景，如走马灯似地在朱厚照的脑海里浮现，他清晰地记得，叶春秋一拳打在自己的身上，自己当时只管着恼羞成怒，手指着暖阁的大门，厉声对他说‘你走’，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轻飘飘的一句泄愤的话，却成了自己与叶春秋最后一句话。
朱厚照看着张彩，这张彩已知道刘健在隐忍，本想索性来一票大的，非要把刘健逼到跳出来的境地不可，所以他早有了准备，正要说叶春秋功劳甚大，前无古人，可追封为郡王。
追封为王，国朝也并非没有这样的礼遇，就如黔国公沐英，就被追封为王，还有开国的徐达等人。
叶春秋一个小小的侯爵，一下子被追封为王，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事，这绝对会引来内阁一致的反对，可张彩打的主意，就是希望借此来将刘健等人逼到墙角，让他们坐不住。
什么是忠臣，什么是奸臣呢？
其实本来这之间界限并不明显，但是有一种人，他们恪守自己的职责，一切奉行按规矩办事，大抵这样的人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可是有的人，一朝权在手，便将规矩破坏殆尽，在他们心里，他们只需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了，至于过程如何，这都不是他们所考虑的事，张彩只在乎目的，而根本不在乎过程。

第九百二十一章 挖个坑等你跳
只是张彩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便见朱厚照突然很是冷静地道：“那么，就加封春秋为国公吧。”
以侯爵加封国公，这似乎倒不算是破格，何况以叶春秋的功劳，加封为国公，也算是情理之中！
听到朱厚照的话，令刘健不由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陛下虽然悲痛不已，总算还算是理智的。
此时刘瑾和张彩、刘宇三人，反倒有些失望了。
竟不是追封为王？若是封王……倒是有不少的文章可做了。
他们三人的心思都是不约而同的，反正叶春秋已经死了，以前就算彼此有深仇大恨都没什么好计较的了，而现在怎样吹捧他也都是不为过了，吹捧死人，也不会掉几斤肉的，他们要的只是，趁着叶春秋的死，好生地扩大战果，最好连带着将刘健这个眼中钉一锅端了，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谁料这时候，朱厚照却是淡淡地道：“就追封叶春秋为镇国公，准其世袭罔替吧，若他的遗腹子是男儿，则袭镇国公爵，若是女儿，就依郡王例，封县主。”
“……”
一下子，整个暖阁里安静下来了。
真真是落针可闻。
刘瑾和张彩对视了一眼，那刘宇的眼睛都直了，不过……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喜色，甚至可算为惊喜之色！
镇国公，居然是镇国公！
这不是正想打瞌睡，偏偏陛下送来了一个枕头吗？
镇国公是什么呢？从前大明朝是没有镇国公的，而到了正德朝，自从朱厚照玩了一个换马甲的游戏之后，改名为朱寿，自己将自己封为了镇国公，如此一来，这镇国公就有了神圣性，也就是说，在许多人的心里，镇国公即是天子，天子即是镇国公。
朱厚照自从成为镇国公之后，可没有少胡闹，他到处拿着镇国公的印章，以镇国公的名义颁布命令，这个印，虽然内阁不认可，可是其他人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毕竟虽然陛下换了一个马甲，可这还是皇帝啊，皇帝的命令，你敢不执行？
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镇国公比之郡王还要厉害，它虽是胡闹的产物，可是现在，这个天子的胡闹，显然越发的不可收拾了。
现在，朱厚照要将这个马甲赐给叶春秋！
这就意味着，虽然叶春秋已死，可毕竟镇国公还需要世袭罔替啊，虽然镇国营已经全军覆没，可是镇国府却还在呢，镇国府的产业，也都还在那儿，将来叶家若当真生出一个男子，这个孩子，可就是大明第一等一的国公了，其恩荣，只怕绝不会在英国公和魏国公之下，几乎可以想象，这大明朝一个崭新的豪门，即将冉冉升起。
而这……显然是内阁不肯接受的，皇帝的马甲都要送人，这可怎么说得过去。
刘健果然忍耐不住了，他甚至可以容忍叶春秋追封为郡王，可是这镇国公……
刘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这镇国公朱寿尚在……”他很委婉地说着，没有直接点名道姓，而是提醒朱厚照一个事实，陛下还在，怎么能将镇国公这个封爵拱手让人呢？这就好像当年洪武太祖皇帝在登基之前，号称吴国公，也正因为如此，吴国公在大明就成了禁忌，任何人都当不起吴国公三个字。
朱厚照却是万念俱灰的样子，眼眶红肿地道：“不，你错了。”
他抬眸看着刘健，然后苦涩一笑，才接着道：“朱寿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既然朱寿已死，那么这个镇国公就给予春秋追封吧。”
是啊，或许别人无法理解，可是朱厚照却是知道，朱寿已经死了，没有了叶春秋，朱寿自然就不能活在这个世上了，算起来，镇国府的一切本就是叶春秋创建起来的，现在叶春秋已经死了，对于朱厚照来说，朱寿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当初是叶春秋一直鼓励他，给他希望，告诉他理应坚持自己的理想，要如何才能实现它，所以朱厚照才改名为朱寿，所以他加封自己为镇国公，所以他在叶春秋的支持下成立了镇国府，所以才有了镇国新军，才有了附属于镇国府的许许多多的事物。
可是现在呢，镇国新军势必已经全军覆没，叶春秋也已死了，朱厚照失去的，又何止是一个肱骨、手足，失去的更是一个远大的理想，他的脑子里想象着那份万国舆图，而现在，这都已经成了空。
因为朱厚照知道，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像叶春秋那样鼓励自己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在别人眼里，这些只是自己荒诞和胡闹的产物，那么没有了叶春秋……镇国公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朱寿已死……
朱厚照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他的雄心壮志，他的皇图霸业，而今都成了一堆黄土，那么，这个残留的镇国公，就给叶春秋吧，至少……可以做一个缅怀，至少……自己在想念起叶春秋的时候，还会想到曾经那个雄心壮志的朱寿，至少……当有一日，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叶春秋的子嗣以镇国公的名义来拜见自己的时候，自己还能从中依稀想起过往，想到原来自己还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想到原来自己也曾有过的壮志。
朱厚照突然咬紧了牙关，断然道：“朕意已决，诸卿不必相劝。”
刘健欲言，因为他依旧觉得不合规矩，只是这时候，李东阳却是慌忙地一把拉住了他，疯狂地朝他摇头。
不能拒绝啊，这个时候的天子，是断然不能拒绝的，否则……
刘瑾心里喜极，忙是一脸悲痛地附和道：“陛下圣明，叶春秋功勋显著，追封镇国公，可谓是理所应当，奴婢深以为然。”
刚刚想要放弃的刘健终于还是耐不住了，道：“臣请陛下三思。”
他还是决心做最后一次的努力，因为在他看来，叶春秋身死虽是可惜，可是这样的封赏实在是太荒唐了。

第九百二十二章 钦赐镇国公
就在这个时候，张彩突然冷笑着厉声道：“刘公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难道叶春秋的功劳不足以匹配镇国公吗？难道叶春秋为朝廷而死，以身报国，连这点恩赏，刘公亦觉得不好吗？刘公，国家的功臣，你怎可以这样对待？”
这一番话，令朱厚照猛地张大了眸子，眼色不善地瞪着刘健。
张彩的一番话，直接将刘健挤兑到了朱厚照的对立面，在别的方面，朱厚照或许可能妥协，可是现在的朱厚照，正在悲痛当中，却禁不住有些恼恨了。
是啊，张彩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去了，朕难道做什么，都一定要顺着你们这几个师傅的意吗？
那刘宇也是打起了精神，他深知这里头的玄机，便拜倒在地，沉痛地道：“陛下圣明啊，加封叶春秋为镇国公，实在是妙不可言，臣附议。”
朱厚照颌首，对刘宇的印象也好了几分，他依稀记得，刘宇和叶春秋也是有矛盾的，万万料不到这个时候，连这位都御史都站出来为叶春秋说好话。
如此一来，这个不可能的事，竟是实现了，司礼监这儿是唯朱厚照马首是瞻的，吏部天官也极力赞成，这就意味着，阻力减少了许多；而都御史乃是言官的首长，连他都赞成，想必到时也不会有什么御史会跳出来反对，至于谢迁和王华都没有表态，他们和叶春秋关系匪浅，就算反对，也是无力。还有李东阳，朱厚照知道，李师傅平时很少有自己的意见，现在就只有刘师傅了，而刘师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脸上虽带着担忧，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朱厚照便决然地道：“这件事就如此吧，该议的也都议了，朕要一个时辰之后，立即颁发出圣旨，昭告天下，命人去待诏房，叫他们加紧一些，司礼监这儿，要立即加印。”
朱厚照没有给大家拒绝的机会，接着便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幽幽地道：“朕乏了，很是疲惫，实在没有精力再与诸位师傅和爱卿议政，你们这就去办事吧。”
他说着，脚步蹒跚地要出暖阁，刘瑾要来搀扶他，他却将刘瑾的手打开，道：“朕要去仁寿宫，朕想和母后说说话，你们……你们去办自己的事，不必理会朕。”
他孑身一人，孤独地率先离开了暖阁，只留下了这大明朝最中枢的几个臣子。
而他们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心情复杂。
等皇帝一走，刘瑾那悲恸的样子便收起来了，却是眯着眼，眼眸如刀子一样扫在刘健的身上，接着目光又看向王华。
刘瑾现在的心情很不错，叶春秋父子死了，王华痛失了女婿，噢，差点忘了，连王华的儿子，那个令人讨厌的王守仁，应该也一并死了。这真是好极了，何况这一次，陛下显然对刘健颇为不满，还真是一箭数雕，将来这朝野内外啊，还是自己说了算。
他走到王华的跟前，行了个礼，道；“王公，请节哀。”
虽像是安慰的样子，可是调侃的意味很是明显，呵呵……王华啊王华，你不是差点儿翻盘了吗？居然进了内阁，还有了一个甚得圣宠的叶春秋做女婿，连自己的儿子，也从贵州龙场回来了，还真是走运啊，就差点点，咱家就栽在你手里了，可是现在，如何了，现在咱家依旧还是笑到了最后的那个。
王华只低垂着头，他这个年纪，经历着无比的悲痛，知道了那个悲痛的消息才是一个时辰，头上已生出了许多的华发，他甚至连刘瑾的调侃都已经不在乎了！
是啊，伯安和春秋都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静初，静初若是闻知这样的噩耗，却不知会如何的伤心欲绝，他们才成婚不久，这女儿也才刚刚有身孕啊，若是……若是……
谢迁却是暴怒了，他本就为叶春秋的死而万分悲痛，更为老友而担心，这刘瑾一句节哀，他怎会听不出这里头的讥讽之意？这是往王华的伤口上撒盐！
谢迁豁然而起，他的性子素来就是耿直不虚假，立即满脸怒色地呵斥刘瑾道：“刘公公这是何意？”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谢迁和刘瑾所吸引。
刘瑾却只是嘿嘿一笑，道：“噢，不过是说一句节哀而已，这王公一下子没了儿子女婿，难道咱家说一句节哀都有错了？倒是谢公，这是何意？”
“你……”谢迁显得方寸大乱，若是平时，他素有善辨之名，可是现在心绪一乱，脑子嗡嗡作响，虽是怒不可遏，可却是没有心思和刘瑾耍嘴皮子。
刘瑾见他语塞，更加来了精神，怡然自得地道：“这人哪，都是有个旦夕祸福的，这是命，命里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好啦，不和你们耍嘴皮子了，咱家还有事得忙呢，噢，王公，陛下有口谕，你的女儿而今有了身孕，叶春秋的事，得对他封锁消息，否则出了什么事，咱们都担待不起，你看，这叶侍学往日虽然和咱有些嫌隙，可是咱啊，却是心胸开阔着呢，咱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这一死，还不是咱给他唱赞歌，说好话来着？可比某些人要强得多了。”
他说到某些人的时候，却是故意朝刘健看了一眼，嘴角隐含着冷意。
刘健这一次算是彻底得罪死了刘瑾了，方才刘健说要起复杨一清，已经够刘瑾生出了深深的警惕。
刘瑾打了个哈哈，便道：“走了。说着，便迈开了步子，走出了暖阁。”
张彩和刘宇二人在旁瞧着热闹，心里偷乐，现在见刘瑾一走，生怕自己失笑，便也忙跟着刘瑾一道出去。
在这暖阁里，四个阁臣默然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终于，无论是刘健还是谢迁，都担心的看着王华，倒是这时，王华忍痛站了起来，勉强笑了笑，虽然这笑有些发苦，却还是道：“朱寘鐇叛乱，内阁必须振作精神，不能让时局糜烂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内阁也不能自乱阵脚，诸公，还是立即回内阁吧，大军征发在即，我等还有许多事要做。”

第九百二十三章 报仇雪耻
王华可谓是强忍悲痛，今日过得，可谓是浑浑噩噩，想要哽咽，却又想到安化王叛乱，朝廷若是不能迅速平定，势必会动摇国本，于是他苦苦一笑，却还是决心暂时摒弃私念。
于是刘健等人深深地看了王华一眼，脸上都带着敬佩之色，谁也没有再说话，都是默默地往内阁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啻是降在大明君臣头上的阴霾。
因为平叛要紧，所以这时候，朝廷已经开始调兵遣将，负责平叛的军马的官员也开始出发，而刘瑾次日一早，便梳洗干净，亦准备启程。
所谓的讨贼，换个意思其实就是官员和监军出发，而大军已经在关中集结好了，那总兵官是真正调兵遣将，至于杨一清和刘瑾，则从京师出发，抵达关中之后节制兵马。
因为这一场叛乱令人措手不及，所以朝廷显然是急于平叛，即令刘瑾和杨一清出发。
刘瑾对这场叛乱倒是颇为期待，毕竟是第一次作为监军劳师远征，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将军梦，即便是没卵子的刘瑾也是如此，男人沾了点血腥气，就成了完整的男人，仿佛太监沾了点血腥气，似乎也能成一个完整太监似的。
刘瑾看了宫中抄出的邸报，叶春秋父子的抚恤都已发了，其他忠烈各有恩赏，这叶春秋的抚恤是最重的，一个镇国公，足以羡煞旁人，而叶景则追封为大理寺少卿，也算是平步青云。
可惜……追封的本意就是，生前你享受不到，所以让你到了阴间去享受的意思，这就如生前你得用银子买东西，死后直接给你印发一百万两的大钞烧给你，终究还是糊弄鬼的把戏。
想到叶春秋死了，刘瑾的心情便情不自禁地愉快起来，就差手舞足蹈了。但是当见到朱厚照，朱厚照依旧是失魂落魄的模样，显是在暖阁里枯坐了一宿，他的神情显得很是疲惫憔悴，刘瑾便只好努力收敛起从心到身的愉悦，表露出哀痛的情绪。
朱厚照抬眸看了刘瑾一眼，眼中依旧带着深深的哀伤，连声音都显得很没有朝气：“噢，现在就出发，去吧，赶紧去。”
刘瑾便拜下，道：“奴婢一定为陛下报仇雪耻的。”
朱厚照不为所动，只是愣愣地看着虚空。
刘瑾便悲痛道：“奴婢走了，陛下保重。”
他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地出了宫，到了正午时与那杨一清集合。
刘瑾这次去宁夏，带了数十个侍卫随行，而这杨一清却是孤身一人，身上一袭布衣，很是简朴，除了一纸诏命之外，便是腰间夹着一柄油伞，样子嘛，自然是惹人讨嫌的，刘瑾懒得理他，虽是同路，却是各行其事。
……
宫中，自那刘瑾要去关中赴任，都督军事，御马监的张永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在这宫中这么多的宦官，自己在军事上的建树可谓投一份，这天底下谁不想杀敌立功啊，何况这监军是最优渥的，打了败仗，可以推到总兵官的身上，打了胜仗，功劳可都是监军的，结果这次倒好，刘瑾居然主动请缨，直接给他截胡了。
想到这里，张永就忍不住恨得牙痒痒，这叶春秋才刚死呢，你刘瑾就过河拆桥了？
他想着既然刘瑾走了，自己也该去陛下面前多露露脸，尤其是现在刘瑾不在的功夫，这是刷好感的最好时机啊。
于是张永手里拿着一沓御马监关于宁夏叛乱的公文，借故想要请陛下看看。
张永来到了暖阁，暖阁这儿却说陛下去了仁寿宫，可他去仁寿宫打了转，那仁寿宫的小橙子惊诧地道：“陛下不是在暖阁吗，何时来的仁寿宫？”
一下子，张永汗毛竖起，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传闻，早就听说陛下喜欢……
他忙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暖阁，暖阁里空空如也。
这一下子，张永顿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而后忙是寻了伴驾的宦官，劈头盖脸就问：“陛下为何不在暖阁？”
这宦官给张永吓了一跳，却还是老实地道：“陛下说要静一静，且去了仁寿宫给太后娘娘问安……”
张永的脸白了，再没有什么疑虑了，不消说，陛下……又跑了。
而这一次，八成是去宁夏的，所以……
张永心里咯噔了一下，再不迟疑，疯了似地往内阁跑去。
内阁这儿，正在为接下来宁夏之乱而忙碌着，从张永口中得知朱厚照又跑了的消息，刘健诸人皆是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又跑了，这一次更严重，是要跑去宁夏！
宁夏是什么地方，现在可是战场啊，一旦有什么不测，当真是要命了。
刘健脸色铁青地道：“是什么发现的？”
张永轻喘着气道：“就在方才，两个时辰之前还有人说看到陛下在暖阁里。”
刘健一脸凝重地道：“那么应该还走不远，立即去追，派人立即动身。”
可是这时候，张永却是直勾勾地看着刘健，而后道：“其他人若是追上，只怕也不敢……”
刘健明白了，若只是让侍卫去追，追到了又如何，你敢把陛下绑回来？只要没有这个胆子，陛下该去宁夏还是要去宁夏，除非，追上陛下的乃是有份量的人，能把陛下劝回来。
刘健没有迟疑，道：“那么王公，你留在这里。”他看向一脸疲惫的王华，想必昨夜一宿未睡，接着对李东阳和谢迁道：“我们这就出发。”
大家的心情，可谓是复杂到了极点，这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一时间，宫中又是鸡飞狗跳，闹了好一阵子。
而此时，已经身在宫外的朱厚照确实是跑了，只是这一次，他逃跑的心情并不愉快，想了一宿，他还是决心亲去宁夏，非去不可，不能手刃朱寘鐇，他觉得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对于出宫，朱厚照倒是有许多办法的，而出了宫后，他便立即拿着从宫中席卷来的银子去买了一匹快马，而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往宁夏的路途。

第九百二十四章 兄弟之义
朱厚照知道刘瑾和杨一清西行的路线，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一直到了子夜时分，刘瑾刚刚下榻睡下，便听到驿站外头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刘瑾并不在意，只当是驿传的快骑，可是很快，他便听到了外间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刘瑾便吓得差点要魂飞魄散。
是陛下……是陛下来了。
刘瑾慌忙出去，果然看到在这驿站外头，朱厚照正与驿丁争吵。
刘瑾忙是快步上前，拜倒在地道：“奴婢见过陛下。”
那驿丁原只当朱厚照是哪里来的疯子，既无勘合，竟然口气大得很，说要见刘公公，驿丁当然是不当回事。
可是当这驿丁见到突然出现的刘瑾，而刘瑾向朱厚照拜倒行礼，便吓得也跪了下去，惶恐得全身颤抖起来。
朱厚照则是再不理这驿丁，只是冷冷地看着刘瑾道：“朕决定了，朕要去宁夏。”
“啊……”刘瑾吓得魂不附体。
他当然知道朱厚照要去宁愿，必定是为了要亲自为叶春秋报仇雪恨，可是他更明白这件事关系太大，一旦有什么闪失，自己可就完了。
刘瑾想了想，便道：“奴婢只是监军，却是做不得主，陛下得跟杨大人吩咐才好。”
杨大人自然是杨一清，杨一清若是不肯，陛下自然会把脾气发在杨一清的身上，可若是杨一清肯了，到时候再有什么差错，那也是杨一清来背黑锅。
这种手法，刘瑾可谓是熟能生巧，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朱厚照抿了抿嘴，倒是没有暴怒，显然他比昨日要成熟稳健了许多，只是淡淡地道：“那就去请杨一清来。”
驿站里已是一片混乱，早有人偷偷前去京里禀告了，那驿臣带着官吏纷纷来见驾，朱厚照则坐在了中堂，等着那杨一清来。
“臣杨一清见过陛下。”杨一清朝朱厚照行了礼，他依旧还是一袭布衣，完全不似是一个即将平叛的甘陕总督，倒像是个过路的读书人。
“陛下何故来此，为何事先没有人知会？”杨一清虽然对朱厚照的来意了然了个大概，却还是开口相询。
显然，他是个慢性子，也是个很谨慎的人。
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的杨一清，朱厚照的有些印象，朱厚照便道：“朕欲亲征，奈何内阁不肯，朕意已决，决心非去宁夏不可，杨卿家以为如何？”
刘瑾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杨一清，心里想，你若是点头，就是你怂恿了天子去宁夏；可若不肯，陛下近来心情都很糟糕，等着陛下龙颜大怒吧。
杨一清居然很冷静，只是恭谨地道：“朱寘鐇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陛下有亲征之心，可见陛下圣明，既然陛下要去平叛，臣岂敢反对。”
朱厚照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杨一清必定会痛哭流涕地反对的，怎么也没料到这杨一清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
不过不管如何，这才是朱厚照想要的答案，脸上的阴沉之色便也淡了一些，随即便道：“很好，朕一路追来，已是乏了，且先歇一歇，明日清早就出发。”
杨一清便行了礼，不卑不亢地告辞回去了自己的房里。
自始至终，杨一清都很冷静，很从容地睡了一宿，次日起来，却是推开了窗，遥遥看着驿站前的官道发呆。
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会儿，有扈从来敲门，道：“陛下问杨先生洗漱了没有，请杨先生立即动身。”
“再等等。”杨一清在房里回应，手扶着窗，眼眸依然看着窗外的官道。
致仕了两年，他一直都在京中，京中的变化，他早已了然于胸了，所以他显得从容不迫。
直到天微微亮，杨一清才慢吞吞地洗漱，直到那边已经不耐烦，朱厚照亲自破门而入，怒气冲冲地道：“杨爱卿还要拖到何时？”
朱厚照的话音刚落下，外头无数的马蹄声便传来了。
朱厚照脸色一变，忙是冲到窗台上去看，便见浩浩荡荡的马队自京中朝这儿来，官道上无数的人马如云蔽日，宛如长蛇。
这时杨一清正色道：“陛下，臣万死。”他口里说万死，却是镇定自若：“陛下乃万金之躯，要身临险境，臣身为臣子，既不敢拒绝，可是也绝不敢无动于衷，昨天夜里，臣已命人捎了口信……”
“你……”朱厚照气得怒瞪着杨一清，竟是说不出话来。
杨一清则跪下给朱厚照磕了个头，道：“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跺了跺脚，忙是起身要逃，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显然追来的人早有准备，一队是往官道来，又一队快骑自小路出发，直接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过不多时，便有许多大臣进入驿站，刘瑾匆匆赶来道：“陛下，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有诸官求见。”
“诸官？什么诸官？”朱厚照急迫地道。
“就是诸官，百官都来了，还有……据说……凤驾也正在赶来……”
凤驾？既是凤驾，肯定不会是夏皇后，夏皇后是管不住朱厚照的，这凤驾多半是张太后了。
朱厚照怎么也料不到母后会亲自来，也一时乱了方寸，慌忙地道：“刘伴伴，你跟着朕化妆成这里的胥吏，赶紧动身吧。”
刘瑾哭笑不得地道：“陛下……奴婢不敢……”
朱厚照气急，却一时束手无策，便冷笑道：“朕说过，朕非要去宁夏不可，不许他们进来，朕就在这驿站呆着，他们若是不肯，朕就在这里住下了。”
朱厚照彻底地恼了，而外头的百官偏偏不得召见，又不敢进去，自然不敢让朱厚照轻易出来，这小小的驿站，竟是热闹起来。
直到张太后抵达，张太后亲自进入了驿站，张太后得知叶春秋死在了宁夏的时候，亦是心里万分难受，毕竟是女人，只有一个亲儿子，而叶春秋是他唯一的义子，闻到噩耗，自也不禁悲恸，此时朱厚照又要胡闹，反而是在她的意料之中，见到了朱厚照，张太后竟是出奇的没有痛苦流涕，也没有大声呵斥什么，母子二人只是静静地相视。

第九百二十五章 仗义执言
母子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只是彼此的眼眸中都带着沉痛之色，过了半晌，张太后才幽幽地叹口气道：“皇帝乃性情中人，为春秋报仇，这本是无可厚非，谁让你们是兄弟呢。”
这一句话说出来，正中朱厚照的心事，朱厚照方才还要执拗，此时眼眶又红了，便拜倒在地道：“恳请母后成全儿臣之义。”
“去吧，你要去，自然也由你，不过，这样做也是于事无补，那该死的朱寘鐇，大可以生擒来京师，将他碎尸万段，陛下何须要亲临呢？”
张太后顿了顿，慈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才接着道：“陛下的心思是好的，想到春秋……哀家也恨啊，可有用吗？哀家也不劝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为人君者，要有担当，便是有天大的痛，也要藏在心里，因为……国事为重。”
张太后抬眸，又道：“你父皇就是如此，其实哀家并不愿你如此，可是你既为九五之尊，就非要如此不可。哀家能说的，也只有这些可，从仁寿宫赶到这儿，就是要告诉你这句话，可你若当真要去宁夏，那就去吧。”
张太后说着，只是抿抿嘴，便旋身而去。
只留下一脸呆滞的朱厚照，也不知张太后的话听进去了没有，这小小的驿站，虽是接待官员往来，可是对朱厚照来说，依旧简朴，朱厚照神情暗淡地推开了窗，看着外头人山人海，大红钦赐斗牛服的老臣，鱼服的锦衣卫，麒麟服的年轻臣子，衣甲鲜明的禁卫。
他们都看到了窗台上冒了出来的朱厚照的身影，一齐轰然拜倒，口乎万岁。
朱厚照的目光渐渐软化了一些，道：“刘伴伴。”
刘瑾是一直在外头等着的，听到朱厚照的叫唤，便匆忙地走进房间里去。
朱厚照依旧没有回头，道：“这里是通过宁夏的路，一个多月前，春秋就是从这儿去宁夏的，朕要在此祭奠他，告诉诸卿，就说朕在此祭祀之后，便会回宫去。”
刘瑾立即拜倒，泪流满面地道：“陛下这样做，实属应当，奴婢早说了，叶侍学乃是人中龙凤，朝野内外，都是对他交口称赞，没一个人说他不好的，尤其是他的忠心，便连奴婢也比不上，陛下祭奠他，并不过份，陛下痛失肱骨之臣，奴婢亦是痛不欲生。”
朱厚照淡淡地点了点头，心里又浮出那沉重的悲意。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么多年来，自己无论任用谁，都会被人编排和反对，而唯有叶春秋，却是所有人一致好评、交口称赞，从温文尔雅，到勤于王命，再到文武双全，可谓文武双全、美貌与智慧并重，刘瑾越是说这样的话，他的心里越是悲痛，却还是长长地出了口气，道：“你去准备吧。”
刘瑾忙道：“是，奴婢这就去。”
当朱厚照要求再次遥祭叶春秋，外头的百官选择了沉默，他们很清楚，这是陛下回宫的条件，若是不肯，还不知陛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是从了吧，有什么办法呢？
便连刘健，大抵也能体谅这种心情，所以他也选择了沉默。
刘瑾到了朱厚照面前是一副嘴脸，可是到了百官面前，却又不免是另一副嘴脸了，扯着嗓子道：“陛下说了，要在此为叶春秋守灵一夜……”
守灵……守灵一夜？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出来，却是邓健。
听到叶春秋死在宁夏，邓健也是悲痛欲绝，他本能地体谅朱厚照的感受，甚至心里的难过也该是不少于朱厚照，可是听到要守灵一夜，却还是理智地觉得有些过了，道：“陛下可以回宫守灵，否则不免使国人相疑，刘瑾，叶侍学的尸骨还未运回京师……”
本来邓健的话是没问题的，偏偏邓健失言了，这个佥都御史刚说的话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居然直呼刘瑾之名。
而事实上，邓健就是这样的人，你本来就是刘瑾嘛，直呼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很客气了，毕竟邓健在背地里，都是用杀千刀、没卵子之类的话来形容刘瑾的。
刘瑾脸色骤变，他目光阴测测地看着邓健，看着许多人。
叶春秋都死了，将来这朝野内外，还不是任咱来摆布？好，好的很嘛，你一个小小的御史，噢，据说这邓健和叶春秋相交莫逆，似乎和陛下也有一层关系，可你终究还只是个小小佥都御史而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竟敢如此？
刘瑾立即扯高了嗓子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尔是何人，也敢放肆？”
刘瑾觉得是时候来个下马威了，于是眼眸里掠过杀机，完全是撕破脸的节奏：“怎么，你还想抗旨不尊吗？”
一来就是个高帽，偏偏邓健历来不是吃素的，瞪着刘瑾道：“我要觐见天子，陈述原委。”
刘瑾一笑，显得很是阴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觐见天子？陛下现在身心俱疲，不见任何人。”
一旁的刘健有些看不过去，便道：“刘公公，既然陛下……”
刘瑾却是火了，自从陛下身边多了一个叶春秋，许多时候，他有点力不从心，现在好了，叶春秋终于死了，居然还有人敢忤逆自己，刘健还想帮着说好话？
刘瑾的眼眸里掠过冷色，是决心杀鸡儆猴了，便厉声道：“好大胆的御史，咱家记着你了。”
说罢，匆匆地回到了驿站，朱厚照正愣愣地坐着，等候着刘瑾的回音。
刘瑾一进来，便痛彻心扉地滔滔大哭着道：“陛下，陛下……”
“怎么了？他们不同意？”朱厚照眉头一皱。
刘瑾痛心地道：“刘学士他们倒没什么说的，哎……算了，这时候，奴婢还是不给陛下添堵了。”
他越这样说，朱厚照的眉头就皱得越深，冷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支支吾吾做什么？”
显然，刘瑾等的就是朱厚照这话，便立即道：“还不是那个佥都御史邓健，猜他怎么说的？他居然说，叶春秋算什么，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怎么能祭奠一个小小的臣子呢？他还说，宁夏死了这么多忠烈，陛下独厚叶春秋，会让天下人寒心，还说……还说……”
“不要再说了。”朱厚照打断了刘瑾的话，豁然而起，而后狠狠地瞪着刘瑾。

第九百二十六章 捷报
朱厚照怒了。
若是说别人这样说倒也罢了，偏偏说出这些的话的人居然是邓健。
他知道邓健和叶春秋的情谊，自己对邓健嗤之以鼻的时候，叶春秋可没少在自己的面前说邓健的好话。
现在倒好，这邓健居然是过河拆桥……
这样的人，不能原谅！
现在的朱厚照，本就是又悲又痛，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龙颜震怒，他厉声道：“邓健当真这样说？”
刘瑾连忙道：“千真万确，奴婢怎么敢隐瞒陛下呢？本来奴婢是不该拿这样的小事来让陛下烦心的……”
“这不是小事。”朱厚照冷着脸道，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自叶春秋的死讯传来，朱厚照便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情绪之中，心里总是想着，自己该做些什么，可是现如今……
他冷若冰霜地道：“传朕口谕，僉都御史邓健，素无德行，胆大妄为，诽谤忠烈，即令内廷杖责，打，狠狠地打！”
刘瑾得了口谕，心中大喜，却是努力地崩着脸道：“奴婢遵旨。”
那邓健是个刺头，据说还和谢迁有些关系，更是和叶春秋关系匪浅，一个这样的人，对于刘瑾来说太重要了，叶春秋已经死了，现在终于到了刘瑾扬眉吐气的时候。
现在许多大臣，似乎已经忘了他的厉害，这个时候，正是借着这个邓健好生地提醒一下他们最佳时机。
于是刘瑾一脸杀气腾腾之色，立即带着口谕，寻了数十个锦衣校尉，这才到了外头百官面前，扯着嗓子道：“陛下口谕……”
他念完了口谕，众人哗然，想不到堂堂僉都御史，只因为一言不合，就要梃杖。
梃杖大臣，自先帝以来，就几乎废除了，到了朱厚照登基，其实这几年都是相安无事的。
毕竟朱厚照虽然爱胡闹，可也受过先皇帝的许多熏陶，对待大臣还是极少下重手的，当初讨厌的王守仁讨厌得很，也不过是将他流放去贵州龙场罢了，而令人闻之变色的梃杖，却是万万料不到又要开出先河了。
刘健皱眉道：“刘公公……”
“不必说了。”刘瑾阴测测地一笑，道：“咱不是说了吗，陛下身心俱疲，任何人都不见，咱传的乃是陛下的口谕。”
此时的刘瑾，已是得意到了极点，他看到许多人露出了后怕之色，却又有人义愤填膺。
于是他咳嗽一声，自有宦官给他端了把椅来，而后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面对着诸官，却是眼睛微眯，身后早有锦衣卫准备好了朱漆木牌，各自分列一边，一个个杀气毕露的样子。
许多人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刘瑾的架势，分明是要杀人立威了。
但凡廷杖，被打死的人也不在少数，只需加一点力道，直接打断腰或是脊椎，几乎是无人可活。
刘健诸人的心里皆是冒出了森森寒意，谢迁已经忍不住怒气，正待要上前，却见几个锦衣卫已经冲上前去将邓健拿住。
邓健被他们反剪着手，却依旧挺直着身板，怒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刘瑾，倒是并无惧怕，反而道：“刘瑾，你打死我吧。”
死到临头，还想嘴硬，这位邓御史的事迹，刘瑾也是略有耳闻的，他旋即一笑，心里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若是不打死你，如何立威呢？
刘瑾便笑呵呵地道：“来，给咱动手，重重地打。”
打字前头加了重重二字，这些力士还怎会不明白？这是非要打死不可！
于是这些力士将邓健捆住，有人高高举起了朱漆的廷棍，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些刘瑾的心意。
却见刘瑾坐在椅上，仰脸望天，只留了个下巴示人，一双二郎腿颤颤悠悠，好整以暇的样子，随即慢悠悠地从他的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行刑！”
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手执木棒走到邓健身后，口里只说了一句：“得罪。”
二字落下，木棒便狠狠地拍下。
啪……
咔咔的声音传出，恰好这一棍先是打在腿上，这小旗官分明是按着刘瑾的心思重重地打，即便是重重地打，也绝不会一击致命，而是先从腿骨开始，等这被廷杖之人先要饱受毒打之痛，最后再一下拍断脊椎，在痛不欲生之时，结果掉性命。
那咔咔的声音，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邓健只是闷哼，口里厉声道：“阉贼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也料不到，到了这个时候，邓健竟还如此硬气，刘瑾却是不为所动，唇边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脸上完全轻描淡写的样子。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快马奔跑的声音，一快马自京中而来，很快便到了众人跟前，飞马上下来一人，道：“通政司有宁夏来的消息，要急奏陛下……”
宁夏来的消息？
众人不难明白，现在宁夏成了天下的焦点，而今有了消息，肯定是第一时间飞马来启奏的，刘瑾一听，倒是来了兴趣，翘着二郎腿道：“拿来。”
他一说拿来，那通政司的差役哪里敢怠慢，忙是将这奏报传上。
奏报是什么，刘瑾懒得去管，反正叶春秋已经死了，宁夏那儿传来什么消息，无论是反叛如何愈演愈烈，都和他关系不大，他捏着奏报，却并不急于立即去呈报朱厚照，依然老神在在地坐着，眼睛眯着看向那行刑的锦衣卫小旗：“愣着做什么？行刑哪，都死了吗？”
那小旗点头。
刘瑾才是笑吟吟地低头看手上的奏报。
这奏报的封底，这字倒是熟悉。
怎么说呢，这一行字写得明白‘捷报’。
捷报？
安化王之乱就被平定了？这是哪个家伙如此走运，叛乱发生之后，肯定宁夏会有官军不肯依附安化王的，这情有可原，现在这捷报……倒是很有意思。
只是……怎么看着，这字迹亦如此眼熟呢。
一行端端正正的楷书，苍劲有力，这样有力的小楷，近来很是附庸风雅的刘瑾总觉得哪里见过，倒像是……
看到这里，刘瑾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理应是眼花了吧。

第九百二十七章 竟然是大捷
猛地，刘瑾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突然想到，这封奏疏的封面字迹为何如此的眼熟了。
因为能写出如此苍劲笔锋的人，便是化成灰，他也认识。
只是……他心里生出了疑惑，这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千真万确的消息啊，那安化王难道还骗人不成？这都已经公布天下了。
又或者这是叶春秋临死前的奏疏？他寄出了书信，而后安化王谋反，之后叶春秋便被杀。
如此一来，这奏报就显然太慢了，按理来说，早就该到京师了，难道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许多解释，都解释得不太通，而最重要的是，这封面分明写着捷报二字。
捷报，若是安化王不反，又哪里来的捷报？可若是安化王反了，按照现在的消息来说，叶春秋都已经被安化王所杀了，就更不该有捷报，这……不是见鬼了吗。
见鬼了啊……
刘瑾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捷报丢到了地上，就如烫手的山芋一样，偏偏这么一丢，却恰恰丢在了邓健的面前。
邓健是被人反绑着跪在地上的，头只能垂着，已是被打得后脊鲜血淋漓，可这种毒打，他挨得多了，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某种程度，他甚至抱了必死的决心，决心舍身成仁。
那奏疏一丢，便不禁散落一地，可是就那样明晃晃地出现在邓健的跟前，只是那上面的字迹，却令他一下子呆住了。
啪，身后的木棒打在他的屁股上，他竟是不以为意了，方才还嗷嗷的叫几句，那纯属是生理反应，现在……他竟连闷哼都没有了。
“臣……叶春秋……奏曰……安化王反，宁夏糜烂，于是安化王杀总兵官……镇守太监……等……臣居天狼堡，闻讯之后，立率人平叛，是夜，六百新军夜袭叛军，叛军大乱，溃不成军，于是臣与家父叶景、副参事王守仁等，连夜入城，乃诛安化王朱寘鐇，其余叛军文武官等，斩七十七人，叛军大乱，乃斩首三千四百余，而今首恶既除，宁夏方始安定，臣请……”
啪……
这一次，似乎那锦衣卫小旗故意要给邓健难看，狠狠一棍，又打在他的另一条腿上，顿时又是骨头折断的咔咔声。
邓健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当所有人怜悯且愤怒地看着他的时候，邓健却是突然笑了。
众人的眼眸里的怜悯越发浓重，哎……邓御史终于还是疯了……
站在一旁的百官，心里叹息，还真是……
甚至有人悲愤地想，邓御史的清名，谁人不知，这样一个出了名的直臣，眼见天子荒唐无道，阉宦专权，而今又饱受这廷杖之苦，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满腔悲戚之下，突然失心疯……哎……可惜啊可惜，被打得那么凄惨，竟笑得那么高兴，看来这一次，是真疯了。
就在大家被邓健的惨状弄得满怀凄凄切切的时候，只见邓健扬天狂笑道：“哈哈……哈哈……叶侍学，叶春秋，叶老弟，他还活着，哈哈……哈哈……”
他这披头散发，口发呓语的表现，更让人觉得于心不忍。
可是此时，原本给吓着的刘瑾，此时他从邓健的脸上读出了一些信息，叶春秋……难道没死？
一想到这个可能，刘瑾的脑子仿佛要炸开般，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自己这几日白高兴了一场？
禁不住的，刘瑾的身躯颤抖起来，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了，脸上全没了得意，更不见什么嚣张，而是一下子扑过去，一把将奏疏抢到手里。
刘瑾开始认真地看下去，一页页去翻，这是一封很长的奏疏，而在最后，叶春秋写了上书的日期，二月初三。
二月初三……
安化王叛乱是在一月底，也即是说，这确实是叶春秋送来的，叶春秋在安化王叛乱，甚至是安化王的檄文发出之后，还活着。
而且……叶春秋已经平叛了。
刘瑾的心底浮起了绝望和无力，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若说邓健疯了，大家可以理解，可是此时不少人被刘瑾脸上的惊骇吸引去了。
那张彩和刘宇二人就掺在人群之中，一见到刘瑾面色不对，连忙排众而出，刘瑾则是打了个冷战，而后默默地将奏疏交在他们的手里。
张彩一目十行地看了奏疏，竟是无言以对，他从未有如此的绝望过，怎么这叶春秋就活了呢？
噢，是了，这两日，他这个吏部天官可没往死里吹捧着那姓叶的，人死为大嘛，既然没有了威胁，就算把姓叶的吹到天上去又如何？
还有……镇国公……
镇国公啊……
这绝不是一个人在生前能够享受的爵位，大明的国公不少，真正特殊的，也不过是三个而已，几乎把持了武军都督府的魏国公世系，世镇南京的英国公家族，还有那世镇云南的黔国公，这三大家族，地位都是超然，乃是大明名门中的名门，待遇和地位可谓是得天独厚，甚至完全可以说，他们是与大明真正休戚与共的三大公族。
现在这个镇国公的含金量，只怕……
若是叶春秋没死呢？
若是没死，诏书都已经昭告四方了，这个时候，朝廷还能反悔吗？叶家世袭罔替镇国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叶春秋不但得了圣宠，更是一跃成为了大明的高级贵族之列。
叶春秋的羽翼，岂不是要丰满起来？
到了那时候……
不可想象，完全不可想象。
而更可笑的是，这个镇国公的封赏，却是他和刘瑾，还有刘宇三人极力赞成的，为了让陛下加封叶春秋为镇国公，虽然遇到了刘健的阻力，可是他们几乎一面倒地进行了支持。
现在……这就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张彩从未发现自己会愚蠢到这个地步，他突然觉得这件事自始至终，自己都愚不可及，傻到了极点。
有一句话好像是说……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大抵……张彩现在就是如此的深感自己的可笑了。

第九百二十八章 极尽恩荣
当张彩一脸惊愕，将这捷报交给刘宇的时候，刘宇的脸色也骤然变了，甚至腿肚子已经支持不住，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叶春秋父子还活着，竟还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劳。
这意味着什么？
后果不堪想象啊，要知道，当初是他把叶景送去宁夏的，他甚至还听说，那叶春秋离开之时，还对他放了狠话。
本以为叶春秋父子已经死了，谁料到……
他虽是都御史，分明比叶春秋这小小侍学位高权重得多，可是在这猝不及防之下，也不禁失态。
怎么办，怎么办……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方寸大乱。
他们显然从来没有这样失策过，甚至刘瑾想直接赏自己一个耳刮子。
倒是张彩突然眼眸一张，道：“不对。”
“什么，什么不对？”刘瑾懊恼地看着他道。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变化，连那执行廷杖的锦衣卫都已经罢手，而更重要的是，陛下现在就在驿站里。
你刘瑾接到了奏报，怎么能不赶紧第一时间将奏疏送去呢？
所以刘瑾的时间有限，现在最重要的是统一口径，否则就不太好说话了。
张彩正色道：“捷报不对，这份捷报，只能证明是叶春秋父子还活着，他们活着，只要叶春秋回来，就会享尽恩荣。”他在这里顿了顿，而后又道：“一旦他成了镇国公，将来要对付，可就难了，现在尚且如此难缠，遑论是堂堂一个镇国公？”
这话没有作假，确实如此，木已成舟，人家没死，你能把他怎么样，之前大家跑去给这姓叶的唱了这么多赞歌，现在必须补救。
张彩又道：“老夫乃是安定人。”
安定，便是隶属于宁夏的安定县，也就是说，这一场的宁夏叛乱，是发生在张彩的老家，不过张彩自做了官，那宁夏苦寒，他的族人大多鸡犬升天，早就迁到京师来了，所以宁夏叛乱，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张彩继续道：“这宁夏的边军，老夫是略知一二的，叶春秋口口声声自称自己以区区六百之众平叛，这六百人之中，可有五百还是新卒吧。”张彩目光变得笃定起来：“呵……他在奏疏中却是报称，他先是击溃了数万边军，接着竟又是一鼓作气破了宁夏城，还在这数万叛军拱卫的宁夏重镇里杀入了安化王府，将朱寘鐇击杀了。以老夫愚见，这叶春秋固然是文武双全，而镇国新军也称得上是精兵中的精兵，他说他能以一敌百，老夫姑且不论，可是那宁夏这样的边城卫戍何其森严，城墙高达数丈，一夜破城，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老夫年幼时，曾行走于河西诸地游历，今日可以断言，一夜破城，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还是在数万边军镇守的情况之下，这……呵……未免吹嘘得太过了。”
张彩说出了理由，而且信心十足。
不错，这根本没有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
刘瑾眯着眼，眼中闪过精光，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意思是……杀良冒功……又或者是谎报军情？”
张彩颌首道：“不错，这是唯一的解释，现在只能用这个来撤掉叶春秋的恩赏，陛下对他甚是优渥，眼下能做的，就是用这谎报军情和冒功来做文章。”
刘瑾皱着眉头，却也是无计可施，似乎觉得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便道：“既如此，我们应当立即去见驾，不然要来不及了。”
刘瑾说罢，立即堆上笑容，也顾不得邓健了，忙是笑吟吟地寻了刘健三人，道：“刘公，这儿有份奏疏。”
刘健接过奏疏，越看越惊奇，到了最后，满是错愕，忙是给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传阅，二人看过之后，谢迁先是露出了狂喜之色，声音中带着激动，道：“叶春秋还活着？天，他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那安化王可是言之凿凿，说叶春秋已身死，而今亲见叶春秋的奏疏，他岂能喜不自胜：“我们理应立即见驾，去见驾。”
此时已不能再延误了，再耽误下去，一旦被陛下知道，少不得是要责罚的，于是刘瑾、刘健、张彩诸人脚步匆匆地进入了驿站。
朱厚照依旧呆然地坐在原来的房间里，他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在短短半个时辰不到，脑海里又想到许多的前事，可是想到这些，朱厚照便不能自己的黯然，眼里有些干涸，疼得厉害，想必是因为伤心过度的缘故。
一见到刘瑾带着诸人来了，朱厚照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他越来越显得不耐烦和易怒了。
刘师傅他们，莫不是又是来规劝自己的？呵呵……这倒是好，朕要做什么，你们总是在此喋喋不休，今日……
他目中带着决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怎么，朕现在连自己的私事都做不得主了吗？”
谁料这时候，谢迁率先拜倒，刚要报捷，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下子失声痛哭：“陛下……陛下……”
朱厚照不由怒极，拍案而起道：“哭什么，朕还没死，天也没塌下来。”
谢迁忙道：“不，陛下，叶春秋……叶春秋还活着，陛下，叶春秋还活着……他刚刚送来了奏疏，传来了捷报，陛下……”
朱厚照一见到谢迁痛哭流涕的样子，就以为他是想要哭谏，可是当朱厚照听到谢迁说叶春秋没死，禁不住的打了个冷颤，错愕了半晌，而后才瞪直着眼睛道：“什么，你说什么？”
朱厚照匆匆地走到了谢迁的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还不能确信！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可是，他多么害怕这是假的……
朱厚照居然一把抓住了谢迁的衣襟，激动地接着道：“你说，你说，你快说，你方才说什么？说什么来着。”
谢迁情绪也很激动，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才道：“陛下，叶春秋没有死，他还活着，千真万确，奏疏已经送来了，正是他的笔迹，日期是在檄文发出之后，显然，安化王是在胡说八道的，朱寘鐇是借故想要打击朝廷的士气，陛下……叶春秋还活着。”

第九百二十九章 旷世奇功
呼……
朱厚照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的脚步竟有些站不稳，以至于身躯微微向后一退，差点儿就摔倒在地。
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谢迁半寸，似乎是在努力地观察着谢迁脸上一丁点的情绪变化，他不禁在想，谢师傅莫非是在诓骗朕吗？
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可是当他见谢迁面露出来的喜色，心里便相信了，这绝不是骗人的，绝不是。
叶春秋没死！
朱厚照低声喃喃念了这五个字，然后他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朕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的……他这家伙，哪里有这样轻松的死，他是朕的贵人，是朕的兄弟，不，是朕的福气给了他，他怎么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宁夏，哈哈……谢师傅，谢师傅……”
朱厚照一把冲上前去，然后在谢迁猝不及防的时候，猛地将谢迁抱住，谢迁刚要挣扎，这把老骨头竟发现朱厚照的气力很大，完全挣扎不得，然后谢迁感觉自己的名节要不保了，却见朱厚照撅起嘴，狠狠地伸过来，一把的亲在了谢迁的面颊上。
啵……
很清脆的声音，能让人回忆到年少青春时，风华正茂，和妻妾们享受闺房之乐的时光。
然后谢迁的脑子嗡嗡作响起来，他几乎可以想象，百年之后，在明实录或是后人修的明史之中，今日这一幕会不可避免地记录在自己的传记里，甚至连用词他都能想象，无非就是，帝喜，乃吻谢迁……
谢迁不禁恶寒，顿感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光辉事迹，突然一下子被添了很不光彩的一笔，甚至可以想象……那野史之中，往往会借题发挥，会写什么呢……想到这里，谢迁打了个寒颤，天性乐观的他，第一次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谁料朱厚照一亲之下，又是大笑，似乎还意犹未尽，谢迁眼疾手快，趁机努力地挣脱开来，拜倒在地道：“托陛下洪福，叶春秋得以平安……”
呼，谢迁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朱厚照没有继续任性妄为的举动了。
却见这时，朱厚照已经精神抖擞，和方才面如死灰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一脸的神情奕奕，声调也显得轻快无比，道：“朕早就知道的，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嗯，拿奏疏来，拿奏疏来给朕看。”
刘瑾恭谨地奉上了奏疏，此时他才是真正的伤心欲死，看着朱厚照这龙精虎猛的样子，可比剜了他的心还要令他难受，可他却不得不赔着笑道：“陛下，这叶春秋当真了不得啊，以区区六百镇国新军，竟是大破十万叛军，诛杀数千人，连那罪魁祸首朱寘鐇竟也被他诛杀了，这当真是天神下凡，凡人怎么会有如此的功绩呢。”
对于表达能力这方面，刘瑾素来是很佩服自己的，现在就是发挥自己这个功能的最佳时候了。
朱厚照一听，眼睛立即放光，他口里喃喃念道：“是吗？”
很显然，朱厚照的心思更多的是放在奏疏上，他火速地拿过奏疏，全神贯注地细看下去，这一看，竟是忍不住身躯颤抖。
还真是太离奇了，奏疏虽然是尽力地写得详尽，可毕竟篇幅有限，要讲所有的事全部写进去，实在吃力，所以叶春秋只能简明扼要地介绍一番，只是单凭这个介绍，从六百人守城，再到出击，之后溃敌，再破城，最后是斩首朱寘鐇，可谓是惊心动魄。
朱厚照忍不住惊叹，脑子里努力地幻想出叶春秋所描绘的场景，他竟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比这捷报要贫乏得多，只是这……怎么可能……
六百人，只损伤了七十多人，才七十多人啊，这简直就是恒古唯有的战绩，朱厚照从前也曾畅想过无数次自己如何英武的场景，可是捷报中的内容，却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
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椅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而后道：“他……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明明是旷世奇功，朱厚照竟只说一句，他没死就好，若是换做他平时的性子，多半早就哇哇大叫，啧啧称奇了。
陛下的反应有些失常，不过众人面面相觑，却大抵明白朱厚照的心情。
因为任何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份报捷的奏疏是有蹊跷的，说穿了，这太离奇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安化王的叛乱规模并不大，可能只有几千人的参加，而叶春秋能平叛，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虽然规模不小，可是支持朝廷的官军也是不少，在乱军之中，朱寘鐇被叶春秋所诛。
朱厚照显然也认为叶春秋吹的这个牛有点大了，所以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这件事。
这时候若是大声嚷嚷叶春秋的功绩，到时候若是有人细查，却发现是假的，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甚至还可能惹来不少人的弹劾？
可即便叶春秋只是冒功，朱厚照却并不在意，因为此时，他的心思全在叶春秋还活着这上头，心情也显得格外的舒畅，肚中的浊气像是一扫而空，他甚至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划过，冒功又如何，朕不怪罪就可以了，谁能无过呢？
陛下的反应，很快被那刘宇看在眼里，他一下子明白了朱厚照的心思，此时笑吟吟地道：“陛下，这叶春秋平叛宁夏……当真是大功一件啊，这样的战功，可谓是空前绝后，老臣遍览经史，从未见过这样的功勋，单凭这个，镇国公三字，叶春秋就绝是当得了。”
朱厚照见他吹捧叶春秋，却是没有应和，他可一丁点都不傻，别看平时稀里糊涂的样子，却知道若是自己借这个做文章，好好夸奖叶春秋，那么这份报捷奏疏的水份就会更引人注目，不管怎么说，一切都等叶春秋回京再说，至于冒功之事，只要不去闹得满城风雨，总是能压下去的。
“他……回来了……”朱厚照轻声对自己道，禁不住傻傻一笑。

第九百三十章 回京
朱厚照永远都是如此，伤心时，伤心到了极致，可是得到这好消息的时候，顿时又变得没心没肺起来。
朱厚照抿着嘴，总是禁不住笑，或许正因为听闻到了噩耗，朱厚照方才感觉到这份友谊的弥足珍贵。
这几日他想了实在太多太多，想到自己孤独，无人能够理解；他身边永远不乏溜须拍马，又或者对他各种严词厉色提出忠告的人，后者他不愿意招惹，前者，虽然听着舒心，可是朱厚照依旧明白，他们所说的圣明和屈膝奴颜的万死，不过是哄自己开心罢了。
朱厚照依稀记起一句话，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嗯，大抵，这就是他最真切的感受。
正因为这两日，他发现自己对叶春秋有太多的依赖，此时此刻，即便是叶春秋冒功，他也一丁点都不在乎了，有什么在乎的呢，朕的缺点数起来，用那些读书人的话来说，简直就是罄竹难书，难道还不准叶春秋有点小嘚瑟不成？
不过……吹牛的水平还是不成啊，若是朕会怎样吹嘘呢？
他笑呵呵的地心里想，若是朕来报功，肯定不会如叶春秋这般，十万叛军……吓，这太夸大了，多半，也就是数千乃至万余叛军吧。
朱厚照长身而起，旋即背着手，道：“摆驾回宫吧，朕身为天子，怎么能久居宫外呢？你们说的很好，朕不能令臣民们相疑，宁夏那儿再有什么消息，要立即呈报给朕，不可延误。”
他丢下这番话，竟是当先出了门，众人大眼瞪小眼，却还是乖乖地跟了去。
圣驾回宫，浩浩荡荡的队伍堵塞了街道。
倒是京师很是平静，或许是凡事经历得多了，这些天子脚下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吧，第一次听说天子没了踪影，或许大家还担心来着，现在听说陛下被百官们追了回来，竟个个相安无事，惯性的力量是何等的可怕。
……
哒哒哒……
此时，一路的风尘仆仆，叶春秋急于回京，因此不敢怠慢，他心里甚是忧心王静初，所以沿途都不敢耽搁，这一路东行，马不停蹄，叶春秋已是疲倦到了极点，凡事出京办差的中官，都是有规矩的，所以叶春秋带着几人，一脸风尘的赶到了朝阳门，叶春秋现在还不能擅自回家，而是得需去翰林院点卯。
这一路进入京师，京中的情况已经有了改观，其中最大的变化，想必是川流不息的仙鹤车在人群中穿梭了。轿子竟一下子销声匿迹，这其实也是一种惯性，事实上，叶春秋非常清楚，士大夫之中，许多人对轿子是深痛恶觉的，譬如有人就专门撰文，抨击轿子，认为轿子靡费人力云云，只是在仙鹤车出来之前，整个大明并没有真正可以取代轿子的代步工具，骑马需要技巧，而且让四五十岁的老爷们骑马，本身就是犯罪，车子过于颠簸，不符合身份，唯有这仙鹤车横空出世，直接先从内阁学士打响名头，再加上这仙鹤车几乎是跨越时代的产物，立即风靡京师，以至于现在乘轿，都成了土老帽的代名词。
叶春秋这一路打马过去，走过街巷，对于自己从前推广仙鹤车而显得有几分得意，这应当是自己商业运作的得意之作，直接先瞄准市场，而后为了迎合这些特定人群，量身为他们打造，他们喜欢出行从容，仙鹤车的巨大车厢可以满足，他们注重乘坐感受，那就将沙发搬进车里去，还提供个小几子，供他们车中喝茶，这一次的运作，给了叶春秋很大的启发，某种程度，若说从前单靠卖水晶的镇国府虽然确实带来了不少的收入，而现在因为有了仙鹤车这拳头产品，并且直接缔造了一个贯穿上中下游的生产链，这就使得，镇国府终于开始称得上是举足轻重了。
等到叶春秋抵达了翰林院，他是翰林侍学，本来回来交差，叶春秋并不以为意，可是许多人出入的同僚见了他，却都是一副惊骇的表情看着他，这表情中，有羡慕，有敬重，也有一些，只是单纯的奇怪表情。
他的脸上有花吗？
叶春秋心里挺虚的，虽然平时也算是焦点，可是今儿怎么看着像是能自发光的灯泡似的？
他到了卯房，刚要交付差事，这卯房的差役便道：“大人何时进的京？”
叶春秋道：“刚刚回来。”
差役立即道：“宫中早有旨意，叶侍学无论是何时入得京，不需通报，需立即入宫觐见，现在……现在还是寅时，今日正好是廷议，不过这是宫中的意思，决不能怠慢，叶侍学先不必急着点卯，立即入宫去吧。”
叶春秋听到宫中旨意，心里倒是暖呵呵的，当初走的时候，为了能达到前往宁夏的目的，几乎和朱厚照翻了脸，他还以为朱厚照会因此而冷落自己呢，可是万万料不到这位朱大哥还是颇有良心的，居然还惦记着自己。
叶春秋在外，想过许多人，其中在他的心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怕就是王静初和老爹，而其次，便是朱厚照了。
他喜欢这个皇帝，虽然双方没有血缘，甚至有君臣之分，可跟他在一起，轻松而自在，全然没有半分的压迫感，最重要的事，他能深刻地感受到，小皇帝也是用真诚对待他，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皇帝，总是能在很多他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一种温暖如家人的感觉。
朱厚照急着见他，他又何尝不想去觐见天子呢？毕竟有日子没见了，而且对于当日离开京都前，一拳打在朱厚照的身上，叶春秋的心思多少是有些歉意的。
没有过多迟疑，叶春秋便忙是动身，又马不停蹄地骑马往紫禁城去。
果然如那差役所说，翰林已经得到了圣谕，其实不但是翰林院，便是午门的禁卫，一见到叶春秋，竟是来不及让叶春秋解除腰间的长剑，反而是急匆匆地道：“请叶侍学速速入宫。”

第九百三十一章 觐见天子
叶春秋先是听午门外那禁卫说让他速速进宫，本还不以为意，可是禁卫后面的一段话，却令他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陛下已经打了招呼，若是叶侍学觐见，不可有半分的耽误，否则，我等尽都要吃罪不起。”
还有这样的事？
叶春秋莫名的，突然有种可疑的感觉。
这还真是难免让人生出疑心啊，因为按理来说，就算是陛下想要见自己，也不必如此急迫啊？
叶春秋一头雾水，满怀的狐疑，却也不敢怠慢，便立即往宫里而去。
听说廷议还在进行，此时日头接近要上了三竿，好在这初春的季节，这日头暖洋洋的，给人一种舒心的暖意，叶春秋回到京师，竟是全身轻松，想到静初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要见到上次反目的天子，叶春秋脚步轻快，朝那保和殿匆匆赶去。
保和殿里，朱厚照正身穿着冕服，却是勃然大怒。
这几日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一下子十几个御史上书，弹劾叶春秋冒功。
冒功是不小的罪责，何况还发生在一个清流官身上？这就显得有点不太让人‘接受’了，清流乃是大明朝官吏的表率，是道德的模范，怎么可以冒功呢？
朱厚照也是怎么也料不到今日这事儿会闹得这么的大，他才不在乎叶春秋冒功不冒功呢，朱厚照是个很实在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是没有好人和坏人这个概念的，他区别人的手法很简单，他是不是朕的人，又或者，他不是朕的人。
简单，明了，而且很干脆。
朱厚照今日亲自来参加廷议，就是为了这件事，十几个御史一起弹劾，绝对不是小事，若是不压下去，事情只会更加糟糕，所以他冷着脸，怒气难消地看着满殿的大臣，语气不善地道：“什么冒功，怎么就冒功了？叛乱发生，情急着平叛，这个时候，叛军到底有多少，这个谁数得清，叶春秋说的是十万，十万又怎么了，难道就不能是虚数吗？哼，那李……李什么太白的，不是也有一句诗，噢，叫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朕来问你们，这姓李的莫非也是骗人不成？哪里有什么瀑布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叶春秋也是诗人，他的那句诗就很好嘛，嗯……人生若只如初见对不对？这些写诗的，都有这样的毛病，你们却是揪着他这个不放，是何居心？”
这一番话，竟是说得满堂文武瞠目结舌。
老半天，才有一个御史不忿而出道：“陛下，写诗是写诗，报捷是报捷，不可一概而论，叶侍学乃是翰林，难道会糊涂到用诗词来报功吗？”
“你叫什么名字？”朱厚照直瞪着这人，他恼火了，费劲了心机才想到了这么个借口，居然还有人来唱反调，一脸寒霜地道：“你哪个部堂里的？”
这御史只好道：“臣张杰，忝为都察院……”
又是都察院……
朱厚照的怒气又多了几分，不禁神色阴沉地看向一旁的刘瑾。
今儿刘瑾陪着朱厚照来，他面带笑容，躬身站在御座之后，刘瑾见朱厚照朝自己看来，对于朱厚照的怒火，他多少是有些害怕的。可他却只是低眉顺眼地不做声，显然这些御史背后，是经人指使的，刘瑾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朱厚照又冷冷地看向那个张杰，暴跳如雷道：“这件事，就这样作罢，谁若是再提。”
“陛下……”
朱厚照可以不理会一个小小的御史，可是现在站出来的人，倒是朱厚照不曾想到的。
此人居然是都御史刘宇！
刘宇乃是都御史，掌握言论，身为二品的高官，其地位不在寻常的部堂尚书之下，他徐徐而出，朝朱厚照行了礼，才恭谨地道：“冒功之事，不准再提，这是陛下对叶侍学的袒护之心，臣……深以为然也，毕竟叶侍学劳苦功高，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有瑕疵，却是瑕不掩瑜的。”
总算有人说了人话了。
朱厚照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他收敛了一点怒火，打起了精神，道：“刘爱卿所言甚是，深得朕心。”
朱厚照此时，心里却在想着，那叶春秋怎么还未回京？这家伙害得朕白白担心了一场，现在又让朕在此给他收拾烂摊子，可是他到现在却还不见踪影，也真是教人恼火。
可是此时，刘宇却是笑着继续道：“只不过，现在臣民们所相疑的却是此前追封的镇国公，固然陛下已经昭告天下，是决不能收回成命的；可是毕竟叶侍学还活在世上，而今叶侍学未死，却又破格享受如此殊荣和厚赐，臣以为，还是太过了，何况这冒功，虽是小小瑕疵，可终究说出去不好听，所以以臣之见，不妨就以冒功的名义，撤了此前的追封，叶侍学劳苦功高，自然该赏，只是这封赏，再议为好。”
毕竟是都御史，说起话来，一点不令人反感，同时还一副处处为朱厚照排忧解难的样子。
似乎这个条件还算合理，此前是追封，现在人还好好地活着，怎么还能追封呢？何况现在有了个冒功的理由，正好收回成命，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朱厚照这时反而有些犹豫了，因为显然，许多人对此都是认同的，镇国公曾是陛下的爵位，却是赏给看了别人，虽然此前这个镇国公是儿戏，可现在，就愈发的显得儿戏了。
“臣附议。”
“臣也以为，如此甚好。”
……
于是，纷纷的，不少人跟着附和起来。
刘瑾站在一旁，却是冷眼旁观，而心里的一块大石渐渐落地，他很了解朱厚照的心思，显然朱厚照已经动摇了。
毕竟他不希望这个麻烦继续下去，而对于朱厚照来说，这个封赏不好，就寻其他东西封赏就是。
只是……正在这时候，有宦官急匆匆地进来道：“陛下，翰林侍学叶春秋求见。”
叶春秋求见……
朱厚照身躯一震，而后整个人大喜过望，又心到身的高兴。

第九百三十二章 斩首数千
那个家伙，终于回来了。
朱厚照忙是对进来禀报的宦官道：“请他进来，请他进来说话。快……要快……”
不过多时，在宦官的唱诺声中，叶春秋徐徐入殿。
这位刚刚从宁夏回来的少年侍学，一下子就成了满殿的焦点。
叶春秋立即感受到温暖的目光朝自己看来，于是他抬眸，直视着这个目光，便见目光的主人面带着微笑，他坐在金銮殿上，永远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也永远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笑就是笑，哭就是哭，而现在，叶春秋能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笑容。
看来……
这家伙好像不太记仇啊。
叶春秋其实事后回想，还是为自己打了一拳朱厚照而有些后怕，这个人可是堂堂天子，是这片土地，这个时代至尊贵的存在，平常人莫说是打他一拳，便是轻轻碰一下，都可能是万死之罪。
叶春秋的疲态一扫而空，他朝朱厚照笑了笑，至于两班的大臣，叶春秋并不理会他们的目光，而是直接走到了殿中，郑重其事地行礼道：“臣叶春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虽只是个仪式，可叶春秋颇为认真，他记忆深刻的是当自己一剑刺入安化王的咽喉之前，那安化王可笑地想要招揽自己，而叶春秋只给了他一个回答，你不配！
在听到那么一句话的时候，在叶春秋心里便有了答案。
能配得上叶春秋‘忠心’的，偏偏就是这个历史上声名狼藉的大昏君，说来也是觉得好笑。可是对于叶春秋来说，这一点都不好笑，这在叶春秋的心里，不过是他的一个承诺罢了，朱厚照信守了他的卿不负朕、朕不负卿，而叶春秋，同样也在恪守自己的诺言。
不是奴性，不过是叶春秋甘心情愿地为这么一个不太靠谱的人，真心实意地效死而已。
朱厚照尽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口里道：“平身。”
不过他的眼睛却在打量叶春秋，嗯？胖了？这个家伙……居然微微胖了一些，看起来，至少长了两斤肉，朱厚照不免有些悲愤，这家伙……
小小的不愉快，很快就抛之九霄云外，朱厚照随即道：“春秋此番回京，可喜可贺，朕听说……朱寘鐇叛乱，而今，叛乱已经平定，是吗？”
这轻描淡写的话，却是让所有人打起了精神。
无论是刘瑾，还是张彩、刘宇，又或者是刘健、谢迁诸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答案。
有的人，是希望从叶春秋口里得出他冒功的铁证，巴不得他露出马脚；也有的人，是真正担心河西走廊的时局，就怕叛乱没有真正平息，最后造成朝廷难以弥补的损失。
而叶春秋，恰恰是那里的见证者，他的话无论是真是假，都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叶春秋在进来之前，就已有腹稿，他沉吟片刻，便道：“陛下，宁夏之乱已经平息，朱寘鐇野心勃勃，勾结不臣，临机起事，因为此前因为中官清丈官田之事，所以宁夏诸卫大多不满，于是宁夏大乱，那朱寘鐇竟是纠集了叛军近十万人，奢言靖难，叛乱发生之时，臣已与镇国新军……”
说到这里，有人不禁大笑道：“叶侍学，敢问叛军当真有十万吗？”
叶春秋的目光朝着说话的人看去，这个人，叶春秋岂会不认得？正是刘宇。
刘宇仿佛一下子抓住了叶春秋的漏洞，接着道：“难道整个宁夏都已经反了？这关西之地，只有叶侍学和镇国新军乃是忠臣？”
叶春秋却是抿抿嘴，从容地道：“宁夏皆反，问题的根由在于清丈官田。叛军有近十万，也确实没有错。”
“那么。”刘宇觉得好笑，这叶春秋还真是天方夜谭啊，他略带几分讽刺地继续道：“如此说来，叶侍学平叛的军马，只有区区六百人，是吗？”
六百对十万，这何止是百倍的差距。
简直就是笑话。
满殿的文武，莫说是其他人，便是连谢迁都觉得有些不可尽信。
叶春秋却是很坚定地点头道：“不错，平叛就是六百镇国新军。”
满殿哗然。
他们原以为，叶春秋这个时候会有些心虚，多多少少地敷衍过去，其实就算叶春秋吹牛，许多人是可以谅解的，毕竟冒功是大明官的传统项目之一嘛。
可是所有人都想不到，叶春秋居然在这个时候一口咬定。
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刘宇眯着眼，他心里不由高兴起来，叶春秋失策了……
于是刘宇毫不犹豫地道：“叶侍学，说话可要负责任。”
叶春秋倒是奇怪地看着他，道：“何以刘都御史不信？”
刘宇便冷笑道：“非老夫信不过叶侍学，实在是此事过于荒诞，莫非叶侍学有天兵相助吗？”
他本想要引经据典，再举一反三，狠狠戳破叶春秋的牛皮，好让叶春秋出丑。
结果叶春秋却是冷冷地道：“刘都御史人在京师，就可以如此草率？若人人都学刘都御史这般坐而论道，岂不是那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个个都要寒心到极点？”
“你休要拿什么将士做幌子。”刘宇震怒：“老夫和你说的是冒功之事。”
叶春秋却是抿嘴而笑，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冒功？若是冒功，那么在宁夏被斩下的数千颗首级，不日就要送来京来，请兵部点验，这些首级是从哪里来的？”
数千颗首级……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叶春秋居然有这么一手。
数千啊……
一旦达到了数千之数，这至少是数万人规模的战争了，若当真如此，那么叶春秋所说的十万叛军，出入应该不会太大，毕竟只是一夜溃敌破城，杀死数千叛军，足以使十万叛军溃败了。
刘宇的脸色顿然变了。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因为任何冒功的人，大多虽然报了溃敌一万，能拿出一百颗人头就已算是不错，而朝廷对此，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一些大战，说什么击溃了数万人，而真正上缴的首级，能有三百都算多了，这是大明的或明或暗的规则，大家早就习以为常，谁晓得……叶春秋居然如此实在……

第九百三十三章 贪天之功
叶春秋看着刘宇，他能感觉到刘宇眼中的震惊。
而事实上，叶春秋说出首级的时候，可以说是所有人都开始将信将疑了。
因为这个收集首级的数量，和叛军的数量是可信的。
叶春秋接着道：“何况叛将，也即是安化王府所敕封的丞相和讨贼大将军人等，都已经擒获，这些安化王的死党，足足有三十余人落网，都是安化王的心腹，而今也在解送京师的路上，叛乱的规模如何，朝廷大可以审问，想必他们会有详尽的数目。”
“……”
一般的叛乱，若是冒功，大多是将叛贼斩杀殆尽，这即是所谓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叶春秋又添了一笔有力证据。
叶春秋而后轻描淡写地道：“是非曲直，朝廷大可以令委钦差赶赴宁夏视问，若是下官所言不实，自然会有纰漏和马脚。中官周东度在宁夏倒行逆施，压迫诸卫，此次朱寘鐇能够引发这样大的叛乱正是因为如此。”
叶春秋看了脸色越来越灰败的刘宇一眼，继续道：“而下官所奏句句属实，如若不信，就请朝廷彻查就可以了，大人不经调查，却在此夸夸其谈，坐而论道，这是何意？叛乱发生之后，下官与数百将士困守于天狼堡，而大人在哪里？六百壮士坚守了天狼堡一日，明知困守下去，迟早死无葬身之地，于是索性夜袭，舍生忘死的夜战冲杀时，大人又在哪里？鏖战了一夜，众壮士个个筋疲力尽，可我等为了诛杀朱寘鐇，而陷入重围时，大人何所在？”
叶春秋正色道：“下官反诘大人，非是要夸耀自己的功绩，不过是要给效死的将士正名而已，我们舍生忘死，杀入了安化王府，已是力竭，陷入重围，下官冲入殿中，诛朱寘鐇，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若是大人想要追根问底，请去宁夏，一看便知，何必在此高谈阔论呢？”
不是冒功……
至少在刘健和各部尚书看来，又或者是兵部的官员看来，叶春秋所述的那么多的铁证，应当就不是冒功了。
冒功的人是不会如此的，也就是说，叛军的规模没有过于夸大，朱寘鐇确实被叶春秋杀了，宁夏的局势，现在也已经稳定。
以六百人，竟是袭了十万人，这……是何等的功绩。
还真是闻所未闻，这等于是，宁夏所有的力量统统凝聚在一起，却被六百镇国新军所破，难以想象，镇国新军的战斗力强到了什么地步？
还有这叶春秋，这个家伙……还真是个疯子啊，那奏报里分明写着，叛乱发生之后，叶春秋在夜里居然主动出击，直袭宁夏，在十万军中，破了宁夏城不说，竟还取了人家上将的首级，这个人胆大包天，简直就是疯子。
刘宇神情中既有错愕，也有不甘，他原以为，冒功的叶春秋会百般抵赖，然后敷衍过去。没错，冒功的人大抵是如此的，你问他，他就开始转圜，云里雾里的绕圈子，比如说夜里看不甚清，也不知贼军多少，比如杀得兴起，只知斩杀无数，可是叶春秋不一样，他一一罗列，而罗列的数目，还有他擒获的主要叛军骨干来干，这一次叛乱确实很大，而且叛乱确实是在一夜之间平息了。
只听叶春秋继续陈述道：“宁夏危及，下官与家父，还有六百亲卫，本可彻夜离开，无人可挡，只是下官深知，一旦贸然离开，河西走廊便彻底糜烂，到了那时，朝廷再要进剿，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更何况那朱寘鐇颇懂得蛊惑人心，宁夏又属边镇，一旦他勾结外番，势必引狼入室，陛下……”
说到这里，叶春秋看向了朱厚照，朱厚照一脸的惊愕，他是个知兵的人，也算是‘专业人士’，听了叶春秋所罗列的证据，心中就已明白，那捷报是真的了。
捷报怎么可能是真的呢？若是如此，这可真正是旷世奇功啊，天，朱厚照几乎可以想象，这一战是何等的惊心动魄，想到这六百人突入宁夏，斩下朱寘鐇首级，朱厚照顿时热血沸腾，春秋没有骗人，镇国新军的战力，他还是小觑了，而更为重要地却是，叶春秋这个家伙，真是胆大，换做是朕，只怕带着六百人，也不敢半夜杀出自己屏障，去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朱厚照激动得发抖，当叶春秋呼了一声陛下的时候，朱厚照忙道：“什，什么？”
叶春秋道：“臣弟与诸将士平乱，所凭借的，不过是心中的忠勇而已，上报国家，下报君王，这刘宇却是在此高谈阔论，恳请陛下为臣与将士们正名，请陛下立即委派钦差，核实叛乱的经过，若臣冒功，臣愿以死谢罪，可若是臣没有冒功，所报属实，刘都御史又该当如何？”
真正的杀手锏，大抵和后世的骂得急了，说如果这样，我死全家，否则你死全家一样，完全属于拼命的架势。
这时候，所有人都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刘健本还忧心宁夏的时局，一直都出在紧绷的精神状态，现在也大大地松了口气，整个保和殿里，像是炸了锅一样，无数人窃窃私语，沸沸扬扬，宛如菜市口一样。
看来，这是属实的了，这叶春秋……还真算是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可是现在，看这姿态，这是挟着天大的功劳，要和刘宇撕破脸了。
刘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猛地发现自己出现了失误，他的一切立论基础在于，叶春秋不可能做到奏疏中的这样，可问题就在于，如果叶春秋做到了呢？
现在来看，叶春秋当真做到了。
于是这个家伙，毫不犹豫的开始了反击。
刘宇此时已不敢迟疑，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认怂，否则，情况恶化起来，对他是大大的不利，不及多想，刘宇立即拜倒在地，道：“臣……万死之罪，误信人言，责难忠烈，恳请陛下加罪。”

第九百三十四章 世袭罔替
大明的战争，素来是胜多败少的，其中最大的惨败莫过于土木堡之战，可是很快就被北京保卫战挽回了局势。
可是似这一场平叛的胜利，却是足以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现在叶春秋言之凿凿，细说各种有力证据，那么这件事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更是可以想象，这是何等大的功劳。
即便是堂堂都御史的刘宇，在觉得事情不对劲之后，便立即拜倒认错，这也绝不只是因为他软弱所为，而是因为，若果真如叶春秋口中所说，那么他方才所质疑和污蔑的，就是一群大明朝真正的大英雄，质疑英雄和忠烈是需要勇气的，说不好，就可能担上罪责，所以刘宇毫不犹豫，便拜倒在地，匍匐着说出了臣万死之罪四个字。
本来叶春秋平安归来，朱厚照便一扫之前的幽暗心情，现在叶春秋口中所说证实了战果的可信性，朱厚照便龙心大悦。
朱厚照已将朱寘鐇恨透了，可是想到那朱寘鐇处心积虑的谋反，结果竟是一夜之间就被镇国新军击溃，朱厚照甚至在想，这朱寘鐇临死之前，一定是绝望到了极点，可惜，他已经死了，否则，押解到了京师，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不过，朱厚照这时候还是收敛着内心的激动和痛快，眼眸冷冷地看着刘宇，他觉得刘宇这个家伙有些讨厌起来，冷哼一声道：“那么依卿之见，这追封的镇国公，刘卿还有意见吗？”
叶春秋这时听到追封镇国公，也是吓了一跳，自己还没死呢，怎么就追封了呢？
却听刘宇乖乖地道：“且不说叶侍学功劳甚大，本就该重赏，更何况陛下已开了金口，圣谕也已昭告天下，若是食言而肥，不免引起天下人的猜忌，只是……臣……”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厚照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他仿佛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堂堂都御史，居然犯下如此致命错误，这极有可能会使自己陷入了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所以他必须小心应对。
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这其实还是颇有科学依据的，要知道，好人总有底线，会有自己的原则，当他坚持了自己底线和原则的时候，就可能给自己带来祸端。可是王八不同，似刘宇这种人，一旦感觉到了什么危险，他便会立即见风使舵，一切都以自身利益为考量，所以这时候，他的话锋一转，便道：“只不过，若是加封国公，据臣所知，大明尚没有国公拜为学士和公卿的先例……”
这里的所谓公卿，是指文官的系统，也就是说，一旦成为了镇国公，就意味着叶春秋这侍学之职也就没了。
自然，侍学和国公孰轻孰重，大家心里都有概念，这国公可是与国同休的爵位，和一般的侯爵和伯爵不同，他们往往对朝廷有极大的影响力，与宫中休戚与共，而侍学的顶点，终究只是内阁学士而已，而即便是宰辅，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乞老回乡，子弟们至多，也不过是有机会进入国子监里读书而已，而国公不同，国公的儿子还是国公，国公的次子，至少也可世袭一个指挥使，这是真正的豪门。
也正因为国公与侯爵与伯爵的不同，所以大明对于公爵一向吝啬，延续至今，各种亲王、郡王多如狗，可是真正的公爵，也不过是魏国公、英国公、定国公、黔国公、成国公这五大公族而已，大明自开国的所谓六大公爵，硕果仅存的，怕也只有黔国公和魏国公，而到了靖难之役之后，方才有了定国公、英国公、成国公，分别是徐氏的魏国公和定国公，张氏的英国公，朱氏的成国公还有沐氏的黔国公。
此后一百年，虽然朝廷追封了不少公爵，可是这玩意都不是世袭罔替，和叶春秋的追封一样，不过是死后的荣誉。
也正因为如此，当追封出来，结果大家发现叶春秋还活蹦乱跳的，才会滋生出恩荣太重的争议。
除了似刘宇、张彩这些人，对叶春秋有提防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国公乃是大明至高的荣誉，一旦加封出去，必是大为不妥。
这大明历史上，多少功勋卓著之人，那开国的功臣更是如过江之鲫，可是能封为国公的，也不过区区六个而已，还被朱元璋砍了几个，因为即便是六个，老朱都嫌多了，可见这国公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其他五个公族，几乎都是大明的支柱，有的镇在云南，有的世代守在南京，有的专司五军营，监督天下军马，他们大多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经过数代之后，无数的子弟和亲族已经渗透进大明系统的方方面面，他们的子弟无论远近，第一时间往往就是先进入亲军，历练了一些年之后，再封了官职，镇守各地。
尤其是那云南的沐家，在整个云南，十个武官，至少有三个可能和沐家沾上关系的，每一个公族，都是庞然大物，他们绝大多数和重臣，甚至是皇室有联姻，甚至可以说，他们本就有皇亲国戚的身份。
也正因为如此，为了保持文官系统的纯洁性，他们和他们的子弟，一般是不经过科举，也不会进入文管系统的。
因为他们的权势已经太大了，而叶春秋一旦被封为镇国公，虽然只是公一代，这镇国公的体系还未经营出来，可是镇国公的系统，因为此前是天子的爵位，所以经过两年的经营，早就自成体系了，从研究院到镇国新军，从镇国新军再到那个什么劳什子招商局，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虽不似其他公族一样开枝散叶，却也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刘宇提出这个，这一次倒不是为难叶春秋，他现在没有胡搅蛮缠的胆子了，反而属于绕着弯，认了叶春秋这个镇国公的爵位，镇国公啊，这姓叶的算是真正的发迹了，可你还想做侍学，就真是疯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 名门世家
朱厚照见此，似乎也有犹豫，一旦叶春秋不是翰林侍学，往后入宫可就没这么方便了，从此之后，他的老窝就是那镇国府，想一想，挺不便的。
不过，他还是乐意，在他看来，叶春秋是自己的兄弟，不过不是宗室，既然不是宗室，自然也就无法封王，若是不能封王，算什么兄弟手足呢？
可是一旦叶春秋不是翰林，那么就不能参加隔三岔五的莛讲，也不能隔三岔五入宫了，这确实是一件很让人郁闷的事。
他便看向刘健道：“刘师傅意下如何？”
他希望刘健能有个转圜的办法。
刘健便上前道：“刘都御史所言不差，陛下已经昭告天下，虽是叶春秋幸存，可是他立下大功，何况陛下若是食言而肥，天下臣民不免侧目，所以以老臣愚见，叶春秋这镇国公可谓是实至名归，只是……”
他在这里故意地顿了顿，而后才继续道：“镇国新军屡立大功，尤其是这一次，大破贼军，是否也该予以恩赏呢？”
对啊，新军这一次立的功劳绝对是不小的，为朝廷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可这该如何是好呢？
朱厚照道：“愿闻刘师傅高见。”
刘健便道：“此前就有先例，立功的镇国新军，可赐予功名，那些新兵，都赐个生员吧，可是此前的生员再有什么恩荣，只怕要另行斟酌了，这事儿……不急。”
刘健抿嘴笑着又道：“至于镇国府的参事王守仁，他亦是屡立奇功，难道不该给个名分吗？依着臣看，既然镇国新军中生员诸多，自然免不了要设立讲官，不如就让叶春秋罢去侍学之职，封为镇国府提都督，王守仁为镇国府学正，如何？”
一时间，整个殿中又议论纷纷起来。
刘健说的倒是没错的，在大明，任何一个学生都是需要进行管理的，就好像在国子监里，会有专门的国子监祭酒，会有学正，会有博士，而在各省则有提学都督，府里会有学正，县里也有教谕一样的道理。
这功名，你赐给了人家，当然要进行管理，这即是所谓的学政。
现在镇国新军也是一样，一个镇国新军里这么多的生员，你总不能撒手不管吧，可镇国新军的体系和其他的学政体系又有一些特殊性，因为人家主要的任务是操练，是上阵，真正适用的是军规，而不是学规，学政既然管不了，那么索性就让镇国公兼任学官，以叶春秋的学问，足以担当了，至于王守仁，资历上也足够成为学正。
你看，问题解决了，这个学官的体系是在镇国府里的，是镇国府的官职，就好像王府里的长史一样，可是不管怎么说，牵涉到了学政，那么理所应当，也还是清流的身份，大明的学官其实还是很吃香的，比如筳讲，除了翰林之外，学官也要参加。
刘健终究还是存着私心，他想拐弯抹角地将叶春秋纳入官僚的体系之内，无论怎么说，此人是状元，若是当真弃文从戎，不免有些可惜。
这等于是设立了一个模糊的地带，你说这个提学都督是学官嘛，它又不是，它属于镇国府的系统，你说他是镇国府的武职系统嘛，可它又和学政沾亲带故，在大明，但凡是沾了一个学字，就属于圣人门下的事了，可以归入教化系统，跟教化沾边的人，不是清流也是清流。
朱厚照颌首，显得十分满意，随即道：“既如此……”
“陛下。”此时倒是有人急了，却是兵部侍郎杨坚站出来：“陛下，既然叶春秋为镇国公，这镇国新军毕竟战力强大，是否将其归纳入五军营……”
真正的问题来了，镇国公原先是朱厚照的，所以镇国新军理应属于皇帝的私人卫队，性质大抵和勇士营差不多，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既然镇国公已经换了人，这镇国新军岂不是成了镇国公的私兵？这显然是兵部不能接受的。
所以，现在终于有人开始讨论镇国新军的归属问题了。
关乎于这个问题，满殿又陷入了沉默。
倒是这时候，站在朱厚照身边的刘瑾却是突然发话了：“奴婢有句话，本是不该说的。”
刘瑾按理，是没有资格在这里建言，可是他毕竟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却听他笑吟吟地道：“只是奴婢想问一问，这镇国新军每月军费几何？”
满殿的人大眼瞪小眼起来，那兵部的侍郎一时也是愕然。
叶春秋听到有人想将镇国新军纳入五军营，心里不禁有些不喜，无论怎么说，这镇国新军是自己带出来的，算是自己的孩子，现在要分出去，就因为自己成了镇国公，不免有所遗憾。
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刘瑾这个时候要横插一竿子，也不知这刘瑾葫芦里卖什么药，却是道：“而今镇国新军有六百之众，每月从装备的保养，到操练和给养，一月下来，大致靡费白银五万两上下。”
五万两上下，此言一出，令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真正金子打造出来的军马啊！
要知道，朝廷一年下来的银税也不过两三百万，这就等于是，你要养这六百人，得拿出国库两成的银子来供养这区区六百人，有这个银子，朝廷完全可以给上万的官员发薪俸了，这么看来，这镇国新军能打胜仗，说穿了就是生生用银子砸出来的。
刘瑾便笑了，然后徐徐道：“你看，若是纳入五军营，兵部养得起吗？噢，话又说回来了，要将这镇国新军与镇国府剥离出去，就不免连带着招商局要剥离出去，镇国公，奴婢说的总没有错吧，可是奴婢又听说，那镇国府的研究院对于招商局的用处甚大，这样一来，是不是又该将研究院一并剥离呢。若是统统剥离，这也没什么不可以，问题又来了，若是招商局和研究院没了镇国公，还能获利吗？咱们朝廷哪，也不是没有造作局，可是大家都看到了，这些造作和织造局，最后的结果，哪个给朝廷挣了银子？没让朝廷填银子就算不错了。”

第九百三十六章 权贵中的权贵
刘瑾的一席话，却是说了一个道理。
镇国府是和镇国新军密不可分的，叶春秋本质上就是镇国府的大脑，没了叶春秋，就不会有镇国新军，就不会有招商局，若是这口锅甩给了兵部或是户部，试问，这镇国新军还是镇国新军吗？
所以……镇国新军必须在镇国府的名义之下。
叶春秋听了刘瑾的话，不禁愕然，这刘瑾疯了吗？怎么开始为他说话了？
只是刘瑾确实说到了问题的关键，满殿文武，竟是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朱厚照见状，也是笑了，道：“嗯，刘伴伴说的很有道理，镇国新军和招商局的差，料你们也办不来，只得让镇国公来办，此事不必再议了，就如此吧。”
朱厚照说到这里，便打了个哈哈，随即道：“今日廷议，就到这里吧，都散了去。”
众臣只好告退，叶春秋却被留了下来。
叶春秋的心里，还在想着刘瑾刚才所说的话，刘瑾这个家伙，今儿也太不寻常了。
他总在心里隐隐觉得，刘瑾的那番话是别有目的的！不能怪他多疑，实在是刘瑾往日给他的印象太灰暗了！
可是随即一想，他倒是没有继续往这个问题继续纠结下去，终究，对于这个镇国公赐封，叶春秋算是意外之喜，想到这个，心情不免愉悦。
公族啊，这可是大明朝真正的顶级豪门，从今日开始，他叶春秋算是真正地迈入了权贵的行列了，而且还是权贵中的权贵。
待着群臣一散去，朱厚照便端坐在御案后，却是板着脸，狠狠地瞪视着叶春秋，想必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叶春秋这家伙的一拳之仇。
叶春秋见这殿中除了自己和天子，便只有笑呵呵的刘瑾，却忙是向朱厚照行了礼。
朱厚照冷哼一声，气冲冲地道：“朕算过了，你是二月初一从宁夏回程的，到现在，已过了十二天，这两千里路，十二天确实紧迫一些，可是呢，朕知道快马的话，七八天就可以到了，你看看你，在路上耽搁了多少时候。”
还真是只要想来找茬，就不怕没有理由啊，叶春秋毫不迟疑地道：“是，臣万死之罪。”
朱厚照还等着叶春秋‘狡辩’呢，然后自己用无法辩驳的理由来呵斥他一顿，怎么也料不到这家伙很直接的认怂了，可你特么的为什么认怂了呢？
朱厚照的嘴巴嚅嗫了一下，竟发现不知说什么好，和他嬉皮笑脸吗？这家伙可是揍了自己一拳的，朱厚照自觉得自己该睚眦必报，于是长身而起，下了殿，到了叶春秋面前，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在了叶春秋的肩上。
这一拳，不算轻，但也绝对不重。
朱厚照收了拳头，这才眉毛一挑，笑了：“好了，现在两清了，往后再敢和朕动手动脚，朕双倍……不，十倍奉还。”
呃……
叶春秋有一种无语的感觉，想了想，却也是笑了，便道：“陛下圣明。”
这话听在朱厚照的耳里听着，有些不得劲，怎么说呢，怎么像是讽刺？朕只是报复而已，你说朕圣明？不是讽刺那才见鬼了，他很想恼怒，偏偏人家说自己圣明，也寻不到什么借口，可是想到这个家伙终究是平安回来了，还是不禁失笑起来：“呵呵……呵呵……”
叶春秋见他笑，而且是那么明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也不禁被他感染，一起跟他笑起来。
这一笑，总算把所有的尴尬气氛统统一扫而空，朱厚照便禁不住又想一拳砸叶春秋的肩窝，边举起拳头，边道：“真有你的。”
可惜手未触碰到叶春秋的肩窝，叶春秋的身子已微微一侧，堪堪躲过，朱厚照便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道：“快，拿舆图，刘伴伴，去拿来，朕要春秋和朕好好说一说这宁夏之战。”
刘瑾站在一旁，他心里想什么，看不出来，可始终都保持着笑容，听到朱厚照的吩咐，他忙是低眉顺眼地点头，匆匆去取了舆图来。
这舆图很大，所以没有桌案可以放，便直接铺在了殿中，朱厚照就这样趴在绢布摹下来的万国舆图上的宁夏那个位置上，看着这里的一个个城池和据点，道：“天狼堡在哪里？”
面对这个喜欢纸上谈兵的家伙，叶春秋这时倒也不迟疑，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臣之所以选择夜战，便是因为夜战对新军尤为有利，这些叛军，许多人营养不足，所以都有夜盲症，一到了夜里，就难以视物，就如瞎子一样，而且一旦他们出现混乱，在这夜间就难以约束和组织，可镇国新军不同，镇国新军每日操练的内容，除了体力，其实就是教授他们协力作战之法，无论任何时候，他们都能做到挥如臂使，臣要做的，就是夜战之中制造叛军的混乱，而一旦混乱开始，就会蔓延和扩大，这时候，镇国新军再趁势冲杀，叛军必定相互践踏……”
朱厚照听得如痴如醉，他方才知道，所谓的练兵，可不只是让人操练这样简单，操练的本质，在于如何将千万人拧成一根绳子，使他们永远保持组织。
“用手雷啊？”朱厚照不由抚摸额头：“朕竟没有想到，原来是用手雷破的城，此后呢，此后呢……”
叶春秋说得口干舌燥，却很有成就感，朱厚照只是用心静听，偶尔发表一些惊叹。
朱厚照此时一门心思地想象自己就在宁夏，带着镇国新军以一当百，顿时热血沸腾，忍不住羡慕地看着叶春秋道：“朕若是春秋就好了，可惜朕是天子。终有一日，朕也会和你一样，走上沙场……”
“陛下，我们还是继续纸上谈兵吧。”叶春秋很不合时宜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朱厚照只好摇摇头，确实挺灰心丧气的，看来这辈子也只能纸上谈兵，假装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了。
“呀……”倒是这个时候，朱厚照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春秋，朕竟忘了，你知不知道你要做爹了。”

第九百三十七章 归心似箭
还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朱厚照此言一出，叶春秋顿时也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忍不住抬头惊道：“陛下不说，臣弟竟是忘了。”
实在也是不能怪他，一路上，他心里是一直记挂王静初的，既是为王静初怀上身孕而沾沾自喜，又是为王静初的身体担心，回到京都后，本是想进宫复命后就立即回去看王静初，可没想到进宫后，就又面对了一次的人生考验，还好最后是有惊无险，而且，竟意外的成了镇国公。
不过，成为镇国公是惊喜，可想起怀了身孕，身体抱恙的王静初，他还是不免又忧心起来。
此时，连朱厚照想到这事，也立即捶胸地道：“朕真是该死，忘了如此重要的事，宁夏的事，明儿说，明儿说，咱们……先去看弟妇。”
呃……为什么是咱们……
却听朱厚照理直气壮地继续道：“早就听说了弟妇有孕，你又不在京中，朕想去瞧瞧又觉得不妥，现在你回来就好了，朕正好瞧瞧小侄儿去。事不宜迟，快快走吧。”
呃……
怎么是比他这个亲爹还要着急？
叶春秋只好匆匆地和朱厚照出了保和殿，外头早有一辆车在等了，这车巨大，镶金带银，用的乃是紫檀木，又刷了一层清漆，可依旧露出了那纹理，更有一只五爪金龙盘踞在车顶上，前头有两匹马来拉动。
叶春秋知道，这是车坊专门为朱厚照定制的车，想不到已经完工，多半是孙琦命人直接送来宫中的。
“这车好，大气、舒服。”朱厚照得意洋洋地道。
他的评价确实没有什么吹嘘之处，事实上这辆车不但外观惊艳，彰显了尊贵，便连里头的内饰，也是奢华到了极致，车厢里的每一处都蒙了一层特殊处理过的虎皮，由于车子宽大，所以里头的沙发也是厚实无比，前头的几子有一米长，五寸宽，完全可以在里头办公，玻璃窗很是宽大，只要拉开帘子，车子便宽敞明亮，因为车大，所以车辆减震和平稳性更是惊人，坐在其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颠簸。
朱厚照现在出入，都用这辆‘龙车’，因为这是现下车坊的技术结晶。
其实制造龙车，既是车坊的政治任务，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叶春秋刻意为之的手段。
龙车虽是车坊打制，实际上却是研究院的机械所进行专门的设计，几乎不计任何成本，而为了供应宫中，龙车三年一换，这就意味着，每三年的时间，研究所都要拿出浑身解数，来对新一代的龙车进行各种提升，如何做到更加舒适，如何减少阻力，如何加强车身的结构，如何做到更加奢华，这就意味着，每一次的提升，都会出现很多‘小心思’，或者是新的设计，甚至是提高技术和工艺的水平，某些技术，在减少成本的情况下，又可以下放到新一代的仙鹤车中去。
故步自封是不可行的，因为仙鹤车的出现，虽然有跨时代的意义，可问题就在于，再如何跨越时代，迟早还是有人可以模仿出来，想要真正打造成精品，永远保持领先的地位，不断地进行技术储备，和不断的改进制造的工艺，可谓是必不可少的。
这龙车，倒是颇有些像是后世不计成本的所谓概念车，是叶春秋培养研究人员的重要手段。
朱厚照舒舒服服地坐上车，却是朝叶春秋招呼，想让叶春秋同车而行，叶春秋在这点上却是显得极为谨慎，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愿意步行。
朱厚照也没有坚持，便很惬意地坐在车中厚实的沙发上，整个人几乎陷了下去，这车子虽然动了，可是坐在这宽大的车厢里，竟没有一丝感觉，他现在心情格外的好，自然觉得什么都好，拉开车帘子，那巨大的玻璃悬窗便出现了，外头有阳光照射进来，暖洋洋的，叶春秋则在外步行，朱厚照便索性让车夫故意放慢了车子的速度，省得叶春秋走得急。
数百个侍卫相伴，少不得又让京师鸡飞狗跳一番，尤其是这龙车车厢宽大，几乎占了半条街，因此龙车所行之处，车辆统统避让。
如此扰民，叶春秋是不喜欢的，却也没什么可劝谏的，待到了叶家，他归心似箭，便朝朱厚照行礼道：“陛下，臣先去看看。”
“去吧，去吧。”朱厚照唇边浮着笑意，很理解地挥挥手。
叶春秋这才小跑着到了叶家门口，门子早就听到一些风声，晓得少爷已经回京了，所以一直在外张望，一看到叶春秋回来，立即大喜，朝里头招呼了一声什么，叶春秋刚刚跨入门槛，便见叶老太公带着一家子人站在这儿，似是久候多时了。
还是那满满的套路，以叶东为首，几十个家人一齐行礼：“恭候少爷大驾。”
叶春秋不禁吐舌，接着便见叶老太公捶胸跌足道：“春秋啊，你这是要老夫的命啊，哎，你好端端的，跑去宁夏做什么，你还要不要命了？哎……可算是回来了，总算还活着，若是当真有什么意外，这个家还维持德下去吗，你不为老夫想，也该为静初想一想，你现在是成家立业了，都是快要做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会想事，气死人了，真是气死人了啊。”
叶春秋忙是朝老太公作揖诚心认错。
这叶老太公还要抱怨，却听有人道：“说的不错，确实是气死人了，他还打朕呢，朕不让他去，他居然拳脚相向，这样的人，非要好好教一教他什么叫君君臣臣不可。”
叶老太公本来见到叶春秋平安回来，其实心里是很欢喜的，刚才那么骂一通，也不过是履行以下程序罢了，毕竟那事儿，他也略知一二，现在想来，实在是害怕得很，生怕叶春秋再做什么冒险的事，可是当他听到一句朕，再看叶春秋身后，有几个宦官拥簇着一个人进来，叶老太公顿时之间，眼睛都直了。
是……是陛下……

第九百三十八章 忠孝无双
叶老太公见到了朱厚照，如同见了鬼似的，他万万料不到，天子竟与叶春秋一同来，也是忙不迭地行礼，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厚照笑脸迎人地搀叶老太公起来道：“朕就喜欢你，朕和你是感同身受啊，这叶春秋，当真可恶……”
“陛下……”
朱厚照自觉得自己寻到了同道中人，正待要和叶老太公一道狠狠将地叶春秋批判一番，谁料到他才刚开口，叶老太公便连忙打断道：“陛下，这话从何说起？春秋自幼就听话的，读书刻苦，做人忠厚，最重要的是，他还很有孝心，陛下若是不信，便寻人去河西打听打听，谁不晓得我家春秋乃是少年俊杰？且不论他的文章，单说这品德，却是高洁无比的，陛下啊，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若有一句不对，便天打雷劈，万箭穿心，春秋好啊，绝没有陛下说的这样坏，哈哈……哈哈……他是最晓得君君臣臣的道理的，拳脚相向……陛下一定是误会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是忠良之后，还请陛下明鉴啊，这其间一定会有什么误会。”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脑子有点发蒙，还以为找了个志同道合的盟友的，谁料这叶老太公翻脸比翻书还快，似乎还生怕朱厚照不信，这说话的时候，叶老太红竟还伸出食指和中指伸向天空赌咒发誓，大有一副绝无此事，若当真有，自己愿意割鸡鸡的凛然姿态。
朱厚照郁闷地道：“可是朕方才听到你说春秋气死人了。”
叶老太公抿了一下嘴，而后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接着很认真地道：“陛下一定听错了，草民说的是，春秋是个好孩子。”
朱厚照是个较真的人，一听，顿时有些恼火，道：“谁说的，朕明明听见了，这么多双耳朵呢。”
叶老太公依然很肯定地道：“陛下，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春秋对陛下的忠心，可昭日月。”
叶春秋也是醉了，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朱厚照和自己的大父竟然争执起来，而且这争执的话头……
这两个人一个较真，一个急于要遮掩，叶春秋便道：“好了，大父，不知……”
“且慢。”朱厚照不肯罢休，道：“先让朕理论完了再说，叶太公，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后头的话没有说，朱厚照还是带着几分敬意的，总算没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接着便道：“来，朕进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春秋总算回来了，若真有什么好歹，可教人怎么活是不是？”
“对，草民是说过这句话，草民不敢妄言。”叶老太公老脸有些发红，他眼珠子转着，心里有些害怕，可是一想方才朱厚照说到君君臣臣，他便吓了一跳，春秋这是犯了什么天条啊，陛下让他学一学君君臣臣，这不是说他不忠心吗？于是他犹如古之谏臣一样，仰面忍着心中的畏惧凛然面对：“这话，草民认。”
朱厚照便继续道：“然后你又说，叶春秋就算不为叶太公想，也该为他的夫人想是不是？”
“没错的。”叶老太公颌首，活了一大把年纪，都差不多成精了，什么叫做虚虚实实，什么叫做避重就轻，叶老太公是信手捏来。
朱厚照松口气，看来不是老糊涂，他便乘胜追击道：“此后你又说，他气死了人，已经成家立业，都快要做爹的人了，还不懂事，这话难道还是朕冤枉了他？”
“陛下，草民没有说，草民冤枉。”叶老太公红着脸，满肚子委屈：“草民分明说的是，春秋忠孝两全，是个好孩子。陛下不信，草民宁愿请陛下把草民的心剖开来看看，草民不敢欺瞒啊，草民冤枉哪。”
一大把年纪，居然开始抹泪了，眼泪毕竟是煽情的作用。
朱厚照突然感觉自己竟被打败了，都说讲道理，可是遇到这么个叶太公，却是半分道理都没有，换作别人，朱厚照早就掀桌子翻脸了，可是见叶老太公开始抹泪，他只好道：“好了，好了，不追究了，先进去坐坐，乏了，要喝茶。”
叶老太公一听，喜上眉梢，自觉得自己为叶春秋办了一件大事，忙是将朱厚照迎入了厅中，亲自给朱厚照斟茶，或许是觉得方才有些无礼了，少不得陪坐一边，说了许多好话：“陛下高额宽面，一看就是福相呢，这是有福之人哪，哎呀，陛下方才那一句妙语，实是教草民佩服，草民是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一见天颜，实是三生有幸，祖宗积德了。”
叶春秋怎么看他们，都觉得这两个人真真是活宝，也懒得理他们了，心里挂念着王静初，便匆匆地赶去后院。
刚到自己的卧房门前，恰好王静初的近身婢女从里面出来。
一看到叶春秋，秋香便惊喜道：“哎呀，少爷回来了。”
她这样一叫，厢房里的小窗便推了开来，那刚刚就在窗边的王静初，一张俏脸便从窗里露了出来，直直地看向叶春秋，娇媚的美目顿时如夜空中的繁星般璀璨，那两边脸上的酒窝逐渐加深，从樱桃小嘴里轻柔柔地吐出两字：“夫君……”
“我回来了。”叶春秋看着那张一直在自己心里如太阳般温暖的小脸，努力地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房间里。
只见站在窗边，任由轻风吹着耳边碎发的王静初，唇边依然带着温暖如春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连眼眸也像是在诉说着她的柔情，她身上所穿的衣裙显得有些宽松，却依旧显得亭亭玉立。
叶春秋可以想现在肚中的孩子还小，所以还不见王静初的腹部隆起，只是显然的，王静初比从前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光彩，她挽着高鬓，面上带着少妇特有的恬然，一见叶春秋进来，她便急急地走向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吓了一跳，怕她摔倒，连忙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搂住：“小心一些，莫要摔了。”

第九百三十九章 鲤鱼跃豪门
叶春秋轻轻地搂住王静初，想到妻子怀了自己的孩子，心里既是欢喜，又是显得小心翼翼，甚至连搂着王静初的手也不敢太用劲儿，生怕会让王静初不适。
“好呢。”听着叶春秋的叮嘱，王静初喜滋滋地应着，沉溺地将脸抵在叶春秋的肩上，恋恋不舍地倚着，才接着道：“他们都说你去了宁夏，也不知几时回，这几日可奇怪了，父亲登门了一趟，只问了孩子，没有问你就走了；还有太公，也不知……”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感念岳父的用心良苦，便抿嘴笑道：“泰山想必是公务繁忙吧，大父……嗯……他总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
王静初幽幽地道：“可我觉得他有些不喜的样子，总是说心绞得痛，我想请大夫来，他又不肯。”
叶春秋便想，多半是宁夏的事搅得他心痛，哎……倒是真难为了他，叶春秋便道：“大父没事的，你先坐下说话，莫要动了胎气。”
边安抚着王静初，边搀着王静初侧卧在榻上，叶春秋不免嘘寒问暖一番，这可是孕妇，尤其是收到书信时，居然隐隐还有腹痛，叶春秋知道若是不好，可能会有小产的危险。
来到这个世界，从一无所有到而今大富大贵，从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到身边有了许许多多值得自己去关怀和保护的人，想到自己即将要有个孩子，叶春秋便感到自己的人生满是色彩，一切的辛苦和努力，在眼下对叶春秋来说，都是再值得不过的。
叶春秋的目光变得越加柔和，不免又叮嘱道：“你现下是两个人的身子了，往后要小心些，之前大父书信里说你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就该更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情都吩咐家里的人就行了！”
叶春秋眼中和话里都是关切和在乎，令王静初感觉心里甜滋滋的，喜笑颜开地道：“已是好了，宫里来了御医，随时候命呢，是陛下亲自吩咐的，要在咱们叶家常住，直到分娩了才能回去复命。还有舅父那儿，也亲自来了，女医馆的那两位女大夫都来了伺候，青霞和曼玉二人，医术都很老道，无时无刻地诊视，便连吃什么菜，什么时辰该喝什么，她们都是要亲自过问的，据说她们是女神医的高徒，是舅父亲自叫来的，说这是天大的事……”
“呀，青霞和曼玉来了？”叶春秋不禁觉得惊喜，自己当初还是个落魄小秀才的时候，将她们买下来，从来没有将她们当做奴婢看待，更觉得她们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朋友，当然，青梅竹马四字不太恰当，说是叶春秋将他们视为妹妹那般看待也不为过，故而他偶尔也会惦念起她们，只是彼此殊途，天各一方，却不料她们也进京了。
王静初笑盈盈地道：“我就知道夫君认识，那曼玉总是提到你，嗯，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看。”她面上带着促狭，倒是让叶春秋不禁有些不安了，便道：“曼玉是最爱搞怪的，不过她性子烂漫一些，青霞更稳重，现在有她们照料，我心里也就好受多了，静初，你面上越光洁了，嗯，根据我的理论，这面上光洁的，必定生的是女儿。”
“是吗？”王静初嘟着嘴儿道：“我却觉得是儿子，儿子好呢。”
叶春秋便讪讪然的笑了，突然想起了后世的一句话：“生男生女都一样。”
细细说了几句话，叶春秋猛地想起：“是了，陛下还在前堂。”
王静初柳眉微沉道：“那为何不早说？我是命妇，理应去拜谒的。”
叶春秋便小心翼翼地搀她起来，与她一道到了前堂厅中，王静初行了礼，朱厚照一见到王静初，立即不和叶老太公说话了，却是笑嘻嘻地道：“弟妇，朕送来的一些膳食可吃了吗？那赵太医可还高明吧？若是不成，朕这就给你再换一个，无妨的，朕高兴哪，哈哈……春秋……嗯，帮着朕生了六个孩子，现在弟妇有喜，朕真愿你们赶紧将孩子生下来，朕想看看，是不是第二个春秋。”
叶春秋在旁咂咂舌，谦虚地道：“陛下的孩子是自己生的，臣不敢居功。”
朱厚照刚才说的时候倒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可是听叶春秋这么一说，顿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了，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对了。
王静初毕竟是出自王家，举止得体，行礼如仪，嫣然笑道：“多谢陛下好意，臣女的身子已是好了，亏得那位赵太医呢。”
“这样就好。”朱厚照颌首，呷了口茶，才道：“看着没什么岔子，朕也就放心了。噢，春秋刚回来，朕本不该扰了你们的，其实朕也就是来看看，嗯……其实是透透气，哈哈……你们现在是公族了，将来迟早会体会朕现在的处境的，好啦，话不多说，朕这就回宫了。”
说罢，朱厚照长身而起，于是叶家诸人纷纷来送行，到了中门，朱厚照坐上他那拉风的龙车，旋即带着众侍卫扬长而去。
叶春秋看着那龙车远去，轻轻地吐了口气，回头搀住了王静初，正想回府里去，却发现叶老太公在一旁深深地皱着眉头，一直站着不动了。
叶春秋便道：“大父，外头风大，咱们进里坐吧。”
“不对。”叶老太公眯着眼，显得高深莫测的样子。
“大父，这是怎么了？”叶春秋略带担心地看着叶老太公。
叶老太公脸色凝重地看着叶春秋，肃然地道：“方才陛下说什么来着？”
叶春秋愕然，小皇帝说了这么多话，自己哪里知道叶老太公问的事那句话。
叶老太公看着叶春秋愣愣的样子，连忙又道：“公族……公族是什么意思？”
这叶老太公的敏锐，实在让叶春秋佩服得五体投地，叶春秋不敢隐瞒，便道：“孙儿今日回来，朝廷给孙儿钦赐镇为国公爵，连父亲，也钦赐为大理寺少卿……”
叶老太公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显然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叶家好端端的，就成了公族。

第九百四十章 名门世家
公爵？
公族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异姓王啊，不不不，大明没有异姓王，而这公爵的含金量，却足以秒杀那多如狗的王爷们了。
在那宁波，莫说是公爵，便是侯爵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侯爵虽好，却并不是不能争取，而这国公，虽和侯爵只差了一个等级，却犹如不可逾越的天堑。
封侯容易，封国公……呵……大明开国也就六个公爵呢，靖难之役也不过是加了三个公爵，满打满算，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等到了文皇帝之后，近百年来，却从来没有封过任何国公，除了追封之外，即便是追封，都是普通人家可遇不可求的待遇，这意思是，朝廷享受好处的异姓实在太多，养五个国公已经很费劲了，所以啊，知道你功劳大，不打紧，给你加一个追封，等你死了到阴间去做国公吧，反正增加不了朝廷的负担，就算有负担，那也是阎王爷的事。
叶老太公虽是久居乡下，可哪里不知道这封为国公是何其的不易？甚至可以说，这是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百年才出这么一个啊。
所以叶老太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哆嗦着嘴唇道：“你的意思是拜为公卿？噢，不会是太子少傅，或是少师吧？”
叶老太公的问题是很有道理的，这少师、少傅什么的，其实也算是公，当然，这是文官的虚职，一般到了部堂这个级别，大抵就会有这么个荣誉职位了。
至少在老太公的心里，这少师什么的，对于叶春秋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而至于国公，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叶春秋却是苦笑道：“孙儿哪里有做少傅的资格，是国公，镇国公……”
呼……
叶老太公捂着自己的心口，然后一头栽倒在了门廊前。
叶春秋吓了一跳，忙是将叶老太公抱起，一面大叫：“去把赵太医请来，快……要快。”
说罢，便抱起叶老太公，冲进前堂，将桌子拼了，让叶老太公横躺在桌上。
过不都时，那赵太医与青霞和曼玉都来了，故人相见，偏偏却是这个时候，叶春秋满面焦灼，也只是朝姐妹二人点点头。
那赵太医给老太公号脉，随即道：“这是前些日子，老太公心有成疾，再加上情绪异常，这才如此，无妨，老夫扎几针就好了，细细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说罢，他拿了银针，扎在了叶老太公的后颈上，果然叶老太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便如痴如狂地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我叶日田也会有今日，想不到我们叶家也会有今日啊……公族啊，这是子子孙孙的金饭碗，与国同休的公族啊，将来这子子孙孙都是穿金戴玉，吃用的都是金勺子啊，哈哈……哈哈……我叶日田这辈子值了，值了啊……”
说着，叶老太公竟是老泪纵横。
这不由得他不激动，前两年还只是个小地主，这才几年，真是越来越顺风顺水，简直就是农奴翻身把歌唱，是泥腿子上了岸，一下子成了富家翁。
叶春秋第一次听到叶老太公的名字，呆住了。
叶日田……嗯……甚或者是……叶日天……卧槽，这就难怪自己如此走运了，有大父如此霸气的名字在，想不发达都不成啊。
却见老太公依旧如痴如狂的，一旁的静初有些担心，扯住叶春秋的胳膊，低声道：“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太医都说，不可再情绪激动了。”
叶春秋也是无计可施，只见叶老太公哈哈大笑，又的捶胸，又是哇哇大叫，显然是刺激得太狠，叶春秋在旁劝了几次，竟也是全然无效。
叶春秋倒是渐渐害怕起来，大父不是真疯了吧，若是如此，那可真就是喜事变丧事了，他只得求救似地看着赵太医，赵太医只是摇头：“这个……这个……”竟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间，叶春秋竟也茫然无措起来，这是精神上的问题啊，他还真难以施救。
叶老太公癫狂得更加厉害了，这时竟是捂着肚子狂笑，一会儿又用头抢地，要磕头，口里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们保佑啊……”
正在这时候，身后却有人轻轻拽了拽叶春秋，叶春秋回头，正是曼玉用水汪汪的眼睛朝他眨啊眨。
曼玉长大了，眼眸里依然带着狡黠，亭亭玉立地站着，愈发的可爱，不过或许是女孩儿长大的缘故，所以这时见叶春秋，带着几分生涩，她道：“少爷……我……我想来试试。”
叶春秋古怪地看着曼玉，万万料不到曼玉竟有办法，话说，曼玉不是学的是妇科吗？她还能治精神问题？
带着一丁点狐疑，连一旁的青霞也轻轻地扯了扯曼玉，含羞道：“妹妹，不要胡闹。”
“我才没胡闹，我……我是真有办法呢。”
叶春秋便抿抿嘴，见老太公愈发的癫狂得厉害，这时候也是顾不得什么了，忙是朝曼玉道：“那就试试看吧。”
这曼玉却是好整以暇，徐徐走到了叶老太公的跟前，上下打量叶老太公，而后把双手朝后一牵，身子微微前倾，轻轻踮脚，这才勉强和桌上的叶老太公齐头，她低声道：“太公……太公……不好了呢，谢家的阁老，就是大学士谢迁特来拜谒。”
这也叫救治？
叶春秋哭笑不得。
可是奇迹发生了。
突然一下子，叶老太公身子一顿，居然也不哭不笑了，却是身子猛地一震，而后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那大喜大悲的脸竟是松弛下来，紧接着便露出几分风淡云轻的样子，他把手轻轻一撘，一下子锐变成了一个名门豪族，具有大家风范，且兼具修养与威严的老者，然后他抿了抿嘴，这嘴角勾着从容不迫的笑容，自然，这笑容很吝啬，只显露一丁点，宛如那身居山林的闲云野鹤，又如名门望族中的尊长，他口里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噢，原来是谢贤弟来访，迎客吧，你们都看着老夫做什么？名门世家，要晓得礼数，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第九百四十一章 高门巨族
叶老太公，当然，也可称之为叶日天，此时，一脸威严，不怒自威，满堂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叶春秋更是下巴都要掉下来。
似乎……
叶春秋看了看身边的王静初，也不知这对胎教是好是坏。
叶老太公有些恼了，已是起身道：“春秋，迎客啊，还愣着做什么，平时老夫是怎样说的？怎么又不懂规矩了！”双手拢在后头，背起来，板着脸，接着道：“不可让谢贤弟久等，高门巨族，知书更要达理。”
叶春秋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抚额，一声叹息。
倒是王静初忙是恬然上前，为叶老太公解释，关于这一点，王静初倒是真正做到了高门巨族的精神，宠辱不惊，其他人都是面色怪怪的，唯有她举止如常。
叶老太公认真聆听之后，皱起了眉头道：“呀，原来谢贤弟没来？”，接着吹胡子瞪了叶春秋一眼，道：“噢，早说呢，吓我一跳，老夫要静养一二，叶东，你到我卧房来，老夫有事交代。”
似乎觉得挺尴尬，叶老太公匆匆去静养了，不过他日理万机，叶东苦笑着看叶春秋一眼，叶春秋等叶老太公走了，方才对叶东叹息一句：“难为了你。”
叶东显得无措：“不曾为难的，少爷，我去了。”说罢，脚步匆匆地跟上叶老太公去。
叶春秋忙是搀王静初回房去，王静初面色依旧如常，这一点叶春秋很佩服她，到了卧房，让她躺下，忍不住感慨道：“静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我不如也。”
王静初却是嗔怒看他一眼，幽幽道：“好了，不要再提此事了，我不能大笑的，对胎儿不好，这是赵太医说的，好不容易憋住，你还要旧事重提。”
叶春秋忙是咋舌，也是憋住笑，心里想：“早说，还以为静初名门闺秀出身，天赋异禀呢。”
孕妇贪睡，叶春秋陪着说了几句话，王静初就睡着了，看着王静初睡得香甜，叶春秋才起身走出卧房。
只是，才刚踏出卧房，便差点和要进来的青霞撞了个满怀，青霞已有十七岁了，高了一些，大抵只差叶春秋半个头，她身上药香和体香混杂，见叶春秋出来，忙是脚步细碎地后退半步，拢了拢前额的几丝乱发到了脑后，便忙不迭朝叶春秋行礼：“见过少爷，不知少夫人睡了吗？”
叶春秋朝她眨眨眼道：“青霞现在见人还害羞吗？”
“呃……”青霞缳首，一时答不上来。
身后却有个倩影过来，压低声音道：“姐姐，少夫人定是睡了，不然少爷如何说这样的怪话。”
叶春秋不禁莞尔，忍不住道：“曼玉，你来，我有事问你，你何以知道太公……”
还没说完，曼玉便已没了方才在堂中的羞怯，轻轻抿着嘴，旋即道：“呀，太公只要听到了有客来，便是如此的呀，天塌下来了，都要人行礼如仪的呢。”
叶春秋想到这曼玉才来几日，就把叶老太公的性子摸透了，不禁很佩服曼玉的机灵劲，旋即一想，禁不住道；“那我问你，我若是疯了，你说什么能治好？”
曼玉蹙眉道：“这个可不好说，并非是什么人都像少爷这样，少爷这样的人是不会失心疯的。”
青霞轻轻掖了掖曼玉，怕曼玉胡说，曼玉却笑嘻嘻地道：“少爷太镇定了，像是见过许多世面的人，我可想不出有什么能让少爷失心疯的，似少爷这样的人，要疯太难，所以一旦疯了，那便无药可医了。”
咦？这是夸我吗？
叶春秋便笑了：“别叫我少爷，不然将你嫁出去。”
曼玉吓得咋舌。
叶春秋道：“以后依旧还屌秋吧，你这话，我听着很舒服，不是故意吹捧我的吧？”
曼玉便道：“我可不敢叫少爷春秋，让老太公听着，不知会变什么样子呢，这叫上下尊卑，少爷是尊，我是卑，只能俯首帖耳才好，老太公有些话是有理的，家族中这么多人，数以百计，若是少爷只论亲疏，亲近的屌秋，远了的叫少爷，这样岂不是乱套了吗？少爷在这家里，就如天子，少爷见过天子会没有不怒之威的吗？曼玉可不是吹捧少爷呢，少爷和别人不同，我也说不上，少爷做秀才的时候，在宁波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枯坐想心事，那时候我就在想，少爷心底有多少事儿啊，心里有事的人，就既有近忧，也有远谋，这心，早就似钢铁了，怎么会轻易疯了？”
叶春秋想，这天子还真没有什么不怒之威，不过他居然觉得曼玉说得很有道理，现在的叶家，既不是几个长工和几房亲族这样简单，也不是当初自己和老爹相依为命，而今这里，已有数百口人，有近亲也有远亲，更有不少仆役，想要家庭和谐，似乎还真需要次序。
他很欣赏地看了曼玉一眼，道：“你们来这里住得惯吗？”
青霞怕曼玉又会胡说，忙是道：“住得惯，少夫人和蔼，待我们都很好。”
曼玉却是道：“就是有些冷。”
青霞腼腆道：“曼玉胡说，不冷的。”
曼玉立即道：“冷呢，清早起来我便禁不住打哆嗦的。”说罢，为了增强自己口中的可信度，便故意呵了一口白气，跺跺脚。
叶春秋无奈地看着这一对性格迥异的姐妹：“若是冷，就加一身衣衫，嗯，睡觉时加一床被褥，可莫要静初还好，你们却是病了，这些日子有劳了你们。”
他心里暖暖的，故人相见，想表现出一点亲昵，却又觉得不妥，终究是男女有别，禁不住关心道：“这几日，我让人出去采购，有什么事，直接来和我说……”眼中带笑，看着青霞，接着道：“我倒不担心曼玉有委屈会藏着掖着，就怕青霞什么都藏在肚子里，我……”叶春秋想了想，旋即道：“我还是那个春秋，身上的衣衫变了，在别人的眼里，或许也变了，可是我心没变，还是曼玉口中的那个小秀才，我走了啊，你们进去看看。”

第九百四十二章 忠孝两全
王静初和腹中的孩子平安，叶春秋便放下心，在家里有叶老太公管着家，现在镇国公的恩旨还未出来，做过翰林的叶春秋知道这恩旨的程序很是复杂，倒也不计较，只是此时却是罢了翰林侍学，一下子无官一身轻，竟是觉得无所事事起来。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入宫，先是去了仁寿宫，张太后自然知道叶春秋已经平安回来，可是再见他，却也是惊喜无比，拉着他在仁寿宫里说了许多话，叶春秋则是说了一些宁夏的见闻。
张太后便道：“春秋啊，哀家知道你，千里救父，嗯，这一次算是出生入死，不过好在，总算是平安地回来了，你这孩子，哀家是真喜欢的，若是有一日呢，哀家遇到了危险，却还不知皇帝做不做得到你这份上，人有孝心，这就是天大的美德，再坏啊，也坏不到哪里去。可若是不孝之人，即便再好，大抵也是好不到哪的，哀家喜欢你，便是因为这一点，只是下次若有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才好，否则……”
她摇摇头，一声叹息。
叶春秋连忙应了，其实张太后的话是不错的，这个时代对于人的道德标准很好，其中孝的要求更是到后人看来难以忍受的地步，甚至某些时候，孝是唯一的标准，譬如汉朝的选官标准就是举孝廉，到了这个时代，甚至变态到儿子不得忤逆父亲，父亲死了，儿子需回乡守制三年。
可话又说回来，虽是极端，可是这孝推为百善之先，确实有它的道理，一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敬爱之人，怎么指望他能亲近左邻右舍，能和睦同僚，能对天子效忠呢。
叶春秋心想，此次之所以能顺利成为镇国公，反对的力量并不强力，某种程度来说，想必也是因为如此吧。
陪着太后聊了小半天，叶春秋从仁寿宫告辞出来，却有宦官在仁寿宫外头探头探脑，一见到叶春秋，便道：“陛下请镇国公去暖阁。”
叶春秋却很谨慎地道：“恩旨未下，请公公慎言。”
这小宦官只是讪讪着不知怎么答才好，而叶春秋也没有过于纠结，径直到了暖阁。
朱厚照在暖阁里，正看着舆图发呆，他背对着叶春秋，似乎听到了叶春秋入阁的脚步，便喃喃道：“最新的奏报，那巴图蒙克汗听说宁夏的朱寘鐇反了，立即带了五万铁骑想要侵犯边关，前几日得知朱寘鐇已是伏诛，便又退回了大漠去，真是奇怪，这巴图蒙克汗，似乎对朝廷的举动了若指掌，不过这一次，算他识趣，迟早有一日，朕要亲自击败他。”
叶春秋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只是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那巴图蒙克觑见了机会，怎会无动于衷？陛下要解决大漠的问题，首先是要安定关内，否则，即便击溃了巴图蒙克，也没有意义。”
朱厚照回头，奇怪地看着他道：“嗯？这是什么意思？似乎春秋话里有话？”
只要谈到了巴图蒙克，朱厚照便正经起来，他是真正将巴图蒙克当做他的试刀石，将他当做真正的对手看待的。
叶春秋道：“汉武帝征匈奴，历经数十年，横扫大漠，可是这又如何？大汉可曾从这大漠得到了一寸疆土？反而是关内空虚，到了汉武帝驾崩之后，国力枯竭，上次臣弟就说到了这件事，若是征战无益，谁会希望陛下穷兵黩武呢？那汉武帝将文景之治所营造的无数钱粮统统做了军需之用，无数的百姓被征募着去作战，于是田地荒芜，百姓困苦，可是大汉对于匈奴数十年历经了数代的打击得来的是什么？”
朱厚照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叶春秋道：“得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和平而已，不久之后，鲜卑崛起，再之后，照样还是五胡乱华，此后又是突厥，是契丹，是金人，而后又成了蒙古，若是大漠不能为大明所用，那么……陛下就算击败了一个巴图蒙克汗，就会出现一个臣图蒙克汗，陛下击溃了鞑靼人，大漠里就会崛起瓦剌人，击溃了瓦剌人，就会有人其他部族，这是顽疾，绝非只是一场征战就能解决的。”
朱厚照听罢，显得有些灰心，幽幽地道：“这么说来，朕永远不能向他们动兵了？”
叶春秋摇头，微笑道：“陛下，问题的关键在于，大漠的土地是否可以为大明所用。”
“嗯？”朱厚照抬了抬眼眸，显出了几分浓厚的兴致，接着道：“你继续说。”
叶春秋便缓缓说出心里所想：“大明不需要这么多畜牧，因为关内本就人满为患，臣弟在宁波，绝大多数大富之家，宁可让佃户去为他们耕种土地，也不喜欢用牛马，出行的话，宁可让人抬脚，也不愿意坐车，大明有丝娟，有棉布，所以也不需要皮毛，或者说，对其的需求并不大，正因为如此，所以大漠对于关内来说，毫无意义。”
叶春秋顿了一下，看了认真凝听朱厚照一眼，又接着道：“可是若有一日，牛马的需求大增呢？若是有一日，人力的价格变得高昂了呢？到了那时，还有人会雇请人去抬轿，会有人驱使佃农去租种土地吗？依臣之见，这样的现象会有，却会大大的减少，到了那时，对于牛马的需求只怕要大增了，一旦畜牧的价格居高不下，就会有人铤而走险，愿意去大漠放牧，当然，这个前提是，大明能够击溃鞑靼人，夺取他们的牧场，只要夺取了，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出关去蓄养牛马，因为这是生财之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只要有汉民进入了大漠，只要明军能够弹压诸部，只要关内对于牛马的需求旺盛，那么陛下打击鞑靼人，对于鞑靼人的战争，就成了一件值得称道，即便耗费了钱粮，未来也是极有收益的事，甚至可能福泽子孙万代，一举消除大明对北方异族的隐患。”

第九百四十三章 圣明
叶春秋所揭示的，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无非就是利益而已。
因为有了利益，大家才会趋之若鹜，因为趋之若鹜，那些渴望皮毛和牛马的既得利益者，就希望影响朝廷对鞑靼人用兵，而一旦用兵，大明若是大捷，就能暂时控制住大漠，而这个暂时，就意味着无数落魄的汉人在利益驱使之下疯狂涌出关去，当他们创造了财富，就会吸引更多人出关，更加渴望朝廷能扩展大漠的疆域，打击异族。
身为翰林的叶春秋，可不相信老祖宗们是因为仁义道德才和大漠的异族玩安抚、和亲之类息事宁人的国策，本质上的原因，其实就是这群该死的穷鬼很惹人厌，动不动就跟你拔刀子，人家对你拔刀子是因为你富有，死了再多的人，可是若是能干上一票，就足够他们狠狠的爽个几年了，而老祖宗们难道要吃饱了撑着，去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去抢这群穷鬼不成？他们有什么？除了畜生就是畜生，可是畜生引入了关内，是需要吃草料的啊，说穿了，我特么的养着这些畜生都要糟践自己的粮食，你说带回来屠宰了吃肉，很抱歉，运输条件有限，这几百乃至于上千里的路，一群人想要把牛马带回来，你特么的就把它吃了，这绝对是亏血本的买卖。
没有好处，才是问题的关键。
而一旦有好处，那么想一想汉朝的疆域，再对比大明现在汉人的势力范围，当初那南方和西南，乃至于河西走廊百族林立，从发源地的河南开始，所谓的东夷和百越乃至于三苗，都去了哪里。
本质上，汉人是农业文民，农业文民的本质就在于，它需要疯狂的掠夺耕地，所以大明的两京十三省，几乎囊括了所有肥沃的土地，至于其他都司，不过是大明的边防地而已，都司是作为拱卫两京十三省的存在，两京十三省负责进行生产，而大漠……很抱歉，它不能种地，种不出粮食，自然也就没人费尽心机去打主意了。
叶春秋禁不住感叹道：“若是固守现在，大漠就永远是大明的顽疾，想要解决大漠，甚至解决现下的所有难题，需要改变的，是整个大明，无论是经济基础，还是生活的方式，呃……陛下听得懂吗？”
朱厚照抚额，一脸郁闷地道：“朕很想说朕听懂了，可是确实一知半解，你能再说得明白一点吗？”
叶春秋便笑道：“嗯，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造车，卖更多的车，让大明需要更多的马，然后雇佣更多的匠人，让无数的佃农来谋生，若是如此，乡间充裕的人力就不足了，他们只能选择用更多的畜力去取代，车子需要皮料，需要大量的钢铁，嗯……大致就是如此吧。”
朱厚照终于眼眸亮了，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朕懂了。你为何不早说？非要绕着弯子……可是……消除大漠的隐患，就这样简单？好吧，朕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叶春秋叹口气道：“很多事，道理并不复杂，解决的办法，也是轻易，可是真正要做，而且做好，却是难上加难了，臣弟这些年为官，越是如此，越知道其中的不易，很多时候，即便只是一桩救灾的小事，看似简单得很，无非是赈灾，无非是督促官吏赈济，可是真有这样容易？钱粮如何输送，如何甄别灾民，如何防止差役上下其手，嗯，就以监督官吏来说吧，朝廷有很多冗员冗官对不对，那么要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呢，刘公公从前建议推行新政，这新政确实很好，也提出了解决冗员冗官的办法——裁撤。你看，连刘公公都知道怎么解决吏治问题呢。”
叶春秋娓娓动听地说来，用这刘瑾的新政举例，显然是意有所指。
他接着道：“你看，裁撤多容易，可问题来了，谁是冗员，谁是冗官呢？毕竟要裁撤，就得把这冗官和冗员揪出来，于是乎，为了裁撤这些冗官和冗员，刘公公就想了一个办法，派遣中官去监督地方，陛下，您看，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朱厚照颌首道：“对啊，如此不就解决了冗员和冗官的问题吗？”
叶春秋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可不成，一个中官到了地方，一个人怎么能监督这么多官吏呢？所以他要把差事办好，就少不得要招募人手为他效命，难道要让中官一人监督吗？你看，这样就出现了许多幕友和办事的文吏，可问题在于，谁能保证这些幕友和文吏可靠，不会和地方上的官吏勾结呢，那么中官大人是否还要请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对他们进行监督？好吧，这一切都是建立于这位中官大人清廉自守的情况之下，谁能保证中官们都清廉呢？朝廷是不是需要多几个御史巡按四处巡查，明察暗访，去监视中官的操守？御史多了，少不得又要在这之上再设立一个僉都御史专门督办中官的巡视，可是陛下，这冗官和冗员还没有裁撤呢，可是因为新政，却又出现了无数的中官、幕友、文吏，敢问陛下，这些人算是冗官冗员吗？”
朱厚照的眉头皱起了起来，渐渐的皱得更深，显然也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知。
叶春秋趁机继续道：“就这，其实还是较为理想的状态之下，真正到了地方上，更为复杂，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陛下看内阁刘学士诸人，看上去不温不火，处理政务慢条斯理，这其实就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啊，臣弟非是妄议新政，只是想要告诉陛下，做事之难，难如上青天，这处理天下的事，绝非只是几个区区清流，喊几句如何如何变可海晏河清这样简单，凡事不可过火，只能徐徐图之，否则大祸将至，悔之不及，诚如那宁夏之乱，难道起初也不是因为当初朝廷的好心，想要裁撤冗官冗员所引起的吗？”

第九百四十四章 长期饭票
听完叶春秋的话，其实朱厚照还是有点一愣一愣的，他终究只是温室之中生长出来的人，而这样的人，大抵都是想当然的。
叶春秋说的话里，没有什么大道理，不过是用最平白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就如谈心一样，不使人反感，而以朱厚照的领悟和接受能力，岂会不明白？
所以朱厚照不由又露出了几分郁闷之色，道：“你这样一说，又要让朕灰心了。”
叶春秋反而笑了：“历朝历代，其实最不乏的就是悲天悯人的人，可是这样的人，往往把事情办的糟糕透顶，甚至引发灾难，若以人的好坏而论，臣弟以为，许多人都是好人……如那王莽，如那王安石，甚至臣弟斗胆而言，便是那建文天子身边的如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更是人品高洁，从一而终，恪守着自己的理念，他们看出了病症，洞悉问题的关键所在，可是呢，他们把事情一切都想当然了，于是等到他们真正去做事，反而会引发灾难，往往能做事的，反而是一些浊流，他们熟谙人情世故，做事徐徐图之，绝不空口说什么大话，更没有什么振聋发聩的言论，新政虽好，却是空中楼阁，和这王莽改制，和神宗变法，甚至是和方孝孺所提出的新制并没有什么不同，陛下若是想要改变，既然无法去更改，那就去凭空创造，要改太难，我们就另起炉灶，这也是当初镇国府的初衷，我们建新军，是要有别于诸卫和京营，陛下与臣弟办招商局，是有别于户部和工部，陛下，我们摒弃那些繁文缛节，还有那无数的掣肘，去办一件恒古未有的事，这就是臣弟方才所说的改变经济基础和生活方式。”
说完这些，顿了一顿，叶春秋又道：“可是也不能学那些变法一样，想要一蹴而就，陛下与臣弟都不能过急，不但不急，反而要缓，不要让人感受到什么，只求每日进步一些，每日改变一些，等到有人警觉了，蓦然回首的时候，想要扼杀，可就不容易了。”
朱厚照不禁乐了，似乎因为终于明白了叶春秋所说的话的精髓，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道：“噢，原来你说来说去，是让朕废除新政，而专心去重新办你的新政。”
新政？
叶春秋怔了一下，这算新政吗？
叶春秋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他从没想在制度设计上进行改变什么，叶春秋只在乎经济基础，在一群地主里，你振臂一呼，来一句老子今日开始，要开始资本主义剥削了，从此以后重商抑士，这种人，绝对是神经病，脑子绝对抽风了，不用两天，就算给你十万镇国新军，那也会被天下人揍得性生活不能自理。
任何事，本质就是需求，因为商业的繁荣，就会诞生新的食利阶层，新的食利阶层壮大，自然而然会开始要求更多的权利，有了更多的权利，他们就会自然而然的去选择更有利自己的制度。
地主和商贾，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本质上，都是一群食利阶层，而之所以商贾取代了地主，新的体制淘汰了旧有的体制，与其称之为进步，倒不如说是更适应生产力的需求。
从某种程度来说，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若是将大量的人力物力都堆在商贾的身上，这无疑就是犯罪，可是一旦生产力有了发展，却将人力和资源都放在食利的地主身上，同样也属于犯罪，人无好坏，同样是那些人，昨日还是修桥铺路的士绅，明日可能就成了禁锢人身的万恶劣绅，这并非是人变了，只是与时俱进罢了。
叶春秋所说的，朱厚照其实还是有些似懂非懂，可是他信任叶春秋，便没有再过多纠结，狠狠地点头道：“可是朕信得过你，你是朕的兄弟。”
呃……有些热情得让叶春秋无所适从。
叶春秋与朱厚照又大致地谈了一些事之后，这才告辞出宫。
安心地在家中等了两日，终于有了重新加恩的敕命来，来的乃是礼部的官员，等于是新晋的第六大公族不只是获得了宫中的确认，更是得到了内阁和六部的支持。
自文皇帝之后，对于任何的爵位封赏，内阁和百官的态度向来是苛刻的，说穿了，爵位就是长期饭票，是铁饭碗，可问题在于，朝廷已经养了许多的王公贵族，尤其是那宗室子弟，更是数不胜数，负担一直很大，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想混入长期饭票行列的人，都不免被朝廷用最苛刻的手段去检视，尤其是国公，这含金量太高了，就更不必提了，以至于从文皇帝到崇祯在煤山上吊，竟无一个公爵，只是到了南明，遭遇了亡国之祸，为了抵抗南下的清军，这才到处分发长期饭票。
见来的是礼官，叶春秋长长地松了口气，能让朝廷和宫中做出一致的决定，其实是挺不容易的，那些官僚，倒不是说当真连一个国公都养不起，最怕的却的开了先例，此例一开，岂不是那各种公猴要如雨后春笋一般的滋长出来？这可就真正让人没法活了。
叶春秋能得这个镇国公赐封，实在算是运气，一方面因为此前已有昭命追封，宫中和朝廷也没有料到叶春秋会活着回来，这才闹了这个天大误会，另一方面，却也是叶春秋这桩功劳实在是太大，以一己之力平定了叛乱，可谓旷世之功，也不算开了先例，毕竟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够模仿。
叶春秋接到了旨意，心中感慨万千，叶家……算是真正的迈入豪门了，叶老太公努力装着一副镇定模样，却依然激动得手都是抖着的，幸好那礼官还在，倒也不担心他又陷入癫狂的状态。
那礼官将圣旨交付到叶春秋手上，随即笑道：“镇国公，恭喜了，噢，这里是宫中御赐的银印和赐服，还有银带、铁卷，也请镇国公一并接收吧。”

第九百四十五章 实至名归
叶春秋将所有恩赏统统接了，而后才将那礼官送了出去。
而素来总说要礼仪待客的叶老太公，此时倒是没了顾上那礼官的心思，已是忙不迭地拿了圣旨，仔细地端详起来。
这看下去，叶老太公的眼睛有些发直，而后便躲去了堂中，还让人寻了叶东前去，想来是跟叶东说设宴请人来吃酒的问题了。
叶春秋对此，倒是并不上心，他关心的是这个镇国公是否如此前所言的那样，对于镇国府有完全的掌控能力。
在京中为官已有一些时日，怎么不知道朝廷里头，都是一些老油条，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在里头设什么陷阱呢？
他是翰林出身，所以对公文和诏书是最熟悉不过的，大致默默地回想了一番方才的旨意，觉得并没问题，这才安下心来。
只是心里不免感慨，镇国府是他一手拉扯出来的，可怎么也想不到现如今，自己成了它的主人，可也觉得算是实至名归了。
叶春秋当日便去了镇国府，这镇国府方圆只有一里，现如今，却已是人满为患了。
当叶春秋坐着仙鹤车进入镇国府‘境内’，几乎不必下车和掀开帘子，他便知道，地头到了。因为其他地方的路面，即便是御道，也是砖头铺就，即便仙鹤车的减震性再强，也不免从底盘处能传入一些微微的颠簸，虽然这颠簸被沙发进行过滤，人在车中依旧又舒适感，可是当真正将车子驶入水泥路面，这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就出现了，很平稳，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晃动，这相比于其他道路几乎可以用光滑如镜的道路，乃是镇国府的特色，甚至京师里有不少人特意跑来参观，纯属是好奇心作祟。
马车未到镇国府，叶春秋便命人停下，接着步行，他的推测是对的，镇国府不能一手包办，正因为他选择不给匠人和学徒们工作餐，也不提供衣饰，从而使得镇国府这里已经开始初见了繁荣。
在各个工坊之间，道路的两侧，竟是一座座的楼宇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对于任何酒肆、茶肆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他们的淘金地，京师固然繁华，可是毕竟面积很大，有东市和西市、城隍庙和文庙的各种市集之外，最重要的是，那儿绝大多数人未必会有消费力。
可是在这里，就全然不一样了，数万的匠人和学徒，因为需要做工，所以不可能自己生火做饭，而另一方面，他们又有不菲的工钱，于是乎，各种的饮食也就林立起来，几乎任何一个饮食的店面，只要开张，没有生意不火爆的，也就让更多人趋之若鹜的带着银子来此购买土地，建起他们商铺，招募了伙计，开始经营。
许多低廉的饮食店，一顿饭加上一点菜，不过是十几文钱，这个价格，若放在其他地方，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算是不菲了，可是对于连学徒都可以每月领到二两银子的镇国府，价格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何况他们上工，非要用餐不可，也正因为如此，生意可以用火爆来形容，正因为各种店面的入驻，少不得需要招募许多伙计乃至于厨子，却又出现了一个颇为有意思的现象。
叶春秋至少在几家的店门前，都看到外头悬着告示，大致是招募各种人工，从洗碗碟的，到掌勺、迎客的，价格居然不低，便连洗碗的，竟也是包吃住之外，再加七百文打底，这个薪水，几乎等同于京师的一倍了。
究其原因，其实大抵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是这里生意实在太过火爆，商贾们从中获利不小，当然，你也不能指望他们能有什么良心，真正让他们肯割肉的，终究是这作坊里也会招募学徒，其他的商家也在陆续登陆，若是价格过于低廉，只怕也未必肯有人登门来应募，那掌勺的师傅，现在挂牌的价格竟有三两银子呢，按铜钱折算，这已接近三千文了，再加上包吃包住，大致和寻常的匠人待遇差不多了。
除了价格低廉的餐馆，便是五花八门的成衣店铺，这时代成衣较少，也只是因为女衣馆出现后，在江南出现了一股成衣的潮流。
男耕女织的时代，女人们自己在家做女红，就算不肯自己织布，那也是扯几块布来自己缝制衣物，可是这里却不同，生活节奏太快，除了做工，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去男耕女织了，镇国府这儿，已经出现了两个成衣的作坊，还三家织布的作坊，请了许多匠人的女眷去做绣娘，缝制成衣，而后在店中兜售。
高档的酒楼和客栈亦是不少，距离镇国府不远，叶春秋便看到了那大大的昌宁大客栈，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建筑，而建筑的标准也是用砖砌起的大楼，足足五层，占地七八亩，同样也都是一个个窗台，采用的是水晶玻璃做的窗。
叶春秋只看那昌宁二字，就不禁哭笑不得，傻子都知道，这是寿宁候和建昌伯鼓捣出来的，他们二人，自在这里尝到了甜头，昨日叶春秋还听人说，二人日夜流连这里，想不到这两个家伙，干了一票大的。
单看那窗的数目，叶春秋便大抵估算出这大客栈的客房数目有两百之多，这种火柴盒似的砖石小楼虽然并不美观，最大的好处却在于能够最大地节省空间，同样一块地，可能不过是开辟出住上七八户人的独门院落，而在这里，弄出几百间客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叶春秋不由叹道：“这两个家伙，吃了枪药还是打了鸡血了啊。”
叶春秋真真是为之咋舌，可是当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招商局，一切就全部明白了。
昌宁大客栈就开在招商局的对门，细细一想，这样一块土地，若是换做其他人，只怕也难拿下来，而以寿宁侯和建昌伯二人的能耐就简单了，而他们二人之所以拿地，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一个聚宝盆。

第九百四十六章 原来是这样
说是聚宝盆，其实一丁点都没有错，因为招商局附近的土地，至少叶春秋的书信之中，叶春秋大抵知道，已是寸土寸金了。
招商局不只是总揽着工坊的管理，同时也负责生产计划和订单。
毕竟商贾要购置货物，或者是来这里兜售原料，若是各家工坊去谈，不免麻烦，于是孙琦索性让人直接来招商局洽商，几乎每日都有无数的商贾在此盘桓，有的人是听说这儿收购原料，有人是那些卖车的铺子想来订车，也有外地走货的商贾在此下定，至于水晶、沙发，亦是商贾们争相订购的目标，所以只要从清早开始，招商局大门一开，外头就有数十上百个商贾等候了。
其实许多洽商，一次是谈不完的，到了这儿，少不得要打尖吃饭，而商贾恰恰是最有消费能力的群体，就在招商局对面，一座大客栈应运而生，其生意的火爆可想而知。
那寿宁侯和建昌伯二人，可谓是躺着把钱挣了，隔着大客栈不远，就是一个青楼，而且还是颇为高档的那种，乃是寿宁侯据说是从江南和倭国搜罗来的，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叶春秋倒是真正佩服这一对兄弟，还真是无孔不入。
叶春秋抵达了镇国府，刚要进去，便有人叫住自己：“春秋。”
叶春秋回头，不是张鹤龄，是谁？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张鹤龄今儿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在他身后，则是一辆显然经过了装饰的仙鹤车，整个人带着一股暴发户的格调。
叶春秋也是醉了，好生生的一个贵族，还是皇亲国戚，怎的像是天生就有暴发户基因似的？
叶春秋却不能怠慢，朝张鹤龄行礼，显得很是欢喜地道：“想不到这么巧，竟撞见了舅父，舅父好。”
张鹤龄便也朝叶春秋笑了，道：“嘿嘿，就知道你接了旨意，今日准来的，候你多时了。”
叶春秋心里发寒，他是怕了这姓张的了。
叶春秋在心里叫苦不迭，可脸上也只能带着笑，邀这寿宁侯进了镇国府。
六楼那专供朱厚照的办公地，叶春秋心里倒是打算继续保留着的，于是只在五楼一处开阔的公房里招待了张鹤龄。
二人各自坐在沙发上，这张鹤龄身子有些肥胖，顿时半个身子便陷入了沙发里，旋即他呵呵笑着道：“哎……这镇国府好啊，和我昌宁大客栈一样，舒服，高档！”
边是说着，张鹤龄边朝落地的玻璃窗里指了指远处那昌宁大客栈的建筑，继续道：“看到了吗？那便是我新建的客栈，一切都是仿镇国府建的，里头的装饰嘛……”他嘿嘿一笑，左右打量这公房一眼，接着道：“也借鉴了这镇国府的装饰，说起来，现在这儿都风靡这种风格，假山流水固好，可现在不都是寸土寸金吗，谁折腾得起这个，哎……细细想来，你这镇国府的地，本来还是我家的呢，罢了，伤心事就不重提了，结果现在本候却还需跟你们购地，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自然，舅父是心胸开阔的人嘛，所谓宰相肚子能撑船，现在春秋成了国公，真真是可喜可贺啊，实话跟你说，我来，是有要紧的事和你说的。”
他笑得有点贼，叶春秋的心里却是在打着鼓儿，自然对他有所防备，脸上则是一派随意道：“愿闻其详。”
张鹤龄便道：“嗯，怎么说呢，这是一桩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先得说好，我现在可是冒着天大的干系来知会你的，你要如何谢我？”
叶春秋很受不了这个家伙的调调，只是道：“舅父先来说说看。”
张鹤龄便笑道：“周王要入京了，你可知道吗？”
周王？
说起这个周王，叶春秋也是凛然，这周王属于洪武皇帝所封的诸王之一，又是文皇帝朱棣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文皇帝靖难成功之后，则被封去了开封。
这周王世系，在宗室之中颇有声望，这一代的周王朱睦柛乃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他和几个藩王被诏入京师的事，叶春秋也是有耳闻的，还是为了那朱寘鐇的事，朱寘鐇叛乱，小皇帝现在将朱寘鐇从宗谱中革除出去，少不得需要几个德高望重的王爷出面来负责这件事。
总令府的事，虽然一切都是以皇帝马首是瞻，可是程序上来说，若是不寻几个老王爷来背书，不免会引起宗室内部的猜忌，毕竟要让朱寘鐇一系剔除出宗室的门墙，不免让人不安。
只是叶春秋想不明白，怎么从寿宁侯的口中说出来的话，像是这周王和一些老王爷入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
“嘿嘿……”张鹤龄似是也看出了叶春秋的疑惑，笑了笑，随即道：“实话告诉你，这是我从宗令府得来的消息，周王已在路上，可是这时候，京里已经有人出发了。”
叶春秋便道：“出发？去哪里？”
张鹤龄眯着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道：“出发的人和都御史有些关系。”
都御史？也就是刘宇了，一听到关于刘宇的消息，叶春秋便把眼眸眯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事实上，他和刘宇之间，也算是不共戴天了，叶春秋明白这一点，刘宇也明白这一点，现在叶春秋刚回京师，还顾不上他，可是迟早，叶春秋是要和他刺刀见红的，不为别的，只因为自己父子二人，差一点被他害死了。
叶春秋沉声道：“请舅父继续说下去。”
见叶春秋脸色慎重起来，张鹤龄也就不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道：“春秋可记得上一次廷议时，刘瑾说所的话中，希望春秋继续掌控镇国新军吗？”
一下子，叶春秋露出了一副深究的样子，而后像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终于有所顿悟。
他终于明白，刘瑾上一次为何会如此的古怪了。
当日刘瑾居然一改态度，非要将镇国新军留在镇国府不可，一副像是为他说好话的样子，果然还是居心不良啊。

第九百四十七章 包藏祸心
叶春秋在心里沉思了一番，不由道：“周王殿下据说是有名的贤王，理应不会被那刘瑾和刘宇所挑拨吧？”
张鹤龄则又是嘿嘿一笑，道：“这个可不好说啊，你也知道，这人哪，没有远虑，就有近忧，周王是宗室，他总要站在诸王那边的，人家可是想着千秋万代呢，春秋，想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这一切其实不难理解。
镇国新军的战斗力，现在人所共知。
虽然任谁都知道，凭着这几百人，即便当真宫变，也是于事无补，可是叶春秋当初在乱军之中取了朱寘鐇首级，对于所有人来说，都过于震撼。
若是镇国新军从镇国府剥离出去，倒也罢了，可刘瑾却非要镇国新军留在镇国府不可，显然是包藏祸心。
对于诸王们来说，大明是他们的铁饭碗，这个铁饭碗即便只有一丁点的风险，若是叶春秋敢发动叛乱，都有可能把他们的锅砸了。
小皇帝相信叶春秋，朝廷对此事也表示了默许，可并不代表，其他人会没有这个担心。
周王这些人，是可以容忍叶春秋成为镇国公，甚至很愿意跟这位朝中的新贵打交道的，甚至只要叶春秋愿意，即便是烧黄纸做兄弟，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交情嘛，不就是一来一回，慢慢培养出来的吗？
可是周王这些人绝不容许一个拥有镇国新军的镇国府，显然，这犯了他们的大忌，而且恰好，他们现在就要入京。
现在刘瑾一面将镇国新军留在镇国府，却又是一面跑去周王和诸王那儿挑拨离间，这居心，难道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此时，诸王就不再是反对一个镇国新军了，而是为了以防不测，多半是连带着叶春秋一道反对，一个周王，固然未必有这样大的能量，可若是他的身后，是数百上千个宗室呢？
宗室不能干政，可是宗室散落各地，镇守各方，虽然已经大大地削弱，可问题就在于，他们可是有钱有粮，甚至有护卫的人啊，数百上千个这样的人集合起来发出来的怒吼，朝廷还能无动于衷吗？
叶春秋想到刘瑾和刘宇在背后玩的这个小花样，不由冷笑，其实他在朱厚照面前提及了新政的弊病，某种程度，就是说了刘瑾的坏话，当时叶春秋还颇有些觉得自己有些小人，可现在来看，自己的无耻和卑劣，和这刘瑾与刘宇相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他们处心积虑，还真是想要和自己过不去。
张鹤龄笑呵呵地看着叶春秋，道：“这事啊，如何解决，我却是不知了，说实在话，镇国新军确实是烫手山芋，不过现在离周王和诸王入京，还有小半月呢，这位周王殿下，可是德高望重，是真正诸王都信服的人，何况又是陛下的族叔，他说的话，分量却是很重的，春秋要及早准备才好。”
叶春秋明白张鹤龄的好意，这家伙平时很不靠谱，不过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叶春秋便道：“有劳舅父了。”
张鹤龄大笑，挥挥手道：“这是什么话，春秋就这样和我生分了吗，且不说这是举手之劳，即便这是刀山火海的事，难道看着春秋有了难处，我会无动于衷？说这样的话，春秋是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是一家人啊，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叶春秋傻乎乎地看着张鹤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古人特么的就没有一个傻的啊，怎么一个个都贼精贼精的？
自己有钱是没错，现在镇国府是真正的家大业大，而今这里成了自己的家族产业，叶家现在说是首富都不为过，可是我特么的才刚刚得了镇国公，你就打上主意来是什么鬼？
叶春秋却是故意装傻起来，假作自己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
张鹤龄则是豪气干云地接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总而言之，将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春秋说一句，我和那不成器的兄弟，肯定是尽力要帮忙的。”
叶春秋便抬眸看他：“舅父和周王有交情吗？”
“这个啊……”张鹤龄踟蹰了：“认识倒是认识，就是……”
见他扭捏，叶春秋心说，我可是办正事，你踟蹰什么？
张鹤龄的脸憋得难受，最后道：“就是这周王一向以宗室尊长自居，不太瞧得上我。”
这倒是大实话，叶春秋心里想，他若是瞧得上你就日了狗了。口里却道：“若是认识就好，能否能周王殿下入京之后，烦请舅父穿针引线，引荐一下？”
张鹤龄露出为难之色道：“这……我可未必能帮上忙。”
叶春秋倒是无所谓：“只需引荐就可，不过是牵线搭桥而已，其他的事，交给我就是。”
张鹤龄脸上露出苦色，道“你是不知，这周王哪，历来是食古不化的，谁的情面都不肯给，最是喜欢拿架子，谁见了都要憷他几分，你不是想要巴结他，使他不针对你吧？你这就错了，这就是那都御史刘宇的如意算盘啊，周王殿下，可是一心为宗室谋划的，怎么可能因为你的花言巧语，就……”
叶春秋心里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要破刘宇和刘瑾的局，只能从这方面入手，他正色道：“舅父，实不相瞒，没了镇国府，你这昌宁大客栈，只怕……”
“我懂！”张鹤龄叹息摇头，而后道：“既如此，那就试试看吧，不过我觉得周王不是省油的灯，想要说服他，只怕比登天还要难，你还是另想其他办法较好，那刘瑾和刘宇，岂是笨蛋，怎会轻易……”
叶春秋摇头浅笑，却是道：“我说了，成与不成，这是我的事。”
张鹤龄也就没有再劝，话锋一转，道：“对了，这些日子，镇国府这儿来了几个佛朗机人，哈哈，都是红头发，蓝色的眼睛的，吓死人了，走在街上，犹如妖孽一样，幸好舅父现在没心思修仙了，若是以往撞见，少不得要将这些人收了，噢，据说春秋半年前放榜在求什么东西，是吗？喂喂喂，你到底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快快说来。”

第九百四十八章 天材地宝
张鹤龄现在算是明白了，只要叶春秋但凡有什么鬼主意，这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自己不趁着抹点油，吃不香睡不着啊。
只是张鹤龄方才的话却是令叶春秋一直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佛朗机人已经来了？
叶春秋顿时感到惊喜，当然，叶春秋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见过佛朗机人的，那焦芳就曾勾结过倭寇，而这倭寇之中，也有一些流浪的佛朗机人混杂其中。
佛朗机人不稀罕，可是这佛朗机人手里的某些东西，却是叶春秋十分稀罕的。
现在佛朗机人的技艺水平还很低，这时候他们所用的火铳和火炮，甚至是造船的技术，说句实在话，叶春秋还真未必看得上。
叶春秋真正求的，是一些大明没有的宝贝。
叶春秋忙是摇了铃，外头便有文吏进来，恭敬地道：“公爷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道：“请我舅父来。”
还有一个舅父……很尴尬啊。
张鹤龄虽是面不改色，心里却有点郁闷，他是晓得孙琦的，可同样是舅父，人家帮着叶春秋打理着招商局，那真正是风光得意啊，这招商局一年的流水，就是几百万两纹银呢，换成铜钱，那是数十亿，我的天……再想想自己，还在琢磨着自己的大客栈，钱是挣了，就是不得劲。
孙琦很快来了，面带笑容，先给叶春秋打了招呼，而后看到了张鹤龄，便向张鹤龄见礼。
孙琦是认得张鹤龄的，这人一下子摆着侯爷的谱，一下子又笑嘻嘻地和自己拉关系，叫自己老哥，没脸没皮的，偏偏孙琦又不敢得罪他，招商局门口的地，就是这么被贱价卖了去的，到现在心还疼呢。
叶春秋便道：“放出去的榜文，果然有佛朗机人来了吗？他们可将东西带来了？”
孙琦正色道：“前几日确实有几个佛朗机人前来，听说春秋在高价求购，他们自称是藩人将消息带去了马什么甲，一听说春秋万金求种，便不远千里地来了，是在天津那儿登陆，就这，还差点被天津卫的海路巡检拿住，幸好他们报了春秋的名字，天津卫就派人来问，我便亲自去了天津卫一趟，将人带了来。”
孙琦又道：“只不过……他们带来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春秋所要的，我也拿不定主意，自然不会贸然将悬赏给他们，毕竟是纹银万两，所以就让他们在此盘桓，只要春秋回来，验过了东西，方才……”
叶春秋已是长身而起，显得迫不及待地道：“噢，那就赶紧去验吧，请他们几个来。”
孙琦知道叶春秋对这东西很看重，因为很早的时候，就通过了藩人的使节代为传出消息，尤其是那吕松和真腊国的使者，据说这两处与某些南洋的佛朗机人有些交流。
只是最令孙琦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叶春秋要求的居然只是种子，开价高昂，一口气就是纹银万两，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叶春秋则是很庆幸，他原本并不抱太大的期望，可是万万料不到事情居然有了眉目，这使他不由精神振奋。
细细思来，一方面是这东方的某个贵人对于那些爱冒险的佛朗机人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们早就想通过马六甲继续东进，或许是马可波罗的原因，使他们自觉得东方遍地是黄金，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相信这个悬赏吧。
自然……到底如何，叶春秋也说不上来，不管怎么样，重点是东西总算是送来了。
不过……到底这些种子，是不是自己所需要的呢。
那孙琦已是去安排了，张鹤龄却是瞪大着眼睛道：“春秋啊，你说实话，你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哎……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买卖？你实说好了，我不占你便宜，我们是一家人嘛。”
叶春秋却是抿嘴微笑，逐而道：“噢，这个啊……银子倒是挣得不多，却是利国利民。”
一听利国利民，张鹤龄顿时没了兴趣，身子倾倒，便又陷入沙发之中，摇摇头，叹息道：“春秋有此天赋，不好好想着发家致富，却是去利国利民，可惜……可惜了啊……”
叶春秋已经决定放弃对张鹤龄的治疗了，这厮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啊！
过不多时，便有几个佛朗机人穿着新买的绸衣进来，他们个子其实并不高，这时代的佛朗机人并不如后世的那般高大魁梧，大抵和汉人差不多，不过眼窝深陷，鼻子高耸，身穿着汉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为首的那人还戴着一顶水手的三角帽子，再配上他的汉服，呃……
叶春秋觉得这人是在玩行为艺术，却见他此时将帽子摘了，而后拿着帽子按在胸口，对叶春秋躬身行礼。
叶春秋依旧坐在沙发上，人性大抵如此，太过热情只会给人不安，反而是这般高高在上，能令他们产生敬畏，越发深信这是东方的贵人。
叶春秋听了那人说话的语言，不似是英语，多半不是葡萄牙语就是拉丁语，法语也有可能，大致……自己是无法和他进行沟通了，便朝舅父使了个眼色。
孙琦便与那佛朗机人进行笔画，佛朗机人也连忙笔画起来，双方都很认真，用双手和眼睛还有面部的表情进行了两个文明之间的接触，自然，友谊是不会有的，对方怎样认为，叶春秋或许不知道，但是叶春秋却是深知，敢在海上到处乱窜的佛朗机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好鸟，甚至是干过杀人买卖，打家劫舍也是必不可少。
这佛朗机人在这里倒是很老实，深蓝的眼睛眨着，很认真地交流之后，便不断点头，而后他朝身后的一个佛朗机人交流了几句，那人过不多时，便解开身上的背囊，这背囊一打开，顿时有东西滚落了下来。
叶春秋便看到了自己在后世最常见的东西，玉米……番薯……马铃薯……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种子。
叶春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很清楚，这一次显然是物超所值了，这些……可统统都是天材地宝啊……

第九百四十九章 利国利民
面对这堆植物种子，叶春秋可以辨认出来的，就有四五种之多。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玉米、番薯和马铃薯。
这三样东西都出自南美洲，在二十年前，西班牙人就抵达过南美，而此时葡萄牙的触角则伸向了马六甲等地。
许多美洲的植物被带去了欧洲，与此同时，也渐渐地流至各地。
叶春秋虽然听不懂那几个佛郎机人的语言，不过从他们的身份和手势，大致可以猜测到，这理应是葡萄牙人将某些美洲运来的植物送去的马六甲和天竺一带，用途嘛，却是说不清了……
原本叶春秋以为，这些植物估计需要数年之后，才可能得到，不料惊喜来得这么快，现在就可唾手可得！
单以食物来论，从玉米、番薯和马铃薯这三样农作物来说，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神器。
它们都有一个特点，便都属于高产、早熟，且不需精耕细作，种植条件要求不高的作物。
单凭这个，就足以秒杀一切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单说高产，同样是一亩地，在这个时代只能收两百斤粮，若是后世经过培育的番薯，就可达到亩产八千斤，固然叶春秋做不到后世的亩产水平，可是亩产一千五百斤，却是绰绰有余。
而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稻米是需要精耕细作的，而番薯、玉米、马铃薯却不需要细心照料，若是一个人可以种三十亩地，那么若换做了番薯、玉米、马铃薯，则足够照顾百亩。
这还不够，它们对于种植条件要求也不高，比如种稻，往往需要水田，需要灌溉，可是这三种作物，甚至直接山上就可以进行种植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原本不可以种粮的地方，也可以种上粮食了，一个县若有三十万亩地，却完全可以开辟出六十万亩出来，再加上它的产量翻了几番，单凭这个，若是能够推广，就足够让一个县的粮产量增加五倍甚至是十倍以上，不只如此，它们的叶、径还可以充作饲料，这完全是农业社会的大杀器。
而这三样作物，在历史上，直到明末清初时才真正开始推广，大明的灭亡，从某种程度来说，来自于粮食的减产，可是到了清朝，同样的土地，大明朝一亿的人口都难以养活，却很快在百年不到的时间里，人口增加到了四倍。
叶春秋大致地推测，现在大明的人口应当在六千万至八千万左右，一旦将这红薯、番薯和玉米推广开来，至少普遍的饥荒状况会得到很大的改善，粮食的价格会因此而跌至最低，同样一个村落，养活的人口可以提高数倍以上。
叶春秋看着这些经过了无数风浪抵达这里的‘果实’，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真正大杀四方的至宝啊，若是能迅速推广，完全可以在未来几十年之内，也就是未来人口大增长之前，一劳永逸的解决粮食的问题。
而事实上，英国工业革命时期，贵族们将农民从土地上赶进城里去，在自家的土地里养了羊，大规模的生产羊毛，进行初期的原始资本积累，按理来说，早就发生饥荒了，而之所以没有出现饥荒，就是因为土豆的出现。
另外几个作物，叶春秋根据光脑的搜索，倒是辨认出了几样，其中一样令他也是大为惊喜。
是橡胶树的果实，也就是说，完全可以利用它来培育出树苗，这就意味着……嗯……橡胶在这个时代用处很大，它具有优良的回弹性、绝缘性、隔水性及可塑性，经过适当处理后还具有耐油、耐酸、耐碱、耐热、耐寒、耐压、耐磨等作用，比如马车的车轮若是用橡胶取代，减震性能将会大大的增强，真正意义的‘车’，完全可以出现，还有各种机械制造中，橡胶的密封性亦有很大的用处，当然……它还可以做雨鞋……
叶春秋一个个检视，大致地确认之后，便朝孙琦道：“问问他，这些种子，还有多少？”
孙琦忙是与几个佛郎机人做手势，那领头的佛郎机人忙是从袋中取出一个银币，然后又不断比划，叶春秋便明白，他们是害怕叶春秋反悔，不肯给钱。
于是叶春秋朝孙琦道：“先将银子给他们吧，嗯，这么多的银子，只怕带着很是不便，再送他们一辆马车吧，银子装入车中，他们随时可以带走，反正也不担心他们跑了。”
叶春秋的银子付得很爽快，其实就算这几个佛郎机人索要十倍的价钱，叶春秋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的，这些人见了一大车的银子，顿时喜笑颜开，也来不及点验了，果然又去取了几袋种子来，叶春秋打开袋子，发现已有土豆和番薯竟是生了芽，这些作物本就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
叶春秋也没有迟疑，命孙琦去招呼，却是让人抬着种子便往研究院去。
反而是那一直插不上话的张鹤龄被落了下来，张鹤龄本想追去看看热闹的，可是想了想叶春秋所说的利国利民，便没了兴致，摇了摇头，坐上他装饰的鲜艳无比的马车，百无聊赖地走了。
研究院下头有冶炼、农林、机械诸所，这农林所的规模很大，甚至包括了研究院后头园子里的一大片土地，都完全属于农林业所有。
负责这里的是一个书生，名字叫杨木，他对这五谷杂粮颇有兴趣。
杨木见了叶春秋急匆匆地来到，便忙是上前，还未招呼，叶春秋便道：“去，叫人来帮忙。”
杨木不敢怠慢，别看农林所比不得现在受人重视的机械、冶金、化工诸所，其实日子过得也颇为滋润，毕竟他们有专门的温室，隔三岔五栽培出一些反季节的花、果来，偏偏京里的大老爷们就爱吃冬天的西瓜，爱看秋日里开的花，一般农林所这儿栽培和鼓捣各种花、果之后，记录了数据，多余的就高价卖出去，得来的银子算是额外的补贴。

第九百五十章 赐地
一连几日，叶春秋都待在研究院里，开始育苗。
这里的种子很多，可是除了那几样生命力极为顽强的农作物之外，其他的就要靠运气了。
请了几个助手，叶春秋按着后世育苗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些作物，而后让农业所的人将这培植起来的苗在温室中取不同的土壤进行培养。
折腾了几日，总共八种作物和植物已经入土，这令叶春秋长长地松了口气，毕竟是万两银子采买来的，有一棵夭折，他都心疼，至于土豆、红薯和玉米这三样，似乎还算稳定，接下来就是想尽办法培育良种，而后再开始推广了，假以时日，只要能推广开来，那么诚如叶春秋对朱厚照所许诺的那样，经济基础和生活方式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忙里偷闲，回到家中少不得要陪在静初的身边，静初感觉到叶春秋一股土腥味，却是道：“可莫要让大父知道，大父若是知道了，少不得要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类的话，堂堂国公也去刨地……”
叶春秋便去沐了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育苗结束，其他的就可以放手交给农林所的人去做了，他们培育花卉和其他作物已经积攒了一些经验，叶春秋还曾专门编了一部农业相关的入门书籍给他们，虽然这在后世都是最浅显的知识，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完全足够在世界范围内称得上是行业领先，吊打外国一百年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明本身的农业技术和水平，本就是领先同行的。
叶春秋不至于拔苗助长，弄出更深的农林知识来，无非只是做一个启发而已。
现在身为镇国公，那镇国府就成了叶春秋的领地，虽然各种学科，叶春秋只是进行了笼统的归类，研究院不过是农林、冶炼、化工和机械几个方向而已，不过这几样东西却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农业不能大发展，那么其上的钢铁冶炼就会举步维艰，乡村的人力难以解放出来，难道勒紧裤腰带炼钢炼铁吗？而钢铁的繁荣，才能支撑接下来的机械制造，机械制造和化工，又可回馈到农业，这是循环的发展。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太远，叶春秋作为镇国府的掌舵人，还是要着眼于眼前，比如那刘瑾，比如那刘宇，现在却成了自己的绊脚石。
这二人搬弄是非，显然是想在镇国新军的上头做文章。
叶春秋在镇国公和叶家两点一线，他已经开始有意将叶家搬去镇国府了，只是镇国府只有一个办公场所，想要容纳下女眷，少不得要在镇国府的后面修个园子，占地其实不必太大，有个数十亩地即可，自从镇国府改用了较为实用的风格之后，镇国府附近的建筑也都是争相效仿，一方面确实是因为用地的紧张，不得不偏向实用，而另一原因，也有紧跟潮流的意思在。
所以叶春秋决定将这叶家的园林好生规划一番，将来也好做个榜样，设计的图纸几经修改之后，请了匠人去讨论，比如大规模地利用水泥和瓷砖，比如化繁为简的一些风格等等。
过了几日，朱厚照召叶春秋入宫，叶春秋到了暖阁，便见朱厚照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朱厚照对叶春秋道：“这两日，几位王叔就要抵京，朕也不得闲，好在现在闲了两日，怎么，你近来在做什么？”
他鼻子灵敏，说到这里，便不由皱眉道：“嗯？怎么会有土腥味？”
叶春秋便道：“臣……”
“罢了。”还没等叶春秋说出来，朱厚照便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朕只是随口一说！”而后显出几分得意之色，接着道：“哈，你得要感谢我才好，你前些日子，不是说镇国府用地紧缺吗？你看朕，对你的事总是很上心的，你那镇国府向东一些，就是通州，那里倒是有方圆数十里的地，其中除了朕的皇庄子，就是魏国公，还有几家人的地了，朕亲自和那魏国公谈了谈，他肯把地拿出来，嗯……大致……你让镇国府给他一笔买地的钱，这地就是你镇国府的了，这是方圆十几里的地，你看，朕待你如何？”
其实镇国府一直面临着用地紧张的情况，许多地方施展不开，现在听到朱厚照又为镇国府解决了用地的问题，叶春秋长出了一口气，毕竟他想将镇国新军搬迁到镇国府来，由于城区的扩大，少不得还要修筑一些基础的设施，更不必说随着一些工坊所生产的商品供不应求，导致那镇国府附近可谓是寸土寸金，不少的匠人和学徒，根本就无法在镇国府里住宿，不得不人住在京师，花费大半个时辰步行上工，住宿、商铺、工坊，处处都需要土地，原先的镇国府极小，不过方圆一里罢了，现在倒好，朱厚照很大方，大笔一挥，竟是一下子解决了镇国府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想到这些，叶春秋又怎么对朱厚照没有感激之意呢？只是似乎他也没有什么谢礼感谢朱厚照的，朱厚照是皇帝，起码在物质上，朱厚照没什么缺的！
叶春秋长长舒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陛下。”
有些时候，感激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不必谢朕。”朱厚照难得很谦虚，接着道：“方才朕不过和你玩笑的，其实啊，朕虽然也花了心思，可是出力最大的，却是刘伴伴。”
叶春秋面带微笑，却并不觉得错愕。
原来是刘瑾啊，这个家伙，还真是……一丁点都不寂寞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叶春秋已经摸透了刘瑾的路数，这个家伙，很显然……是在捧杀。
想想看，这镇国府不但掌握了镇国新军，还有如此大的财源，本来就已经让某些人所忌惮了，可是前脚叶春秋封爵，后脚陛下却又赐了方圆十几里的徒弟，虽然这些土地不过是一些庄子，对于朝廷或者宫中，甚至是那家大业大的魏国公府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这样的恩荣和礼遇，怎么不教人不忌惮呢？

第九百五十一章 下面没有了
换句话来说，这在有些人的心里，纯属是顶风作案啊。
本来镇国府已经让有心人开始忌惮，尤其是镇国新军的战斗力，若是镇国府在云南，倒也罢了，偏偏又在京师一侧，这就使人寝食难安了。
谁晓得陛下又要封地，那刘瑾在背后如此怂恿，在叶春秋看来，这意味太明显了，刘瑾分明就是要将他高高捧起来，使入京的诸王更加寝食难安。
他们的富贵来源于这个王朝，却又对国家的事物没有多少影响和干涉的能力，眼睁睁的看着‘天子’胡闹，要把所有人的锅都砸了，这心情，可想而知……
一旦宗室们起了头，怕到了那时，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莫说叶春秋保不住镇国新军，可能连镇国府都保不住。
叶春秋却依旧带着微笑，道：“原来竟是刘公公费的心思。”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你是不知道呢，自宁夏那儿传来你的死讯，刘伴伴哭得比谁都伤心，他和你确实有些误会，不过近来哪，总是念你的好，说是朕离了你是不成的，这镇国府，更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他便是拼了命，能给镇国府帮衬什么，也要帮衬不可。你看看，这个家伙，总算不太惹人厌了。”
叶春秋抿抿嘴，面对于温室中的朱厚照，叶春秋没有多说什么，这块地显然对叶春秋很是重要，虽然知道这是刘瑾所包藏的祸心，叶春秋却还是愿意甘之如饴地接受。
能得到这么块土地，对于镇国府的益处太大了，且不说能解决眼下镇国府的用地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这块地是向着通州方向拓展的，而通州恰好是天下运河的枢纽，加上原有的土地，等于是在这北直隶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自然，这个国不免小了一些，却足够有了让叶春秋大展拳脚的空间。
叶春秋露出笑意，道：“至于魏国公那儿，臣弟也会亲自去致谢，陛下，周王殿下已经入宫觐见了吗？却是不知周王殿下说了什么？”
“倒没说什么。”朱厚照百无聊赖地道：“和朕说了一些宗室的事，大抵你是知道的，周王平时都是不苟言笑的，朕也和他没什么话，这个王叔，嗯……朕还是躲着他的好。”
叶春秋莞尔，又与朱厚照聊了半晌，看天色不早了，便告辞出去，冷不防刚刚出了暖阁，便见刘瑾与他差点撞了个满怀。
刘瑾忙是后退一步，朝叶春秋道：“原来是镇国公啊，陛下一直念着公爷呢，总是说公爷为何不来拜见，今儿公爷总算有闲，我这做奴婢的，心里也高兴得紧，陛下高兴，咱就高兴。”
叶春秋便朝他作揖道：“刘公公好。”
刘瑾看了看暖阁的门洞，笑了起来，随即道：“公爷想必听说了赐地的事了吧，那块地真是好地啊，从前是皇庄子，魏国公也有一份，这是咱亲自去斡旋的，总算不辱使命，怎么样，公爷可还满意吗？”
叶春秋却是从容地含笑道：“有劳刘公公了。”
刘瑾本以为叶春秋会暴怒和忌惮，甚至还有可能会辞去这个赏赐，可是见叶春秋一派欣然地接受，刘瑾反而有点怀疑人生了。
这个叶春秋……理当不蠢吧，这地，他还真敢要？
他这镇国公现在权柄已经不小了，还真是胃口够大的，咱怂恿着陛下赏赐，要的就是大家忌惮他这个镇国公，他即便是心有忌，即便是推辞了这份好意，大家照样还是会有所忌惮，现在倒好，这小子居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他就真的一丁点都不担心吗？
刘瑾便讪讪笑道：“这是咱力所能及嘛，咱呀，最佩服的就是公爷，公爷小小年纪，文武双全，而今一跃成了国公，真是让人羡慕呢。”
他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春秋的脸色，只见这少年的脸上似乎没有其他的可疑迹象，却依旧是镇定自若的样子，令刘瑾的心里不禁有些失望起来。
此时，只听叶春秋道：“其实叶某人也是很佩服刘公公的。”
刘瑾一头雾水，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却见叶春秋抿嘴而笑道：“刘公公为人忠厚老实，嗯，最尤为可贵的是……”
见叶春秋突然顿住不说话，刘瑾心里虽然冷笑，却也只道是叶春秋说着客套话吹捧几句自己，可是才说一句忠厚老实，之后一句尤为可贵，刘瑾倒是很愿意聆听他说的尤为可贵之后是什么，见叶春秋突然不做声了，刘瑾便忍不住道：“啊……下面呢？”
叶春秋想了想，抿嘴道：“最尤为可贵的是……呀……下面没有了，等什么时候，春秋想到了再来告知刘公公吧。时候不早了，先告辞。”
嗯？
刘瑾不料这家伙，居然突然说下面没有了？刘瑾还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叶春秋施施然远去，脚步从容，他心里不禁警惕起来。
叶春秋这个家伙，他已经吃过几次亏了，自然不免对他有所警惕，方才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古怪，莫非……这番话背后有什么玄机不成？
嗯，极有可能……
这时，正好听到暖阁中的咳嗽，刘瑾不敢怠慢，忙是进去，笑嘻嘻地对朱厚照道：“奴婢见过陛下。”
朱厚照便道：“朕方才听见你和春秋在说话是吗？说了什么？”
“说也奇怪啊。”刘瑾想了想，似乎觉得没什么忌讳的话，便如实道：“奴婢心里藏着事，方才镇国公夸奴婢来着，说奴婢忠厚老实，然后说尤为可贵的是……结果这尤为可贵之后，却又说下面没有了，陛下，他说得想一想……”
朱厚照一听，眼睛一睁，立即看向刘瑾的下体，突然捧腹大笑道：“蠢货，哈哈……刘伴伴，最尤为可贵的是你下面没有了，不就是说，最尤为可贵的是，你没有卵子吗？哈哈……是说你除了忠厚老实，还是阉人呢。”
“……”刘瑾脸上还带着笑，只是这笑容，却是僵硬无比。

第九百五十二章 恩惠
叶春秋决定去魏国公府致谢，而今已过了初春，春意更加盎然起来，已是开满了新枝的老树，为这京师增添了一抹绿色。
京师依旧是人影接踵，叶春秋则是坐着仙鹤车抵达了魏国公府，便给魏国公府的门子送上了名帖。
这魏国公徐甫乃是徐达长子徐祖辉之后，徐家的权势在文皇帝时极大，即便是现在，也属于是天下最顶尖的豪门，甚至比藩王也不遑多让。
叶春秋这个新晋国公，看上去似乎与他们爵位相同，实际上却还是差了几个档次，天下六个国公，徐家一人占了两个，一个魏国公，一个定国公，百年的经营，影响力极大。
也正因为如此，几乎天下的大事，都有徐家的一份，太祖开国的时候，徐达也因为功勋卓著，为徐家攒下了这份家底。文皇帝靖难的时候，徐家既有人支持建文，也有人随着文皇帝靖难，土木堡之变时，徐家的子弟与国同休，北京保卫战时，徐家亦有子弟在北京与瓦剌人决一死战。
徐家几任的魏国公，历来守备南京，不过魏国公是极为聪明的人，他虽是在南京守备，却将家眷统统放在了京师，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谨慎，使得宫中对于徐家，才历来信任有加吧。
出来迎接的不是别人，正是叶春秋的老熟人徐鹏举，徐鹏举现在已是金吾卫指挥同知，二十出头，就已算是亲军中的高级武官了，今日他没有当值，作为魏国公的嫡孙，他便是这北京徐家的主人。
想起过往，二人见面，不免有些尴尬，好在这徐鹏举从前吃过教训，再不敢在叶春秋的跟前‘装逼’了，人总是会长大的嘛，何况从前他面对的是一个秀才，而后是一个新科的状元，可是现在所面对的，却是一个与他祖辈平级的国公，所以他语气很轻柔，不至于似从前那样动辄嚎叫。
进入了正堂，大家分了宾主而坐，叶春秋便先是致谢。
徐鹏举便道：“噢，此事是那刘公公出的面，我呢，只是代为传了个话，叫人快马送了书信去问了大父，大父回信，说区区一些土地，算不得什么，既然陛下有心，刘公公肯从中撮合，何况也久闻镇国公的大名，还说从前与镇国公有过几面之缘，区区一些地，权但是见面礼吧。”
叶春秋被这魏国公的豪气所感染了，实际上，在南京的时候，他对那位魏国公并没有太多的好印象，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也绝不会将当时还只是小小的秀的他看在眼里，而现在，这区区的见面礼，就是后世半个镇的土地，这豪气，叶春秋也算是折服了。
叶春秋当然知道，这是人情，既然叶家封了公族，虽然距离魏国公甚远，可只要大明还在，叶家迟早会渐渐地渗透进大明王朝的方方面面，虽可能不如徐家，可是一份人情，叶家是欠定了。
叶春秋便道：“令祖父，我曾确实有幸谋面，今日得他恩惠，来日必涌泉相报。”
徐鹏举竟也没有客气，在这一点上，他就显得没有那么谦虚了，似乎觉得叶家将来报恩，是理所当然之事。
其实叶春秋和徐鹏举也没什么好打交道的，这种贵三代，即便是学了一些礼数，多半骨子里也是傲得很，叶春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只是起身的时候，却是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书信，留在了案牍上，道：“其实这一次来，除了致谢，就是有一封书信，烦请徐兄转达魏国公。”
说着，叶春秋便是告辞，徐鹏举收了信，亲自将他送去了中门，眼见叶春秋登车远去，不禁心里嘀咕。
书信？这是什么书信？多半里头又是无数的感谢之词吧！这家伙也真是的，说了这么多漂亮话也罢了，居然还嫌不够，又要传书致谢。
徐鹏举不是傻子，他心里想，大致是这位镇国公封爵不久，根基不牢，现在趁着徐家给他的恩惠，想和徐家好好地拉上关系。
毕竟……自己可是徐家啊，徐家可是真正的顶尖望族，而今的太后姓张，可是张家比起徐家，还是差得远了，那寿宁侯和建昌伯，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敢在徐家的面前放肆的。
想到这些，徐鹏举不禁自满起来，忍不住怡然自得地哼起了小调。
不过……在徐朋友看来，叶春秋的信虽是给祖父的，可是他作为徐家魏国公一系在京师的掌舵人，少不得要先查验一下这书信的。
而事实上，他还真是想看看，姓叶的信里写着什么。
其实他对叶春秋的印象不太好，甚至可以用糟糕来形容，所以心里依旧对叶春秋带着几分不喜。
徐鹏举径自回到了书房，坐下后，便摘了信封上的封泥，用小剪刀撕开了信封，里头一封密密麻麻的信便到了他的面前。
徐鹏举轻轻皱起了眉，这苍劲的楷书带给他一种压迫的感觉，可是当他真正去看信的时候，脸色却微微有些变了。
这不是一封致谢的书信，因为书信之中，连表达谢意的一个词句都没有，而是叶春秋在和自己的大父很认真地商讨着一件事，只是这件事……却是徐鹏举万万想不到的。
徐鹏举越看下去，越是觉得触目惊心，等他全数看完，而后便呆呆地坐在了椅上。
他已经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不晓事理，嚣张跋扈的二世祖，而是已经渐渐开始承担起家族中的责任。
他依旧皱着眉，将手搭在书案上，轻轻地打着拍子，似乎是在想着什么，而后，他没有迟疑，立即将书信小心翼翼地封好，重新抹了泥，盖上戳子，接着带着威严的口吻道：“来人，来人……”
外头有人进来，恭谨地道：“孙少爷有何吩咐？”
徐鹏举沉声道：“快马加急，将这封书信送去南京，一定要交到大父的手里，去送信的人就在那等着，等大父拿了主意之后，再把回信带回来，让徐贺去吧，他办事稳重牢靠一些。”

第九百五十三章 后生可畏
到了月底，之前拜托张鹤龄的事情，而张鹤龄总算有了音讯，当他急匆匆地赶来，见了叶春秋，叶春秋却是有些恼怒地看着他，这家伙很不靠谱啊。
早就请他引荐那位周王，而那位周王爷来了京师都有好些日子，眼看着廷议就要开始，按理来说，往往有什么事，都会在廷议中解决，而这，却是叶春秋最不想看到的事。
不知道张鹤龄是否看出叶春秋的恼怒之色，脸上却是带笑道：“春秋啊，有眉目了，昨日我与定国公的人一道去拜了周王，周王对我态度还不错，我说了今日去鸿胪寺拜访，他也应了下来，你看，舅父对你的事还是挺上心的，走吧，走吧，这就出发。”
叶春秋便也收敛起了心里的不满，好不迟疑地与张鹤龄一同出发抵达了鸿胪寺，张鹤龄下去递了名帖，便有一个宦官来，操着开封的口音道：“周王殿下请二位进去说话。”
鸿胪寺规模宏大，诸王和使节来京，大多下榻这里，叶春秋随那宦官进入了一处院落，那宦官进去，又禀告了一声，接着才请叶春秋和张鹤龄进去。
进入了正堂，便见周王头戴乌纱帽，身穿一袭蟒袍，端坐在堂上，他手边还有一盏热茶，似乎喝了一半，还冒着一股余温和热气。
叶春秋只一看，就大抵明白了这位周王爷的性子，自己和张鹤龄方才来拜见，再到进堂，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周王爷是绝无可能更衣的，也就是说，他一早就在此喝茶了，可是一个喝茶的人，却还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单凭这个，就足够说明坊间传言不虚，这位周王爷是个不苟言笑，凡事都按部就班的人。
一般的官员或者是贵族，但凡只要是休憩的时间，便忍不住要换下官衣，摘下乌纱帽，脱了靴子，毕竟便衣穿着更舒适一些，这是叶春秋的经验，偏偏这位周王爷，连喝茶小憩的时间里都穿得如此郑重其事，那么……他平时生活起居，就可想而知了，所谓管中窥豹，他的性子还不明白吗？
张鹤龄行了礼，便朝周王道：“殿下，这就是我昨日和你提的镇国公。”
张鹤龄脸上带笑，他虽然正式介绍，可是这周王朱睦柛却早就已经打量起叶春秋了，似乎是没有想到叶春秋如此的年轻。
虽然他面上含笑，叶春秋依然从那双看着他的眼眸中感受到了几分沉重。
叶春秋便恭谨地作揖道：“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朱睦柛淡淡地继续道：“本王在开封之时，便久闻你的大名，果然是少年英才，很不简单。”
这几乎是叶春秋和人寒暄听的最多的一句话，耳朵早就出了茧子，只是今日他显得并不轻松，因为他很清楚，这位周王不是一个小角色。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人的气度非凡，且很难打交道，别看他对你和颜悦色，叶春秋却知道这和颜悦色的背后，只怕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东西。
叶春秋便微微带笑道：“殿下谬赞。”
朱睦柛端着茶盏喝茶，依旧用眼角余光打量叶春秋，只是他心里不禁一沉，这个少年，到底……
怎么说呢，叶春秋给他的形象有些怪，此人是状元，所以朱睦柛有些觉得，这人应当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可偏偏他屡屡用兵，倒像是个虎将，偏偏又不魁梧，现在真正眼见为实，这家伙十六七岁的样子，目光清澈，脸上竟还有几分稚气，这令朱睦柛感觉自己有些失算了。
只是他呷了口茶之后，却又面露笑容，而后慢悠悠地道：“这可不是谬赞啊，此次若不是镇国公，那河西走廊只怕就要糜烂了，朱寘鐇不过是个区区宗室旁支，竟是闹出这样的事来，实在是罪无可恕、其罪当诛，所谓国难有良将，也难怪陛下三天两头地提起你，镇国公小小年纪，就恩荣不减，这不就是明证吗？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叶春秋的心里却是有点七上八下，后生可畏？似是一句夸奖，可是不大该用在他的身上啊，这话仿佛是在说，叶春秋可畏，叶春秋可畏似的。
可叶春秋为什么可畏呢？只怕在朱睦柛的心里，又是另一层解读了。
叶春秋经历过许多的风浪，所以虽是理解到了这一层意思，却没有去点破，依旧对朱睦柛谦虚地道：“殿下若是再夸下去，小子只怕要无地自容了，小子早闻开封周王殿下乃是贤王，今日一睹风采，亦是神往。”
朱睦柛便笑着道：“哪里的话，藩王不可称贤，宗室嘛，只需好生安生立命就可以了。”
这时，那老宦官斟茶上来，叶春秋发现，这周王的一应起居，竟都是这老宦官负责，其他的奴仆一个不见，他心里不由地想，这个朱睦柛倒是生活简朴，看他神色泰然，并不像是装腔作势，倒像是他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朱睦柛却也在心里想，这个镇国公真是有些让人摸不透，看着只是个少年郎，似乎没是心机，可又觉得不对，不说他往日创下那么多的功绩，单说能在陛下身边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如此，那就真正可怕了，小小年纪便如此，将来大了还了得？难怪几个同来的王爷一再让他对此人注意，连那宫中的人，还有那刘宇，也特意跑来提醒。
这样一想，朱睦柛的心里就多了几分警觉，便道：“听说镇国公乃是王先生的高徒，王先生的大名，老夫也是闻名已久啊。一直盼着一见……”
张鹤龄在旁笑呵呵地道：“何止是高徒，还是女婿呢。”
朱睦柛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的样子，接着道：“王先生有此东床快婿，也是一件快意的事。”
自始至终，朱睦柛表现得都极为客气，语态祥和，对叶春秋极为欣赏的样子。
而则……却没有让叶春秋松一口气，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如此，朱睦柛对自己的警惕就更大。

第九百五十四章 很傻很天真
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周王，叶春秋却是没有露出半点焦家之色，反而是不疾不徐。
叶春秋先是捧起了案上的茶，轻抿了一口，而后道：“殿下，其实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事想要向王爷请教。”
总算还是切入正题了。
朱睦柛的眼里不经意地浮出了浅笑。
叶春秋还是有些耐不住了，看来终究还是少年人，定力不足啊。
可是叶春秋的心里也是暗喜，他就是想营造一个‘小子’的形象。
朱睦柛的神情依旧从容，徐徐道：“噢，镇国公有事，但说无妨，本王洗耳恭听。”
叶春秋正色道：“小子听说，安化王谋反，有许多书信，其中有不少，都是涉及到宗室的。”
朱睦柛一听，虽是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暗暗警惕了。
书信？是什么书信呢？
叶春秋当然也没有拿出来，至少在朝中，似乎没有什么迹象。
可是叶春秋既然提了出来，那么这朱寘鐇有些与人交往的书信也该是确有其事，可问题就在于，这些书信写的是什么？
叶春秋又道：“这些书信，其中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只是事关重大，而且可能牵涉不小，信中的内容，多少有些不妥之处，为了避免猜疑，小子不敢细看，忙是禀告了陛下，而后便将这些书信付之一炬了。”
叶春秋说罢，就摆出了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不再做声了。
他在赌，赌安化王和周王私交不浅。
周王是贤王，可是那安化王朱寘鐇野心勃勃，一向也以贤王自诩，既然有人自诩自己是贤王，想要弄一点名声，不可能不和周王进行沟通。
周王就好像一个大儒，成名已久，那么作为后辈的朱寘鐇，刚刚出道，自然少不得要修书去，好生地‘请益’一下。
而实际上，叶春秋并没有书信，当时安化王府乱糟糟的，王宫中也起了火，什么都没有搜到，说句实在话，就算有书信，以叶春秋的身份，也绝对是当做没有看见，立即会付之一炬，毕竟这种高级别的书信，叶春秋还真未必有胆量去看。
叶春秋也深信，朱寘鐇和朱睦柛这二人若是笔友，那么书信中的内容，也大多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这很能理解嘛，周王是个谨慎的人，朱寘鐇心里有鬼，势必也是很谨慎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拿着自己的书信去举报，人心隔肚皮啊。
书信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万一有什么疏漏呢？比如两个贤王总该对于国家有那么一点看法，比如……有一点点的牢骚。
这其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毕竟身为龙子龙孙，在地方上看到某些恶政，不免说几句闲话，这样的沟通，很好理解。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早就不似建文和文皇帝时期了，那时候因为是藩王的权利和实力过大，诸王才引起了朝廷的警惕，现在的宗室虽也是位极人臣，几乎已经没有了谋反的权利，朝廷只需一个中官，就可将一个藩王轻易拿下，朱寘鐇毕竟只是借着诸卫反对周东度的势头罢了，否则以他本身的实力，也就是去做山贼的命。
事实上，现在满天下都在谈及时弊，这是风潮，从江南到江北，那些太祖皇帝声言不可言事的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动辄把朝廷骂个狗血淋头？
宗室有些牢骚，是很正常的，何况人家又不是混吃等死的王爷，很隐晦地讨教一下朝廷的时弊也很正常。
这没什么可指摘的，甚至是叶春秋从锦衣卫的奏报里，大致都能看到一些王爷在地方上，直接当着地方官的面骂上几句，朝廷连理都不会理，时代……不同了啊。
而现在，叶春秋赌的就是这个，若是周王和安化王之间有书信往来，肯定会有一些有意思的内容。
这些内容本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偏偏安化王反了。
那么……现在问题就大了，你和安化王关系这么深厚，还一起骂朝廷来着，可现在安化王反了，你来说说看，你是不是也是他的同党？
听了叶春秋的话，朱睦柛的心里还真的咯噔了一下。
其实书信的事，他早就想不起来了，和安化王确实有过一些书信的往来，那朱寘鐇在书信中对自己很是恭敬，而自己呢，也劝他多读书，介绍了几本书给他，双方纯粹是很寻常的交流，而至于在书信中是否提到了一些其他的事，因为年代久远，他也记不甚清，似乎那朱寘鐇好像抱怨过中官的事，可自己的回书里，是否有过一些附和呢？可能会有，不过自己的性子谨慎，料来也不会说得太露骨，大致也就是随口附和两句罢了。
朱睦柛努力地回忆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叶春秋口口声声说书信已经烧了，这可还是说不准啊，人心隔肚皮，天知道他是不是留了后手？问题可能不严重，可怕的是会有人抓字眼，现在正在朱寘鐇谋反的风口浪尖上，若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许多事可就说不清了。
朱睦柛到了京师之中，先是去拜谒了朱厚照，可是朱厚照的性子，有些拿捏不定，显然是个爱冲动的孩子，若是有人进什么谗言，那就真真是冤枉死了。
朱睦柛看着对自己执礼甚恭的叶春秋，顿觉得这很傻很天真的皮囊之下，似乎隐藏着很深的心机。
朱睦柛当然不能表现出异常，他依旧含笑，不咸不淡道：“噢，依着本王来看，若有书信，理应留着才好，说不准这逆贼朱寘鐇还有同党也是未必，本王知镇国公是学曹操烧毁书信的典故，可是许多事，不可一概而论。”
叶春秋忙道：“殿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那安化王四处结交，其实说句实在话，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多的反贼，又有谁肯和他谋反呢？小子担心的是，本来清清白白的人，却因为书信中有所不慎，而被人冤枉了，这岂不是使人蒙受不白之冤？”

第九百五十五章 螳螂捕蝉
叶春秋说得很真挚，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忽悠，甚至忽悠得自己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其实叶春秋根本不在乎周王到底相不相信，这其实就是虚虚实实的把戏，以周王的智商，极有可能看出了自己是大忽悠，可万一真的有书信，万一真的自己没有烧呢。
冒险，只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才崇尚的把戏，因为一无所有，所以若不拼，便一辈子无法改变命运。
可对于家大业大的周王来说，他是绝不能冒险的，他求的是安稳，这天大的事，也比不得安稳重要。
看着叶春秋一脸诚挚的样子，朱睦柛莞尔一笑，突然看着张鹤龄道：“寿宁侯，能否移步，本王与镇国公有话要说。”
这张鹤龄本来站在一旁也听不懂叶春秋与朱睦柛的机锋，正云里雾里呢，谁晓得周王直接下了逐客令，他只好讪讪道：“是，是，告辞。”
在周王面前，张鹤龄自然不敢放肆，乖乖地告辞出去。
等这厅中只剩下了周王和叶春秋二人，朱睦柛的脸陡然拉了下来，对着叶春秋道：“想必，有些事，镇国公也有些耳闻吧，本王对镇国公没有什么意见，说起来，你也算是劳苦功高，只不过……本王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对有些事，却是绝不能置之不理的，镇国公方才提及到书信，可是要威胁本王吗？”
开门见山了！
叶春秋忙是作揖道：“小子不敢。”
朱睦柛却是冷冷地道；“本王和那安化王确实有旧，只是镇国公却是忘了一件事。”
叶春秋随即道：“小子愿洗耳恭听。”
朱睦柛长身而起，很不客气地道：“越是如此，今日你可威胁本王，谁料会不会借此来威胁别人？镇国公饱读诗书，想必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镇国府辖了镇国新军，此事绝不能放纵，本王身为太祖皇帝的血脉，就算不惜此身，也绝不会放纵此事。”
叶春秋只是抿着嘴，却是不发一言。
朱睦柛脸上的表情显得既严肃，又冷然，道：“镇国公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来本王就对你有所忌惮，你倒是有意思，竟还威胁起本王来了，请回吧，本王不吃这一套，若是本王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你尽可去状告就是，本王一身清白，无所畏惧。”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睦柛显然是被惹怒了，打算好死磕到底了。
叶春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自若第站起身来，朝他作揖道：“那么，小子告辞。”
叶春秋居然也没有解释，便这样告辞而去了？
只是叶春秋起身的时候，却有一封书信遗落在了凳上，朱睦柛看着那份书信，眼眸一眯，便让那老宦官将书信取来。
拆开封，看了一眼，朱睦柛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他眯着眼，顿了一下，随即道：“张婵。”
“老奴在。”那老宦官就守在外头，听到朱睦柛的叫唤，便蹑手蹑脚地进来。
朱睦柛慢悠悠地道：“去将几位王爷都请来，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
刘瑾难得出宫，这内城有刘瑾的府邸，占地很大，足足百亩之多，装饰得金碧辉煌，很是惹人注目。
尤其是在这春日里，府中鲜花怒放，姹紫千红，成荫的绿树随风摇曳，在这微风徐徐下，远处是一处小小的人工湖，刘瑾命人在湖心的小亭子里放了张沙发，他一屁股陷入沙发中，顿时觉得惬意无比。
平时在宫里，朱厚照倒是置办了几个沙发，而刘瑾却只有站着的份，只有到了自己的私邸，刘瑾方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主人。
夜幕之下，月儿微微倒影在粼粼的湖水之中，远处几盏灯笼引着一人到了亭下，来人正是都御史刘宇，刘宇显是刚刚下了值，身上还有一股倦意，他到了刘瑾的跟前，作揖行礼道：“见过刘老公。”
公公是对太监的敬称，而这老公本是宋时对宦官的尊称，现在叫的人少了，不过刘瑾倒是很喜欢听这称呼，人家是公公，自己是老公，分明就高一个档次嘛。
刘瑾依旧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只嘿嘿一笑，道：“听说了吗？叶春秋去鸿胪寺了。”
刘宇变得警惕起来，旋即道：“莫非……这叶春秋想要和周王修好不成？”
“修好，怎么可能？”刘瑾摇头，他目光阴柔，显得闪烁不定，连带声音也变得阴沉：“这关系到的是社稷，周王的性子，咱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为这个江山这个社稷考虑的，那叶春秋拿什么去收买周王呢？呵……叶春秋几乎是被人赶出来的。”
刘宇总算松了口气，笑呵呵地道：“如此说来，这叶春秋……”
“就看这一次廷议了。”刘瑾正色道：“他站得越高，摔得就会越狠。”
刘宇便颌首。
刘瑾看了刘宇一眼，接着道：“你那儿也要有所准备，诸王是藩王，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肯出头的，所以哪，得先抛砖引玉，这抛砖引玉的事，只能你来办，你放心，往死里去撕吧，狠狠地骂，陛下就算不喜，到时候诸王出了面，才是真正的好戏登场。”
刘宇不由皱眉，显得有些担心：“下官只怕……”
“怕什么！”刘瑾瞪了他一眼，脸带狠色地道：“只要到时候藩王们和你同气连枝，你所要言的事，又是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社稷，谁敢说一句不好？陛下虽然胡闹，却也晓得你是为了大明朝的社稷着想，这朝里朝外，有几个人是傻瓜呢？叶春秋这个镇国公哪，长不了的。”
刘宇只好点头道：“下官明白了。”
刘瑾便笑了，声音渐渐温和下来：“放宽了心吧，其实当初咱建镇国新军来做叶春秋的私兵，招商局来做镇国公府的私财，他叶春秋就非完不可了，这大明哪，姓朱不姓叶，陛下可以糊涂，可这天下宗室、文武百官可不糊涂呢。”
刘瑾看着湖面上升起的氤氲薄雾，嘴角勾起一丝狞色，接着道：“他自己抓着那镇国新军和招商局不放，接下来，就未必是镇国府的问题了，要镇国府还是要命，得看他自己了。”

第九百五十六章 大放异彩
王静初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因为是第一个孩子，而春天又容易引发疫病，所以府中众人都极为小心。
叶春秋成了国公，自然愿意多陪在左右，偶尔享受着家中的天伦之乐。
他让孙琦将镇国府的账目大致地整理了一下，索性就在家中研究起镇国府的各项开支。
一年近两百余万两银子的岁入，这是真正的纯利，若是单纯的销售额，只怕要高达七八百万两之多，单单原料的采购就高达纹银百万，再加上两百余万的薪金给付，整个镇国府，几乎无时无刻都有无数的资金在疯狂地流动。
现在的拳头产品，还停留在仙鹤车、沙发和水晶玻璃上，叶春秋不急着去开发什么新产品，现在招商局倒是在扩张车坊，只是这一次，问世的却是新的马车，这马车没有仙鹤车华贵，许多地方，能省则省，属于平民级的马车，无论是空间还是舒适感，都要差一些，不过价格却是压缩到了二十两银子，这个价位，其实就是满足一些小富之家的需求。
另一方面，是载重货车的投产，这载重的货车已经在研究院几经调试之后，大致已经初具雏形，在平坦的水泥路，完全能够载重两千斤，而且是在不费马力的情况之下，若是崎岖的山路，亦可承载千斤。
商业的版图就是如此，至少孙琦现在推广起新品来，可谓是得心应手，招商局因为此前水晶、仙鹤车，甚至是收购各种原木、矿物，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商业网络。
譬如在扬州，孙琦不需去寻人，若想兜售什么货物，脑子里大致就能寻到几个扬州商贾，这些人要嘛曾和招商局做过仙鹤车的买卖，要嘛从招商局进过水晶，从招商局里得过不少的好处，现在要兜售平民车和载重货车，想开拓扬州的市场，只需修书一封，若是对方有兴致，自然会先订购一些拿去试试看，至于扬州本地的市场，则是他们自己来打开了。
说到底，现在招商局已经与许多商贾联系紧密，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为不少人完全是靠兜售水晶和仙鹤车挣银子，出了新品，若是销售得好，他们自然可从中大赚一笔，即便卖得不好，帮着招商局代销一下，即便花费一些心思，甚至可能还会有一些损失，可是借此与招商局打好了关系，将来从招商局多拿一些畅销货，也完全有足够的利润。
现在平民车已开始规模制造，可是各处的代销商，却都或多或少地开始下订了，有的十辆，有的二十辆，财大气粗的，便是下订百辆，也只是谈笑风生而已，说到底，给招商局推出新品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大家打好了关系，将来水晶和仙鹤车才能拿到更多的货，时下这两样过于畅销，拿到货不愁卖不出去，这和捡钱没什么分别。
叶春秋在自己的小厅里，一面喝茶，一面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淡笑，看着各种账目和下头主事的汇总，心里也就大定，这个经销的网络确实很有意思，可以说是已经涵盖了两京十三省了，那些与招商局打交道的商贾，可不只是寻常商贾这样简单，几乎都是各地的地头蛇，说再直白一点，这些人哪里是商，分明是‘官’，不过是让下头人用‘商’的身份罢了。
地方上，这些人的能耐很大，上能左右官府，下能压制地头蛇，现在只要出了新品，全数交给他们去经营，而招商局呢，什么都不必管，专心生产和研发也就是了。
孙琦对于新品，也是寄以厚望，不过也有一些隐忧，便对叶春秋皱着眉头道出：“现在的问题，是畜力的问题，车是有了，可是现在马车流行，许多人家都解雇了轿夫，可是牛马的价格却是居高不下，单以京师而论，一匹马在从前是九千钱，现在倒好，直接涨到了五六两银子，要养活也是不易，那坐仙鹤车的老爷们肯定不在乎这个的，可是现在新推出的‘宝马’马车，价格虽然还算公道，可是……现在倒还没太大问题，可是将来用马车的人越来越多，这马价怕还要涨……”
叶春秋却是没有露出过多忧心之色，对孙琦道：“无妨，等马价高涨，自然会有商贾从大漠运马进来，只要有利，还怕他们不为所动吗？”
孙琦却是摇着头道：“可是马吃的是粮啊，这样下去，只怕要伤农，就怕会有人……”
叶春秋却是笑了笑，眼眸里露出几分意味深长，道：“如果粮产可以增加呢？农林所那儿，有消息了没有？问问他们，培育了多少种子，将来只要有足够的粮产，大家就不用担心马料的问题了。”
孙琦挑了挑眉道：“农林所那儿？这个就不知了。”
叶春秋深知接下来就是农业的问题了，说穿了，只有农业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招商局才能大放异彩。
他又与孙琦说了一些镇国府里的事务，到了最后，孙琦看了看天色，便道：“夜里有几个蜀中的商贾与舅父要谈一些生意，舅父便不多待了。”
送走了孙琦，叶春秋起身，不妨那叶老太公抽了空来此，看着叶春秋道：“春秋，这几日去了哪里？”
见叶老太公一脸严肃，叶春秋不敢怠慢，忙道：“孙儿都在招商局来回呢？”
“嗯？是吗？”叶老太公眯起了眼睛，一副似是深究的样子，而后捋着他的一缕羊须，像是有些不信地道：“春秋啊，大父知道有些话，你也不好说，不过啊，大父也知道，你年轻力壮嘛，现在静初已经怀胎两月了，嗯嗯……大父懂的，男儿大丈夫嘛，尤其是春秋这个年纪啊，不过……要有节制啊，何况……这外头的女人，哎呀……怎么说好呢，来人，给老夫斟扣茶来。”然后，叶老太公很是慈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关怀备至地道：“大父先润润嗓子，再和你细细地说。”

第九百五十七章 纳妾
叶老太公的性子，叶春秋是素来了解的，不都是教训得出来的经验嘛！嗯，细细地说……
叶春秋顿时感觉自己的后襟有些发凉。
等到外头的婢女给叶老太公斟茶来，叶老太公端起热腾腾的茶呷了一口，方才叹了口气，看了叶春秋一眼，便唏嘘道：“河西的孙贺，你可还记得吗？”
叶春秋歪着脑子想了想，孙家的人？大致有点印象，孙家也算是河西的小地主一枚，这孙贺嘛，还和自己一起考过童试呢。
“他怎么了，也进京来了吗？”叶春秋对这人印象其实不是很深，只知道年纪比自己大几岁，却是屡试不中。
“哎呀……”叶老太公突然一拍大腿，脸上霎时间摆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道：“这孙贺啊，也算是大父看着长大的，这人小时候还好，可是前几日，他大父修书来，我才知道……哎……哎……这做的是哪门子孽啊。”
想到大父隔三岔五往河西修书，叶春秋就觉得自己的眼皮子在跳，很是没底气地道：“他怎么了？”
“得花柳了啊。”叶老太公哀痛地说完这句，而后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成日在县里与人厮混，你想想看，那烟花女子能有什么好的？快活是快活了，却是染了一身的病回去，痛哉！”说到这里，叶老太公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发出悲鸣：“现在不但学业不成，其他事也做不成了，一身的疮，每日只能躺在榻上唧唧哼哼的，人人见了他都是躲着走，你说说看，这……这……不是一辈子都完了吗？”
叶春秋心里倒是有了几分好奇，正待要问，叶老太公却是眼珠子一瞪，肃然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啊，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这是前车之鉴，大父很担心啊。”
叶春秋的嘴角抽了抽，而后悻悻然道：“大父放心……”
老太公却是突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叶春秋，继续道：“你不必解释，少年风流嘛，除了你那痴情的爹，咱们叶家，就没几个……”
“呀……大父年轻的时候该不是……”叶春秋的好奇不由更深了几分，忍不住对叶老太公问道。
“胡说。”叶老太公晃动着手中的拐杖，颤了颤道：“不要总是纠缠于细枝末节，别人，老夫不管，春秋可莫要误入歧途了，这若是真的染了花柳，那可是贻误终身的啊。”
叶春秋叹了口气，晓得和叶老太公估计也没有道理可讲，只得道：“孙儿不去就是。”
叶老太公眼眸却又眯了起来，露出几分老谋深算的意味，道：“春秋啊，这不是想不想问题，而是少年人精力充沛，想不犯事都不成的问题，你该纳妾了。”
“……”叶春秋终于明白了，原来拐了这么多弯，就是为了这个……
这个问题确实是猝不及防，且不说其他的，自己现在还和王静初是新婚燕尔呢，这时代风气纵然如此，只是叶春秋心里，却是完全没有准备，他愕然道：“静初刚刚有孕，若是如此，只怕……只怕……”
叶老太公老神在在地道：“大父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呀，终究是面皮薄，大父已经办妥了，这事儿啊，老夫和静初已经商量过了，静初也是极力赞成的，她是名门闺秀嘛，怎会不知夫为妻纲的道理呢？你看，外头人都说，堂堂镇国公，老是不纳妾，少不得有人非议，说这定是镇国公夫人善妒啊，如此一来，这静初岂不是得了一个妒妇的恶名？静初晓得这个道理，虽没有挑明，却是想让大父来给你说说的。”
“……”叶春秋感觉词穷了，这是什么理论？
叶春秋一时无言以对，他总算知道这几日叶老太公为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因了，原以为是在安心养身，谁晓得谋划这么件‘大’事。
叶春秋对此并不反感，却也并不认同，只是道：“可是现在也没有合适之人，我看……以后再说吧。”
叶老太公却是呵呵一笑，随即道：“春秋啊，你就莫要害羞了，大父就晓得你读书读多了，脸皮薄嘛，大父今儿既然来和你商议这件事，自然早有定计不是？你觉得那个女大夫……唔……青霞如何？她生得也挺标致的，一看就是娴淑之女，又识字，还懂医术，性子纯良，为人呢，也很温和，大父看着就喜欢，这样的女子，便是去做个富家夫人都算是委屈了，你啊纳进门来，往后再有什么一时之需……”叶老太公似乎是在寻觅恰当的词句，接着眸光一亮，接着道：“也不至远水解不了近渴，不是？”
听到叶老太公最后这句话，叶春秋感觉脸都有些僵了。
只是，青霞？
青霞和叶春秋算是早认得的，她到了京师，叶春秋见了她来，也是大喜过望，只是真要说什么男女之情，不免有些夸张，他确实喜欢青霞这种温温的性子，只是……
叶春秋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她既这样好，怎么能让她委屈做妾呢？我和她是旧相识……不可害了她。”
叶老太公居然没有生气，智珠在握的样子道：“哎，咱们家的春秋心善呢，不过……不成啊。”他捂着拐杖继续道：“这事儿呢，当然是强扭的瓜不甜，不过大父办事，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这事啊，大父已经去问了，青霞那边也同意了，说是当初若是没有春秋的大恩大德，他们姐妹早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了，所以……”
“且慢。”叶春秋的嘴张得有鸡蛋大，瞪大了眼睛道：“青霞许诺了？”
叶老太公眼露得意之色，好整以暇地道；“这种事，怎么能轻易去问人家姑娘家的意思呢？所谓父母之媒嘛，不过她无父无母，唯有一个妹妹，是另一个叫曼玉的女大夫是不是？大父问了她了，她也依允了，拍着胸脯保证下来，这……曼玉倒真是个懂事的姑娘啊，很了不起。”

第九百五十八章 踌躇满志
叶老太公和曼玉拍板定案了？
叶春秋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这一老一小绷着个脸在那讨价还价的样子，心里不禁恶寒。
此时，叶老太公呷了口茶，似乎方才说的太多，嘴巴有些干，所以咂咂嘴，方才接着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你表态了。春秋啊，咱们叶家的人，要厚道啊。你看，人家姑娘家都许了，你这边若是不肯，人家将来还嫁得出去吗？做男人要有担当……”
叶春秋不禁有点蕴怒了：“大父，这件事还是不要再提了吧，眼下静初还有身孕，她虽是不说，只怕心里也未必就舒服；至于青霞那儿，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纳妾之事，你只要不传出去，外人也不得而知，于声誉也没有什么影响的。”
可是，叶老太公却是语出惊人：“可是老夫已经说了啊，阖府都知道青霞应许做你的侍妾了。”
卧槽。
叶春秋感觉心里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已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沉吟了良久，才道：“后日就是廷议了，大父，这廷议很是要紧，先处置了这件事，容后再说吧。”
不给叶老太公再捅一刀的机会，叶春秋忙是寻了借口去了后院。
回到自己的房里，王静初正与曼玉二人坐在榻上做着女红，曼玉一见叶春秋来，便起身要行礼：“少爷，夫人教我女红呢。”
“噢，这样啊。”叶春秋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却还是笑了笑，温和地道：“曼玉该好好学一学，学了也好，身有一技傍身，总是好的。”
想着刚才叶老太公的话，叶春秋不免有些尴尬，旋即坐下，曼玉就忙不迭地去给叶春秋端了一盏茶来，而后便告退而去。
王静初的手里还做着针线，口里道：“夫君，你瞧……这是贱妾缝制的百家衣，这些料子，都是各家搜罗来的，嗯，可好？”
叶春秋大致地看了看，所谓百家衣，是家里若有人待产，便要向众邻亲友讨取零星碎布，缝成一件“百家衣”给小孩穿上，谓能得百家之福，小孩少病少灾，易长成人。又寓小儿贫贱，以为贫贱者易活的意思，叶春秋便将手搭在她的肩头，站在她的身后端详片刻，道：“针线很工整，静初很了不起。”
王静初自有了身孕，丰腴了不少，她绣眉微挑，樱口张开道：“不知怎的，总感觉你方才突然对曼玉生疏起来，这曼玉可对你敬仰有加呢，说若不是你，她们姐妹也不能活了，说看着你当初一个秀才之身，而今身份大大不同，可是对她们依旧恍若在宁波时……”王静初抿嘴一笑，又道：“她这样一说，倒是让我妒忌了，若我在宁波也认得你该有多好，便想看看宁波那个傻秀才是什么样儿的。”
叶春秋哭笑不得地道：“那是扮猪吃老虎，装傻而已。”
“是吗？”王静初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边浮出浅笑。
叶春秋踟蹰了一下，才道：“还有，那曼玉……”
王静初眨了眨星眸，道：“呀，我自然知道夫君要说的是什么，嗯……你怕我真的生妒？我才不会呢！哼哼，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大家都说王家的家教呢，这京师里头，哪个老爷不是妻妾如云的？就说先帝吧，先帝之后张太后一妻，现在许多人还说张太后善妒呢，我可不是要成全你，是要成全我自己呢，免得有人说我什么不是，可不敢让人……”
叶春秋居然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一时也是哭笑不得：“这件事再说吧，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
叶春秋与王静初温存一番，便想去和那青霞好生商议一二，偏偏这一两日都不见青霞，原来竟是回了京师的女医馆。
只有曼玉见了他时，总是眼中带笑，偶尔吐吐舌头，叶春秋假装没有看见，一时也是犹豫不定，不过廷议即将开始，叶春秋只好收了心，照例入宫去觐见，朱厚照见他来了，甚是高兴，道：“朕听说镇国府得了地之后，还特意开了一个庄子，怎么？朕还以为你用来开工坊的呢，原来竟还要种粮吗？”
叶春秋想不到朱厚照的耳目这样的灵通，便道：“是啊，臣打算种田。”
叶春秋确实在那镇国府所辖的土地里开辟了一个五千亩的田庄，由农林所牵头，负责管理，只是想不到朱厚照这么快就听到消息了。
朱厚照便笑道：“朕现在日子可不好过啊，自几位叔王们进了京，朕只能待在宫里了。噢，说来也怪，昨儿周王去见了母后，足足密谈了一个时辰，谈完之后，听仁寿宫那儿下头的人说，母后昨夜一宿未睡呢。”
站在朱厚照身边的，就是刘瑾。
刘瑾此时正用着一种踌躇满志的目光看着叶春秋。
这还用说嘛，肯定是周王去见了太后，施加了宗室的压力，张太后虽是叶春秋的义母，可也是太后，宗室反弹这样大，怎么睡得着呢？
叶春秋却是抿了抿嘴，不理会刘瑾得意非凡的目光，只是道：“太后娘娘要注意身体才好，陛下身为人子，更该时不时去探望。”
朱厚照将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现在还睡着呢，朕怎么探望？这日子真是闷极了。”
朱厚照摇摇头，随即显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叶春秋笑道：“陛下若闲闷，不妨来下棋吧。”
朱厚照摇头道：“算了，下棋也总是朕输，你这家伙，不会让朕的。”
叶春秋心里偷笑，也就只好道：“臣弟惭愧。”
天色晚了，叶春秋便告辞，刘瑾趁机道：“陛下，奴婢送一送镇国公。”
朱厚照颌首点头。
刘瑾便送着叶春秋出来，跟在叶春秋的身后，亦步亦趋的样子，等离暖阁远了，刘瑾才道：“镇国公，明儿就是廷议了。”
“然后呢？”叶春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瑾。
刘瑾笑了，道：“没什么，其实咱和镇国公算起来，也没什么仇怨，不过有个人，却一直都寝食不安，镇国公知道此人是谁吗？”

第九百五十九章 出事了
是谁呢？
见刘瑾一副贼兮兮的样子，叶春秋回眸看着他，抿嘴道：“刘公公莫非说的是刘宇？”
刘瑾呵呵一笑道：“正是呢，看来镇国公还是明眼人。”
叶春秋露出嘲弄意味十足的笑容，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道：“若我不是明眼人，只怕早就被有些人吃干抹净了吧。”
刘瑾尴尬一笑，道：“是，是，明儿就是廷议，可是咱啊，今儿眼皮子总是在跳，你道是为什么？”
叶春秋总觉得刘瑾话里有话，却是再没兴趣不理他，道：“我还有事，告辞。”说罢，便拂袖而去。
刘瑾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是开心。
镇国公，明儿……呵……
……
叶春秋出了宫，刚刚到达家里，此时月儿已是冉冉升起，叶春秋让曼玉给自己端来水，打算净手净面，一面问了几句话，却是决口不提纳妾的事，心里对这样的事颇有抵触，无论如何，他也是现代人，所以虽对曼玉姐妹依旧关怀备至，却绝不触及到儿女私情。
正说着，却有人匆匆来报：“王副参事求见。”
王守仁早就回京师了，只是比叶春秋慢一些，平时他都在军营里练兵，叶春秋意想不到这个时候王守仁会来，便道：“请他到书房说话，去备好茶水。”
过不多时，王守仁便脚步匆匆而来，一见到叶春秋，便道：“春秋，出事了。”
一听出事，叶春秋虽是脸色平静，可是内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很明白，若是寻常的事，以王守仁的性子，不会突然急匆匆地跑来，甚至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太熟知这位大舅哥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叶春秋知道肯定出了大事，只是这时候，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经过许多日子的磨砺，叶春秋再难是从前那个只是有点小腹黑的叶春秋了，则是多了几分稳健。
叶春秋神色淡定地道：“来，先坐下喝茶。”
或许是被叶春秋的冷静所感染，王守仁也从容地坐下，才道：“今日有锦衣卫去了镇国府，是镇国府的一家酒肆，接着便有一个姓刘的锦衣卫副千户开始撒泼发酒疯，东家劝阻不及，还被打了，于是就报去了镇国府那儿，你是知道的，镇国府那儿大多没有差役，平时都是顺天府的差役隔三岔五来巡视一下，可是牵涉到锦衣卫，顺天府的人怎么敢去阻止？孙东家见事情闹大了，就命人去了镇国新军大营请人，我得到他的禀报之后，当时也没在意，只是命许杰和叶世宽几人去料理，觉得毕竟只是小小的冲突，有几个人出面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王守仁的眼里露出痛心之色，接着道：“只是谁晓得他们设了埋伏，竟是上百人冒了出来，而后行暴……”
叶春秋听到这里，脸色顿然一冷，他终于知道为何王守仁如此急迫了。
这一个个的镇国新军士兵，可都是王守仁亲手带出来的，算是他的命根子啊。
叶春秋也露出了几分焦急之色，连忙道：“可有死伤？”
“倒是幸好，没有人死，可是……眼看着对方逼近，许杰便挺身而出，让其余三个新兵先走，好回去报信，他则一人先冲上去，所以受伤最是惨重，拉回来时，浑身都是血，另一个叶世宽，想要冲上去救人，亦是受伤极重，其余两个举剑冲上去要搏命，被人逼至巷子，伤要轻一些。等到我闻讯赶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呼啸而去，不见踪影了，倒是得知，为首之人叫刘芳。”
“刘芳……锦衣卫副千户……和刘瑾有关？”叶春秋皱眉道。
王守仁道：“算是，此人正是那刘宇的次子，素来在京里骄横惯了。”
“可是谷大用怎么会纵容锦衣卫如此呢？谷大用若是知道那刘芳是刘宇的儿子，刘宇又与刘瑾关系匪浅，理应……”叶春秋的眉头皱得越加的深，他显然已经有些怒了，这件事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但总要把事情整明白才好。
王守仁正色道：“一月之前，也就是我们还在宁夏的时候，情势就已经有变了，那刘瑾奏请了陛下，说是现在的厂卫屡有失误，理应设内行厂，监督东西二厂兼锦衣卫，陛下已经准了，所以现在厂卫，不是西厂说了算，而是内行厂说了算。”
叶春秋一听，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最初的时候，宫中专司打探的人员是锦衣卫，这锦衣卫当年可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亲军之一，可是很快，因为锦衣卫毕竟是外官，宫中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就有了东厂，东厂的职责是专门监督锦衣卫，按理来说，这该消停了吧，这其实和新政一样的路数，因为某个组织崩坏，这个时候必须得有人监督，于是在其上架设了一个机构，可是渐渐的，东厂也不给力了，又怎么办呢？还是同样的配方，宫中又在东厂之上，设立了西厂。
大致的套路就是，东厂监督锦衣卫，西厂监督东厂，而现在……刘瑾却又以东西厂和锦衣卫不给力的名义，要求设立内行厂，用以监督厂卫。
其实这种架构，只是宫中权利博弈的结果，东厂的掌印太监得了势，宫中又有了新欢，可是人家干的好好的，那得势之人势必要掌握厂卫，可你要讲人一撸到底，取而代之，又不免不近人情，你砸了人家饭碗，人家也是要拼命的，于是索性依旧留着你，自己却建议弄出一个新机构，则是用来监督你，如此一来，你依旧还是你的某厂掌印，可是很抱歉，我成了你的上司机构，你还是得听我的。
若是在历史上，刘瑾本该早就提议设立内厂，而之所以现在才掌握内行厂，控制厂卫，想必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此前的谷大用得到了叶春秋的支持，或者说，叶春秋为谷大用吸引了很多的火力。
直到叶春秋去了宁夏，那刘瑾觑了个机会，终于还是下手了。

第九百六十章 讨公道
难怪这些日子，不见谷大用，原来这厮，被人架空了啊。
叶春秋几乎连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谷大用的处境了，本来这西厂监督着东厂和锦衣卫，他这西厂的掌印太监，相当于厂卫数万人的头头，在宫中好歹也算的上是三号人物，谁料直接被刘瑾一个截胡，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
内厂一出，谷大用能管的东西怕是有限，直接从云端跌到了谷底，叶春秋甚至怀疑，现在宫中还有没有谷大用的一席之地了。
宫中的权利斗争，比之外朝更加血淋淋，因为他们不讲任何规则，也不必打着仁义礼信的旗号，说捅你就捅你，也不必担心有任何道德上的负担和责难。
这就像是一个原始森林，完全是实力说话。
自然，这些事是叶春秋现在没心思去关注的，他更关心的是许杰和叶世宽几人的现状如何，到了这个时候，叶春秋已经长身而起，毫不迟疑地道：“走，先去看看他们。”
叶春秋与王守仁一道出了府，坐上了马车，火速赶到了镇国新军的大营。
营里满是沮丧，因为是夜里，夜课也已经下了，可是许多人没有睡，虽然规定这个时候必须熄烛，可是一看到叶春秋和王守仁来到了营地，那黝黑的营房里，却是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叶春秋没有理会他们，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大营里的医疗房，这里倒是点了火烛，几个人躺在这里唧唧哼哼的。
叶春秋进去，几个大夫还在此给人包扎伤口，那许杰一见叶春秋，便豁然要起来，顿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叶春秋连忙上前拦下许杰的动作，让他继续躺回去，才道：“没事吧。”
许杰道：“我胸口尚且能碎大石，这点小伤……”
许杰虽然尽力摆出一副英雄气概的样子，可是满头都是淤青，让叶春秋直感觉惨不忍睹。
那些人下手够狠，完全是奔着毁容去的，不过叶春秋静静地看着许杰继续装逼，许杰说到一半，却是终究说不下去了，幽幽地道：“大人快看看叶世宽吧，这个家伙，也真是拼命，居然赤手空拳要和人开打，结果至今昏迷不醒。”
叶春秋看到另一张病榻上，叶世宽满面淤青地躺着，看起来比许杰更要严重一些。
这个远房亲戚，叶春秋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甚关注，也从没有特意去关照过，在他看来，无论是不是亲戚，自己能给他们的，不过是一个平台而已，而到底能不能混出头，就看他们自己了。
叶世宽还有呼吸，只是像熟睡了一样，一动不动。
许杰道：“若不是为了急着救我，他不会如此的，这个家伙，刚刚进营的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呢，可是……当时让他回来报信，他偏偏要向前冲，大人，可得想办法医好他，我和他刀山火海都一起去过，宁夏之战，多少叛军，咱们都没有皱过眉头，可不能就这么丢了性命，一定要救好他。”
叶春秋阖首：“安心养伤就是。”
见许杰这魁梧的大男人，居然眼里闪动着泪花，另两个镇国新军生员也一身挂彩，也是眼睛有些红肿，叶春秋寻了个椅子坐下，他知道，许杰只希望自己救好叶世宽，却没有提出任何报仇的话，这个家伙，胆大心细，知道这一次冲突的乃是锦衣卫，不想因为此事而给自己添麻烦。
刘宇的次子……刘芳？
叶春秋神色不变，眼眸里却是闪过精光，道：“王兄，你现在去顺天府状告，请顺天府那儿做主，我这边，只怕要亲自去刘府一趟了，总要讨一个公道才好。”
从前的镇国新军，隶属于镇国公的名下，而那时，镇国公乃是朱寿，朱寿是谁，大家都清楚，自然没有人敢找镇国新军的麻烦。
可是现在，叶春秋成了新的国公，就全然不同了。
叶春秋不得不说那刘宇的眼光很准，现在正在诸王质疑镇国府的风口浪尖上，本来叶春秋领镇国新军，就饱受众人质疑，而这个时候，刘芳跑来惹事，令叶春秋有天大的怒气，也只能忍受，如是不能忍受，一旦滋生什么口实，就恰好授人以柄。
可若是忍气吞声呢？忍气吞声之后，至少在这镇国新军之中，所有人都会消沉，他们虽然对叶春秋敬若神明，可是自己的袍泽在没有任何的过错情况之下被人这样欺负，却还忍气吞声，不但使镇国新军们憋着一口气，怕是连他们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所以这时候，自己得比任何人都要冷静，叶春秋面无表情，分派了一切之后，临行时将那大夫叫到一边，道：“有劳先生了，请一定设法相救，无论靡费多少重金，也不必吝啬。”
这大夫一直都在镇国新军，忙是作揖行礼：“学生明白。”
叶春秋说罢，便走出了房子，外头有些冷，叶春秋却不在乎，与王守仁一道出营。路过营房，叶春秋能感受到那一双双的眼眸隐藏在黑暗中，这些眼眸对自己理应是信任的，却同时又带着渴望。
同在一营，同吃同睡，一起操练，他们放心地在战斗中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这样的情感，哪里只是寻常的同窗朋友这样简单？
叶春秋没有去搜寻这些目光，只是出了大营，就与王守仁分道扬镳。
马车自这里一路走过清冷的街巷，偶尔会有夜巡的卫兵前来盘查，车夫拿出了镇国府的腰牌，对方便不敢多问了。
一路到了刘府，叶春秋命车夫拿了自己的名敕送去门房，那门房连忙进去通报。
过不多时，那门房便出来道：“我家老爷说，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廷议，这时候不见外客，镇国公请回吧。”
叶春秋便下了车，到了门前，却是拿起兽环，磕磕地敲着大门，那门房有些急了，道：“我家老爷……”
叶春秋却是侧面看他，脸色凛然道：“告诉你家老爷，本国公有重要的事求见，请他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

第九百六十一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夜色之下，这门子见叶春秋平静的表面下，却是一双如刀锋一样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掠过，他连忙错开眸子，不敢和叶春秋对视，而后又匆匆入内通报。
过不多时，中门终于开了。
只见刘宇穿着一件圆领的绸衣缓步而出，脸上带着微笑，道：“原来是镇国公。深夜来访，不知有什么事吗？镇国公，这深更半夜的，多有不便啊。”
叶春秋朝他作揖道：“刘大人，敢问令公子刘芳在家吗？”
刘宇不置可否地道：“你寻他有何事？”
叶春秋皱眉，而后道：“今日令公子在镇国府那儿犯了一些事，本公想请他来说个清楚。”
“噢，他呀，哪里知道他去哪里了，他现在在锦衣卫中做事，镇国公若要寻他，自去寻就是。何况……”刘宇含笑，捋须继续道：“何况呢，他作为锦衣卫副千户，就算是有什么事，多半也是公干，既是公干，依着老夫看，镇国公若想要讲明这些事，怕得去北镇府司问问才好，又或者是去顺天府那儿寻个公道也成，哪里有来家里寻人的。”
刘宇的眼中始终带笑，却是明显的嘲讽之意，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这件事，其实老夫也略听过一些，不过是有你们镇国新军的人冲撞了他，引发了冲突，你看，镇国新军冲撞了锦衣卫，还是副千户，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那几个镇国新军的生员没死吧？没死就好，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功名的人，不过啊，镇国公往后治军，却还是要严厉一些的好，如此军纪败坏，连天子亲军都不放在眼里……呵……镇国公想想看，这像话吗？”
叶春秋忍住怒意，其实刘宇调侃的口吻里，显然只有最后一句才重要，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名义上属于天子的护卫队，而镇国新军虽是生员，却属于镇国府的辖下，他显然是想故意将这件事上纲上线到镇国府无视天子亲军上头，叶春秋若是不忍气吞声，接下来只怕还会有动作。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刘大人，令公子当真不在。”
刘宇便冷面道：“呵……怎么？你还想到我府邸里来拿人不成？真是可笑，明日老夫要入宫廷议，不想和你多费口舌，退一万步，芳儿就算真在这府邸里，就在这宅里的后厅，你待如何？”
刘宇说罢，便拂袖转身，吩咐门子道：“闭门谢客。”
那门子连忙咚的一声，将这中门合上，直接给叶春秋吃了个闭门羹。
叶春秋呼了口气，顺了一下一肚子的憋屈，却是抿抿嘴，什么都没有说，重新坐上了马车，而后对车夫道：“去顺天府看看吧。”
车夫应了，策马继续前行。
……
刘宇则是气冲冲地回到了后宅的花厅，可是到了这里，他的脸色就松弛下来了。
方才暴怒的时候，他心里还想笑呢，看着那叶春秋不能奈何的样子，刘宇感觉很舒服。
很久，没有这样舒服的感觉了。
刘宇刚刚坐下，便有人进来了，道：“爹……如何了？”
来人正是他那次子刘芳，刘芳的身段有些肥胖，他急匆匆地进来，很讨好地凑上去给刘芳捶腿。
刘宇的目光从阴冷渐渐变得多了一分慈爱，道：“还能如何？现在就算喂了苍蝇给那小子，他也得生受下去，这个时候，他除了忍气吞声，难道还能拿你怎么样？”
刘芳舒出了一口气，道：“方才儿子还有些忐忑呢，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
“你不懂。”刘宇很是笃定地道：“若是其他时候，此人性子冲动，还真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来，可是而今，他不敢，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大难要临头了，为父让你去招惹点是非，就是这个意思，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其实……他真正触霉头的还在后头呢，到了明日……你看着吧……”
他怡然自得地呷了口茶，身边的刘芳便小心地给他揉腿，刘宇享受着天伦之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道：“你呀，平时少招惹一些是非，拈花惹草更是大可不必，好好的在卫中办差，你不是读书的料子，可现在刘老公已经掌了内行厂，又都督着东西厂和锦衣卫，还怕你将来不能飞黄腾达吗？好生为刘老公效力吧。”
刘芳忙是应了，却忍不住打趣道：“那几个镇国新军的生员倒是很硬气，被打得头破血流，依然执拗得很，据说有一个还是姓叶的亲戚，我故意下了重手，现在怕是死活不知了。”
刘宇对此不甚关心，那些人死与不死，都和他没多少关系，他松了松肩膀，道：“这是下马威，就是要让那些镇国新军对姓叶的寒心，还是不跟你说这些了，这里头的事，怕你也听不明白……”
他摇摇头，带着几分溺爱地看着刘芳，便不再多说烦他们父子二人心情的人和事。
在另一边，叶春秋的马车刚刚抵达顺天府，王守仁恰好从顺天府中出来，他看到了叶春秋的车架，便快步上前。
叶春秋招呼他上车，二人同坐一车，王守仁道：“那刘都御史怎么说？”
叶春秋没有回答，却是一脸的冷色。
王守仁便明白什么意思了，他徐徐道：“顺天府这儿将事情推诿给锦衣卫，让我去北镇府司，镇国公，我就说句实在话吧，无论是刘府还是顺天府，显然都在踢皮球，似乎早就通了气的，多半我们现在去北镇府司，估计又被踢回来的，噢，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了，钱谦现在不是在锦衣卫做指挥使佥事还是同知的吗？不知他那儿得到什么消息。不过一概而论，这事……可能是对方早就算计好了的。绝不只是偶发，也不可能是一个锦衣卫副千户寻仇这样简单。”
叶春秋躺在马车的沙发上，幽幽叹口气，才道：“是啊，我在想的就是这个，他们的时间选得太好了，动用的人又是最棘手的锦衣卫，锦衣卫毕竟是天子亲军，真要打起官司，也不过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场误会而已。”

第九百六十二章 但求无愧于心
那刘宇的手段，某种程度也令叶春秋感到佩服，掐准时机，干净利落地打脸，明显留着痕迹，偏偏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冲突，可是又算准了叶春秋在这敏感时刻里不敢轻举妄动。
而虽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对于镇国新军来说，却又是天大的事。
镇国新军改换门庭，镇国公从朱寿换成了叶春秋，固然叶春秋的威信在镇国新军生员的心里坚定不移，可是受了这样的气，不免士气低落，曾经骄傲的镇国新军居然被人当众打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骄傲可言？
这显然也是刘宇的目的，他乐于让叶春秋摔这个跟头，或许是此前对叶春秋的仇怨憋得太久，反正二人早已势同水火了，他显然并不介意给叶春秋一点颜色看看。
官场之上，最喜欢看的就是风向，可能有人会坚定不移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可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罢了，若是叶春秋这么一巴掌下来，都能生生忍受，在其他人眼里会怎样看呢？
这个镇国公，也不过如此嘛。
还不是该吃瘪的时候吃瘪？
人没了威信，就不免会有人心中生出轻视的想法，那些想要交好的人开始踟蹰不前了，那些想要落井下石的人突然壮起了胆子，那些敬佩的人不再敬佩，那些将你不屑于顾的人便更加将你当做烂泥。
叶春秋坐在车里，马车的轮轴滚滚，车里的叶春秋陷入沙发里，沉声道：“这事，王兄怎么看？”
王守仁凝眉沉默了良久，而后在昏暗的马灯下，才微微抬眸道：“忍！”
顿了下，王守仁才声调深沉地接着道：“眼下的局面，除了忍让之外，别无他法，明日就是廷议，据我所知，便是连家父也是告诫过，说是许多人对镇国府略有不满，现在有人期望镇国府搬迁去辽东，要嘛，就裁撤镇国府镇国新军。就这……还是善始善终的法子……”
搬迁去辽东？这就等于是远离了京师，与政治中心相隔千里，这显然是某种隔离，等于是重新开始。
这样的做法，是为了防止镇国新军有效仿宁夏平叛的可能，突然会产生出什么异动。可裁撤镇国新军，等于是将叶春秋和王守仁的心血毁于一旦。
真正厉害的却还是那一句，这只是善始善终的法子，这意味着什么么？意味着这已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可能还有更糟糕的选择。
王守仁看着没有接话叶春秋，不由叹了口气，才又道：“若是这个时候，再和那刘宇纠缠不清，事情可能会更加的糟糕，春秋，现在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要先忍下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我虽不是要成大事，却还是想为这个天下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春秋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志向吗？可是我的志向却始终如一……”他在昏暗的车厢中，一字一句地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镇国府，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正因为如此，我们要忍，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留着有用之身，将这镇国新军薪火相传下去。”
叶春秋半垂着眼帘，躺在沙发上，脸色显得有些灰暗，依旧默然无语。
王守仁的选择是对的，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应该是最理性的选择。
叶春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此时仿佛坐在车里的不再是一对郎舅仿佛，不再是姻亲，而像是上下级的官吏关系，叶春秋拉开帘子，玻璃窗露出来，昏暗之中，看不到街景，却可以看到在这玻璃之中，叶春秋隐约的倒影，只是这倒影面目模糊，宛如叶春秋现在看着模糊的自己一样。
叶春秋竟是觉得，这倒入玻璃中的影子，模糊得自己不能辨认，以至忘了自己的初衷。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显然是王守仁的理念！
自己的理念是什么呢？叶春秋眯着眼，他看到倒影中的眼帘也微微遮下，自己的理念理应不是如此，自己春风得意，仗着两世为人和光脑的优势确实尝到了许多人几辈子都无法求来的一场富贵，可是为何，自己总是不开心呢？当初科举，当初练剑，其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猛地，玻璃中的倒影眼眸一张，仿佛一下子从庞杂的记忆中寻到了自己的当初的那么一丝想法，而这想法重新灌输入脑海，使他眼眸仿佛一下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如此努力，一步步走来，不惧险阻，勤学苦练，不曾有半分的懈怠，所为的，不过是不受驱使，不被人任意凌辱和欺压，为的是保护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人，为的是不甘愿受人白眼和委屈，他可能自私，可能自利，总是想着在其位谋其政，偶尔会有惠及别人的理念，可是本心上，他并不是圣人，可是他一言一行但求无愧无心，只要无愧无心，这就足够了。
叶春秋突然朝王守仁会心一笑，而后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马车在镇国新军大营稳稳停下，叶春秋下了车，月儿如钩，显出几分凄美，他步入大营，营门口，两个夜里卫戍的哨兵立即站直身体，朝叶春秋投来敬畏之色。
叶春秋匆匆走入辕门，脚步依然沉稳坚定，只是……多了几分轻快。
王守仁则跟上前去，叶春秋突然默默走到了校场，而后驻足，回眸看了王守仁一眼，道：“吹哨吧。”
“吹哨？明日还要操练……”王守仁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无妨，吹吧，想必这个时候，大家都该是还没有睡。”叶春秋的语气之中带着笃定，眼里没有闪烁，自若地看着王守仁。
王守仁便再没有迟疑，拿出了铁哨子。
急促的哨声立即传遍整个大营，这是集结的信号，只需一响，所有听到哨声的人，务必要在半炷香之内穿戴整齐，迅速地在校场集结。

第九百六十三章 暴走
尖锐又急促的哨声响彻了夜空，紧接着各营房便陆陆续续地燃起了灯火。
没有人从睡梦中醒来，事实上，许多人根本就是一夜未眠，身上的板甲穿着很是不便，尤其是在穿戴的时候，也正因为如此，镇国新军有专门操练紧急披甲的科目，训练的要求很是简单，就是在最快的时间内披衣带甲。
反应速度，是镇国新军的重中之重，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都有专门的巡逻和预警的机制，而一旦机制却启动，警报的哨声响起，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他们迅速而熟稔地穿戴了内衬，披上了板甲，刀剑插入腰肋处的武装带上，戴上头盔，打下护面，此前穿着铁靴，用的都是裹脚布，不过现在用的却是袜子，简单而易用，套上即可，钢矛在睡前要用油进行养护和擦拭，会集中架在自己的榻前，一切准备得当，哗啦啦地纷纷取了钢矛，随即便踩着铁靴，无数人蜂拥从营房蜂拥而出，最后离开营房的人吹熄了灯，所有人陆续抵达了校场。
他们轻车熟路的开始列队，迅速地照准自己的位置，随着自己小队官的一声哨响，接着便碎步开始整队，没有超过半炷香，五百九十三人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叶春秋的面前。
无数人抬起了胸膛，头盔下的眼睛，一个个在月色下，沉默地看着叶春秋，方才还是喘息声和金属摩擦声以及靴子踩地声不绝于耳，现在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数百人凝聚于此，可是叶春秋耳畔，却只听到远处的虫鸣鸟叫。
叶春秋脸色肃然，来回在队前踱步。
而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月色的照射下，一件件的板甲，宛若镀了一层金，这鲜明的光线，明亮得让人感到炫目。
此时，叶春秋突然驻足，而后道：“许杰……”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逡巡而过，而实际上，他目力所及，每一个待了头盔的人都是一样的面容，都是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同样的目光，他接着道：“在与鞑靼人对阵时，手骨多次受伤，却是死战不退；剿倭寇时，是他带着掷弹小队炸了敌方的船只，截断了倭人退路，安化王叛乱，他杀贼数十上百，无以数计，战功赫赫！”
说罢，叶春秋顿了一下，而后又道：“叶世宽，刚刚入营，虽只是新卒，可是在宁夏之战，亦是屡立战功，现在，他们被人打得体无完肤。打人的，是锦衣卫副千户，也是都御史的次子刘芳。”
叶春秋说到这里，抬起了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阴沉的眼眸，目中带着冷意。
叶春秋怒了，而语气越加严厉：“这个人叫刘芳，就是他设伏，动的手，除此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锦衣卫护卫，都是刘芳的爪牙，你们记住这个人，记住了。”
仔细看去，那一张张面孔遮掩在头盔之下，可是一双双眼睛却是掠过一丝丝杀机。
事实上，其实他们本就是冷酷无情的杀手，早已没有热血，而是一支专以杀戮而铸就的团队。
“现在……”叶春秋一字一句地继续道：“我们必须告诉这个人，他固是亲军，固然有一个都指挥的爹，可他玩火了，却是玩过头了！今天夜里，找出这个人，找到他！”
最后一个命令发出，叶春秋命人牵了马，而后打马而行，王守仁吹响了哨子，镇国新军哗啦啦的便追了上来。
出了大营，就是清冷的长街，长街上，无数的脚步纷沓，铁靴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
“什么人？”巡夜的伍军营察觉到了异常，试探着过来盘问，已有人面无表情地上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铠甲。
这巡查的百户吞了吞口水，也不知是忌惮镇国新军的身份，又或者是被此人杀人的目光所摄，忙是退开，然后一溜烟地朝着顺天府方向跑去。
京师之中，如此异常的调动，显然十分不同寻常，于是乎，顺天府这儿很快就接到了消息。
顺天府的堂官大惊失色，这种事岂是他可以处置的？连忙吩咐了人道：“立即飞报入宫，今夜当值的乃是刘公，且看刘公如何处置，再飞报英国公，请英国公随时准备应变，还有……”
无数的快报，快马加鞭地顺着宫门的缝隙传递入宫中。
而内阁里，灯火冉冉，刘健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脸色骤变。
要出事啊……
这显然是要出大事啊！
镇国新军突然暴走了。
其实白日的事，刘健也略略知道一些，只是这种事，刘健自觉得只能忍让，历来权势越大，就越该忍气吞声，内阁之中也曾有过磋商，认为镇国新军或许该剥离出镇国府，便能平息争议，今日所发生的事，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也正因为在这风口浪尖上，人家才敢来挑事。
刘健本以为，叶春秋是个聪明人，不需和叶春秋招呼，叶春秋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做出的，却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选择，镇国新军……暴走了。
谁能想到这叶春秋此举呢，他简直就是疯子啊。
话又说回来，刘健固然很能理解叶春秋的感受，他很清楚镇国新军的组织结构，这是一群由师生组成的军马，官长为师，兵卒便是门生，师生，即父子也，叶春秋怒不可遏，虽能体谅，可是这个家伙……怎么看，都是有些不知死活。
现在，只能立即奏报，还要让人阻止。
可是现在，如何阻止呢？或者说，时间是否还来得及？
宫中已经关了门，刘健喘气着，火速地跑去司礼监，这个节骨眼，想要见到陛下，就必须通过司礼监了。
司礼监这儿，刘瑾也已睡下，听到动静起来，见刘健板着脸说明了情况，刘瑾脸色则是掩不住的惊喜：“呀……叶春秋造反了啊。”
“不是造反，是含冤暴起。”刘健断然更正道，虽只是一个词句的争议，可是刘健却知道，这里头的性质全然不同。

第九百六十四章 陛下又跑了
刘瑾却也懒得和刘健继续争执这个，对他来说，无论是什么性质，这件事都非常严重，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立即道：“此事，应立即让英国公有所防范，御马监要加强宫中的卫戍，还有为防万一，应火速派人先将叶春秋拿下……”
“英国公已经有所防范了，顺天府已经禀告，现在最紧要的是禀告陛下。”刘健正色道：“就请刘公公火速去奏报吧。”
刘健不能进入内廷，其余的小宦官，也没有可以在各宫行走的权限，现在唯有请刘瑾帮忙。
刘瑾眼眸一转，带着淡淡笑意道：“这个……好说，刘公不必着急，咱这就去。”
刘瑾说罢，便动身往后宫而去，只是他一丁点也不急，显是不急着去通报，只是徐步而走，心里不由在想，今夜陛下好像是夜宿在坤宁宫，呵……不急，且让外头闹起来再说。
于是就这样闲庭散步的往坤宁宫去，却突然见到许多灯笼朝着这儿飞快移动，接着便听到许多嘈杂的声音。
刘瑾暗暗觉得奇怪，可是这时候，却听到对面有宦官凄厉地道：“陛下不见了，陛下不见了。陛下又不知所踪了，快……快啊，你去那儿，你去那儿。”
这是谷大用的声音。
一下子，刘瑾明白了，事情发生之后，厂卫肯定有消息，谷大用是西厂的掌印太监，可能他先收到了什么消息，没有急着来禀告自己，却是先行去禀告了陛下，然后陛下……不见了。
刘瑾一下子，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陛下喜欢溜出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从前还总是带着刘瑾跑，现在好了，却是孑身一人，而最令人郁闷的事，整个紫禁城的防卫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强，可朱厚照总能想到开溜的办法。
“刘公公，可看到陛下了吗？”有人焦灼地迎面而来，不是谷大用是谁？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两个官宦，现在也来不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焦急之色。
刘瑾语出惊慌地道：“没……没见啊……”
谷大用便苦着脸道：“那快找啊，再不找，非要出事不可。”
“找，找，找……”刘瑾再没有方才那暗中取笑的心情了，只觉得魂不附体，回过神来，也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行列。
……
一封快报，被送进了鸿胪寺。
周王朱睦柛是被老宦官连夜叫起来的，他年纪大了，已经习惯了早睡，此时被叫起来，思绪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可是当那老宦官进来，焦灼地在他的耳畔低声密语了几句，朱睦柛顿时清醒了几分，剑眉微微皱起，随即挥了挥手道：“你出去吧。”
老宦官躬身行了个礼，便碎步告退而去。
朱睦柛在这冉冉烛火的房里，已经从床榻上起来，眉头依然轻轻皱着，带着几许烦躁，来回踱步。
这事太严重了，他万万料不到京里还会发生这样的事，这简直……
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却又想起了什么，随即他从房间里的桌案上那起了一封书信，这是那叶春秋遗留下来的书信，此时，他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似乎若有所思，却已将外头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叶春秋，还真是不消停啊。
只是……
正在这时，那老宦官又到了门外，低声道：“殿下，几位殿下求见。”
是随来的几位宗室藩王们，应当也得到了急报，多半这个时候也是心神不宁，急着来求见了。
朱睦柛神色变得冷峻，而后正色道：“请他们去厅中，本王……随后就到。”
说是随后，却还是将那书信再细细地看了一遍，接着才风淡云轻地将这书信收好，整了整衣冠，方才开了门，随即，他前脚迈出，后脚也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
此时，在五军都督府里，气氛沉重。
五军都督府乃至大明军方最核心的衙门，职责重大，分领在京除亲军指挥使司外的各卫所和在外各都司卫所。凡武职世官、流官、土官之袭替、优养、优给等项﹐所属皆上报于府﹐府再转送兵部请选。选定后﹐经府下达都司卫所。首领官之选授和给由﹐皆由吏部。其它如武官诰敕、水陆步骑之操练﹐军伍之清勾替补﹐俸粮、屯费与屯种之器械、舟车﹐军情声息﹐边腹地图文册、薪炭荆苇诸事﹐移与相关机构会同处理﹐各府只有统兵权﹐调兵之权在兵部﹐每逢战事发生﹐由皇帝命将为帅﹐调领五军都督府所辖卫所之兵佩印出征。军还即归印于朝﹐兵回卫所。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调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相互节制互不统属。
这等于是朝廷将天下的兵马，除亲军之外一分为二，一个给了代表文官的兵部，一个是武官的五军都督府，而事实上，到了正德朝，五军都督府大权几乎已经旁落，成了勋贵们养老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现在的中军都督，也即是英国公张懋，依旧是京师之中任何人不可忽视的存在，他九岁就世袭了公爵，便经常陪着成化皇帝至西苑骑射，而且箭无虚发，深受成化皇帝喜爱，到了弘治年间，弘治天子虽偏爱文臣，可是对张懋亦是宠幸有加。
这张懋很懂韬略，对大明的军事了若指掌，所提的建议，大多中肯，朱厚照对他亦是敬重有加，所以加他太子太傅，又进一步封为了太师。
而此时，都督府已是灯火通明，张懋是特地从英国公府赶来的，一听到消息之后，他立即来到这里，紧接着英国公升座，早有无数佥事、断事、经历、都事、牙将在此侯命，在这灯火通明的正堂，张懋神色凝重的扫视所有人一眼，此时已是来不及寒暄了：“事态紧急，权宜之计，是保护宫中和京师，一方生变，兵部的人来了没有？”

第九百六十五章 求仁得仁
张懋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的人出来，这是兵部当值的堂官，一听到事情不妙之后，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五军都督府没有调兵之权，所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没有兵部的认可，五军都督府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视为叛逆。
张懋乃是英国公，听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差点没被气死。
大明能位列公爵之位的，数来数去就是这么几家，本来五大公族在百年来从未有过什么过失，对朝廷可谓是忠心耿耿，而皇家对于这五大公族，亦是给予了完全的信任，有的坐镇五军都督府，有的守备南京，有的世镇云南，可谓是位极人臣，极尽荣华。
现在多了一个镇国公，却是一个如此不靠谱之人，思前想后，这种刺头还真是让人头痛啊，镇国公闹事，只怕其他公族都不免跟着受牵累。
张懋板着面孔，好歹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还不曾见过？于是镇定自若地道：“就请兵部立即调拨兵马吧，加强各城卫戍，京师内城外城，亦都要严防死守，调派三卫守住午门、大明门、崇文门，再拨京营随老夫预备去拿人。”
那兵部官员正要颌首，却不妨这时候有人心急火燎地跑进来，边道：“都督，都督，不好了，不好了。”
这是五军都督府里的一个小吏，边说边拜倒在地，使这五军都督府的大堂里的许多人露出了诧异之色，只有张懋神色不变，正色道：“这是何故？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吏连忙道：“宫里传出消息，说是陛下不知所踪了。”
呼……张懋的脸色终于煞白起来，立即豁然而起。
小皇帝经常不见踪影，按理来说，大家早已习惯了，可问题就在于，什么时候不见踪影，偏偏在这个时候？
张懋神色凝重地道：“宫里可都找寻了吗？”
小吏道：“找寻了，可是却怎么也寻不到踪迹，想必……想必……该是出宫了。”
张懋听到这里，已是等待不得了，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案牍上，沉声道：“陛下爱凑热闹，若是出宫了，想必……和镇国新军有关，事态紧急，已是刻不容缓了，调兵也来不及了，老夫……亲去吧，这五军都督府能调用的人手都出动，杨断事，你在此居中调度，但有什么消息，立即飞马来报。”
本来还想按着程度来走，可是现在看来，若是真等到走完了程序再办事，只怕黄花菜也凉了。
哎，只是今儿遇到这么多突发的状况，真是见鬼了。
张懋满腔忧心地对五军都督府里的人简单交代了，再不敢怠慢，匆匆动身而去。
在这京师里，无数的人马在涌动，各条街巷，到处都是人马，有五军都督府的，宫中出来的，顺天府的，巡检司的。
天子出逃的消息，使那些本来按兵不动的人，这时已是坐不住了。
而这些，与镇国新军无关，此时，镇国新军已至刘府，在这刘府门前，镇国新军已经列队。
紧接着，王守仁拿着叶春秋的名刺又去拍门，那门子开门，正待叫骂，可是看到一个个穿着板甲明晃晃的镇国新军生员，却是吓得脸色惨白，他惊惊慌慌地拿着名刺火速入内禀告。
刘家已经惊动，好端端的，自己的家被人围了，换谁也觉得不安生。
刘宇披衣到了小厅，移了烛台看了名刺，这是一封很寻常的名刺，无非希望求见罢了。
求见？
刘宇脸上阴晴不定，反而浮出了怡然的笑容。
这姓叶的想要做什么？带兵来吓老夫吗？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是内城呢。
刘宇将这名刺很随意地丢到了一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倒是自己的儿子刘芳听到消息，却是趿鞋而来，一脸惨然地道：“爹，怎么了，怎么回事？这……这……姓叶的想要做什么？他怎么说的？”
一见到刘芳这个样子，刘宇不禁有些恼怒，道：“慌个什么，人家吓吓你，你就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出息？”
刘芳依旧惊魂未定，慌张地道：“可是……爹……这姓叶的，居然带人来寻仇了，这……”
刘宇冷笑一声，口带轻蔑地道：“你懂个什么？那姓叶的，最擅长虚张声势了，呵……他这样做，不过是下不来台，想要借机找回点面子罢了，莫说是这个风口浪尖上，就算是平时，他也没有这样的胆子来寻仇，这京师里头，但凡牵涉到了这种事，可都是要命的。他有这个胆吗？”
刘芳听了，似也觉得刘宇所说有几分理，方才镇定了一些，才道：“那么爹的意思是……”
刘宇捋了捋须，淡定地道：“这是想吓唬，就看咱们父子二人胆子大不大了，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偏偏他也做得出，真真是可笑，终究还是太年轻啊。可是他不知，即便是吓唬，单凭他带人围了为咱们家的举动，就足够让他明日脱一层皮了，无妨，没有事的，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
刘宇旋即对门房道：“把大门关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不需理会他们，让他们就在这外头守一夜吧，明日廷议，呵……”
他打了个哈哈，却发现睡意已是没了，又命人斟了茶来，神情自若地呷着茶，见刘芳的神色渐渐镇定下来，便道：“你啊，终究还是太年轻，没有什么见识，这样的事，无须怕什么，那叶春秋只要不想造反，他就不敢造次，可是他要造反，嘿嘿……老夫倒是求之不得啊，他是吃了闷亏，急于要找回一点脸面来，唯有如此，方才咽的下这口气，这个时候，反而对为父更有利，这不正好坐实了他拥兵自重吗？”
“不必怕……天塌不下来……”
刘宇正得意洋洋地说着，那门子又匆匆而来，期期艾艾地道：“老爷，老爷……那个叶春秋……那个叶春秋……在外头说，等半炷香，若是半炷香不出去说话，便……”

第九百六十六章 破门而入
听着门子的话，刘宇脸色一冷，面若寒霜，还不等门子把话说完，旋即冷笑道：“是吗？挺有意思，老夫倒是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量，芳儿，你在此稍候，为父且去看看。”
刘宇便动了身，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理应是愉悦的，今日白日的安排，万万料不到有这样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本来只是随手给叶春秋一巴掌，好教他知道痛，谁晓得这个家伙现在竟是进退失据。
今夜的事，肯定是不能善了，明日廷议，就可以以这样的理由去弹劾，到了那时，墙倒众人推，便是谁也保不住他。
想到这些，刘宇反而有了一种猫捉老鼠的心态，带着几个家人到了中门后，直接到门房的小室里坐下，翘起腿来，自有人给他斟茶，他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叶春秋……现在只怕已经急了吧，刘家的人不搭理他，他想要威胁又威胁不成，可是撤走又不甘心，只怕现在已经开始急躁了。
而这时候，外头又传来了声音，这声音，刘宇再熟悉不过，不是那叶春秋又是谁？
便听叶春秋声调冰冷地道：“半炷香已过，方才我已说了，半炷香之后，我便要闯进来了，时候不多，我数到十，便别怪叶某不客气了。”
“十……”
听到这些话，刘宇反而嘲弄一笑，依旧怡然地抱着茶盏吃着茶，他不由觉得，这叶春秋，还真是个孩子啊，居然还玩这样的把戏。
“九……”
刘宇将茶盏放下，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掺杂进了一场儿戏之中，于是翘起腿来，似乎很享受这场儿戏的过程。
“八……”
刘宇这时候，已经恨不得帮叶春秋数到一了，他甚至觉得叶春秋的尾音明显拉长，似乎是在拖延时间，他已能感受到了叶春秋骑虎难下的感受。
“七……”
“六……”
“五……”
“四……”
刘宇摇了摇头，他心里不由想，此时此刻，若是刘老公也在这，该有多好，也好让他来凑凑热闹。
能把今日的事弄成儿戏，这叶春秋也算是绝了。
“三……”
不知那叶春秋数到了一，会是如何，想必接下来，势必是会很失望吧，换做是老夫，还不如现在灰溜溜地走了，免得自取其辱，这刘家，他不敢闯，闯了和谋反就没有分别了。
真为镇国公担心啊，这若是数完了，不知该有多尴尬。
噗嗤，在心里转着念头的刘宇，口里一口茶水差点没有喷出来。
“二……”
刘宇此时摇头，他会不会喊一呢，噢，他方才说数到十，可是他却从十数到一，这或许早就暗藏了心思，反正他数的是一，不是十，所以实在不成，就可以就坡下驴也是未必。
“一……”
这时候，刘宇的心绪则安静下来了，他在等待着外头的反应。
外头像是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没有任何的声音，那叶春秋已经数完了，可是良久，还是一点动静都无。
刘宇摇摇头，唇边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看来……果然是很尴尬啊。
刘宇便朝那门房低声道：“去，看看这些人撤了没有，也怪难为他们的，他们不累，老夫也替他们觉得累啊。”
“这叶春秋，还真是不可理喻啊。”
于是那门房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侧门，猫着身子朝外头看。
清冷的长街上，依然还有明晃晃的人，他们都伫立不动，还有那叶春秋，依旧负手在等待什么，像是痴了一样。
这门房正待要小心翼翼地掩了侧门进去禀告，却冷不防看见叶春秋突然动了，他很熟稔地拔开了什么，而后手里的东西开始腾起青烟。
嗯？这是什么？
还来不及思索，只见那黑乎乎的东西就被叶春秋从手里丢了出去。
那黑乎乎的东西划了一个弧线，而后沿着轨迹，居然是越过了高墙落入了刘府的院落里。
“老爷……”
老爷二字还没出口，那刘宇恰好笑吟吟的目光看过来，只是这时候，只是在这一刹那之间，突然，无论是坐在门房之中的刘宇，还是门后的门子，都感觉到了震动。
就好像……大抵颤抖的感觉。
而接下来，仿佛一股冲击竟是腾空而来，刘家富贵，所以即便是门房，也都装了水晶玻璃，而这时候，那些玻璃竟都应声而裂。
刘宇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到轰隆一声，这巨大的响动一下子震荡了他的五脏六腑，他闷哼一声，一口老血直接喷出，而这……显然还只是开始，因为他很快发现，门房里的家具和玻璃被一股热浪立即冲击得剧烈摇晃，他看到门房之外，竟是猛地升腾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轰隆……
火光疯狂地蹿起，席卷着漫天的烟尘，而真正可怕的是，那门子叫了老爷之后，便发出了一声惨呼，整个人竟是直接被冲击飞入了门房里，血肉竟是遍地都是。
刘宇坐在这里，有些愣住了，因为此刻，他已浑身是血，都是飞进来的沙石飞入他的面上和身上，划出了无数的伤口，那巨大的震响，使他双耳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竟是听不见了。
看着那升腾起来的火球渐渐的熄灭，烧红了半边天的夜空又开始陷入了灰暗，而此时，那摇摇晃晃的大门便被人无情地撞开。
似是还没有回神过来的刘宇，依旧坐在那里，只是他看到了无数的人影接踵着冲进来，无数人流犹如洪水一般，就这样登堂入室，仿若无物。
刘宇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他看到了叶春秋，叶春秋为首当先，一把抓住了一个吓得几乎要疯了的仆役，扯住了他的衣襟，朝他怒喝着什么，刘宇听不到声音，耳畔依旧是‘炮声隆隆’，可是他能从这表情中明白叶春秋的意思。
“刘芳在哪里？人在哪里？”
他瞪大了眼睛，到现在还无法消化眼前的状况，只是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而此时，刘府大乱，四处都是惊叫和一片狼藉。

第九百六十七章 算账
无数的镇国新军已经冲入了刘府，犹如潮水一般，而此时，叶春秋已揪住了一人。
这刘家的仆役已是吓得脸色青白，身如筛糠，在叶春秋的怒问之后，这仆役期期艾艾地道：“在……在后堂……后堂的花厅里。”
叶春秋目光冷峻，他没有注意到那早已面如土色，还蜷在门房那儿的刘宇，而是快步朝着内院而去，一面道：“花厅。”
呼啦啦的，无数人疯狂地朝着大院深处而去。
……
就在不久前，在这刘府不远处，两个人影火速朝刘府的方向赶去。
为首的一个，却是穿着宦官服饰的朱厚照，另一个穿着钦赐的鱼服，他口里正絮絮叨叨着道：“陛下，若是让人知道是我将你带出来的，非要杀我头不可，哎，早知今日不入宫站班当值了，早知……”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好了，住口，你是朕的义子，谁敢杀你？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想出来看看热闹？快，快一些，再迟，就赶不上热闹了。”
“陛下，儿臣……儿臣……”钱谦一脸委屈，心痛得几乎要死去，他正待要张口。
突然，一声爆炸响起，远处的一条长街上，突然冒出了一团巨大的火光，焰火冲得足有十丈之高，穿着一身宦官服饰的朱厚照打了个趔趄，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升腾起来的火焰，呆滞地看着那烧红的半边天空，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禁不住惊叹道：“干得漂亮！”
“陛下……”钱谦一下子没趴下，他满是惊吓：“陛下……这是要糟了啊，糟糕了……这叶春秋……坏事了……”
朱厚照不由抚额，叹了口气，道：“坏什么事？朕……哎……朕已经习惯了，他总是如此，做事毛毛躁躁的，快走，咱们近一些去看。”
说罢，朱厚照便加急了脚步。
钱谦却更为担心，自从刘瑾掌了内厂，他的情况就有些糟糕了，堂堂锦衣卫佥事，居然被调去了宫中带大汉将军们站班。也活该他倒霉，当朱厚照三更半夜寻上他，让他带自己出宫的时候，他虽是不敢，却还是被朱厚照胁迫得没法儿。
现在厂卫里实在混不下去了，刘瑾显然处处针对他，若不是顾忌着陛下，估计早就将他置之死地了，所以钱谦只能抱住朱厚照的大腿，才会觉得安全一些，这才冒险带了朱厚照出来。
京中的事，他大抵有一些了解，这叶春秋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可是万万料不到这个家伙……
等到朱厚照和钱谦抵达了一片狼藉的刘家大门时，却见大门里空空如也，早没了人，朱厚照听到内院里传出喧哗，立即朝钱谦招招手道：“进里头去，快，要迟了。”
二人猫着身子，如贼一样，绕过影壁，朝着深处去。
……
叶春秋已抵达了后院的花厅，花厅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是很快，便有人揪着一人来，道：“恩师，人在这里。”
叶春秋回头一看，便见那刘芳被人如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厅中，他一见叶春秋，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瘫在地上道：“我……我……天子脚下，叶春秋，你是这是要谋反吗？”
叶春秋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他，眼眸里的光芒犹如冬日里的冰峰。
看着叶春秋一步步靠近，刘芳甚至不敢对上叶春秋那锐利的眼睛，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但还是努力地摆出一副强硬的样子，虚张声势地道：“你……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乃锦衣卫亲军，是都御史刘宇之子。”
他的话，确实令叶春秋迟疑了一下。
锦衣卫亲军，就是天子的私兵，就算是有罪，那也该是陛下亲自料理，而绝非是叶春秋可以轻易处置的。
只是在叶春秋迟疑的功夫，身后有人厉声道：“叶春秋，你放肆！”
只见那刚才被惊得失魂落魄的刘宇连滚带爬地来了，卫戍的镇国新军生员也没有拦他，刘宇怒气冲冲地奔来道：“你……叶春秋……你是想要造反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他之前就惊得脸上毫无血色，看着被人拿住的刘芳，更是心疼到了极点。
叶春秋则回头看他，而后踱步到了刘宇的面前，眉头轻轻皱起，道：“刘大人，你自己做的事，你忘了吗？”
刘宇瞪着叶春秋道：“什么？”
此时，叶春秋显得出奇的冷静，道：“你与宗室联络，想要借此来打击我，你让你的儿子跑去滋事，埋伏我镇国新军的生员，你甚至此前，还将家父调去宁夏，妄图让家父做你们的替罪羊，这些，想必刘都御史还记得吧？”
刘宇听罢，狞笑地看他道：“呵……这些和现在无关，本官只知道，你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你若是再敢胡闹……”
“再敢胡闹又如何？”叶春秋抿抿嘴，唇边怪异地带出笑意。
刘宇有些恼羞成怒，道：“你若是胡闹，你就是谋反，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却是叹口气，颇有些知音难觅的感觉：“我听人说过一句话，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是自己的对手。可是显然，刘都御史一点都不明白我。”
刘宇快要气疯了，他是堂堂都御史，想不到今日，居然被人破了家，想到这里，他怒气难消地瞪视着叶春秋，道：“你要说什么？”
叶春秋很是寂寞的口吻，确实有些惆怅，事实上这句‘至理名言’不太正确，因为刘宇确实不了解他。
叶春秋幽幽地叹息道：“刘都御史知道为何我能简在帝心吗？”
刘宇皱眉，却还没有回话，听又听到了叶春秋的话。
叶春秋直直地看着刘宇，道：“因为我心诚。”
刘宇的眉头下意识地皱地更深，道：“什么？”
叶春秋渐渐将脸上惆怅的表情收敛起来，只是越发显得冷冽，对着刘宇沉声道：“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固然人有好坏，可是在我的心里，总有许多种人，可是有一种……它叫至亲。”

第九百六十八章 杀人诛心
叶春秋看着依旧懵懂地看着他的刘宇，随即又道：“就说今日在街上，被令公子所殴的那个生员吧，想必刘都御史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刘都御史当然不会记得这样的小人物，那我今日告诉你，他叫许杰。”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而后意有所指地看了另一旁的刘芳一眼，接着道：“你看，现在令公子遇到了危险，刘都御史便六神无主了，这舔犊之情，真是跃然于上；而这个在刘都御史眼里，可能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也是我的至亲。你……知道为何吗？”
刘宇看着叶春秋，叶春秋的脸上虽然冷然，可他找寻不到叶春秋暴怒的痕迹，这令他有些慌了。
因为人暴怒，会失去理智，这就很好理解，他即便做出什么过份的事，只要自己叫醒他，他冷静清醒过来，总会后怕。
可是现在，刘宇最恐惧的是，他在叶春秋的脸上看不到害怕，而是冷静，出奇的冷静，冰冷得彻骨，连带着刘宇的身体里，也冒着丝丝的寒意。
因为……一个冷静的人从来都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一个冷静的人做出现在这样的事，理由只会有一个，对方已经深思熟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已经愿意承认最可怕的后果，与此同时，他也欣然愿意这样去做。
虽千万人，吾往矣。
决心已定，不愿意回头，也无法更改，这突如其来的认知，才是真正令刘宇心里发寒的主要原因。
此时，叶春秋的目光却落在这里的每一个镇国新军生员的脸上，这一张张被钢铁覆盖的面孔，叶春秋仿佛熟记着每一个人。
叶春秋似乎不在意刘宇的反应，口里又传出了那清冷的声音：“你知道为何许杰是我的至亲吗？因为我只知道一件事，知道若有一日，我遇到了危险，当有一日，有万箭朝我穿心而来，他必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我的跟前，为我效死，我也知道，当有一日，我要奔赴刀山火海，要闯入枪林箭雨，我的身边，也一定会有一个叫许杰的人，他会甘之如饴，欣然愿往。我与他既是师生，也是同甘共苦，一起面对过生死的兄弟手足，他待我如此，我对他亦是如此。你……能明白吗？”
刘宇无法明白，他所明白的是，许杰不过是个不值一提之人，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当然天生下来就是棋子，是给人用来挡刀挡枪用的，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是理所应当之事。
叶春秋似乎是读懂了刘宇的内心想法，嘲讽地看刘宇道：“而我的身边，恰恰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至亲手足，刘都御史和令公子最蠢之处就在于，自以为痛殴他们一顿，不过是给叶某人一个下马威，一个小小的耳光；可是……你们错了，你们打的是我的至亲，每一拳，每一脚，都很痛，你们这一次惹到我了，那么……就该付出代价。刘都御史，这样的滋味，你也可以尝一尝。”
叶春秋说罢，旋身，手中的破虏剑已拔出，接着徐徐走向了刘芳。
刘宇猛地打了个冷颤，他意识到了什么，口里大叫道：“且慢，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叶春秋……你这样，大家无非是两败俱伤而已，我……我……”
看着叶春秋的举动，他惊得魂不附体，这可是他的儿子啊，是他真正的至亲。
只是叶春秋显然没有在意他的话，继续往刘芳一步步走去。
于是刘宇疯了一样，红着眼睛朝叶春秋扑去，却立即被几个生员死死地拦住，而后他的身体几乎腾空，双手朝着叶春秋的方向乱舞。
叶春秋手握破虏剑，破虏剑的剑尖划地，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地上火花四溅，那刘芳已是吓瘫了，他口里喃喃念道：“我……我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副千户，我爹……我爹是……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他眼里满是哀求，猛地扑上去，抱住叶春秋的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我……我错了，不要……不要……”
叶春秋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发，他的头发散乱，不得不昂起头来，就这样歪着脖子看着叶春秋，他没有从叶春秋的脸上看到仇恨和愤怒，有的只是出奇的冷静，这种冷静的力量，却令他身如筛糠，瑟瑟作抖。
“春秋……”
正在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王守仁突然上前，他眼眶有些微红，他经历了太多的事，见惯了人情冷暖，可是此时此刻，却不禁有些情绪失常，王守仁有很高远的理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这样的理想，是何其的高尚。
可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与叶春秋相比，自己似乎还落在了下乘，他猛地有了顿悟一般，一个人，活在世上，却不说兼顾天下，不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可是最基本的，一个看似很小很小的理想，即便只是将人当做至亲，愿意肝胆相照，看似简单，可是真正要做到，又何其不意，叶春秋做到了，足以令王守仁感到尊敬。
他猛地意识到，这么多人肯和叶春秋一起，去开创镇国府，去练兵，去流血和流汗，甚至连天子也屡屡为了叶春秋涉足险地，只怕也未必是因为叶春秋与人打交道如何厉害，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人格魅力，无非只是，真正愿意和他相处的人，知道这个人无论任何时候，自己都可以完全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而已。
诚意，这就是诚意，王守仁的脑中豁然的开朗，突然有了一种明悟，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也。
只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叶春秋，这个人，不能杀，他朝叶春秋拱拱手道：“春秋……”
其他的生员见状，也都是目光微红，他们总是机械式地去服从，从未想过，自己为何要去做，而今日，他们终于明白，他们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九百六十九章 碎尸万段
在场的镇国新军生员，到了现在，终于明白叶春秋此行的真正含义，皆是感慨万分，即便不是因为家国理念，不是因为什么建功立业，单单恩师如此，自己也就知足了。
他们岂会不明白，一旦在此杀了刘芳，会是什么后果？恩师现在已是十恶不赦之罪，若是再将这刘芳杀了，后果难以想象。
于是许多人纷纷拜倒道：“恩师，够了……”
“是啊，够了！”
“事已至此，也已给了许杰一个交代，恩师，我们回营吧。”
“恩师……”
此起彼伏的声音，这些劝阻，不是畏罪，不是害怕，更不是胆怯，只是单纯的为恩师担心而已。
众人苦苦相劝，事实上，到了如今，至少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该出的气都已出了，这刘家父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也算是得到了教训。
叶春秋方才的一席话，发自肺腑，又何尝没有说出大家的心声？此时他们所想的是，今日的事已经闹得够大，恩师应该适可而止，否则……
耳畔听到许多的声音，生员们的相劝，刘宇的哀嚎，还有这刘芳的求饶。
叶春秋却是没有说话，自始至终，他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从不是一个鲁莽之人，越是如此，他越是冷静到了骨子里，他看着这如一团烂泥的刘芳，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他的手微微松弛了一些，而后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为师就教你们一个道理吧。”
所有人看着叶春秋，一个道理？什么道理？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只听叶春秋徐徐道：“有时候，有些事，你既然决心去做了，那么就要做绝，行侠仗义如此，纾解人难也是如此，杀人……同样是如此。”
话音落下，叶春秋抓住刘芳头发的手突然狠狠一扯……
而在此时，两个人已经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门前。
朱厚照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许多生员认出了一身鱼服的钱谦，倒是穿着宦官衣服的朱厚照，大家辨不清，却总算放了他们进来。
朱厚照还未平稳气息，便已见叶春秋举起了剑，长剑缓缓地抵住了刘芳的咽喉，刘芳拼命想要挣扎，正在所有人都要疾呼的时候，那破虏剑便狠狠地洞穿了刘芳的脖子。
“呃……呃……”刘芳身躯剧烈地颤抖，捂着脖子在地上蜷缩打滚，他眼睛不能瞑目地朝着刘宇的方向，方才还在痛呼的刘宇，却是一下子没有了声音。
刘宇惊愕的看着刘芳，看着他面容扭曲，看着他在地上疯狂的滚动，看着他忍不住的打着摆子，看着鲜血溅射出来，而破虏剑剑，却是滴滴答答地淌着鲜血。
刘宇愤恨地看着叶春秋，他狞笑道：“叶春秋……叶春秋……你……你……你弑杀了我的儿子，杀天子亲军，杀锦衣卫千户，哈哈……你死定了，我会拆散你的骨头，你这是大罪，是天大的罪，罪无可恕……哈哈……哈……”
他说到这里，在朱厚照面前，最奇异的事却是发生了，突然，有人长身而起，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校尉，他的姓名无从知晓，他拔出了腰间的君子剑，却是正色道：“这恶贼还未死透！”说着，长剑狠狠地刺下，一把扎入刘芳的心窝。
又有人站出来：“算我一个。”长剑拔出，快步上前，刘芳已是死透了，可是那剑却是毫不犹豫地扎入他的身体。
“还有我，人还未死……”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去，争先恐后，无数的君子剑铿锵拔出了剑鞘，无数的剑刃戳在刘芳身上，似乎有人觉得这样还不足以留下自己的罪证，又禁不住猛地多戳几剑。
“还有我……”
“我来……”
每一个人，都是肃穆之色，谁也不甘心落在后头。每一个人，都在很认真地‘杀’着这锦衣卫副千户，一剑又一剑，有人拼命向前拥挤，而在一旁的刘宇，身上打着冷颤。
虐尸，这是在虐尸……
这群畜生，畜生啊……
他哪里会想到，自己一番怒气冲冲的话，会引来这样的后果，每一个人都在假装自己在杀一个还未死透的人，即便这个还未死透的人早已被人千刀万剐一般，身上不知捅了多少剑，外头的生员听到动静，哗啦啦地从钱谦和朱厚照的身侧涌进来，到处都是拔剑的声音，都是：“有我……有我……”
这绝对是一件最令人看了都毛骨悚然的事，即便尸首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可是所有的人，每一个依然‘坚信’着刘芳是捅不死的小强，他们居然很认真，有的人默默地冲进去，狠狠地扎了一剑，有的人几乎是将身边的伙伴用身体撞开，接着发出致命一击。
刘宇的瞳孔在收缩，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了，他看到的是一个个的屠夫，一个个‘渣滓’，一群野兽。
朱厚照吓尿了。
他自问自己胆大包天，自问自己也算是皇帝中的极品，至少……他自觉得杀人是一件……如果非要形容，那应当是一件很酷的事。
可是看到这一幕，看到有人冲进去，然后提着剑出来，剑上竟还沾着碎肉，而每一个人，居然捅得都很认真，这是何其诡异的一幕，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做一辈子的噩梦。
一旁的钱谦已经开始两腿不听使唤了，他突然低声骂了一句，含糊不清，他自觉得自己是锦衣卫，也曾进过诏狱，见过不少‘手段’，可是似这样的，他却还是觉得后襟发凉。
他甚至看到了王守仁，王守仁是个读书人，绝对算是读书人中的道德典范，至少……钱谦觉得这个家伙是个刻板和应当会见义勇为的人，可是他看到王守仁也拔剑了，接下来的一幕不忍睹卒，王守仁这个留着美髯，看上去还算忠厚的家伙，居然也冲了进去，或许这个时候，连碎肉都已经没有了多少，所以王守仁刺下的声音不是入肉的嗤嗤声，而是刀剑撞击地面或是坚骨的闷响。
咔……

第九百七十章 帝心
刘宇浑身颤抖，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在他看来，眼前的都是一群疯子。
朱厚照也是看得心惊胆战，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怎么说呢，对于这些人，他有一些难以理解。
这种行为更像是某种宗教仪式。
朱厚照突然道：“够了！”
这情不自禁的一句话，终于使他暴露，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向朱厚照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着一身宦官的衣服，身边站着一个鱼服的钱谦。
叶春秋一眼便认出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竟会看到朱厚照，正待要行礼，却见朱厚照一脸铁青，然后狠狠地吸了口气，厉声道：“你们做这样的事？”
所有人鸦雀无声，甚至开始有人依稀记得这个人了。
是……陛下……
不少生员这时反而有些慌了，就好似被抓住的现行犯一样。
那绝望中的刘宇，仿佛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巴嚅嗫了一下，正想要陈述冤屈。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是陛下亲眼所见，这一次，姓叶的是抵赖不得了。
却见朱厚照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脸色铁青，一副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而后愤然道：“做这样的事也不叫朕？”
咔擦……
说着，朱厚照捋起了袖子，在众人的愕然目光下，一把抓住了钱谦腰间佩刀的刀柄，拔出利刃，气势汹汹地道：“让一让，朕也有一份。”
呃……
等朱厚照冲破重围，看到地上的一摊肉泥，不禁咂咂舌，头皮有些发麻，轻轻拿刀刃磕了一下，连忙后退了两步，实在不忍再去多看。
大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有些惊愕地看着朱厚照，只是此时，身后传来凄厉的声音，将众人犯懵的思绪拉回了清醒。
这绝对属于三观尽毁的哀嚎；“陛下……陛下……臣……臣……”刘宇撕心裂肺地边道边抽泣，心痛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我来。”就在此时，钱谦吐出了两个字，随即踏前一步，寻了柄剑，也跟着凑了一个热闹。
而后这厅中乌压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都是目瞪口呆。
“太残忍了。”朱厚照捂了捂鼻子，完全忘了他也成了这些‘坏人’中的一份子，道：“外面说话，外面说话，都把刀剑收起来。”
朱厚照忙是大踏步出去，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口气，叶春秋已经追了出来：“陛下。”
朱厚照不由道：“朕想一想，真是可怕，活生生的人，就被砍成了这样，让人心寒啊。”
叶春秋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小皇帝的思维了，他满头雾水，不知为何朱厚照会出现在这里。
朱厚照背着手，寻觅着冷清的地方，才道：“现在朕还心有余悸，哎呀，太血腥了……”他忍不住又扇了扇自己的鼻尖之下，突然驻足，笑吟吟的看着叶春秋：“朕真是很羡慕你啊。”
“什么？”叶春秋愕然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在这月色朦胧下，裂开嘴一笑，接着道：“朕羡慕你有这样多的至亲，朕……就是孤家寡人啊。”
叶春秋忙是拱手道：“陛下若是当真有危险，想必也会有许多人……”
朱厚照的唇边浮出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摇摇头道：“朕可不傻，朕若是要去不测的万丈深渊，真正肯为朕效死的有几个？嗯，你是一个，邓健……也算一个吧，他脑子少了一根筋的，至于其他人……”他抿了抿嘴，才皱着眉又道：“朕虽然不喜读书，可是祖宗们的事，却是略知一二的，文皇帝诛建文时，除了几个书呆子之外，其余人大多口里叫着忠义，却纷纷改换门庭，高呼万岁。高祖英宗被虏，朝中那些口口声声说效忠天子的百官就忙不迭地去拥戴新天子了。”
朱厚照舔舔嘴，脸上的自嘲意味更浓了几分，笑了笑道：“所以，朕不信这些，朕有一日若是建文，若是被虏的英宗，想必也会很清冷，很寂寞，临死之前，怕是身边除了几个邓健那样的傻瓜，可能还添上个刘伴伴，估计就只剩下你了吧。”朱厚照看着叶春秋，目光突然变得有了点神采，道：“朕宁可做屠狗之辈，也不要理智高冷称孤道寡，你看，平时都是你为朕效死，今儿朕总算也逮着了个机会，你这个混蛋，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朕已经不知该如何收场了，所以……只好索性和你绑在一起，有难同当吧。”
叶春秋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道：“陛下……”
朱厚照摆摆手道：“你把朕的行为当傻瓜就好了，反正……许多人看朕也是傻瓜，不管怎么说，朕也算是亲手杀了一个人，呃，你在此把把风，朕去去就来。”说着，朱厚照一下子溜到了黑暗中的假山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呕吐了一地，这才左右张望，飞快地从袖子里取了手巾，拭了拭嘴，大口喘息着回来，才道：“感觉很糟糕，太糟糕了。”
朱厚照早就胃部沸腾，觉得不适了，他一直觉得砍人是很拽的事，可是现在，却是捂着自己的腹部，带着几分狼狈地大口呼吸着夜间的清新空气。
叶春秋见了他的样子，还是老话，又给他感动了，某种程度来说，今日叶春秋收获了许多东西，他终于将整个镇国新军凝聚在了一起，虽无血脉相连，却能彼此之间肝胆相照，而朱厚照的出现，让叶春秋心里反而没有沉重，多了几分轻松，不是因为如此，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罪责会减轻多少，而在于，叶春秋看明白了朱厚照的心，这家伙没有一丁点天子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昏聩之主，可是，叶春秋很喜欢。
叶春秋轻声道：“陛下其实……”
朱厚照难受地喘气，压压手道：“不要再说了，就知道你又想说大道理，朕的话，你想必还记得，卿不负朕、朕不负卿，姓刘的有没有罪，这和朕没有关系，你即便是混账也好，那也是朕的混账，朕和你站一起。”

第九百七十一章 文华无双
朱厚照的脸上，换上了几分无奈，接着道：“不过……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糟糕……”
说着，朱厚照不由抚额，觉得大为头痛，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激情之后，才想起应当负担的后果，朱厚照便是天子，也不知如何解决了。
他看着叶春秋，见叶春秋虽然深锁眉头，却还保持着镇定，也不知这个家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纷沓的脚步声已经传来，此时，有人来报：“陛下，恩师，有人来了，自称是英国公。”
时间有限，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旋即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赦镇国新军诸生员无罪。”
朱厚照正待要说，叶春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其余的事，臣弟自有主张，接下来，这些生员可就交付给陛下了，请陛下庇护他们，若能如此，臣弟就可无后顾之忧。”
不等朱厚照答应，那英国公张懋已是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来了，张懋见到了朱厚照，又是愤怒又是松了口气，他上前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接着有个牙将快步过来，和张懋嘀咕了几句，张懋脸色凝重，看向叶春秋道：“镇国公，敢问人……是你杀的吗？”
叶春秋上前，行了个礼：“是。”
朱厚照也一点没有迟疑，道：“朕也动了手。”
几个附近的生员亦是上前道：“还有……”
张懋看着这些人，也是无语，从牙将的汇报来看，这刘芳可谓是死状极惨，显然不是一人所为，也就是说，在场之人，估计是人人有份。
他心里苦笑，连朱厚照都挺身而出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当然不至于连朱厚照一并算上的，便正色道：“陛下休要玩闹，此事的主谋，想必是镇国公吧。”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正是叶某。”
朱厚照张口想要说话，张懋却是上前，肃然道：“陛下……若是也牵涉其中，事态只会更加严重，容请陛下三思。”他继续道：“莫非陛下还希望镇国公背负一个教唆陛下杀人的罪名吗？”
张懋好歹也侍奉过三任君王，这种三朝老臣何其的精明，他深知朱厚照的心思，于是这一番话自口中出来，让本要‘胡闹’的朱厚照一时间安分下来。
张懋便抬眸，看向叶春秋道：“镇国公，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干系了？”
叶春秋见朱厚照看着自己，大抵是一副让自己赶紧抵赖的表情，叶春秋却是慨然道：“对，一切都是我的干系，镇国新军生员是被我蒙骗来的，人也是我杀的，一切的一切，干系都在我的身上。”
张懋颌首，倒是松了口气，他怕就怕牵涉太广，若是真要追究，陛下当真牵涉其中，这就十分棘手了，还有镇国新军，镇国新军的诟病在于成了叶春秋的私兵，可是本身上，镇国新军诸生员的名声还是极高的，连内阁几位大学士都是交口称赞，若是拿十个八个人还好，可是要将这六百个人统统拿下？
现在叶春秋肯勇于承担，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这就再好不过了。
张懋不由对叶春秋有些欣赏起来，其他暂且不论，单凭这份担当，倒超越了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应有的气度，只是……
张懋脸色一冷，沉声道：“镇国公，夜禁时调兵，擅杀天子亲军，该当何罪？”
面对这个质问，叶春秋道：“万死。”
“很好，来人，且拿下吧。”张懋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因是国公，也不便为难，暂时请镇国公委屈委屈，且先到五军都督府做客，因为所涉的乃是锦衣卫副千户，也就不将你送至锦衣卫了。”
做人留一线，显然是张懋的处事原则，像张家这种延续百年的家族，大抵就是如此。
他们不愿意牵涉进朝中的争斗中去，因为他们不用争不用抢，富贵也就摆在面前；也正因为他们超然的地位，所以他们往往不会将人得罪到底，比如这叶春秋，虽然他犯了事要拿人，这个坏人是张懋来做，可是之后，却声言绝不送去锦衣卫，这分明又是告诉叶春秋，你自管放心，在朝廷下罪之前，你叶春秋的安全就由他来负责了，当然不会让叶春秋吃什么苦头。
“且慢。”朱厚照连忙打断，心里急了，看向张懋，正待要说话。
反而叶春秋很平静，对朱厚照道；“请陛下记住臣弟的话。”
说罢，叶春秋竟是露出会心一笑，不需人催促，率先走了，所过之处，一个个生员带着不舍，有人站出来想要拦住叶春秋，叶春秋用目光阻止。
等到叶春秋到了王守仁面前，才道：“若是许杰和叶世宽的身子好了一些，记得给我传一个口信来，无需担心，英国公会好生照拂我的。”说罢，叶春秋很认真地看向英国公张懋。
张懋感觉心里就如同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也不知该怎么答，最后哂然一笑，被叶春秋的随性所感染，这家伙，就像是一丁点也不怕似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犯下的是什么事吗？
正在此时，那刘宇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到终于来了人，怨毒地看着叶春秋，那眼眸就如同毒蛇般，恨不得一口将叶春秋吞没。
叶春秋只是淡淡地看了刘宇一眼，没有理会他，已是快步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京师里，已经足足乱了一夜，等到天罡拂晓的时候，叶春秋已经被安排入住在中军都督府。
张懋确实会好生照顾叶春秋，至少……所住的地方很干净整洁，居然还有一张沙发，那差役道：“英国公有吩咐，若是镇国公有什么需要的，大可以说，镇国公权当在此暂住。”
叶春秋颌首道：“能否多拿一些笔墨纸砚来。”
“这个……好说。”这并非是过份的要求，显然这位镇国公非但是公爵，还是状元，文华无双。
“还有……”
“嗯？”
叶春秋坐在沙发上，很舒服地道：“这沙发是哪里买来的，什么价格？”
“噢，是采买了一批，大致……价格是在八九两银子吧。”
叶春秋摇摇头，叹息道：“买贵了。”

第九百七十二章 很强很暴力
这差役的第一个反应是露出愕然之色，他怎么也料不到叶春秋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闲情琢磨起这个。
这差役此前就听外头的人说，昨夜的事已经满城风雨，朝野哗然，而这场暴风雨的作祟者，却一派怡然自得地待在这里，显然不太符合正常的角色反应。
这位镇国公，在做出那般惊心动魄的事情后，不该是惶恐不安？不该是忧心忡忡？不该是冥思苦想地想法自救？
昨晚那事，显然是一桩极为严重之事，百官这儿，还在围绕着这件事进行相互的攻讦和指责。
因为这件事确实有很多相互指责之处，站在叶春秋的立场，镇国新军屡立战功，而且又都敕为了生员，都是有功名之人，那刘芳设伏殴打生员，可谓是胆大包天。
可是站在刘芳的角度，刘芳再如何，也是罪不至死，而更要命的却是，叶春秋居然连夜带人拿了手雷把刘府的大门炸上了天，然后冲进去大开杀戒。
朝廷对于兵马的调动，一向是最为忌讳的，无论你是有天大的理由，有天大的功劳，也绝不能开此先河。
所以其情可悯，却又是其罪难恕。
虽然在罪名的认定上，还有许多的争议，内阁这儿，倾向于轻办，而都察院、吏部和刑部，则倾向于严惩不贷，不过现在双方陷入了僵局，而据许多小道的消息，现在许多人都在等，等诸藩王的态度。
藩王们现在没有做声，可是现在遇到这样严重的势态，一旦他们开始表态，尤其是那周王开了口，势必会引起整个宗室的沸腾。
宗室是一个很奇怪的群体，他们的能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是遇到了地方上的政事，他们若是干涉，不但极有可能被人打回去，而且还可能引起朝廷对宗室的疑心。
可是在某些事务上，他们又有很重的分量，就比如这一次镇国公拥兵自重的问题上，关系到了祖宗的基业，若是他们闹将起来，打着为了祖宗社稷的名义，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大明朝到了如今，早已不再是太祖和文皇帝时期那个一言九鼎的时代了，它虽是积了无数的弊端，各个势力却又是盘根错节，从宫中到内阁，从内阁到言官清流，从言官到宗室，再从宗室到勋贵，每一个都似乎分量很重，却又分量很轻。
现在朝中争议不断，天子似乎更倾向于保住叶春秋，偏偏厂卫那儿，又在搜寻着叶春秋谋反的罪证，此时此刻，若是在这僵局的局面里，周王殿下肯出来打一打擂台，整个情况可能会一面倒的改观。
而那诸王，还在沉默，可是沉默的背后，却又不难猜想到，可能是等到拿捏住了叶春秋的把柄，再给予致命的一击。
譬如，现在的周王殿下，就已经屡屡入宫面见太后，可到底谈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偏偏……这位镇国公，现在居然还如此的乐观，竟在纠结着沙发的价格问题。
叶春秋很认真地对眼前的差役道：“一般的出货价格，也不过五两银子而已，八九两银子，这也太吓人了，不是采买之人贪墨了钱财，就是供应的商贾有问题。”
“呃……”这差役哭笑不得起来，就算知道上头有人采买时贪墨，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小人物，哪里敢说上头的不是啊，这不是找死吗？
叶春秋也就是有点职业病的心态，笑了笑，知道和他说这些令他为难，也就不再说了。
等到那差役取了笔墨纸砚来，叶春秋居然很坐得住，事实上，他一直希望找个时间好生地休息一下，好好地构思一个问题。
新军的规模已经抵达了六百人，六百人已经算是为数不少了，而实际上，如何更快地提升新军的战力，一直都是叶春秋必须解决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叶春秋一直都希望给镇国新军装备远程的武器。
而唯一的远程武器，除了火铳之外，似乎也难寻其他的替代品。
说来也是可笑，每一个人都认为叶春秋大难临头，众人还在外头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担心，有人落井下石的时候，叶春秋竟是在这里全心全意地思索着镇国新军下一步的问题。
镇国府已经能够造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规模的钟表作坊，不但培养出了一批非常优秀的新式机械匠人，更重要的是，已经渐渐培育出了一个产业，这就使得，在加上研究院搜罗和培育了一批能工巧匠，一些基础的机械原理，也开始在镇国府大行其道，许多人开始孜孜不倦的学习，这就导致镇国府无论是机械水平，还是熟练的制造匠人，都已经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叶春秋绝不是一个生活在梦幻中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所为跨越时代的知识，就算一次性丢出来，怕也没有人愿意去学习和汲取，这倒并非是古人愚蠢，最单纯的理由却是，无利可图。
学这些有什么用，你这些机械原理，这些齿轮和弹簧的制造工艺，学了我不如去种地，不如去读书，毕竟那才是能让人吃饭的东西；这便是叶春秋非要造车的原因，只有让车坊生出利润，才会更大规模的雇佣巧匠，给予优厚的待遇，正因为待遇优厚，大家才肯去究其原理，因为只有精益求精，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
而到了而今，显然制造枪械的时机已经有些成熟了，当然，现代枪支叶春秋倒还没有指望，不说其他，就说那后世的子弹工艺，对这个时代也几乎属于是碾压般的存在，所以制造枪械容易，制造子弹反而是困难重重，叶春秋唯一所能寄望的，就是后装击发枪上，现在的水平能达到历史中南北战争枪械制造的工艺水平，对叶春秋来说，已是极限，甚至可能，水平还要更差一些。
当然，即便如此，显然叶春秋要构思和设计的火铳，依然可以领先这个时代两百年，这对叶春秋来说，显然已经足够了。

第九百七十三章 非同一般
集合了许多枪械的构造，叶春秋用笔勾勒出了一些构造。
光脑的最大作用就在于，它能够避免让叶春秋走上许多的弯路，后世几百年的历史都可以成为叶春秋的前车之鉴。
就以这小小的后装枪为例，什么样的膛线，什么样的设计在现实中会暴露什么问题，这些统统都是弥足珍贵的资料。
自然，设计虽然容易，照猫画虎就可以，可是若不考虑到现实的因素，却也是完全不可能，毕竟镇国府的工艺水平摆在这里，固然可以因为枪械的制造，而努力去突破某些工艺的问题，可是有些障碍，想要突破，却还需要时日。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工艺的提升也是如此。
所以一些过于困难的工艺，只能想尽办法去规避，寻出一个替代的方案，至于其他的扳机、弹仓、操作杆、弹簧之类的机械构造，其实还算简单。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子弹，想要运用到后世那种高精度的子弹，显然是不可能了，可是如何克服南北战争时期的子弹工艺标准，却有许多难题，许多人总认为从无到有，制造出一个东西来，便可改变世界。
可事实上，却完全不是如此，人类历史上，多的是各种发明创造让人惊叹，只可惜，绝大多数的所谓发明，都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因为从无到有，固然可以有了想法，然后寻上几个能工巧匠，不吝钱财，重金缔造出一个全新的东西。
可是它无论再如何精美，有什么用处，却不要忘了，它只是能工巧匠花费了许多精力创造出来的，它固然可能有用处，可是花费却是不菲。
这种东西，其实就和皇帝的通天冠一样，看似精美绝伦，而实际上，没有个屁用。
至少在叶春秋的字典里，他在这个时代的创造是以实用为主，要生产容易，可是要大规模生产却难，要请几个高明匠人去制造容易，可是如何能大规模地让匠人去分工制造，且产生一套检验标准，并且保证它的价格在一个合理可接受的范围之内，才是至关重要。
若是要造出一颗子弹，需要一天的时间，花费一两银子，然并卵，这样的子弹，估计每射出一发，叶春秋都会想哭。
因此，叶春秋除了所谓摘抄一些后世好的设计方法，却还需查阅无数的资料，去研究工艺的流程，以及一些贵重材料的替代方法。甚至还要结合当下的生产水平，去进行修改和简化某些设计。
这绝对是一件耗时耗力的工作，而幸好，他在中军都督府，过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呃……其实他就是想出门，只怕也不容易，因为在外头已被人重重围住了。
所以他索性将一切的烦恼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什么刘芳，什么锦衣卫，什么刘瑾，什么周王，这些暂时和他无关，他宁心静气，脑子里反复地构思着各种可行地方案。
大规模的制造，就必须得有工具，现在的炼钢水平，倒是勉强可以接受，尤其是枪管，枪管对于材质的要求极高，火药在膛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威力，若是钢材不过关，就极容易造成炸膛和枪管变形，这也是为何现下的火铳往往较为厚实的原因，有的火铳铳管足足有手指厚，就这，填装的还只是黑火药而已，若是威力更大的火药，这种劣质的钢材根本支持不住。
但是合金钢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至于在铳管中划过膛线，也是一个难关。
叶春秋有时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冥思苦想，有时查阅光脑中的资料进行比对，有时伏案，画出一个又一个草稿。
而每一份草稿，叶春秋都不会随意地丢弃，他会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即便将来定了稿，这些草稿也会一并送去交给研究院，毕竟对于那些研究员来说，即便是失败的设计，也可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而要制造枪械，显然不是一个单位可以完成的，这其中涉及到了与火药相关的化工，除此之外，还有机械和冶金，甚至于木具的加工也有极大的关系。
叶春秋甚至在想，等自己解决了眼下的麻烦，就要组织一个多部门的研究讨论，正好也可借此让研究院所有人都广泛参与进来。
叶春秋非常明白，相互学习和摸索，往往容易给人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在这里住了几日，叶春秋完全没有闲着，稿子已经堆积如山了，那差役对叶春秋的照顾倒是无微不至，只是到了第三日的正午，差役突然过来道：“镇国公，英国公要见镇国公一面，再过半个时辰即到。”
张懋要来？
沉寂了三天不到，英国公突然出现，令叶春秋的心里有些惊讶。
对于这位英国公，往日虽没有深交，可叶春秋却对他的背景很是熟悉，这位英国公来头很大，乃是靖难的将军张玉之后，因为战功彪炳，被文皇帝封为了公爵，此后其子张辅承袭了爵位，此人能力也是非同一般，曾组织过对安南的战争，随后参加土木堡之变，在土木堡之变中阵亡。
张懋，也就是在这个巨大变故中继承了张辅的爵位，那时候，张懋的年纪比现在的叶春秋还小一些，也因为他的父祖二人，一个是战死于靖难之战，一个是战死于土木堡，在大明算是最悲催的公族，没有之一。所以张懋几乎得到了三代皇帝的看重，个个对其信赖有加。
只是……英国公为何这时候来见他呢？
叶春秋心里带着狐疑，抿了抿嘴，却是不露声色，他很清楚，接下来，一场好戏要开始了。
他应了那差役，整了整衣冠，又将自己的草稿统统都收了，接着便在房中耐心等待。
张懋果然很守时，房里的沙漏恰好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推门而入。
只见张懋一身蟒服，一脸威严地步入了房里。

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鼓作气
虽是被困在这中军都督府里，可是叶春秋面对张懋却依旧不卑不亢，只是谦谦有礼地起身道：“见过英国公。”
张懋朝他一笑，方才肃然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叶春秋便依言坐下，张懋亦是坐在沙发上，他打量了叶春秋一眼，才道：“镇国公在此住得还习惯吗？”
叶春秋便道：“还好，承蒙老公爷的照顾，否则……”
“哈哈……”还不等叶春秋说完，张懋很爽朗地一笑，摇摇头道：“现在外间的情形很糟糕，许多人支持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其实嘛，那刘芳自然该死，说起来，他一个靠着恩荫的副千户，胆大包天，居然跑去殴打咱们大明的功臣，不过……”张懋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眼下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总而言之，那刘瑾已下了条子，说是想让本公爷将你移交去诏狱，说是厂卫那儿，有些事想问一问。”
张懋哂然一笑，便接着道：“不过嘛，老夫已经断然拒绝了，眼下啊，镇国公还是在中军都督府为好。”
这意味太明显了，才刚刚开始，张懋就送了叶春秋一个天大的人情。
你看，那刘瑾可是和你镇国公很不对付的，你若是去了诏狱，会有好日子过吗？甚至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诏狱也是未必，即便天子震怒，大致也只是寻一些锦衣卫做替罪羊，可是老夫却是顶住了刘瑾的压力，现在的刘瑾权势可是不小啊。
里头的意思，不言自明。
叶春秋便道：“谢公爷庇护。”
张懋压压手道：“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老夫提携后辈，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据说你这两日都在这里写画？嗯，好生地写画吧，无须有什么担心，那刘宇虽是四处哭告，可是朝廷的审判还没这么快来，你在此静心地休养就是。”
叶春秋连声说是。
似乎张懋此次来，也只是为了交代了这几句，屁股还未坐热，就长身而起，笑吟吟地道：“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报知老夫就是，老夫自然会尽力会给你方便，你的家人那儿，老夫已让人去给你打了招呼了，请他们安心，好了，言尽于此，老夫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呢，先行告辞。”
这张懋的态度，让叶春秋感觉春风徐来，叶春秋将他相送出去，等张懋走了，便又坐回到了沙发上，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
他显然知道，张懋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既然来了，肯定有他的目的，可是来了之后，偏偏又只是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动身离去。
看来……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叶春秋在心里想笑，看来自己的信，果然还是起了效果啊。
他定了神，便将这些杂念抛在了九霄云外，重新取出了草稿，继续研究自己的枪械生产，他一笔笔地勾勒出结构的图纸，同时又几经许多次的修改，因为每日都安静地处在房里，吃喝都自有人送来，所以叶春秋倒颇像是与世隔绝之人，这使他真正有了心思去思考。
只是几次的草稿，叶春秋都觉得不甚如意，总是觉得差了那么一点什么，他固然知道，任何东西的设计都是有得有失，提高了精度，就可能要牺牲掉射程，提高了射程，就可能大大地增加造价。
他猛地醒悟，自己竟是没有一套真正的标准，或者说，自己根本还未想过，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
既然是枪械，而且还要大规模的列装，所以重中之重，便是造价了，造价必须在合理范围，除此之外，是便利性，这也是为何叶春秋挖空心思想要琢磨这后装枪的原因，若是前膛枪，装填火药不免繁琐，设计的速度实在太低，而易于携带也是重中之重，难道一柄火铳，要如大明现在的火铳这般扛着走不成？
努力思索一番之后，叶春秋大抵确定了方向，重新开始，一鼓作气。
连续几日，日子过得倒是自在，只是外间的事，叶春秋一概不知，虽然那差役偶尔也会讲一些，不过都是坊间的流言，语焉不详之外，消息的真实性也存疑。
叶春秋却像是完全不在乎，直到有一日，外头却有人来道：“厂卫的人来了，特来问案。”
叶春秋知道厂卫总会对这样的事很是热心的，便将东西统统收了，过不多时，便有一个钦赐飞鱼服的人进来，来人生着一张国字脸，身躯修长，倒是相貌堂堂，他朝叶春秋拱拱手，笑道：“鄙人忝为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见过镇国公。”
他笑起来带着几分深意的样子，叶春秋也只是颌首。
这个人，他大抵是知道一些的，此人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看上去似乎也算是权倾一时了，不过当初谷大用掌握西厂的时候，他便是西厂的爪牙，等到刘瑾掌了内厂，他立即改换了门厅，成了刘瑾的贴身小棉袄。
这些，当然都是从钱谦口中得知的，说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一向阴险狡诈，从没有半分主见，永远都是以宫里的人马首是瞻。
石文义自报家门之后，倒是对叶春秋不敢过份，这里可是中军都督府，而不是锦衣卫诏狱，何况叶春秋这个镇国公还在身上，容不得他在面前放肆。
叶春秋朝他点头，也懒得说久仰之类的客套话了，只是二人各自落座，他身后显然有个经历司的书办，这时候已经坐到了案后，卷开纸笔，准备记录。
石文义好歹是亲军都指挥使，想当年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也曾嚣张一时，若不是宫中为了制衡，在这锦衣卫之上加了东厂、西厂、内厂，似锦衣卫这种专业的特务和刑狱机构早就权倾一时了。
石文义亦属于亲军二品武官，在叶春秋面前，自然也不可能犯怵，只是捋须吗，露出几丝看不出喜怒的笑意，才道：“敢问镇国公，当日，镇国公擅自调兵，所欲为何？”

第九百七十五章 豺狼当道、阉贼盈朝
叶春秋知道，今日的问话，都将会被记录在案，而后则送至宫中、内阁、以及各法司阅览，用后世装逼的话来说，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若是不谨慎应对，就不知要给人提供了多少口实了。
而这个石文义，显然是个心机很深的人，他没有问叶春秋为何要擅自调兵，而是很直接地问叶春秋调兵是想要做什么！
这人……
呵……
叶春秋心里不由冷笑，他很清楚，其实这是锦衣卫问话的艺术，若是问为何调兵，自己回答，因为如何如何，这就等于是给自己一个自辨的机会。
可若是问自己调兵是想做什么，这就等于是描述犯罪的事实，你是想杀人呢，还是想谋反呢？
可惜石文义的这点小手段，对于习惯了玩弄文字抠字眼的叶春秋来说，又怎么会看不破？叶春秋好歹也是干过几年翰林，专业玩文字的，叶春秋便答道：“杀刘芳。”
这回答很干脆，只是杀刘芳三个字说出，石文义的眼眸顿时一亮，他就是希望叶春秋说出这个答案，没想到最优答案来得如此的容易，心情顿时显得好了起来，而后立即乘胜追击道：“那么，敢问公爷，公爷可知道刘芳是谁吗？”
叶春秋完全是一副问无不答的样子，没有半点迟疑，便道：“自然知道的，此人乃是都御史刘宇之子，又是锦衣卫副千户。”
知法犯法……
石文义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禁不住觉得这个叶春秋实在是胆大包天，一般人犯了罪，第一时间就是想着推脱，于是各种辩解和抵赖，可现在倒好，眼前的这个家伙居然非要往火坑里去跳，完全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似的。
可是这就是石文义想要的，石文义连忙又道：“噢，那么这第三问，便是镇国公莫非会不知道，内城之中，擅调兵马，诛杀亲军，是何罪？”
叶春秋语气依旧很平静，徐徐道：“自然是知道的，前者乃是谋逆，后者亦与谋反差不多，是抄家灭族之罪。”
“……”石文义这时候反而有点给叶春秋弄糊涂了，敢情你他娘的什么都知道啊，你特么的知道了，昨天那事还做得那般痛快？你既然知道了，现在还供认不讳？
石文义进入锦衣卫已有二十年，一步步地爬上而今的高位，遇到的人和事，也有不少，可是像叶春秋这样的钦犯，他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石文义便笑着继续道：“既如此，那么镇国公何以还要一意孤行呢？”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很明显，这个家伙一直在套他的话呢，此人巴不得套出更多板上钉钉的‘案情’来，现在见他面露喜色，叶春秋清楚，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事关自己的生死了，接着，叶春秋突然笑了。
似乎石文义捕捉到了叶春秋脸上的变化，他一开始就感觉有些不太妙，而现在……
却听叶春秋突然道：“因为豺狼当道，因为阉贼在朝。”
“什么？”石文义有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身躯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方才心里还在暗喜，自觉得叶春秋这个家伙有点不太对劲。
这家伙认罪认得太痛快了。
坐在一边记录的书办也是诧异了一下，手里的笔颤了颤，然后错愕地看着石文义，想征询石文义的意见，这一句该不该添加进去。
可是石文义自己还在震惊之中，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个？
最后，这书办还是很小心翼翼地颤着手，将叶春秋的话记录在案。
若是其他人，还可以栽赃陷害，还可以假造供词，可是堂堂镇国公的供词，谁敢轻易修改？
石文义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随即道：“镇国公，我再问你擅调官兵之事。”
叶春秋却道：“我回答的也是这件事，方才不是说了吗？豺狼当道、阉贼盈朝。”
“你……”石文义大怒了，狠狠地瞪着叶春秋，咬牙道：“谁是豺狼，谁是阉贼？”
“刘宇是豺狼，刘瑾是阉贼！”叶春秋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话语里斩钉截铁。
这一句话，不啻是战书，已是让石文义彻底地懵了。
刘瑾可是自己的主子啊，问着，问着，怎么这家伙就攀咬到了刘公公的头上了呢？若是刘公公知道自己问个案子，问出了这个，多半会责怪自己办事不利吧。
意乱烦躁的石文义只好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再问你，你为何要杀刘芳？”
叶春秋却是自顾自地回答，完全脱离了石文义的节奏，某种程度来说，这一切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叶春秋早已对今日的事打了许多次的腹稿，所以他不理会石文义，只是正色地道：“刘瑾新政，陷害忠良，这是有的吗？这中官四处为虎作伥，将宁夏军民逼反，被朱寘鐇所裹挟利用，这是不是罪无可恕？新军平叛，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在宁夏立下赫赫战功，这是不是有的？可是这些阉贼和豺狼，都做了些什么，那刘宇是什么人？自称自己是清流言官之长，本该仗义执言、尽力进谏，陈述厉害，却是对此无动于衷，竟还放纵自己的儿子，锦衣卫副千户刘芳，殴打忠良，试问，我说的对吗？”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石文义惊慌地反驳道，吓得脸都绿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个常规的询问，问出了如此的指责，指责的对象，竟是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他的主子。
石文义渐渐平复心情，正色道：“镇国公莫非想借此脱罪吗？”
角落里的书办已是脸色蜡黄，刷刷地继续记录，汗水渗在他的额头，一滴滴的滴淌在供状上，他发现自己的手也有些抖。
叶春秋却是慨然道：“脱罪？我既做了这些事，就未想过要脱罪。”
这句话令石文义更加感觉不妙。
这姓叶的，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架势啊，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九百七十六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在石文义有些无措的时候，叶春秋却是正色道：“事到如今，我自是罪无可恕，可是你既要问案，我自然是据实陈奏而已。”
说罢，叶春秋看着石文义，却是徐徐地继续道：“天下乱政，多出于阉贼，而今天下各州，饱受新政和中官之苦，某些攀附阉贼之人，如刘宇人等，竟敢恬不知耻，为虎作伥，他的儿子敢打忠义，敢打生员，我叶春秋就敢拼命，这若是罪，我固然罪无可赦，可是我并不在乎，不知……石指挥使还有什么可问的吗？”
那在一旁记录的书办已是脸色蜡黄了，提着笔，迟迟不敢继续写下去。
反倒是叶春秋朝他看去，道：“统统都记录在案，一字也不能遗漏。”
书办方才醒悟，踟蹰一下，乖乖地记录了下来。
石文义心里确实又气又急，偏偏他来此，只负责问案，而这里又是中军都督府，是英国公的地盘，叶春秋更是镇国公，和陛下关系匪浅，更是张太后的义子，在朝廷对他的罪名没有定论之前，他还真不能把叶春秋怎么样。
至于这个供状，他也是无法隐瞒的，因为根本瞒不住，自己即便是在这供状里润色一丁半点，都有可能惹来大麻烦。
来此之前，石文义本是踌躇满志，一门心思想要帮刘公公办点事儿，顺道呢，也给刘宇报点仇，谁晓得最后竟是被坑了。
这让他回去如何交代？
在石文义心绪万千的时候，叶春秋却是很不客气地道：“问完了没有？若是问完了，石指挥就请吧。”
这是逐客令的意思，普天之下，谁敢对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如此声色俱厉啊？可是这叶春秋，却像是疯子一样。
偏偏人家摆出来的架势就是，他有什么罪，都肯承担，天大的干系，他也愿意背负，你要杀要剐，他无所谓，你问他什么罪，他就应什么，这样反而令石文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在乎你这个？
石文义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只好勉强露出笑意道：“问完了，镇国公……就好好地歇息吧，本官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随口地说了一句场面话，便灰溜溜地带着那书办走了。
叶春秋见他和那书办狼狈而去，心里不由觉得可笑，平时若是遇到锦衣卫指挥使，叶春秋还真有点忌惮的，可是现在，他显然是并不在乎了。
嗯……接下来会如何呢？
依旧想起那石文义离开前，那憋屈的表情，叶春秋不禁从容地笑了，然后又摇摇头，不禁佩服去自己内心的强大，这尼玛性命都要堪忧了，亏得自己还笑得出来，春秋真是了不起，春秋真是一级棒。
这时心里便轻松下来，苦中作乐，是他的必备技能，他很愉快地又取了自己的草稿出来，继续琢磨。
枪械已经有了几个方案，都属于两三百年后的某种枪型的仿制品，唯独子弹是最难的，有几个方案，大多还是不大满意，因为有的虽然威力大，效果好，却对精度的要求实在太高，而对于这个时代的工艺来说，精度越高，就意味着造价会呈几何倍数的提高，对于子弹这种消耗品，叶春秋可玩不起。
叶春秋甚至一度想过放弃，索性就用实心弹，毕竟即便是实心弹，以现有的工艺和技术弄出鸟铳来，也绝对可以领先这个时代数十上百年。
只是细细一思，又觉得不妥，空心弹的好处不只是威力大，射程远，更重要的是还能大大的提高镇国府的工艺水平，若是能制出空心弹，即便只是较为粗劣也好，对于镇国府的工艺来说也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那么……只能尽力地去简化了，或者说，去想办法改良了。
到了傍晚时分，那差役送来了饭菜，叶春秋吃过，又请他拿了茶来，一边喝茶，一边坐在沙发上，心里慢慢思索可行的办法。
只是在此时，锦衣卫的供状被送到了内阁，对于这件事，都有关注的内阁诸公本已是凑在了一起，谢迁和王华明显有担忧之色，某种程度，谢迁觉得自己真是日了狗了，怎么就招惹了叶春秋这么个疯子，还真是三天两头不闹出点事端来，这家伙就皮痒啊。
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几乎所有人都心里了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你叶春秋再有道理，你做了这样的事，也是咎由自取。
这是一个底线的问题，触碰了这条红线，满朝文武，哪个肯为你说话？就连谢迁也知道，自己若是此时说什么，极有可能招来别人的抨击，不但于事无补，甚至还可能被人利用，借此扩大势态。
想想看，一个夜里敢带兵的人，若是内阁学士还为他脱罪，这不分明是更加可怕的‘力量’吗。
倒是王华，还算镇定，他算是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当初便贬去了南京，儿子亦是贬官到了贵州龙场，与今日相比，情况同样糟糕，最后还不是挺了过来？
见叶春秋的供状送来了，刘健高坐茶房，只细细地一看，旋即就送到了谢迁的手里。
刘健的神色竟不是忧心，而是像藏着什么，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谢迁一看，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这家伙，居然供认不讳，还真是供认不讳啊！也不说当时是因为如何如何气愤，说自己失了神智，更不在其他方面做辩解，只是问什么，就认什么。
谢迁顿时升起了一肚子的火，这家伙……还真是……
可是看到后来，谢迁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仿佛也陷入了某种思考。
李东阳看过之后，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表态，等供状落到了王华手里的时候，王华先是眉头深锁，而后禁不住咕哝：“人都说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他倒是好，一个获罪的，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上，他竟还不嫌事大，似是还想再大一些也无妨。”

第九百七十七章 剑走偏锋
这家伙绝对是在玩火，而且似乎还玩得很开心。
碰到这么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在座的诸公，俱都无奈地摇头。
作孽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是某种程度来说，在座的四人似乎也能感受到，这可能是叶春秋想要浑水摸鱼，又或者说，他在剑走偏锋。
只是……他这样做，真的好吗？
在事情有所结果之前，谁也不敢保证什么，因为眼下，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在司礼监里，一声凄厉的咆哮传出来，便见刘瑾衣冠不整，一面撕着一份奏报，一面发出怒吼。
跪在脚下的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几乎是大气不敢出，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次触了霉头。
刘瑾将手中的奏报撕了个粉碎之后，厉声道：“咱和那姓叶的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啊……畜生……这个畜生……到了现在……他自己要死，却还想拖咱下水，他……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你说……你说……这人是不是该死，是不是该死！”
这话自然是问石文义的，面对怒不可赦的刘瑾，石文义心惊胆跳，期期艾艾地道：“是，是，他该死……”
此时，刘瑾眼中带着狠厉之色，一副森森然的样子，显得极其可怖。
本来姓叶的玩出这么个花样，他心里颇为高兴来着，怎么说呢，本以为那刘芳只是给人家一个下马威，谁料到姓叶的还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竟是玩了这么一出擅自调兵的戏码，这不是找死吗？
刘瑾原本还在偷笑呢，可是万万料不到，这才几天啊，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的身上了。
中官的事，还有新政的事，都和刘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他不怕，中官在外头再怎样胡作非为，可是陛下只要不问，这就没事了。
刘瑾之所以不担心，自然有他压箱底的本事，可是却料不到这一次被叶春秋跳出来直接揭发，还是指名道姓。
但凡牵涉到了叶春秋，陛下一定会御览，而一旦御览，就会看重这件事，若是陛下不满，或者是心里有气，自己岂不是危险到了极点？
这意图太明显了，这姓叶的，简直就是想弄死他啊。
入宫这么多年，刘瑾觉得自己也算是混出头了，可谓是扬眉吐气，可是这一次，他心里实实在在地有些后怕，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性命居然被人如此威胁，就像是一柄剑贴面刺过，事后一想，足以让人湿了后襟。
刘瑾这时满肚子火气，恶狠狠地继续怒骂道：“这狗娘养的，他要死，还想拉咱陪葬吗？嘿嘿……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单凭这个就可以告倒咱？他太天真了，嘿……他真的以为咱就这么好对付的……真真是可笑，今儿不弄死他，咱就不姓刘了，嘿……他现在犯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想脱罪？休想，休想，休想！”跺脚连骂了三个休想，刘瑾红着眼睛道：“嘿……嘿嘿……石文义……”
石文义陪着小心道：“在呢，公公有什么吩咐？”
刘瑾冷声道：“给咱继续盯着，还有打探消息，他自己既然对罪行供认不讳，就是反贼，锦衣卫这儿要搜罗出一点什么来，嘿……他死定了，死定了，咱非要他死不可……”
这么多年来，还真没有人指名道姓地骂他的，刘瑾这回可谓是气得七窍生烟，心情糟糕地对石文义道：“滚吧。”
“可是……公公……您……”石文义略显担忧，这叶春秋可是指名道姓了啊，何况陛下对叶春秋很是信重，这若是陛下那儿……起了什么疑心，刘公公岂不也要完，刘公公出了事，那他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啊！
刘瑾却是阴冷地道：“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石文义只好忐忑不安地告退。
咱……咱怕什么？
刘瑾面目如寒霜，旋即火速赶去暖阁，自己既然看到了这篇奏报，想必陛下也已经看到了。
想到这个，刘瑾到了暖阁外头，努力挤了挤眼睛，居然很快的，他的眼眶便红了，眼泪也落了下来，然后嘶着嗓子，一下子冲进暖阁去，边走边道：“陛下……陛下……”
朱厚照果然是在看奏报，却见刘瑾哭天抢地地进来，接着拼命地对着他磕头，边道：“陛下，奴婢冤枉哪。”
朱厚照便放下奏报，这几日，他的心情都是糟糕到了极点，心里早已不耐烦了，此时见刘瑾如此，不禁有了几分厌烦。
朱厚照冷着脸道：“这里头的事，可都是真的？叶春秋是因为你，而闹出这样的大事？”
面对这样的质问，刘瑾滔滔大哭：“让中官去清查官田和冗员是有的，可当初，这也是陛下拍板的啊，何况这几年，内帑充裕，不就是靠着这些中官的孝敬？奴婢……奴婢确实是错了……确实有所不查，以至有些中官在地方上横行不法，可是说到底，奴婢是为了陛下啊，这几年宫里的用度，哪一项，内阁那儿肯松口的？不都是一个子儿都不肯出吗？奴婢也是没有法子啊，眼看着陛下想要修园子，想要养着老虎和豹子，见陛下忧心忡忡的，奴婢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奴婢万死之罪，奴婢理应把事儿办得更漂亮的，怪只怪奴婢……怪奴婢糊涂，辜负了陛下的期望，陛下……陛下打死奴婢吧……”
他一面说，一面哽咽，眼泪唰唰地落下来，哪里还有半分大太监的气度？到了后来，说不下去了，便拼了命地拿脑袋磕着铜砖，咚咚作响，接着便头破血流，满脸的血污，惨到了极点。
朱厚照本是大怒，想到刘瑾这个该死的奴婢让春秋惹出这么多的事，可是火气还没出来，竟是愣到了。
经刘瑾这么一说，他也猛然想起，这些年内库的收益年年高涨，想到刘瑾曾经隔三岔五跑来告诉自己，某某中官献上了什么稀罕物，想到谁上缴了内库多少银子，朱厚照的嘴巴张得有鸡蛋大，他猛然明白，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自己息息相关。

第九百七十八章 黄雀在后
看着得死去活来的刘瑾，朱厚照目光冰冷，偏偏又有些无话可说。
天大的火气，现在似乎有点难以发作了，朱厚照便冷冷地道：“从今儿起，约束好那些中官，再有什么差错，朕剐了你。”
刘瑾战战兢兢地道：“是，是……”
朱厚照气愤难平地接着道：“记着，叶春秋那儿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想好活。”
刘瑾心里微酸，却急忙道：“奴婢知道了。”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姓叶的这个罪责，肯定是脱不掉的，呵……陛下终究是心软啊。
刘瑾知道这一次自己算是蒙混过关了，于是磕了个头，心中大定，而后道；“陛下，说起来，四川布政使的中官杨贺，倒是送了个稀罕的东西来，陛下看了，保准喜欢的。”
朱厚照却是恶狠狠地瞪了刘瑾一眼，意乱心烦地道：“滚。”
“是。”刘瑾忙不迭地告退而出，心里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那姓叶的还想引火烧身，这不是找死吗？还真以为自己有圣宠，得陛下厚爱，就能借此整垮他刘瑾？
刘瑾背着手，往司礼监去，脸上神色深沉，心里继续想：“咱在詹事府，从陛下记事起就侍奉于陛下左右了，咱身上的这些所谓罪责，哪一个不是和陛下息息相关？想要查新政，那就要从陛下查起，想要查中官不法，又何尝和陛下全无关系呢？这个叶春秋，还真是瞎了眼，现在病急乱投医，当真是找死！”
心里这样想着，到了司礼监，刘瑾便坐下，他目光阴沉，想着叶春秋现在是万死之罪，若是锦衣卫那儿，再查出点什么，且看刘春秋如何地收场。
姓叶的，想和咱斗，你还嫩着呢，咱什么样的风浪不曾见过。
刘瑾仰起面，看着房梁，目光幽深而狠厉。
现在的刘瑾，已经不再是当初随朱厚照入宫时那样稚嫩了，也不再是那个初掌司礼监时那个遇事就失措的刘瑾了。
他心里慢慢思量着，还有那刘宇，他现在死了儿子，八成是抱着和叶春秋不共戴天的决心，嘿……他是都御史，管着这么多言官，只要厂卫这儿查出点什么‘料’来，接下来，就该他们登场了。
只是……
似乎还不够。
刘瑾手搭在案上，他自觉得单凭厂卫的罪证和言官的蜂拥而上显然还不足以成事，想要真正让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似乎还差了一点什么。
突然，刘瑾的眼眸张得更开，目光浮出了几分精光。
差点忘了，还有宗室……
似乎眼下，也只有宗室能迫着陛下痛定思痛了，天下是姓朱的，陛下是天子，代表的乃是数百上千宗室诸王的利益，这满天下这么多藩王，若是这时候，有人出来表个态，比如周王……那么……
嘿嘿……
刘瑾的唇边不由浮出了得意的笑容，脑海里已有了布局，心中大致已有了一些想法，便呷了口茶，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他的摇椅上。
只是到了次日清早，却有人跌跌撞撞地找到他的跟前，惊慌失措地道：“公公，公公，不好了，不好了。”
刘瑾昨儿值夜，就在这司礼监的摇椅上睡了一觉。
此时，刘瑾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才道：“怎么了啊，天又没塌下来。”
此人连忙道：“公公，外头沸腾了，沸腾了啊，今儿筳讲，东阁大学士杨廷和，翰林戴大宾，一齐当着陛下的面，弹劾新政，弹劾公公。”
“什么？”刘瑾一轱辘地翻身起来，道：“弹劾什么？”
“弹劾公公您啊。”
刘瑾一下子明白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姓叶的那份供状，从一开始就不是去告御状的，也就是说，姓叶的肯定知道靠这个整不跨自己，姓叶的和陛下关系这样好，怎么会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呢？他在陛下面前告不倒自己，为何还要上这份供状？
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叶春秋从来就不是一个愚蠢之人，这时候，刘瑾想到了一个可能，这家伙真正的目的是给人提供一个口实。
什么是口实呢？
这个世上对于清流来说，还有什么比打太监更有吸引力？
也就是说，刘瑾从进了紫禁城，掌了司礼监开始，其实就天生自带了一个嘲讽光环。
那些清流官，虽然被死死压制，可是清流是压制不完的。
本来大家也没想到这一茬来，或者说，也没什么人吃饱了撑着跑去找刘瑾的麻烦，刘瑾毕竟如日中天，他下头有吏部，有都察院的爪牙，这些年更是布置了不知多少党羽在重要的位置上。
可这就代表刘瑾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叶春秋的罪名，是杀刘芳，是擅自调兵，可现在叶春秋却将这些与刘瑾联系到了一起。
为什么这样做，豺狼当道啊。
豺狼在哪里，豺狼在宫里。
刘瑾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要知道，大明朝从来不缺不怕死的大臣，因为很多大臣，本身就是没有权利的，一个没有权利的大臣，之所以能够位列朝班，靠的就是名声，这就是清流。
现在叶春秋开了第一炮，打响了反对新政的第一枪，这结果……可想而知……
那些早就潜伏在朝中的反刘势力，岂不是正好趁热打铁？
就比如这个杨廷和，素来就是和自己不对付的，他这挺身而出，会为他换来多大的名声？
还有那个戴大宾，一介小小翰林，有几个人认得他，可是筳讲时这么一闹，便是一举成名天下知，顿时就成了刚正不阿的典范啊。
呼……
刘瑾想明白了这一切事情，倒吸了口凉气，阴沉着脸道：“陛下怎么说。”
这人道：“陛下不喜，没有理会，那戴大宾骂得有些狠，陛下火了，要将他议罪……”
朱厚照肯定不喜的，他本就因为叶春秋的事而恼火，现在这些人反对新政，这不就是反对皇帝吗？平时倒也就忍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可是，刘瑾打了个冷颤，脸色刹时灰败，随即道：“要糟，要糟了啊。”

第九百七十九章 我弱我有理
此时的刘瑾，再不是当初天真烂漫的刘瑾了，心里直呼糟糕了。
可以说，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朝中谁不深知那些倔脾气的清流是什么样子？
若是陛下对此无动于衷，那倒也罢了，可是偏偏，陛下要将戴大宾议罪。
这无疑就是捅了马蜂窝，这不就等于是告诉大家，刘瑾果然是奸贼，果然是一手遮天，果然蛊惑了天子？
这国，要完啊。
当有一个大忠臣跳出来反弊政，反阉党，结果却要被议罪，其他人还能坐得住吗？
你还是不是清流了？这是陷害忠良的节奏啊。
对于清流来说，我能骂你，因为我有言论自由，因为太祖皇帝早有圣谕，言官言事无罪，而这个言官的范围，可不只是御史，还包括了翰林，包括了各部的给事中，这其实就是给了一群年轻官员说话的机会，因为这些人大多涉世未深，反而仗义敢言。现在倒好，戴大宾居然要被治罪。以往就算是哪个言官看着不爽，也大多是以其他的罪名去法办，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因言获罪。
要知道，刘瑾新政之后，便开始大量地安插所谓的自己人，不少人都因此被排挤了出去，南京那儿且不说，几乎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新政的受害者，京师之中，刘瑾为了展现自己的权威，更是不知多少人遭了殃及鱼池的，这些人平时怀才不遇，也有一些恪守着理念心怀不满的，更有人熟知新政之害，而担忧国家的。
现在终于，叶春秋的一份认罪供状，等于是将这把火点燃起来。
中官有害啊，那安化王为什么会反呢？这里面最大的缘由还是中官祸害。而镇国公原来也是因为反刘瑾方才做出那等惊天动地之事，固然此法不可取，可是不管怎么说，叶春秋都已经认罪伏法了，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寻求原谅，人家既然连这样杀头的大罪都甘愿认了，那么这供状，不啻是一封讨刘檄文。
檄文一出，振奋人心。
一方面是叶春秋骂出了大家的心声，这姓刘的一个阉人，算是什么东西，居然骑在大家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而私底下，大家似乎认为，叶春秋与陛下关系甚好，若是其他人，或许不会引起陛下的关注，可这一次叶春秋却有所不同。
这给了不少人胜利的曙光。
杨廷和就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东阁大学士何其清贵，就是靠名声在撑着的，没有这个名声，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他率先发难，慷慨陈词，倒是没有牵涉刘瑾，而是直接引出了中官五大害，洋洋洒洒，颇有敢为天下先的味道。
接着翰林戴大宾在筳讲时出班，戴大宾可没有杨廷和这样的斗争艺术，年轻嘛，自然敢言，于是直接痛斥刘瑾，说他任用私人，祸害国家，大有一副势不两立的姿态，恨不得当场将刘瑾撕了。毕竟……我年轻，我胆大，我官儿小，可是我弱我有理。
朱厚照是怎么也预料不到，好端端的一个筳讲，会闹出这种事。杨廷和的言论，他还可接受，可是戴大宾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于是朱厚照大怒了，直接将戴大宾赶了出去，要交付有司议罪。
刘瑾感到不妙，是很有道理的，因为接下来，以邓健为首的二十三个御史联名上奏，要求废新政，裁撤中官，并且追究刘瑾，终于……这团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都察院已经沸腾，邓健像打了鸡血一样，不容易啊，平时眼里本来就容不得沙子，心忧国家，眼看着刘瑾这样的人胡搞瞎搞，这位佥都御史本就辗转难眠，食不甘味；现在倒好，叶春秋那家伙发出了最强音，用实际行动的矛头指向刘瑾，邓健激动了一夜没有睡好，次日清早就开始招呼人弹劾了。
“你上奏不上奏？现在连小小翰林戴大宾都如此敢言，你怎么可以不说话？你还是不是御史？你有什么资格自称自己是御史？你是不是和那某某人一样，也是刘瑾的爪牙，你是也不是？”
这显然是一种道德上的裹挟，而且很有效果，都察院热心的御史，已经开始搜肠刮肚地准备上奏了，其中年轻的御史多一些，而那些老而弥坚的，却显然不愿触这个霉头，可是很快，他就遇到了道德上的问题。
御史清流啊，何谓清流？清流在于敢言，清流在于道德上的完美，现在大家都不惧死，你却做了鸵鸟，你怕什么，你就这样在乎你的乌纱帽？你也配做御史？
更有甚者，私底下不免有人在议论，据说某某人和刘瑾走得很近。
那些想要安生的人便禁不住打哆嗦了，御史被传与宫中的阉人走得近，这几乎等同于找死啊，那些明目张胆和阉人勾结的人，从古自今，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哎……作孽啊，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写吧，不骂刘瑾几句，不议论几句新政，这名声可就毁了，毕竟外头的清议已经沸腾，无数的读书人都盯着朝中，据说南京那儿也有了消息，那儿闹得更大，各部堂的官员都在磨刀霍霍，反正他们的政治前途已经止步不前，不骂白不骂，而且法不责众，怕个什么？
在都察院这儿，邓健这佥都御史竟颇有些像是左都御史一样，神气活现，他一瘸一拐地在都察院的仪门前这挂了牌子，上头记录着一个个上奏御史的名录，谁上奏，就添一个名字上去，算是广而告之，几个差役想要拆，邓健便怒气冲冲地上前道：“谁敢拆一个试试看，怎么，你们也是刘瑾的党羽吗？这是清流榜，谁敢拆，本官就撕了谁。”
几个差役便唯唯诺诺起来，再不敢动手了，为首一个，则是急匆匆地跑去了左都御史刘宇的公房。
邓健心知那几个差役肯定是刘宇指使的，不过他却是不在乎。
呵，你刘宇算什么东西？这都察院不是其他地方，官大一级压死人？笑话，我邓某人这辈子还真就没怕个乌纱帽比我大的。

第九百八十章 为国除奸
都察院如此一闹，京师又沸腾了，紧接着，南京那儿，雪片般的奏报也到了。
这南京各部和都察院，是最有意思的，他们都属于热心人士。
别看大多数人都被送去了南京，可是对于京师的许多事，他们反而最是关注的，说穿了，作为后备的官员，他们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巴不得朝中政局动荡呢。
大家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刘瑾若是垮了，就会有一大批人跟着遭殃，那么谁来补缺呢？这估计就是引起大家心里活跃的最大原因！
这里面的利益关系太明显了，而一旦关系到利益的事情，大家还不踊跃参与吗？
所以一听到消息，南京那儿便是墙倒众人推，针砭时弊的时候到了哇，做忠臣的时候也到了哇。
那杨廷和和戴大宾，已是名噪一时，清议之中，都将这二人列为了典范，甚至连最新出来的一集太白集，更是开始趁机登载了杨廷和和戴大宾的文章，那多是从各处搜罗来的，有他们考试时的八股，也有殿试时的策论，而真正让人眼红耳热的时候，那戴大宾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可是在刊载他的文章时，下头的简介却是翰林修撰戴公。
戴公啊。
什么人可以称为公呢？除了太监之外，至少在读书人的圈子里，这个字可不是随意的称谓，若是胡乱称呼，不但被称呼的人不敢去接受，要自称惭愧，少不得还要被人讥讽一番，内阁和六部的部堂，这样的高官，可以称之为公，先人可以称之为公，年纪老迈道德高尚者亦可称呼为公，戴大宾被称作公，竟没人觉得违和，这是道德高尚，是因为他的壮举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这是真正的一举成名天下知，故而杨廷和和戴大宾的美名便开始在各州县传播，他们的文章一时成为所有人读书人争相一睹的目标，各大书店直接挂了牌子，杨公与戴公文集已到，只需一日，所有的书便销售告罄了。
顺天府某判官，居然跑到了大街上，去烧制成刘瑾的草人，自称是为国除奸。
在国子监里，因有读书人非议新政，有博士不满，训斥了几个监生，于是被无数的监生堵在了公房，差点连公房都被人拆了。
这种道德上的绑架是最厉害的，它最令人可怕之处就在于，某些道德洁癖或是某些想要扬名立万的人第一个跳出来，接着便是寻求认同，你不发声，就是你心里害怕，你为什么害怕呢，那是因为你畏惧权奸，你畏惧权奸，所以你道德有问题，你是圣人门下，怎么可以害怕呢？
若是你还不肯，那么你就肯定是想要攀附阉党，你龌蹉，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
同僚取笑你，读书人痛斥你是国贼、阉贼，你的家里无缘无故会被人喷粪，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叶春秋打响了第一枪，杨廷和和戴大宾将事情推向了高潮，而邓健、陈蓉、张晋人等，则是利用自身的优势，或是在都察院，或是借助于诗社，真正地将这件事彻底地闹得人尽皆知。
甚至在最新的一场廷议之中，朱厚照并没有参加，而主持廷议的内阁大学士居然被人当场质问，刘公对此有何看法？
几个内阁大学士也是哭笑不得，却是发现满朝的大臣都是向他们看来，刘健很清楚，这个回答若是不好，就有可能会导致天下人的非议，想要积攒名声很不容易，可是想要让自己的名声被批倒斗臭，却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面对眼前的情况，刘健也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句，那个姓叶的家伙，还真不是东西啊。
不过，刘健面对质问，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没有正面回答，却是立即让许多人狂喜起来。
何谓祖宗之法，其实就是个招牌而已，太祖皇帝的法是祖宗之法，建文一上台就废了，于是文皇帝高举祖宗之法的大旗，把这个侄儿干掉，自己做了皇帝，可文皇帝虽然天天把祖宗之法挂在嘴边，实际上那大诰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了，之后历经的几个天子，也都学乖了，每天喊着祖宗之法，却大多是各行其是，祖宗之法里宦官不能当政，那么王振怎么来的？祖宗之法里生员不可言事，现在还有不言事的生员吗？
本质上，越是祖宗之法当挡箭牌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祖宗之法的掘墓人，正所谓打着红旗反红旗是也。
刘健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高明，他知道祖宗之法就是个笑话，真要恪守祖宗之法，贪官污吏是要剥皮充草，读书人是不能叽叽歪歪，甚至连他这个首辅，多半也只能恪守他的秘书职责，给皇帝润色一下圣旨之类，可问题就在于，刘瑾最大的失误，就是新政。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可以说，有些事可以说，但不可以做。
这大明百二十年，祖宗之法的改动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可是有人在乎吗？你刘瑾倒好，你改就改好了，可你好大喜功，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非要敲锣打鼓地美名曰新政，这就有问题了。
不少人的眼里顿时放光，刘公此话，显然是指导了未来的方向啊。
其实真正的喷点，根本就不是残害百姓，不是什么中官徇私舞弊，真正的重点，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不可废，至少这是大明朝，绝对算是最正确的政治正确，建文为什么完蛋？他的罪名就是擅改祖制，你改了祖制，就是不要祖宗，你连祖宗都不要，你还是人吗？
刘瑾的那些罪名，简直就是小儿科，小皇帝怎么会因为身边的家奴徇私枉法就处置了呢？可是一旦牵涉到了祖宗之法的高度，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陛下……您孝顺吗？先帝传了江山给陛下，陛下又是太祖皇帝的嫡亲血脉，怎么可任由刘瑾这样的人擅改祖宗之法，从而祸及国家呢？

第九百八十一章 御审
刘健只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之后，便开始议政了，仿佛方才的话，和他一点关系都无。
只是此时此刻，不少人在大殿之中，暗暗地相互对视，各自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在这场风暴之中，显然也有一些一直保持沉默的人，他们是新政的得利者，若无新政，他们或许现在不过是阿猫阿狗，可正因为刘瑾，因为新政，他们才有了今日的高位。
张彩、刘宇，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是沉默缄言，可当那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自刘健的口中漫不经心地念出之后，张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虽是极力保持镇定，心里却是非常明白，此事是不可善了了。
廷议结束后，张彩也懒得避嫌了，他很清楚他和刘瑾是什么关系，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他毫不迟疑，急匆匆地直接赶到了司礼监。
张彩素来也是个谨慎之色，刘瑾见他贸然而来，也觉得诧异，带着他寻了一个僻静之处，便道：“尚质，发生了什么事，何以这样紧迫？”
张彩看着刘瑾，脸色难看，对刘瑾，不答反问道：“敢问刘公，外间的流言蜚语，还有那些弹劾，刘公知道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刘瑾显出了几分满不在乎，道：“嘿……放心，凭着这个就想绊倒咱，他们是痴心妄想，咱和陛下是休戚与共的，现在陛下满心思都在那叶春秋的身上，何况陛下是爱面子的人，他们状告的是咱，可在陛下的眼里，骂的也是他啊，你放心吧，到时，陛下真要是龙颜震怒了，梃杖了几十个人，自然也就无人再敢胡说八道了，且让他们先闹着吧。”
张彩却是脸色越发凝重，语着忧虑，道：“不，这一次不对劲，以往也闹过，可是此次刘健开口了。”
刘瑾依旧不以为然，唇边扯出了一丝嘲弄的冷笑，道：“这又如何，他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张彩便道：“刘健今日在廷议之中，被问及此事，他的回答是祖宗之法不可废。”
刘瑾先是想大笑，想狠狠地嘲讽这刘健一番，可是嘴巴才刚张开，脸色却是一下子苍白起来，带着几分愕然地道：“什么意思？祖宗之法？”
张彩点头道：“对，祖宗之法。”
刘瑾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脸上浮出了恼火之色，道：“早知如此，真该立即解决掉了这个刘健，想不到他这样戳咱的心窝子，他娘的，怎么最近几日，诸事都不顺，祖宗之法……”
张彩正色道：“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现在真真是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分明是那个叶春秋的把戏，他想借此鱼目混珠，可是公公，若是公公有一日垮了，那姓叶的固然有滔天大罪，可以他的圣眷，还在刘健这些人的暗中庇护，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无罪了，姓叶的这明显是围魏救赵啊。”
“咱懂。”刘瑾很干脆地点头，接着道：“这么说来，现在该……”
张彩沉声道：“不能让他们再混淆视听了，公公应当立即去寻陛下，御审此案，陛下不是一直急着给叶春秋脱罪吗？那就御审，公公大可以说，朝中有人肯为叶春秋出力，说动了陛下之后，事情就好办了，公公可莫要忘了，叶春秋可是对自己的罪行都是供认不韪的，到了那时，只要有人跳出来要求治罪，若是连宗室那儿也是群情激愤，他叶春秋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是保不住自己，叶春秋一旦获罪，公公再回过头来，自可以解决现在的麻烦了。”
不错……
刘瑾颌首点着头道：“好，倒是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不过，那刘健……”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眼中全然是恶毒之色。
刘瑾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又道：“现在先不急，我们现在不可慌，让下头的人稳住阵脚，厂卫那儿，会搜罗足够证据，还有刘宇那里，也有不少心腹，既然叶春秋已经对自己的罪名供认不讳，这事儿就好办，先御审吧，等审完了，咱再好生收拾一下这个刘健。”
张彩颌首，心里总算大定一些，旋即匆匆告辞而去。
……
叶春秋住进中军都督府，已有七八日，在这七八日里，叶春秋虽然挂念家中怀有身孕的妻子，也有点忧心叶老太公是否会因为他的事情而对年迈的身体有所影响，不过叶家那边倒是通过差役，将家里众人安稳的情况传递给他，让他在此不要忧心家里。
被困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叶春秋想着王静初和叶老太公身边有许多人照顾，倒也是心安一些，于是心思都放在了枪械和子弹工艺的设计上。
闭门造车也是不成的，所以他托了差役，将许多的草稿统统送去了研究院。
研究院那儿想不到这位获罪被羁押的镇国公，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思玩这个，本来镇国府上下都是提心吊胆，若是镇国公完了，这镇国府多半也要玩完啊，这样下去，自己去哪儿讨生活？可是现在见叶春秋能如此淡定，反而让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一次见到枪械的结构，研究员里的诸人便觉得新鲜了，其实通过了钟表和造车，已经让他们对于机械的基础原理有了那么点儿朦胧的印象。
原来各种东西将它们结合在一起，就可以产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比如这后装枪的击发系统，与弹簧相连接，扳机一动，弹簧伸缩，而那上头的击锤便直接砸中弹仓，子弹的背部有易燃易爆之物，而这击打瞬间产生了火花，火花将子弹引燃，而后借助子弹火药的推理射出枪管，整个系统可谓是环环相扣，方便、简洁、高效。
而这时代的火铳，九十一根管子，里头填上火药，而后再防止火绳引信，接着用火折子引燃火绳，这种简单的结构，和后装枪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第九百八十二章 神兵利器
其实最令这些研究员有兴趣的，则是对膛线的概念。
子弹从火铳中出来，里头自然该是一个圆管，可是有了膛线，将子弹卡在膛线之中，它射出时，自然会随着膛线的旋转而高速的旋转而出，这种子弹的杀伤力，似乎更大，而且更为精准。
这就如同在半空高速旋转的箭矢，往往冲击力和精度要比寻常的箭矢威力更强一样，这也是为何在箭矢的背后为何会沾上羽毛一样的道理，有羽毛的箭矢在射出之后，会产生螺旋，飞行的姿态最为稳定，显著的提高箭矢的准确度。
而高速旋转的箭矢或者是子弹若是射入人的体内，会造成更大的创伤，这显然也很合理。
有了一些基础机械原理的人，要理解这些其实并不费力，他们开始尝试着召集一部分能工巧匠，开始试制草稿中各种的枪械来进行尝试，当然，其中免不了遭遇一些技艺和工艺上的问题，而这时候，此前造车和制造钟表的经验使他们开始懂得举一反三，去解决这些难题，众人集思广益，再加上又是镇国公特别交代的事，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而另一面，枪托的制造又和负责木质加工和皮具养护的研究员有些关系，他们亦开始尝试着按照式样弄出试制品。
子弹的制造是最难的，不过只是单纯地制造几十枚倒是容易，大不了让匠人按照样式来慢慢敲打就是，生产出一百个废品，总有几个能达到标准，他们开始渐渐摸索了一些经验之后，一些难题和现实中的问题又想方设法地送到了叶春秋手里。
似乎自从那刘瑾麻烦缠身之后，囚禁叶春秋的防卫也松弛了不少。
叶春秋更加轻松了起来，得了这些研究院的回馈，叶春秋则开始宁心静气的想办法去克服某些难点，他是每日除了吃喝，便在思索中度过。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这天，那老差役过来，客客气气地对叶春秋道：“镇国公，朝廷择定后日御审镇国公一案。”
“噢。”接过了老差役他送来的茶盏，叶春秋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呷了口茶，很是平静地点头道：“有劳你了。”
老差役恭谨地道：“哪里的话，这是英国公特别交代的，若是镇国公在这儿过得不好，小的可吃罪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英国公确实有所交代。
叶春秋便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点头道：“那么就有劳英国公。”
英国公的态度，似乎透露出了什么，作为英国公，能延续百年之久的大家族，即便是示好，也不会表现得过于明显的，因为他对叶春秋好，就意味着他对刘瑾不好，这个世上没有两全的事，而英国公表露得如此明显，那……
叶春秋慢吞吞地喝着茶，心里却是越发安稳。
外头发生了什么，他可一丁点都不在乎，仿佛和自己全无关系一样，这可不是叶春秋完全不在乎自己眼下的麻烦，而是他很清楚上次自己叱责刘瑾和新政，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毕竟别看刘瑾风光得意，仗着宠幸大权独揽，可是大明的生态之中，骂太监简直就是读书人的传统项目，平时大家没想到倒也罢了，现在叶春秋都开了这第一枪，后头哪有不争先恐后的道理？
后日就是御审，这才是接下来的关键啊，可以想象，这场御审，将会是众人瞩目。
叶春秋在心里想着，过得依旧淡定从容，该吃吃，该睡睡，完全是一派一丁点万死之罪的觉悟都不曾有的模样。
可是在御审的前一日，有人登门了，竟然是钱谦。
钱谦一见到叶春秋，眼中露出几许意外之色，接着便咧嘴笑道：“外头都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你倒是好，竟在此躲清闲。”
口里虽是这样说，可他的脸上却还是有着担忧之色，最后，苦着笑道：“陛下命我来的，想看看你过得如何，哎……你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陛下对你的关心啊，他还以为你在这儿过得很不好，想必非得要瘦几斤呢，可是看看你这样子……”钱谦摇摇头，很是感慨，回去之后都不好禀告了，难道说镇国公在都督府还明显圆润了一些，红光满面吗？
可要是让他说叶春秋忧心如焚，大难临头，吃不下睡不香，等到了御审时，看到叶春秋这精神奕奕的样子，该怎样解释？
钱谦一屁股坐下，道：“陛下很担心御审的事，因为御审的结果难以预料，现在他被搅得很不安生，大臣们闹得很厉害，陛下说了，他无论如何都会保你的性命，只是现在压力很大，你自己也要有所准备。”
保住性命？
这显然是朱厚照唯一能做到的了，这么大的罪，后果肯定是很严重的，若是对此都视而不见，势必会引起极大的非议，到时候可能叶春秋更加倒霉。
就如那刘瑾那般，陛下越是反抗大臣们对于新政的非议，大臣们的反抗只会更加激烈，越是想压下去，却反而会变成一锅沸水，最后失控。
叶春秋的情况也是相似，对这样的罪行不闻不问，只会落人口实，显然已经有许多人虎视眈眈了，这件事连朱厚照都明白，有些压不下去。
叶春秋反而露出一丝浅笑，嘴：“请告诉陛下，臣弟多谢陛下的美意，既是御审，陛下理应公允，不必偏帮着臣弟，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无论任何结果，臣弟都肯接受。”
“你……”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钱谦不由有些恼火，却最后还只是笑了一声：“我可不会这样回去禀告，我只说我见到镇国公之后，见镇国公忧心忡忡，满是焦虑，食不甘味、夜不能寝，足足瘦了一圈，等听到我转达了陛下的音讯，镇国公闻言大喜，对陛下的关照闻之落泪，感激涕零，一再说臣无忧了，自此也就宽心了不少。”
呃……
叶春秋有点无语，不过他没有去驳斥钱谦，他知道钱谦乃是好意。

第九百八十三章 厚待
钱谦并不急着回去，看了叶春秋一眼，叹了一声，接着道：“其实你的问题，根本就在于，本就掌着兵，已经让人诟病，却又敢在京师调兵遣将，还杀了天子亲军，破了都御史的门，你想想看，这是何其严重的事？历朝历代，这样的事，都是杀头的大罪啊，哎……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抵就是如此吧，你别笑话我，我是粗人，可能有些话，词不达意，你莫要笑话。”
叶春秋理解地对他点头，很认真地道；“你放心就是，无妨的，明日御审，我有我的办法。”
和钱谦说了几句闲话，这些时日，钱谦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显然刘瑾掌了厂卫后，他这锦衣卫中的大红人也开始被挤到了一边，名为入宫站班，看上去很优渥，却等于是高高挂起。
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该叮嘱的话都叮嘱了，钱谦也只好起身告辞离开。
叶春秋反而是气定神闲，好好地休息了一天。
次日清早，没想到英国公张懋竟是亲自过来了，他穿着朝服，神情不怒自威，却是给叶春秋带来了国公的蟒服，道：“镇国公，请立即换衣，便随老夫入宫吧。”
叶春秋颌首，英国公待自己很不错，这令叶春秋心里更加踏实，于是他更衣，整理了一番仪容，便随这张懋出了中军都督府。
囚车的待遇显然是没有的，马车倒是早已备着，一前一后，两辆仙鹤车，也不见什么卫兵之类，显然张懋愿意为叶春秋背书，绝不担心会有叶春秋潜逃之举。
自然……可以想象，若是这件事传到了一些有心人的耳朵里，只怕某些和叶春秋不对付的人，少不得对这位偏帮叶春秋的张懋有些意见了。
张懋历经三朝，几乎从未和人生怨，这一次却如此偏袒，颇有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待到了午门，午门不远的御道，早已一长溜地排满了仙鹤车，蔚为壮观。
叶春秋刚刚下车，那英国公张懋已到了车门前，朝叶春秋道：“随老夫进去，不可与人随意招呼。”
叶春秋颌首。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午门外，此时早有不少人在此等候了，众人看着叶春秋，再看一旁同样穿着蟒服的张懋。
外间都有传言，说是英国公对镇国公多有关照，叶春秋这些日子随是被囚禁在中军都督府，过的却是吃香喝辣的日子，这些事虽只是流言蜚语，不可尽信，可是现在见叶春秋一身得体，面上有光的样子，也不由得不信了。
紧接着，午门大开，众人鱼贯而入，既是御审，自然有人专门负责，而此次负责御审的人很有意思，竟是朱厚照。
朱厚照早已穿着冕服在此等候，昨夜他琢磨了一宿，想了许多为叶春秋开脱的措辞。
而刘瑾显然也早已来了，这些日子，他已成了众矢之的，某种程度来说，他是支持朱厚照亲自审问的。
理由很简单，陛下对叶春秋越是偏袒，越多人看到叶春秋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依然还被如此包庇，心里会怎样想？
只怕有不少人会义愤填膺吧，何况……这场戏，根本就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重点是给宗室们看的。
宗室们的担忧，刘瑾怎会不知道？大明是宗室的大锅饭，社稷在，宗室们才有饭吃。
现在一个叶春秋掌着兵马就在京师，而且还是一个胆大包天之徒，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哪天反了呢？
镇国新军的实力，在宁夏之战已经有了见证，这若是真的反了，天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现在若是看到朱厚照如此包庇叶春秋，多半周王殿下就是会率先火冒三丈的那个吧，若是不弄死这样的‘权臣’，周王在开封，怎么睡得着觉？
这位在宗室之中年岁最长，且德高望重的藩王，何况又是当今陛下的亲伯父，他若是开了口，到时宗室必定响应，陛下这儿，只怕必定是吃不消了。
宗室就是如此，只要不谋反，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若是为了江山社稷有所打算，真要说了什么话出来，谁也不敢忽视。
何况周王的性子，刘瑾是略有耳闻的，那位之素有贤王美称的周王，完全属于那种真正忧国忧民，极有担当的人。
众臣入殿，几个入朝的亲王、郡王以周王朱睦柛为首，站在了前列，此后便是内阁大臣与几个国公，再之后是各部部堂。
众人分班站定，接着便有宦官道：“宣镇国公叶春秋入殿。”
叶春秋徐徐入殿，他菜迈入殿中，便已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而此时，朱厚照远远地眺望着他，脸上带着忧色。
这几日，因为忧心于叶春秋，朱厚照的心情都很糟糕，可是，当见到叶春秋竟是红光满面的时候，就不由有点意外了，却还是咳嗽了一声，等叶春秋行了大礼，道：“罪臣叶春秋，见过陛下。”
朱厚照便道：“且给叶春秋赐坐吧。”
赐坐也是情理之中，属于天子对臣子的优待，既然是御审，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叶春秋至少还属于清白之身，这倒没什么。
只是，殿中诸人，还是觉得天子有些过份了，这么多人都站着呢，你却给戴罪之臣赐坐？这不免有点厚此薄彼了吧。
好在也没有什么人诟病什么，反正陛下的性子，大家也是熟知的了，大抵也只有刚刚入朝的周王人等眉头皱了皱而已。
可是……
当几个宦官气喘吁吁地搬了个大沙发来的时候，满殿人的眼睛都有些直了。
赐坐……原来是这样的坐法？
细细看去，只见那大沙发由真皮打制，两边是楠木的木质手柄，下头十六跟弹簧承托，又铺有棉絮之类所谓软垫，宽大厚实，啪嗒一声，几个搬动的宦官累得几乎直不腰来，才将这沙发往殿中一放，满朝的文武，都不约而同地有一种揪心的疼。
叶春秋再一次体验了一万头草泥马在心头奔过的痛感……陛下，你这绝对是坑我啊！

第九百八十四章 罪在朕躬
叶春秋一肚子的郁闷，显然，朱厚照大概是不懂叶春秋此时的心情的，只见他带着淡淡笑意道：“叶爱卿在中军都督府囚禁，很是辛苦，朕听说叶爱卿吃了不少苦头，今日御审，叶爱卿就坐着答话吧。”
叶春秋当然明白朱厚照也是好意，但是他可没有此时此刻在此坐沙发的胆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简直就是找死啊。
于是叶春秋躬身行礼道：“臣不敢，臣弟站着就可以了。”
朱厚照噢了一声，挑了挑眉，显得很是遗憾。
刘瑾在一旁笑吟吟地提醒道：“陛下，现在该问案了。”
朱厚照便点点头道：“不坐便不坐吧，叶爱卿，朕来问你，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的供状，可属实吗？”
朱厚照满心等着叶春秋为自己争辩，那他后面也好为叶春秋说话。
谁料叶春秋很有气概地直接点头道：“陛下，属实，一切的错，都错在臣弟，锦衣卫副千户刘芳，实是欺人太甚，臣弟义愤填膺，是以……”
“好了。”朱厚照连忙打断，不禁有些难办了，他很希望叶春秋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偏偏，叶春秋无论如何也不肯为自己辩护，对这个罪名，他很直接地供认不讳。
“依着朕看，不对。”朱厚照道：“你说这一切都是你主使的，对吗？”
叶春秋道：“正是。”
朱厚照正色道：“可是明明当时朕也在场，你的意思是，你还可指使朕了？”
“什么？”叶春秋惊诧地看着朱厚照。
却见朱厚照振振有词地道：“朕就在场，那一夜朕出了宫，是也不是？英国公，你来说，朕在不在场？”
英国公张懋不禁无语，他万万料不到，对于叶春秋的事情保持沉默的朱厚照，居然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为叶春秋翻供。
只是朱厚照就在当场，这确实是许多人见过的，根本无从抵赖，张懋只好出班，行了个礼，道：“不错，臣看到了陛下在场。”
“那么，你来说，当时有没有朕一份？”朱厚照步步紧逼道。
只是……满殿哗然了，大家万万料不到，这个主审，突然玩了这么一出。
张懋很是无奈，只好道：“这个，臣就不知了。”
“那朕就来说好了。”朱厚照豁然而起，他居然显得很激动。
显然对朱厚照来说，他很清楚加在叶春秋身上的罪名是什么，所以他顾不上了，这几日他有过深思熟虑，知道自己在这里一番胡闹，肯定又让许多人痛心，可现在……去他娘的吧，他只要保住叶春秋，其他不管了。
朱厚照难得地肃然道：“今日殿中诸卿，都是我大明的人杰，想必也不难猜测，朕当时在场，一个小小的镇国公，敢指使朕吗？所以，真相就是，这一切都是朕的谋划。刘芳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殴打镇国新军，这镇国新军的生员，都是我大明的功臣，朕听说以后震怒，连夜出宫，勒令叶春秋调兵围了刘府，先是用火药将他家的门炸开，而后调兵进去，杀了刘芳，这些真相，朕是本不愿说的，可是想到镇国公替朕承担这些过失，朕不免心中不安，所以……朕还是决心勇于承担，今日就是御审，这个御审，朕审不下去了，你们还是另谋高明吧，可是要审，依着朕看哪……”
朱厚照徐徐地步下了金殿，然后很是从容地坐在了殿中的沙发上。
这一下，所有人算是恍然大悟了，我去，陛下说是赐坐，那叶春秋哪里敢坐，敢情这是陛下给自己准备的啊。
朱厚照的身子陷入了沙发之中，他这个人就是如此，一旦打定了主意，也就无所畏惧了，什么教条，什么规矩，都去见鬼去吧。
接着，所有人只有目瞪口，其中也包括了叶春秋。
朱厚照此时一副很无赖的样子，架起了腿，而后接着道：“那么……谁要审，要审先审朕吧，千错万错，其实都错在朕的身上，朕这几日也有过反省，噢，来人，拿叶春秋的供词来。”
刘瑾已快步去拿了供词送到了朱厚照的跟前。
朱厚照拿过供词，对着供词念：“这叶春秋的供词，其实就是朕的供词，里头问，是否有带兵围了刘府，嗯，这一条朕是有了，是谁杀了刘芳，这一条……朕也是有了，又问朕是否知道后果，朕……就是知道啊……”
说到这里，朱厚照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接着道：“就因为知道，所以当初才想将一切推诿到叶春秋的身上，他是朕的臣子吧，君为臣死，理所应当之事，可是朕现在又良心发现了，朕不能这样做，王师傅教导过朕，身为天子，要有所担当，这指挥使石文义问得好，句句都戳中了朕的心窝里，来吧，大家议个罪，嗯，就让刘爱卿来议。”
说罢，朱厚照看向了刘健。
可以说，刘健差点要晕倒过去，陛下……这若是传出去，还真是贻笑大方啊。
说你不是昏君，都没有天理了。
叶春秋一脸错愕地看着朱厚照，想过许多种在这御审里要面对的状况，可却是没想到朱厚照的这一出，这状况太突然了，以至于叶春秋没办法一下子适应。
却见朱厚照不经意地朝叶春秋露出一笑，而后眨了眨眼，叶春秋心里摇头，很为先皇帝而悲哀，这生的是什么玩意呢。不过……
叶春秋的心里还是感动的，不过朱厚照突然这么一出，等于是将他的所有计划全部打散了，原本针对刘瑾的弹劾，只怕全数无效，因为这个时候……显然许多人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目标。
“陛下……陛下……”这时有人含泪而出。
不是左都御史刘宇是谁？刘宇已经心痛到了极点，经过了丧子之痛后，刘宇这几日都是过得浑浑噩噩的，今日就盼着为死去的儿子报仇，可是万万料不到，半途杀了个程咬金出来。
刘宇哀痛地道：“陛下啊，臣分明看到是叶春秋带兵进了府邸，分明是叶春秋……陛下……”

第九百八十五章 杀人偿命
刘宇心知，除了一口咬死叶春秋之外，若是让朱厚照来担着这个干系，刘芳就属于死有余辜，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于是刘宇匍匐在地，痛哭流涕，一口咬定了是叶春秋所为。
朱厚照显然对他的悲鸣不为所动，很不客气地道：“难得朕良心发现一回，你还想颠倒黑白？朕来问你，当初夜黑风高，你如何知道朕没在其中？”
这一句诘问，令刘宇有些懵了，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
他确实回答不上来啊。
是啊，你总不能说他有火眼金睛吧。
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抢着要认罪，你拿他怎么办？
陛下都开了金口了，你还能说陛下是骗人的吗？这是诽谤君上啊。
虽然这个君上就好似筛子一样，浑身都他娘的是缺点，想要挑出点好来，还真不容易，可君就是君，跟天子辩论孰是孰非，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愚蠢的行为。
刘健、谢迁、李东阳、王华，此时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某种程度来说，当年先皇帝大行的时候，将朱厚照托孤给这些老臣，这些人是怎么也料不到他们培养出来的是这么个逗比的，每一次朱厚照胡闹，他们总是在想，无妨，无妨，小错而已，再过些日子，等陛下再成熟一些，自然而然也就稳重了，可是今日他们才发现，照这么个趋势下去，明天岂不是要上房揭瓦了？
倒是刘瑾，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而事实上，他早就知道陛下会来这么一出了，陛下的性子，自己怎会不知呢？前几日陛下虽然忧心忡忡，却没有过多地过问案情，这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因为若非陛下早就有了主意，怎么可能只会心情烦躁，而不过问此事呢？理由只能有一个，那就是陛下早就决心胡闹到底，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而朱厚照的举动……却是对刘瑾十分有利，所以自始至终，刘瑾都没有阻止，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纵容了朱厚照这样做。
陛下越是偏帮叶春秋，宗室就会越是忧心，宗室越是忧心，反弹就会越是厉害。
所以由始至终，刘瑾都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甚至当张彩朝他投来一个眼神的时候，刘瑾会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后朝周王怒了努嘴。
张彩似乎有了一丝觉悟，便继续抿嘴不语。
刘宇的滔滔大哭声打破了一切的宁静，儿子死了，结果陛下却玩了这么一出，本来刘芳还是含恨而死，现在倒好，却成了死有余辜。
刘宇厉声道：“陛下，陛下啊，这分明是叶春秋……是叶春秋进了谗言，我儿无罪，无罪。”
既然皇帝咬死了是他下达的命令，刘宇还能说什么，他不能把罪责推到朱厚照的身上，只能继续往叶春秋身上招呼，就算是陛下所为，可也是叶春秋怂恿的，是叶春秋进了谗言，带坏了天子。
姜还是老的辣，刘宇也不是吃素的。
而此时，满朝文武也有不少人愤慨了，无论怎么说，这件事确实过份的是天子，可是大家不能骂皇帝，皇帝就算错了，那也是皇帝身边有了小人，现在一群镇国新军，居然半夜里把人家的府邸炸了，还直接冲进去杀人，总得有人承担吧。
为数不少的人跳了出来，拜倒在地道：“陛下，无论如何，镇国新军也是千错万错，陛下受人蒙蔽，情有可原，可是叶春秋胆大妄为，不知规劝，竟还怂恿陛下，实乃万死之罪。”
叶春秋只冷眼看过去，心中大抵就明白，他们许多都是刘瑾的党羽，其中几个，甚至叶春秋都算认识。
现在见他们一个个跳出来仗义执言，令叶春秋不禁觉得好笑。
反而许多御史却是沉默不言，这就是当初叶春秋放出消息的原因，叶春秋一口咬定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阉党欺人太甚，是因为要反对新政，而新政确实害了不少大臣，因此这几日朝野沸腾，偏偏陛下又按住不置可否，这使得不少反新政和刘瑾的人有些后怕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一鼓作气，就可以整垮刘瑾，谁晓得刘瑾屹立不倒，那么接下来，理应就是打击报复了。
当时上书弹劾，自己可有份啊，刘瑾现在掌握了吏部、都察院和厂卫，这三个机构都可监察官员不法之事的，将来若是反攻倒算，岂不是身败名裂，甚至有性命之忧？
此时，大家冷静下来，却似乎明白了，若是镇国公还在，还能牵制刘瑾一二，可若是镇国公没了，可就真正完了。
无形之中，叶春秋将自己和反对新政和反对阉党的人绑在了一起，现在这些人怎么可能会跳出来落井下石？
不过此时，却有人站出班来，话锋一转道：“刘芳胆大包天，侮辱殴打生员，亦是死罪。”
顿了一下，这人继续道：“刘芳一介锦衣卫副千户，何以有这样的胆子，竟敢殴打生员？镇国新军生员，乃是国家的大功臣，刘芳如此所为，莫非背后有人主使吗？”
一下子，整个朝堂边的剑拔弩张、水火不容起来。
那些在弹劾刘瑾过程中默不作声的刘党，一口咬定叶春秋蛊惑皇帝。而反新政的大臣官员也不客气，倒也没有为叶春秋开脱，而是一口咬定刘芳死有余辜。
双方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起来。
“刘芳当诛！”
“即便诛杀，亦该明正典刑，镇国公连夜调兵，这是想做什么？”
“这是陛下的意思。”
“既如此，叶春秋是否接到了诏命。”
“口谕即诏命。”
“陛下是……”
下头的御史已经争论不休，那戴大宾胆子大，直接破口大骂：“阉贼祸国，人人得而诛之！”
刘宇万万料不到，本来这叶春秋板上钉钉的罪，现在却是惹起了争议，他已是怒不可遏，此时又听戴大宾怒吼，突然发狂地大喝道：“你是何人，小小御史，也敢大言不惭吗？”说着，竟是双目赤红，面向叶春秋，眼带恨色道：“叶春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第九百八十六章 叶春秋无罪
“陛下……”面对这乱糟糟的局面，却有人出班，正是吏部尚书张彩。
张彩正色道：“陛下，今日之事，争议巨大，臣以为，非要德高望重之人辨明是非曲直不可。臣举一人，可以主持公道。”
保和殿里总算安静了一些。
某种程度来说，这样的争吵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实在有些不像话。
只见张彩抿嘴一笑，继续道：“周王殿下德高望重，即是宗室，又乃陛下尊长，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何不请周王殿下议罪呢？”
这个要求是无法拒绝的。
因为张彩不说也罢，可一旦推荐了周王，朱厚照若是摇头，不免显得对宗室刻薄。
何况周王确实是德高望重，自文皇帝以来，周王世系都是皇帝在宗室中倚重的力量，凡是历代天子有什么对宗室的政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往往就是周王，何况当代的周王更是赤胆忠心，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否则朱厚照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召周王入京。
无论是刘瑾，或是张彩，其实都明白这是一笔糊涂账，唯有周王殿下出了面，代表了数百上千的宗室来施加一些压力，这叶春秋才方能被钉死。
朱厚照迟疑一下，才道：“好吧，准了，就请王叔来辨明是非吧。”
他这一准许，刘瑾、张彩和那刘宇顿时大喜过望。
他们很清楚，叶春秋的罪不在于他做了什么，也不在于是否得到了天子的宠幸，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宗室们对镇国府有所疑虑。
周王殿下心忧社稷，接下来就……呵呵……
周王朱睦柛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是经历过风浪之人，也不急于表态，只是今日上演的一幕，让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在开封时，总听到许多天子胡闹的传闻了。
作为王叔，朱睦柛对朱厚照也是无言以对，可是天子就是天子，你就算有所不满，又能如何？
心里叹息一声，接着他冷静出班，一丝不苟地朝朱厚照行了大礼，才道：“臣何德何能，岂敢擅专？恳请陛下另请高明。”
朱厚照自觉得这是一笔糊涂账，也不知会闹到什么时候，心说既是王叔，就你了。他看向朱睦柛，努力朝他使眼色，而后道：“久闻王叔贤明，王叔不必客气。”
朱睦柛也就颌首，没有再惺惺作态了，这件事，本来宗室是不该管的，可现在闹到这个境地，实在该有个收场不可。
他长身而起，目光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这目光略略有些严厉，叶春秋便朝他作揖。
接着朱睦柛又看向刘宇，刘宇目光赤红，一副怀恨在心的模样，可是见朱睦柛看来，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朝他一礼。
刘瑾笑嘻嘻地看向朱睦柛，满心拭目以待的期许。
反而是一直没有做声的王华忧心忡忡，显然，朱睦柛的决断，理应是最后的裁决了。
宗室对于刘瑾当权，一直没有太大的争议，谁都清楚，刘瑾不过是个奴婢而已，陛下胡闹无妨，毕竟刘瑾这样的人，陛下只需一道旨意，就可以赐死。
可是朝中对叶春秋的争议却是颇大，隔三岔五的，总会有一些抱怨出来。
周王所代表的，自然是宗室的利益，他会秉公而断吗？
只见周王此时笑道：“恳请陛下升座。”
朱厚照还坐在沙发上呢，这朱睦柛多半也是见朱厚照坐在殿中的沙发上，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好。”朱厚照倒也干脆，便起身升座，高高地跪坐在御案之后。
周王则朝朱厚照拜倒道：“臣今受命，陛下既授予全权，那么是否容请陛下一言而断？”
朱厚照迟疑了一下，看向叶春秋，有些犹豫不决。
叶春秋却是一脸冷静，不发一言。
朱厚照这才像是下了决心般，道：“好，朕也准了。”
站在一旁的刘瑾终于舒出了一口长气，唇边浮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大局已定。
这一次，且看你叶春秋怎么死。
此时，朱睦柛脸上现出几分肃然，沉声道：“刘芳一案，不可再论！”
朱睦柛一言而出，语气显得尤为的坚定，却是让所有人无法反驳。
刘芳的事确实不能再吵了，再吵，就牵涉到了天子，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难道要让天子作为笑柄吗？
这第一句话，就极力维护了天子的威严，下一刻，朱睦柛又脱口而出：“再有论刘芳者，当以诽谤君上论处，诸公……以为如何？”
不论刘芳的罪，某种程度就是，叶春秋那一夜杀刘芳，也就不能继续追究了，无论是刘芳罪大恶极也好，是叶春秋胆大包天也罢，到了这里，已经结束了。
内阁诸公纷纷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倒是刘宇一听，心里满是委屈，不得不看向张彩。
张彩却是在心里赞叹周王高明，作为亲王，插手朝中的事是有很大忌讳的，现在首先就先巩固皇权，一下子使他在这件事上，处在了一个超然地位，让任何人挑不出刺来。
张彩便朝刘宇颌首，刘宇心里想，周王既出了面，这叶春秋肯定是要倒霉的，只要叶春秋最后没好结果，这件事，再继续纠缠也罢。
就是此时，朱睦柛特地走到了刘宇面前，捋须道：“刘公以为如何？”
既然心里有了计较，刘宇只好苦涩地道：“一切凭殿下做主。”
朱睦柛便又点头，道：“既不论刘芳，那么接下来，叶春秋自是无罪，叶春秋……”
无罪……
刘瑾、张彩和刘宇有点懵了，心里说，这是不是欲擒故纵？先说无罪，再论其他的罪？
叶春秋上前，朝朱睦柛行礼。
朱睦柛则是看着也叶春秋道：“你铲除安化王叛乱，功在社稷，承蒙陛下青睐，而今即为镇国公，理当效忠天子，勤恳用命，切不可仗着年少，切不可居功自傲，而目空一切，知道了吗？”
叶春秋深深地看朱睦柛一眼，作揖道：“谨遵殿下金玉良言。”
朱睦柛那方才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几分微笑，道：“小小年纪，能知所进退，很是难得。”

第九百八十七章 聚宝盆
朱睦柛的一番话，令刘瑾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情况，分明……分明……
他分明以为，此时此刻，这周王理应针对着叶春秋的啊。
可是……
面对朱睦柛的夸奖，叶春秋却是作揖道：“殿下谬赞了。”
谬赞，嘿嘿，当然是谬赞，刘瑾心里火冒三丈，按理来说……按理……
可是接下来的事，根本就不可用理喻来形容。
却听朱睦柛道：“陛下，臣以为，今日多事，根源在于新政，若无新政，哪里来的这么多中官，臣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这些年来，中官残害地方，臣也是多有耳闻，安化王谋反，已是敲响了警钟，臣请陛下裁撤新政，以安人心。祖宗之法，不可废也。”
朱睦柛说罢，拜倒在地。
又是满殿哗然，这周王跑来主持御审的，结果三下五除二，就为叶春秋开脱了罪名，而后矛头一转，竟是直接朝向了刘瑾的新政。
这一下子，可谓打得刘瑾和他的党羽一个措手不及。
反而不少人精神一振，磨刀霍霍起来，立即有人拜倒道：“请陛下裁撤新政，以安人心。”
许多人拜倒，宗室已经表态，现在还等什么，自然是趁热打铁才好，这殿中竟有半数人拜倒在地，便连刘健等人，亦是不能免俗。
刘瑾差点没气晕过去，他被周王坑了啊。
他哪里知道，这周王翻脸比翻书还快，此前还对叶春秋和镇国新军心怀戒备，这才让刘瑾他们那么胸有成竹地认为搬出周王，必能搬倒叶春秋，怎么转眼之间就……
反新政……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祖宗之法，呵……
刘瑾小心翼翼地看向朱厚照，朱厚照也是愕然，脸上浮出讶异之色。
朱厚照想到周王认定叶春秋无罪，也是松了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缓过来，随即周王居然要反新政？
朱厚照登基后，内帑的银子，可多是新政来补充的，周王此举，在朱厚照看来，不外乎是抢钱啊。
朱厚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是这保和殿里，近半数的大臣拜倒，纷纷陈述新政之害，朱厚照意乱烦躁，只得道：“此事，从长再议吧。”
他虽这样说，可是周王却道：“陛下，祖宗之法……”
“好了。”朱厚照连忙打住他，别看朱厚照平时傻萌萌的，可是自己的钱和国家的钱可是分得一清二楚的，抢自己的钱，这就是犯罪，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瑾长长地松了口气，可是想到这周王突然翻脸，却还是令他心里一痛，这一次，本是整垮叶春秋的好时机，可惜，太可惜了。
朱厚照已经长身而起，便决心要走，谁料这时，突然有人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奏请。”
朱厚照看过去，竟见叶春秋凛然拜倒。
朱厚照有些意想不到，道：“叶爱卿有什么事要奏？”
叶春秋道：“陛下先前赐臣镇国公爵，臣虽有尺寸之功，只是臣窃以为，陛下此举，恩荣太过，臣弟无福消受。”
“什么？”今日有太多的讯息，令朱厚照一时难以消受。
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这时有人醒悟到，重头戏真正的来了，何以周王突然翻脸，开始维护叶春秋，何以突然会矛头指向刘瑾？
在场之人都是精明的人，此时他们隐隐有着预感，接下来，答案就会水落石出。
却见叶春秋昂然道：“镇国府独掌招商局、研究院、新军署，权柄实在不小，臣弟年纪尚浅，无福消受，就说招商局，一年的盈余，尽高达两百万两纹银……”
两百万……
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样的盈余，几乎和国库的白银收入相当了。
朱厚照早知道招商局挣银子，可是万万料不到这个数目竟是这样大。
满殿都是窃窃私语，每一个人都为这个数字而吃惊。
叶春秋却是很直白地说了出来，事实上，大家之所以震惊，只是因为招商局的岁入增加得太快，去年不过数十万两，今年就如滚雪球一般的递增，大家对招商局的概念，还只是停留在去年的阶段而已。
叶春秋继续道：“除去必要的开支，还有镇国新军之用，招商局的纯利，依然可有百万之巨，而且随着许多工坊的扩建，明岁这个数字还会增长。”
呼……
不少人眼睛都红了，这简直就是聚宝盆啊。
叶春秋之所以肯说出来，是因为迟早这个数字根本就隐瞒不住的，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多说出来。
叶春秋道：“镇国府实在过于关键，而陛下待臣弟甚厚，赐臣镇国公爵，臣愧不敢当，只是而今既为镇国公，看到这数目触目惊心，因此，臣有一个章程，今日想趁着陛下与宗室以及文武大臣都在，在此提出。”
众人奇怪地看着叶春秋，很是诧异。
却见叶春秋徐徐道：“镇国府从此往后，可将其分为万份。”
“……”
镇国府也可以分吗？
几乎所有人都惊讶第看着叶春秋，唯有周王朱睦柛显得很是淡定，自然，还有那英国公张懋，一脸沉默。
叶春秋沉声道：“这万份之中，臣即为镇国公，可独占三成，而至于宫中，亦是理所应当，占住两成，以供内帑之用，其余三成，大可兜售诸宗室亲王、郡王，以及诸国公，到时自然以股份的形式，任凭大家采买，最后这两成，方才开放寻常人购买。”
说完这些，顿了一下，叶春秋想着大家有可能不大明白，便接着道：“所持股者，即可享受镇国府纯利的分红，若镇国府今年纯利百万，则占有两成的，大可以从中得二十万两，以此类推。除此之外，便是股权，所持股份占百分之一者，即可参与镇国府的议事，研究院、招商局、新军一应主官的选调，都需先由镇国府推荐人选，再由各家进行协商敲定，从此之后，镇国府非一家一姓所有，不知陛下与诸公以为如何？”

第九百八十八章 大家一起发财
如果镇国府是个实体的话，那么这个新出现的实体随着它的壮大，势必会成为所有人眼红耳热的对象。
之所以引人忌惮，是因为它的特殊结构而已。
这是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体系，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它拥有自己的实业，拥有自己的财源，拥有自己的军队，如果非要给这个机构寻一个相似的集团出来，那么叶春秋只能用英属东印度公司和荷属东印度公司来类比。
没错，这就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实体，可是这个利益实体现在完全操持在了叶春秋的手里，这是一件何其可怕的事。
现在还只是宗室有所顾虑，那么将来等它壮大之后呢？百官难道不会有顾虑？即便是宫中，难道在它滚雪球一般壮大的时候，不会有所顾虑吗？
要打消所有人的顾虑，那么现有的组织结构，显然是无法解决当下问题的。
叶春秋只好用一种最原始的股权结构来将所有人容纳入这个利益实体中来。
宫中独占两成，叶春秋则独占了三成，另外的五成，除了三成由宗室皇亲与勋贵去购买股权之外，最后两成则让给了民间。
宫中等于是躺着收钱，保证了内帑之用，而叶春秋的三成，亦保证了叶家在镇国府中的超然地位，至于宗室和皇亲，还有勋贵，他们原本是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可是现在，却有了一个食利的机会，至于最后这两成，表面上是给民间，任其去购买，其实说白了，这时代的商多是以官商为主，这些商人的背后，却是朝中某些特定的人士。
分红，总是一件愉快的事，毕竟躺着挣钱的买卖，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而真正打消大家顾虑的，是投票权的问题。
按照大家的股比，可以插手镇国府的事务。
对于独占两成股份的天子来说，就有了随时干涉镇国府的权利，周王这一次突然反转，也正是因为叶春秋当初留下给他的那封关于镇国府收益分配股权的信。
想想看，叶春秋不过占了三成而已，也就是说，这镇国府，单单是天子和宗室，就几乎掌控了五成以上的话语权，叶春秋此举，等于是将镇国府的权利，拱手让给了朱家。
这对周王来说，绝对是个很大的利好，可以说是具有难以拒绝的诱惑，而且叶春秋在私下里承诺，周王府采购的股权将占据全部股安全的百分之三。
可别小看了这百分之三，因为叶春秋已经明言，现在的镇国府虽是两百万的盈余，可将来还会继续暴涨，周王府不但有了一份额外的收入，与此同时，这个本来无所事事的宗室藩王，现在却有了那么一丁点干涉镇国府的权利了。
可是对叶春秋来说，他也很满足于现状，因为他很明白，这个股权越是分散，独占三成的叶春秋，其实控制力只会更强，因为只要自己不谋反，宫中、宗室和勋贵就不可能团结一致地对叶春秋进行反对，本质上，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看上去，叶春秋的股权没有占了半数，可实际上，叶春秋却依旧是镇国府真正的掌权者。
而且在将来，每隔一年，占了百分之一股比的人都将可以参加未来的会议，决定镇国府未来的方向，镇国府的盈利以及未来的方向都将抛出来给这些大股东进行检验，比如扩大镇国新军的问题，比如未来某些人事权，当然，任谁都知道，镇国府绝是离不开叶春秋的，而镇国府上下的人，绝大多数是由叶春秋提拔出来的，股东会议，也只是让大家表个态，隔三岔五地来点个头，做一回主人翁而已。
可若是叶春秋一毛不拔，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死抱着镇国府不放，镇国府的未来能走多远呢？
显然是走不远的，镇国新军已有六百人，可你想扩大到六千乃至六万？宫中会同意吗？即便宫中同意，王公大臣呢？社会的舆论呢？
将来镇国府将来若是需要扩大生产，需要更多的土地，需要更多的人员，与士绅们产生了矛盾，又将会如何？
本质上，叶春秋给镇国府下了一个紧箍咒，却同时又放开了手脚，他给了宫中和王公大臣们一个否决权，同时用分红对他们进行了赎买，得到的，却是一个稳固的后方，因为对镇国府来说，在两京十三省的锱铢必较显然没有必要，出了关，出了海，镇国府所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那里有更广褒的土地，更丰富的资源，有着无限的可能。
就好像一口锅一样，当人的眼睛只局限于锅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为了多吃一口粥，而与同锅吃粥的人同室操戈，可是当你发现你走出这个屋子，有着数之不尽的食材，你还会在乎这锅粥，谁吃得多一些，谁吃得少一些吗？
这些，将会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而不是当下。
叶春秋知道，单凭这个，还是不足够吸引人的，任何一个‘公司’，都需要给自己股东们描述更好的前景。
看着殿中大多数人闪过欣喜的神色，于是叶春秋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继续道：“今岁的二百万两银子盈余，除百万纹银需要投入生产，以及镇国新军军费和工程靡费之外，可供分红的银两，则有百万之多，每年的年末，镇国府将成立一个股东局，邀请股比超过百分之一的人进入，成为该局董事，股东局下，将设检察，检察的人选，将由股东们一起选出，检察负责查账，以及纠察新军不法之事。”
这显然是一个具体的措施了，设立一个检察，专门负责查账，以防镇国府报了假账，忽悠大家。叶春秋给的可不是空口的承诺，显然是给了大家一个定心丸，账目每年都会算清楚，大家该得多少，一文不会少，查账的人员，则是由大家一起选一个可信之人。
大家一起发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九百八十九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春秋现在所提出来的，其实不过是个初步的构思而已，更完备的体系，未来自然会配套而出。
可即便是这新奇的想法，也足以让人啧啧称奇，因为大家不得不佩服叶春秋的是，这一手，确实很漂亮。
因为很明显的，这么一个体制，显然保障了许多人的利益。
比如天子，天子这是空手套白狼的节奏啊，自然是高兴的。
真正会死心塌地支持叶春秋的，怕就是宗室和勋贵了，他们本来在大明之中，是当猪一样地养的，现在却平白得了好处，怎么不沾沾自喜？
而某些大臣也动了心思，他们的下头，可也有不少的‘家奴’在外头做买卖的，这镇国府显然是个聚宝盆，若是能从中得一点股份，必定是稳赚不赔的。
英国公张懋对叶春秋开始的态度是中立，此后却变得偏袒起来，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叶春秋给其他五个国公也都许诺了百分之一的股权，百分之一，看似是很少，却恰恰有了进入股东会的资格，而且是落地分红，有什么不好的呢？何况从知道叶春秋的这个决定开始，张懋就明白，一旦叶春秋将这个提议抛出来，肯定会得到不少人的支持。
到了这个时候，这姓叶的，必定会无罪，身为英国公的张懋，也是个聪明人，当然是要趁机结交叶春秋了。
之前，张太后那儿，周王屡屡前去拜见，其实不是去告叶春秋的状，而是在讨价还价，寿宁侯会占百分之二，而建昌伯能得到百分之一，百分之一二，相加起来，就是一年平白得到三万两银子，只要镇国府能兴旺发达，张家将来就算没了张太后，也照样吃香喝辣的节奏啊。
越是勋贵，越是讲究的是稳当，毕竟一个家族生根发芽，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如日中天，所以聪明的人，往往会在家族最强盛的时候，谋划自己的后路，所以有人四处购买土地，有人到处购置宅邸，有人收买人心，可是土地再多，也可能会遭遇败家子。
可是这种股权结构，却很对张太后的胃口，张家兄弟是什么货色，张太后怎么会看不清？将来若是自己当真走了，失了圣宠，张家靠什么维持呢？依着这两兄弟折腾劲，天知道会如何！可是镇国府不一样，股权是不可以变现的，你只能每年领钱，这总算是一条后路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靠着这个，也能维持张家的衣食无忧了。
而对于所有人来说，包括叶春秋在内，他们真正喜欢这个体制的，是因为这个体制的稳定性。
因为这个股比之中，一旦如此分配，就意味着镇国府内牵涉到了许多人的利益，将来任何人都别想一家独大。
叶春秋若是想一人将镇国府吃下，宫中不是吃素的。而皇帝若是想独揽镇国府，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因为陛下这是砸大家的锅啊，这么多宗室，这么多的皇亲国戚，这么多的勋贵，还有背后许许多多的世家大族，皇帝想要靠着一纸诏命就想吞并镇国府，简直就是笑话。
在这镇国府里，显然是一个天子与叶家，会同王公士大夫共治的结构，这种超稳定的状态，可以使叶春秋完全不必担心有人在背后打自己黑枪，因为任何人抱有什么野心，即便这人是未来的天子，到了那时，最急的恐怕未必是叶家，多半会是这些宗室和皇亲，还有各大国公以及不少隐藏在民间资本背后的士大夫，他们必定是第一时间就要跳出来为叶春秋保驾护航的。
在所有人还在震撼之中，只听叶春秋继续道：“今年，镇国府将扩大车坊，还将推出诸多新车，除此之外，还将进行大量的投入，明岁，纯利有望突破三百万至五百万，到了后年……”
又一波的利诱砸出来……
钱啊……这都是钱啊。
叶春秋的大话，有人可能不信，可是有人却是信的，仙鹤车怎么来的？水晶怎么来的？这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要说谁能挣银子，你非要对这位镇国公服气不可。
而至于镇国府的镇国新军，似乎也不必有所担心了，因为虽然镇国公几乎掌握了镇国新军的全权，可是在理论上，镇国新军属于镇国府，而镇国府是大家的，叶春秋只是占了多数的股比，拥有最大的话语权而已，所以至少在理论上，镇国新军可以属于宫中，也可以属于叶家，甚至可以属于宗室，可以属于任何一个股东。
这就暂时排除了造反的嫌疑。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钱了。
朱厚照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了，若是五百万两纹银，即便投入三百万去再生产和各种镇国新军的军费，那么至少也有两百万的分红，宫中占了两成，那就是独得四十万啊。
张家兄弟混杂在其中，幸福来得太快，让他们觉得有些眩晕，前几日，张太后召他们觐见，语焉不详地说了一些，当时张家兄弟还不大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现在算是完全明白过来了，这种感觉，真有点从天上掉下钱砸在他们身上的既视感。
而周王面带微笑，似乎这位德高望重的贤王，现在也处在某种大圆满的快乐情绪之中，其实藩王有地有粮，这没错，可是说到钱……
还真不多，这是大明特有的经济体制决定的，叶春秋给周王的许诺最多，其他的藩王，其实所占的，只是一星半点，而周王府一家就占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啊，躺着六七万两纹银入账，这还只是开始呢。
英国公张懋也不禁露出了一点微笑，当初，叶春秋将书信给了徐鹏举，让他传书给了南京的魏国公，而魏国公毫不犹豫地开始与英国公、黔国公、定国公进行友好的磋商，除了那黔国公离得太远，一时也通知不上之外，各公族将能在这里机制里得到不少的便宜，这显然是很愉快的事。

第九百九十章 大局已定
没有人怀疑镇国府的未来，因为前两年，大家已经亲眼见证了，从无到有，再到如今叶春秋抛出了足以令人惊心动魄的账目。
只是……有心人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叶春秋在排排坐、分糖果，可问题在于，似乎有的人，却完全被排斥在了这个体系之内。
陛下得了好处，他的内帑问题解决了，镇国府照旧练他的兵，照旧拿出钱来继续发展，可是多余出来的分红，也足够弥补内帑的不足，陛下什么都不需操心，只管躺着挣银子也就是了。
宗室得了好处，不消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钱。还有贵族和大臣，都还能或多或少从中分一杯羹。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刘瑾呢？
又或者说，宦官呢？
许多宦官能够得势，是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贴心小棉袄，因为陛下有些不方便做的事，总需要他们去完成。
就比如朱厚照，他要玩，花钱大手大脚，可是他没钱，国库的钱是不会给他轻易动用的，毕竟这涉及到了国计民生，所以这个时候，太监就出现了，又或者说，刘瑾就出现了。
出于对刘瑾的信任，朱厚照便将这些事交给刘瑾去办，刘瑾呢，则趁着陛下需要钱，则狐假虎威，跑去外头找钱，打着皇帝的名目，说是新政也好，说是其他也罢，反正谁要是挡路，你就是给天子难堪，所以就收拾了你，你能奈何？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被刘瑾打倒了，也有人因为攀附上了刘瑾，借此飞黄腾达，中官只要攀上了刘瑾，无论在地方上再怎样的胡作非为，那也没关系，你要告状就告状好了，人家可是给天子办事的，你告中官横征暴敛，不就是骂皇帝贪财吗？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厚照依旧支持新政，没有人会跟自己的小钱钱过不去，小皇帝自觉得自己太穷了，毕竟即便是天子，也有发家致富的愿望。
可是现在呢？
现在满殿的大臣，为数不少都在高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反对新政。就在朱厚照忧心于钱的问题的时候，叶春秋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宫中内帑的问题，陛下，只要镇国府的生意做得好，陛下的内帑便可保无忧。
你看，这新政……
新政的效率很低，放出这么多中官，贪墨的钱财不知多少，先是办事的差役从中得了一层好处，之后就是中官从中谋取了一层利益，接着还要孝敬某些重要的人物，最后才会送进朱厚照的口袋里，所以虽然惹得天怒人怨，可是每年所增加的内帑，也不过是二三十万两纹银而已。
现在所有人看着朱厚照，而站在朱厚照一旁的刘瑾差点没一屁股瘫下去。
这……刘瑾现在算是完全明白了，这等于是皆大欢喜，就自个儿触了眉啊！
刘瑾努力地朝张彩挤眼色，想让张彩出面说上几句，可是张彩不傻，这个时候，你出来说任何话，所面对的不只是叶春秋，也不只是内阁的大学士，不只是那些御史，便是连今日站在班中的诸位宗室藩王，便是其他几个国公，怕也未必答应。
没有人知道镇国府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大家却是知道，现在叶春秋所提出的，对那么多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张彩不敢触这个眉头，所以很聪明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终于，朱厚照很愉快地想通了，似乎……朕暂时也不缺钱是不是？似乎……
他眯着眼睛，然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接着道：“朕没有想到啊。”
先是做了这么一个开场白。
然后他微微仰面，徐徐站起，背着手，踱了两步，显然，以前为了中官，朱厚照是没少背黑锅的，现在他决心不背了。
“朕万万想不到，中官之害竟是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啊。”
他的语气悲痛而有力，当年他就是这样忽悠诸位师傅们的，现在只是情绪照搬办了，道：“先帝将江山交到朕的手里，朕以为祖宗之法，致使弊病丛生，于是让刘瑾开了新政，原以为可以天下清明，可以裁撤掉冗员、冗官，可以效仿先帝一样，建一个清平世界，可是朕看了许多奏报，真是触目惊心，朕……朕真是有错啊，苛政猛如虎，这是王师傅教诲朕的话，朕今日方才幡然醒悟，这些中官，朕如此信任他们，谁曾想，他们竟如此恣意胡为，如此胆大包天呢，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宫中，都代表了朕啊，他们残害一个百姓，即是朕的过失，朕真恨不得下诏罪己，好生检讨自己的过失，传朕的旨意吧……”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肃然道：“立即召回所有中官，废黜新政，对于那些危害一方的，统统都要严惩不贷。”
呼……
这回，是真正的大局已定了。
叶春秋先是挑起了百官对新政的怒火，先行煽风点火，让反新政的力量浮出了水面；接着又收买了宗室和勋贵，使他们也成为了祖宗之法的捍卫者，而在这巨大压力之下，镇国府的分红，成为了压垮新政的最后一棵稻草。
现在……总算情势一面倒了。
没了新政，就没了中官，那些在地方上权柄极大，作威作福的中官，某种程度都是刘瑾和张彩这些人爪牙，叶春秋等于一剑将他们的爪牙都斩断了，而接下来，中官召回，势必要严惩一些人，这些人都是刘瑾的徒子徒孙，可以想象，接下来若是攀咬出了点什么来，那……
叶春秋抬眸，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刘瑾。
刘瑾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控制住了内帑，就控制住了陛下，而显然他失算了，这一跤摔得很惨，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报复，因为此时此刻，报复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想着怎样自保才最重要，他整个人萎靡不振，一下子扑倒在了朱厚照的脚下，惶恐地道：“陛下，奴婢万死。”

第九百九十一章 陛下威武
现在，刘瑾跪下请罪，并没有让太多的人感到意外。
刘瑾当然是万死的。
当初的时候，刘瑾和朱厚照是命运共同体，有钱大家赚嘛，所以新政有再多的弊端，大家也是肝胆相照，刘瑾办事，朱厚照收钱。
朱厚照收了钱，当然打死不能承认新政有什么问题了，你们闹吧，朕就不松口。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当大家一致认为新政祸国，朱厚照缺钱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那刘瑾和朱厚照还存在那稳固的关系吗？
于是，在眼前形势之下，朱厚照想明白了，终于开了口，要裁撤新政，既然要裁撤新政，就必须有理由，理由是什么呢，当然是中官残害百姓。
那么问题就又来了，是谁纵容中官残害百姓呢？
一般人想背这个锅还真不容易，虽然方才朱厚照痛心疾首地说这是朕的过失，可是……
别开玩笑了，皇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新政害了这么久的民，而陛下是天下之主，这个锅，陛下可以背吗？
皇帝不背，谁来背？
刘瑾一脸惨然地拜倒在朱厚照的脚下，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新政是他提出来的，事儿也是他办的，中官的人选，有不少也是他推荐的，好嘛，你能说陛下这几年来，唯一的施政，也就是这所谓祸国的新政，都是皇帝的错吗？
当然不能，刘瑾除了主动说出自己万死，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似乎便别无他法了，因为他是奴，朱厚照是主，主子不能有错，要错，就怪身边的女人，或者……是身边的太监。
很不幸，朱厚照此时身边没有可以怪责的女人，那当然就是你这个太监了。
刘瑾满肚子的悲催，算是真情流露地痛哭流涕道：“奴婢恳请陛下降罪奴婢，奴婢该死啊。”
朱厚照看了一眼刘瑾，冷着脸，却是没有说话。
早知道叶春秋这儿能解决内帑，还用得着那么费事，让你这奴婢四处胡搞瞎搞，搞得满天下人骂朕。
想不到这些，朱厚照便怒从心起，他正待要怒气冲冲地发泄一句，可是看到刘瑾这个样子，却不免又一次心软了。
终究……朱厚照其实是个重情之人，否则刘瑾早就死了十次八次了。
于是朱厚照皱着眉头道：“让厂卫和有司，好生查一查这些中官吧。”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朱厚照也没了心思继续这场廷议了，便长身而起道：“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吧，朕想静一静，众卿家都散了吧。”
无论如何，叶春秋算是安然无恙了，这使朱厚照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过……朱厚照狠狠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旋即起身道：“叶春秋，你来暖阁。”
此时满殿之中，有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雀跃，自然也有人忧心忡忡，叶春秋看着依旧还跪在那儿的刘瑾，心里知道，这一次刘瑾只怕要焦头烂额了。
刘瑾之所以在陛下面前得宠，无非是两个原因，一个是本身和陛下是有感情的，而其次就是，陛下的许多事要倚重着他，很明显，现在第二条已经化为乌有，刘瑾对于陛下来说便可有可无，现在要看的，就是这个感情可以维系多久了。
叶春秋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废黜了新政而显得狂喜，见朱厚照已经举步去了暖阁，便也在众人的目光下朝着暖阁而去。
等叶春秋抵达暖阁的时候，朱厚照已坐在了这里，愣愣地发着呆，似是想着什么心事。
叶春秋进去后，故意咳嗽了一声，朱厚照方才抬眸，笑道：“你这家伙。”
叶春秋却很认真地朝朱厚照行了个礼，道：“今日若非陛下，臣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起来，若不是朱厚照主动承认是他下的命令，叶春秋的罪责是跑不掉的。
朱厚照并没有觉得得意，而是显出了几分肃然，突然道：“其实……朕现在回想了一下，嗯……若是方才朕没有挺身而出，其实你也可以脱罪的，是不是？”
“额……”陛下越来越聪明了，当叶春秋给周王交了底，再加上之前反对新政而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一次御审，虽然不能轻松过关，可至少也不会太过严重。
叶春秋道：“臣没有想到陛下……”
“这是应该的。”朱厚照毫不犹豫地道：“朕没有让你吃亏的道理。”
他很认真地看着叶春秋，接着道：“不过……现在朕心里挺难受的，哎，刘伴伴到底是坏呢，还只是办事不利呢？”
叶春秋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这种事，他自觉得自己不宜插口，只能让朱厚照自己去体悟了，倒不是因为叶春秋恪守什么不愿背后说人是非的道德底线，只是他很清楚，几句非议，是很难改变一个人印象的。
见叶春秋没说话，朱厚照则是失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朕现在虽然并非是镇国公，可是呢，却也是镇国府大股……大股什么？”
叶春秋带着浅笑，接口道：“大股东。”
“对。”朱厚照终究是个总能让自己开心的人，他很快就忘去了心中的不快，面带笑容道：“朕都已经想好了，既然是股东，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呢？你是股东，周王是股东，连姓张的那两个混蛋，也可能是股东，朕怎么能和他们相同？”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叶春秋也觉得自己确实有所疏漏了。
皇帝就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呢？
只是……想要解决这个身份的问题，似乎很不容易。
叶春秋一脸踟蹰的功夫，朱厚照的眼眸中却是闪过得色，兴致勃勃地接着道：“朕已想好了，朕要封自己为‘镇国府总督军政大股东’，嗯，就这样办了，这名儿好不好？是不是很契合朕的身份？不许不说话，要立即回答。”
“呃……”叶春秋有点懵逼，他始终觉得朱厚照才是一个穿越者，这思维还真是……
“快说！”朱厚照瞪大着眼睛看着叶春秋，连连催问。

第九百九十二章 锦上添花
叶春秋有点不知说什么好，老半天，才很艰难地道了一句：“陛下圣明。”
天地良心，这样违心的话说多了，不知会不会鼻子变长。
朱厚照便哈哈笑道：“如此，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办了，朕命人刻金印，你是状元出身，觉得这‘镇国府总督军政大股东’有没有不妥之处？不然，再改一改？”
“不必。”叶春秋努力地扯出了几分笑容，道：“这名儿好极了，诚如那美人一样，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里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玄妙，臣弟佩服之至。”
果然做了镇国公就是好啊，马屁可以随便拍，若是清流，那就有点糟糕了，这么恶心的话，若是被人听了去，天晓得会是被人骂成什么样子。
朱厚照点头，欢喜地道：“你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嗯嗯，这样最好，不能多也不能少，朕决心再赐你‘镇国府总督军政副股东’之称，你不必拒绝，朕是大股东，你必定要做副股东的，你我是兄弟，怎么能少了你的份。”
“……”叶春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早知如此，实在不该将马屁拍得太狠，几乎可以想象，将来自己头顶着一个‘镇国府总督军政副股东’的名头出现在了史书上，会是什么光景。
他最后还是莞尔一笑，却也没有拒绝，其实很多时候，朱厚照不过是喜欢威风罢了，他喜欢威风，就让他闹一闹就好了，这种细枝末节，实在没有去扫他兴致的必要。
毕竟就在一个时辰前，这个家伙还对自己尽力维护呢。
叶春秋很承他的情，因为他很清楚，想要让一个要面子的皇帝出来承认一桩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干系，是何其不易，可是朱厚照义无反顾地做了。
所以叶春秋决定改变态度，至少暂时这段时间之内，暂时不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他添堵了，至少三天之内决口不说请陛下注意君仪。
很显然，朱厚照对此甚是热心，接着又道：“那张家兄弟，得了多少股份？”
叶春秋便道：“寿宁侯百之有二，建昌伯百之有一。”
“这样啊。”朱厚照皱着眉头，很是纠结的样子道：“这样啊，朕挺嫌弃他们的，这两个窝囊废，若是也进了股东局，就怕坏事啊。”
叶春秋笑了，道：“陛下不必担心，他们的股份，实是杯水车薪，镇国府的真正两大股东，就是陛下和臣，其他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朱厚照倒是认真起来，道：“朕很承你的情，其实你就算不给，朕也不会问你要的，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担心将来有人打镇国府的主意，所以才出此下策，不过……你忘了还有朕呢，不过你既然愿意给朕分红，朕也就收了，这是朕应得的，哈哈，你的就是朕的。”
他厚着脸皮又笑起来：“不过虽是如此，这镇国府的事，朕可不管，一切听你的，股东局里若是有人不识相，你和朕说，朕来收拾了他。”
叶春秋也很认真起来，道：“陛下，股东局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像陛下这样随意收拾人啊。”
“啊……那岂不是有人上房揭瓦也没人管了吗？”朱厚照觉得叶春秋的话没有道理，恶声恶气地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春秋苦笑道：“股东局里，一切都凭着股份说话，谁的股份多，谁的话语权就大，可不能仗势欺人，否则，要股份做什么？现在大股东只有陛下和臣弟，只要陛下与臣弟同心，其他人就是想要闹，也是闹不起来的。”
朱厚照觉得这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不过他是个思维很发散的人，不由道：“若是……若是有一天，朕驾崩了，那么……朕是说假使，假使朕的子孙，和你不一致呢？”
对于朱厚照这令人无语的想法，叶春秋再次感到服了，而后无奈一笑，才道：“这个嘛，自然还是靠股权说话，若是不一致，就要靠其他股东偏向哪边了。”
“他们敢不偏向宫中？”朱厚照孜孜不倦地问。
叶春秋很认真地道：“若是两大股东不一致，就看谁的方案能给镇国府挣更多的银子，谁有本事，股东们为了自身的好处，总会……”
朱厚照眯着眼，沉思了一下，才道：“居然很有道理，至少朕就知道，朕若是和你有不一致，你能挣更多银子，张家兄弟那一对混账肯定会……”朱厚照摇摇头，似乎觉得也挺不错，开心挣钱嘛，闹什么闹，谁挣钱多，谁做主，这岂不是更好？何况本来这镇国府就给叶春秋了，现在叶春秋拿出来，算是回馈自己，已经很仗义了。
朱厚照突然贼贼地道：“朕终于明白了。”
叶春秋露出狐疑之色，道：“陛下明白了什么？”
朱厚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朕终于知道你为何要将这么多人拉进股东局了，这就是为了防范朕的儿孙吧。”
居然当真被朱厚照一眼看破，叶春秋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你想啊，朕这副德兴，嗯……嗯……朕也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说，朕的儿孙，做糊涂虫的可能理应多一些，若是到时候，朕的儿孙们做了天子，若是胡闹，单凭你，怎么阻止呢？可是拉了这些人进来就全然不同了，哎……这些家伙，其实朕也制不住。”
这是实话，后世人对皇权的印象大多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穿了，无非是辫子戏看多了而已，至少在大明朝的中后期，情况却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在历史上，明朝灭亡时，国家因为连年用兵国库空虚，崇祯皇帝四处向大臣借钱，结果如何，大臣照样懒得搭理，结果闯王杀入京师，从无数大臣的府中抄出金银无数。
由此可见，什么所谓的君君臣臣，别看某些人喊得震天响，真牵涉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或者说自己的小钱钱的时候，连皇帝都是不认的。

第九百九十三章 请陛下拭目以待
愚忠的思想，到了满清才抵达了最高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几乎成了口头禅。
而至少叶春秋所处的正德朝，天子的权利显然是受到极大约束的，除了那些真正打天下出来的太祖和文皇帝，皇帝一直都受了诸多的掣肘。
等到了成化皇帝之后，渐渐内阁学士开始真正成为宰辅，天子想要一手遮天，就更加难了。
叶春秋拉进股东局的人，从宗室藩王，到皇亲国戚，再到开国和靖难的五大公族，还有无数民间资本背后的那些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两个，天子或许还可以对付，可若是天子在股东局里触犯的是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这几乎就等于和满天下的权利作对了。
叶春秋之前倒没想到，他的用意会让一向胡闹的朱厚照看破。
只是被朱厚照戳破，叶春秋竟也没有惶恐，而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陛下，臣弟确实有这心思，镇国府就是一碗水，臣弟要做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如此一来，每一个人想要闹事，影响了大家的挣钱大计，就会使其他所有人利益受损，无论是谁，若是随意枉顾其他股东的利益，都可能遭致极大的反弹，这就使任何想要从中滋事的人，都需掂量一二，不敢过份，因为唯有大家团结一心，拧成了一根绳子，才能将镇国府做大。”
朱厚照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本就不喜欢闹哄哄的争吵不休，还有各种明争暗斗，而叶春秋的这个办法，的确能避免以后很多有可能发生的纠纷。
朱厚照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很有道理！不过……做大？怎么做大？挣银子是吗？”
朱厚照的眼睛都明显地亮了几分，感激自己似乎又捉住了一个重点。
叶春秋笑吟吟地道：“要做的事多着呢，这些日子，股东局会挂牌成立，等局面打开了，下月初一，股东局就要开第一场会议，这个会议，还是陛下来主持吧，臣呢，则将一年之内，镇国府的账目、计划统统献上，供大家议定。”
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点头道：“朕倒是颇为期待得很，朕才不在乎那些账目，朕最在乎的是镇国新军。”
叶春秋微微笑道：“陛下放心，镇国新军自然会进行强化，这也会在计划书中拟出一个专门的章程。”
朱厚照饶有兴趣地道：“你的意思是，继续扩招镇国新军？”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不，是装备火器。”
“火器？”朱厚照倒是对火器的印象不是很好。
大明有许多火器，喜欢舞枪弄棒的朱厚照俨然算是半个火器专家，现在听到叶春秋要装配火器，反而一下子没了多少兴致。
倒是叶春秋神秘一笑，道：“届时，自然可以让陛下大开眼界。”
对于镇国府，朱厚照显然有很浓厚的兴趣，偏偏叶春秋又卖了关子，此时，他的胃口也就被钓了起来，于是颇为期待地道：“那么朕便拭目以待吧。”
二人在暖阁里聊得兴起，足足待到了日头偏西，叶春秋这才意犹未尽地告辞而去。
叶春秋刚出了暖阁，就见到刘瑾死气沉沉地侍立在外头，想必是感觉自己可能大难临头，现在想要想尽一切办法，死抱着朱厚照的大腿不放。
对于刘瑾，叶春秋只有厌恶的心情，没有理他，变径直而去。
只是与刘瑾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刘瑾打了个激灵，朝自己笑了笑。
叶春秋只当没有看见，便快步而去，自午门出宫。
结果出了午门，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竟发现不少人在此等着自己了，都是各府的宦官和仆役。
一个宦官率先上前，堆着满脸笑容道：“见过镇国公，周王殿下想请镇国公前去鸿胪寺一会。”
叶春秋扫视其他人，朝他们耸耸肩，带着歉意地笑了笑。
这些人倒也识趣，知道周王殿下开了口，也不好争抢了，各自报了自家主人的姓名，约定了日子，接着叶春秋便上了车，直接抵达了鸿胪寺。
令叶春秋更想不到的事，周王朱睦柛竟是亲自从鸿胪寺中出来，一改平日严肃的态度，如沐春风地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我们又见面了。”
叶春秋忙是行礼，回以淡淡笑意道：“殿下太客气了。”
朱睦柛与叶春秋一同进了鸿胪寺，到了朱睦柛下榻之处，分宾主落座，接着命人上茶，叶春秋坐在下首的位置，与朱睦柛寒暄。
朱睦柛感叹道：“这股东局，实在是妙不可言，本王当初看了镇国公遗落的书信，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世上竟有如此有意思的事。”
叶春秋很清楚，这种现代公司的雏形，又或者说英属东印度公司的组织结构，别看只是一个权力结构的变化，而里头的妙用却是无穷。
这种所有人承担风险，可与此同时，又是所有人都可分一杯羹的结构绝对属于划时代的，某种程度来说，这东西的出现，不亚于枪炮那般横空出世，意义重大，因为只有这样的组织架构，才能稳定后方，减少内耗，同时可以让镇国府专心致志地不断拓展。
朱睦柛的感叹，并不为过，而事实上，他绝对属于其中最大的受益者，虽然只是百分之三的股权，得到的钱财眼下不过是几万两而已，可最重要的是，镇国府给予了一个原本开封周王府根本无法想象的一个平台，使他这个本来不能做事，也不敢做事的人，多了一个机会。
毕竟，不是谁都愿意被当猪一样养着的，现在好了，虽然在镇国府里人微言轻，股权不大，却依然可以偶尔做一点小小的决策，人老了，总该找点事热热身嘛，偶尔查一查镇国府账目，派人去考察一下镇国新军什么的，其实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
他笑吟吟地看向叶春秋，见有人端了茶水来，便笑容可掬地道：“来，喝茶，这茶是陛下赏下来的，镇国公尝尝。”

第九百九十四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叶春秋品了一口茶，只带着淡淡笑意地说了声好。
这次会面，可不是为了来品茶，不用想，叶春秋也明白，接下来大致就是和这位周王殿下亲切友好地交谈了。
周王朱睦柛显然对于股东的人选颇为热心，叶春秋对他毕竟只是单独的承诺，至于其他人能得多少，他却多少有些关注。
因此，等他问起，叶春秋大致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朱睦柛颌首点点头，道：“看来囊括的人还是不少，不过这样做，倒也稳妥，镇国府若是需要什么出力的地方，大可以给本王打个招呼，不说别的，在河南布政使司，周王府还是说得上话的。”
叶春秋不由诧异，可是很快，他突然心里一喜，这一次的股份制推出，竟似乎得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地方上的关系。
这可是大明朝啊，在这个交通并不便利的年代，很多时候，其实皇权并没有什么用，所以当初镇国府固然是挂着镇国公朱寿的名号，可是到了地方，虽然可能别人给你好脸色，只是毕竟山高皇帝远，但凡是牵涉到了利益，就总不免会惹来一些麻烦。
县官不如现管嘛，你一个外来人，想要拓展买卖，这沿途如此多的关卡，还要上上下下无数的地方官吏，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遇到狠的，那种地方上的水路巡检，白日是官，夜里说不定就是贼了，直接让你暴尸荒野都是未必。
那些盘踞各地的‘山贼’，更是永远都剿不干净，为什么？若是背后没有一丁点背景，你也配做贼？
可是这些股东就不同了，毕竟牵涉到了自身的利益，比如周王朱睦柛，他在河南，尤其是在开封的影响力，可能比天子还要大，毕竟周王殿下乃是地头蛇，早已在开封历经了数代，河南官面或是下头的三教九流，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何况他们扎根河南，下头又有与之亲近的郡王，完全可以说，周王家族一个亲王，四五个郡王，虽然不敢贸然涉足朝政的事，更不敢插手军务，可是在河南地方上，想要整死几个人，却好似是掐死蚂蚁一样容易。
这样的股东有很多，借着股东的关系，招商局完全可以借此机会经营出一个地方豪强的人脉网络，将来招商局肯定要在天下各府设立分局，深入的耕耘和布局，到了河南，肯定要仰仗周王，去了云南，少不得要黔国公府帮衬，到了南京，魏国公大可以成为保护伞，这种人脉，可以解决多少的麻烦，可以消弭多少灾祸，后世交通和通讯如此发达，尚且还有政令不出XXX之说呢，远在京师的镇国府，单凭一个镇国公，即便是连宫中也有股份，又能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而现在……这些地头蛇不知不觉成自己‘股东’了。
叶春秋的心头真真是喜出望外，很识趣地道：“如此，就多谢殿下了。”
除了是股东，恐怕将来少不得还要和周王府有其他往来的，叶春秋倒也不客气，直接问明了周王的归期，接着道：“既然殿下不急着返回藩地，那么下月初一，股东局的会议，还请殿下屈尊前往，届时小子在股东局恭候殿下大驾。”
好生地寒暄一番，朱睦柛显然对这个彬彬有礼，同时颇为‘干练’的镇国公的印象很不错，竟一改从前严厉，语气多了几分和蔼。
眼看天色不早了，叶春秋便告辞道：“许多日没有归家了，只怕家里人已经急了，若是有闲，下次还来拜望，万望殿下不会觉得是扰了殿下的清静，殿下，告辞。”
朱睦柛亲和地将叶春秋送至中门，微笑着要目送叶春秋上车，却突然若有所思，不禁嘱咐道：“而今废黜了新政，刘瑾虽是麻烦缠身，可是他党羽众多，却还需小心为好。”
叶春秋轻松地朝他一笑道：“多谢殿下提醒。”
说罢，叶春秋便上了仙鹤车，坐下来后，才真正地感到一丝疲倦，迷迷糊糊地靠着沙发睡着了。
回到家中，府中对叶春秋的事，因为有了叶春秋的叮嘱，所以除了官家叶东外，这事是一直瞒着王静初和叶老太公的，不过叶老太公却能看出几分端倪，虽没有过多质问叶东，却一直显得闷闷不乐，听到叶春秋终于回来了，这才心情舒畅起来，微微颤颤地要出来接他。
走到一半，便见叶春秋穿着蟒服，精神奕奕地迎面而来，叶老太公不禁埋怨道：“为何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春秋朝老太公作揖，乖巧地道：“哪里能出什么事？孙儿只是有些公务在办罢了。”
叶老太公依旧是觉得叶春秋在隐瞒什么，但见他平安回来，也就没有再多问，反而精神一振道：“你爹来书信了。”
听到老爹来了书信，叶春秋的心情也有点激动，忙是到了书房，叶老太公将书信叫给他，又是洋洋大万言的家书，看着叶景的笔迹，叶春秋感受到一股暖意，便将油灯移近一些，对着油灯细细品读。
里头的内容除了一些应有的问候，也说了些叶景的近况，朝廷已加了他大理寺少卿，这一次算是因祸得福，接着又有钦命传到他手里，命他奉旨招抚宁夏诸镇的军民，叶景的差办得还算是得心应手，毕竟许多人的生死握在他手里，这位新晋的叶少卿很是宽厚，几乎革除了此前周东度的所有弊政，入实的重新丈量土地，对一些曾经犯过过错的武官也尽力安抚，在叛乱之中死去的人亦是进行了抚恤，宁夏现在已经大定。
这个局面一打开，威望也就建立了起来，但凡是为官之人，其实能力是其次，毕竟能力可以慢慢的磨砺，到了地方，尤其是主政一方，总是能发现问题，若是真心想要去做点事，也迟早能摸出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威望就全然不同了，威望不足，即便想做事怕也难以贯彻。

第九百九十五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很多时候，官场上的问题不在于问题如何解决，而在于你想要去做，往往绑住你手脚的人是同一个官署的同僚，甚至可能是一群不起眼的皂吏。
而叶景的优势就在于，现在宁夏上下人心惶惶，于是都仰仗着这位钦差为他们向朝廷求情，不少人也都承了叶景的情，正因为如此，现在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也有不少人愿意为叶景效命。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至少叶春秋从叶景书信中的能感受到，老父比从前稳重了许多，独当一面，想来也是不易。
叶春秋放下书信，唏嘘一番，酝酿了片刻，捉笔疾书，一气呵成地写了一封回信搁在案上，他不必叫人送出去，只需放在案牍，清理书房的人自会料理。
忙完这个，叶春秋便迫不及待地往卧房的小院赶去，估计连他也没有发现，他的脸上因为想着小院里的那个多日不见的人儿，而变得柔和不少。
虽然叶东之前托人告诉他，王静初的身子没出什么问题，可毕竟多日不见，记挂是必不可免的，见到人才能真正的安心。
此时，王静初正带着曼玉背对着门，坐在卧房中间的桌前作画。
门是开着的，叶春秋对发现了他的秋月打了个手势，让秋月不要吭声，便蹑手蹑脚地站在了王静初和曼玉的身后，见她们很是认真，画的理应是花鸟，虽不出色，可是作墨中花鸟竟也活泼，与窗外的春色相映。
“咳咳……”本是想让王静初他们发现他，好看到王静初的惊喜之色，可是他们实在太投入了，等了许久后，于是叶春秋故意咳嗽了一声。
二女这才注意到叶春秋，曼玉一脸意外，连忙行礼；王静初则抿着朱唇搁笔，脸上的惊喜之色，不言而喻。
此时，王静初的肚子已经微微隆了起来，今儿虽是罩着宽裙，竟也有些明显了，王静初露出了几分浅笑，挽了挽发，面上带着几分嫣红道：“献丑了，夫君何时回来的？多日忙于公务，可是累了？吃过饭没有？曼玉，你先去给公爷斟茶。”
“不必了，我还不饿，也不渴。”叶春秋笑呵呵地摇头，看着王静初从容不慌的样子，应该完全不知道他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还真以为他有公务在身才多日没有回家。
看着王静初脸色不错，倒是庆幸没有让她知道他这么些天的近况，不然，忧虑过多，必对孕妇有不好的影响。
从容地走到画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叶春秋才道：“画意倒是很好，就是用笔略显生涩。”
曼玉便笑盈盈地道：“这是胎教，我听外头人的说，十月怀胎的时候……”
她大讲自己的心得，叶春秋假作听得有趣，明明知道胎教，却故作惊讶的样子道：“原来如此。”
曼玉很识趣，知道叶春秋出门多日回来，必是想跟夫人好好静处的，并没有在此多做逗留，乖乖地告退出去。
夫妻二人终于相处一室，便显得轻松许多了，不约而同地相视浅笑，眼中都是对方的影子。
叶春秋便情不自禁地走到王静初的身旁，轻搂着王静初，不由轻轻地用手在她肚上摩挲，脸上尽是在其他人跟前少有的柔和，却是带着几分嬉戏道：“若真有胎教，岂不是我这做爹的做了坏的榜样？”
“呀，这怎么会？”王静初不解地道。
叶春秋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抵现在孕期已过了三月，便低着头，朝她眨了眨眼，才道：“很快就会了，夜里就知道，哎呀，怎么还未天黑啊。”
王静初已为人妇，怎会不晓得叶春秋这话里的隐喻？
不过虽然是已为人妇，素来性子较为矜持的王静初，脸腮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层红晕，娇羞地用粉拳轻锤了一下叶春秋的胸口，故意地瞪了叶春秋一眼，道：“没个正儿！”
叶春秋多日不见妻子，在那中军都督府的这些天，心里都是记挂着她，可无奈不能回家，只能从差役那里听到叶家传来王静初安好的消息，心里虽是没有过多担忧，但是没有思念是假的。
现在佳人在怀，见她此时脸上红粉如花，一双水汪汪的眼眸，衬得她娇柔万分，叶春秋的目光便更加柔情了几分，捉着王静初的手道：“你是我的妻，我在外头都要正儿，但是唯独在你的跟前，我可以随心地做自己，你不愿意吗？”
虽然叶春秋这话很暧昧，可是却让王静初觉得心里暖和和的。
叶春秋这是在变相地告诉她，她在他心里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呢！
王静初的唇轻轻地弯了起来，浮出了一抹好看的弧度，更显得本来就娇俏的样儿多了几分狐媚。
叶春秋以为王静初又是害羞，所以才会久久没有说话，却突然听到怀里之人，带着清脆的声音说道：“夫君，我愿意！”
想起这些天，虽然自己对于御审一时可算是胸有成竹，但是这过程也不能算是轻松愉快，虽然他在中军都督府中，一直忙于写写画画，可是心里偶然还是忧心的。
只是……紧绷了多天的精神，似是在这一刻里，得到了完全的释放，叶春秋情不自禁地会心一笑，将搂着王静初的手收得更紧了几分，似有深意地道：“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想到家中有你，所以就算遇到再难的事情，我都会迎刃而上，让我们这个家更加的安稳幸福！给你和孩子过上更多尊荣的生活。”
王静初在叶春秋的怀里点了点头，没有看到叶春秋那眼中的坚定，却是满心的信任和满脸的幸福笑容。
宁静而温情的时间总是过得比较快的，但是这样的美好时光，得是付出努力才能得到，次日清早，交代王静初好好在家养身子，叶春秋便又赶去了镇国府。半个多月不见踪影，而今一来，才发现积压了许多事，新的马车工坊已经开始投产，偏巧这个时候，钟表的生意竟也火热起来，这让叶春秋也感觉到了一些意外之喜！

第九百九十六章 神器
商品都是有关联性的，有的东西，可能让人不能轻易接受，大家习惯了沙漏，或者看着天色，可是当马车和沙发还有水晶热销，使镇国府得以趁机开始布局经销的网络，与此同时，镇国府的商品也给了人一种新潮的印象，正因为如此，人逐渐开始形成了一种观念，便是镇国府的东西总是好的，所以原本无人问津的钟表，现在竟也渐渐吃香起来，有人愿意尝试，起初觉得有些不习惯，可是久而久之，就见见熟悉起来。
任何新商品的出现，总会出现一个怀疑的过程，这个过程有时冗长，有时很快，这便是招牌的作用，有了足够的口碑，即便是一些难以接受，或者是超前的东西，人们也乐于接受。
现在镇国府大肆在招募人手，钟表的匠人对机械的要求更高一些，所以雇佣的价格也是高昂。
叶春秋只是在镇国府找了几个人来，交代了下月初一的股东会，让他们制定招商局生产计划、镇国新军的操练计划，还有研究院的研究计划，接着便去了研究院专门的试验场所。
新式的火铳已经经过叶春秋的图纸制造出来，不过多是试验性质，叶春秋手上拿着的火铳，其实许多设计来源于南北战争时期斯潘塞步枪的版本。
南北战争可以算是后装枪时代的一个重要的实验所，当时的欧洲，虽已有许多枪械的方案，可是因为没有真正势均力敌的大规模战争，所以许多武器都不能得到检验，而大洋彼岸的这一场内战，可谓是工业革命之后最空前绝后的一场大战，在此期间确立了战术、战略思想、战地医疗等现代战争的标准。参战的350万人中绝大多数为志愿兵，这就意味着他们往往有很大的决心，交战的双方几乎动用了一切手段去消灭敌人，在这场战争中，造成75万士兵死亡，40万士兵伤残。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武器得到了检验，斯潘塞步枪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它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设计简单，枪支部件不多，采用回转闭锁式枪机，直接通过操作杆拉出机匣露出退弹口抽壳，射击前还需要扳动击锤，虽然略显原始而且强度不足却也一定限度降低了卡壳的风险。
如果真要形容，叶春秋认为这个设计是眼下最优的方案，设计简单，便于大规模的制造，也正因为部件不多，所以出错率也就低了不少，这大大降低了卡壳甚至是炸膛的风险。
唯一的不足就是……
叶春秋拿着这个实验板的枪械装上了纸质与亚麻制的子弹，这是后装枪出现之后一种很简单的米涅弹头，米涅弹头属于后装枪出现之后最原始的子弹版本，它并不属于空心弹，子弹的前端，和寻常的铅弹除了形状不同，并没有什么区别。
米涅弹可以很轻松的用推弹杆推入枪膛，从而大大提高了射速。该弹在弹体周围车以螺纹以配合膛线，螺纹中间以动物油填塞，子弹的底部使用软木材料。射击时，火药气体冲击软木，软木受瞬间冲击后猛然撑大子弹。由于子弹被撑大，所以在发射瞬间就可以依靠枪弹本身完成膛室的密封而不会泄露火药气体导致枪弹的动能丧失。这样就解决了旧式前装枪的膛室密闭问题，大大增强了枪支的射速，射程和安全性。
叶春秋平举着火铳，在他十丈之外，则是一个巨大的树墩，叶春秋有些紧张，倒是身边的几个研究人员显得很是轻松，低声细语地在进行着交谈。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顶着枪托，尽力瞄准，这理应是他第一次打枪，既有新鲜感，又有兴奋感，他的手指开始扣住扳机，而后按下。
砰……
硝烟弥漫，叶春秋感觉自己的虎口有些微麻，火铳的后坐力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可是随即，十丈之外的树墩立即木屑横飞，有人飞跑着上前去，接着道：“树墩穿透了。”
这树墩可是有足足半米厚呢，直接穿透，不过大致是在二十步的距离，可即便如此，也已足够让人震撼了。
这就意味着，在五十步之内，便是镇国新军的板甲，只怕也可以被这种步枪轻易穿透。
钢铁工艺的提高，导致同样的钢铁，可以承受更大的冲击力，枪管的耐火和强度提高巨大；烈性火药的出现，使得火药的威力更大；而枪管中的膛线切割工艺，亦是大大提高了步枪的精度，步枪的结构，也是优中选优的方案，后装的方案，自动击锤，以及弹仓，这大大提高了设计的精度，以及填弹的速度，而更重要的却是，米涅的子弹方案，不但便于携带和装填，同时也大大提高了火枪的射程。
某种意义来说，若是没有此前钢铁、马车、轮轴、钟表的生产经验，叶春秋即便有再多的构思，也难以真正实现。
而现在，叶春秋手里的这柄步枪几乎已经接近量产，米涅子弹的生产工艺也并不难，只要愿意，舍得砸银子，培养匠人，专门定制一些用以生产枪械的模具和机械，随时可以开工。
叶春秋放下了步枪，接着便开始认真的检验这柄步枪的实验数据，杀伤范围八百步，有效射程四百步，单凭这个，就完全属于超越时代了。
这个时代的火铳，甚至是佛郎机的火铳，大抵的杀伤范围至多不过三四百步，有效射程能有七八十步就已是不错了，单凭这一点，就远远超出，除此之外，便是精度了，因为膛线的出现，这种步枪使用的乃是螺纹膛线，精度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完全可以碾压同行；而真正厉害之处就在于射击的速度。
现在的前装枪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装填弹药，因为是前装，所以需要先将火药自枪口倒入，接着再用铁条压实，之后再倒入铁丸，还要插上引线，最后点火，这是一个很繁琐的过程。
而步枪的装填速度，至少是它的五倍以上，步枪只需打开弹仓，装填入米涅弹，接着按下扳机。

第九百九十七章 壮观
这时代枪械最强的西班牙人，大抵在射击一轮之后，若是镇国新军装配上这种步枪，早已射击了五轮，这是何其大的优势，说是完全的碾压都不为过。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也很佩服研究员和匠人们的努力，虽然自己有较为成熟的设计方案，可是能将图纸变为实物，可见平时自己从前对他们悉心的培养，这个努力没有白费。
因为步枪涉及到了化工、机械、冶炼各方面，所以牵头负责步枪研制的乃是研究院的院长，一份研究院的详细奏报也就落在叶春秋手里。
枪械的制造其实很容易，而米涅弹的制造亦是快捷，不过因为枪械关系重大，所以熟练的匠人不可多得，所以研究院的建议是，先办一个火器作坊，从各个作坊之中，代调配一群能工巧匠先期制造，同时也开始着手培训学徒，当然，研究院在这个小规模的生产之中，也要随时跟进。一方面要对枪支进行下一步的改良，而另一方面，是尽力的优化生产的流程。
这个时代固然没有所谓的科学发展的概念，可是在生产和研究过程中，研究院这儿已经渐渐摸索到了许多的经验，对于构思、研制、试制、生产这些环节，已经再熟悉不过，早有一套系统的方案。
只是下头的开支，却是吓了叶春秋一跳，因为只是小规模的生产，又因为是研究院牵头重新开始，所以他们现在所需的经费，是纹银二十七万两。
这绝对是砸钱玩的游戏，叶春秋深吸一口气，还是很郑重其事地在这个奏报中盖上了自己的大印，批准实施。
接下来，会有一批火铳制造出来，米涅弹则会在未来进行无限制的生产，而专门配置火枪的火药，也会投入生产，甚至连步枪的木托，也需要专门定制。
而因为枪械要求的精度很高，绝不容有任何的马虎，这完全有别于车辆的制造，所以研究院甚至打算在新工坊里，定制一批专用的游标卡尺和放大镜，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一套新的标准，说穿了，就是银子。
新式的火铳和米涅弹这么快就有了成效，叶春秋心里怎么不激动，可是这些成果，说白了，就是钱砸出来的。可以说，他的心情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不过，叶春秋却也知道这银子花费得绝对值得的，所以也就放手让他们去实施，等到开始生产之后，接下来怕又要经过一轮改良，到时叶春秋怕又要跟着这些人花费一些功夫。
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镇国府，刚坐在舒服的沙发上，王守仁则奉命而来了。
接下来，为了适应步枪，显然二人急需要制定一个新的操典，王守仁不大不明白叶春秋的意思，只是放火铳而已，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叶春秋也懒得絮絮叨叨地去解释了，这不是对王守仁的不尊重，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与其用道理去说服王守仁，倒不如用现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来得有用。
在此之前，镇国府对任何事都是小心翼翼的，毕竟叶春秋掌了镇国府之后，总会有一些忌讳，因此有时候不免缠足不前，可是现在，在御审过后，显然并无多少担忧了，而今可谓是马力全开，现在开始大肆地招募人手起来。
匠人和学徒的需求是最大的，因为急于招募人，再加上镇国府底下的工坊，几乎都是垄断产业，溢价极高，所以为了吸引人力，也很舍得拿出银钱来。
如此一来，附近天津卫、北通州的乡间，可谓是十室九空，大家都不是白痴，自然晓得人往高处去。
在镇国府做学徒虽然辛苦，可毕竟能换来的事真金白银，大量的‘逃户’不可避免出现，官府面对强大的镇国府，又不敢去管，只好放任。
眼下到处都需人手，等到了月底，镇国府上下已开始忙碌了，到了次月初一，在这春末时期的清晨，无数的马车鱼贯抵达了镇国府，这场面可谓是壮观。
不过，话说回来，此次的股东局发行的股份立即引来了抢购，每股作价其实不高，真正放到市面上的股份也不过区区两成而已。
这些人属于‘散户’，而真正的大鳄，大多是而今的勋贵，其实本来这种‘买卖’上的事，各家的公候是不肯轻易出面的，毕竟要忌惮一下自己的身份。
可偏偏，这一天的大清早，天子就坐着他的龙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于是那英国公、寿宁侯诸人就非来不可了。
镇国府这儿，已经专门开辟了一个股东局的建筑，镇国府上下人等，在叶春秋的带领下，都在此等候。
朱厚照抵达镇国府的时候，却是着实震撼了一把，他所震撼的，不再只是那高高的烟囱，也不再是那光滑的水泥路面，还有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屋宇，这些他早就有所见识，更何况，说到震撼，这天底下可有比紫禁城更让人震撼的吗？
朱厚照所震撼的是这儿的变化，这才几月没来，这里竟是又截然不同了。
可以说，所看之处，都是人流，那原先是寥寥数根烟囱，而今却是烟囱林立，原先两边的街道旁总有一些空旷，而今却是商铺林立，一栋栋与镇国府一样的楼宇或者在建，或者已经开始粉刷了外墙，上头挂着巨幅的各种招牌。
镇国府大饭店、杨记成衣、宁昌大客栈、同济女医堂、长垣货车行、新记夜学堂总总新鲜的事物可谓拔地而起。
若说此前，镇国府只有几万的匠人和学徒，可是现在，在这里营生的人竟是迅速地膨胀，高达十数万之多。
这巴掌大的土地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无数的招牌和酒旗更是光怪离奇。
朱厚照透着龙车的玻璃往外看着，一时间，惊讶得目瞪口呆，这些铺子，都从哪儿来的，竟比京师的菜市还要热闹？
朱厚照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将目光从窗外应接不暇的事物中收了回来，不由眯起了眼睛，一副很难想象的样子。

第九百九十八章 财大气粗
可以说，朱厚照是最早到达镇国府的，这龙车几乎占据了半边的车道，等抵达镇国府门口，朱厚照下了车，见到了叶春秋，穿着朝服的叶春秋连忙上前行礼道：“臣弟……”
朱厚照打了个哈哈，道：“不必多礼了，朕一早就起了，宫门一开，便动身而来了。”
叶春秋不由笑了，对于朱厚照第一个到达这里，他并不觉得意外，朱厚照这性子，不半夜跑来就不错了。
朱厚照似乎从叶春秋的表情看穿了叶春秋的心里话，瞪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倒也不慌，依旧带着笑意，一路将朱厚照迎入了镇国府。
叶春秋将朱厚照直接带到了镇国府六楼，这里依旧还留着朱厚照的公房，叶春秋则在五楼办公。
一眼看去，这里的陈设依旧没变，就连里头的插花，也按时有人更换，偌大的公房一尘不染，早有人打开了那巨大地帘子，那一面玻璃墙便投入温暖的晨曦，让公房里大亮，另一面墙壁上的时万国舆图也就展露在朱厚照的面前。
从玻璃墙看去，外头便是那钟楼，钟楼的一面对着玻璃墙，巨大的指针在缓缓的移动，从这里眺望远处的街道，此时正是上工期间，街道上早已是人流如织，却是显得生机勃勃。
朱厚照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大好起来，带着满意的笑容，坐在了那张舒服的宽大沙发上。
虽然这公房依旧没任何变化，但是其实从这里往外看去，显然和上次来时又完全不同，上一次，他只看到了镇国府四周的雏形，还看到了许多荒野还有待开发的土地，除了镇国府周围的建筑，其余多是荒野，而如今，却是高楼林立。
叶春秋似乎看穿了朱厚照的好奇心思，便道：“陛下，现在许多人愿意来镇国府做买卖了，开私塾的，卖成衣的，还有客栈、酒楼，噢，还有车马行，其实镇国府直接雇佣之人，满打满算不过六万之数，可是陛下想想看，因为有许多客商流动，所以不少客栈、酒楼也就出现，嗯，还有青楼……因为人多，所以现在也有专门的车行，专门雇了车夫，给人雇车之用，因为货物需要运输，所以许多商贾采买了货物，大抵是就地雇佣一些载货的车马运输，还有码头那儿，需要有人搬运货物，那货栈里，需要有人盘货，有人清点，你看，这样带来的人流就愈发多了，而人愈发，且这儿也长不出粮食，所以不少米行生意就火爆，更多的酒楼和茶肆拔地而起，他们需要雇佣掌柜和伙计，而这些人，也需要穿衣，这里的成衣是卖的最火的，因为没有人有闲在家里自行缝衣，都是靠买，陛下看那里，那里是一处成衣的作坊，有了成衣作坊，边上少不得会有一个布坊，还有那儿，最远处的那个烟囱，是个窑炉，因为百业兴旺，许多客店若是过于脏乱，难以招徕过往的客户，又因为生意好，所以也舍得下本，因而现在最流行的就是铺子里贴上瓷砖。”
顿了一下，叶春秋看着朱厚照那一脸认真听着的模样，又耐心地继续道：“你看，这些都是人手，因为大家贴了瓷砖，便需要贴砖的泥水匠人，泥水匠人们做完了工，劳累之余，不免要和其他人去喝几口小酒……”
叶春秋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儿的变化，其实无非是几万匠人和学徒，因为衣食住行的需求，从而吸引了许多商贾，商贾们则带来了伙计，以至于许多行业，都跟着兴旺发达起来，工坊属于第二产业，而这第二产业，却是最容易催生出第三产业的，现在的镇国府，就是这样的情形。
朱厚照连连点头，其实他也是一知半解，不过还是觉得叶春秋说得很有意思，目光不经意地往那面玻璃墙看去，却是眼眸一亮，笑着指着镇国府的大门处，见许多的车驾已经抵达了股东局的门口，道：“他们来了。”
叶春秋也是往玻璃墙外看去，口里道：“陛下是否移驾股东局？”
朱厚照颌首：“走吧，省得他们久等。”
于是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抵达了股东局，这里是一处巨大的礼堂，有资格参加的股东，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可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举足轻重。
众人见了朱厚照来，纷纷行礼，朱厚照的心情好，一直带笑着对他们一一点头。
股东局的职责，其实很简单，现在大家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而已，叶春秋先是将人事的任命提出来，招商局的参事，乃是孙琦，新军参事王守仁，至于研究院院长，则是杨绍福。
这个人选，谁也没有异议，只是朱厚照还是觉得王守仁有些讨嫌，想说什么，终究抿了抿嘴，并没有开口说话。
接着叶春秋拿出了账目，里头的账目可谓是一清二楚，其实大家只是担心叶春秋做假账，克扣了分红，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有人各自拿着账簿，等回去自家府邸让自己的账房核算，而真正的重头戏，就是未来一年镇国府的计划了。
招商局需投入三十四万两银子，旨在继续修建道路，以及几个重要工坊的修建。
这个，朱厚照和诸人看着，其实也是大眼瞪小眼，他们也不懂啊。
万事开头难嘛，将来迟早还是会有所了解的，只是现在两眼一抹黑，既然叶春秋说重要，那就重要好了。
接着就是镇国新军的计划了，除了换装和给养，便是可能在明年再招募五百人，这个数目还算合理，只是花费就不小了，足足四十三万两纹银，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估计也是浑身都肉痛了。
“这是金子做的啊。”张鹤龄几乎要跳起来，他很有主人翁的精神，好歹自己有百分之二的股呢，这糟蹋的是自己的钱啊，于是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道：“就算再招募五百，也不过一千三百人，却是要靡费四十三万两，吓，这一人的身上，就是一百三十两啊，这……这……”

第九百九十九章 遍地黄金
想到要靡费那么多的银子，张鹤龄感觉这就如同在他的钱袋里抢银子，心肝儿都有些痛起来了，忍不住又接着道：“哪里来得这么贵？三百两银子，我能拉出一个千户所来了，春秋啊，你这……”
“住嘴！”朱厚照瞪视着张鹤龄，很不客气地来了两个字。
刚才还在意气激昂的张鹤龄，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球，不敢再做声了。
朱厚照简直就是股东局的定海神针，冷冷地往所有人扫视了一眼，才朝叶春秋道：“继续。”
虽说朱厚照是全力保驾护航，可是对于叶春秋这种奢侈浪费的行为多少还是存在一些肝颤。
朱厚照也爱钱，毕竟即便是皇帝，也没有金扁担啊。
四十多万两银子，就为了练一千多个兵，这不是奢侈，什么是奢侈？
所以那寿宁侯虽然混账，可是某种程度却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其他的，他们也不懂，就是觉得这军费太吓人了，何况，当真有意义吗？这岂不是等于往水里砸银子？
他们的心情，叶春秋大抵是可以理解一些的，毕竟他们没有真正意识到养兵、练兵也可以挣银子的道理。
叶春秋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往这个问题上解释，现在时候不到，再如何解释都显得有些苍白，叶春秋要做的，不过是通过时间来证明而已，所以他没有太多的辩解，但是这第一次的股东大会，总算是在许多狐疑声中一致通过。
一方面，来源于大家对镇国府事务的一知半解，所以但凡叶春秋坚持的，大家也不好有什么异议；另一方面，叶春秋本身就是镇国府的最大股东，又得了朱厚照的无条件支持，就算有人有意见，又能如何？
会开完了，在这里用过了专人准备的午膳，叶春秋便领着股东们坐车在这神策府里兜了一圈，也算是让他们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
等到天色渐渐暗淡，叶春秋才送他们返程，朱厚照的龙车在无数侍卫的拥簇下徐徐而去，夕阳西下，叶春秋抿抿嘴，眼眸显出自信的光芒，他心里清楚，现在，该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新的武器作坊已经修建起来，第一批火铳开始试制，不过良品率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十个制成品中，废品占了十之七八。
好在叶春秋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任何事，总是在蹒跚中前进的，他可一丁点都不着急，倒是这时，宫中却是来了人，召叶春秋入宫觐见。
叶春秋不敢怠慢，丢下手上的事情，匆匆入了宫，在暖阁里见到了脸带兴致的朱厚照。
朱厚照道：“春秋，你看，这一次的佛朗机人是不是真的？”
叶春秋露出了几分讶异之色，上前取过了朱厚照递过来的一份‘国书’，大致地看了一下内容，用光脑翻译了一下，这封与其说是国书，不如说是葡萄牙的马六甲总督的一封信函。
叶春秋知道，此时葡萄牙人已经在印度建立了统治，建立了印度和锡兰不少不少殖民地，而就在去年，一支葡萄牙人远征军抵达了马六甲，随即进攻当时的满剌加王国，这满剌加国本是大明属国之一，去岁的时候，就曾上书求援，朝廷却以满剌加太远，没有太多的关注。
葡萄牙人的扩张过程极为残暴，在占领满剌加之后，立即开始屠城，当时的满剌加有十万人口，屠城之后，人口已是十不过三，这满剌加总督的口吻其实还算是温和，表达了愿意与大明交往的愿望，还说愿意与大明进行通商，请大明择定良港，以供葡萄牙的侨民和眷属、商贾居住，并且愿意进行贸易。
叶春秋心里想，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葡萄牙人理应还要觊觎远东，这个时间点，他们理应是在经营他们的印度和南洋，现在突然急于和大明交往，却不知因为什么？
或许……莫不是因为自己万金买种的缘故？
这样一想，脉络也就清晰了，葡萄牙人在印度和南洋日子其实颇为愉快，毕竟世界这么大，那儿又是重要的珠宝和香料的产地，这几乎成了葡萄牙人冒险家的乐园，无数的葡萄牙教士和水手，还有军人甚至是海盗，都疯狂涌入印度洋和南洋，将这里当做是发家致富之地。
至少他们现在是很满足的，只不过……一个万金求种的传闻，却是一下子打破了这个局面。
当消息传到了马六甲，传到了苏门答腊，传到了锡兰，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冒险家们的心情了，原来在更远的东方，居然遍地黄金，显然，他们决定把目光投向这里了。
葡萄牙的本土距离这里太远，想必消息还未传去本土，而这一举措，理应是马六甲总督的擅自举动，大明的实力，他们想必是略有耳闻的，这毕竟不是锡兰，不是满剌加，他们倒是没有胆子直接干一票大的，来个杀人屠城的举动，而他们的态度，自然也就变得委婉起来，希望让自己的国人来大明长期居住，同时愿意与大明交往。
而这国书的背后，马六甲总督表示愿意向大明称臣纳贡。
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连眼里也多了几分神采，道：“鸿胪寺那儿，已经派人大抵翻译了一个译本，这一次理应是真正的佛朗机人，他们愿意上贡称臣，想不到朕的天威，终究还是……”
叶春秋却是突然打断了他：“陛下，这不是葡萄牙国。”
“呀，他上头明明是说……”
叶春秋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起来，道：“这是葡萄牙马六甲总督的名义上贡称臣，大抵就是我大明的宁波知府。”
朱厚照一听，眼睛都直了，因为国书确实很委婉和客气，似乎他们对大明有所了解，甚至显得有些屈膝奴颜，朱厚照本质上还是好大喜功的，想到那传闻中的佛朗机不远万里来称臣，上次虽然被倭寇忽悠了一次，可这一次看着却像是真的，谁料到居然只是个宁波知府。

第一千章 北狩
这么看来，这其实说是羞辱都不为过了，若是朝鲜国的一个地方官跑来说要向大明称臣，这算不算是打脸？朕稀罕你们来称臣？你是什么东西？
朱厚照想明白了这一层，顿时拍案而起，怒斥道：“幸好叫了你来，否则朕就差点让鸿胪寺着手与他们接触了，若是互换了国书，届时岂不是成了笑话？真是可笑。”他狠狠地拍案，旋即又道：“朕要立即驱逐他们的使者，来人！”
朱厚照只叫了一声，外头便有人小心翼翼地进来，正是一直在外头的刘瑾。
刘瑾这些日子可算是提醒吊胆，做事也变得尤为谨慎，而且只要听到叶春秋进了宫，便立即巴巴地从司礼监里赶来，安静地站在外头候着，怕就怕叶春秋背后给他一枪。
此时，他快步走到朱厚照的跟前，轻喘着气儿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冷着脸道：“给内阁下条子，立即驱逐佛朗机人，所有佛朗机人，统统都驱逐，不要问原由，知道了吗？”
真正的原由，肯定是要藏着掖着的，毕竟传出去很不好听。
刘瑾很戒备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还是恭顺地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对于驱逐佛朗机人，叶春秋倒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中西方的交流，本质上是技术上的采长补短，叶春秋有光脑，下头又有研究院，傲慢一点来说，他们连和自己技术交流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所谓的通商，暂时也没有兴趣，对于这些殖民者，叶春秋可是从未有过好感的，这些人到了地方，便开始少啥劫掠，无恶不作，之所以大明没有遭遇这些人的残害，不过是因为现在的大明还强盛罢了，若是此时虚弱，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朱厚照依旧还是怒气难消，不由又骂道：“佛朗机人，真是可笑，小小一个宁波知府……”
呃……叶春秋一下子感觉自己把自己的家乡黑了，只好连忙纠正道：“陛下，其实是马六甲总督。”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管他是谁，哼，若非山高水远，朕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朱厚照又想起什么，呷了口茶，又道：“对了，朕现在听到了许多非议。”
叶春秋见朱厚照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和自己有关，便道：“不知是什么非议？”
朱厚照道：“许多人都说，你花费太大了，朝中许多人眼红呢，四十多万纹银，才练一千个兵，虽然是镇国府自己的钱，可是许多人却有诸多的不满。”
叶春秋很清楚，闹出这些非议的，只怕不是一群好事者，多半是某些股东。
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若是将四十万两银子分了，这可是一笔不菲的真金白银啊，现在倒好，全部砸在了镇国新军的头上，这等于是直接丢进了水里！
从前大家只知道镇国新军消耗大，其实也不怎么关注，只当做趣闻而已，可是现下却是不同了，现在账目一公开，看到真真切切的数目，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得多，何况还和不少股东的利益息息相关，许多人自知自己欠着叶春秋的人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发表几句牢骚，只是这些牢骚，他们自己说不出口，自然要从别人的口里说出来，也正因为如此，明明是镇国府内部之事，结果在朝中倒是酝酿起来。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皱起的眉头，旋即笑了笑，道：“当然，朕也只是随口和你一说，只是前几日筳讲时，有几个翰林胡言乱语几句罢了，朕当然不肯听他们的，没有理会，今儿告诉你，可不是让你顺从着他们的话去做，只是到时若有人说三道四的，你也别生气，朕这是给你提个醒。”
叶春秋不由露出了一点微笑，点头颌首道：“多谢陛下。”
朱厚照却是拍着叶春秋的肩道：“总之，你想做什么事，尽力去做就好，你别看朕是天子，可是平时有人冷嘲热讽，朕不也没有在意嘛，只是有些讨厌罢了。”
叶春秋却是笑开了，道：“臣也并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臣的母亲出身不好，自小臣就已经习惯了，论起脸皮厚，陛下理应是不如臣弟的。”
“是吗？”朱厚照争强好胜的心起来了，霸道地道：“别的不敢说，朕的脸皮，理应该比你厚吧，来来来，我们比一比。”
比个毛线。
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没见过这种上纲上线的啊。
看着叶春秋又绷起来的脸，朱厚照哈哈一笑道：“你看，你果然输了，朕要和你比一比，你就沉默不语，岂不就说明你脸皮还有些薄？以后，这种事可不要和朕来比了，哼哼，你道母后平时和朕都是怎么说的？说朕堪比中都凤阳的城墙。”
生怕叶春秋不太理解，朱厚照很夸张地继续道：“这凤阳的城墙可是太祖皇帝时修筑的，比寻常的城墙要厚上一倍不止。”
打了个哈哈，朱厚照笑嘻嘻地继续道：“好啦，不和你开这样的玩笑了。”一屁股坐在暖阁的沙发上，他翘着腿，显出了几分慵懒，又道：“自你做了镇国公，咱们君臣见面的机会可就少了，朕一人闷着，挺是无趣的，可有什么法子呢，朕就是这紫禁城里的囚鸟，有时真是羡慕你，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朕若是你，该有多好啊。”
他这一番感叹，颇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感觉。
叶春秋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其实某种程度，面对这个脑洞太大，思路过于发散的小皇帝，很多时候，叶春秋都有那么点儿无力感。
朱厚照继续感叹道：“若是朕可以出宫，移驾出去便好了，去哪儿都好，说回来，朕挺喜欢大同，嗯……其实关外，朕也喜欢，春秋，你说辽东如何？”
“这个……”
君臣二人早就习惯了研究天文地理的问题了，叶春秋倒是来了兴趣，道：“陛下何不拿舆图来看看，咱们想一个好地方。”

第一千零一章 天子守国门
说到了朱厚照做感兴趣的事情，朱厚照又变得活跃起来，连忙命人取来了舆图，将舆图展开，四只眼睛便在这舆图中出神。
朱厚照道：“大同最好，朕觉得大同地处津要之地，何况，朕去过那儿，挺有意思，朕倒是想念起那儿的许多人了。”
叶春秋却是不禁摇头道：“臣看，大同不好，这里虽是面对大漠的重镇，却像是少了点儿什么。”
叶春秋道：“陛下若是想寻个地方，恰好又想对付鞑靼人，大同面对的是大漠腹地，却是大大不妥。鞑靼人骑着快马，来无影去无踪，他们的背后就是千里旷野，一旦有失，就可以立即返程，依着臣看，若真要寻个地方，理应是山海关。”
“山海关？”朱厚照口里念着，目光立即寻向那山海关的方向。
山海关乃是京师的门户，距离京师其实并不远，快马一两日也就到了。
这山海关又是进出辽东的要道，大明在这一线，布置了诸多的军镇，这儿……倒确实是大明最重要的官防重地。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道：“山海关一面环海，后头又是京师，再北一些便是辽东诸镇，当初中山王徐达带兵出关，就是看重了此地，此地方才是我大明的咽喉，一旦有事，无论是辽东，还是海路，又或者是关内，都可立即驰援，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得天独厚。”
朱厚照想了想，却是托着下巴摇头道：“就是因为这里过于紧要，反而不美，那鞑靼人知道这儿是难啃的骨头，才不肯来呢，可是大同就不同了。”
叶春秋抿嘴笑了，道：“这可不一定，要吸引鞑靼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他们无非就是想要劫掠罢了，山海关之所以不如大同，是因为大同除了是军事重镇，而且有良田无数，谷仓中积满了粮草，更有不少在此停留的商贾；可是山海关不同，山海关只是一处关隘，而且又是雄关，难以攻破，可若是山海关亦有无数钱粮呢？”
朱厚照眨了眨眼，的确觉得叶春秋所说确实挺有道理，不过下一刻，却是皱了眉头，道：“可是……难道要朕堆一笔财富去引诱他们？”
这种纸上谈兵的事，叶春秋和朱厚照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叶春秋笃定地道：“其实要扫荡大漠，山海关才是关键，它南接京师，与大运河相通，北连辽东，背靠大海，要面对的，不过是西面的大漠罢了，陛下……臣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朱厚照抬头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朝朱厚照笑了笑，道：“现在咱们大明的马价，已经居高不下了，便是一匹年老的驽马，现在没有七八两银子也止不住。”
“嗯？”朱厚照眯着眼，似乎想起了叶春秋从前说过的一些话。
叶春秋继续道：“现在马车流行，大家不肯雇轿，马力代替了人力，何况现在镇国府生产的马车，需要大量的皮毛铺设车厢，导致这皮毛亦是紧缺，而最重要的却是，京畿附近，因为许多佃户不肯租种土地，纷纷跑去镇国府讨生活，这使乡间的士绅，不得不多备牛马耕种土地，否则这大好的田地，佃户不足，如何耕种？所以牛马的价格，已是不断攀高。殿下其实不必带着财富去山海关，只需一道旨意，准许人去那儿牧马就可以了。”
“这样？他们肯？若是鞑靼人来袭，可是要命的啊。”厚照觉得叶春秋提议有些匪夷所思。
“怎么不肯？”叶春秋道：“陛下富有四海，可能对于自己的子民不太了解。”
朱厚照咋舌，道：“那你来说说看。”
叶春秋很认真地道：“民不畏死，只畏穷。”
朱厚照老半天回不过劲来。
叶春秋接着道：“现在牛马居高不下，若是蓄养牛马能够生出巨利，这关内，有的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贫民，他们已是生不如死，三餐不继，若是给他们一个可以致富的机会，对他们来说，蓄养畜牧又算得了什么？一旦山海关附近开始有了牧场，大量地商贾就会聚集，收购皮毛和牛马，而一旦有了商贾，就会有伙计，会有掮客，陛下，如此一来，关内牛马稀缺的问题可以解决，同时又给一些人多了一条生计，而最重要的却是，那儿，就可以成为鞑靼人的目标了，若是鞑靼人当真冒险敢来，陛下就可在这里，给他们迎头痛击，鞑靼人只要衰弱，势必会使大漠变得安全起来，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来这大漠放牧，甚至开辟牧场，咱们大明的子民在这里多一个，鞑靼人就少了一个，陛下的子民多占了一个牧场，他们的牛马就会少一群，若是陛下再进行分化蚕食，以汉制胡的同时，再以胡制胡，就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北方的边患了。”
“呃……是吗？”朱厚照舔着嘴，觉得叶春秋的话有点天马行空，什么放牧，什么畜牧的需求，这些……真有这样可怕吗？还有民不畏死，畏穷？怎么可能连死都不怕呢？
朱厚照努力盯着山海关，皱着深眉道：“你的意思是，朕该去山海关？”
叶春秋却是笑了，逗你玩而已，这些，不过是理论上的切磋，还真想动真格的？别开玩笑了……
见叶春秋露出这样的笑容，朱厚照立即显得有些恼怒：“你胆子真小，朕都不怕，你怕个什么？”
叶春秋不可苟同地道：“陛下乃是天子，即便真要实施这样的计划，委派一个钦差就可以了，何必陛下亲自去一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句话，可能陛下早已听得耳朵出了茧子，却还是极有道理的。”
一直向往做一个实实在在的盖世英雄的朱厚照，听到叶春秋的这话，便顿时受了刺激，怒气冲冲地道：“谁说来着？文皇帝定都京师，就有天子守国门之意，天子当然要在要冲之地，龟缩在关隘之后，算什么天子。”

第一千零二章 君王死社稷
叶春秋很多时候都在思考，有时也会怀疑人生。
人果然都是犯贱的动物啊，那些颠沛流离的人希望得到安稳舒适的生活，安稳舒适的人总是希望生活中多一些激情，若是理想卑微一些的，大抵就是喝喝酒上上青楼，而似小皇帝这样理想高远的，他居然想要守国门。
好吧，至少没有必要给人泼冷水，人人都说小皇帝疯疯癫癫，可是退一万步来说，至少疯疯癫癫的人，他不世俗。
看着朱厚照一脸认真的样子，叶春秋很明白，当小皇帝表露了自己心底深处想法的时候，就急于得到身边人的认同。
而事实上，这个世界理应不会有几个人理解他，毕竟……你特么的吃饱了撑着还想折腾什么？再闹就死给你看。
叶春秋却大致能理解一些他的情怀，因为叶春秋也是个在市侩之余偶有情怀的人，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朱厚照发亮的眼睛，用同样坚定的眼眸与他的目光对视，很笃定地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至理，何况陛下更该如此。”
“呀……”朱厚照眼眸一亮，激动地道：“为何朕更该如此？”
呃……
叶春秋反而难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想不了想，道：“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便道：“没什么不好说的，怕个什么？”
叶春秋只好老老实实地道：“臣弟说了，陛下可不要生气，咳咳……臣弟以为，陛下也只剩下这个优点了，自然，陛下圣明固然还是圣明，只是……哎……还是不说了罢。”
朱厚照竟是笑了，一副追根问底的姿态，道：“随你怎样说，不就是说朕爱胡闹吗？无论怎么说，朕总有好有坏，你的意思是，朕该去山海关？”
“臣弟言笑而已，陛下，我们还是继续纸上谈兵吧。”虽是认同朱厚照的理念，可是当真让叶春秋怂恿朱厚照去‘守国门’和‘死社稷’，叶春秋可没这样蠢。
叶春秋继续道：“山海关这儿，理应设一处良港，陛下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你看，山海关面对辽东、大漠，背后是京师，而大海的对面，则是朝鲜、倭国，何况，若是……”叶春秋手指着渤海的几处重要据点，接着道：“这里是锦州，这里是旅顺，这里是松山，这里是登州、莱州，还有这里是天津卫，你看，这一处海域，向来是风平浪静，若是能利用海运，则可将朝鲜、倭国以及各处港口连成一线，假使能有一支船队，从山海关的港口出发，便可随时出入这几处地方……”
朱厚照眼眸越发明亮，道：“你的意思是，还可借此来威慑倭国？船队……你这样一说，朕倒是觉得有那么意思。”
叶春秋接着道：“因此最紧要的是将这山海关经营起来，这样的要冲，若是经营，诚如臣弟所言，这牧马是其首先的产业，等吸引到了商贾，就有了人群聚集，若是再在此设立港口，便可使这儿成为天下最重要的津要之地，无论是关内的人要出关，还是辽东人要入关，又或者是许多人要抵京，都不可避免从这里出入……”
叶春秋不断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和构思，朱厚照认真地托腮听着，偶尔突然问几句，有时陷入深思。
叶春秋也是说得口干舌燥，却也觉得颇有意思。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无意义地和朱厚照天马行空地去构想而已，现实太多掣肘，真想去做，却是有不少难度，且不说吸引人去放牧，单单想要开设港口，海禁那一条就无法行得通。
说得差不多了，时候也就不早了，叶春秋笑道：“陛下能否再命人斟扣茶来，臣弟有些口干了。”
朱厚照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连声答应，命人去取了茶，叶春秋坐下呷了口茶，方才继续道：“再过几日，只怕臣弟就不得闲了，要操练镇国新军使用火器，但凡有空，臣弟总会入宫拜见的。”
朱厚照脸上露出了期许的神色，道“朕也想去。”
虽然朱厚照的模样看起来令人有点于心不忍拒绝，但是叶春秋还是很理智的，正儿八经地摇头道：“陛下，镇国新军对火器尚未精通，陛下还是不去的好，若是有所误伤，臣弟担待不起。”
一口茶饮尽，叶春秋故意不看朱厚照的失望之色，干脆地起身告辞。
每一次和朱厚照闲聊都是一个很愉快的过程，叶春秋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一些后世的东西卖弄出来，不得不说，朱厚照是个很合格的听众，甚至叶春秋说到《海权论》、《君主论》这种思想，朱厚照竟也没有一点反感。
这两种思想，若是给别人说，在别人眼里绝对属于遗毒，这海权论的观念与大明现在的国策几乎背道而驰。而君主论就更加惊世骇俗了，这种赤裸裸的统治学，和儒家推行的礼教治国全然不同，若是给人听了去，一个蛊惑圣君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起初叶春秋也只是浅谈即止，后来见朱厚照非但不反感，反而是兴致勃勃，叶春秋索性也就全盘托出，自己说得痛快，朱厚照也听得津津有味。
眼看着天色暗淡，叶春秋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并非反感儒学，某种程度来说，儒学历经一千多年，说是经典也绝不为过，只不过后世之人，终究还是歪曲了它的许多本意，说穿了，四书五经绝对属于神书，可是解释权却落在了后世的统治者和官僚手里，而如何解释，终究还是按着人家心思来，结果可想而知。
叶春秋回到府上的时候，听门子禀报说张晋和陈蓉二人来访，此时正在正厅中乖乖地听着叶老太公畅谈‘人生经验’。
到了正厅，看到他们的样子，怕是二人心里该有多后悔登门了，一见叶春秋回来，二人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和叶春秋见礼。
见了这两个至交好友，叶春秋总是不免心中暖和。

第一千零三章 举足轻重
的确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三人笑着互相见了礼，叶春秋请张晋和陈蓉二人重新坐下。
寒暄了几句，等叶老太公去歇了，叶春秋便故意板着脸道：“许多日都不见你们的踪影，估计都差不多把我忘了吧？哼哼，真真岂有此理，我还道你们与我形同陌路了。”
张晋便大笑道：“哪里的话，如今你是国公，我们是布衣白丁，呃……呃……”
张晋本来只是说笑罢了，见叶春秋严厉地看着他，晓得这种话让叶春秋不悦了，便忙是转移了话题道：“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话！不过此次来，是我们有正事儿跟你说，陈蓉说是时候把诗社搬迁到京师来了，毕竟……江南那儿诗社已有了规模，将总设迁至京师，既可全力经营北地，何况这里是天子脚下，群英荟萃之所，之前你带我们去镇国府看过，陈蓉说就将地址定在镇国府了，到时候少不得要仰仗你这个副社长。”
他说到后面那句，故意提高了分贝，将副社长三个字咬得很重。
叶春秋闻言失笑，晓得张晋是着重地提起他的这一层身份，是提醒他，他也是诗社的副社长，现在要迁了总社，总也该出出力吧，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其实对于诗社，叶春秋历来是很看重的，大明的读书人有数十万之多，若是加上没有功名之人，那就更加是多不胜数了，诗社依靠着太白集，已经开始打开了市场，影响日益增大。
一方面，许多大儒和名士，需要投书写稿，登载自己的文章，所以诗社与大儒、名士打的交道不少。另一方面，太白集行销各地，又可影响到读书人，这和招商局是一样的道理，一边收购原料，而与地方士绅有所往来。另外，需用到各地有行销的商贾，这又建立了商业上的人脉，举足轻重，连接了上下游，成为一个新兴产业的核心。
叶春秋很豪气干脆地道：“这事好办，之前早就跟你们说过的，你们若是将地址选在镇国府，那地我来批，有什么麻烦，自然我来料理，噢，不知王书商现在如何？之前你们不说邀请他来京师，也在镇国府开个印刷的作坊的吗？若是有这么个打算，印数作坊的规模可以大一些，不必吝啬工本，印刷地工具，我吩咐研究院去想一想办法，或许在成本和印刷的效率上还可有所改良。”
一直听着张晋和叶春秋说话的陈蓉，也点着头应道：“还是春秋想得周到，这事，我们会跟王书商再好好商议，想来，他也会很感激春秋的好意的。”
陈蓉的脸上满带笑意和振奋，虽然叶春秋说得轻巧，可是叶春秋承诺下来的，却是能为他们诗社的事情省下不少的麻烦，心里不免对叶春秋满怀感激。
叶春秋说着，倒是想到了一件事来，道：“不过，我这里有一事，还得请两位贤兄帮帮忙，这几日哪，请二位在镇国新军大营里待几日，镇国府的新军新营已经建立好了，下一集的太白集，烦请你们撰写一些关于镇国新军的文章。”
陈蓉不由道：“却不知如何写为好？”
叶春秋便道：“这个可随你们，我可不管。”
写文章？还是镇国新军？
不得不说，陈蓉对此大为兴奋，他可以预想到这是个很好的题材，这几年他把持着太白诗社，而太白集更是已经出了三十多集，哪一集销量更好，哪些差一些，大抵他心里都已经有了定数，渐渐的，他逐渐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事。
比如若是有争议的人物撰文，那一集销量必定不低；若只是单纯好的文章，往往是不够的，而这镇国新军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说，意志有着一种神秘感，虽然每一个人都晓得镇国新军战无不胜，而且是读书人的武装，可到底如何，却只是众说纷纭。
陈蓉可以预想到，若是下一期的太白集将这镇国新军来做卖点，太白集必定要畅销。
而今太白集的销量大抵维持在二十万上下，这个数字已经很是吓人了，不过却一直维持不动，也令陈蓉有些懊恼，他一直都在思考问题出在哪里，明明有许多大儒供稿，明明每一篇文章诗词都算得上是精彩绝伦，可就是难以突破。
这一次，或许是个契机。
陈蓉和张晋说了这次到访叶府的主要事情，又和叶春秋说了些近来的趣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再遇到叶老太公给他们上人生经验课，叶春秋再三挽留，他们也没有留下来用膳，便告辞离开。
次日清早起来，叶春秋亲自坐车来到了陈蓉和张晋所住的地方，准备领他们一道去镇国新军大营。
陈蓉和张晋在京师里一起租了一个院子住着，这天一大早，二人还没有起来，就听到门子禀报叶春秋来了。
二人闻言，忙不迭地穿衣洗漱，等走出门，便见叶春秋在车上隔着玻璃与他们招手。
只有一辆车，不过大家是至交好友，所以也没什么客气的，二人一道挤进来，张晋口里还边道：“来来来，挤一挤，挤一挤。”
沙发只有一个，张晋的身材魁梧，很快便把叶春秋挤到了一边，陈蓉却只是一笑，靠着茶几的对面，有一个小木墩，这是专门给一些奴仆设计的，陈蓉很精明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叶春秋还真让张晋挤得有些吃不消了，只恨自己没有多叫辆车来，当时只想着反正路途不远，又是至交好友的，谁料到要吃这个苦头。
这趟车坐得有够不舒服的，三人一路上还互相打趣，好不容易地到了镇国新军营，一起下了车，张晋还在故意咕哝：“太挤了，这不是待客之道啊，春秋，你怎能只让一辆车来啊，你这是诚心让我们受委屈的吧……”
虽知道张晋就是这副爱玩闹的性子，叶春秋就差没有翻白眼了，却是聪明地没有再接他的话，直接领着他们到了辕门。

第一千零四章 钢铁军团
在门口处，有专门的岗哨，登记了陈蓉和张晋的身份。
而在三人眼前的，是镇国府的新军大营，几日之前，镇国新军就已经搬迁至此了，一切都是全新，校场极大，附近有专门的明伦堂、讲武堂，几栋大楼之外，便是连绵的营房也是砖石的结构，都是五层楼，里头开辟出一个个房间，足足十几栋，足以容纳三千人居住。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武库，有专门储存火药的库房，便连饭堂都是全新的，规模亦是不小，整个营房用两丈高的高墙围住，只容一处出口，岗哨处有专门的岗亭，记录过往人员的信息。
陈蓉和张晋看得好奇，而此时已到了上午，在校场上，已经看到镇国新军在整齐划一地操练着了。
不过让人感觉最惹人注目的是，在校场不远，有一个专门开辟出来的靶场，只是暂时无人在那边操练了。
六百镇国新军，皆是穿戴一新，依旧还是身穿着板甲，不过各自手中却不再是钢矛，现在的钢矛已经全部回收，只作为新兵操练之用，试制的步枪现在只有数十条之多，现在虽在生产，进度却并不高，一方面是良品率低，另一方面则是需要给匠人们一个熟悉的过程，所以不敢全力生产，可是替代的步枪模具却已经分发了，每个人都拿着‘步枪’，纷纷平举，却是保持不动。
看着这六百人呆若木鸡，动作一致的样子，陈蓉看得出神，他以为传说中的镇国新军操练起来势必是锣鼓喧天，至不济也该隔三岔五喊杀几句，带着漫天的杀气。
而事实却令他意想不到得下巴有点掉下来。
就这样简单吗？
陈蓉便和张晋挤眉弄眼起来，若是如此简单，那岂不是自己和张晋也可以练兵了？
张晋站得累了，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索性就蹲在校场外的沙地里看。
叶春秋自然放任他们，只告诫他们不可影响操练，便去了镇国新军的讲武堂里暂歇。
于是张晋和陈蓉看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原以为这样呆若木鸡的操练只是几炷香，可是时间渐渐过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天……
疯子……
张晋已经昏昏欲睡了，他很愿意舒服滴躺在沙地里睡上一觉，而至于一开始所想的文章，却令他头痛。
怎么写呢？来之前他觉得身为张举人的自己，势必要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来，少不得要润色几笔，什么高牙大纛、钩爪锯牙呀，又或者是鼓角齐鸣、士气如虹呀。
可是……
张晋有种欲哭无泪的难过，他所想好的这些词语，似乎都和镇国新军不沾边。
他只看到一群人如雕塑一样，每一个人平举‘步枪’，永远保持一个姿势，而今烈日当空，眼看初夏就要到了，天气炎炎，张晋自觉得自己莫说是站在这里纹丝不动，便是让他坐在这里，都觉得有些难受，可是……他所见到的，却是一个个坚韧不拔的身姿。
倒是陈蓉，渐渐地看出了一点端倪，一个多时辰了啊，居然还纹丝不动，他分明看到许多人的头盔下，汗如雨下的顺着盔沿滴答答的落下来，汗水落在身上的板甲上，银光闪烁的板甲竟是留下了一道道汗水滑落的沟壑。
他甚至看到，有飞虫在这一个个浑身汗臭的人之间穿梭，可是……依旧没有人动弹。
穿着板甲的人有两种，一种头盔上插着花翎，另一种则是一根鸡毛，似乎有所区分，想必那鲜艳羽毛的，就是‘武官’吧，可是在这里，无论是官是兵，竟都全副武装，皆是起码负重着三四十斤，却还手抬起来，做着射击的动作，陈蓉看得不禁咋舌。
“陈兄。”张晋终于忍不住地道：“还没到正午吗？我看哪，这文章可是写不下去了，无法动笔啊，莫非要说，今日入营，见镇国新军操练，乃列为五队，皆凝立不动，呆若木鸡吗？”
“嘘，别说话。”陈蓉却是收起了平日跟张晋嬉笑的心情，表情很是严肃，像是怕打扰到那些在全神贯注操练的镇国新军，甚至故意压低了声音，才对张晋继续道：“你觉得轻巧，不妨去试一试，当初我读书的时候，家父为了都督我的功课，责罚起来，便是让我立几炷香的，你真以为只是站立有这样轻易？莫说他们身上负重，还要平举起火铳来，便是让你不着寸缕，只这样站着不动，别说一个时辰，便是半个时辰，你都要生不如死。这镇国新军，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边说着，陈蓉的脸上浮出了欣赏和敬佩之色。
张晋一轱辘地翻身起来，不以为然地道：“哪里的话，我这就站你看。”
他果然站着不动了，开始很轻松，甚至带着挑衅的样子看陈蓉，可是只过去了一炷香，便突然感觉到沉重了，两注香不到，他感觉双腿渐渐如灌铅一般，仿佛已不再是自己的了，再之后，连三炷香都难以坚持。因为在此之后，哪怕只是过去一个呼吸，都令张晋难以承受，身体的肌肉酸痛倒是轻的，最紧要的是这么站着，汗水落下，便觉得有些痒，可不去抓，便开始奇痒难忍，只恨不得立即将自己痒处挠破。
张晋起先还有些不服输，非要给陈蓉一点颜色看看不可，结果再之后，就恨不得杀死自己了，他觉得头皮要炸开，身上每一寸，没一处是舒服的，尤其是那双腿，只想着手动一动，挠一挠身子便好，或者是腿动一动，只轻轻挪一步都可，还未到三注香，他便败下阵来了，而后惊愕地看着那些依旧还在屹立不动，汗如雨下，却已足足站了一个半时辰的镇国新军们。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居然感觉有一种森森然的感觉。
这些人……是疯子吧。
绝对是！
张晋在发现这些镇国新军的可怕之处，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就难怪叶老弟平时倒还正常，可有时候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疯了，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啊，这特么的是一个大疯子带出了一群小疯子啊。

第一千零五章 果实
看了大半个上午的镇国新军操练，张晋和陈蓉此时已看得头皮发麻，他们自觉得这样的操练，简直和折磨没有任何的分别。
等到叶春秋徐徐而来，叶春秋像是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古怪表情似的，神色如常地看着远处的钟塔，道：“就要到午时了，该用饭了，嗯，还有一刻，操练就结束了。”
他说着，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走入了校场，和负责操练的王守仁低语了几句。
王守仁点着头，接着似是又跟叶春秋交谈了一些事情，等到了那钟塔的钟声响起，操练结束，所有镇国新军都像是下河洗过了澡一样，浑身湿哒哒的。
这个时候，镇国新军却依旧没有把头盔和衣甲卸下，皆是一脸肃然地各自报数，列队往饭堂而去。
叶春秋带着满脸惊愕的张晋和陈蓉，也在饭堂里用餐。
张晋和陈蓉二人又是左瞧右看，只见这里的每一个人，莫说是操练，便连吃饭，都如同是木桩子一样，连动起碗筷，都给着张晋和陈蓉举止一致的感觉。
“下午，是不是该休息了？”张晋好不容易收回了自己好奇的视线，终于挤出了几分笑容，接着道：“将士们真是辛苦啊。”
叶春秋挑挑眉，轻描淡写地道：“休息？还早着呢，下午还有操练，不过用过饭，倒是可以午休一个时辰。”
“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动笔啊，哎呀……”张晋脸上露出了一副欲哭的标签，抚额道：“想要润色，都寻不到什么词句，罢了，罢了，迟些再说吧。”
午休之后的操练，是专门搭配了步枪的三段式步操。
这三段击的步操法，来源于沐英的战术，沐英带兵进入云南之后，在使用火器对付叛军大象等野兽兵种时有感于火药装填速度太慢，因而对当时的火铳战术进行改进，具体是由三人为一个小组，先由最前面的火枪手射击，然后退至队伍后方专心装填弹药，由第二名士兵上前开火。三人交替装弹、开火，使原本射击一次需要一分钟甚至更久的火绳枪效率提升三倍！
步枪的装弹速度虽然很快，叶春秋测试的结果是大致每二十秒可进行一轮射击，不过即便如此，叶春秋依然还是觉得不足以形成密集的火力，因而虽然后装步枪即便不需这样的战术，依旧比之前膛枪射速要快许多，可是为了保证火力，依然采用这种战术。
现在营中的步枪不多，所以更多的只是演练步法，一列射击，后列随即进行补充，第三列开始填弹，这对于队列的协调有极大的要求，稍有差池，都可能出现队列紊乱，所以必须经过最苛刻的操练，使每一个人都能游刃有余，而不至于在真正的实战之中出现差错。
下午的操练，对于张晋和陈蓉，倒是还有一些看头，可是很快，就又乏味了，步操不是耍花枪，真正的核心在于简单而有效，所以操练起来，其实永远都是那最简单的几个步骤，前进，后退，再前进，第三列替补，前队改后队，后队进入中列。
一次又一次，每一个人都是不厌其烦，而张晋和陈蓉不禁想打起哈欠。
叶春秋见张晋和陈蓉一脸郁闷的样子，其实早看破了他们的心事，终于道：“不如，到时候你们写了文章，我来润色一二吧。”
说是润色，大致的意思却是，这文章还是我来炮制吧，当然，我不能自个儿夸自己，还得借用你们的名目。
夜里的夜课，却是令陈蓉和张晋二人大开眼界，因为夜课里所讲授的东西，那王守仁的课倒还好，叶春秋的课就惊世骇俗了。
叶春秋所授的，是一些儒家思想之中，又夹杂了一些国富论之类的内容，起初镇国新军入营的时候，叶春秋的授课还算中规中矩，毕竟怕引起大家反感，可是等到真正树立了绝对的权威，也就‘放肆’起来，各种商贾阶级奉为至宝的学说夹杂在四书五经之中，而这些镇国新军生员，竟也听得如痴如醉。
又或者说，叶春秋现在不过是灌输自己的理念罢了，这些人都是自己的骨干，是自己的学生，若只是告诉他们忠义礼孝悌，叶春秋不免有些不甘心，因为他必须得让这些镇国新军知道，他们存在的目的，是在于捍卫镇国府的果实。
用招商局的银子供养镇国新军，再用镇国新军的刀剑去捍卫招商局的果实，本质上，这才是整个镇国府存在的理由。
一旦镇国府开始改变世界，那么势必会导致一场现实与理论之间脱离的问题，原有的儒家理论，已经无法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时代，譬如在一个商贾开始渐渐崛起是世界，却满是重农的思想。
叶春秋不敢拿这个去招惹读书人，他能做的，只是给自己的学生能灌输一些就灌输一些而已。
这些言论，对张晋和陈蓉来说，可谓是惊世骇俗，二人面面相觑，甚至哭笑不得，倒是让他们觉得例外的是，这堂课里，除了那些被灌输的镇国新军生员，其中最是认真的居然是王守仁。
王守仁坐在一侧的案牍上，手里提着笔，做着笔迹，有时他沉眉不语，有时他又眉宇舒展开来。
讲授完了课，生员们自去休息，叶春秋也有些疲惫了，带着张晋和陈蓉趁夜离营。
二人先是上了车，叶春秋却是抿嘴一笑道：“算了，你们坐车，我步行吧。”
张晋挑了挑眉道：“怎么，不肯和我挤了？还是你这镇国公瞧不起我这个张举人了？”
叶春秋在心里不由叹息，张晋这爱说闹的性子，估计一辈子也改不了，不过想了想，大概也是因为张晋这性子，这么多年，不管自己是小秀才，还是成了镇国公，却是跟他如往地相处自然！
不过，话说回来，张晋这话……叶春秋真想告诉他，我和你挤，你要喋喋不休，谦让你，你又恼火，你想我怎么的？

第一千零六章 心灵鸡汤
叶春秋唇边故意地浮出了一抹嘲弄的笑意，接着道：“张兄乃妇人也。”
说罢，叶春秋便直接上了车。
张晋一听叶春秋形容自己是妇人，愣了一下，接着却是面色显得怪怪的，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怪叫道：“胡说，叶老弟，你莫不是有龙阳之癖吧？咳咳……可别来找我啊，我是属于我妻儿的。”
“呸。”叶春秋翻了个白眼，半点迟疑也没有，很直接地啐了他一口，道：“我的意思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一旁的陈蓉已是笑作了一团。
在镇国新军大营的这一天，张晋和陈蓉倒是对镇国新军有了新的认知，才过了两日，张晋和陈蓉很迅速地让人送了文章来。
叶春秋只大致地看了一下，便躲入了书房，沉思冥想，全神贯注地对张晋和陈蓉的文章提笔润色。
不管是为官之前，还是为官之后，叶春秋对于舆论的威力从来不敢轻视，其实与其说他是在润色文章，倒不如说是在写一篇鸡汤文。
话又说回来，大明的读书人还从没吃过鸡汤呢，这鸡汤的杀伤力可谓是巨大的，哪里像五百年之后的那些老油条，鸡汤喝得多了，一个个油盐不进，想在朋友圈里忽悠一下都无从下手。
叶春秋的行书已是越发的简洁干练，基于他自己对于士林清议的了解，再结合后世鸡汤文的手法，叶春秋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斟酌。
不过事实上，能熬一手好烫也不容易，于是叶春秋写写停停的，足足忙到了夜深。
当夜幕幽暗，府中处处亮着灯笼，这时，书房从外面被人轻轻地推了开来。
只见是王静初由小婢搀着进来，曼玉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王静初看着手上依旧执笔的叶春秋，嗔怒地道：“足足在书房里呆了两个多时辰了，晚饭也不见吃，这都到了子时了，可莫要熬坏了身子，届时倒是让府里众人为你忧心了。”
虽然王静初话语带着怪责，那话里的深意，却是让叶春秋暖和和的，只是叶春秋还是不免惊诧地道：“竟这样晚了？”
曼玉已经将食盒放在了案牍上，从中取出几样小菜，饭菜还带着温热，真真香味渐渐弥漫了整个书房，本来倒还不觉得饿的叶春秋，此时才感觉肚中空空的。
曼玉看着叶春秋闻到饭菜香，露出了几分轻松，那刚才还紧皱的眉头渐渐也舒展了开来，曼玉俏皮地道：“夫人听说公爷没有吃饭，总是不肯歇下呢，又怕打扰了公爷的公务，又不好来问，结果到了子时，生怕饿坏了公爷，这才亲自来了，公爷，你一人日理万机，教阖府上下都不安呢，便连小公爷，也跟着受罪了。”
小公爷自然是指王静初肚子里的孩子了，半夜母亲不睡，那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跟着受罪吗？
叶春秋见王静初脸上略带几分薄怒，也晓得是自己错了，便正儿八经地站起来，深深对王静初的腹部行了个礼，言辞恳切地道：“呀，小公爷恕罪，你爹一时糊涂，竟是叨扰了小公爷在胎中休憩，万死，万死，还请小公爷小人不计大人过，就饶了为父吧。”
叶春秋一本正经地对着王静初的肚子认错的样子，一时间让王静初又气又笑，一旁的曼玉已是忍不住地咯咯的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静初终于也没憋住，反怒为笑，道：“好了，自个儿身子，自个儿得爱惜，快吃饭吧，噢，夫君在忙什么？”
王静初的凤眸落在了案牍上的文章上，叶春秋已经在王静初的目光监督下坐下吃饭了，王静初便拿起文章，欠身坐在一侧看着文章，曼玉自然乖巧地站在王静初身后，也在后窥看。
这曼玉性子活跃，素来最是晓得讨乖卖巧的，虽是以女医的身份进入叶家，可是这府中上下，从叶老太公到王静初，再到家里的门子，没一个不喜欢她的，隐隐之间，王静初更是将她引以为自己的心腹，所以也没有责备曼玉的好奇。
叶春秋也的确是饿了，在旁用心地吃着饭，等酒足饭饱，勉强舒展了一下腰，想到天色已晚，王静初还是不要在此陪坐为好，便想着和她早早回去休息，可是当他回首去看王静初时，却见王静初和曼玉二人竟都是眼泪婆娑地继续看着文章，曼玉情绪最是激动，花容上一脸揪心的样子，峨眉蹙起，几乎要失控。
王静初性质内敛矜持，倒好一些，却也是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儿。
“呃……这是怎么了？”叶春秋不由道，有些愕然。
曼玉一脸揪心地道：“许杰实在太感人了，他真的……好苦啊，呜呜……公爷，他好可怜啊……”
叶春秋不由无语了。
用力过猛了？
似乎也不对呀，自己这文章，虽然灌的是鸡汤，可毕竟只是后世朋友圈里的传统鸡汤套路，虽然灌鸡汤总能让人感动，可是静初和曼玉也太夸张了吧，至于如此吗？
可是旋即一想，叶春秋便恍然大悟了，鸡汤之所以叫鸡汤，本就在于它往往用一个不起眼的小故事，再用催人泪下的文字去带动人情绪的，鸡汤文的横空出世，绝对算是后世鸡贼文人的大杀器，可是后世的人，早已经看过了不知道多少的各种知音体和鸡汤文，也早已形成了免疫力，自己是高估了老祖宗们对鸡汤文的抵抗能力啊。
可是细细一想，也很能明白，这个时代的文章，大致是以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为主，之乎者也一大堆，固然有荡气回肠的文字，可催人泪下的词句，可是鸡汤文毕竟才刚刚出现，这种利用几个小故事集合起来的小清新手法，一般人如何抵挡得住？
叶春秋顿时有些尴尬，这鸡汤有毒，还没把别人毒倒，就先把自己家里的两位给灌倒了，叶春秋忙道：“其实也没有这样凄惨，只是……”

第一千零七章 你好毒，你好毒
叶春秋的话还没有说完，曼玉就泪眼迷蒙地打断道：“公爷，这还不惨啊，我都难过得哭了……”
叶春秋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根据他的了解，跟女人讨论一个他们觉得可怜的人不可怜，最后的结果估计就是被认为你心肠过硬，归根到底，在这种问题上，沟通的思路很难在一个频道上。
于是叶春秋索性也就不再解释了，只得道：“好吧，好吧，天色晚了，静初，我们早些睡吧，你让我爱惜自个儿，你也要顾念着身子才好。”
王静初早已是泪如雨下，好不容易镇了情绪，却也轻启朱唇，微微颌首说好。
于是叶春秋便对着心情依旧沉寂在刚才的悲怜思绪的曼玉道：“曼玉，你先回去歇吧，我和夫人回房里歇息便好！”
想着有叶春秋在身旁，再加上难过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曼玉倒很直接地点头道：“嗯，那公爷好生照顾夫人！”
等到曼玉离开了，叶春秋便也扶着王静初回卧房里去。
书房离夫妻二人的卧房并不远，不过这夜色下，想着王静初现在是双身子，叶春秋还是很小心地带着王静初回到了卧房里。
等到吩咐了还在房里候着秋月去了歇息，叶春秋关上了房门，才扶着王静初直接坐在了床榻边上。
虽然王静初已经止住了泪眼，可看起来，心情还是有些泱泱的。
王静初毕竟是女子，性子自是也有些多愁善感，此时脑里还在想着叶春秋刚才所写的那文章，当她被拉回思绪，只见叶春秋已经给她脱了绣花鞋，轻轻地将她的双腿扶上了床榻，手缓缓地在她的脚上按着。
王静初吓了一跳，惊愕地缩回了脚，连忙道：“夫君，这不可！若是被人看到，对夫君的名声不好。”
王静初是大家闺秀，叶春秋当然明白王静初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叶春秋却没有那古板的心思，他给王静初按脚，只是因为知道按脚可以避免孕妇抽筋，而且心疼王静初怀孕辛苦，如此简单而已。
于是笑着对王静初道：“夫人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在你跟前，我做真正的自己，再说，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看到，不碍事的！”
叶春秋的话，顿时让王静初想起了前两天叶春秋所说的话，俏脸渐渐浮出了一抹绯红。
叶春秋看着近来经过调养，整个人显得圆润了一些的王静初，眉目如画，娇俏诱人，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禁动情，下一刻便情不自禁地往王静初的脸靠了过去，还没等王静初反应过来，便轻轻地在那红唇上亲了下去，随即道：“夫人不喜欢我给你按脚，想来是喜欢我这样了！”
王静初看着叶春秋一脸邪魅的笑容，脸上的红晕更加深了几分，娇羞难耐地反驳道：“胡说，我才没有！”
看着王静初一脸的俏丽，因为害羞而下意识嘟着嘴儿，虽然是十分可爱，叶春秋倒是不忍再故意打趣她了，目光越发柔和，一把抱住了王静初，轻轻地道：“不是你，是我喜欢这样，行了吧！”
本来被叶春秋抱住，还想挣脱一下的王静初，听了叶春秋这话，反而不动了，任由着叶春秋抱着。
叶春秋看了怀里人儿一眼，眼中的炽热越加浓烈，又欲俯身往那娇唇印下去，只是却在快要靠近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王静初看着越来越近的俊脸，本是轻轻闭上了眼帘，却意外的久久没有轻触的感觉，当张开眼时，对上了叶春秋眼中迷醉般的目光，嘴里下意识地喃道：“夫君……”
叶春秋笑了，笑容里尽是宠弱，道：“哎，你怀着孩子，而现在的确也晚了，早些歇息对你才好，本来夫君还想……”
说到这里，叶春秋停了一下，看着明白深意的王静初那已经红得如煮熟的虾子般的俏脸，接着道：“我先记下来，以后再让你还，现在，我们睡觉吧！”
听到叶春秋说睡觉，王静初莫名的感到心里有那么点失望，不过想到叶春秋说记下来，以后再还，脸上又热了几分。
叶春秋倒是说到做到，将二人的外衣脱了，温柔地抱着王静初躺在舒服的床榻上，心情轻松之下，很快便进入了睡香。
……
近来，叶春秋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觉很满意，家里有温柔的娇妻，而最近最在意的步枪生产，也渐渐开始上了轨道。
步枪的生产已达到了日产五十支，再过几日，大致便可以开始给镇国新军装备上了，接着实弹地操练也即将开始。
叶春秋每日忙着操练的事，在操练中，总能发现步枪的一些问题，又需让研究院的人前来沟通。
眼看到了夏日，这炎炎夏日里，叶春秋汗流浃背，每日与生员和研究院的人凑在一起，各种改进步操和步枪，好在他身子好，倒也吃得消，总算最后渐渐磨合，大的问题几乎解决，至于一些小细节上的改善，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倒是这一天，宫中来了人，让叶春秋去进宫一趟，叶春秋很干脆地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匆匆入宫，一进暖阁，暖阁里早已放置了许多冰块，带着丝丝的凉意。
朱厚照在啃着冰镇的西瓜，可是表情却很奇怪，手里的瓜已经咬成了月牙状，上头有许多牙印，可是朱厚照却是坐在御案之后，眼眶发红，一面继续看着最新出来的一期太白集，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又毒死了一个？
看了朱厚照的样子，再看到太白集，叶春秋便明白了，心里忍不住感叹，连陛下这样如此大条的人都是如此啊。
叶春秋上前，行了个礼，道：“臣弟见过陛下。”
“感人至深，感人至深啊，这许杰……实在太惨了，朕看了……”朱厚照吸了吸鼻涕，这才想起手里还拿着一片瓜，这时候，他鸡贼的性子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狠狠地啃了几口，方才把瓜皮丢到一边，红着眼睛窸窸窣窣着鼻子道：“朕实在太感动了。”

第一千零八章 龙颜震怒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的这个跟之前曼玉差不了多少的悲怜样子，脸上表情显得有些僵硬，道：“陛下言重了。”
“怎么能说是言重呢？”朱厚照对叶春秋的冷静略显不满意，道：“你看看，许生员要去宁夏，感觉要九死一生，修书给自己的未过门妻子的时候，竟要退亲，还有……他心里对未婚妻子万般不舍，一个大男人，躲在被窝里哭，却还是执意非要退亲不可，哎呀……这……这真是……所谓忠义不能两全，春秋，你难道不能明白吗？你若是知道自己必死，你想到……”
他气呼呼地大发一阵议论，又道：“还有这个叶世宽，哎呀……也很让人感动啊，他家境如此贫寒，家里老父瘸了腿，他也不能在家尽孝，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朕看到写他在镇国新军含泪修书给自己父母的时候，朕差点要哭了。”
说着，朱厚照用长袖抹了把鼻涕，一旁的小宦官要递帕子来，他挥挥手，一脸沉痛地道：“朕一直嫌那个王守仁，不曾想，这姓王的，竟也有这样识趣的一面，哎……朕真羡慕你，能每日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春秋啊，你要善待他们啊。”
叶春秋心里发寒，本来他的本意，不过是想扩大一下镇国新军的影响力，大明从来是重文轻武，对于武人的轻视到了骨子里，虽然镇国新军的地位有很大的改善，可还不够，舆论宣传一下也好，将来可以吸引更多的精英入伍，对于镇国新军，也有极大的好处。
谁料到这小小的宣传文，竟会闹到宫中都知道，叶春秋也不知该怎么说好，看着中毒已深的朱厚照，只好道：“陛下才是最幸运的，有这么多仁人志士为陛下效忠，何愁王业不兴。”
“是啊。”这话大概是说到了朱厚照的心呵里，朱厚照幽幽地叹口气，难得今儿正儿八经了一些：“朕看了之后，想了许多啊，这篇文章……是张晋写的吧？写得真好，镇国新军也很好……”
多愁善感的朱厚照挺可怕的，他这一惆怅，叶春秋反而有些忧伤了。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朱厚照的情绪，朱厚照才渐渐定了神，又道：“其实朕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可气的事，朕不是要驱逐那佛郎机的使节吗？这些混账，居然临行时，还落下了书信威胁朕，你来看看。”
叶春秋将信将疑地接过书信，依旧还是葡萄牙人的文字，不过已有翻译官大致地翻译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只是里头的内容显然不太友好，大抵就是说皇帝你失去了葡萄牙王国的友谊之类，其中甚至有暗暗威胁的意味。
“这些跳梁小丑，竟是如此不识抬举，区区一个弹丸小国，真是夜郎自大。”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骂道。
倒是叶春秋理智地道：“陛下也不可小看了这些葡萄牙人，佛郎机自一千多年起，便已是万国林立，各国之间相互攻伐，其国上下，具都是久战之兵，何况他们善用火器，又善于造舰航海，他们和寻常的倭寇全然不同，陛下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臣听说，就在去年，葡萄牙人以一千二百人的船队袭击了满剌加国，满剌加有兵三万之众，竟是被这些葡萄牙人轻易全歼，只此一役，满剌加全军覆没，而葡萄牙人的损伤，竟不过百。”
这样的战绩，便是朱厚照听完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了，毕竟这葡萄牙人是进攻的一方，而满剌加人是踞城而守，可是这样的伤亡比，实在让人意想不到，虽然朱厚照并不知道这满剌加军马的战力如何，却也是收起了轻视之心。
朱厚照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道：“难怪他们敢出此狂言了，莫非他们以为，咱们大明不过是数十倍的满剌加不成？”
感觉似乎是被人看小了，朱厚照显得义愤填膺。
而且被一个撮尔小国威胁，确实是一件伤人自尊的事。
叶春秋却是显得平静，因为他知道葡萄牙绝不是撮尔小国，虽然这个时代，这些殖民者与被殖民国家的差距还未拉开，可是在那征战了上千年的佛朗机，因为连年的战争，等于是经历了上前年的春秋战国时期，弱肉强食，不思进取者死无葬身之地，而唯有不断的对军队和战术革新的国家，才能生存至今。
佛朗机诸国，无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去增强他们的战争能力，从造船，到铸炮，到火铳，再到职业化军队的训练乃至于军队的战术，可谓是一日千里，一国发生了革新，其他诸国纷纷跟进，不断的进行强化，而葡萄牙，此时已到了最鼎盛的时期，它与西班牙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平分秋色。
就在几年之前，葡萄牙人甚至挑起了对威尼斯和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一举击溃了奥斯曼帝国和威尼斯共和国，从此奠定了霸业。
而大明却因为承平日久，再加上太祖皇帝时期的卫所制度，使得明初时的许多职业军人，最后却锐变成了一群民兵。
叶春秋亲身见识过许多卫所，某种程度来说，这卫所制度可谓是百病缠身，世袭的武官几乎对军事一窍不通，而世袭的军户则大多成为武官们开垦军田的工具，一年到头也没有操练，造作局所制的武器，更是不堪为用，甚至许多刀剑，只需轻轻一劈便卷了刃。
对于朱厚照的义愤填膺，叶春秋也有些无可奈何，经历了一百二十年的大明朝，已经从当初吊打蒙元，扫荡安南时的锐气变的腐烂不堪，说是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都不为过，否则一群倭寇，怎么能持续性地骚扰长达数十年之久，也不见根除呢？
朝中诸公，更是对于任何武人都怀着警惕，说得再难听一些，若是一个将军当真立下什么大功劳，得到的怕也未必是奖赏，甚至可能是罪责。叶春秋之所以能避免，无非就是因为他也属于士大夫的行列罢了。

第一千零九章 最强败家子
武人在朝中多是被排挤和看轻，只是叶春秋虽是行武人之事，可身份的特殊，所以即便得了诸多功劳，总算没有遭人所忌，被人弹劾和攻讦，否则下场只怕并不会太妙。
这是一种贪图了太平一百多年之后，使得任何人都不再居安思危，而诞生的奇怪体制，它将文官的重要性摆在了最极致的地位上，乃至于一个小小的六七品文官，都可以对三四品的武官随意呵斥和奚落，即便是位极人臣，成为了总兵官，却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奉行着一套中庸之道的处世哲学。
叶春秋只觉得自己唯一能庆幸的，不过是此时葡萄牙人距离大明甚远，威胁固然有，可是也不至于当真会有什么太大的危害，若是那些长期困恼大明数十年的一群倭寇，被一群真正职业的军人取代，以国家的行为骚扰或者是侵犯大明沿岸，整个大明怕也未必能折腾得起。
叶春秋心里只能告诉自己：“埋头做好自己的事，这些弊病不是自己能够革除的，自己所能做到的，不过是给这个王朝注入一些新鲜血液而已。”
这也正是叶春秋为何要弄出足以毒死人的心灵鸡汤，因为它虽然有毒，却能给那些士人以及士大夫们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至少……不会让镇国新军生员沦落如下等人的行列，让这个王朝的精英们，对叶春秋这极少数的武人，保持着最后一点敬意。
朱厚照却是显得闷闷不乐，他在舆图上寻到了葡萄牙的位置，然后很轻蔑地道：“哼，这只不过是鼻屎大的小国，也敢耀武扬威。”
叶春秋也只是一笑，一副不予置评的样子，从宫中告辞而出，刚要出午门，却有人来道：“镇国公，刘公请镇国公去内阁一会。”
一听到刘公要见自己，想必是阁臣们一致的意思，叶春秋不敢怠慢，旋即动身。
抵达了内阁，照旧还是茶坊相见，叶春秋果然看到刘健、李东阳、岳父和谢迁都在，四人都面带笑容，叶春秋便上前去，恭谨地行了礼。
自从焦芳垮台，王华入阁，整个内阁的气氛还算不错，四个阁臣都是老相识，而叶春秋在他们的印象中还算不错，所以四人看着彬彬有礼的叶春秋，都笑了。
刘健率先道：“不必多礼了，镇国公又多了几分英武，哈，个头却又高了。”
叶春秋已经快十七岁，十七岁还处在发育的关键点上，不过叶春秋的个头确实不小，身材提拔，已有一米七五了，而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身高已算是出类拔萃，足以秒杀无数同岁的少年郎。
刘健拿身高作为切入点，在叶春秋心里看来，显然是故作亲昵的举动，叶春秋忙是谦和地笑了笑。
刘健与其他几个阁臣对视一眼，随即道：“镇国新军现在如何了？”
叶春秋心里不由想，果然鸡汤有效啊。
这太白集销量极好，据说这一集，竟是卖了二十五万册，如此疯狂的传阅速度，势必会引发许多争论，不过叶春秋的鸡汤文，肯定是博得不少人对镇国新军的好感，否则刘健怎么可能会突然跑来对镇国新军表示一下关心呢。
毕竟……首辅大学士很忙，哪里有功夫来关照你，可是出了名，博得了天下士人的交口称赞可就不一样了。
在座诸公，其实还是很在乎‘民意’的，只是这个民，却绝非普通的民，而是有了功名的民，这些有功名的人能左右清议，阁臣们有时也是需要看一些士林风向的。
叶春秋忙道：“有劳刘公惦记，倒也还好。”
刘健点到即止，笑吟吟地捋须点头道：“有什么难处，大可以说出来，这镇国新军是镇国府的，按理，内阁也不会干涉，可毕竟他们还是咱们大明的子民嘛，其他的事，老夫不至于越庖代厨，可若是有什么不便，老夫少不得也要过问一二。”
气氛和谐且愉快，叶春秋知道这个套路：“镇国新军上下，不胜惶恐，他们何德何能，居然有劳诸公关心。”
“哈哈……不过……”刘健在这里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老夫却也听说了一件事，说是镇国新军一年下来，竟要靡费四十万两纹银，是吗？”
叶春秋一听这个，就晓得刘健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刘健很是心痛地继续道：“本来这镇国府也轮不到老夫操心，只是哪，这也太奢侈了，朝廷养着上百万军马，拨发的银子也不过是这个数呢，虽然军户有自己的田地，朝廷偶尔也会发一些粮食，可老夫听了，总是睡不着觉啊。”
我花我的钱，刘公你居然睡不着觉？叶春秋有点无语。
一旁的谢迁也道：“是啊，每每想到如此，老夫也是痛心疾首。”
王华倒是没说什么，却和李东阳一样，都是摇了摇头。
败家子，这绝对是败家子啊，其实想想也能理解，这些内阁大臣，每天掐着朝廷的开支，有时甚至为几万两银子而费心不已，四十多万两银子，这个数字接近大明两成的现银收入了，结果却是统统用作了军费，给多少人用呢？现在是六百，未来可能多一些，可也绝不会超过两千人。
想到这个，刘健等人就唉声叹息，就算镇国公的银子落不到自己身上，也进不了国库，可是廷议里，隔三岔五的为了一点钱粮就争吵是不可开交，你叶春秋倒是好啊，这简直就是不拿银子当银子啊。
“春秋，你说句实话，这银子，是不是太多了，其实依着老夫看，四万两就足够了，你放心，老夫没有惦记着镇国府的心思，只是看着这样奢侈的事发生，实在是心里不好受啊，你终究是后生晚辈，我们是过来人，有些话，总要提醒你几句才好。”
谢迁此时情绪有些激动，也跟着刘健的话接着道：“刘公所言甚是，四万两就已是奢侈了，四十万……哎……真真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第一千一十章 坚船利炮
叶春秋倒不至于将阁臣们纳入老古董的行列，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理念超前，他心里知道难以无法说服这些形成固有印象的内阁诸公。
既如此，他所奉行的，不过是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罢了。
刘健显得有些担心，接着道：“镇国新军现在的声名倒是好的，唯独这靡费巨大，却是让人诟病，这件事上，春秋要小心了。”
舆情，叶春秋大抵是明白的，不少人被心灵鸡汤灌得七荤八素，却也有懂‘经济之道’的。
什么？这才几百人，就一年靡费四十余万纹银？天啦噜，要死了，要死了。
其实也未必是人家带着恶心，更多的却是忧国忧民，这中华大地上，家国天下的观念深入人心，好处就在于因为这种思想总是在国破江山残时总有人抱守着信念，一代代的传递着文明的香火；糟糕之处就是产生了太多无病也要呻吟几句，人家花钱他不太开心的家伙，也幸好此时民权思想还未流行，否则非要有人计算出来，四十万纹银若是平分给每一个大明子民，每人可得四十万两的故事。
又是一口毒鸡汤。
叶春秋心里哭笑不得。
一见叶春秋的脸有些绷不住，似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刘健便怫然不悦了：“春秋，你有没有在听老夫说话？”
“在听。”叶春秋忙是作揖，脸上连忙换上认真之色，道：“镇国新军是靡费了一些，可是为了练出强军，也是在所不惜。”
狡辩，绝对是狡辩。
谢迁毫不客气地对他道：“怎么能这样说呢？镇国新军再强，可是同样的钱粮，却能养兵数十万，数十万对数百，孰强孰弱？你呀……”谢迁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摇头道：“就是一根筋，上一次，宁夏平叛，也算是侥幸，可若是当真摆开了阵势，镇国新军可是十万叛军的对手？你莫要昏了头脑，傻傻的一条道走到黑，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叶春秋踟蹰着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其实他不怕别人嘲讽，也不会理会人家的冷漠，最怕的就是人情债，看着一个个忧心忡忡的面孔，偏偏一副这是为你好的样子，你想要反驳，却也不免担心会伤了人的心，最重要的是，伤了谢公的心，谢公是真的会去撞柱子的。
叶春秋正待讪讪的缓和一下关系。
倒是这时，却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道：“急报，急报，福建布政使司连夜送来的急报。”
这通政司的官员竟是顾不得规矩，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口里大叫着：“福建布政使司急奏。”说着，手里举起了一个札子。
刘健诸人面面相觑，表情也不由肃穆起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是大事，所以也没有呵斥此人无礼。
倒是叶春秋很讨巧地取过了那官员手上的札子，随即转送到刘健的手上。
刘健打开一看，旋即沉默了。
“刘公，福建布政使司，能出什么事？”谢迁看着刘健变得阴沉的脸，心急地问道。
刘健面色冷若寒霜，便将札子交到谢迁的手里，谢迁大抵看过之后，豁然而起，旋即大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这些恶贼，实在可恨！”谢迁猛地一拍案牍，将茶几震得啪啪作响。
王华和李东阳也纷纷看过了札子，随即皆是目瞪口呆。
唯有叶春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刘健脸色铁青，良久才道：“给春秋看看吧。”
札子在李东阳的手里，李东阳稍稍犹豫，显然这是军机密报，是不可以虽然传阅不相关的人的，不过也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交给了叶春秋。
叶春秋心里带着狐疑，打开一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福建布政使司的奏报，里头说的只有一件事，泉州遇袭，有金发碧眼的佛郎机人率船三十余艘抵泉州近海，在五日之前的凌晨突袭了泉州，佛郎机人带着火铳，先破了鸡笼山一线的防线，与在此屯驻的泉州卫交战，泉州卫四千余人，竟是一触即溃，这泉州乃是重要的港口，这些年为了防备倭寇，所以在这附近一线，专设了三处备倭卫所，佛郎机人便一路深入，至海印寺遭遇了备倭诸卫的军马，数千备倭卫亦是遭遇他们火铳的射杀，竟不能抵挡，丢盔弃甲而去。
这些佛郎机人水路并进，那舰船冲入内河，用船上的火炮轰击靠海的泉州城，陆路的佛郎机人辅攻，泉州只一个多时辰不到，竟是告破，佛郎机人至此杀入城中，市舶司诸官尽被杀光殆尽，镇守太监杨雄死，泉州知府擅离职守，落荒而逃，这些佛郎机人居然不急着走，而是在城中烧杀劫掠，福建总兵官忙调兵试图收复泉州，附近的四卫军马分头并进，两万余人，竟是不堪一击，丢盔弃甲，大败而归。
至此，这些佛郎机人方才大摇大摆地杨帆而去，入了汪洋大海，便不见踪迹。
泉州损失惨重，战死的官兵竟有七千之多，城中百姓，死伤两万余人，又因为城中大火，几处街坊都是付之一炬，大火燃烧一日一夜，城毁过半。
看到文字最后所书写的泉州的惨况，叶春秋深深地皱起了眉，身边也传来了几声叹息。
可是心里虽怒，叶春秋却是屏住呼吸，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必须冷静，这些葡萄牙人已经走了，显然葡萄牙人用的是倭寇的作战手法，利用海船乘风而来，趁人不备，旋即登陆展开奇袭，在有了战果之后，再徐徐而去。
可问题就在于，远在马六甲的佛郎机人，何以突然出现在了泉州？
调动三十多艘舰船，两千多人，这对于葡萄牙人来说，已是他们在整个南洋几乎所有的力量了，马六甲距离泉州可是三四千公里，即便佛郎机人有快船，没有两月的功夫也不可能抵达，只是那个时候，他们的使节也不过刚刚出发而已，这岂不是说，他们的使节前脚启程，兵舰后脚就跟了来？

第一千一十一章 养你何用
看着四个脸色铁青的阁臣，叶春秋的心里便冒出了一个念头。
葡萄牙人应该是同时做了两手准备的，一面表达了‘善意’，若是大明准许，他们或许便会寻觅定居点，与大明‘经商’，而一旦大明断然拒绝，他们便会动用武力。
叶春秋的心头不禁有股苦涩，他万万料不到，自己土豪的举动，居然引发了如此大的危机。
可是现在细细一想，抵达这里的葡萄牙人，哪一个不是贪婪无度的冒险家？这些人自佛郎机，真正的万里迢迢而来，追求的必是财富罢了。
他们一边行商，一手持剑，纵横在汪洋上，原以为拿下了印度，夺取了马六甲，已是大发了一笔横财，可是一个大明的土豪，居然用上万两的白银去求购几个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的种子。
若是奢侈品倒也罢了，偏偏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旦对方认为大明遍地黄金白银，其结果可想而知。
这理应是一次葡萄牙马六甲总督擅自进行的军事冒险，而事实上，这样的冒险，他们已经尝试过许多次，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大明而已。
泉州乃是大明的最重要海港，意义重大，与宁波一样，都是外交使节的出入之地，而今一举被葡萄牙人捣毁，使大明顿时颜面扫地。
更何况，这些佛郎机人劫掠屠城，实是猖獗到了极点，泉州市舶司亦被焚毁，损失可谓惨重。
七千多个官兵战死，更使得朝廷蒙上了一层阴影，几乎可以说，这是在土木堡之变之后，第一次严重的挫败。
内阁的茶房里，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几乎任何人都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便连刚才气愤不已的谢迁，此刻也已默然无语，很明显，此战输得太冤枉，也输得太憋屈。
数万大军，竟是不堪一击，高大的泉州城墙，竟是一夜破城，更为恼火的是，那些葡萄牙人若是不走，朝廷尚可以立即命广东总兵官与浙江备倭诸卫驰援，进行合围，无论如何，都可以报一箭之仇。
可是人家大开杀戒之后，却是很快远遁而去，消失在汪洋大海之中，自此再无踪迹。
憋屈啊……
刘健这时长长地吐出了口气，他知道，事已至此，朝廷已经无能为力了，人都已经跑了，除了进行安抚和对泉州的修葺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大抵，也不过是加强一下防备罢了。
刘健的脸色很差，朝廷遭遇如此的惨败，而且败得如此凄惨，却还不知朝野会闹成什么样子，他捋了捋须，苦涩地道：“诸公，准备好上书请罪吧，今日发生这样大的事，是我等的疏失，哎……”
刘健叹了一口气后，便不再发言了。
倒是叶春秋忍不住道：“刘公，不知福建布政使司的具体陈奏什么时候到，是否已经清点了损失？”
“怎么？”刘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他看着叶春秋道：“春秋莫非是有话想说？”
“只是想要分析一下而已。”叶春秋神情带着继续狐疑之色，接着道：“觉得有些蹊跷。”
刘健苦笑道：“他们已经远遁，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叶春秋见他们神色黯然，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出了内阁，却想到此时小皇帝理应知道了此事，便又匆匆地回到暖阁觐见。
朱厚照果然已经收到了消息，现在刘瑾和张永二人已经跪在此了，朱厚照显得怒不可遏，看到叶春秋有折返来此，却也没有意外，只是依旧瞪着张永和刘瑾，道：“那些使节也已经出海了？赶紧的去追，想办法追回来，朕要将他们千刀万剐，非千刀万剐不可。”
经历这样的惨败，几位阁臣感到憋屈，更何况是朱厚照？
就在不久之前，那些佛郎机人还放低姿态来请求朝见，谁料到他们会两手准备，一丁点道德都没有。
天朝上国的心态，到了今时今日，确实已经无法跟随世界的潮流了，在佛郎机，人的自私自利与狡诈已经无限的放大，一切向钱看已经成为人的准则，所以他们可以拼了命的出海，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劫掠外国，甚至是本国的舰船，四处开拓他们所谓的贸易点，若是贸易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就进行劫掠，若是劫掠不足以让他们满足，他们就屠杀。
而大明依然还沉浸在所谓的仁义礼智信之中，朱厚照恨佛郎机人袭泉州，恨佛郎机人屠杀，可是更恨的，却是他们如此的狡诈和背信。
此时，刘瑾苦笑道：“陛下，他们出了海，便寻不到踪迹了，那些使节，已经出海了两日，只怕……”
“混账。”怒气冲天的朱厚照随手抄起了桌上的奏疏，狠狠地摔在了刘瑾的脸上，刘瑾只是跪着，大气不敢出。
“张伴伴，你来说，你来说说看，御马监是否可以急调兵马，立即赶赴泉州。若是佛郎机人再来袭，勇士营可以抵挡吗？”
“这……”张永一时语塞，他倒是想要拍胸脯保证，可他怕啊，若是信誓旦旦，陛下当真让自己去泉州，那佛郎机人来无影去无踪，天知道什么时候登陆？这若是当真杀了个回马枪，自己的小命怕是不保了。
张永分析过这份奏疏，多少也略懂一些军事，自然晓得这些佛郎机人的厉害，心里也没有底气，自是不敢把话说满。
朱厚照见他踟蹰，顿时又勃然大怒：“混账，你们都是一群混账，朕养你们何用？”
“奴婢万死。”二人只好顿首。
倒是这时，朱厚照终于把目光落在侯在一旁的叶春秋的身上，道：“春秋来的正好，我大明承平这么多年，从未经历如此大败，春秋对此事可有什么见解，你来说说看，来给朕说说看。”
朱厚照脾气本来就暴躁，这时候恼火，身子都气得颤抖。
叶春秋便冷静地上前几步，朝朱厚照行了个礼，道：“陛下得到的是哪里的奏报？”

第一千一十二章 料事如神
朱厚照听叶春秋问到哪里得来的奏报，不禁有些错愕。
哪里来的周报，很重要吗？
虽有狐疑，但朱厚照还是很快地道：“是厂卫的急奏，泉州的锦衣卫送来的。”
叶春秋心里想，果然还是有所不同，内阁收到的是福建布政使司的奏报，而朱厚照则是通过厂卫的渠道。
叶春秋定了定神，或许是因为他的镇定感染到了朱厚照，所以朱厚照也宁心静气起来，不由道：“怎么，你也得到了消息？想不到泉州诸卫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实在……实在……”
不等朱厚照说完，叶春秋却是面沉如水，道：“能否请陛下将奏报的内容给臣看一看。”
朱厚照指了指御案：“你自管看吧。”
他说着，背着手，踱步到了暖阁的窗前，这是新装的水晶玻璃窗，透过明亮的透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暖阁外的世界，只是朱厚照此时却没有欣赏窗外景色的心思，胸膛依然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那刘瑾小心翼翼地将奏疏送到了叶春秋的跟前，叶春秋也不客气，接过了奏疏，很快，脸上便露出了一丝不同之色。
果然如此啊。
福建布政使司的奏报和锦衣卫的奏报是不同的。
这倒不是福建布政使司办事不利，而是因为这件事与福建布政使司也有干系，所以他们的奏报尽量简略一些，可是锦衣卫则全然不同了，几乎全方位地记录了泉州发生的情况，佛郎机人冲入了城中，开始烧杀，又四处放了大火，足足在泉州呆了两日，给予了紧急调拨来的诸卫迎头痛击之后，方才大喇喇地离开。
许多细节，尽都在叶春秋的眼底，他对每一个字进行推敲，沉吟了良久，似乎有所觉悟，突然道：“陛下……”
“什么？”朱厚照还沉浸在愤恨之中，他觉得叶春秋有些奇怪，这家伙难道不生气吗？怎的还能这样冷静？
却听叶春秋道：“陛下，佛郎机人的战力，只怕远比倭寇要强得多，实力远在其上。”
朱厚照气恼地道：“朕怎会不知呢？”
叶春秋这句显然是废话，一群流寇，固然再如何凶残和骁勇，可是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别看面对松散的军户犹如下山猛虎，可是一旦遇到了训练有素的大明精锐，却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倭寇所依仗的，不过是神出鬼没的优势罢了，大明如此长的海岸线，他们可以随时登陆，狠狠劫掠一把，等到朝廷的军马调动而来，便已扬帆出海。
可是这些佛朗机人不同，他们不但有坚船，人数不少，大致是在两千至三千之间，更为恐怖的却是，他们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绝大多数人不但身经百战，而且格外的骁勇。
从锦衣卫的奏报之中，便可对佛郎机人的战力一窥端倪，他们进退有法，无论是远处射击，还是近战，都是一气呵成。这种人的勇气比倭寇更是不遑多让。
若说倭寇还只是活不下去了，只好下海为寇，在海上讨个生活，而这些佛郎机人，却是主动坐上海船，不畏风浪和狂风，从他们下海的那一刻，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陛下难道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吗？”叶春秋精神一振，道：“拿舆图来。”
朱厚照再次被叶春秋所感染了，从窗前踱步回来，拧着眉，命人取来了舆图，叶春秋便目光炯炯地盯在了舆图上，道：“他们不是来劫掠的，锦衣卫的奏报之中，至少市舶司里的银库虽然是一片狼藉，却没有太多搬动的痕迹，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不是仓皇而逃，分明有的是足够时间将泉州洗劫一空，而后满载而归，可是为何只见烧杀，不见劫掠？”
朱厚照方才一直沉迷在那愤恨的情绪里，现在听叶春秋这么一说，不由露出讶异之色，禁不住道：“是啊，为何不劫掠？”
叶春秋不由苦笑，平时朱厚照挺聪明的，今日想必是乱了方寸，便道：“这就说明，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劫掠这样简单，袭击泉州，理应只是补给，或者只是先给大明一点震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的使节就会回来了。”
“会回来？”朱厚照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借着袭击泉州，来要挟朝廷？”
叶春秋很认真地点头道：“不错，臣以为，对他们来说，劫掠一处，远远比不得与我大明通商的益处大，他们和倭寇不同，倭寇较为短视，而他们，更在乎长远的利益。”
朱厚照已经气得发抖，眼带狠厉之色，冷笑着道：“哼，若是那使节来了，倒是好，朕必会剐了他们，怕的就是他们不会回来。”
叶春秋不由摇摇头，他心知朱厚照这样说，也就是逞一时之气，却绝不会这样做，这仁义道德讲得多了，早就绑缚住了朝野的手脚，两军交阵、不斩来使，恒古便有的事，即便是天子，只怕也绝不会违背。
朱厚照正咬牙切齿，那谷大用却是急匆匆地赶来，轻喘着气道：“陛下，陛下……鸿胪寺得了消息……得了最新的消息……说是佛朗机使节又来了，说是特来表达他们的歉意的……”
来得这样快？
叶春秋不得不佩服这些佛郎机人的高效，遣使而来的同时，派来了兵舰，一得到大明不肯交往的消息，立即发动袭击，袭击之后，等到大明的急报刚刚传来，只怕早已在外海等待的佛郎机使节便掐准了时间，立即来致歉。
所谓的致歉，其实不过是个名目罢了，分明就是借着他们兵舰得胜的余威，特地跑来耀武扬威，逼迫朝廷接受他们的条件。
跪在暖阁里的刘瑾和张永皆是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料不到佛郎机使节这么快就回来了，更是料不到叶春秋的猜测竟是没有一丁半点的错误，即便是非常不喜叶春秋，可是刘瑾和张永却也不得不钦佩起叶春秋的判断力。

第一千一十三章 人云亦云
虽是遇到这样可恶至极的佛郎机人，朱厚照的心情很糟糕，可是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叶春秋自知自己不宜继续留在宫中，便告辞而去。
回到家中，想来泉州的消息也已传开，毕竟这是奏报，而非密报，所以消息传播得极快，各种夸大的流言蜚语莫说是大街小巷，便连叶家也不免受到波及。
叶老太公显得忧心忡忡，一听见叶春秋回来，便让人请他去堂中说话。
叶老太公也不客套其他的话，直接就往今儿奏报上的事儿说：“春秋，你听说了泉州的事没有，咱们数十万大军，竟是不堪一击，被区区两三千的妖兵打得溃不成军，这些妖兵犹如从天上降下来的一般，一个个蓝色的眼睛，鼻头巨大，个个都是丈八的身材，刀枪不入，哎……从此以后，可就没有太平日子过了，这一次袭的是泉州，难保下一次，袭的就是宁波了，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是不是该把你三叔和三婶都叫到京里来，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哎……”
叶春秋的唇边抽了抽，这叶老太公说得有些夸张了，什么数十万大军，什么刀枪不入，不过坊间流言就是如此，总是不免浮夸，越是如此，传播的速度反而越快。
叶春秋只好安慰道：“没有的事，不过是一些佛郎机人罢了，哪里来的妖兵，只是凶残倒是真的，这些人性如豺狼，也是实情。不过大父不必夸大，他们已经退了。”
叶老太公却是睁大着眼睛道：“这是什么话？那些分明就是妖兵，外头都在这样说的，哎，我真是急死了，方才就让人送了急信回去老宅，就怕出事，你三叔和三婶，还有……”老太公不禁带着些忌讳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接着道：“还有你二叔、二婶和辰良……”
其实叶老太公的心里如明镜一般，叶春秋素来和他的二叔以及那个大堂兄不太和睦，可是此时见提到他们，叶春秋倒依旧面无异色，叶老太公方才放心一些，又道：“无论怎么说，那些佛郎机人祸害了泉州却是真的，这可就真真是吓人的，实是不能当小事看待，哎……不如去信让他们来京师小住一些日子，若是这些妖兵袭了泉州，又突然奇想地去袭宁波，可怎么办？这些妖兵，比倭寇还要狠辣许多，到时大开杀戒，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见叶老太公心里担心得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叶春秋知道自己也解释不了什么，他只是暗暗惊诧于流言蜚语的威力，这种震撼的消息传来，不说其他地方，至少这沿岸各处，还有南直隶和北直隶，怕是一定会震动的，现在人心惶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叶春秋心里也是烦躁，便道：“这件事，大父拿主意就好。”
叶老太公颌首，呷了口茶，不禁道：“王家和咱们是姻亲，不知他们的亲戚肯不肯到京师来，若是都来，还可结伴而行，这事儿，我得去问问。这些妖兵实在太可怕了，据说是从海底里冒出来的，为首的一个，是个蛟怪，其余人，都背着行囊呢，生的像是龙虾一样，对，就是龙虾兵。”
叶春秋实在听不下去叶老太公的‘胡言乱语’了，只好说去看看静初是否安好，便落荒而逃。
谁晓得回到了厢房，还未进门，就听曼玉在里头那绘声绘色的声音：“夫人，我不骗你，外头都在说呢，今儿门子都说了，是千真万确的消息，陛下震怒了，调拨三十万大军要剿灭妖兵，可是妖兵来无影，去无踪……幸赖咱们公爷在京师，可莫要被陛下差遣着去福建布政使司杀妖兵才好，否则……可真要糟了。”
叶春秋走进去，不禁咳嗽两声。
曼玉便如雀儿一样惊喜道：“公爷回来了呀，我去斟茶。”
“什么妖兵，胡说八道。”叶春秋瞪她一眼：“以后不可说这些话。”
被叶春秋一训斥，曼玉忙是垂头，嚅嗫道：“是，是，我……公爷，我再不敢了。”
见她受了惊吓，叶春秋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他心里依旧想着佛郎机人的事，这些佛郎机人既然是决心冒险，那么势必会有一个专门的计划，至今为止，从他们的举动上看，显然他们十分缜密，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叶春秋虽然知道福建布政使司的事与他无关，可是想到那些遇害的军民，心中也觉得沉甸甸的，正因为如此，叶春秋的心情有些糟糕，这才很严厉地呵斥了曼玉一通。
见活泼的曼玉给他吓得垂头，连看也不敢看他，叶春秋心里反而有点自责，一个小女孩儿，人云亦云是常理，难道还需强求她如朝中诸公一样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吗？
叶春秋便温和地道：“好了，你去歇了吧，不必斟茶了，我来照顾静初就行。”
“是。”曼玉福了福身，楚楚可怜地走了出去。
等曼玉走远了，王静初便惦着肚子给叶春秋脱下朝服，一面道：“曼玉虽是活泼爱笑，其实是最在乎别人看法的，只怕今儿要躲起来哭鼻子呢。”
“是吗……”叶春秋莞尔，道：“我并非是有意要责怪她，只是心神不宁罢了，这是我的错，你寻个空，好生安慰她一下。”
王静初嫣然一笑，很是体会叶春秋的心思：“家里的事，自然不必你劳神，外事有大父，内事还有我呢，倒是福建布政使司的事，当真这样可怕吗？现在闹得鸡飞狗跳的，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才能剿了这伙贼寇。”
叶春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把将王静初抱住，那眼中的烦躁似乎也渐渐退去了，每回房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夫妻二人的时候，叶春秋就会收起平日的正色，人也变得轻松和自在一些。
轻柔地抚了抚王静初微微隆起的肚子，叶春秋才道：“你安心给我传宗接代就行了，这样的事，让我来操心就可以了。”

第一千一十四章 龙虾妖兵
流言四起，整个京师已是人心惶惶。
人总是害怕未知的事务，毕竟倭寇在江南还只是所有人闻之色变，可是到了京师，大多人却未必当一回事。
毕竟倭人他们久已有过见识，从汉朝开始，就有倭人遣使来朝，无论你是讨厌还是喜欢，毕竟大家有这个印象，知道他们来自于海岛，他们……终究还属于‘人’的范畴，同样是黑色的眼睛，黄色的皮肤，甚至他们个子矮一些，还可以作为讥笑的对象。
可是佛郎机人全然不同，他们颠覆了绝大多数人对‘人’的认知，从诸多奏报和朝中流传出来的消息来看，这些人甚至都不可以称之为人，说是妖也不为过了，似这样陌生的‘生物’，且加上泉州被袭的各种渲染，已是造成了整个京师的恐慌，各种流言蜚语，根本禁止不绝，一听到龙虾妖兵四个字，足以令人心中发寒。
京师中的官，大多来自于南直隶和江浙一带，因而不少人去信，都是想要接亲戚来京的，于是恐慌如滚雪球一般蔓延，接着又各种流言蜚语出来，又是得知佛郎机的使节已是来了，却不知如何。
叶春秋对外界的这些传闻，自是不予理会，他很清楚这种恐慌，不过是对于未知事物的惧怕而已，何况佛郎机人确实凶残，奇袭泉州，杀人屠城，人神共愤。
他心里对佛郎机人反感到了极点，却是在这个时候，宫中派来了人，命叶春秋明儿前去内阁，会见佛郎机使节。
叶春秋在心中猜测，大抵是认为因为自己对佛郎机人有一些了解，所以几位阁老才命自己去旁听的吧，倒是内阁亲自去会佛郎机使节，却还是令叶春秋有些诧异，想来其一是内阁好奇，想要摸清佛郎机人的底细，另一方面，却也是借此想要稳定人心。
于是这一天，叶春秋大早就醒来了，见怀里的王静初还在酣睡，温柔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便蹑手蹑脚地起来趿鞋穿衣。
怕惊醒床榻上的人儿，又特意跑到厢房旁侧的书房里洗漱，而后见曼玉绷着小脸带着几分惧怕地斟茶来，又给叶春秋张罗了早点。
叶春秋看着她便笑道：“曼玉，今日为何你来伺候？”
“我……我……秋月今儿身子不适。”
叶春秋随意地点了点头，便坐下喝茶，一边就着糕点吃，见曼玉局促地站在一旁，叶春秋便温和道：“那天是我心情不好，说话有些过重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曼玉才露出一点笑容，道：“是为了那龙虾妖兵吗？”
呃……
龙虾妖兵。
这名儿还真是……
不过这两天，叶春秋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偶然想到那些佛郎机人不喜，可是曼玉这活泼的性子，却总能使自己莞尔，叶春秋颌首：“是啊，就是这些妖魔鬼怪。”
曼玉想了想，又道：“这些龙虾妖兵这样厉害，可怎样办才好？我听说他们连人都吃呢，把人架起来，剔了骨头，把肉丢油锅里去。”
曼玉说着，打了个寒颤，极是害怕的样子，接着道：“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大家都说，朝廷束手无策，若是当初中山王还在，就不会让这些龙虾妖兵放肆了。”
所谓的中山王，便是开国的将军徐达，徐达用兵如神，素来在民间有着很大的声望。
叶春秋不禁被曼玉的可笑言语惹得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却是道：“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好了，我要入宫了，你少说一些胡话，好好地呆在府里陪着夫人，那些龙虾妖兵怎么也蹦跶不到这里来。”
曼玉感觉叶春秋这话有取笑她的意思，却还是乖巧地应了。
接着，叶春秋便出了中门，早有马车在此等候，叶春秋上了车，马车滚滚地朝午门疾驰而去。
到了午门，验明了身份，叶春秋便直接去内阁，内阁这儿，几个大学士也已上了值，只是刘健四人的脸色都很不好，泉州损失惨重，又是人心惶惶的，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尤其是这一仗，使许多人看到了大明的虚弱，卫所制度到了至今，实在是外强中干，让人始料不及。
叶春秋一一与刘健诸人见了礼，刘健才挤出几分笑容道：“你寻个椅子坐吧，随意一些，待会儿不必说话，老夫知道你对佛郎机人略有了解，所以有什么蹊跷，便暗暗记下。”
叶春秋没有多言，拱手道：“是。”
众人各自坐下，内阁里没有沙发，所以大家都是坐在官帽椅上，以刘健为首，左右是谢迁和李东阳，王华因为是新入阁，所以忝居末座，叶春秋不敢坐在王华的右侧，索性就坐在他的下首。
过不多时，便有书吏进来通报说佛郎机使者到了，刘健一脸威严地道：“请进来吧。”
话音落下没多久，便见一人在鸿胪寺的官员陪同下进来。
刚刚，叶春秋还在思考着如何沟通的问题，可是抬头一看，心头不由浮出讶异。
此人哪里是什么佛郎机人，分明就是一个穿着儒衫的汉人，甚至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纶巾，看起来，年纪四旬上下，身材中等，面貌清瘦，肤色带着古铜色。
此人徐徐进来，便朝刘健诸人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同时口里道：“学生王汉忠见过诸公。”
显然刘健与诸人也没想到会面的是一个这样的人，纷纷面面相觑，刘健不由道：“鸿胪寺那儿，有人说你叫葛菲，何以是个汉人？”
这王汉忠含笑，道：“学生本就是汉人，一直都在南阳经商，这葛菲乃是学生的佛郎机名。”
随即，刘健诸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悦之色。
叶春秋见这王汉忠不疾不徐，神色中带着几分自鸣得意，料来他可能连个秀才都不是，可是现在却能在这内阁，与当世宰辅相见，又怎么会没有得意呢。
刘健终究稳重，便道：“你既是汉人，何以为佛郎机人效命？”

第一千一十五章 野心勃勃
不知道王汉忠是否看出几位阁老的不悦之色，神色却是显得怡然自若，道：“学生在广东，本只是个童生，后来家道中落，便只好远去南阳，投靠自己的叔父，恰好佛郎机天兵抵达了南洋，学生跟着叔父做一些小买卖，满剌加国既已覆没，学生自然而然也就是佛郎机国的臣民，为自己的总督效命，岂不是理所应当？”
他徐徐地又道：“大明虽是学生父母之国，可是学生在马六甲，所见的佛郎机人勇悍无比，善用坚船和火器，往往能够以一当百，所向披靡，佛郎机人见我识文断字，又熟谙汉语，便征辟了学生至其帐下效命，佛郎机人待学生优渥，学生自当肝脑涂地，尽心报效。”
他说到此处，得意之色更加明显：“更何况，佛郎机国人笃信天主，其心善焉，此番两国之间闹了些许的误会，所以学生特来代表总督向大明致歉，望朝廷能够宽大为怀……不再计较……”
最是耿直的谢迁率先忍不住暴怒了，不客气地道：“其心也善？这是哪门子的善，屠我百姓也是善吗？”
王汉忠却是对盛怒的谢迁毫无畏惧，很认真地道：“这是因为他们是异教徒……”
“胡说八道！”
谢迁喝了一声，还要张口说点什么，刘健却是用眼神止住了他，旋即，刘健捋须，冷声道：“只是致歉吗？若是致歉，何不交出涉事的凶徒？”
王汉忠反而笑了，道：“这可不成，总督阿方索阁下的意思是，正因为两国此前有所误会，才可趁此为契机，永结同好，若是大明肯在泉州或是广东沿岸开辟一处定居点，供佛郎机侨民居住，准许佛郎机国舰船靠岸经商，两国……”
叶春秋坐在一旁，也忍不住道：“你们是来借此威胁的是吗？”
这王汉忠看向叶春秋，似乎对一个少年坐在这里感到奇怪，便道：“敢问大人是谁？”
叶春秋道：“叶春秋。”
王汉忠听罢，却是眼睛一亮，道：“原来大人就是万金求种的镇国公，镇国公的美名已经传遍南洋，佛郎机人也一直想和镇国公交朋友，不料学生在此能一见镇国公的风采，实在是喜不自胜。”
想交朋友？还闻名已久？这分明是把我当冤大头了吧，万金求种的传说，可能当真给了这些佛郎机强盗足够的震撼力，也正因为如此，经营着马六甲的佛郎机人这才蠢蠢欲动，挺身犯险。
叶春秋抿抿嘴，却是不理会他，可脸上的冷然之色非常明显。
王汉忠算是看明白叶春秋的脸色的，于是转回正题道：“总督大人所要的很是简单，我佛郎机国有兵十万，个个骁勇，大明绝非是总督大人的对手，若是大明能够迷途知返，或许……”
说到这里，刘健便觉得可笑起来，这哪里是什么致歉，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嘛。
迷途知返，就得吞下佛郎机人的条件，可若是执迷不悟呢？
叶春秋在一旁冷冷地道：“若是执迷不悟，莫非贵国还想毁了我大明的宗庙吗？”
王汉忠露出了笑意，道：“这个……得看总督大人的意思了。”
言尽于此，刘健自觉得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他端起了茶盏，淡淡地道：“送客吧。”
王汉忠意犹未尽，偏偏被人很不客气地逐客，不禁有些恼怒，便道：“佛朗机国数千勇士，便可在南洋称雄，学生这样说，也是为了朝廷好，大明毕竟是学生的父母之邦，学生也是忠贞的教徒，绝不狂言……”
那随来的鸿胪寺官员看着几位阁老的脸色，很识相地对王汉忠做了个请的姿势，这王汉忠见内阁态度坚决，便不由冷笑道：“呵……天下已经变了，竟还不知好歹。”
外头早有几个侍卫在候命，这时听到王汉忠放肆，纷纷抢步进来，横眉冷对他，手不禁握紧了手中刀柄。
刘健只是摆摆手：“放他走吧。”
看着那几个挺有威胁感的侍卫，这王汉忠虽然气恼，还是不甘心地扬长而去了。
在这内阁的正堂，刘健诸人气得不轻，其实若是面对佛郎机人倒也罢了，可是这嘴上放肆的，偏偏是一个汉人。
刘健沉吟片刻，仔细回味着方才的话，接着抬眸，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你听也听了，意下如何？”
叶春秋心知葡萄牙人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未知的事物，刘健询问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略知一些佛郎机的典故罢了，叶春秋便道：“佛郎机人何以会突袭泉州？又为何他们一登陆，便立即占据鸡笼山这样的津要之地？再者，他们为何要用这样粗暴的手段？为何两三千人就敢如此放肆？”
叶春秋一口气连续抛出了几个问题。
令刘健等人不禁深思起来，才半晌，刘健突然眯起了眼睛，他眼里竟是掠过了一丝杀机。
“你是说，是这王汉忠捣的鬼？”
叶春秋很难得见到刘健动如此的真怒，一面道：“倒也并非是一个王汉忠捣的鬼，只是这王汉忠，怕是没少给那些佛郎机人出谋划策，他自称那什么总督很是器重他，佛郎机人既肯让一个汉人来托付全权，授意他前来和朝廷交涉，至少这说明王汉忠取得了佛郎机人所有的信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这王汉忠做了什么事，能让葡萄牙人如此信任有加呢？”
说到这里，叶春秋看着几位皆是用着狐疑之色看着他的阁老，接着道：“依我之见，先派遣使节，接着袭击泉州，再到现在这般杀个回马枪回来‘致歉’，显然是佛郎机人的身边有熟知大明底细之人，想来想去，除了这个王汉忠，又会是谁？”
听了这话，刘健等人的面色犹如阴云密布，朝廷还没摸清佛郎机人的底细，现在倒好，却因为一个王汉忠，让佛郎机人将大明的底细都摸透了。
那王汉忠敢得意洋洋地跑来嚣张，多半也是知道朝廷绝不会为难外使，否则，他哪里有胆子来？

第一千一十六章 圣明之君
葡萄牙人这时候理应是对大明了解不深的，毕竟他们才刚刚在马六甲扎根，而许多的计划，分明对大明的地理和朝廷的生态了若指掌，所以叶春秋很清楚，根子就在这王汉忠的身上。
叶春秋在内阁里闲坐片刻，接着便有宦官来道：“镇国公，陛下有请。”
既然已经见过了佛朗机的使者，陛下召自己前去询问也是情理之中，叶春秋不觉得惊诧，动身往暖阁而去。
等走进暖阁的时候，只见朱厚照背着手，依旧站在那窗台前，愣愣地眺望着窗外的琼楼阁宇，似是所有所思。
及至听到身后传来叶春秋细碎的脚步声，朱厚照却依旧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这时候，他的心情显然是不大好的，甚至有着一种壮志未酬的感觉。
细碎的脚步到了身后，朱厚照依旧看着窗外，只是口里传出叹息声，道：“天气越来越炎热了啊，遇到许多事情也不免变得糟糕，春秋，你说是不是？”
呃，陛下这又是在多愁善感？
不过叶春秋还是明白朱厚照的，心情不好，还是因为佛郎机人的事情吧。
叶春秋便道：“是啊，越发的炎热了，不过陛下不应只穿着一件凉衫，现在春夏之交，天气变幻不定，陛下还是应当注意身体，往后的好事才皆有可能。”
朱厚照面对窗外，苦涩地笑了笑，道：“不说这些了，朕只想问你，朕是不是有些傻？”
“啊……”
听到身后传来叶春秋惊讶的声音，朱厚照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道：“你说实话，不要说什么朕圣明之类的昏话来骗朕。”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可是陛下确实圣明。”
朱厚照的浓眉深深地皱了起来，心里很是不喜，他心里正难过着呢，都已经说了不许说圣明之类的鬼话，可是这个家伙还非要说不可。
朱厚照便旋过身，怒气冲冲地道：“叶……春……秋……朕说过，不许说圣明。”
谁晓得叶春秋在这个时候也犯起了牛脾气，表情是惯有的正经之色，很认真地道：“陛下是真的圣明。”
朱厚照顿感有一种徒呼奈何之觉，便冷笑道：“好啊，那你来说说看，朕如何圣明了？朕是文治圣明呢，还是武功圣明呢？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还是朕爱民如子呢？你来说，说说看，说不出来，朕就……朕就……”
还没等朱厚照说完，叶春秋毫不迟疑地道：“陛下能认识到自己的傻，难道还不圣明吗？”
“……”朱厚照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来。
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一个人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似乎也应当算是圣明吧……至少……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是认识不到自己的错位的。
可是……听着怎么怪怪的？这到底是夸呢，还是骂呢？
这既等于夸了朕很有眼光，很明白事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能明白自己蠢是圣明，岂不是说自己真蠢来着？
这一次，是轮到朱厚照哭笑不得了。
好在这一句玩笑，总算冲淡了郁闷的气氛，朱厚照却还是绷住了脸，道：“朕听说过先祖的功绩，可是为何朕非但做不到，反而还处处……哎……”
叶春秋不由露出一丝微笑，道：“陛下何不振奋精神，想一想如何为泉州被杀戮的军民百姓讨一个公道。”
朱厚照却是摇摇头道：“算了，朕总是自鸣得意，以为自己能如何如何，其实朕什么事都办不好，也办不到，朕自称自己是大将军，却连一个胡虏也对付不了，或许师傅们说的是对的，朕就应该安安分分一些，其他的事，让别人去料理吧。”
叶春秋看出了朱厚照身上的沮丧，也很能体谅他的感受，这个世上，总会有太多不顺心的事，只是……
叶春秋道：“人生在世，怎么能不受挫折呢？若是连陛下都如此，那么这天下如此多的苍生百姓，又是该如何自处？陛下既然克继大统，继承了祖宗的江山社稷，这除了是一场天大的富贵，更是一份担当，陛下年少，可以担不起，可是担不起也要担下去，天下这么多人，或许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一群蝼蚁，尚苟且偷生地活着，为的不过是果腹而已，他们在挣扎求生，也在仰赖着陛下，陛下想要享着清福，是要将他们置之何地？若是连陛下都不管不理，还有谁在乎他们？”
叶春秋冷着脸，看着朱厚照复杂的神色，显得极为严肃，又道：“臣弟从前也只想享这样的清福，听闻那些该死的倭寇、胡人和佛朗机人纵兵劫掠，臣弟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这不是什么良心作祟，而是臣弟蒙陛下信重，得以今日身居高位，怎么能没有一丁点悲天悯人？人未必能胜天，或许有些事是天注定，可即便如此，若是天地不仁，臣弟也要试着去做一下努力，努力了，尚且还有可能改变，可是不努力，便是一点的可能也不会有。”
顿了一下，叶春秋接着道：“现在臣弟要好好的琢磨佛朗机人的作战方式，想调动一些满剌加国的资料，不知陛下这里有没有？”
叶春秋举目，看到这凌乱的暖阁里，一幅羊皮的南洋舆图很随意的丢在几上，他便走上前去，将舆图铺开：“陛下，你来不来和臣弟一起参谋？”
“不来。”朱厚照叹口气，脸色显得更加铁青。
“嗯？”叶春秋一面看着舆图，一面道：“真不来？”
朱厚照的脸有些胀红，嚅嗫了一下，又道：“不来。”
叶春秋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道：“最后一次，来还是不来？”
这回，暖阁里安静了半晌，而后……
“来了。”朱厚照吐出了两个字，一脸无奈的样子，只是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笑意，道：“不过你要分清主次，是你给朕参谋。”
说着，朱厚照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出了几分精神，接着道：“你要的东西，不必去查了，朕已经查过了。”

第一千一十七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叶春秋露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但是眼中却是有着笑意。
他早知道小皇帝不会对此事不管不理的，只是小皇帝需要的是别人给以他一点信心。
只听朱厚照此时又道：“满剌加国占地不小，亦是南洋大国，其国就在不久之前，还与暹罗国交战，击溃了七万暹罗精锐，由此可见，满剌加国绝非是软柿子，他们在马六甲，有兵三万，从满剌加国求援的奏疏来看，一千二百个佛朗机军马，只用了三天便陷了其国都，情形大抵就是如此。”
叶春秋不由皱了眉来，随即道：“这样说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些佛朗机人的战力，不过他们善于用船，船上又架着火炮，确实是不好应付。嗯……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汪洋大海，他们有巨大的舰船，可以乘风破浪，所以理论上，咱们边防诸卫，实则就是处处落后挨打的局面，毕竟这沿岸上千里，不可能处处设防，他们可以随时寻觅大明的软肋奇袭，他们的军马战力不俗，都是百战之兵……”
叶春秋不断地分析着佛朗机人的优势，分析到了最后，朱厚照反而更加沮丧了，苦着脸道：“这样说来，岂不是大明永远制不住他们？”
叶春秋又板着脸道：“现在更加可怕的，反而不是这个，朝廷这几年屡屡对倭寇进行打击，因此现在的倭寇大多都已打散，很难形成大股的倭寇，可是现在，这东南沿岸又多了一个劲敌，假使佛朗机人整合这些倭寇，只怕未来会有更多的麻烦，其实倭寇是最不可怕的，训练有素的军队才最为致命。”
朱厚照不由期许地道：“那么，你有办法吗？”
叶春秋双手一摊，无奈地道：“我大明禁海之后，虽也有兵舰，可是绝大多数，俱都老旧，残破不堪，水师亦是不堪一击，若是臣弟有一支舰队，或许还可主动出击，寻觅佛朗机人踪迹，迫使其决战，可是现在……”
朱厚照瞪他一眼，闷声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告诉朕佛朗机人不易对付而已。”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道：“总会有对付的法子的。”
……
此次从宫里回到家中，叶春秋连续几日都是闭门不出，苦思冥想里。
外间的各种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愈演愈烈起来，叶春秋倒还静得住气，只是大概也因为这天气，从心到身，都觉得有些浮躁。
现在天气炎炎，叶东也命人从冰窖里取了冰来放置在叶春秋的书房里避暑，书房里才带来了一丝清凉。
书房在后院，因而有许多的虫鸣鸟叫，这一天，叶春秋依旧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了许久的呆，也不禁觉得闷气，便推开窗，一股新鲜的气息扑面而来，听着那虫鸟之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听外头有人道；“公爷，佛朗机马六甲都督大使王汉忠谒见。”
王汉忠？
叶春秋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就面带不悦，接着道：“告诉他，就说我身体有所不适，不见外客。”
那门子便匆匆地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却又去而复返道：“回公爷，那佛郎机马六甲都督大使说久慕名公爷大名，无论如何也请公爷见一见。”
叶春秋本想让门子再次回绝，却突然眼眸一闪，道：“让他在前厅稍候吧。”
叶春秋对王汉忠这个人，有很深的恶感，只是想着自己闭门造车、纸上谈兵，倒不如和此人接触一下，或许能从中得出什么破绽也是未必。
等他整了整衣冠，到了前厅，便见这王汉忠背着手，正在前厅的墙下看着墙壁上的一幅字画出神。
听到了叶春秋的脚步，王汉中便堆起笑容，朝叶春秋拱手道：“公爷，下使久慕……”
叶春秋则是从他的身侧擦身过去，到了上首的沙发边，才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叫人斟茶，而是道：“不知王大使有何见教？”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的客气可言。
王汉忠并不生气，却是道：“这就是沙发吗？真是有意思啊，听说这沙发在这里价值不菲，马六甲就没有这样的宝物。”
叶春秋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冷眼看着他。
对于叶春秋的态度，王汉忠依旧不以为意，又道：“说起来，佛朗机人虽不乏聪明，却也有愚笨之处，他们四处得来珍宝，却还漂泊在脏兮兮的大船上，提着脑袋做杀头的买卖，自然，这也是他们的可贵之处，哈哈，他们不尚奢侈的，却对上帝虔诚……噢，公爷知道上帝吗？”
叶春秋摇头道：“不知道，也没兴致知道。”
王汉忠便惋惜地道：“若是不知，就太可惜了，不笃信祂，是要下地狱的，咱们汉人只晓得今生，却不管来世，呵……”
王汉忠的脸上露出了露骨的嘲讽。
叶春秋却是抿着嘴道：“贵国人笃信了神就不必下地狱，可是在这里，只有那些屠戮妇孺的人才会死后受千刀万剐之刑，王大使，你一个小小的童生，没有资格和本国公辩论，还是进入正题吧，王大使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自然不只是来劝人信教的。”
王汉忠眯着眼，却突然笑了，道：“哈……公爷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么我就直说了，公爷还要种子吗？”
整件事的诱因，便是这千金求种的‘传说’，想必这千金求种的故事，比马可波罗还更加振奋那些强盗的心，毕竟马可波罗的东方故事，总还有一些让人将信将疑，可是叶春秋千金求种，却是让佛朗机人热血沸腾。
在佛朗机人看来，这大明国的富贵之人居然拿着上万两白银，只为去求购一些不值一钱的种子，由此可见这片东方大陆是何等的殷实。
叶春秋感觉这王汉忠把自己当成凯子了，却听这王汉忠笑嘻嘻地继续道：“若是公爷有兴趣，我从马六甲还带来了不少，自然，价格很好商量，我是虔诚的信徒，是绝对买卖公平的，公爷可有兴致吗？”

第一千一十八章 震慑
叶春秋突然哈哈地笑起来。
王汉忠以为叶春秋此举是因为他的主动商谈而高兴，便也跟着笑了起来，边催促道：“公爷，咱们讲一个好价钱，如何？”
叶春秋却是慢悠悠地道：“不必了，我没兴趣。”叶春秋看着王汉忠，眼中有着嘲讽的意味，道：“你现在带来的种子，对我来说，一钱不值。”
王汉忠的脸色微变，他本就是个小小童生，而后下了南洋经商，身上带着市侩之气，性子狡诈，听了叶春秋的回答，不禁冷冷笑起来道：“噢，既然公爷不要，那么在下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才道：“公爷是宁波人吧？”
叶春秋想不到此人已经打探了自己的底细，却懒得理他，端起茶盏：“请吧。”
王汉忠却是呵呵一笑道：“且听学生将话说完，公爷可知道咱们大明乃是富庶之地？历来嘛，财不可外露，而今既露了财，佛郎机人怎么不惦记呢，往后哪，只怕会有更多的佛郎机人慕名而来，他们万里迢迢，只为求财，这一点，倒是和学生一样……”王汉忠眯着眼看着叶春秋，眼眸之中显露着森然的光芒，接着道：“可若是求不到财……”
这话外，显然有弦外之音，若是求不到财，那么人家可就要你的命了。
王汉忠一点儿也不担心大明朝廷这些人会对他怎样，大明作为他的父母之邦，他太清楚朝中的衮衮诸公们是如何恪守所谓的‘待客之道’了，所以他自觉得自己放肆一些，也没什么妨碍的。
他话音才落下，却见叶春秋已长身而起，走近了他，叶春秋背着手，抿嘴一笑道：“嗯？若是求不到财，会如何呢？叶某人还要请教。”
这个方才在王汉忠面前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少年郎，个头不低，现在在王汉忠的跟前，莫名的给着王汉忠不小的压力。
王汉忠方才还面带几分得意之色，可是猛地感受到走到自己跟前的叶春秋身上一种强烈的压迫，他本想冷笑着去看叶春秋，却发现叶春秋也同样在看着他，这双眼眸，方才清澈见底，现在却是酿着浓重的杀机，杀机毕现，何止是眼睛，虽是叶春秋的身体隐藏在蟒袍之下，可王汉忠感到叶春秋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仿佛浑身的肌肉都已绷紧。
王汉忠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竟是有些慌乱了，身躯可冷不然地哆嗦了一下，道：“你想做什么？”
叶春秋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方才的话，你没听到吗？我问的是，若是求不到财，会如何？”
“我……我……”王汉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却见叶春秋又突然朝他露出了浅笑，这浅笑竟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彬彬有礼之中，又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感觉。
王汉忠立即大叫道：“我乃佛郎机大使，是总督阿方索大人的使节，是你们的客人……”
“滚吧。”叶春秋眼眸一闪，不屑地从嘴缝里吐出两个字。
王汉忠只好恨恨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显得有些狼狈地匆匆离开。
只是，叶春秋却是在刚才看得很清楚，虽然王汉忠被他的威势所震慑，但是王汉忠的眼眸里，分明也掠过了杀机。
叶春秋似笑非笑地坐回沙发上，心里不禁思量着什么，神色越发深沉。
……
过了几日，宫中又召叶春秋入宫，叶春秋旋即坐了马车，入宫觐见。
今儿朱厚照却不是在暖阁，而是在文武楼召集了几个重臣商讨军机。
文武楼靠着保和殿，是保和殿的附属殿宇，此时这里禁卫森严，带着肃杀之气，叶春秋抵达的时候，发现几个阁臣，包括了吏部尚书张彩，以及英国公张懋人等，都到了。
朱厚照坐在御案后，神色凝重，正听着谷大用的汇报：“宁波那儿，市面萧条得很，不少富户纷纷远避内陆，或是迁至南京居住，现在外间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就连京师都不能幸免，都在说妖兵的事，那佛郎机人的大使，只说朝廷若是愿意让佛郎机人开辟一处定居点，再与大明互通有无，便可修两国之好，若是答应，他们便与大明成兄弟之邦，若是不答应……”
“不要再说看了。”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这佛郎机人就有这样可怕吗？当初闹倭寇的时候，各个口岸尚没有如此，现在好了，广州、泉州、宁波，乃至松江诸地，一个个就如同是见了鬼似的……”
朱厚照的脸色铁青，眼睛瞄到了叶春秋，脸色缓和了一些，却又在群臣面前扫过，随即道：“魏国公那儿怎么说的，南京那里有什么消息？”
“魏国公的意思是，朝廷理应委派一员都督，协调江浙、福建、广东诸卫兵马，如此，方能随时应变，如若不然……”
朱厚照皱眉道：“内阁怎么说？”
朱厚照的心情很糟糕，实在是朝野内外的恐慌蔓延得太快太厉害，居然东南沿岸都出现了大量的逃户，这倒也罢了，现在据说连暹罗和吕宋、安南也都有点离心离德的迹象。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当其他人看到了大明的软肋和虚弱，自然而然也就会起其他的心思。
现在佛郎机人表面上遣使致歉，愿修永世之好，可实际上，却是赤。裸裸地威胁着大明朝廷。
若是朝廷不答应，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大明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里，永远都要遭受这群比之倭寇危害更要大上十倍百倍的巨大威胁，江南和岭南等地，本就是大明的粮产重地，若是这样屡次三番的折腾，可怎么是好？
朱厚照问起内阁怎么说，四个阁臣却是一时拿不定什么主意，这也算是千年未有之变局，他们挖空了心思，也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这一次，是从海上来的强敌，北上的鞑靼人和瓦剌人，还可以通过长城和关隘来抵御，可是这波涛千里的汪洋，莫非还要沿岸修筑出一条长城不成？

第一千一十九章 狼子野心
刘健这些天，心情也是很糟，他心知这件事很麻烦，麻烦就在于，大明未必耗得起。
只是因为一小伙的倭寇，就惹来了那么多的麻烦，每年因为倭寇而导致的钱粮损失何其巨大，东南沿岸这么多的备倭卫所，养着十几万人，这还不说倭人劫掠带来的损失。
现在又要防备佛郎机人，国库本就空虚，拿什么来弥补不足呢？
可是朝廷若是示弱，显然也是绝不可能的，虽然可能答应了佛郎机人不会有什么损失，可是对于大明的威信伤害却是极大的，内阁之中，谁若是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怕是明日就得要准备上书请辞，乞老还乡了。
现在朱厚照问内阁的对策，刘健只好道：“陛下，臣窃以为，理应拒绝为好，备倭诸卫那儿，往后得要狠狠地督促一番，让他们好生地操练，随时警戒，实在不成，就调一些辽东、宣府的边军协防，这佛郎机人狼子野心，朝廷当断然回绝佛郎机人的任何要求，从今日起，内阁要随时有两位学士轮番当值，南京守备那儿，亦要做好调度，江南若有任何消息，可让通政司直接上报，随时做好应变的准备……”
刘健不疾不徐地提出了许多的措施，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又看向众人道：“诸卿怎么看呢？”
大家都无话可说，倒不是这些人无能，实在是历朝历代都未曾遭遇过从汪洋大海中到来的敌人，即便只是倭寇，也不过是疥癣之患而已，可是这佛郎机人却是完全不同，背后拥有国家实体作为后援，也不似是倭寇一样，抢了一把就跑，他们有政治上的诉求，拥有强大武力，而且懂得制定计划，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连前车之鉴都不曾有。
朱厚照不由摇摇头，叹了口气，才道：“既如此，那就驱逐了这佛郎机的使节吧，朕倒要看看，这佛郎机人到底有什么样的胆量，还敢来犯朕海疆。”
于是众人点头，既已商定，便告退出去，朱厚照则是让叶春秋留了下来。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颇为头疼地抚额道：“哎，朕听说外头流言蜚语众多，许多军民百姓竟是生出了惧怕之心，哎……真是糟糕啊，若是知道佛郎机的巢穴就好了，朕倒可以御驾亲征，直捣黄龙，现在却是来去无影，实在令人生厌。”
叶春秋抿嘴道：“陛下，不妨我们再研究一二。”
朱厚照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心情糟糕地道：“罢了，朕也没这个心思了，还是歇一歇再想吧。”
叶春秋便作揖，告辞而去，刚刚出了暖阁，便有人来说，刘健命叶春秋到内阁去闲坐。
到了内阁，见了刘健，还是老话题，刘健又向叶春秋问了一些佛郎机的事。
叶春秋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事统统说了出来：“佛郎机人地处大明万里之遥，万国林立，相互攻伐有千年之久，又与大食人有很大的争端，所以诸国都崇尚武力，可是他们又与鞑靼人不同，鞑靼人虽是尚武，所靠的不过是战马罢了，既不懂得炼金，又不能造船，而佛郎机人偏偏又多推崇匠人，最擅奇技淫巧，他们所造的火铳、火炮，都威力极大，其国的军人征召入伍，都会进行苛刻的操练……”
刘健认真地听完，脸上若有所思，最后不禁捻须道：“哎，咱们大明啊，终究还是承平太久了，若是太祖或是文皇帝时，如何会在乎这些跳梁小丑？”
叶春秋居然点头，道：“若是文皇帝时，有郑和那般的庞大舰队，区区佛郎机人，不足为患。”
刘健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露出苦笑，随即道：“春秋，你又想糊弄老夫了，想造船？且不说海禁，你可知道文皇帝时，为了下西洋，靡费了多少钱粮？钱粮事小啊，可是造船需要木料，就不免需要人力，多少劳力因此而被征用，上山伐木，或是为朝廷造船，若是当真有这么多人去开垦，这些人又能种出多少粮来，民力……终究还是不可靡费为好，百姓困苦，若是地方官府再以造船的名义征丁，不是好事。”
叶春秋知道刘健所考虑的是大局，却还是不免道：“可若是不造船，为这倭寇和佛郎机人四处袭击，损失又是几何？钱粮有的可以节省，有的却是万万不能节省的。”
刘健只淡淡一笑，没有和叶春秋争辩，只是道：“你是少年人，还不明白，有些事，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叶春秋便莞尔一笑，也不觉得刘健是倚老卖老，他只是知道，刘健身处在这个文官体制之中，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无能为力罢了，即便是首辅，无论做任何事，都有太多太多的顾虑，凡事都不免要瞻前顾后，大明到了而今，就如一个蹒跚的老人，里头牵涉了太多太多的掣肘。
该说的也说了，叶春秋便准备告辞，正在此时，却有通政使过来道：“镇国公，我这里正有事要禀告，你且莫走。”
叶春秋有些讶异，便驻足。
那通政使对刘健行了礼，接着道：“鸿胪寺那儿，已经开始着手礼送佛郎机使节了，只是那王汉忠却是说，两国虽有误会，难以交往，可无论如何，能否请镇国公送一送他。”
一旁的谢迁觉得好笑，道：“送他去哪里？”
那通政使道：“是去天津卫登船。”
刘健捋须，却是看向了叶春秋，算是询问叶春秋的意思。
叶春秋抿抿嘴，道：“那位王大使，似乎一直对下官有兴趣，不知诸公怎么说？”
刘健道：“自然看你的意思。”
叶春秋沉默了片刻，便道：“他既要我送，我大明乃礼仪之邦，那么不妨就送一送吧。”
拜别了刘健，出了宫去，叶春秋便回到府上，歇了一日，那王汉忠果然次日清早就叫了人来催，叶春秋便穿了朝服，和叶老太公打了招呼，旋即坐车到了鸿胪寺。

第一千二十章 礼仪之邦
鸿胪寺这里，一个鸿胪寺的官员和那王汉忠早在此等候了，天气炎热，所以王汉忠穿了汗衫，又不知哪里买来了一柄香扇，故作风雅的扇着风。
见了叶春秋来，王汉忠露出了笑容，上前道：“镇国公，学生可是等得久了。”
鸿胪寺已经给他安排了一辆仙鹤车，他却不肯坐，摇头道：“还是坐轿子好，坐官轿吧。”
那鸿胪寺的官员则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便点点头。
于是命人安排了轿子，王汉忠自鸣得意地弯腰要入轿，却突然回头对叶春秋笑道：“说起来啊，我一介童生，若是在大明，是没有资格坐官轿的，你看，这不多亏了佛郎机人，若非是他们，我如何能得到如此礼遇，只不过……贵国的大臣实在太迂腐了，竟是不知变通，否则……两国交好，岂不是美事？”
见叶春秋不怎样理他，他倒是没半点尴尬，依旧带着笑意坐入了轿子。
叶春秋又上了自己的仙鹤车，这一趟不过是送王汉忠去天津卫罢了，随行的除了一个鸿胪寺的官，便是数十个差役，天津卫距离京师并不算远，待出了京师，走了数十里，这一路西行，却属于北通州与将京师的交界处，不过这儿依然还属于京畿之地，因为到了正午，所以便在附近的客店叫了酒菜。
王汉忠神气活现地下车，身侧有鸿胪寺的官员作陪，又有几个差役和随扈相从，他径直进去，便道：“上好酒好菜。”不等店伙答应，便又道：“要快一些，否则你吃罪不起。”
那店伙忙是点头哈腰去了。
寻了一个厢房，叶春秋本不愿和他一起吃饭，却也是饿了，索性也跟了去。
酒菜上来，王汉忠红光满面，笑道：“方才一路来，见到了许多烟囱，莫非是造瓷器的？哎，这瓷器若是运到了马六甲，一夜之间便可价值百倍，真是可惜了，镇国公，这天下变了。”
叶春秋只低头吃着酒菜，默不作声。
虽然叶春秋不甚热情，可王汉忠似乎起了谈兴，接着道：“这大明哪，只知道墨守成规，殊不知而今，却是佛郎机人的天下，你看大明相距马六甲，不过千里而已，而那佛郎机人，却是相距万里之遥，去国万里，依旧有其领地，这佛郎机人的厉害，可想而知，我很为你们而惋惜，到了而今这个地步，还自称大国，妄自尊大，却不知佛郎机人之强，实乃不晓好歹。这是我最后的奉劝，往后哪，可有的是好戏瞧了。”
那鸿胪寺的官员却是有些恼了，道：“朝廷待你为尊客，你如何能如此出言不逊。”
王汉忠便哂然一笑，很轻蔑的样子。
吃饱了饭，继续启程，那鸿胪寺的官员年轻，显得有些不耐烦，见那王汉忠上了轿，便上前来道：“镇国公，还是及早将他送到天津卫的好，我看，就连夜赶路吧，反正这一路官道平坦，倒也无惧。”
叶春秋点头道：“如此甚好，一切听刘主簿。”
刘主簿点点头，又与轿夫和差役们吩咐了几句，接着启程。
这一路炎热，好在车中倒还算凉爽，叶春秋倚在沙发上将就睡了一觉，等到起来，天色已是黑了，那刘主簿不断催促继续赶路，倒是把轿夫累的气喘吁吁，中途在个客栈里打了尖，现在已过了北通州，用不了多久，便要抵达天津，谁晓得到了客栈，叶春秋出来透透气，便听到王汉忠的咆哮。
叶春秋进去，见这王汉忠恰好一个耳光摔在了店伙的脸上，厉声道；“瞎了你的眼吗？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佛郎机特使，我这身上的是新衣，现在满是油迹，你赔得起吗？”
那店伙唯唯诺诺，忙是告罪。
刘主簿看他不顺眼，便悄悄到叶春秋身边来，低声道：“镇国公……”
叶春秋却是似笑非笑地负手看着王汉忠气急败坏的样子，低声道：“不必理会，待会儿让人给这店伙几两银子赏钱，把差事办好才重要。”
叶春秋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刘主簿一眼，又道：“大明是礼仪之邦，及早将他礼送出境才最是紧要。”
刘主簿颌首点头。
而那王汉忠口里还在骂骂咧咧：“这是什么东西，瞎了眼……若是佛郎机人，就不会似我这样心善了，遇到这样不识眼色的东西，非要见将他吊死不可。”
既是用过了饭，那刘主簿继续催促成行，王汉忠见叶春秋不理自己，却还是凑上来，笑道：“镇国公，那种子，你当真不买了吗？其实……”
叶春秋打了个哈欠，甚至懒于看他一眼，便径直上了车。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王汉忠脸上露出一丝冷色，狠狠瞪了已经进了车里的叶春秋一眼，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他森然一笑，却旋即又呵呵地和蔼笑起来，坐进了轿子里。
这一路披星戴月，抵达天津卫时，竟已到了清早，叶春秋让那刘主簿只寻了个客店住下，王汉忠却有些不满，道：“既是大使，理应下榻在官署，怎么可以住在客店里？这客店没法住的，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
他还要继续说，谁晓得叶春秋已经上楼去了，在客店里休息了两个时辰，刚刚起来，那主簿便来敲门，道：“公爷，已经安排好了，明日清早就送他上船去。”
说着，这刘主簿不禁满腹牢骚：“这样的人，实在是讨厌，寺里看我年轻，资历浅，才让我担负这个职责，哎，我是一日不愿意和他待了，明日他上了船，总算可以轻松一刻，噢，大人急于回京吗？其实这天津卫，颇为热闹的，下官倒是想明日将人送了去，在这里休息两日……”
“不急，你若是留两日，那么我便陪你留就是，却不知天津卫有什么好去处？”
“有一处挂甲寺，据说那儿求神拜佛颇为灵验。”刘主簿局促地笑了笑道：“下官至今只有三个女儿，还未有儿子，所以……”
叶春秋也不禁笑了，便道：“那我也去，我求个女儿。”
刘主簿不由露出尴尬的浅笑，拜别而去。

第一千二十一章 富甲天下
这一路上，叶春秋觉得王汉忠这人令人十分生厌，而且很会来事，不过说来也怪，这王汉忠到了天津卫后，便开始闭门不出了，只到了傍晚时分，才出来用饭。
王汉忠见用晚膳的时候，叶春秋没有出现，吃过了饭之后，便笑吟吟地到了叶春秋的门前敲门。
叶春秋开门，见到王汉忠便不禁皱眉，王汉忠则是笑道：“大人，能否容学生进去喝口茶，哈……只是喝茶而已。”
叶春秋实在是很讨厌王汉忠，所以这一路上能不搭理王汉忠就不搭理，不过看着门外的王汉忠，叶春秋稍一犹豫，却还是身子一侧，让他进去了。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喜欢自鸣得意的王汉中又想玩什么花样。
……
此时，在紫禁城里，虽已是入夜，可是因为佛郎机的事，所以夜里依然有两个大学士当值。
今夜当值的乃是刘健和王华，天气炎热，夜里也没什么事，只是等有什么急奏来随时处置罢了，所以二人便在内阁的外院纳凉，说起近来的事，二人都是唏嘘。
似他们这种历经数朝的老臣，军政之事，多有涉及，说是名相也不为过，可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因为鞑靼人侵袭，他们尚且知道该如何应对，安化王谋反，即便叶春秋没有及时平叛，他们也知道该如何迅速稳定人心，同时进行平叛。偏偏现在出现的佛朗机人，这些从汪洋深处来的不速之客，却令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说起此事，刘健脸上便不免透着忧心，道：“这佛郎机人，老夫预感和其他人不同，若是长此以往，朝廷拿不出一个应对之策，势必又是一个心腹大患。”他说到此处，深深看了王华一眼，又道：“可能会比鞑靼人更加麻烦。”
说着，刘健脸上的忧色更甚了几分，接着道：“哎，天数有变啊，这样的困局，却不知要持续多久，现在这些事，搅得老夫心神不宁，外间都说这是龙虾妖兵，莫非当真是妖吗？”
王华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状元出身，穷经皓首，也想不到哪一处书里有佛郎机这种不同寻常的敌人，虽然心里也认同刘健的话，却还是安慰刘健道：“刘公也不必太过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正说着，竟见刘瑾急匆匆地来了。
刘瑾的口里轻喘着气，显然赶得很久，而起脸上还有着明显的焦急之色。
一看这样的刘瑾出现在跟前，刘健和王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面露谨慎之色，刘健率先长身而起，正待要说话，刘瑾已经苦着脸道：“陛下……陛下又不见踪影了……”
又不知所踪？
朱厚照不见踪影已经不是第一次，而起每一次都会闹得宫中不得安静。
可是这一次，刘健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或许是因为有过太多太多次这样的经历，反而是见怪不怪了，他的神色依旧镇定，只是苦笑道：“可知道去了哪里？”
刘瑾哭笑不得地道：“这……这也说不准，不过极大可能是跑去天津卫了，那叶春秋……就在天津卫……”
王华不由叹了口气，某种程度来说，他也已经有些麻木了，于是他看向刘健，还没说话，刘健则是看着刘瑾，肃然地道：“事到如今，还愣着做什么？去找啊，赶紧派人去天津卫，把陛下找回来吧。”
刘瑾也只好点点头，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毕竟折腾了这么多次，当初刘瑾偷偷带着朱厚照出宫的时候，还觉得挺高兴，谁晓得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现在朱厚照一脚把自己踹开，隔三岔五就跑，这可怎么得了。
好在……陛下理应只是去了天津卫，理应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毕竟还是怕朱厚照有个不好的万一，刘瑾便道：“那咱亲自去一趟。”说罢，又心急火燎地走了。
见刘瑾去远，刘健和王华四目相对，都不禁无奈地摇着头。
作孽啊……这是……
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内忧外患，再加上一个不肯消停的天子，还真是让人哭都没地哭去。
“陛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王华忧心忡忡地看着刘健道，虽然早就适应了朱厚照爱玩失踪的习惯，但是王华还是有些担心。
刘健也深深地皱着眉头，凝重地道：“老夫的右眼，也总是跳……”
说着，他朝着远处的宫阙，不禁长长一叹。
……
而另一边，那王汉忠进了叶春秋的房间，上下打量了一眼，便道：“这客栈一点儿也不好，实在是脏乱，嘿嘿，说起来啊，镇国公，我在京师里听说，你可是富甲天下啊，哈哈……”
“然后呢？”叶春秋笑看着他，只是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王汉忠也笑着道：“然后……自然是想好生和镇国公亲近一下，你也知道，无论是佛郎机人还是学生，都是求财，镇国公有财，我们嘛求财若渴，这不是正好吗？镇国公，你来说说看，你的身价，会是多少呢？”
叶春秋面若春风，坐下之后，呷了口茶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王汉忠便身子向前倾了倾，才道：“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叶春秋却是徐徐道：“你的好奇心如此重，其实叶某人也有一些好奇，叶某人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嗯？”王汉忠笑吟吟地看着叶春秋：“愿闻其详。”
叶春秋便道：“从种种的迹象来看，这佛郎机人对我大明的天文地理，乃至于民风，甚至是朝廷的反应，都可谓是知之甚详，想必……这一定是王先生的杰作吧。”
王汉忠不以为耻，反而是面有得色地道：“哪里，哪里，学生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难得佛郎机人器重学生，学生不过是力所能及而已。”
叶春秋心头浮出鄙夷，眼里闪过冷色，脸上却是没有露出愤怒之色，唇边依旧带着微笑。

第一千二十二章 内有乾坤
王汉中看叶春秋脸带微笑，却是久久没有说话，倒是觉得一直冷待他的叶春秋终于有了几分人情味，正想着趁机再跟叶春秋说些什么……
叶春秋却在此时收起了笑意，道：“可既然如此，王先生如此擅长给佛郎机人出谋划策，那么就理应知道，即便他们袭了泉州，非但不会使天朝屈服，甚至可能会招致龙颜震怒，大明是绝不可能做出妥协的。”
王汉忠脸色微微一变，突然开始变得警惕起来。
叶春秋继续道：“既然明知道袭击泉州，无法使朝廷做出妥协，可是为何王先生却还非要再来呢？叶某人对此，实在是大惑不解，还请王先生指教。”
王汉忠眼神有些飘忽，尴尬地道：“哈……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呢？”
叶春秋脸色突然一冷，面若寒霜：“不，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可能只有一个，那便是……王先生入京，是有一件事要做，不是致歉，也不是斡旋，而是刺探。”
王汉忠一听，脸色骤变，他阴沉着脸道：“什么，你胡说。”
“胡说吗？”叶春秋冷笑一声，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看着他道：“你为何要刺探呢？有什么事是值得你刺探的呢？这一直都是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所以我便让锦衣卫的朋友一直盯梢着你，在天津卫，有个叫邓达的商贾，想必和你是老相识吧？”
听到这里，王汉忠打了个冷颤，慌乱地道：“我……我不认识。”
叶春秋豁然而起，突然死死地盯着王汉忠，眼神越发冷冽，道：“这邓达在你登陆的天津准备取道入京的时候，就和你有过接触，而这邓达的底细，锦衣卫也已经摸清了，此人是个丝绸商人，还牵涉到了走私买卖，他乃是岭南人，与你有旧，此次从岭南至天津卫，名为走商，其实却一直在天津卫附近走动，绘制地图，而你作为使节，来时就有海船停泊在水面上，这船上的人一直和他有接触……”
王汉忠看着叶春秋，只是早没有了平日的得意之色，脸色越加灰暗，不确定地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道：“意思很简单，佛郎机的舰队理应就在天津外海，他们一直通过走私的船得到许多的消息，有天津卫的地理，有京师的反应，你和那邓达，一个在京师，一个在天津卫，根本就不是来致歉，也不是经商，你们是佛郎机人的马前卒，将无数的讯息传递给附近的佛郎机舰队，目的就是让这佛郎机舰队突袭天津卫，我……说的没有错吧？”
王汉忠突然脚下有些发软，险些一屁股瘫坐下去，慌张地道：“我……我，你……你胡说，你莫要含血喷人。”
叶春秋不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佛郎机人袭击泉州，却没有进行抢掠，这就说明，他们只是想制造东南的混乱，让我大明人心浮动，可是你很清楚，单凭袭击泉州，是不足以让朝廷妥协的，这世上，唯一能令朝廷妥协的办法唯有一个，那就是袭击天津卫，天津卫乃是京师的门户，一旦能拿下天津卫，京师便彻底的暴露在佛郎机人的炮火之下，只有做到这一点，才会真正的引发朝野震动，到时，你们借此要挟，才可以漫天要价。”
“你……”王汉忠看着叶春秋，刚才还只是浮着慌乱的眼眸，此时已经被恐惧代替。
叶春秋的脸色越加冷峻，道：“而你之所以希望我来送你，是因为你知道，等我将你送到了天津卫，佛郎机人来袭，若是能将我拿住，那么你们手上就又多了一份筹码，毕竟你在京师，想必也已经打听清楚了我叶春秋的分量，拿住了我，再取天津卫，有了这个资本，无论你们提出什么，朝廷都会满足你的胃口，你说……叶某人说的对吗？”
叶春秋眯着眼，接着道：“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你们具体袭击的时间，于是我一直在苦思冥想，直到你让我送你来天津的时候，才告诉了我真正的答案，袭击的时间，理应就在清早，因为明日清早，你就要乘船离开，只有这个时候发动袭击，我才无法离开天津卫，时间、地点、人物，这个脉络现在都已经一清二楚了，从你入了京，我一直都在忍气吞声，一直都对你‘以礼相待’，现在看来，总算是没有白费心思了。送你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太确定，所以这一路来，处处谦让你，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沉默以对，任你自鸣得意，可是现在，你已经没有作用了。”
王汉忠终于害怕了，一切的一切都如叶春秋所说的那样，他很清楚，单靠袭击一个泉州，是无法迫使朝廷妥协的，他本就是汉人，又读过书，对于大明的体制一清二楚，袭击泉州，不过是开胃菜罢了，因为船队抵达了这里，需要补给，泉州只是个中转站而已，他和佛郎机人的真正目的，是天津卫，天津卫的地理位置实在太清楚了，这就形同于大明与鞑靼人之间横着的山海关，山海关一破，京师就有陷落的危险，对于海上的敌人来说，天津卫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打着致歉和议和的名义继续登陆，就是要摸清京师和天津卫的底细，给已经抵达了天津外海的佛郎机人提供情报，袭击的时间早已约定，如叶春秋方才所说的，就在明日拂晓。
呼……
王汉忠感觉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觉，看着叶春秋，对上叶春秋森然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
于是王汉中再不迟疑，连忙转身，疯狂地朝着大门跑去，他猛地拉开了大门，胆战心惊地朝后一看，叶春秋并没有追来，只是门一开，外头却早有人在此等候了。
啪……
一个巴掌狠狠地拍下来，王汉忠还来不及看清门外之人是谁，便被打得天旋地转。

第一千二十三章 片甲不留
没来由的挨了一巴掌，王汉忠吃痛不已。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便听到一个声音怒气腾腾的声音道：“他娘的，朕已经忍你很久了！”
朕？
王汉忠像是一下子忘记了疼痛，抬眸一眼，却见一个少年站在他的面前，他没见过大明天子的龙颜，对方只是穿着一身板甲，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可是里头的叶春秋却认得朱厚照，忙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龇牙咧嘴，凶狠地怒视着王汉中，口里道：“来人，先将这狗贼捆起来，先打几个时辰再说，佛郎机人来之前，我们先热热身。”
跟在朱厚照身后的几个镇国新军生员早已饥渴难耐了，一个个摩拳擦掌，竟是早就准备好了绳索，朱厚照一声令下，他们立马将已经吓得无力的王汉中绑了，而后吊将起来，悬空挂在房梁上。
王汉中直接被吊在叶春秋所住的客房里，而叶春秋和朱厚照则是坐在了客房中间所摆设的桌前，一时间，房间里再也没有了平静，除了鞭子的抽打声，还有王汉中断断续续的哀痛声。
朱厚照和叶春秋倒是没有不耐烦之色，二人喝着茶，甚至懒得回头看那令人生厌的王汉中一眼。
又过不了多时，一个镇国新军生员匆匆而来，道：“陛下，恩师，那个叫邓达的商贾已经拿住了，他身边的伙计统统拿获。锦衣卫的邓佥事立即审问，他又供出了几个同党，已经出动了人开始搜捕。”
“好。”朱厚照面上带光，显得踌躇满志地道：“务必要一网打尽，莫要走漏了消息。”
叶春秋则是道：“传令王参事，让大家立即就地休整，随时准备应变。”
原来从一开始，叶春秋在暗地里看透了佛郎机人的意图，就已经设了局。
既然佛郎机人要来袭击天津卫，那么正好在这里，给他们迎头痛击。
只不过若是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势必会给这些细作察觉，于是，他与朱厚照一起联手上演了这一幕好戏。
这是一场冒险，而且君臣二人都有些疯狂，天津卫的兵马，一律不调动，而事实上，天津卫本身确实有数千的军马驻扎，却大多屯驻在塘沽等地，也就是说，这里几乎是不设防的。
那么，塘沽的明军就是诱饵，而在这里，朱厚照和叶春秋只动用镇国新军，在此与登陆之后，解决了塘沽守军，深入内陆的葡萄牙人一决死战。
镇国新军的人数很少，所以即便是调动，一般人也难以察觉，朝廷未必能及时发现，何况是这些细作了？
叶春秋陪着这王汉中一路而来的同时，朱厚照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宫，旋即便和镇国新军会和，开赴天津卫。
朱厚照非来不可，叶春秋也没有办法，更何况，叶春秋对朱厚照此行并没有反对。
陛下会有危险吗？当然是会有一些，甚至自己和这些镇国新军，即将面对那些身经百战的‘龙虾妖兵’，又何尝没有危险呢？
只是事情到了今日，叶春秋非来不可，镇国新军也非来不可，至于陛下……在叶春秋的理念里，天子守国门，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希望朱厚照从灰心沮丧中走出来，让他好好地痛快一次。
泉州的失利，狠狠地打了朝廷一个耳光，每一个的脸上都觉得痛，那被屠戮的数万军民，更是引起所有人的愤怒，包括文武百官，包括僧俗百姓，也包括了朱厚照，包括了叶春秋。
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不顾，先干一票大的吧。
叶春秋有时候觉得自己疯了，会做如此不理智的事，若是陛下有什么闪失，却不知如何交代才好。
可是看着更疯狂的朱厚照，叶春秋又突然觉得自己很冷静，无论怎么说，有些事，敢做就敢当，至于以后的事，随他娘的去吧。
朱厚照现在兴奋地搓着手，他威风凛凛地穿着身上的板甲，眼中目光格外明亮，然后狠厉地朝悬在房梁上，已经被鞭子抽打得一身伤痕的王汉忠狞笑。
“来来来，把鞭子给我。”
“鞭子刚才给打断了……”
朱厚照觉得有些扫兴，随即目光一闪，唇边浮出森然的笑意，道：“那就脱了他的靴子，拿蜡烛来，朕要烤全羊。”
一个生员忙是捂着鼻子，忍受着恶臭，脱下了王汉忠的靴子，王汉忠被抽了一身的鞭子，倒是没有伤到根骨，只是身上肌肤火辣辣的痛，可是听到朱厚照的话后，脑子依旧有些发懵。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人五人六的大使，指点江山，好不痛快，谁料这才转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他的诡计被叶春秋戳穿，心里还在担心受怕，虽然给抽了鞭子，可还算忍了过来，现在听说小皇帝说的话，脸上浮出可怕之色，口里道：“呀，冤枉啊……我……我……”
朱厚照拿着蜡烛，很是残忍地放在了王汉忠悬着的脚心，王汉忠的脚心被炽烧，顿时拼命嚎叫，双腿拼命挣扎。
只听王汉中在道：“我是佛郎机使节，是阿方索阁下的大使，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你们……不可烧死我……”
朱厚照怒斥道：“狗一样的东西，你是什么来使，分明只是个细作，阿方索是什么东西，也该自称为国？”
王汉忠见拿出这个身份无效，便只好大叫道：“你们……你们快快放了我，或许还有命在，马上……马上佛郎机人就要杀至，你……你们是不知佛郎机人的厉害，他们历来以一杀百，南阳诸国，无论多少土兵，他们只去去千人，便战无不克、攻无不胜，他们若是杀到，便将你们杀的片甲不留，教你们统统死无葬身之地，总督大人极器重我，若是知道你们如此待我，必教你们后悔不及，你们……快……快放下我。”
他说到这里，倒是信心十足了，接着道：“汉人打仗是不济事的，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待到佛郎机的勇士一到，你们便悔之不及……”

第一千二十四章 要死就一起死
到了此时，王汉中还能说出如此狂妄自大之话，朱厚照气得吐血，随手便拿起了旁侧的凳子，想要砸他。
倒是叶春秋上前道：“陛下何必如此，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将时间花在准备明日拂晓的一战上吧，至于这王汉忠，等我们凯旋回京，再将他千刀万剐也是不迟。”
朱厚照虽气，却也知道叶春秋说的在理，恨恨地看王汉中一眼，便道：“将他押起来，明日将他押到阵前，让他亲眼看看朕如何收拾佛郎机蟊贼。”
旋即，他却很认真起来，他知道，明日拂晓，才是最凶险的时候，朱厚照纸上谈兵了半辈子，想到要经历真正的沙场鏖战，他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可是看着镇定自若的叶春秋，却想：“朕不能输了他，朕可不能露怯。”
叶春秋似乎能体会朱厚照的心情，朝他温和一笑，坐下之后，押了口茶，而后道：“他们会在拂晓发起袭击，必定是在塘沽登陆，可是他们的战舰靠海，若是我们在那里阻击，势必会遭受他们的舰船上火炮的攻击，何况一旦他们登陆时有所察觉，随时可能撤回海上，所以我们的决战地点，只能是在天津城外。若只是在城内，他们发觉我大明有所防备，势必……”
叶春秋耐心地讲着自己和王守仁制定出来的作战计划，这一次计划，显然是奔着将佛郎机人全歼去的，只是这个计划一点都不稳妥，因为想要全歼，就势必要放弃塘沽或者是天津城内决战，若是在塘沽，对佛郎机人半渡而击，胜算很大，可是其余还未登陆的佛郎机人极有可能仓皇逃窜，这不是叶春秋想要的结果。
朱厚照已经没有耐心听了，纸上谈了这么多年的兵，他从未如同今日这样，似乎有一股力量，想要爆发出来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内心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在召唤自己，脑子里跃过太祖皇帝和文皇帝驱逐鞑虏，定鼎天下时的英姿，老子英雄儿好汉啊。
冒出这个念头，朱厚照压压手道：“先别急着讲，朕坐不住，朕要走一走。”
于是朱厚照背起了手，在这客房中来回地踱步走动。
叶春秋便笑了，这家伙，还真是……
好吧，这很能理解，绝大多数人亲临战阵之前，怕未必能比朱厚照做得更好，叶春秋鼓励地看着他道：“陛下此次出宫，臣弟可是担着天下的风险。”
说到这里，朱厚照驻足了，定定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轻笑道：“不过……臣弟接下来的话，绝不是因为臣弟担着风险这样简单，臣弟希望陛下平平安安的，到时，臣弟会随时在陛下左右，到时无论发生了什么，若是镇国新军大败，陛下不必犹豫，臣弟自会殿后，陛下不用回头，立即回京。只是……真到了那一步，陛下只怕就要屈服了，为了大明朝，只能去和佛郎机人通商，然后努力去学习他们强大的根本。”
“你怎的说这样的话。”朱厚照瞪着叶春秋，气冲冲地道：“朕绝不会逃，咱们是兄弟，要死就一起死在这里。朕既然敢出宫，就绝不做鼠辈。”
叶春秋摇摇头，对于朱厚照的执拗，也说不出好坏，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信的，他喜欢朱厚照的真性情。
二人在客商里，谁都没有睡意，叶春秋请朱厚照去打个盹，朱厚照点了头，噢了一声，然后依然坐着，喝着茶，想着心事，而后突然道；“朕若是死在这里，也算不辱没了祖宗，就让朱载垚做天子，师傅们虽然管的闲事多一些，却一定会好生辅佐他是不是？就是母后不免会伤心，这世上真正因为朕驾崩而悲伤欲绝的人不知有几个，可是母后肯定是其中之一。”朱厚照看向叶春秋，接着道：“春秋，朕若是驾崩了，你会不会悲痛不已？”
“呃……”上战场之前的综合症吗？
叶春秋只好道：“臣弟只会竭尽全力，保护陛下。”
朱厚照便笑道：“你总是这样，答非所问。”
叶春秋觉得好笑，便转而道：“若是臣弟死了呢，陛下会如何？”
朱厚照立即道：“朕当然悲痛欲绝。”
叶春秋便道：“臣弟听说，若是遇到丧事，便要禁止一切娱乐，守制三年，臣弟是陛下的兄弟，陛下会守制吗？”
“守，一定守，莫说三年，十年都给你守。”朱厚照很讲义气地道。
叶春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道：“可是守制期间，不可喝酒。”
朱厚照有些犹豫了，他对酒还真有那么点儿爱好，最后目光一沉，还是痛下决心道：“好，就不喝。”
叶春秋道：“守制期间，不可纵欲。”
朱厚照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小蓝丸的秘方叶春秋已交给御医院了，所以朱厚照某种程度来说，早已重振了雄风，他不由道：“守制还不可纵欲，朕怎么没听说过？”
叶春秋很认真地道：“事实就是如此。”
朱厚照便笑了：“哈哈，今日天气真好，明日清早，你我兄弟二人，将那佛郎机人定要杀个片甲不留。”
叶春秋今天突然变得很纠执：“陛下，臣弟的问题陛下还未回答。”
朱厚照抚额道：“朕在这里，突然想念母后了，母后若是知道朕在天津卫，一定很是担心，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有什么办法呢，朕是天子，朕要有一份担当，朕绝不允许那些佛郎机的恶贼，侵朕的疆土，屠戮朕的子民……”
叶春秋咬牙切齿地道：“陛下这样没义气？”
朱厚照耸耸肩：“你且让朕感慨完，朕都念及到母后了，你还要这样催问，朕心里难受得很，真的……真的难受……”他看着叶春秋，很努力地挤了挤眼睛，却没有泪水出来，演技有些失败，于是便显得有那么点儿尴尬。
叶春秋的唇边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方才不过是故意拿话去挤兑他罢了，不过经此一番‘试探’，总算使君臣二人心情都轻松起来。

第一千二十五章 孤注一掷
这时，叶春秋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我们在这里，守卫的就是身后的京师，守卫的就是我们的妻儿，是陛下和我的母亲。那些新军生员，他们现在理应很心平气和吧，他们已经身经百战了，不过这一次……是真正的有一点风险，臣弟想带他门活下去。”
说着，叶春秋眼里，透着几分坚定。
朱厚照并不笨，还怎么不知道叶春秋的‘好意’，心头的紧张也渐渐削减了不少。
早让人用臭袜子塞住了王汉中那不断叫着吃痛的嘴巴，君臣二人倒是安静地喝起了茶。
就这样足足闲坐到了四更，雄鸡起鸣。
朱厚照伸着懒腰站起，笑着道：“朕还打算睡的，哎……现在看来，是睡不着了，不过现在却是精神得很。”
他兴奋地站起来，看着叶春秋继续道：“佛郎机人当真会来吗？”
虽然平时对叶春秋有一种出于本能的信任，可是朱厚照却还是底气有些不足，他很希望叶春秋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叶春秋亦是豁然而起，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一下子变得雷厉风行起来，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道：“来与不来，也要孤注一掷了。”
说罢，叶春秋打开了门，对着外头道：“来人。”
显然外头一直有人守着，此时一个镇国新军生员道：“在。”
叶春秋毫不犹豫下令道：“让诸生员准备，集结。”
不远处，没有竹哨的声音，这一次的集结，显然和往日不同，镇国新军驻扎的地方，不过是附近的几个客栈而已，十几个人一个客房，东倒西歪，王守仁先去拍门，这些枕戈以待的人根本没有卸下衣甲，于是立即各自散去，匆匆将所有人叫起来，接着无数人在披星挂月，在城门口集结，城门的守备在得到锦衣卫的控制之后，已是悄悄开了城门，越来越多的人在此汇聚。
抵达的人，各自在检查着自己手中的步枪和弹药，每一个人都是沉默着，今日所有人没有穿着板甲，而是很寻常的军服，长衣长裤，脚下是皮靴子，这是与步枪一起定制的，在佛郎机人的火枪面前，板甲的防护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板甲一直穿在镇国新军生员的身上，而如今一旦卸下了板甲，给他们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在步操之中，板甲和铁靴已经成了训练之物，只有在操练时，每个人都需穿着厚重的板甲，等到了真正作战，反而每个人都轻松无比。
等到所有人全部汇聚起来，便开始低声地报数，而后便是在黑暗中屏息等待。
他们就如一群寻觅猎物的猎豹，显得极有耐心，没有人有丝毫的抱怨。
王守仁亦是焦灼地等待着消息，在塘沽口岸那里，已经有锦衣卫在潜伏了，只要那儿一有消息，便会立即升起孔明灯。
而现在，头上的夜空繁星如织，如此良辰美景，却无人愿意去欣赏，每一个人的心情各有不同，却无一人将心思放在那满天的耀眼星辰上头。
哒哒哒……
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才过一会，只见朱厚照和叶春秋自城内骑马而来。
朱厚照抵达之后，翻身下马，没有人对他行礼，不过他也很习惯，只是到了王守仁面前，带着笑意看着王守仁道：“老王啊，这一次若是胜了，朕给你加官晋爵。”
朱厚照和王守仁，绝对属于相互讨厌的存在，在朱厚照眼里，王守仁不是东西，可是在王守仁眼里，朱厚照绝对是标准的昏君，不过今夜，王守仁却没有仗义执言，而是很认真地作揖道：“请陛下小心。”
……
此时，夜空下，在怒涛之中，三十多艘舰船距离沿岸已经越来越近，天津的外海，几乎没有太大的风浪，可是在这深夜，三十余舰船的舰首割开了怒涛，犹如箭一般，车满了风帆，在繁星之下游弋，引起了万千的水花。
舰船上到处都是人，拿着罗盘的人在舰上疯狂地叫嚣，船上的武官则是用望远筒搜寻着西面的陆地。
夜间行船，是最危险的，尤其是夜间要靠近内陆，极有可能触礁，可是舰上的人没有担心，仿佛对这一带的海域了若指掌，他们展开海图，在咸湿和被海水腐蚀的舰台上展开了羊皮的海图，海图已是油迹斑斑，一面提着马灯，不断地低头垂看，一面看向罗盘的位置，用着葡萄牙语低声议论。
为首的一人，身材较为矮胖，头顶三角的军帽，穿着羊毛的呢子军服，与其他水手和水兵相比，显得光鲜亮人。
马六甲总督阿方索已经年过三十了，这位来自于葡萄牙法鲁地区的小贵族却在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里完成了数次壮举，他曾作为军官在北非与奥斯曼帝国作战，击溃了的奥斯曼帝国的精锐卡皮库鲁骑兵，此后他带着舰船镇压了葡属锡兰的民变，最后在国王的资助之下，他带着舰队一路向东，唯葡萄牙王国开辟了马六甲的领地。
他以一千二百人，十几艘舰船的力量，在马六甲击溃了马拉加数万土兵，一夜之间，便灭亡了满剌加国，将这远东的明珠，纳入了王国的领土。
这种小贵族，往往是最急于建立功勋，当他得知了来自更东方古老帝国的巨大财富之后，决心继续铤而走险，这样的冒险，他已经进行过太多次，他寻到了马六甲一个当地的汉人为向导，接着将锡兰来补给的舰队与马六甲的舰队整编起来，征召了两千七百名水兵，三百多名水手，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征途。
对于这个古老帝国，阿方索总督本来还带着几分敬畏之心，可是在袭击泉州之后，他的心情便开始轻松了，那叫王汉忠的汉人说的确实没有错，这里的士兵没有太多的纪律，士气也很涣散，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战术可言，这使他对接下来的一场决定性战斗，满怀着信心。

第一千二十六章 死战
黎明时分，清晨的曙光缓缓露出，穿破了怒涛上升腾起来的薄雾，洒落在了海面。
海面上银光闪闪，与贴近海面的晨阳互相映衬，犹如一幅精致好看的画，而在此时，驻扎于塘沽的天津卫，惊诧地看到在海湾处，一个个庞大的船影透过晨雾，缓缓出现。
天津外海，即便是有舰船，也是形影单只，大多是市舶司的舰船，或是外藩的使者。
可是现在，他们分明看到这薄雾之中，突然乍现一个个巨大的船影，这种狭长的大船，他们见所未见，那鼓起的风帆，已经开始收起。
镇守于此的军户，祖祖辈辈都在此卫戍，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或者说，还从未有这样规模的船队来过此处。
于是乎，整个码头处已是慌乱成了一团，指挥杨羡得了消息，匆匆而来，看着那海面上庞大的不速之客，立即发出了厉吼：“是贼船，是贼船，是佛郎机的贼船。”
好歹他看过一些邸报的，见识要多一些，佛郎机袭泉州的邸报，他曾见过，就曾有过佛郎机舰船的描述。
接着又传出他那嘶声裂肺的大吼：“迎敌，迎敌！”
整个码头，像是烧沸的热锅一般，顿时沸腾起来，慌张失色的军户们连忙去搜寻武器。
等大家寻到了武库，才记起这里常年都是大门紧闭，只见连铁锁都已锈迹斑斑。
好不容易有人将武库的大门砸开，众人才发现里头的长矛的木头一概朽坏，知余下锈迹斑斑的矛头，火铳亦是像是镀了一层绿衣，锈迹斑斑，浮着一个个锈泡。
一窝蜂的人看到这些，脸色虽都很是糟糕，可还是随手抄起了‘武器’。
而收帆下锚的佛郎机战舰不动了。
紧接着，轰隆一声，这巨大的轰鸣便已压下了怒涛和潮湿的怒吼，天上如雨一般的炮弹朝着岸边飞来，实心的铁球瞬间射出，被烧得烫红，雨点一般，将栈桥和库房砸了个稀巴烂，这种所谓的‘炮火’，可能在后世看来不值一提，可是从船上射出火炮，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足以令人惊心动魄，吓尿人的裤子了。
紧接着，一艘艘的小船自大舰上放了下来，佛郎机的水兵顺着缆绳，麻利地溜下小船，这一搜搜密密麻麻的登陆小艇，迅速地在水面上开始滑动起来。
塘沽大乱，根本无人去守备登陆的滩头，坐落在塘沽口的几处高地设置了炮台，指挥杨羡急匆匆地带着亲兵抵达炮台处，可这里的岗哨早已不见人影，他怒气冲冲地道：“放炮，放炮。”
“大人。”一旁的亲兵一脸委屈地道：“这炮已是两年不曾用过了，自从两年前巡按临按于此，检查兵备，放炮的时候炸膛，伤了好几个弟兄，之后便……”
杨羡气得跺脚，却见那满天的火雨呼啸落下，他心知大势已去，看到一艘艘登陆艇游弋而来，甚至有小船直接冲上了滩头，一个个红毛的龙虾妖兵跃下了船，他的心里顿时浮出了无尽的悲哀。
平时从没想过天津会遇袭，这里实在已经承平太久太久，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将他们当做是‘闲人’，读书人视他们是浪费粮食的闲汉，而他们自己也是自轻自贱，除了照顾着自己的军田，早已不将武备当做一回事，可是现在，当大敌突然来袭……便是临时抱佛脚也不成了。
“不许退，让大家不许退，失了天津，京师就危急了，传令……传令……”
虽是面对此时的四面楚歌，心头不免慌乱，可他多少还是有几分见识的，知道这事的关系重大，他若是卫戍泉州，卫戍的是宁波、广州，或许还可后退，可是这里，绝不能退啊。
天津既是京师的门户，可怕的是，这还是运河的转折点，一旦这里出了任何意外，就意味着南北运河彻底中断，这是何其可怕的事，京师没了漕粮，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漕运，关系重大啊。
杨羡咬着牙，从腰间拔出刀来，怒吼道：“杀妖兵去，有死而已。”
可是这时，滩头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龙虾妖兵，紧接着，一排的火枪射出。
啪啪啪……
这些训练有素的佛郎机人，从舰船靠近港口，再到落帆下锚，到登上平底小艇冲锋，再到上了滩头，可谓一气呵成，这些百战之兵，用葡萄牙语呼喝着，口气之中，不见任何的紧张，这样的场景，他们再熟稔不过了，从北非到好望角，从印度到锡兰，从马六甲至此，今日的登陆，对于他们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
火枪一响，佛郎机人凝聚在阵地上，立即升腾起一团硝烟，有个带队冲杀妄图半渡而击的千户和他的七八十个军户，顿时化作了枪下之魂。
炮台上的杨羡看着，不由打了个冷战，他这时明白，他们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骚扰的贼寇，而是一群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
完了，全完了。
此时，他倒是还存了几分清明，连忙拉着身边的一个亲兵道：“立即……立即向京师传讯，用快马，用快马，拿本官的勘合，百里加急，天津……要陷落了，请朝中诸公做好应变的准备吧。”
杨羡闭上了眼睛，接着道：“告诉他们，卑下杨羡，深受国恩，无以为报，今日只有粉身碎骨而已，去，快去。”
他说罢，眼中浮出了拼死般的狠色，天津太重要了，一旦失陷，这个责任，他担当不起，这是真正的天下震动，是真正的国家危如累卵，其意义，已经不亚于是土木堡之变了。
咬了咬牙，对剩余的亲兵道：“今日若逃是死，不如给妻儿们挣个抚恤吧。随我来！”
塘沽口岸，火枪大作，硝烟弥漫，那已经凝聚起来的‘龙虾妖兵’，已是列为了乌压压的方阵，随着那叽里呱啦的怪叫声，在轻快的军曲号子声中，浩浩荡荡，深入内陆，遗留下来的，不过是遍地的残尸。

第一千二十七章 决不退缩
快马已经火速抵达了天津城郊，气喘吁吁的锦衣校尉将塘沽的消息送来。
此时，天微微亮，清晨拂晓，那锦衣校尉几乎是直接从马上摔下的，叶春秋、朱厚照、王守仁三人皆是箭步上前，这校尉期期艾艾地道：“来……来了。”
果然来了。
只是现在要沉住气，不能驰援塘沽。
在塘沽，他们距离舰船太近，随时可以从容后撤。
眼下只能诱敌深入。
“战况如何？”朱厚照上前一步，显得有些焦灼，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朱厚照觉得难受。
“天津卫败退。”
只短短五个字，却让所有人沉默了。
败退……
败退的意思很简单，可是佛郎机人理应才到不久，否则报信的人早已来了，可这报信之人从事发到离开，也才多久的功夫，怎么就突然败退了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佛郎机人是直接碾压，整个天津卫数千人，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叶春秋和朱厚照相互看了一眼，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碾压啊。
叶春秋大致地知道，这个时代的佛郎机人所用的依旧是火绳枪，连滑膛枪都未普及，火绳枪的射程不过一两百步而已，所以你若说这个时代，佛郎机人是用科技碾压同行，显然是不准确的，他们真正的实力绝不在火器上，而在于士气和官兵的职业化。
因为佛郎机诸国相互攻伐，所以各种战术应运而生，失败者则落后，落后就挨打，所以整个中世纪的佛郎机，主题永远都只有一个，那便是不计任何代价，提高自己的武力，创造新的战术，使用更好的武器，培育更勇敢的士兵。
滑膛枪虽然射程不高，精度也不够，可是它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够大规模的扩大军队的规模，对于职业化的军队来说，要培育出一个骑兵或者是弓箭手，往往需要许多年的时间，因此几乎在佛郎机，军队的规模都不大，等到滑膛枪的普及，就意味着一个农夫，只需几个月时间，就可以轻易的打死一个训练了十几年的骑士。
所以叶春秋所了解到的，现在葡萄牙人的作战方式用的乃是方队的战法，近半数的火枪手拿着火绳枪作为攻击的主力，再配合长矛兵为辅助。
原本叶春秋还以为，天津卫无论如何，总是能抵挡一些时候的，可现在看来，即便是面对火绳枪并，卫所的明军依旧是不堪一击。
问题不是出在火器上，因为这个时代，大明的火铳并没有落后多少，根本原因……还是该归咎于这卫所制，卫所制的根本，无非是民兵制而已，莫说是佛郎机人，只怕就算是汉唐时期的职业军队，也足以将这些民兵各种的吊打。
只是……单纯是卫所的问题吗？
叶春秋默默摇头，看着一脸憋屈的朱厚照，显然不只是如此，大明现在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积重难返，卫所制的根本又在于税制，想要根除卫所制，首先就必须拿出大笔的银子来供养职业的军队，而职业的军队，耗费巨大，若只是依靠朝廷每年两百多万两银子的岁入，拿什么来保障职业化的军队呢？
而税制只是这样简单吗？显然也不是，因为税制的根本，又出在大明的文官体制上。文官体制没什么不好，甚至这个内阁的文官体制，此后被英国人学了去，最后鼓捣出了一个官吏一体的公务员体制，可以说，在文官体制上，大明可谓是开了历史先河。
真正的问题，想必就是文官体制所产生的士绅阶级吧，没错，就是叶春秋，还有他的大父叶日田所处的这个阶级。
这个阶级已经无孔不入，想要改革税制？就必须加税，税从哪里加？有钱有粮的士绅不能加，他们不但不加，若是家里有个功名，说不准还免税；那些宗室有数千上万，各个在藩地上也无数的田庄，你能把税征到他们的头上？那些商贾倒是有银子，可问题在于，哪个商贾的背后没有几个当官的在支持？收他们的税，追根问底，还是收文官的税。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可谓是积重难返，文官不但不可能会给自己加税，更可怕的是，他们更擅长于在思想和精神上去阉割武人，整个大明有几个真正的男儿，即便你是天大的英雄，立下天大的功劳，可又如何，见了一个县令、知府，你还得趴着跪下，历史上抗倭的那些名将，想要有一番作为，你还得贿赂部堂里老爷，否则一个帽子戴下来，无论你是谁，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显然不是多想的时候，顷刻之间，整个天津卫已经灰飞烟灭。
叶春秋这时候竟没有一丁点责怪这些‘丘八’的心思，他们虽然大多如钱谦那样油滑、没脸没皮，甚至很多人贪生怕死，可怪得谁来呢？
从一开始，就没人给过他们尊严，你既然一开始，就抱着驯哈巴狗的方式去对待武夫，难道你还指望他们在危机来临时，变身成虎豹？
叶春秋抿了抿嘴，再看朱厚照，朱厚照显得有一点点的畏惧，不过令叶春秋感到有些欣慰的是，很快，朱厚照就压下了脸上那抹胆怯，气势汹汹地攥着拳头道：“朕决不退缩，春秋，咱们和他们拼了。”
朱厚照虽然喜欢纸上谈兵，而且常爱胡闹，可是在军事上，他却并不糊涂，从听到那送消息来此的锦衣卫所说的那五个字，他便想象得到那佛郎机人的凶狠，甚至能预想得到，他们将要面对这样的一群人，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危险。
朱厚照是人，面对犹如火烧眉头的危险，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害怕？但是……他怒了……
他是个有尊严的人，他不能容忍这样的惨败，所以内心的恐惧渐渐被压了下去，眼中犹如燃起熊熊的烈火，恨不得现在就去将那些可恶的佛郎机人歼灭赶紧。
叶春秋朝朱厚照重了重点头，而后一声厉吼：“集结起来。”
一声令下，镇国新军生员开始集结，每一个人，脸色肃然，却又表现得很沉默，只有那一身的杀气弥漫开来。

第一千二十八章 打遍天下无敌手
许杰和叶世宽二人的伤早已好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耽误了新式的操练，好在他们是掷弹兵，倒也没有受太多的影响。
从前在镇国新军之中，掷弹兵是人人称羡的对象，毕竟拿着手雷到处挥舞，在他们看来，绝对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可是现在，许杰和叶世宽反倒开始羡慕起那些火枪兵了。
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火铳，在这正德朝里，火铳的存在，在很多了解火铳的人来说，某种程度就是个笑话，射程近，精度低，装填麻烦，而且还他娘的容易炸膛，人没杀到，自己可能就先把自己给炸了。
可是镇国新军的步枪不同，那些火枪兵手中的步枪简直就像是艺术品，钢结构的枪管，光可鉴人，每一个构件连接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突兀，弹仓便是一个子弹大小的凹槽，而且不必去上火绳，完全用击锤自动击发，便连枪柄，用的乃是桃木，摸上去很舒服厚实。
子弹用的是米尼弹，一种很容易生产的子弹，据说工坊现在，一日可以产出五百枚，它并非是空心的弹药，其实与铅弹的弹丸没有什么分别，却因为子弹头之后是用易燃物相连，而且因为密封性极好，所以射程很远，威力很足。
这些日子，步枪操练，除了队列之外，便是实弹射击，而作为掷弹兵，依旧是持着钢矛，远战时投弹，近战时作为步卒使用。
此时，叶春秋一声令下，所有人集结在了一起，大家都如常地沉默着，这样的战斗，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第一次用步枪作战，许多人依旧心里没底，事实上，即便是叶春秋，心知这步枪威力巨大，可依旧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叶春秋比谁都清楚，他们将要面对的，可是真正职业化的军队，他们的实力，从北非到南洋，都已得到过证明，可谓是真正的打遍天下无敌手，而且人数是足足近三千人，这是镇国新军人数的三四倍，一旦产生什么疏忽，可就糟糕了。
叶春秋皱着浓眉，依旧还在等待，他所选取的地点，乃是塘沽至天津城的必经之路，是一片平坦的平原，这里最适合的就是步枪的使用。
足足等到了正午，就在所有人都有些焦躁的时候，突然，远处一匹快马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那快马驻足不动，叶春秋忙是举起望远筒，朝那地平线的黑点方向看去。
从望远筒里看到，那是一个佛郎机人，腰间悬着一柄马刀，骑着的应当是随船而来的阿拉伯马，显得极为高大神骏。
朱厚照在一旁，焦急地夺过了叶春秋手上的望远筒，道：“给朕看看。”
朱厚照飞快地举起了望远筒，便看到了那个佛郎机的伺候，却与此同时，对方竟也在用望远筒朝他们这边看来，朱厚照禁不住道：“这就是佛郎机人？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他敢窥看朕……胆大包天。”
低声地咕噜了一阵子，对方便打马撤回了。
显然佛郎机的斥候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而后迅速地回去禀告。
此时，葡萄牙人已经开始向着天津方向进发来了，这里的地形，他们早就了若指掌，那阿方索总督骑着马，亲自带队，浩浩荡荡地前行。
登陆很顺利，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有力的抵抗，这使得阿方索总督的心情还算不错。
只是当斥候来禀告的时候，阿方索的眉头皱了起来。
七八百个汉军？他们手中也拿着火枪？当然，还配置了少量的长矛。
居然挡在了前面，似乎是已经得到了消息，妄图在那里阻击他们。
疯子……
阿方索总督很快下了断言，随即眉头舒展了开来，唇边同时浮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不过，他显得有些兴奋，方才的登陆战，胜利来得太快，实在令他有些不太过瘾，至于对方也用火枪，这倒是情有可原，在登陆中，甚至在泉州之战，他确实发现大明的军队大规模地普及了火铳，甚至连火炮亦是不少，只是做工粗劣，显然许多人根本不懂得灵活使用，甚至连火枪作战的战术都不会，都是各自为战，这火枪连一成的战力都无法发挥出来。
在阿方索总督看来，东方的技艺能力，理应还算是过得去的，这比他们在锡兰和马六甲所遭遇的敌人显然要高明得多，可是这大明军队的作战方式却是落后的，甚至比之奥斯曼的火枪兵更加容易溃散。
阿方索总督没有半点疑虑，精神一振，沉声道：“前进！”
数千葡萄牙士兵，纷纷又打起了精神，继续行军，他们的心情是轻松的，绝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东方的作战中，他们都保持着愉悦的心情和高昂的士气，因为在这里，他们确实难逢对手，可是这里的财富却足以令他们垂涎三尺，他们一个个兴致勃勃，欢快地迈动着步伐继续前行，很快，他们便抵达了战场。
这是对面的汉军选择的战场，地势开阔，一览无余，显然很适合火枪作战。
阿方索总督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汉军送给他的礼物，因为他本来最头痛的就是汉军选择在山地作战，这不但会大大地拖延他们的作战进度，甚至可能会产生许多非战斗的减员。
而现在，阿方索举起了望远镜，之后，对方的方队便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帘里。
可以看出，方队很齐整，居然颇有瑞士方阵和西班牙大方阵的感觉，他皱皱眉，突然感觉这一支军马，和自己所料想的有一些不同。
不过，这也只是让他皱了一下眉头，完全令他产生出一点的畏惧和担忧！
“准备！”阿方索总督抬起了手，脸上依旧从容。
于是身后的‘龙虾妖兵’迅速地开始集结，立即开始列成方阵，这种战术，来源于西班牙的大方阵的战术，最强调的乃是协同，也几乎是他们在殖民地掠夺中胜利的法宝。

第一千二十九章 进攻
此时，一队队的葡萄牙人有序地列为数列，密密麻麻地结队。
头顶着椭圆铁盔的葡萄牙人，一个个显得很轻松，手持着火绳枪的火枪手，穿着只覆盖了前胸的板甲，轻车熟路地上前，这显然是进攻的阵型，其余的长矛手，则是拱卫住两翼。
这种西班牙方阵，乃是中世纪时，西班牙人驱逐阿拉伯势力的法宝，他们采用了一种称为步兵团的编队体制来代替中世纪老式的“战斗大队”。整个方阵列为三个纵队。这样每个步兵团总兵力为3000多人。当步兵团成了西班牙军队的标准编队时，剑盾兵和戟兵便消失了，代之以长矛兵和火绳枪手组成的步兵团便称之为西班牙方阵。
现在阿方索总督所带领的，正是一支步兵团的规模，葡萄牙曾是西班牙的领地，所以军制没有什么分别，他们自豪地以火绳枪兵为纵队，只留下了些许的长矛手，显然是不打算防御，而是采用快攻的方式来尽早结束战斗。
队列里偶尔传出些欢笑声，对于汉军的轻蔑，显然已成了这些枯燥的葡萄牙人唯一的笑料，毕竟经过几次战斗之后，汉军的战斗力已经得到了验证，而现在，就是该给他们一记重拳的时候了。
阿方索放纵这些葡萄牙士兵不规矩的行为，甚至偶尔传来的口哨和耀武扬威的叫嚣声，令他禁不住莞尔。
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是的……对面的这些汉军人数很少，而且绝大多数，嗯……怎么说呢，绝大多数都显得很稚嫩，一看……就像是弱鸡，数百汉军，居然敢摆在三千葡萄牙的常胜军面前，这显得很滑稽而可笑。
不过……某种程度上，阿方索依然还是有些佩服这些汉军无畏的举动，明知道必死无疑，却依旧毫不退缩，他通过望远镜，甚至可以看到对方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士气从他们所列的纵队中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分为三列，很是整齐，他心里不禁啧啧称奇，熟悉军事的他很明白，方阵的整齐绝不是花架子这样简答，这事关着一支军队的士气和平时的操练程度，很明显，对面的是一支职业化的军队，军容很是整齐，队形一丝不苟，和那些瑞士人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要高明一些。
可是……这又如何呢？
阿方索不禁摇着头笑了笑，正想着这些人很快就也如之前的那些大明军士那样，都将会成为他们的枪下亡魂，可是……下一刻，他唇边那带着几分嘲弄，带着几分悲怜的笑意僵住了，只见对方的阵前，居然插上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人被绑缚在其上。
阿方索通过望远镜看清了那个可怜人的面貌，居然是王汉忠。
这是上帝殉道时的一幕，可是现在，绑着的人不是上帝，而是王汉忠。
阿方索顿时怒了，葡萄牙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由于曾经遭受过阿拉伯人的侵略，所以他们反而最为忠贞，葡萄牙人曾作为西班牙国王的附庸时期，他们的国王甚至是以天主教的保护者自居，而现在，一个东方的土人，居然享受了上帝的待遇。
阿方索自觉得把王汉忠绑在十字架上，是侮辱了自己的信仰，他很是憎恶地看了王汉忠一眼，然后带着不屑，还有更多露骨的仇视，则通过望远镜，目光落在了对方阵前的两个少年身上。
这两个人，竟像是对方的首领，哈哈……是该教训教训他们了，将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帆布上，到时再进入天津城，这里乃是这个古老帝国的心脏，只要控制了这里，便可以威胁到他们的王都，同时还可以切断他们的税收通道，到了那时，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
阿方索再也不看那王汉中一眼，脸色冷峻起来，大手一挥，决定进攻。
于是传令兵敲起了小鼓，火绳兵和长矛兵则按着节奏开始上前，虽然开始前进，可是他们的队形依然整齐，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前来东方的水兵没有骑士和弓箭手，大多数都是一些农夫和贫民，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忍耐海上无休止的颠簸，才能忍耐船上的臭虫为伴，才能为了东方的财富，而无惧于狂风暴雨，可是当火绳枪普及之后，即便是农夫，在经过了操练，战力依然可观。
阿方索总督很有自信心，他下了马，亲自出现在了队伍一侧，指挥着队伍前进。
队列里这时又传来欢笑声，甚至有人高喊道：“杀光他们的男人……”
“弄死他们的女人……”
“怎么弄……”
众人又笑了……
他们在战斗前，都是轻松而愉快的，至今为止，他们还记得屠满剌加国时的愉快经历，男人们统统杀死，女人们则臣服于他们的淫威之下，一个葡萄牙的农夫，可以肆无忌惮地闯入满剌加的王宫，随心所欲地拿走金箔装饰的饰物，可以享用从前无人可以想象的尊贵妇女。
于是他们更加带劲了，开始有人吹起了口哨，许多人一起吹着，汇聚成越来越多的风浪。
随军的牧师手持着圣经，画着十字，口里念着：“愿上帝保佑你们，去消灭异教徒，若因此而殉难，你们的愆将在那一瞬间获得赦免，并得到天国永不朽灭的荣耀……”
那浩浩荡荡、密密麻麻而来的葡萄牙人，令所有的镇国新军生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譬如他们的战斗方式，就和镇国新军很像，都是列队行进，镇国新军生员们瞬间地感受到这些人的与众不同，他们听不到对方的喊杀，也没有那种率性的人冲出队列，做出什么勇敢的举动，他们无论如何，都保持着队列的行进。
一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今日之战，所面对的并不是寻常的敌人，这是生员们第一次动用步枪作战，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宁愿握紧钢矛，因为钢矛仿佛给了他们更踏实的感觉。
可是现在……显然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决定了。

第一千三十章 猎手
王守仁的心里也有一些忐忑，他眯着眼，用望远镜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方的行进，而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数倍的敌人，最后高高地举起了手：“准备！”
“准备！”
一声令下，哨声响起，对面的鼓声已越来越近，这种行军的小鼓，此时被尖锐的哨声所淹没。
于是第一列的镇国新军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步枪对准了前方，每一个人纹丝不动，只有胸膛在起伏着，黑黝黝的枪口，在晨曦之下，显得格外的深邃。
米尼弹已经填入了弹仓，那击针也已拉上，每一个人的手抵在扳机上，这样的操练，他们已经不知道经历过了多少次，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数清了，他们平举着火铳，眼睛看向前方，可是心里，还是有一丁点的紧张。
好在他们的体质极好，所以握枪的手很稳，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都在屏息等待。
朱厚照腰间佩着他的天子剑，他的手心已经湿了，其实在来之前，他是兴奋和激动，可是现在，竟也有了一些紧张，他能感受到对方给自己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在他的印象里，两军交战来自于双方的爆发力，那漫天的喊杀，为首的勇士带着人冲入敌阵，可是现在，他突然感觉到，这一场战斗，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可即便如此，他居然产生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竟是有些森然，他猛地意识到，这样的作战更加的可怕。
而在此时，那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王汉忠不禁大笑起来：“阿方索总督来了，你们这些人都要完蛋了，哈哈……终于来了，快来救我，救我……”
王汉中歇斯底里地发出喊叫，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
“你们死定了，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等佛朗机人杀了来，或许学生可以给你们美言几句，否则，你们统统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兴奋的王汉忠话语中带着威胁，他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阿方索总督需要自己的，他占领了天津，还需要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毕竟自己对这父母之邦最为熟悉，再没有人比自己更加合适的为他提出建议了，现在……他们就在自己的眼前，这一次……
叶春秋压根没有理会王汉中的叫嚣，将他的话当做是耳边风，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对方的军队上。
对方已经靠近，越来越近了，叶春秋透过望远镜，甚至可以看到对方队列的轮廓，可以依稀看到许多张脸。
八百步……
这其实已经进入了杀伤的范围之内了，也就是说，如果现在镇国新军开枪，完全可以伤敌，而火绳枪射程只有步枪的三分之一，至多也就三百步能伤敌罢了。
不过叶春秋并不急，虽然第一次用上火枪作战，心里无疑是也有担忧的，可是他还是保持了冷静，而现在，他很清楚，此时显然还不是时候，所以他既带着丝丝的紧张，却依旧在耐心等待。
七百步。
对方越来越近，叶春秋甚至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个面带愉快的脸庞，可是细细去看，又能从这些乘风破浪而来的妖兵脸上，看出这潜藏在背后的肃杀，这些人都是百战之兵。
叶春秋不敢大意。
他依然在等待，因为有效的射程是在五百步，火绳枪的有效射击范围则是在一百步左右，他完全有的是时间等待对方靠近。
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和紧张，倒像是生怕吓坏了猎物的猎手，不要急，一丁点都不要急，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
六百步。
朱厚照不由看着叶春秋，显得更为紧张。
叶春秋眯着眼，他没有说话，依然咬牙。
继续等待，也只有继续等待。
那十字架上的王汉忠此时发出大笑道：“马上就来了，你们是不知这佛朗机火枪兵的厉害，他们一齐射击，便是大象都可以射倒，你们知道大象吗？哈哈……满剌加国的象兵，只用了几炷香，就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快放了我，放了我，你们就还有活着的机会，否则，阿方索总督是绝不会轻饶你们的……他们的火枪不会对你们这些人有半点的怜悯。”
五百步……
就在此时，叶春秋瞳孔一张，他看向王守仁，王守仁也同样在看着他，显然在征询他的意见，叶春秋毫不犹豫地点头。
王守仁即时道：“第一列，射击！”
啪啪啪啪啪……
顿时，两百支步枪齐射。
硝烟弥漫。
听到了枪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枪声……
王汉忠笑的更开怀了，这笑带着露骨的嘲讽，他不禁觉叶春秋这些人很幼稚，火枪他是见识过的，只有一两步内才能伤敌，这父母之邦的军马，竟距离这样的远，就放了枪，简直就是浪费火药，空有火枪，竟连如何用都不知道。
其实这很好理解，毕竟……他在泉州所见的汉军，大抵就是如此的。
而对面的阿方索开始还误以为是自己的士兵发生了失误，于是他露出了怒气，正想朝着自己的队伍大声呵斥一番，这简直就是幼稚的失误，只有新兵才会发生这样致命的错误，简直就是荒唐，是耻辱。
可是当他看向队列时，猛地发现，数十人突然倒下。
没有任何征兆，只是一声惨呼，接着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于是这时候，葡萄牙方阵开始有了一些凝滞，突然有人高吼道：“是东方的土兵，是东方的士兵……”
队伍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了。
因为……这太突然，也太不可思议了。
再强大的步枪，即便是匠人们给王子殿下的献礼，那支经过许多匠人打磨过的猎枪，也不过是三百步的射程，就这……还不属于有效的射击范围，实际的射程比这更低。
可是现在，对方的火枪射程竟然超越了他们以前所认知的……所有人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发出这样的疑问，他们无法去想象，世上居然有射程如此之远的步枪。

第一千三十一章 决战到底
看着列队里那倒在血泊中的数十人，阿方索的脸色早就变得蜡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支不太简单的军队，这些绝不是蛮子一般的东方土人，很显然，他们拥有着比葡萄牙人更高明的技艺。
阿方索定了定神，勉强地使自己恢复了一些镇定，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很清楚，既然已经深入到了这里，就决不能后退了。
他甚至对那该死的王汉忠有了恼怒，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居然还蒙骗了他，以至自己对对面的敌人如此地轻视。
可是此时的状况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方索没有方才的轻松，沉着脸，瞪视着前方，恶狠狠地道：“前进。”
“前进。”命令继续下达，敲打着小鼓的传令兵又重新敲打起前进的小鼓。
而此时，阿方索按捺着心头的不抹不好的感觉，在心里默默地对着自己道：“不必担心，步枪的射击时间是在两分钟，毕竟装填火药需要时间，只要继续前进，自己还有人数上的优势，只是可能伤亡会大一些而已，可是最后他们赢了，得到了那巨大的财富，那么点伤亡其实就不算什么了。”
不过，此时此刻，葡萄牙军团的军事素养就体现出来了，虽然受挫，可是他们依然保持着队形，在阿方索一声令下后，刚才的那么点小慌乱像是没有发生过似的，没有显出丝毫的犹豫，葡萄牙军团继续前进。
而他们的内心里，皆是抱守着一个信念，对方的火枪固然厉害，可是换装弹药的间隔却需要时间，虽然在行进过程中，他们会遭遇十几轮的齐射，损失会很大，甚至可谓是惨重，可是不管如何，只要冲到了近前，他们就有机会，将那些可恶的大明军士杀死，然后得到无数的财富。
他们从万里之遥来到这里，从不畏死，他们害怕的，只是空手而回。毕竟就算返航，也可能面对暴风，可能面对另一种死亡，于如此，不如视死如归，在这里干一票大的。
鼓声依旧。
可是这时，在葡萄牙军士对自己重新建立起信心，只想继续前进，将对面的明军枪杀得片甲不留的时候，对方的枪声又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间隔不到十秒，是的，只是不到十秒。
十秒之后，枪声又响了，而他们距离刚才，只是走了五步，五步之后，枪声就响了。
一下子，阿方索看到身边又一个个人倒下，那即便是四百多步的距离，子弹依旧是呼啸，带着巨大的穿透力，他甚至看到一枚子弹带着尾焰直接螺旋着飞入身边一名士兵的头颅，啪的一声，一个血孔出现，而后那子弹竟从后脑穿过。
那士兵自然是死了，死得有些冤枉，这是一个勇敢的战士，阿方索突然感到了一丝悲哀，因为他认识这个人，这个农夫出身的家伙曾做过水手，也是一名极为优秀的士兵，他曾在锡兰有过射杀三十七个土兵的战绩，可是现在，还没有等他大展身手，子弹便穿破了他的前颅，他的脑浆，他的后脑。
阿方索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恐惧，也终于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想起了上帝。
同时他咬着牙道：“前进！”
必须继续前进，因为没有退路了，这里距离塘沽有一段距离，就算要后撤，想要上船离开，对方显然也不会给他们机会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叫嚣：“杀光他们，征服这些该死的异教徒，快速前进。”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第三轮的射击开始，葡萄牙的阵前，又有人如割麦子一般地倒下。
被挂在十字架上的王汉忠，再也笑不出来了，甚至已经惊呆了，他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结局，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弥漫了自己的全身，令他后背冒着冷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王汉忠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眼中有着惊愕，甚至浮出了几分恐怖，直直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切。
从某种程度来说，镇国新军生员的射击是没有太多压力的，因为敌人距离自己太远了，他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如操练时那般，嗯……装弹，将米尼弹填入了弹舱之后，接着便是打开后躺枪的击针，然后……没有然后了，说起来他们自己都觉得可笑，因为确实没有什么压力和诀窍，他们每日操练的就是这个，因为没有望远镜，不过他们也不必瞄准，他们的命令就是，两百人为一列，然后装弹，然后接替前队的人，然后开始射击。
他们才不管有没有击中敌人，这些显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远处传出了哀嚎，那乌压压的队伍，倒是继续在前进。
是不是出问题了？是不是威力太小，而导致对方压根没有太多的伤亡？否则……对方为何还没有溃散？
这个问题盘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第四轮……
第五轮……
第六轮……
终于，镇国新军生员们看清了对面的葡萄牙人，队形……竟是有些凌乱了，三三两两的，虽然还在快速上前，可是显然，这个方阵已经稀薄了很多，至少……至少少了六七百人。
对于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来说，少了六七百人，就意味着百分之二十的战损，这个比率十分惊人，一般情况之下，足以导致绝大多数的军队溃散。
可是这些葡萄牙人，在这上头，确实令人大开眼界，他们居然没有溃散，他们依然在鼓声之中踏步向前，只是这时候，没有了欢呼和口哨声，也不见轻松，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痛，可是弹雨没有因此而停止。
终于到了两百步。
第三十七轮射击之后，葡萄牙人的损失已经达到了半数。
朱厚照的脸已彻底地拉了下来，这是逗他吗？这就是战争？金戈铁马呢？特么的金戈铁马呢？
朱厚照的脸色很难看，他终于忍不住道：“火铳，火铳，拿一柄火铳给朕……”

第一千三十二章 兵败如山倒
叶春秋拿着望远镜，正在专注地观测着敌情，冷不然地听到旁边的朱厚照所说的话，连忙放下了望远镜，一面道：“陛下没有经历过战斗，不可……”
朱厚照显露出了几分无奈，可是紧接着，眼中又显出了兴奋，他看到葡萄牙人遗留了一地的尸首，没有错，是一地的尸首，他从未感觉到如此的痛快，他犹如一只小牛犊子，有点跃跃欲试，恨不得嗷嗷叫着举剑冲入对方的阵前，只是……
幽幽的叹口气，显然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而此时，葡萄牙人已经红了眼睛。
损失惨重啊，眼下的情况，真的可以用损失惨重来形容，剩余的一千多士兵，其实早已萌生了退意，不过他们都是老卒，他们心中虽已产生了惧怕，却还是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不能将自己的后背留给自己的敌人，那样只会死得更惨而已。
想要活下去，只有将敌人打倒。
敲鼓的号令兵已被射杀，他是被一枪击中了胸膛，然后闷哼一声倒地的，临死之前，他敲击了最后一记小鼓，他的鼓声伴随着葡萄牙人征服北非，征服南非，征服印度，征服汪洋，征服天堂。
可是现在……鼓声戛然而止。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枪声仿佛没有停歇一样，阿方索终于意识到，他可怜的枪械知识根本就无法去想象世上竟有如此的神兵利器，他现在不但是恐惧，甚至还产生了胆怯，他微微颤颤地向前，在枪林弹雨之中，心里默念着上帝保佑。
已不知死了多少人，遗留了多少具的尸体，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哀嚎，而终于，当他们走到了一百五十步时，阿方索毫不犹豫地准备下达命令，他要进攻，他必须进攻，给这些人还以颜色，他如一只愤怒的狮子，发出了咆哮：“射击！”
“射击！”因为没有鼓声，所以只能依靠喊叫来传达命令。
早已装填好了弹药的士兵纷纷要举起枪，其实这个时候，所谓的西班牙大方阵早已残破不堪，葡萄牙人现在唯一想做的，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他们实在太憋屈了，被压抑得太狠，已经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只是这个时候……
此时，许杰在后队，听着没有停息的枪声，看着不远处，那葡萄牙军团里，一个个人倒下去，许杰早已摩拳擦掌。
终于，哨子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哨声是四长两短，这显然不是寻常进攻的信号，而是……掷弹兵攻击的命令。
许杰差点要热泪盈眶，终于等来了，当他看到一个个葡萄牙人倒地，简直揪心的疼，疼得厉害啊，这样打下去，哪里还有掷弹兵的用武之地？
命令一出，在难耐中等待多时的许杰，毫不迟疑地拿出了手雷，直接拉开了保险，而后前队的人侧身让开一个人位置，他和许多掷弹兵一起冲出，紧接着，他们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动作，狠狠地将手雷投掷出去，这个时候，也不可能精确打击，大抵投向一个大致的方位就可以了。
五六十枚手雷腾空而飞，后尾冒着白烟，而后在天空中很完美地划过了一个圆弧。
阿方索看到天上有东西砸来，而枪声显然减弱了一些，这使他刚刚有了喘息的机会，决心还以颜色的时候，他心里甚至在想，自己还有胜算的，虽然伤亡过半，可是总算走过了那形同地狱的距离，火绳枪兵们，终于可以进攻，可以肆意地发泄他们仇恨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突然之间，巨大的轰鸣声传来。
葡萄牙人对火药再熟悉不过，可是这样的爆炸，却还是头一回见识到，五十多枚手雷在多处炸开，然后一下子，无数的烟尘漫天，不少葡萄牙人直接被炸上了天空，自然，只是部分的身体在空中乱飞。
那卷起来的无数碎石，被巨大的冲击力裹挟，打在远处的佛朗机人身上，那烧焦的弹坑上，尸首已经分辨不清，只是那浓烟，却足以使人窒息。
轰隆隆……
所有人被打蒙了。
阿方索已被巨大的冲击力冲出了一米多远，整个人摔倒在地，紧接着无数砂石和灰尘几乎将他覆盖，他漂亮的三脚帽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他的军衣上，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拼命地咳嗽，努力地呼吸，等他蹒跚着站了起来，没有理会耳边还回荡着轰鸣的声音，却已发现，此时此刻，那数十个弹坑周遭，已不知多少人殒命。
又是损失惨重……
从一开始，他们所遭受的，是比暴风骤雨更加可怕的场景，他们凭借着勇气和军事的素养，依然向前，自以为人数的优势和丰富的战争经验能后弥补武器上的代差，可是现在，阿方索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战争，这是一场屠杀，从前是葡萄牙人屠杀别人，现在是倒过来，自己成了别人的猪羊，任人宰割。
他的脸色显得无比苍白，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假发和三脚帽子去了哪里，他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细剑，刚想扯开嗓子大喊，却发现灰尘进入了自己的食道里，于是他又拼命地咳嗽起来。
而这时，葡萄牙人最后一丁点的士气也已一泻千里。
他们原本以为，他们是来屠杀别人，是来征服别人的，可是他们怎么也料想不到，最后是自己糟糕到如此的地步。
此刻，可谓是兵败如山倒，当那手雷将无数人炸飞的时候，他们最后一丁点的勇气，也已经沦丧。
无数人哭爹叫娘地在地上爬滚，有人丢了手中的长矛和火绳枪，拔腿便想要逃窜，可是在这滚滚的烟尘之中，那边的枪声依然大作，无数人又噗通一声倒下，许多人辨不清方向，犹如没头苍蝇一般地四处乱窜。
这一次……输得很彻底，也输得憋屈无比。
一切的美梦已经落空了，什么恢复基督的荣光，什么杀光异教徒，什么夺取东方的财富，而今都成了泡影。
现在，他们只想保命。

第一千三十三章 大礼
这一片开阔之地，而今已成了人间地狱。
轮射依然还在进行，一排排的镇国新军生员提着步枪出来，毫不犹豫地射击之后，便又退了回去，接着是第二排，是第三排。
而叶春秋在此刻，终于动了，他立即叫来王守仁：“王参事。”
“在。”王守仁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他大声地回应，因为噪音实在太大，尤其是那不停歇的枪声。
叶春秋沉声道：“立即带人，带两百会水性的人，去夺船，一艘都不准跑了。”
船便是佛朗机人的退路，若是没有了船，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而且……显然叶春秋也十分急需要这些船，对于叶春秋来说，造船是最难的，因为造船耗资实在是太大太大了，而且一艘船的建造过程，实在过于绵长，只单纯是专门用于造船的木板，都需要特殊的处理，需要用上两三年的时间。
等到真正造出船来，至少需要四年的时间。
而现在，这些本是想来侵犯大明的葡萄牙人简直是给叶春秋送来了一份大礼，至少这些开赴这里的兵舰，无一不是这时代最先进的舰船，能够承受上万海里奔波的舰船，已是这个世上最先进的舰船，而且没有之一。
王守仁听了叶春秋的命令，没有半丝犹豫，立即吹哨集结了人手，毫不迟疑迂回着朝一个方向而去，那里是一条通往塘沽的小路，现在肯定已经开始有人往葡萄牙的舰队送信了，而且这些败兵，也会蜂拥着朝舰队争先恐后地赶去。
这些已是哭爹叫娘的败兵，已是风声鹤唳，勉强等硝烟散去，又不知遗留了多少死伤，可是活着的人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地往塘沽狂奔。
“追击。”
又是一声令下，所有人舍弃了步枪，现在步枪的刺刀还未确定方案，所以大家将步枪往身上一捆，然后抽出了腰间的君子剑，接着便蜂拥着开始追击。
无数人化作了一股洪流。
等待不及的朱厚照，早已是抽剑也跟着上去，叶春秋不禁苦笑，他知道朱厚照不玩一把是绝不肯罢休的，与其把他拦住，让他惺惺念念，倒不如索性在这追击时，危险系数最低的时候，让他好好地疯狂一把，叶春秋心里想着，也已拔剑，紧紧地尾随着朱厚照，寸步不离。
而绑在十字架上的王汉忠，却早已昏倒了过去，他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佛朗机人……居然不堪一击。
佛朗机人的强大，王汉忠在南洋时，早就深有体会，这甚至成了他的信仰，成了他的世界观，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崇尚的佛朗机人居然败得一塌糊涂，他整个人已是悲痛欲绝，有一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而自己费尽心机所效命的一切，转眼之间化为了乌有。
追杀已经开始，葡萄牙人一路杀到天津，本就属于疲兵，若不是靠着巨大的野心和高昂的士气撑着，只怕早已支持不住了，而现在，经历了一场鏖战，身子早已透支，许多人根本分辨不清方向，当他们诚惶诚恐地回头，见到追兵杀来，连忙又没命地狂奔，可越是如此，体力消耗越是极大，许多人倒地，也有人妄图回头，拼死抵抗。
朱厚照冲得极快，转眼到了一个佛朗机人的身后，那佛朗机人感觉到了什么，立即返身，手持着的火铳恰好对准了朱厚照。
而一下子，在旁冲来的叶春秋头皮猛地炸开，可是看着对方的火铳没有插上火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这是火绳枪……
只是这佛朗机人也是凶狠，立即将火绳枪狠狠地朝朱厚照的肩上一扫，朱厚照没有避开，生生地被击中，他顿时疼得额头冒汗，叶春秋在旁道：“陛下小心。”
朱厚照忍着痛，用长剑狠狠一刺，却是被这佛朗机人歪头避过。
叶春秋欲要上前，朱厚照大叫道：“谁也不许帮朕。”
小皇帝的牛脾气一上来，叶春秋便晓得十头牛也拉不回了，叶春秋只好无可奈何地站在一边，只是视线半点没有离开朱厚照，全身的神经也是绷着。
可以想象，只要朱厚照有半分的危险，叶春秋便以最快的速度上前救驾。
此时，朱厚照微微后退一步，那佛朗机人亦是退开，都是警惕地看着对方，紧接着，双方一起发出了怒吼，那佛朗机人直接改火枪为锤，狠狠地朝朱厚照的前脑砸去。
叶春秋在一旁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了，手中的长剑要甩出，却在这时，见朱厚照猛地打了一个滚，那佛朗机人砸了个空，等到朱厚照突然一起，出现在这佛朗机人的脚下，长剑便狠狠地刺出，从这个佛郎机人的腹部斜地向上，一剑刺入。
鲜血便顺着那腹部湿哒哒地流下来，洒在朱厚照的身上，而后，这个佛郎机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身边到处都是逃亡的弗朗机人，也到处都是追杀的镇国新军生员，朱厚照像是力气被抽空了一样，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叶春秋则站在一旁，踩在了那佛朗机人的身上，补上了一剑，回头时，却见朱厚照大笑：“春秋，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没有？朕亲自手刃了一个贼人，亲手杀了一个妖兵，哈哈……哈哈……”
一下子，朱厚照得意起来，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这对他来说，绝对意义重大，因为小皇帝所奉行的是不杀人便不属于真正男儿的准则，而现在……他自觉得自己终于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的朱厚照了，而今简直就是焕然一新，已经是非同凡响的男儿了。
朱厚照意气风发地道：“你要给朕做一个见证，你可是亲眼瞧见了吧，哈哈，朕可厉害了吧，哈哈……累死朕了，快扶朕起来。”
叶春秋朝他伸出了手，朱厚照抓住，然后借力而起，他提着湿哒哒的剑，看着这满目的疮痍，精神一振，眼里也闪过了一丝亮光。

第一千三十四章 惨不忍睹
过了激烈的战斗，接下来的肃清残敌，显然轻松无比。
可以说，追击其实就是体力的比赛，而这恰恰是镇国新军生员们的强项。
从塘沽至天津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佛朗机人慌不择路，绝大多数人要嘛被斩杀，要嘛被拿获。
此时，阿方索只知拼命地逃，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军团还有多少人是活着的，这一路上，心乱如麻，既害怕身后的追兵，又为这一次惨败而懊恼不已。
战争的失败，其实对于身经百战的阿方索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欧洲的战争往往是胜胜负负，想要做到常胜，可谓比登天还难，即便是葡萄牙在欧洲的战争之中，战败的例子也算是不胜枚举，只是……这一次却全然不同。
实在是输得太惨了，这简直就是非对称的战争，完全是一面倒的杀戮，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所以深知这伙汉军真正的本事，不只是武器上的优势，任何武器，本质上在于人，对方采取三段击的战法，在欧洲也已流行，可是三列不断轮替，各司其职，从头至尾，都保持着队列的整齐，这就完全是专业军人的典范了。
否则若是让自己在泉州所袭击的汉军拿着这样的武器，阿方索依旧认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
若真要较真，其实输得一点儿也不冤枉啊，他想到自己的一败涂地，损失了整整一个葡萄牙军团，心里便痛惜到了极点，幸好，他和几个葡萄牙的卫兵总算脱离了战场，一路狂奔到了塘沽。
只要上船，上了船就好了，来日方长，只要保住性命，以后皆有可能。
只要上了船，就可以升起风帆，乘风破浪而去，而接着，得赶紧进行修整，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自己完全可以将这场惨败归咎于大明帝国的狡诈，总而言之，活着就好。
只是到了塘沽，阿方索却是惊呆了。
在海湾处，一艘舰船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桅杆犹如被砍倒的树木一样轰然落入海面，整个船身已经斜着没入了大海，只留了一个半个船首翘着露出海面。
无数水手在大火中哀嚎，有人落下了水，在水中不断挣扎，这……又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场景。
而其他的舰船，居然乖乖地放下了小舟，而后一个个水手不敢携带武器，乖乖地登岸投降，他们犹如顺服的小猫，竟是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早在半个时辰之前，王守仁已带人来了这里，而恰恰在这时，葡萄牙军团惨遭败绩的噩耗也已传来，三十多艘大舰，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即逃之夭夭，只是舰船要走，却并不容易，首先他们得拉起铁锚，要升起风帆，这个工作，即便是最快，也得需要半个时辰。
眼看着这些大船要跑，王守仁当机立断，立即派人乘着岸上遗留的登陆艇冲入海面，其中一艘舰船显然已经升起了风帆，于是几枚手雷直接丢出。
这种烈性的炸药，在应付这种木制的舰船时，显然有着很大的优势，随着那被手雷轰出的数丈高水浪，整个舰船几乎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而更可怕的是，船底的巨大窟窿立即灌入海水，舰船开始倾覆，与此同时，火势也开始蔓延开来，一艘舰船，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直接报销，船上的数十个水手，也就很快毙命。
这样的场景，给人的感官是极为震撼的，因为即便是遭遇到海战，双方各自开炮，即便是遭遇无数实心炮弹的轰炸，没有足够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一船人去喂鱼，可是任何人都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只顷刻之间，那炸药便掀起巨浪，对整个船身造成巨大破坏，手雷应付铁甲舰或许力不从心，可是要面对这种木制的风帆战船，却是太得心应手了。
有了这个威慑，葡萄牙的水手们不敢轻易升起风帆了，他们很快选择了一个合理的举动，缴械投降。
不降就真的没天理了，在恐惧面前，顽抗显然就是找死，至于投降，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是唯一的途径。
于是乎，有人乖乖地下了登陆艇，各自上岸，这些人没有遭受任何的攻击，这就给了其他各舰足够的信心，于是许多人有样学样，刚刚拉起来的铁锚，又重新放下，准备要升帆的水手，纷纷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数百名水手，乖乖地登上了海滩，对于投降，他们是轻车熟路的。
只是这时，阿方索终于绝望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意想不到的一切，僵了半晌，而后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整个远东的舰队，似乎只在一日的时间，就这么彻底地在自己手里败了个一干二净，这可是葡萄牙王国不可忽视的力量啊，是触角深入东方的先遣军，王国与西班牙早已制定了盟约，约定以子午线为中心，划分整个世界，于是西班牙人经营美洲，而葡萄牙人则是一路向东，而现在……这无疑是被人斩断了王国的利爪。
已经有人发现了他，几个镇国新军生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随着阿方索一起逃来此时的几个卫兵还想要抵抗，阿方索却是摆摆手，意思十分明显。
阿方索心里明白，自己的家族用赎金交换自己的时候就要到了，于是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卷发，头上的假发和三角帽没有了踪影，他只好捋了捋身上皱巴巴的军服，站直了身体，等到几个镇国新军生员走到他的跟前，便有板有眼地道：“我是葡萄牙王国驻马六甲总督阿方索，我谨代表我的军团和舰队向贵国投降，希望你们能够谨守骑士……”
啪……
狠狠的一个枪托，为首一个镇国新军生员，很不客气地拿着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额头上，打断了这‘亲切友好’的谈话。
事实上，阿方索的话，他们也听不懂，只觉得这个佛朗机人话太多了。
一个镇国新军生员看着被砸昏过去的阿方索，忍不住嘀咕：“就你话多。”

第一千三十五章 千刀万剐
胜利，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叶春秋和朱厚照此时在天津卫指挥衙门，二人的脸上皆是带着几分倦意，可是朱厚照的眼里却带着明显的喜色，他显得极为得意，或者说，天津一战，使他一下子又恢复了自信。
三千佛朗机人，不堪一击，俘虏了一千三百余人，其中绝大多数是水手，这些人都已被拘押起来，由天津卫的残兵看管，除此之外，还有三十一艘大小的舰船，辎重无数。
镇国新军已经前去修整，同时叶春秋已经向京师放出了捷报。
朱厚照兴致勃勃，精神极其振奋，忍不住抽出了自己的剑来，很是小心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同时口里道：“可惜了，居然只杀了一个佛朗机人，朕本可以多杀几个的。”
他显得有些惋惜，却见叶春秋坐在椅上打起了盹，显是倦了，却在此时，那王汉忠被人推搡着进来。
王汉忠一进来，立即拜倒在地，声音嘶哑地道：“小人该死啊，小人里通佛朗机人，被这些该死的佛朗机人所胁迫，居然……”
刚刚在闭目养神的叶春秋，此时猛地张开了眼睛，而后直接上去踹了他一脚，随即冷若寒霜地道：“住嘴。”
王汉忠被踹在了地上，显得极其狼狈，却是诚惶诚恐地连忙住了嘴。
接着被押来的便是阿方索，阿方索尽力保持着威严，他额上的淤青还未消去，却还是打起精神，然后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显得很不可思议，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输在两个毛头小子的手里。
随即，阿方索振振有词地道：“我以一个贵族的身份提出我的抗议，根据法则，你们应当给我应有的礼遇……”
啪……
一直站在一边的许杰很不客气，左右开弓，直接给了阿方索几个耳光。
阿方索终于老实了，他一颗牙齿落地，捂着腮帮子，乖乖地住了口。
而叶春秋则是看着王汉忠，声音冰冷地道：“你来翻译，问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吃了苦头的王汉忠终于学乖了，不敢怠慢，连忙问了，等到叶春秋听到了阿方索的回答，接着便道：“再去问他，现在马六甲还有多少驻军，葡萄牙人最近的驻军在哪里。”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不必问他，我也能告诉公爷。”王汉忠的信仰已经崩溃，此时将厚颜无耻发挥了极致，道：“现在马六甲的驻军不多，不过寥寥数百人，还有千余侨民，若是公爷……有兴趣，小人可以代劳……作为向导。”
带路的人之所以连自己的主子都未必看得起，其中最大的原因，大抵就是一个人既然可以为自己带路，那么明日说不准就毫不犹豫给别人带路了。
叶春秋淡淡一笑，与朱厚照交换了一个眼色，朱厚照冷冷地看着王汉忠道：“这就不必了，你们两个，朕自有用处，朕还要留着你们二人到京师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为泉州的军民报仇雪耻呢，今日这些妖兵，统统都要死，除了……除了……”这时候，朱厚照想起了叶春秋此前的嘱咐，只是又一时间忘了那称呼。
叶春秋在旁适时地提道：“除了那些水手。”
朱厚照猛然道：“对，除了那些水手，其他人，统统立杀无赦。”
听到朱厚照的说辞，王汉忠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接着凄惨地大叫起来：“陛下，公爷，小人冤枉啊，小人是被蒙蔽的，之前的一切，都是这个阿方索……是这个阿方索威逼小人，小人迫不得已才……”
阿方索虽然听不明白王汉忠的话，可是从王汉忠的神态中，大抵也知道了一些什么，他顿时勃然大怒，伸出手来便狠狠给了王汉忠一拳，王汉忠亦是暴怒，朝阿方索厉声道：“你这红毛鬼，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王汉忠二话不说，便冲上去对阿方索撕咬。
叶春秋看着眼前打成一团的两人，厌烦地皱了皱眉，同时也知道现在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命人将他们二人押了下去，少不得请锦衣卫帮忙开始去询问那些佛朗机人的身份，命他们各自将自己的经历写出来。
那个王汉忠是不可靠的，指望他来翻译，倒不如叶春秋自己费心一些，到时候将这些文字通过光脑翻译出来。
伸了个懒腰，叶春秋不禁打了个哈哈，一脸疲累地道：“陛下，我们还是先好好歇一歇吧，明日，我们就得回京师去。”
朱厚照懊恼地道：“朕睡不着啊，哎，一切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朕还没回过味来，就结束了，这步枪，你得给朕弄一柄来，哈哈……这玩意，实是神器……”
叶春秋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也懒得再跟朱厚照耍嘴皮子，索性告辞去睡了。
……
京师里，刘瑾刚刚带着侍卫离开了京师，噩耗便后脚传了来。
哒哒哒……
自天津卫来的快马，一下子冲入了朝阳门，送消息来的人神色慌张，抵达通政司的时候，有人将他拦下，他气喘吁吁，生怕被人截住，便大叫道：“龙虾妖兵来袭，龙虾妖兵来袭，天津……天津卫……朝夕不保。”
里头的堂官听到了动静，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这通政司有两个衙门，一个是外衙，一个是内衙，内衙在宫中，外衙则在这里接受奏报。
这里本是靠着崇文门，可以随时出入宫禁，只是这崇文门外，却是衙门林立，既有翰林院，还有礼部和国子监的衙门。
此时，这人这么一通大喊，不少出入诸衙门的官吏都听见了动静，只是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有露出那种大明官吏特有的风淡云轻的表情，而是不少人围拢了过来。
妖兵袭了天津卫？
这……
这话就如同天上突然劈下的一道惊雷，所有人都不由惊得后襟发凉，上一次是泉州倒也罢了，虽然泉州乃是大明重要的港湾城市，可毕竟意义不大，只属于大明的边陲之地，可是现在的情况则是截然不同。

第一千三十六章 京师震动
若是对于寻常的百姓来说，妖兵袭了天津卫，就等于是妖兵已经深入了关内的腹部，可以随时袭扰京师，这京师变得不太安全，可是对于这些官吏们来说，真正可怕的显然还不是这个。
毕竟京师有十几万禁军，有高大的城墙，有许许多多自保的手段，真正可怕的……乃是漕运。
漕运关系着国家的动脉啊，京师里有数十万人，加上京郊的人口，足足有上百万，除此之外，靠着京师以北，就是大明的边镇，九边的军马，亦有数十万之多，这么多的人口，靠着什么供养？自然是从江南解来的钱粮，一旦这个被中断，就意味着江南和江北将被一分为二，朝廷失去对江南的控制，边镇没了粮饷，随时有可能滋生兵变，而京师亦有可能发生饥荒。
到了那时，可就真正的是天下要分崩离析了。
所有人都聚拢而来，七嘴八舌地问：“天津卫呢，天津卫难道不可以拒敌于外吗？”
这一口天津口音的人道：“我是奉卫指挥大人之命来的，大人已存着以身许国之心，特命我来报信，说是天津卫即将不保，还请京师早作打算。龙虾妖兵太可怕了，他们的船上发出火炮，手持着火铳，所向披靡，这一次，登岸的足足两三千人，数千弟兄，顷刻之间……顷刻之间……”他一边说，一边滔滔大哭：“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愣住了，渐渐的，冷色变得苍白起来。
数千天津卫，居然不堪一击，这意味着什么？
不少的翰林不由露出义愤之心，而此时，通政司的堂官已经疾步出来，他的脸色铁青，显然他很清楚，这件事极为严重，这个奏报的家伙，还真是口没遮拦啊，他只得阴沉着脸道：“进去说话。”
……
京师震动。
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太平，许多人早就忘了什么是乱世，什么是外敌入侵了，现在却得知天津卫已经驻扎满了妖兵，一时之间，恐慌开始蔓延开来。
天津卫不济事，其他诸卫难道就济事吗？他们习惯地听到倭寇和鞑靼、瓦剌，所以对这些人耳熟能详，可是佛朗机人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正是因为这种突然，谁也不晓得对方的路数，才更加让人心里没底。
整个京师，顿时变得百业萧条，到处都有人在打探消息，天津可是只离京师一步之遥啊，这中间没有任何关隘，也没有任何屏障，谁知道下一刻，这些妖兵是不是就杀奔京师而来。
这其中，焦急烦躁的人里，孙琦就里头一个，今日许多人不肯来上工了，因为镇国府就在城外，连城墙都没有，许多匠人担心，那妖兵杀到，第一个遭殃的是不是就是镇国府了。
这当然极有可能的，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性命还是要紧的。
镇国府那么多的商铺，现在大多大门紧闭，不少商贾忧心忡忡地来登门，为的就是打探确切的消息。
而孙琦，心头最为担忧却是叶春秋的消息，他也在四处打听，只是可惜，再没有从天津卫来的人了。
于是他便入城到了叶家，或许叶宅里有叶春秋传来只言片语的书信。
而在叶家，阖府都是人人面上带着异色，叶老太公已经急疯了，一见了孙琦，劈头盖脸的便问：“不是听说春秋去了天津卫吗？啊……到底怎么了？天，这可怎么办才好？”
孙琦本是想来问消息的，现在反而只好去劝慰叶老太公，苦笑着道：“太公且宽心，虽然春秋是去送那佛朗机的使节，可镇国新军也去了，想必……有镇国新军在，应该……”
“胡说。”叶老太公痛心疾首都打断了孙琦要说下去的话，眼泪模糊地道：“那……那些龙虾妖兵，可不是寻常的兵马，外间都在说，他们是深海中的妖怪，无人可挡，镇国新军……镇国新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怕也难以克敌制胜，你莫要劝慰老夫……哎……老夫担心啊，假若当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到这里，叶老太公几乎要以头抢地，却被孙琦一把搀住，孙琦心里也在打鼓，不错，外间都说妖兵是妖怪，所向披靡，个个都是红毛碧眼，一个个有一丈多高，他们咆哮一声，犹如雷电一般的发出闷响，他们的手臂有千斤之力，外间的流言，或许并不可信，可是妖兵登陆，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击溃了天津卫，这倒是真的，天津卫在诸卫中还算好的了，毕竟是拱卫京师，是文皇帝时期的一支精兵，朝廷对天津卫，历来有所偏爱，现在连他们都不如，其他人……
越想，孙琦越是着急上火，偏偏还要安慰忧心的叶老太公：“且先别急，叶春秋文武双全，即便遇到了危险，也会有办法脱身的。”他想了想，却是担心地道：“王家小姐知道这件事了吗？”
叶老太公幽幽地道：“还在瞒，不过想必是瞒不住的，老夫刚刚让人禁口，可是……”
孙琦叹了口气，王小姐还有身孕呢，若是得知了这件事，有了什么闪失，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哪，要出事。”孙琦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闹个不好，就要引出一个国变来，别的不说，单单说京中诸卫，对着妖兵都是避如蛇蝎，不少人心里也害怕，你说，接下来朝廷进剿，当真有把握吗？哎，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以往还好好的，无论是南倭还是北虏，虽然也令人头痛，可朝中的诸公，毕竟都不是等闲之辈，总有应对之策，我看着，这一次连朝廷都慌了。”
叶老太公咬着牙，过了半晌才道：“其他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着，老夫现在只担心春秋，他活着才好，他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想到叶春秋有可能置身于危难之中，甚至有可能会身死，叶老太公的心里就沉重起来，难过地捂着心口，在厅中坐着，不由得老泪纵横。

第一千三十七章 江山社稷
虽然在叶老太公的心里，固然叶春秋为叶家光宗耀祖，可是人都是有血性的，不说以前，就说他来了这京师，这个孙子都是对他这个大父敬重有加，已知天命之年的他又怎么会对这么个孙子没感情呢！
在这叶府中，不知道叶春秋生死的叶老太公非常的不好受，而在这京师里，又何尝不是很多人不好受？这其中的，最是意乱心烦，最是心中沉重的，就必不可少了紫禁城里，内阁的几位阁老了。
陛下出走，本就是一件很愁人的事，想到这么个不安生的天子，这内阁首辅刘健的心里就真的烦心到了极点。
可有什么法子呢，刘健最能自嘲地一笑，或许是已经麻木，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旋即又想到那佛朗机人，刘健不禁皱眉，泉州不知如何了，现在京中人心惶惶，哎……
正想着，却有快报传来，通政使亲自送来的快报，他的脸色铁青，没有多言，只是将快报送到了刘健的案头。
刘健接过了快报，只略略扫视一眼，而后手一抖，这快报便跌落在地。
刘健猛地打了个冷颤，而后脑子嗡嗡作响。
耳边有人急切地道：“刘公，刘公……”
刘健竟发现自己喉头一甜，这呼唤自己的声音愈来愈远。
“快，叫御医，叫御医来。”
内阁里已是慌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闻讯而来，好不容易，刘健幽幽醒转，他张开眼睛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陛下还在天津卫……”
是啊，陛下还在天津卫，龙虾妖兵已经袭击了天津，根据奏报中的情况，天津卫根本就守不住，现在多半，龙虾妖兵就已经拿下了天津城了。
而以这些佛朗机人在满剌加和泉州的手段，十有八九，他们是要屠城的，到时候……
不只是如此，天津卫失守，京师就危急万分了，漕运……还有漕运该怎么办？
这无数的念头划过刘健的脑海，刘健发现自己竟要疯了，真要如此，那就是国变啊，是真正的国变啊，这和土木堡之变又有什么分别？只是上一次有一个于谦，这一次呢？
他想到了先帝对自己的重托，想到了无数的军民惨遭杀戮，想到了许多许多的事，他无比痛心地道：“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卫所崩坏至此，早知如此……哎……”
李东阳、谢迁和王华三人，皆是沉重地看着刘健，他们很清楚，事态太严重了，刘公的昏厥不是意外，可以说，现在这三位大学士也是心乱如麻，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陛下在天津卫，该怎么办？
倒是谢迁当机立断道：“现在应当立命英国公为帅，调京中精锐，即刻驰援天津卫，无论如何也要赶赴天津，想办法找到陛下。”
这是最后的办法……
可有一个问题盘绕在大家的心头上，调拨多少精锐去合适呢？是两万，还是五万，又或者是十万？
若是有了什么差池呢？若是出了差池，京师又该怎么办？
龙虾妖兵的实力，现在已无形中不断地被夸大，他们居然在福建撵着数万大明的军户跑，那么……
八只眼睛，尽都是无奈。
过不多时，却有宦官急匆匆地赶来，道：“仁寿宫有请，皇后娘娘听说了陛下在天津卫。”
刘健勉力地起来，此时，李东阳道：“刘公不如歇息，我等先去见驾？”
“不。”刘健摇摇头，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去吧，哎……”
一声叹息，接着四位阁老忙不迭地赶去仁寿宫。
在仁寿宫里，张太后已经彻底慌了手脚，看着匆匆赶来的四个阁臣，劈头便道：“朝廷能降得住妖兵吗？”
只是四人拜倒在地，皆都不敢打保票。
“这……看来又是一场国变啊。”张太后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绝望，可她终究跟随先帝也经历了不少事，虽脸上悲，却还是打起了精神，道：“哀家真是命苦，先是先帝驾崩，现在连皇帝也不知所踪，生死难料，而今京师危如累卵，哀家……哀家……”她想要哭，偏偏这个时候，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冷着脸道：“哀家还能说什么呢，祖宗的基业就在这里，到了而今，也不是灰心沮丧的时候，更不该悲痛欲生，该做的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四位爱卿都是先帝时的旧人，你们的忠心，哀家是知道的，你们放手去保卫京师，去想尽办法夺回天津吧，消灭妖兵，乃是重中之重，是眼下天大的事儿，所以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有什么顾虑。即便……”她的语气变得艰难起来，却还是努力地保持着那端庄得体，道：“当初哪，当初那瓦剌人掳走了天子，朝廷没有妥协，现在也一样，也是一样的，咱们大明只有于谦，不能有其他，否则，哀家便是万死也无脸去见先帝，去见列祖列宗。你们知道了吗？”
四人立即明白了，张太后不是让他们去想办法营救朱厚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营救也已经迟了，她引用了土木堡之变的典故，意思就是说，一旦陛下被俘，朝廷应当果断与妖兵决战，同时立即立新天子，与妖兵死战到底，万万不能因为皇帝落在妖兵手里，就投鼠忌器，以防丢失整个大明社稷。
刘健的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皇帝再不好，他对小皇帝还是有感情的，毕竟……这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可是事已至此，连张太后都表现得如此的坚决，他便知道，自己可以从容做出决定，而不必有其他顾虑了。
于是，他与李东阳三人一起拜倒道：“臣遵旨。”
“去吧。”张太后别过脸，掩过脸上那已经掩盖不住的忧伤，接着伸出手，扶住了自己的前额，显得很是头痛，挥了挥手，以示这几人立即去做准备。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张太后还是几位大学士，除了压下心头的悲痛，做好捍卫大明安危的准备之外，已经没有了更好的办法。

第一千三十八章 大捷
回到内阁，刘健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他深知张太后忍着悲痛和自己说的话关系重大，营救皇帝，已经不是当下最重要的选项了，如何平妖，才是重中之重。
天津卫不能丢，京师也决不能出任何岔子，要稳定人心，要调兵勤王，除此之外，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妖兵当真带来了皇帝被虏的消息，那么即刻，就要举行一场新的登基大典，太子殿下，也就是年弱的朱载垚，需立即登基为帝。
此时，刘健正色道：“先不急着调兵，先放出斥候，所有的斥候，包括锦衣卫，包括东西两厂的人，统统都放出去，调山海关总兵官即刻入京，京中三大营，协防京师，命勇士营负责宫中防卫，诸位……有何高见吗？”
众人默然，这显然是最好的办法了，仓促的出兵，只会给对方有机可乘，既然现在不急着救驾，这就是最好的方法。
京师的恐慌还在继续，尤其是京师的兵马开始调动，一开始还有一些人认为这只是谣言，现在却再也没人不敢嘲笑这是流言蜚语了。
于是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已经有人开始举家想要西走，也有无处可去的人，惊恐不安地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京师之中，各门的城门已经紧闭，而这北京城，除了内城和外城之外，更多人住在城郊。
这百年来，京师的城市规模不断扩大，原先的北京城，早就无法容纳这样的人口规模，所以绝大多数的贫户，都住在城外，那里也有市集，有无数的街坊，却没有任何城墙的保护，城内的人尚且还安心一些，可是城外之人，便感觉是朝不保夕了，在这朝阳门外，足足有十七个街坊，接近六七万人，有的人收拾了包袱，去乡下避难，许多人留下，却大多死气沉沉的。
也不知妖兵会不会来，若是真的来了，可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惶恐是显而易见的，乃至于连市集都是门可罗雀，卖猪肉的赵屠户早早收摊，口里不禁低声咒骂，他胆子其实算大的，倒是不怕什么妖兵，用他的话来说，妖兵若是真的敢来，大爷我就敢拼命，不过是一条命罢了，可虽是放了狠话，他还是将自己的婆娘和儿子送去了乡下，回到自己所住的坊里，却发现不少人聚在自家的院门口，都是左右的邻居，他朝他们打了招呼，却见那授馆的赵先生道：“你可算来了，都在等你呢。”
“怎么了？”赵先生是自己儿子的老师，赵屠户是素来敬重的，他提着用麦秆扎着的几斤猪下水，道：“好端端的，寻我做什么？”
“为了妖兵的事，现在京师诸门都关了，咱们这些人哪，是无险可守，你还晓得土木堡之变吗？那时候瓦剌人打到了京师脚下，咱们这城外的人可就遭殃了啊，当时不知死了多少人，咱们思来想去呢，唯有你最是胆大，到时候妖兵若是来了……”
看着这些街坊个个满带着期盼地看着自己，赵屠户不禁骂道：“哼，说起来就可气，这偌大的朝廷，真是可笑，养着这么多兵，现在妖兵来了，就将咱们拒之门外……”
赵先生忙道：“慎言，慎言。”
“慎言个屁。”赵屠户火了，带着怒气接着道：“而今性命都难保了，还慎言什么？都说天子昏庸，奸贼当道，可不就是如此吗？想想真令人齿冷哪，等到妖兵杀到，咱们命都没了，还怕个什么。”
许多人听罢，也纷纷点头，都觉得赵屠户说的有道理。
赵先生的脸色变得尴尬，想要反驳，偏偏说不出口，只好重重叹了口气，才道：“是啊，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我听说，当今皇上确实是顽劣了一些，而且……”
这些贫民的怨气是早已有的，这不满的事，总需要有个宣泄口，大家正忍不住都想咒骂一番的时候，远处突然哒哒哒的快马而来。
现在但凡听到快马，许多人都不禁支着耳朵，却不知又会传来什么噩耗。
所以这个时候，不少人循着声音到街上去，赵屠户领头，果然见天津卫方向的快马招摇过市，这人不但策马，还大叫道：“大捷，大捷……”
官府的规矩历来是如此的，但凡是有捷报，就需要‘报喜’，报捷的快马需要一路喊过去。
现在听到大捷，不少人吓了一跳。
接着听那人继续大吼：“三千妖兵来犯，陛下亲率六百镇国新军克敌，陛下大胜妖兵，杀贼无数，妖兵败北，已被全歼，吾皇万岁啊！”
一下子，附近的街坊都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激动了。
大捷？
妖兵败了？
这岂不是说大家又可以安生地过日子了？
那赵先生最是高兴，连脸上也变得有光泽了几分，捋着胡须，止不住笑意，摇头晃脑地道：“太好了，终于歼灭那些可恶的妖兵了。陛下亲征了？老夫为何此不知？呀……以六百全歼了三千妖兵，啧啧，这真真是陛下的福气啊，是祖宗保佑啊，咱们大明注定了国运昌隆……”
许多人也是喜上眉梢，纷纷称是，更有人激动莫名，喜笑颜开，反是赵屠户却没有什么喜意，而是皱着眉头，带着疑窦道：“此前没听说过陛下亲征哪，何况……老早就听说了那些妖兵的能耐，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在泉州，数万大军都抵挡不住，方才不是还有消息说是天津卫不堪一击吗？怎么转眼之间，他们就被全歼了？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蹊跷吧？我看着不对，若是如此，朝廷何惧妖兵，怎么会有泉州的溃败呢？镇国新军倒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个我也知道，可是若说六百镇国新军能克三千妖兵，我怎么都觉得难以相信，这莫不是……谎报吧。”
其实大家先是听了消息，都是喜形于色，可是被赵屠户这么一番话提醒下，顿时都收了笑容，也是怀疑了起来。

第一千三十九章 征服四海
赵先生的脸色显出了几分苍白，顿时道：“这……这怎么能有假的？”
“怎么会没有假？”赵屠户越发觉得自己刚才所说的有理，继续振振有词地道：“我有兄弟在军中，军中的事，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就以有之，有的是要冒功，有的呢，是要安定人心，你看前几年的教匪，不是剿了又剿，亦是隔三岔五的说是大捷，可若真的剿了，哪里来这么多大捷？”
大家听着，都觉得赵屠户说得很有道理，这使许多人更加担心起来。
城里城外，气氛大抵都差不多，这其实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大家被糊弄得多了，也就不再相信了。
恐惧的气氛并没有被这捷报所冲淡，倒是此时，当捷报送到了通政司，通政司立即送入了宫中，提心吊胆的几个学士还在内阁里布置着平津的事宜，冷不然的，那跌跌撞撞的宦官冲进来道：“大捷，大捷……”
听到这两个字，内阁中的诸人吓了一跳，连一些书吏也探头探脑地出来，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宦官疾步进来，虽是气喘吁吁，却是掩不住笑脸，道：“大捷了，陛下和镇国公率镇国新军在天津城外阻击妖兵，三千妖兵溃败……”
刘健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抢过了奏疏，忙不迭的低头去看，这一看，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大捷，这是叶春秋亲书的，别人的话，刘健可能还不信，可是叶春秋这个家伙，不会在这上头耍什么花招。何况他的身边还有皇上，这就是说，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确认无疑了。
刘健感觉自己的身子在颤抖，有些控制不住，他目不转睛地继续去看这奏报中的文字，看着里头绘声绘色地描写了所有的经过。
镇国新军与妖兵决战，双方都用了火铳，妖兵仗着人多，开始进攻，最后镇国新军力挽狂澜，此役，杀敌两千余，伤者不计其数，俘获大量的妖兵和水手，首领阿方索被俘，已被收押，更是无数的舰船被截获，镇国新军伤四十三人，死一人。
虽是相信叶春秋不会谎报，可是这……这捷报对于刘健来说，显得不太真实，他可以去相信镇国新军浴血奋战，在死上过半的情况下获得了胜利，也可以相信妖兵不过数百人，而后被镇国新军击溃，这妖兵可就在泉州大胜了数万大军的啊，而且是三千之众，怎么可能就如此的不堪一击呢？
他努力地搜寻着里头的每一个字眼，希望从中看出一点破绽，或者，他宁愿希望叶春秋有冒功的痕迹，或者功劳没有这样大，这倒不是他嫉妒叶春秋，或者是想要打压什么，而是在他的认知之中，镇国新军的胜利实在过于‘不真实’了，难道，这捷报当真是假的？
可又不像啊……
刘健顿时苦思冥想起来，竟发现没有一个结果，不过唯一令他长出一口气的却是，陛下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刘健的心情有些复杂，表情有些僵，最后还是将奏疏交给了谢迁等人去看。
谢迁他们一看，也是觉得匪夷所思，这功劳是否有夸大？他们顿时有着跟刘健一样的复杂心情，他们也难以料定这奏报里所说的战争经过，毕竟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只不过……
现在确信了陛下安全无虞，这绝对是一件大喜事，谢迁率先兴匆匆地道：“来人，立即……立即给太后奏报这个喜讯，快去。”
……
并不知道京师里是怎么的一番状况的叶春秋，在歇了一阵之后，精神气总算恢复了不少，心里又记挂起了那被他看作是弗朗机人送来的大礼，于是便亲自登上了那停泊在塘沽的舰船。
对叶春秋来说，这些舰船可能对于来自于后世的自己，并不足以使自己啧啧称奇，倒是一起来的朱厚照却被这大船震撼了，只见他兴奋地看着这舰船上的一切，眼睛闪亮闪亮的，嘴里止不住地笑着道：“原来真正的海船是这个样子的，哈……朕还以为是如同太液池里的船一样呢，有意思，真有意思……”
叶春秋则在另一边，抚摸着船舷，这船上，有一股咸湿的味道，嗯，令人有些不太舒服，不过……
叶春秋倒也佩服这些葡萄牙人造船的能力，用一块块的木料，堆砌出这样的庞然大物，用它飘洋万里，用来抵挡暴风，这显然是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舰船，而且没有之一，无论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都用这样的船征服四海。
而今真正登上了这样的舰船，叶春秋的心情还是忍不住有着几分澎湃，眺望着船上的桅杆，叶春秋对朱厚照道：“陛下，这些船想要早出，必须选定合适的木料，需要对木料进行特殊的处理，在几年之后，等到木料好，再进行拼接，而且每一处都要求做到丝丝合缝。”
朱厚照听罢，忍不住惊叹道：“居然这样的麻烦。”
“是的。”叶春秋接着道：“陛下可还记得臣给陛下的万国舆图吗？”
朱厚照颌首点头，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叶春秋了，什么都信，天津之战，他是亲自看在眼里，看着那些佛朗机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实在是无比的解气和痛快。
此时，又听叶春秋道：“若是陛下真正想要平倭，想要让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必须得把这些船留下，否则，大明就算现在造船，第一批船下水，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朱厚照若有所思，口里道：“朕明白，这一次，真的给了朕很大的教训，朕的海疆竟是如无人之境，倭寇要来就来，佛朗机人要来也可以来，仅此以后，朕要建水师，不，指望这些备倭卫所建出水师来，实在是痴心妄想，这件事只能由镇国新军来办，朕是大股东，朕来牵头，这些船本就是镇国新军缴获的，就赐给镇国新军吧。”

第一千四十章 天下之主
听着朱厚照做下的决定，叶春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朱厚照说的一丁点也没有错，甚至连小皇帝自己，对于大明的现状也是一清二楚，凭着诸卫，即便是将船交给他们，又用什么用呢？确实只能让镇国新军来操办这件事。
股份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很大的效果，镇国府规模已经不小了，现在又让镇国府来建设水师，这本就是一件许多人都会反对的事，甚至作为天子的朱厚照，难道就敢百分百的放心吗，他可以放心叶春秋，可是叶春秋的儿孙呢？
可是叶家，现在毕竟只是握有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就算将来的叶家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也会遭到所有股东的反对。
若是赐船，非但不会有阻力，反而会得到朝野不少的支持，毕竟，这朝野内外，可有不少重量的人物是镇国府的股东，这就意味着，镇国府得了大船，对所有的股东都有利，他们怎会将这些好处拒之门外呢？
叶春秋的心头一下子松了不少，抿嘴一笑道：“多谢陛下恩典。”
二人并肩站在船舷上，一起任由海风吹拂，这咸湿的海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腥咸，朱厚照不由打了个喷嚏，不由道：“吓，朕可能受凉了。”
“不。”看着远处的日落，那色彩鲜丽的晚霞洒在海面上，煞是好看，叶春秋笑吟吟地道：“是有人在想念陛下了，想必这个时候，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想念着陛下。”
朱厚照吸了吸鼻子，却是懊恼地道：“难得出来，真不想走啊，你这样一说，朕又火冒三丈了，待会儿回去，得将那个什么总督抓出来再打一顿，他娘的……”他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话，怒气冲冲地道：“这些该死的家伙，居然如此不中用，竟然一触即溃，才几炷香的时间，就完事了，朕兴头还没过去呢，什么妖兵，什么打偏天下无敌手，我呸，真真是气死朕了。”
攥着拳头，便气恼地要沿着揽绳下船，叶春秋只好追上去，二人一道上了岸，见朱厚照又要朝那俘虏营里去，叶春秋不由道：“陛下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回京。”
“知道了，朕就只打两个时辰。”一深一浅地踩着滩头上的砂砾，朱厚照加急了脚步。
“这个家伙……”叶春秋低声喃喃地道，不禁失笑。
……
次日一早，镇国新军便启程出发，所有的俘虏，都用绳索绑起来，一串串的。绝大多数的佛朗机人，皆是面如土色，眼中毫无光泽，他们不敢逃跑，更不敢违抗，这一次惨败令他们记忆犹新，所以他们早没了任何桀骜之心，只是乖乖地束着手，在押解下，艰难成行。
叶春秋和朱厚照各自坐着车，或许是昨夜太疯了，所以朱厚照上车之后便呼呼大睡起来，叶春秋倒还好，在自己的车中，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一脸从容地看着从天津那儿采买来的最新一集太白集，太白集现在已经成了许多人休闲时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娱乐本就不多，反而看书成了老少咸宜之物，何况价格也是低廉，否则出去会友，开销反而大一些。
也正因为如此，这太白集制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大儒’‘名士’，以往的时候，所谓的大儒和名士，靠的都是口耳相传，你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小圈子里进行传阅，大家敬重你，为你宣传几句，可是现在则全然不同了，若是当真有几分功底的，只要能入选太白集，立即便可以名声大噪，得来无数的美誉，于是乎，现在天下的读书人，但凡是有一点水平的，都想尽办法给太白集供稿，若是自己的文章被选中，是足以摆酒设宴来庆祝的事，比考了功名还要让人高兴。
这是一种良性循环，因为太白集的销量高，所以更多人愿意借着太白集扬名立万，又因为有人想借着太白集扬名立万，太白集的投稿越多，每个月，在几百上千篇佳作中择选出几十篇精品出来，使得太白集的文章更佳。
其实这几年，倒也有几个书商想要挑战太白集的地位，只是可惜，这种模式已经无法去效仿了，印刷容易，可毕竟知名度打不开，看的读书人也少，那些真正的大儒，自然也不屑于将自己的稿子去给这种小作坊式的书里投稿，因此往往这种书的水平，良莠不齐，生生被太白集花样式吊打，于是经营惨淡，最后只好关门大吉了事。
叶春秋也习惯了用太白集来休闲，渐渐的已经养成了习惯，通过太白集，既可以看到一些好的文章，发人深省，最重要的还可以了解一些士林的动向，他很在乎读书人的想法，或者说现在的潮流是什么，而这些，几乎可以从太白集中就可窥见一二。
正午的时候抵达了北通州，自然是在北通州的驿站修整，这北通州乃是重要的落脚点，南来北往的官员和商贾，都少不得在此转道，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驿站规模恢弘，毕竟往来的官吏不少。
叶春秋和朱厚照进去，用过了饭，舒舒服服地喝了几口茶，朱厚照润了喉咙，忍不住道：“朕方才在车上做梦了，梦到了朕成为了天下之主，哈哈……说来也好笑得很，先帝居然死而复生了，要让朕退位，朕有些慌了，朕怎么也不肯，先帝便扒了朕的裤子，狠狠地打朕的屁股，见鬼了啊，这梦是什么意思啊，或许有什么征兆也是未必。”
叶春秋一听这个，心里就想笑，也不知个所以然了。
朱厚照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本来该叫诸位师傅帮忙解梦的，不过啊，朕也不好意思去求教，罢了，不理会了，父皇若是当真死而复生，朕倒是宁愿将皇位让回给他，朕舒舒服服地做回朕的太子，春秋啊，你是不知，朕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在詹事府的时候，当然，还有遇见了你。”

第一千四十一章 凯旋而归
本来叶春秋还只是似笑非笑地听着朱厚照说着他的梦境，可没想到，到了后面，朱厚照会说出那样的一番话。
遇到他，也是朱厚照感到最美好的时光吗？
呃……是吗？
叶春秋愣愣地看着朱厚照半晌，最后却是笑了，这笑意直达眼底，口里随即道：“陛下，臣也很荣幸能得遇陛下。”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朱厚照顿时大喜，甚至忍不住豪迈地放声大笑起来。
打了胜仗，又得了那在这时代最是先进的舰船，虽然后面的事情也还有不少，不过二人的心情还是很好的，吃过了茶，便动身继续朝着京师而去，在京师那里，除了不少等待他们处理的烦心事，同样还有很有记挂着他们的人。
足足到了傍晚时分，京师的轮廓才出现在了眼前。
而在京师之中，早已得知了消息的百官，纷纷前来迎驾，朝阳门外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的百姓都被拦截在道路两侧，难得听说陛下和镇国公带兵回京，此前还听到了捷报，这时仿佛印证捷报一般，这也使得不少人安心不少。
莫非，佛朗机人当真被击溃了？
其实大家的心底还是隐隐带着几分不太自信的担心的，毕竟事关重大啊。
好在京中这么多日的流言蜚语，终于可以得到了答案，现在私下里说什么都有，那赵屠户和赵先生便挤在人群中，他们一个孔武有力，一个教书先生，天然就属于邻里们拥簇的对象，赵屠户想要挤到前头一些，结果却被禁卫提着长矛驱赶，这令他面露怒容，想要和那人发生争辩，反而是赵先生拉住了他，低声道：“算了，算了，民不与官斗。”
赵屠户冷哼一声道：“他们算什么官，一群丘八罢了，对着我们这些百姓耍威风，怎么不见他去打龙虾妖兵啊。”
赵屠户气冲冲的，因为天津卫的事，他的买卖已经停了许多日，想一想就觉得可气。
而此时，两道旁的人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人头攒动，无数人叽叽喳喳，这时便见大道上，刘健会同宫中的御马监张永，以及中军都督英国公张懋率百官抵达了朝阳门，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
这一次，其实刘健挺心虚的，陛下出宫可是没有什么消息的，现在陡然回京，这就给了许多人遐想的空间，堂堂天子，居然偷偷溜出了紫禁城，这像是什么话呢？
后头的百官已在窃窃私语，刘健则是抿着嘴，一旁的张永则掂着脚在张望，英国公张懋则是背着手，浓眉微微皱着。
再后头，谢迁和王华也是翘首以盼，叶春秋也要回来了，这个家伙，倒是让人担心了一阵子。
在道旁，叶老太公已领着叶东到了，孙琦也陪在一边。
叶老太公年纪老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推挤？好在王华在众多的百姓中发现了他，连忙命禁卫给他特意留了一个好位置，若是以往的叶老太公，少不得要捋须露出几分得色，享受特权嘛，终究是有面子的事，不如此，怎么让人晓得自己的孙儿是镇国公呢？
可是今儿，叶老太公却是没有一点得意的心思，只是望眼欲穿地看着城外。
哒哒哒……
伴随着先行的快马，一队人匆匆从天津方向奔来了朝阳门，为首的一个，却是刘瑾，身后则是数十个骑着快马的禁卫。
刘瑾是在北通州那儿遇到了圣驾，不过陛下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只让他先行进京，圣驾随后就到。
刘瑾的心里不禁忐忑，总觉得陛下和自己越来越疏远了，这使他的心里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可有什么法子呢，他是奴婢，陛下让他充作先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从，于是他骑马抵达了朝阳门。
刚到朝阳门，便远远看到人山人海，竟是乌压压的看不到尽头，他心里不由自主的感到有些烦躁，却还是道：“圣驾即将到了，准备迎驾。”
说罢，刘瑾下了马，带着人到了队伍里，与刘健等人见礼，便站在一侧。
“哟哟哟，要来了啊。”张屠户这时候显得很兴奋，他其实也是热心肠，虽然嘴巴不饶人，可是看赵先生被人挤得狠，便用身子护着他，一面道：“瞧好了，看我的话有没有错。”
赵先生咕哝着又想反驳，结果却是摇摇头，捋着他的山羊胡子。
只是这时候，一下子，所有人安静了。
因为此时，分明能听到从道路的尽头传来了靴子踩地的声音。
若只是靴子踩地，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是这个脚步声，却如春雷一般。
轰……轰……轰……
整齐而有力。
赵先生忙是伸长了脖子，而在远处，已有人轰然拜倒，激动地口呼吾皇万岁了。
赵先生也是激动无比，他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呢，可是他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外城的百姓，对于宫中多有怨言，虽然不似这赵屠户这样胆大，可是不少人却都是拐弯抹角地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这一次朝廷关了城门，实在是伤了不少的人心，可是他听到那万岁的声音，分明不像是敷衍，更多的是，有几分激动。
这是怎么了？
那赵屠户反而是抱着手，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他是彻底地惹恼了。
而那远处的靴子声没有停止，依然轰隆隆地而来，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带着一种强大的威压，给人一种极大的紧迫感。
这时，终于见到一队镇国新军出现，鲜衣怒马，穿着板甲，浑身披挂，威势十足，最重要的是，这长街上，八个人并列一排，恰好占据了整条长街，最前的八人，动作一致，便连抬腿、落脚，都是整齐划一。
这八个人的面孔，尽数都掩盖在头盔之下，而今板甲已成了作训和礼服，除了作战，任何时候都需要穿戴在身，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给生员们增加一点‘负重’，平时数十斤的东西在身，等到了战时，穿戴上了作战服，才能轻便灵巧。

第一千四十二章 万岁
其实军队的操练，大家是见得多了，毕竟京师里多的是军马，从亲军各卫，到京营和伍军营，足足十几万大军盘踞在京师，久在京师的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在所有人的印象之中，这军中的人，无论是操练，还是出行，总是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犹如唱戏一样，尤其是在操练的时候，打旗的，敲鼓的，舞刀弄枪的，列出什么八卦金锁，什么一字长蛇，什么蟠龙阵来，热闹非凡，当真比唱戏还有观赏性。
可是那震天般的轰隆隆脚步声，却给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那浑身的重铠披挂在身，这些人却是如履平地，身体挺得格外的笔直，尤其是在那硬质的护肩、护胸、护手的映衬下，都如一个个钢铁的铁塔。
轰……
铁靴子落地，竟是没有丝毫的凌乱，一齐抬腿，一齐落地，莫说是双腿，便是连手持钢矛的姿势都是一般无二，那隐藏在铁盔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目中幽深，似乎连双目也被遮掩在这钢铁的保护之中。
轰隆……轰隆……
竟是很有几分节奏。
此时，站在人群中的赵先生伸长了脖子看着，不禁有点儿目瞪口呆，他没有看到旌旗的招展，也没有听到锣鼓喧天，可是……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完全全新的感觉，从前觉得那些舞刀弄枪的官兵操练或者行军，给人杀气腾腾的感觉，可是现在回想，竟莫名的觉得有些可笑，因为眼前的这种沉默前行，行动一致的军马一步步而来，才真正地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和庄严感，他甚至浮出了几分心有余悸的感觉。
本是满口质疑赵屠户，此时也是哑然无声了，当他看到那铁塔般的钢铁战士并肩而来，分明没有看到他们眼中掠过什么杀机，没有听到那声震九天的喊杀，可是……连他这‘大老粗’，不禁也心肝在颤。
第一列走过去，是第二列、第三列……可是每一列都没什么不同，或者说，若非这些人还有高矮之分，竟完全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的分别。
正在所有人惊讶无比，被这威势所摄的时候，猛然之间，一支不一样的队伍出现了。
这是一支异常奇怪的队伍，他们有的头上耸拉着椭圆形的钢盔，有的头顶着三脚帽，还有些人，甚至还披着雪白的假发，他们个子比寻常人高一些，高鼻深目，肤色格外的白皙，白皙得有点儿让人觉得失去了血色一样，绝大多数人的身上带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身上衣衫褴褛，许多人甚至连靴子都不见了踪影，只好赤足而走。
只第一眼，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些人……是佛朗机人……
至少和许多的描述有些相像，也是各种颜色的眼睛，有各种颜色的头发，个头较高，鼻头很大，竟真的是佛郎机人。
真的是佛朗机人，有人低声在议论，窃窃私语。
赵先生也在仔细地端详着这外形跟他们非常不一样的佛郎机人，很快就发现，这些人哪里有凶残顽寇的样子，一个个竟温顺得如小猫一样，而且他们的手脚，竟都是被人用绳索绑着串了起来。
这是俘虏……是俘虏！
想到这两个字，赵先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看着这些俘虏，惊得连眼睛都瞪大了。
俘虏显然很多，足足走了半炷香才走尽，看着这些俘虏的大明百姓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错愕，而后不少人的眼眸中浮出了仇恨之色。
这些就是在泉州残酷屠城的佛郎机人，在所有人心底深处，他们就是一群凶残得不能再凶残的海贼。
那赵屠户看着这些俘虏，怒不可遏，忍不住地一口吐沫狠狠地吐在了一个道旁的佛郎机人身上，那佛郎机人居然不敢造次，甚至连忙低垂着头，脚步加急了起来，连脸都不敢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赵先生倒是好心，忙是扯住赵屠户，低声道：“这是何苦来哉，即便是国仇，何以结这私怨？以德报怨，咱们是……”
赵屠户挠挠头，口里咕哝，觉得赵先生有点儿‘心太善’，偏偏不晓得如何驳斥他。
而这时，又是一队镇国新军生员踏步而过，他们与前队的镇国新军一样，依旧钢铁覆盖全身，整齐划一而过，靴子踩地，轰隆作响。
此时此刻，突然给人的印象就全然不同了。
若说前队的镇国新军给他们的印象只是压迫和那么一丁点儿的心悸，还有一种无声的恐惧之感，可是当佛郎机的俘虏过去后，站在旁道观望的众人，一下子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有人甚至粗粗一算，比如这赵先生就是有心人，他心里略略估计，这佛郎机的俘虏足有近两千人，一下子，他意识到了什么。
捷报是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折扣，三千多佛郎机人已为全歼，这必定是一败涂地，否则，何以会捉来这么多的俘虏？
想到这里，赵先生激动得差点要洒泪当场，危机解除了，那么……镇国新军只有八百人啊，瞧这镇国新军的架势，哪里像是旷日久战的样子，也就是说，不费吹灰之力，镇国新军便势如破竹，将传说中那些可怕的佛郎机人击溃，天津重新落回了朝廷手里，国威大振啊这是。
更为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京师的危机也已解除，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似乎又可安享太平了，再不必时时担心，犹如那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攻至京师，朝廷将他们当做弃子，使他们成为瓦剌人刀下无辜的羔羊的局面出现。
这一次，陛下亲征，八百镇国新军溃敌千里，龙虾妖兵一举被歼，是分毫没有水分的奏报！
此时再看那整齐走过的后队镇国新军，赵先生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可是这时，街道上震天的欢呼声已爆发了出来。
赵先生竟发现，赵屠户吼得竟最是厉害，整个人几步要雀跃起来，手伸向那一列列踏步过去的镇国新军，如痴如醉。

第一千四十三章 龙颜大悦
情绪其实是会感染人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于是无数人都朝着镇国新军的方向推挤。
面对激动无比的人们，镇国新军依然面无表情，沉默着走过去，目不斜视，宛如与这个狂热的世界隔绝开来，这令在两道旁卫戍的禁卫顿时为难起来，禁卫们不得不与这人潮‘搏斗’，使劲了气力，要将他们推回去，可是这人潮犹如海浪，单薄的禁卫如何抵得住？于是更多的禁卫连忙呼啸而来。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下子，那欢呼声停止了。
只见一辆马车徐徐而过，马车上的车帘已经打开，在车厢两侧硕大的水晶玻璃后面的，是一个少年。
这少年正坐在车里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庄严，让人感觉端庄无比，此人正是朱厚照。
虽然不能自在地欢闹，可朱厚照依然好奇地打量着两侧，看到这些激动的人，朱厚照也不禁心情澎湃。
他的心情格外的激动，不过若换做是以往，他早已做了无数出格的举动，可是今日，他居然难得的老实，端庄地坐在车里。他的面色很有迷惑性，因为此时他沉目抿嘴，竟有几分威严之色，竟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想必那些百官们若是见了此时的他，必定觉得小皇帝与以往判若两人。
可是朱厚照确实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这种神色，他此时无数的念头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转悠，他想到了太祖高皇帝，想到了文皇帝，想到他们一次次的凯旋而归，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理应是不怒自威，理应有天子的风度，车厢的密封性很好，可是欢呼声却依然传了进来，他突然眼睛有些湿润，有几分感动，这种感动，更多来自于自己。
朱厚照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从未有人理解他，从未有人关注他的心底想的是什么，他做任何事，永远都有板着脸的正人君子告诉他，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他自觉得自己如提线木偶，从来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身边无数的条条框框，诚如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每一个禁区，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绑住了他的手脚。
他一次次地去抗争，结果很快便被更大的压力又反弹回去，于是他自暴自弃起来，做出了各种胡闹的事，终究，其实他不过是个想要惹人关注的孩子，他所认可的事，他的理念，在人眼里，不过是笑话罢了。
很多时候，其实连朱厚照都不免自疑起来，他的性格变得多变而不可捉摸，于是便不在乎被人不理解，你们说你们的，朕就做朕自己的，朕就是这样的人，就是昏君好了。
可是现在，当他看到许多热泪盈眶的人，看到许多人对他欢呼，看到无数人朝着自己的车驾伸出了手，紧接着，等他们确认这是自己的车驾的时候，突然之间，那欢呼声停止了，可是朱厚照依然可以看到溢于言表的激动，于是这一路过来，自己的马车所过之处，人潮便如伏下的大浪，攒攒的人头垂下去，无数人拜倒在地，口里大叫着：“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
朱厚照听着这些话，甚至眼睛不舍得眨一下地看着这些人，这种吾皇万岁的话，他以前曾听过无数，可是却没有一次如现在的令他感到真诚和正切。
当马车过去，更多的人犹如波浪起伏一般地拜倒，那巨大的万岁声甚至令马车都感觉被震动了起来。
朱厚照清晰地听着人群的高呼，他直直地看着这些人，有人衣衫褴褛，有人显得富足，有人是头戴着纶巾的读书人，有的是穿着短装的下九流，有平时朱厚照轻蔑称之为秃驴的僧人，甚至还有被人架在脖上，骑在爹爹头上的小屁孩子，无数人头重重垂下，万岁之声，从街头到了巷尾。
呼……
朱厚照不由握紧了拳头，他突然在想，朕其实是在做对的事，朕的子民，原来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躲在紫禁城里，端庄得体的圣君，他们要的，是当灾难来临，有人愿意挺身保护他们，他们要的是，当胡虏来袭，不是该听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寄望的那种什么君子不立围墙、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天子，他们要的天子，分明是无论任何时候，都能在最前，为他们遮风避雨之人。
想到当初他偷偷跑出紫禁城，赶赴天津，本着与叶春秋誓死要跟佛郎机人决战到底的心情，他做对了，所以他才换来了现在这真诚无比的一切。
这些万岁的声音，没有任何的修饰，不似那些大臣那般，总是摇头晃脑的拽着文辞，花团锦簇的漂亮话，更不是那些宦官们一个个屈膝奴颜，朱厚照即便再幼稚，也知道这朴质的万岁声，是发自肺腑的。
这一刻，朱厚照竟是想哭，他眼眶微红，却依然端庄而肃穆地坐在车中，因为他清楚，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哭鼻子的，他是子民们的保护者，是臣民们的父亲，所以他依旧坐直，眼帘下有些湿润，可是此时此刻，他目光坚定，终于……他感觉自己体察到了‘下情’，找到了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他甚至想，朕不是先帝，也不该效仿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朕就是朕。
“朕就是朕！”像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同，他低声地对自己喃喃念了一遍。
在朱厚照的车后，便是叶春秋的车驾。
叶春秋没有出这个风头，他将车帘拉了起来，所以整个车子被捂得严严实实的。
叶春秋能听到外头的欢呼，甚至能听到激动的哭腔，可叶春秋依旧安静地坐着，虽然很想装逼地拿出一本‘太白集’来看，显示自己的泰山崩二色不变和淡泊名利的‘性子’。可是细细一想，他却还是躺在了沙发上，听着外头悦耳的声音，听着无数人的致敬声，这既是给朱厚照的，又何尝不是给自己，给镇国新军的呢？

第一千四十四章 可喜可贺
朝阳门洞里，听到那欢呼声，刘健诸人默默地在等待，当前队的人马抵达，穿行而过，看到了那佛郎机的俘虏，百官亦是无比的震惊。
这是赫赫战功，这绝对是赫赫战功啊。
他们陡然意识到，那些欢呼来自哪里了，那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是真正胜利的欢呼。
军民百姓，本来就急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毕竟那萎靡不堪的卫所制度，在文皇帝之后，已经带来了太多的噩耗，早已令人开始生厌，滋生出了诸多的不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哪，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激起军民的热情呢？
刘健等人心中感慨，等到天子的车驾一到，百官一起拜倒在地，伏地顿首：“吾皇万岁。”
他们的声音，比那军民的声音显得要多了几分理性，而少了几许狂热，可是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桩可喜可贺的事。
刘健郑重其事地顿首，他不敢再将小皇帝当做孩子看待了。
这一次，和穷兵黩武不同，而是国家危如累卵，出战的即不是遭人诟病的丘八，也不是被人轻贱的官兵，而是读书人的军马，这也是文官们值得称耀的事，刘健甚至有些感动，突然有一种不负先帝所托的感慨。
陛下再胡闹，再糟糕，再偷懒，再匪夷所思，可是陛下终究还是有了有担当的一天了。
朱厚照下了马车，肃然着脸，让众人起来，眼中显得格外的明亮，那是自信的亮光。
刘健巍颤颤地起来，欢呼声依然不绝于耳，他望着朱厚照，有了几许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欣慰，以前就算对小皇帝有那么点欣慰的感觉，也只是觉得小皇帝能不胡闹了，可是这一次，却是感动于小皇帝做出了真才实干的事。
而此时，叶春秋也已下了马车，站在了朱厚照的身后，这一对个头差不多的少年，俱都英武，竟真有几分相像，这使不少人看到立于天子一侧的叶春秋，不免有几分羡慕。
“春秋，春秋……”
在声浪中，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大喊，朱厚照来不及顾及群臣，不由侧目看去，却见叶老太公被人搀着挤在人群之中。
朱厚照自是认得叶老太公，不由朝叶老太公招手。
几个宦官忙是碎步上前，与那拦着叶老太公的禁卫低语了几句，便有人恭送叶老太公过来。
叶老太公呆住了，他看到了叶春秋平安回来，就已很是满足，他听到不绝于耳的欢呼，就已是激动莫名，看到叶春秋立于天子一侧，便觉得激动，可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个时候天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百官和军民的面，甚至还未和百官寒暄，便将他招来。
光宗耀祖啊！
叶老太公眼里还带着老泪，这时候却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
不能怂啊，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叶老太公挤了挤眼睛，然后到了朱厚照面前，举着杖子就要拜下，朱厚照却是一把将他搀住，道：“叶老先生身子竟是越来越硬朗了。”
“啊……”
老先生三个字对叶老太公来说，有点儿难以适应，可这下真是牛逼大发了，足够自己吹到死了，他本想激动一番，差点没憋住，要语无伦次，却不知从哪儿来的毅力，竟是一下子镇定了，行礼如仪道：“托陛下洪福，陛下亲征，旗开得胜，凯旋而归，草民……”
“哈哈……”还不待叶老太公说完，朱厚照便龙颜大悦，边笑边道：“说起来，倒是实情。”还真是一点也不谦虚。
不过激动的百官们倒也跟着微笑，陛下就是这样的，说话就是这样的耿直，只是接下来一句话，却突然有点那么不太按套路来出牌了。
朱厚照继续道：“朕亲手宰了一个佛郎机妖兵……”
一下子，大臣们的笑脸僵硬了。
刘健差点没把朱厚照的嘴给捂住。
亲手宰了一个？
陛下亲征，当然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陛下大捷，更是普天同庆的事。
陛下堂堂天子，亲自上阵，那也是一件令人称颂的事，可陛下在这种场合，逢人就说自己亲手杀了人，这……
所有人都有点懵逼，原来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啊，还是那个说话口没遮拦的天子啊。
这种话，怎么能说？这是要进史书的，这不像话啊！历朝历代，也不见哪个天子拿这个来吹啊。
叶老太公却是不懂其中的道理，他也觉得很牛逼，陛下厉害啊，居然亲手杀了一个妖兵，于是忙道：“陛下圣明啊，陛下手刃海寇，大大地扬眉吐气，彰显了我大明的国威。”
刘健诸人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这格局……也太小了，刘健忙道：“陛下，该动身了。”
朱厚照听着叶老太公的‘吹捧’，却是身心愉快，正在兴头上呢，他兴致勃勃地对刘健道：“刘师傅，朕当真亲自宰了一个，那家伙想要逃，朕追上他，他便返身，喏……他拿着火铳就这样顶着朕的胸口，万幸他没有上火药，不过朕也不怕，真的不怕，那时是千钧一发，朕……”
“陛下圣明，陛下该动身了。”刘健的老脸阴晴不定，勉强笑着，忙是催促，只是那笑，显然很僵。
“朕还没说完呢。”朱厚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又见叶老太公认真的在侧耳倾听，这更助长了他的谈兴，便接着道：“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朕举剑就刺，堪堪被他躲过了，说起来啊，这佛郎机妖兵……”
“陛下……”刘健哭笑不得，只好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太后心里盼着陛下回去……”
“不急一时的，好事多磨嘛，让朕先说完。”朱厚照背着手，感慨地继续道：“那佛郎机人那时想要拿火铳来砸朕，这佛郎机人哪，说起来……”
刘健等人急了，叶春秋一直在一旁看着，他善于察言观色，当然看出刘健焦急什么，便笑了笑道：“请陛下及早入宫拜谒太后娘娘，想必太后娘娘一直忧心着陛下呢！”

第一千四十五章 生子当如朱载垚
叶春秋的话，倒是让朱厚照终于收回了心，道：“这样啊，好吧。”
说罢，朱厚照朝叶老太公笑了笑，道：“有空向叶老先生请教，噢，朕觉得和叶老先生挺谈得来的。”
叶老太公顿时心情激荡，如沐春风，整个人飘飘欲仙的，连忙点头道：“恭送陛下。”
朱厚照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车，在车中不免又大为感慨。
而马车滚滚，直接朝着紫禁城而去，沿途的万岁之声依旧没有停止，百官连忙尾随着车驾入宫，看到一个个激动的军民，竟也是感慨万千。
叶春秋对叶老太公劝了几句早些回府里歇息，便也坐上马车随大队走了。
“太公，太公……”
此时，见车驾走了，那叶东连忙穿过禁卫，一把冲上来要扶住叶老太公，叶老太公却是轻飘飘地将他的手拒开，而后捋着长须，脸色从容又带着淡泊之色道：“莫叫太公，叫先生吧，莫把我叫老了，老夫现在有那么点儿感觉，这从今以后哪，老夫也要攀龙附凤，得给咱们叶家增几分光了。”
本是在人群里互相推挤了那么久，叶老太公早就有了疲累，而此时，却是出奇的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也不拄拐杖了，将拐杖丢给了叶东，心情愉快，外加几分意味深长地道：“老夫还能再活二十年。”
而那载着朱厚照的车驾进入了大明门，整个京师却依然还在沸腾之中，先是万人空巷，旋即便是内城围城都响起了鞭炮声，就如过节一样，人们奔走相告，此时许多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顿时想到陛下亲征，胡虏灰飞烟灭，不但使人安心，隐隐也多了几分自豪。
那赵屠户匆匆忙忙地挤出人群，赵先生便在后头唤他：“到哪里去？”
赵屠户爽朗地笑着道：“买鞭炮啊，今儿比过年还高兴呢，咱们天子一瞧就是圣君，往后哪，还怕没好日子过吗？嘿嘿……往后咱们有福了，这太平盛世就要来了。”
赵屠户就是如此，不满时骂骂咧咧，可是高兴时也绝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老夫也去。”赵先生红光满面地道：“再有劳赊你两下水，得吃顿好的。”
“好说。”赵屠户豪气地道。
……
终于回到了紫禁城，朱厚照在后宫门前下了车，便领着叶春秋进入了寿宁宫，准备拜谒张太后。
刚进寿宁宫，二人便见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蹒跚而行，身后一个宫娥小心翼翼地在后虚扶着他，一副生怕他会摔倒的谨慎模样。
朱厚照前脚进去，那孩子便扑上来，奶声奶气的道：“爹……爹爹……”
含糊不清的话语，朱厚照却是听得真切，脸上顿时浮出了灿烂的笑容，双手张开，正准备要把孩子一把抱起，只是……
朱厚照脸上的笑还是那么的灿烂，可是眼睛却是愣住了。
只见这孩子越过了他，然后直接奔向了叶春秋。
看着往自己奔来，差点就要扑倒在地上的孩子，叶春秋来不及多想，连忙接住了孩子，把他抱在了身上。
孩子被抱起，而后手舞足蹈，嘴里咯咯地笑了起来，显得兴高采烈。
叶春秋差点要被这孩子的心情所感染，却发现跟前一双带着几分怨念的眼睛正看着他们两个。
叶春秋突然笑不出了，连忙将孩子往朱厚照的身上推过去，同时道：“太子殿下，你爹可想你了，我是你春秋叔叔呢！”
叶春秋醒悟得及时，这坑太大，可不能自己把自己埋了！
朱载垚停下了笑声，定定地看着叶春秋，似乎在思索叶春秋的话，然后将目光从叶春秋的身上投到了朱厚照的身上，看了朱厚照半晌。
朱厚照是真的不高兴了，儿子连爹都认错了，他还能笑得出吗？
“爹，哈哈，爹爹，我想你了，爹爹！”
就在此时，朱载垚突然又欢快地叫了起来，一手紧紧地抱住朱厚照，另一只手则是抚摸着朱厚照的脸，咯咯的又笑了起来。
朱厚照的脸，如突然盛开的牡丹，上一刻还阴晴不定，下一刻又浮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朱厚照愉悦地道：“哈哈……垚儿怎的了，咦，说话越加的好了，来，再叫一句爹爹，再告诉爹爹，你想爹爹了……”
朱载垚却是开心地笑着，却是没有再说话。
朱厚照倒是没有生气，又哄了一会朱载垚，才叮嘱站在一旁的小宫娥好生看顾着朱载垚，接着便继续往殿里走去。
叶春秋跟在朱厚照的身后，唇边也一直带着浅浅笑意，脑海里也不由浮现出一个孩子的模糊身影，想必，等到他的孩子出生了，他也会如朱厚照这样在乎孩子的吧！
没多久，二人便来到了张太后的跟前，皆是恭谨地向张太后行礼。
张太后喜笑颜开道：“都起来，都起来。皇帝，下不为例，往后再如此，哀家可不是这样了，春秋，哀家也见了捷报，晓得这必定是你指挥若定……”
叶春秋忙道：“母后，实是陛下的功劳，儿臣不敢居功。”
“是啊。”朱厚照振振有词道：“朕亲手杀了个妖兵呢。”
他一言出口，张太后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
亲手杀人了？
叶春秋在心里默哀，陛下总能在大家觉得他有了几分沉稳的时候，就能闹出点不一样的气氛出来。
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叶春秋不敢久留，忙道；“儿臣还要赶紧着回家，母后与陛下相见，想必有许多话说，请容儿臣告辞。”
叶春秋很聪明地连忙告退出去，也懒得去掺和朱厚照这逗比的事了，这家伙多半在未来半年之内，都要将他的丰功伟绩挂在嘴边，想到这里，叶春秋心里就摇头。
匆匆出了宫，坐上了车，车马穿越了大街小巷，这街巷之中，都是欢声笑语，鞭炮声阵阵。
坐在车里，叶春秋的心里不由有些感慨，佛郎机人的出现，使整个大明上下，突然有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恐惧，而这种恐惧，既造成了恐慌，在无形之中，也渐渐滋生出了民族的概念。

第一千四十六章 荣华富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经验，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若是鞑靼人肆虐的，还只是边镇的百姓，倭患虽是不绝，可毕竟祸害不大。
而佛郎机的出现，却是突然给了许多人敲响了警钟，许多人终于意识到，原来在外患面前，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自己的安定和太平竟是如此的不易，而这种心理的滋生，就强化了胡汉之分。
今日无数人的欢呼，和这大街小巷传来的炮仗声，则是民族主义的苗头。
朱厚照的亲征，将这苗头迅速引燃起来，任何一种思潮，都源于自豪感，自豪的可能是文字，可能是源远流长的历史，也可能是赫赫地战功。
大明每一日都在改变着，有的地方滞后一些，有的地方却走在了前头。
叶春秋坐在车里，也不确定这种思潮的出现，带来的是灾祸还是其他，可是他很清楚，这是历史中的必然。
今日这些东西不催生，也会像历史中那样，等到满清入了关，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嘉定三屠、扬州三日，使你想做奴才而不可得时催生出来，只是那时，又会被异族狠狠地遏制下去。
好吧，似乎有些多想了，至少它的催生，不似是历史中来自于屈辱，而是今日来自于自豪。
马车到了叶府，府门前已是人满为患了。
今儿实在是玩得太大了，所以等镇国新军和圣驾入了宫，但凡是和叶春秋有交情的人，都不自觉地聚在了叶家。
邓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边大吼道：“来了，来了……春秋回来了啊，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快，快，鞭炮，鞭炮……”
张晋和陈蓉欢快地拿出了一个特大号的鞭炮来，张晋捋着袖子，嘴里咕哝着：“最新的鞭炮，镇国府那儿弄来的，体面，气派。”
张晋兴致勃勃的点燃了鞭炮，轰的一声，顿时火光乍起，浓烟滚滚，那欢笑的人群，顿时都吓得面如土色。
这炮仗的威力骇人，竟是一下子，炸得张晋整个人跌飞出去，一屁股坐地，脸都熏黑了。
其他人拼命咳嗽，邓健更是打个踉跄，摔了个嘴啃泥。
叶春秋马车的马儿受惊，唏律律地差点有点失控，好在车夫技术精湛，总算是拉着缰绳将马儿安抚住。
卧槽……
叶春秋下了车，看到自家门前一片狼藉，也是有些醉了。
陈蓉早就吓得一张白净的脸铁青，一把冲到张晋跟前，见张晋无恙，这才怒气冲冲地道：“让你买炮仗，你买的这是什么？”
“镇国府的啊，大家都说响，叫震天雷……”
叶春秋已经抚额，他明白了，这是炸矿山的雷，一般的矿山，往往用的是炸药，引爆之后，地动山摇，不过很多时候，只是开一些寻常的石而已，炸药价格高昂，而且控制严格，绝不会轻易兜售的，一般兜售，都会限定数额。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种对于炸石来说，威力小很多的震天雷也就成了替代品，可即便如此，你拿这个来放炮仗，这……
此时，张晋嚷嚷着道：“这个价格最贵了，当然买最贵的，缺这点钱吗？哎呀，我的脸，我的脸烫伤了。”
叶春秋只好‘大度’地道：“这响声好，声震九天，是好兆头，好了，都进里头说话，来人，来人，快去上茶。”
好不容易将这些亲朋故旧请进了厅中，都是老熟人，陈蓉、张晋、邓健，钱谦没来，而今他坐了冷板凳，在宫中当值，倒是叶俊才却是来了，他穿着鱼服，而今已成了锦衣卫百户，在内城当差，他已经一改当初的单纯，脸上沉稳了一些，连笑都变得含蓄。
邓健是素来最是性子直的，喝了口茶，便道：“这位张贤兄……”
贤兄……
本就烧得有点烫红的张晋，脸上也分不清是红脸还是白脸，大抵是面上不好看的，自己才二十多岁呢，邓健呢，只瞧他的胡子，就晓得已是奔三了，怎么自己就成贤兄了？
叶春秋和陈蓉一听，便忍俊不禁了。
倒是邓健此时冷声道：“邓某这个人，说话有点直，不过邓某看张贤兄这一副样子，就不像好人……”
张晋顿时目瞪口呆地看着邓健，道：“我哪里不像？”
邓健很不客气地道：“凶神恶煞，面目可憎！春秋啊，方才说不准，是他故意而为之的，这样的城狐社鼠，我见得多了，你要自重，莫要误交匪类。”
张晋已想拼命了，忍不住愤愤不平地道：“怎样，你要怎样，张举人我揍你，信不信？”
“来，你来揍！”邓健就怕别人不揍他，他确实性子太直，说话不拐弯，一张脸就是晴雨表，看谁不顺眼就直言了当地说出来，邓健傲然道：“我忝为都察院佥都御史，还怕你不成？”
张晋却是声势骇人：“原来你就是那个邓健，巧了，我乃太白诗社的副社长，姓张名晋。”
邓健一听，脸色却是阴晴不定起来。
太白诗社啊，这太白诗社而今是越发的壮大了，影响越来越的吓人，几乎可以决定士林清议的舆论动向。
邓健是清流官，谁都能得罪，偏偏就不能得罪太白诗社。
好在这时，叶春秋见状，忙道：“好了，看在我面上，不要争吵了。”
他知道这几个好友都有真性情的一面，做了和事佬，接着便又吩咐人设宴。
摆了酒席，和众人畅饮，直到月儿挂上枝头，叶春秋已有几分醉意，才将他们一一送别了去。
从中门回到内院，想到自己如今已成了显贵，虽不至位极人臣，却也已真正开始有了影响，锦衣华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却也不禁面热，人偶尔总会有得意的时候，他要回卧房去，迎面却见叶老太公躲躲闪闪着出来。
今儿很奇怪，以往按叶老太公的性子，早就出面宴客了，可是从自己回来，他却直到现在才出现，这……
叶春秋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父还没有睡吗？”

第一千四十七章 凌迟
叶老太公的脸上带着几分惭愧，犹豫再三，终于道：“你二叔和辰良已到了北通州，明日就要抵京，咳咳……哎……老二往日所做的事，畜生不如，大父知道他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要不，就让他们在外头住，无妨的，叶家里里外外，现在都是以长房马首是瞻，没人会因此碎嘴，何况，老二做的事，实是太过了，别人不知，大父却是知道的，即便如此，也谈不上刻薄。”
叶老太公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春秋，倒是有点儿担心这个孙儿不满了。
叶春秋抿抿嘴，月色下，少年背着手，长身伫立，却是温和一笑道：“噢，不必麻烦着在外头租赁房舍了，就先让他们来家里坐一坐吧，二叔，好一些了吗？”
叶春秋所谓的好，自然是二叔自上次被吓疯的事。
叶老太公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是好一些了。”
“来就来，无妨的。”叶春秋和气地继续道：“自家亲戚嘛。”
说着，叶春秋便抬腿，朝内院深处而去。
嗯，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自家亲戚，若是改好了倒也罢了，若是不改好，叶春秋是六亲不认的，来到这个世界，他已学会了两件事，一件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做得面面俱到，不使人挑出什么毛病；另一件便是，若是有人过了界，那么既然翻了脸，那么索性就把事情做绝。
叶春秋一路走到自己所住的院子，如钩月下，厢房里依然是灯火冉冉，叶春秋加急了脚步，此时已到了子时，却能从窗里看到人影，这倩影虽是隔着一层窗，却大抵可见其轮廓，叶春秋心里一暖，跨门而入。
“回来了。”叶春秋带着酒意，面带着微笑道。
王静初已是挺着肚子，搀着几子起来，面带恬然，微笑道：“今儿不知什么日子，外头整天儿都响着鞭炮声，听人说，是什么凯旋而归，夫君，你喝酒了？我在这里闷得很，又怕对我们的孩子不好，不敢外出，每日这样闲坐，就只是偶尔在院里走动一二。”
一面说，一面给叶春秋除了外衣。
王静初的面容依旧姣好，却因为有了身孕，眼下生出点点的小雀斑，却依旧破坏不了五官的精致。
叶春秋笑道：“你应当早些睡，否则孩子睡不着呢。”
说着，叶春秋摸了摸她鼓起的小腹，不由好奇地道：“孩子会动了吗？已是不小了吧。”
王静初便恬然一笑道：“偶尔会动的，像是男儿，总是不安分的。”
叶春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道：“这真是累着做娘的了，不怕，等他出来后，我就好好收拾他一顿，为你出气！”
王静初给叶春秋那语气逗得笑得开怀，道：“就怕孩子出来后，你是疼得连我都忘了！”
叶春秋扶着王静初到床榻边坐下，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胸前，才道：“怎么会呢，我是他爹，只会教他以后好好的疼他娘，就像他爹一样的好！”
王静初甜甜的笑了，却没有反驳叶春秋的话，倒是叶春秋怕她睡得迟，对身子无益，哄着她，吹灯拔蜡，拥她一起睡下。
而今这京中，喜庆的气氛还未过去，这两日闹得厉害的是那阿方索与王汉忠二人被处以凌迟之刑，这样的做法，自然是为了泉州的军民讨一个公道，不只如此，所有的俘虏也被押了去观看，这大明朝，其实已经极少有凌迟这样的重刑了，可谓十年难一遇。
于是乎，整个街市口竟是人头攒动，不少人前去瞧热闹，但凡是被处以极刑的，大抵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所以也不会有无端的同情，反倒是那些佛朗机的士兵和水手，被强行押了去，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被押上了刑场，刑部会同大理寺的官员则坐在凉棚里。
阿方索以为自己要被绞死，便用葡萄牙语大叫着：“我是贵族，我是贵族，你们应当……”
倒是王汉忠最是知根知底，早已涕泪横流，整个人像是瘫了一样。
他们被绑缚起来，而后刽子手拿出网兜，死死地在他们身上扯紧，如此一来，他们身上的肉便被网兜勒住鼓起，随着判官高呼一声行刑，那刽子手便拿着锋利的小刀子，直接先削下一块皮肉来，那阿方索顿时嚎叫。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先是从大腿开始，数十刀下去，他的小腿顿时只剩下森森白骨，他先是疼得发出恐怖的大叫，歇斯底里，整个人几欲要昏死下去，到了后来，喉咙似乎都已经喊破，便如驴一样的抽搐叫唤。
那些被押来在旁观看的佛朗机人，一个个看得心里发寒，头皮发炸，他们从北非至马六甲乃至于泉州逞凶，可谓是穷凶极恶，无论是老弱还是妇孺，奸淫掳掠起来毫不犹豫，反而成了他们吹嘘的资本。
可是而今，见那阿方索饱受酷刑，一个个都不敢再看，可听着那不断的抽搐和干嚎，许多俘虏吓得瑟瑟发抖。
等割到第四百刀的时候，却已足足过去了一个半时辰，那阿方索已是不成人形，接着被押了下去，似乎等明日继续行刑，这样的行刑，需割三千六百刀，至少花费七八天才算结束。
接着判官宣告了王汉忠的罪状，王汉忠泪流满脸，口里大叫饶命，他早已吓得恨不得咬舌自尽了，偏偏哪里有这样的容易，早被人用套子夹在他的牙上，使他牙齿无法合拢。
除了这二人极刑，又有五百多佛朗机人被拉了去斩首示众，大明的刑法，大抵就是以暴制暴，哪里和这些佛朗机人讲什么贵族精神，面对这些人杀人屠城，不知害死了多少人的恶贼，大明朝根本不稀罕所谓的赎金。
对于剩余的佛朗机人，这几日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无以复加的折磨，每日他们都会被带去刑场，看着阿方索和王汉忠那不成人形的被拖上去，不断地割肉，他们的伤口早就腐烂，整个人几乎已经濒死，可是一旦下了刀子，他们又不免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惨叫声时刻盘绕在他们的耳中，令每一个佛朗机人心有余悸。

第一千四十八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除了阿方索和王汉忠被施与极刑，那些要被斩首示众的佛朗机人，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和求饶，如何泪水纵横，都是无能为力，最后一排排人拉上去，长刀一起，直接人头落地。
看着同伴一个个地死去，对于幸存下来的人来说，每一日都是精神上的折磨，在这种一日日的恐惧之下，不少人精神崩溃，而精神崩溃的，亦是不客气，直接在大狱中结果了性命，剩余的七八百人，却终于遇到了一个通葡萄牙语的汉人，此人在南洋生活过，此后回过接触过一些佛朗机人，而今应募成为了叶春秋的得力助手。
这人叫张川，他奉叶春秋的命令，前去大狱，接着宣读了叶春秋的命令。
其实遗留下来的人，绝大多数是水手，从今儿起，这些水手会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们的使命很是简单，他们将要带着自己的学徒驾船，所有的学徒，都是新近招募的，大多数是南方人，熟悉水性，也大抵都是童生。
于是，镇国府要招募新的一批水师人员，告示一出，应者如过江之鲫，而今镇国新军的名声极大，可谓是响彻大江南北，从前读书人是以投笔从戎为耻，现在能入镇国新军，反而成了光宗耀祖的事，现在何止是童生，便连秀才也肯来应募，以至于现在一旦能入营的，本地的地方官知道了，竟还要保长和甲长敲锣打鼓，带着人上门去庆祝。
比寻常有功名的举人还风光得很，优渥的待遇，体面的身份，还有许多隐性的东西都在其中，譬如在地方上，得知谁家有人进了镇国新军，一般人是不敢相欺的，在种种原因之下，镇国新军很快就挑选了八百人出来，这镇国府的水师，也就算是正式的挂牌成立了。
虽是成立，不过眼下，却还是要入镇国新军操练，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新兵操练之后，才能分入水师营中去。而这张川，也招募了一批生员，开始让他们学习葡萄牙语。
这是叶春秋的盘算，所谓十年陆军，百年海军，因为大明的禁海国策，整个大明除了那些走私商，绝大多数人对于舰船可谓是一窍不通。
落后倒是不可怕，无非就是学习而已，想要学习，与其闭门造车，倒不如索性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现在舰船有了，至少暂时，一个水师的雏形可以搭起来，人员是最麻烦的，海军的需求很好，文盲倒不是不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可若是读过书，则可以事半功倍，好在镇国新军现在已有了足够的声望，招募人手不是问题，至于师傅，只能是这些佛朗机的水手，如何熟悉掌舵的技巧，如何观测风向，如何确定方位，要学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可谓是不胜枚举。
除了水手，其余人全部被砍了脑袋，这是叶春秋给朱厚照的奏疏中的提议。那些葡萄牙的官兵，对于大明没有任何益处，那么就用来杀鸡吓猴，剩余的水手，暂时给他们以观后效的机会，他们现在属于囚犯，而张川则负责培育出一批熟谙葡萄牙语的人才出来，到时可上舰通译，将来这些水师生员，则是专心致志地学习航海的知识，不过这些书生太过文弱，经过了三个月新兵的操练，大抵体力和毅力就没什么问题了。
叶春秋布置下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学，努力地学。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在现在这个时代也依然有效，或许大明在这个时代，其他方面并不比佛朗机人落后，甚至许多地方，隐隐还占据了优势，可至少在航海方面，却和他们相差万里，这门功课想要补上，眼下这是唯一的机会和捷径。
在资源方面，叶春秋对于水师的倾斜也是巨大的，除了在研究院专门成立了一个舰船所，大明已有百年的时间，在舰船的建造方面裹足不前，叶春秋自然也不指望这些船匠有什么真材实料，他们现在并非是着手造船，而是先从修船开始，三十多艘舰船的维修任务，就交给他们进行后期的维护和保养。
通过修船，让他们大抵先了解一下这时代兵舰的构造，接下来，可能叶春秋就要着手打算让他们进行船只的建造了。
这些俘虏各自心情复杂，他们既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侥幸，却又想到接下来可能为这些‘屠夫’效命而忧心忡忡，他们自觉得这是叛国罪，因此他们大多数人情绪低落。
叶春秋自然也有办法让他们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八百余人，分为四组进行拘押，天津附近，叶春秋会修四座船坞，而四组人各自带着人开始传授和教导舰船的知识，到时所有的生员，在翻译之后，都要记下笔记，若是四组人中，有人的‘经验’有点出入，或者说其中教授的知识有矛盾和冲突的地方，那么水师将会把人逮住，当着同组人的面，斩首示众。
这样就杜绝了有人暗中捣鬼的可能，叶春秋可一丁点都不愿意这些佛朗机人藏私，或者说故意传授错误的信息，他现在急于要缔造出一支水师，至少这支水师，是宫中和内阁都愿意鼎力支持的。
内阁的支持并不意外，佛朗机出现之后，所有人担心的就是佛朗机接下来的报复行动了。
佛郎机人难道当真甘心失败吗？这一次之所以镇国新军能大胜，是因为料敌先机，算准了他们会在天津登陆，于是故意让他们深入内陆，这才聚而歼之，可若是下一次还有佛朗机的舰队来呢？
月末的廷议，对此讨论得尤为激烈，叶春秋就参与了这一次声势浩大的讨论，他以镇国公的身份在旁旁听，细细地听着几个兵部官员的奏请，为了增加海防，显然大明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内陆防守，一个是缔造水师。
内陆防守几乎是天方夜谭，甚至有大臣站出来振振有词的时候，不等其他人反应，叶春秋便当先笑了起来。

第一千四十九章 精益求精
那大臣正说得兴起，今儿廷议的问题也实在太过终于，所以诸公也听得认真，叶春秋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健看了叶春秋一眼，不由道：“镇国公莫非有什么话说吗？”
叶春秋收起了笑意，出班，先是行礼，而后道：“这位大人说内陆防御，请问如何防御？泉州要不要防御，预备调拨多少兵马防御？宁波呢，又要预备多少兵马，松江、广州呢？登州、威海和金州卫呢？大明的沿岸，有多少州县，数十上百，要内陆防御，那该准备多少军马？泉州数万军马，竟是抵不住佛郎机人的袭击，倘使如此，那么就请招募百万精兵，严格操练，分布这数千里的海岸线，修筑工事，建立哨岗，将这沿岸当做是九边来经营，就请朝廷派驻总督，揽诸省军务，堡子也多修一些，修几千上万座便是，钱粮不足，可以加征税赋，只是百姓困苦，这税赋从何而来？”
叶春秋亦是说得振振有词，甚至还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
朱厚照听着，不由莞尔，他本就是不喜欢做缩头乌龟的。
那大臣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才好。
说起来，他的提议还真的实在是幼稚得可笑，为了防备倭寇，朝廷加了数十个备倭卫，就已是焦头烂额，现在倒好，现在可不是倭寇的小打小闹，而是实打实的佛郎机海军，这又需要多少备佛郎机卫？
此时，叶春秋又道：“偌大的朝廷，就因为佛郎机人，却是处处避战，他们来犯，方知要守卫，长此以往，且不说靡费，堂堂中土之国，非要到这个境地吗？沿岸的百姓都是你我的衣食父母，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是太祖高皇帝挂在嘴边的话，现在沿岸百姓疑惧，还在想着如何防，如何守，着要防到何时，守到何时？”
叶春秋的这番话，感觉有几分嘲笑的意味，众人不免尴尬，倒是刘健来打圆场：“镇国公说的也有道理，内陆防御的靡费确实太大了。”
问题的根子还是钱啊，要防御，就得建卫所，因为备倭，而建了多少卫所来着？每年的钱粮是多少？可现在要备的可不是一群盗贼那么简单，而是有实力袭击大明港湾，甚至完全可以和一省官兵平分秋色的海军，这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假使真要防御，没有百万大军，那是想都不要想的，大明这么长的海岸线，总不能人家袭击哪里，你才调兵遣将吧，等你扑哧扑哧地把兵调了去，人家早就大干一场，而后乘风破浪而去了。
刘健看向朱厚照，而后道：“恳请陛下定夺。”
朱厚照颌首，便道：“为了防范未然，保境安民，而今水师建立已是刻不容缓，可是朕念及国库钱粮不足，这水师花费巨大，镇国公，你来给大家算一算，水师靡费几何？”
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陛下，臣问过佛郎机人，他们说，即便是维持一支三十支舰船的舰队，人员、弹药、造船、补给等诸多开销，一年大抵是在十五万两上下。”
十五万两银子，这个数目其实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叶春秋又道：“可要是精益求精，这样的舰队，葡萄牙人一直维持9支舰队，其中4个商船队，2支警备舰队，3支外洋舰队，其中警备舰队实力最强，外洋舰队其次，这商船队实力稍弱，诸公莫以为这商船队自称是商，便是民船，实则照旧是兵舰，一支商船队配备舰船二十至三十艘上下，水手上千，亦可作为士兵使用，除此之外，还配火炮三百门，水兵一千五上下，今次所击溃的，便是商船队，他们的外洋舰队，主要是用来防范奥斯曼国，实力最强，警备舰队则作为防御本土之用，而今我大明击溃了他们的舰队，他们势必要来报复。大明既然要建水师，难道只维持一个葡萄牙国商船队的规模吗？”
叶春秋说到这里，顿了下来，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众人一眼，接着“葡萄牙虽是佛郎机航海大国，可是除此之外，还有西班牙人海上实力最强，威尼斯与奥斯曼国实力亦是不遑多让，大明既然能防备葡萄牙，倘使葡人相约西班牙联合，又当如何？”
叶春秋又看了一眼其他人，而后又道：“若使海波平，以臣之见，大明的水师在未来，势必要维持葡萄牙的水师实力，要有舰船三百，人员两万以上，不但规模不可被小小的葡国所小看，新建的舰船，更该比葡国配备更强，如此算来，只怕一年的花费，理应是在纹银两百万至五百万之间，这……是成本价。”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息的优势啊，对于水师，对于大洋，对于佛郎机，在朝诸公，都是两眼一抹黑，还不是叶春秋想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偏偏叶春秋说的很有道理，小小一个葡国，就如此厉害，若是要建水师，防范未然，三十条船是不够的，巍巍中华，难道建个水师，规模还不及葡国的一成吗？何况葡国既然在欧罗巴看来，只算是小国，其他如奥斯曼、西班牙，甚至是威尼斯，看来也都不可小看，大明要海波平，至少也要维持在叶春秋所说的这个水师规模，当然，这是未来的事。
可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钱哪……至少两百万纹银，这是成本价，真正的开销，少说也在五百万两纹银了。
就算是现在把大家卖了，想必也筹不出这个钱来的。
大明的财富，真要论起来，其实是可以完全碾压葡国的，这倒没有错，可问题在于，大明的税制却是一塌糊涂，这是系统性问题，若是用葡国的税制，只怕大明一年的税收完全可以达到三千万至八千万两纹银上下，问题就在于，税制你改得了吗？

第一千五十章 利国利民
叶春秋所报出来的数目，说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数百万两纹银，就算国库什么都不干，也维持不了这个水师。
刘健等人心如明镜，乃至于那些爱斗嘴的御史，现在也都哑火了。
没钱，你说个卵。
倒是此时，有人笑了笑，此人正是吏部尚书张彩，张彩含笑道：“镇国公所言甚是，只不过，这个造价还是太高了吧，话又说回来，老夫听坊间说，镇国公已经开始招募水师人员了，看来这一次，镇国公对于镇国府新建水师，是志在必得。”
他一语道破了天机，水师的事，他无法反驳，其实他也不懂，不过现在怀疑叶春秋的居心，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叶春秋想做什么呢？贸贸然地想要建水师，这是什么意思？
这使不少人带着狐疑看向叶春秋，甚至有人心里一喜，觉得这叶春秋被抓住了把柄。
叶春秋却是淡淡然地道：“水师，谁愿意建，是朝廷也好，是镇国府也罢，其实都是一样，都是为朝廷效命。”他并不否认这件事，接着继续道：“现在镇国新军缴获了三十艘舰船，自然要物尽其用，招募人员，学习航海之法，如若将来朝廷要建水师，这些人员调拨给朝廷用来训练人员，也未尝不可。”
“张公的意思是，朝廷要建水师吗？这好极了，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啊。”叶春秋开始吹捧起张彩的远见，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其实……张公的意思，晚辈倒是很明白，几百万两银子，说多也不算多，以朝廷之能，怎么筹措不出？张公心忧国家，想必是想借着建水师，而更改眼下朝廷的顽疾，是要加征税赋了，若能如此，有益于国家，张公目光高远，教人佩服。”
张彩听着叶春秋的话，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却是语塞。
他是吏部尚书，钱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这姓叶的倒是够可以的，直接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偏生所有人都知道，眼下这个税制有问题，非改不可，这其实是全天下人的共识，可问题在于，怎么改呢？
加税，加税，你加谁的税，寻常百姓的吗？
人家已经够苦了，你再怎样剥皮敲骨，还能从他们身上刮出几百万两纹银来？
那么接下来，有钱的不是士绅，就是宗室了，士绅们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一箱箱地放在自己的床底下，可这个钱，你敢拿吗？你打他们的主意，且不说地方士绅，这满朝的大臣，哪一个不是士绅之家？连你张彩也是士绅人家，你自己愿意割自己的肉，其他人却是未必肯，真要敢在这上头打主意，莫说你是吏部尚书，你就算是天子，人家也和你拼了。
拨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老祖宗们早就看穿了这一切，这话的意思就是，那些具备财富、能力之人，舍出一点点而对社会有益之事，他也会无动于衷。
加税，无疑是要命。
宗室也有的是银子，你看人家修的宫室，看人家有多少田地，可你动得了他们吗？
张彩当然明白这里面的深浅，故而绝不能表明自己加税的立场，他立即道：“加税实是误国误民，朝廷岂可与民争利呢？就为建一个水师？”
他说着，露出了不屑之色。
叶春秋皱眉道：“建水师乃是保境安民，若民都没了，何来的与民争利？张公此言大谬。”
待叶春秋说罢，张彩便立即反驳道：“贼未必来，水师只是浪费公帑，于事无补，何况，祖宗之法不可废，朝廷的税赋，都出自祖法，妄言加税者，便是欺师灭祖，就是与民争利，罪无可恕。”
张彩现在是急于要洗白自己，生怕让自己和加税沾上什么边，这绝对不是小事，真要染上了加税，就是自寻死路，满朝的大臣，怕是没一个人敢在这上头做文章的。
叶春秋便冷冷地道：“张公既不肯靡费钱粮供养水师，不能保境安民，却又指手画脚，指责镇国府招募水师人员，敢问张公，这是何意？莫非张公和那些佛郎机人有旧，又或者，将那些泉州被佛郎机所屠的皑皑白骨，从不放在心上？既如此，那么从今往后，再有海贼犯我大明海疆，屠我军民，这笔账，是不是要算在张公的头上？”
张彩一时瞠目结舌，偏生叶春秋这个镇国公地位超然，一般人哪里敢拿这样的话挤兑他，他只得冷冷道：“老夫亦没有说不建水师。”
他的秉性，在此暴露无遗。
不敢承担将来海疆不宁责任的是他，不大破大立去税改的也是他，好话都让他说尽了。
满殿大臣，此时谁也不好冒头，其实这事儿，大家都心里门清，谁提议不建水师，将来可是要承担责任的，一旦又有佛郎机舰队来，还屠了城，那就真正要命了。
可是支持，拿什么支持呢？拿士绅的钱粮，还是拿宗室的？这两个，都是大明最不能招惹的群体，若是拿平头百姓，平头百姓的赋税已是不轻了，要加出一年几百万两纹银，这摆明着是要把人逼到死啊，几十万两倒还可以做一点文章，几百万，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就在这沉默之中。
刘健大抵已经了然了，他徐徐道：“镇国府愿挺身而出，这是好事，依老夫之见哪，不妨就让镇国府建水师吧。”
他看出叶春秋有勇于承担的心思，所以也愿意将这包袱丢给叶春秋，朝廷……是实在无计可施了，这水师，是真的建不起，可这水师，却又非建不可。
此言一出，叶春秋沉默不语。
可是有的人却是急了。
今日在场的，何止是大臣呢，可还有不少勋贵呢，就连几个宗室也还没有回到藩地，在这里听着呢。
想到镇国府要办水师，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也在这里听着大臣们为了建水师之事而争辩了半天的寿宁侯和建昌伯，听到刘健这最后的话，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差点尿了裤子。

第一千五十一章 臣要做魏征、比干
大臣们在那争辩了半天，寿宁侯和建昌伯基本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原本，他们一直觉得这水师和自己无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可是现在见这刘公急于甩锅，满朝文武呢，竟都不发一言，都好像有了默契一样，求之不得。
这两兄弟却是急了。
本来建水师是朝廷的责任，可现在呢，现在倒好，现在竟是甩给了镇国府。
镇国府是挣银子，他们查过帐，照这样的趋势下去，水师也不是养不起，可问题就在于，若是银子都投去了水师，分红怎么办？咱们可是股东啊，若是一旦水师的军费算作是常例的开支，这一年下来，损失就是数万两银子，这还是往小里算的。
想不到这笔账，寿宁侯和建昌伯怎么都觉得不能让镇国府建水师。
其实朝中不少人都占有镇国公的股份，或明或暗，有的是在明面上，有的却是在暗地里，所以不少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张鹤龄终于忍耐不住了，他立即站出来道：“我以为不可？”
他颇像是个勇士，平时参加朝会，不过是作为一个侯爷的本份，所以大多时候，都是站着打个盹儿，糊弄过去，可是今儿不一样，他觉得有人拿着匕首在自己的心窝子扎了一下，很疼，于是他眼眶发红地道：“水师乃是朝廷的事，何以要算到镇国府的头上？镇国府也养不起啊，镇国府的账目，我是算过了的，如何供养？”
说到这里，张鹤龄看向朱厚照道：“臣以为万万不可啊，这件事，臣是万万……万万不同意的，臣要做魏征，要做比干，臣……臣要撞柱子，呀，谁也别拦我？”
完全是拼命的节奏，不少股东暗暗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暗喜，人才啊。
其实不少人已经忧心忡忡了，又不好做这个出头鸟，结果寿宁侯自告奋勇，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怕横的，就怕楞的。
遇到一个自称要做比干的家伙，有点晦气。
张鹤龄说着，便朝张延龄使了个眼色，张延龄会意地朝他点头，这张鹤龄可是狠人，二话不说，捋起袖子便朝着那铜柱撞去，同时口里大叫着：“镇国府建水师，我便死了干净。”
他一鼓作气，弓身，起跑，然后距离柱子越来越近，眼里发出了骇然之色，可是已经迟了，身子刹不住，脑子啪的一声很清脆地撞在了柱上，顿时整个人啊呀一声便翻倒在地。
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张延龄已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痛哭流涕地道：“国家出了奸贼啊，如此妖言惑上，害我家兄弟……”
众人也有些惊了，纷纷地涌上去。
刘健也是懊恼，好端端的事，怎么就遇到这么个浑人？他连忙抢上去，便见张鹤龄已是幽幽醒转，只是额上，已是起了一个偌大的血泡。
“寿宁侯，无事吧……”
许多人有些慌乱，却也有人道：“叫御医。”
张鹤龄一脸悲愤，咬牙切齿，却是朝张张延龄道：“你……你……你瞎了眼，为何不拦我？”
“呀……”张延龄一眼惊讶，环顾四周，见许多人下巴要掉下来，却是哭笑不得地道：“我……我以为大兄让我为你叫屈……大兄自己说要做魏征、比干的……你给我使眼色，我就……”
“蠢啊，蠢得无可救药啊……”张鹤龄悲恸得要死去，大口地喘着粗气，扬起拳头就往张延龄的脸上打，口里道：“咱们绝不是一个爹娘生的，你这蠢货，蠢货……”
张延龄抱着头，却是不敢躲，只是呜呜地求饶。
张鹤龄忍不住要仰天长啸，才发现这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朱厚照将这两个家伙的闹剧从头看到尾，不由恼了，遇到这么个国舅，他觉得这脸没处搁，呵斥道：“将这两兄弟，给朕叉出去。”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这廷议却是僵持了下来，显然镇国府这儿倒是愿意接收三十艘舰船，水师却是不肯练……
朝廷呢，既不愿意承担佛郎机来袭的责任，又没钱练水师。
朱厚照见状，索性只好退朝，这件事，只能容后再议了。
叶春秋倒是不急着将事情定下来，他巴不得张兄弟闹一闹才好，一听到退朝，他便举步与众臣出了大殿，这张家兄弟还在动着拳脚，却见张延龄已经一脸淤青，想必是被自己兄弟揍得不轻，而后也火了，口里怒骂道：“平时看你是兄长，处处都让你，你使的什么眼色？是你自己口里说你要做比干，谁也别拦你的；你要人拦，为何不直说？现在自己撞了，却来怪我，你知道我蠢的嘛，你既知道我蠢，还不照直了说。”
张鹤龄要揪他，更是怒不可遏：“蠢啊，蠢啊，同一个爹娘生的，怎么你就蠢到这个地步，我若是当你面说了，别人不都听了去？别人都听了去，这还是比干和魏征吗？”
众人看着这一对兄弟，纷纷摇头，忙是绕路过去，到时叶春秋上前，朝这两个你掐着我，我揪着你的兄弟作揖道：“两位舅父好。”
张鹤龄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怒瞪着张延龄：“松开。”
张延龄今儿不肯相让道：“你松开，我便松开。”
“我不松开。”张鹤龄又是暴怒。
叶春秋只好苦笑道：“不妨如此，我叫一二三，你们一道松开，如何？”
二人异口同声道：“好。”
叶春秋便喊了一二三，谁晓得二人依然都没有罢手，张鹤龄便大骂：“你耍赖。”
张延龄胀红着脸；“你不是也没松？你真以为我蠢？就知道你不会松的。”
叶春秋好不容易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突然深切的明白到为何张太后总是在为张家谋划后路了，这两位大舅子的性子，还真他娘的天生自带嘲讽，话说换做是谁，都想将他们绑上石头，丢进粪坑，让他们死了干净，一了百了啊。
叶春秋索性背起了手，道：“那么，告辞。”

第一千五十二章 打得漂亮
叶春秋说罢，便转身举步离开。
看着叶春秋已经走了一段距离，那头，张鹤龄情急地抓着张延龄的耳朵，几乎是拖着张延龄追上来，轻喘着气儿道：“喂喂喂，春秋，且慢着，舅父有正事要跟你说。”
叶春秋便驻足，回头看着这还纠缠在一起的两兄弟，两人都被对方撕扯得疼得厉害，脸上皆是露出痛苦之色，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叶春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见许多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只好无奈地朝二人作揖道：“两位舅父，能否听春秋一句劝，莫要再打了，有话好好的说。”
张鹤龄便大叫道：“是他目无兄长，真是猪狗不如。”
张延龄脸如猪肝色，冷哼道：“你……你是猪。”
张鹤龄瞪着张延龄道：“你才是，蠢如猪。”
张延龄暴怒，生生地要将张鹤龄的皮肉拧下来，张鹤龄吃痛，便嚎叫着道：“来呀，来呀，来拧死我，你这是弑兄，反了你了。”
叶春秋摇摇头，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突然伸出了手，啪啪两下，狠狠地打在了张鹤龄的脸上，张鹤龄吃痛，手一下子松开了，怒气腾腾对叶春秋地道：“你也反了？”
旁边的张延龄正要笑，叶春秋却是一把揪住了他，也是给了他三个清脆的耳光，张延龄顿时疼得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手捂住腮帮子，大叫道：“何以打他两个耳光，打我三个，是瞧不起我吗？”
叶春秋感到很无奈，只好反手，又狠狠地再给了一边的张鹤龄一个清脆的耳刮子。
张鹤龄被打得身子一旋，险些踉跄摔在地上，一旁的张延龄这才满足地道：“这就对了。”却还是捂着脸，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啊。
张鹤龄暴怒，对张延龄道：“你蠢啊，他敢打我们，咱们……”
他正要说一句，咱们和他拼了。
谁料叶春秋此时却是风淡云轻地道：“那就来试试看，两个一起上。”
这番话让张鹤龄一下子住嘴了，二张延龄的嘴巴则是张得比鸡蛋还大。
叶春秋是什么人，他们怎会不知道？京师第一剑手啊，尸山血海中出来的，真正是久经考验，饱受磨砺。
他们十分的相信，莫说是他们两兄弟，便是再来几十个他们这样的，估计叶春秋也能轻轻松松地把他们统统打死。
于是，张鹤龄叉着手，理直气壮地道：“不上，打不赢。”
张鹤龄吞了吞口水，也跟着小鸡琢米地点头。
这……很张氏兄弟啊。
叶春秋这才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不知舅父方才叫住，有何事见告？”
总算进入了正题，不容易啊，跟他们沟通挺费劲的。
张鹤龄这才想起了正经事来，不禁肉痛地道：“那姓刘的不是东西啊，春秋可万万不能上当了，这水师的锅，咱们不能背啊，这镇国府若是背了，岂不是要往水里砸银子？不好，不好，听舅父的话，乖，舅父绝不会害你的，你可千万别充冤大头，总而言之，死咬着莫要松口，吓，咱们镇国府又不是善堂，这国，是咱们家的吗？”
张延龄听着兄长的话，顿时连刚才的仇恨也忘记了，也跟着帮腔道：“是啊，不能啊，人家逛窑子，凭啥镇国府来付账，历来都没有这样道理的啊。”
“噢，原来是这个。”叶春秋漫不经心地道：“可是……你也知道，刘公素来于我有恩，何况王公还是我的泰山大人，谢公更是我的尊长，他们若是提出来，春秋只怕也不便拒绝，更何况内阁代表的乃是百官的意思，春秋怎可和朝廷为敌呢？内阁若是……”
“内阁算什么！”张鹤龄急了，似乎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了：“什么东西，他们那不是抢吗？”
张延龄这时是绝对的和张鹤龄站在同一条阵线：“是啊，是啊，这就是抢。”
张鹤龄怒气难平地叉着手道：“他们算个屁，不就是中了进士吗？进士了不起吗？我家姐还是太后娘娘呢，他们能怎么样？”
叶春秋却是一摊手道：“你们休要这样侮辱诸公，这件事啊，难，便是太后出了面，怕也难。”
张鹤龄和张延龄见叶春秋一副卵蛋的样子，顿时恨铁不成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脑子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抢钱啊，这绝对是抢钱啊。这些人真比佛郎机人和倭寇还要凶残。
张鹤龄和张延龄一齐道：“还真就不信了，我们这便去见太后娘娘，且要看看，他们是什么东西。”
二人觉得叶春秋指望不上了，连招呼也不打了，转身便匆匆地往仁寿宫而去。
叶春秋看着他们的背影，也是觉得好笑，等出了午门，刚走了几步，却有人叫住了他：“春秋。”
叶春秋驻足，抬目看去，却是英国公张懋，叶春秋上前去行礼道：“张公好。”
张懋呵呵一笑，道：“天津一战，打得漂亮，年纪轻轻的，了不起。”
叶春秋连忙谦虚地道：“哪里的话，尺寸之功而已，何况若非陛下运筹帷幄，怎么会赢得这样轻易。”
张懋却只是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而后道：“水师的事，若是交给镇国府，只怕有些不妥吧。”
“这……”叶春秋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张懋便笑吟吟地道：“老夫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说着，便与叶春秋道别，坐上了车，徐徐而去。
叶春秋也上了自己的车，不禁莞尔微笑。
现在显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局，朝廷来养水师，那么朝廷就得加税，加税的对象就是宗室和士绅，这两个都不好惹，所以内阁想把锅甩给镇国府，而一旦锅甩给了镇国府，这保卫各处口岸的任务就交给镇国府了，出了干系，是要负责的。
所以镇国府只能发展长远的水师规划，那么这银子终究还得镇国府来出，可问题就在于，镇国府若是出了，肯定是要大笔投入，给股东的分红就少了，这就意味着，全体股东们被收割了‘水师税’。

第一千五十三章 盛情
士绅们不肯出钱，宗室们肯定也不愿意被收税，镇国府的股东难道就肯吗？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凭啥你们吃香喝辣的，我则要拿钱来保境安民？
大家都不傻，某种程度来说，这不是钱的事了，股东里固然有像张家兄弟那样一毛不拔的，却也有不少忧国忧民，与国同休之人，你若说他们只顾私利，那也不对，可是作为一个‘集团’或者说‘阶层’，他们对此是本能反对的，都是收割和拔毛，凭什么就我来做这个冤大头，而不是别人呢？
这些股东，哪一个都极有能耐，除了跳出来的张家兄弟，其余人虽然没有做声，可是叶春秋知道，这在幕后，只怕接下来不少人要不安分了。
任何一个阶层里，单独的一个人，或许会有好坏之分，可是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是不会更改自己的本质的，这便是人性。
叶春秋坐在车上，在宫中待了一天，现在舒服地坐在马车的沙发里，反而觉得轻松，而这种轻松，是身心皆有的，镇国府这碗饭是大家的，不是自己一人的，所以现在镇国府眼看着要吃血亏，其实不必叶春秋去出面，总有人给自己代劳，自己做个烂好人就好了。
叶春秋下了马车，便往府里走，刚刚进门，却冷不然地听到一个怯弱的声音叫道：“春……镇国公……”
叶春秋驻足，这才侧目看到一人正站在一旁，这人很是面熟，不是自己的二叔叶松是谁？
叶松看起来，明显的消瘦了许多，他是一个月前动身进京的，而且带着一家老小。
叶松的疯病足足持续了一年，才堪堪好了一些，此番入京，一路辗转，拿着的却是镇国府的勘合，可也让叶松一家见识到了什么叫镇国公的威势，沿途的官吏，听说镇国公的亲眷在本地的驿站落脚，竟都纷纷来拜望，下榻的地方，都是驿站里的上房，隔壁住着的，可能不是致仕的三四品乞老官员，就是某部堂的亲眷。
等到了京师叶家，看到这座巨宅，看着这无数穿着体面的仆役，见到威风凛凛的护院，叶松的心里愈发地不安起来，此时他还不敢在叶家下榻，怕惹这位长房的长孙不高兴，故而一直在这儿候着叶春秋回来。
此时，天色已是昏暗，叶春秋只借着门前微弱的灯光，看清楚了叶松的面容。
叶春秋对叶松最后的印象，大抵就是当初自己和钱谦将邓举人和叶松弄到了船上，当着叶松的面将邓举人杀了沉入河塘。
想到前事，今日的叶春秋已更加稳健，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修长的身材伫立，却让人莫名地感觉到叶春秋的身上有着跟其他同龄人不一样的气势。
此时，叶春秋的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淡笑，道：“噢，二叔来了啊，什么时候来的？”
叶松低垂着头，二人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了，当初的他，哪里会想到这个侄子会有今日呢，这种差距，使他一丁点恨意都没有，连忙期期艾艾地道：“是正午到的，春秋……我……”
叶春秋则是又抿嘴一笑，随即道：“噢，来了也好，来了就安心地在这里住下吧，东叔收拾好了院子没有？辰良也来了吗？”
叶松佝偻着身子，几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再也看不到半点以往的意气风发。
他甚至不敢去看叶春秋的眼睛，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回着叶春秋的话：“也来了，俊才方才邀他去街上闲逛了，本是不准他去招摇的，只是熬不过俊才的盛情。”
叶春秋颌首道：“逛一逛也好，来了京师，是该到处去看看的。”
叶春秋说得平淡，可是他的态度却是让人有点摸不准，小小年纪，叶春秋已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度。
而今叔侄二人站在这里，已经不只是身份的差别，便连谈吐和气度，也早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春秋接着道：“明儿让俊才领辰良去看看京师的孔庙吧，可以去香山那里看看，那儿有座永安禅寺，规模很是宏大，里头的禅师，亦是精通佛理，可惜我抽不开身，否则该带自家兄弟去逛一逛的，他现在的学业如何了？”
叶松却是身躯颤抖着，他分不清叶春秋究竟是恶意还是善意，心里有些怕，和颜悦色的是这个侄子，可是怒目金刚时，手提长剑杀人，眉都不皱一下的，也是这个侄子。
思前想后的，叶松的情绪有点失控起来，突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嚅嗫了嘴，道：“春秋……春秋……二叔……二叔该死，当初二叔真是猪油蒙了心，二叔已经晓得错了，二叔这几年都在闭门思过，从前的事，还望不要见怪，我……我……”
叶春秋的眼眸子直直地看着叶松，叶松看起来比他的父亲都显得苍老不少，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叶春秋抿抿嘴，才道：“起来吧，这样子若让人看了，不知成什么样子。”
叶松其实并不蠢，叶春秋没有说二叔折煞了侄儿，而是说外人看了不知成什么样子，这言外之意，便是叶春秋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跪拜，只是不喜欢被人背后说闲话，说他刻薄了自家的叔叔罢了。
叶松连忙站了起来，道：“噢，好，这一趟，我受托带了不少乡中的特产来……”
“劳二叔费心了。”叶春秋朝他笑了笑，才道；“外头燥热，二叔早些进府里歇了吧，明儿清早让辰良来书房。”
“诶。”叶松连忙点头，他终于算是摸明白叶春秋的心思了。
承认你是二叔，所以呢，大家还是亲戚，该尽的亲戚本分，自然也不会少。
可是这叶家已经和以往不同了，现在，叶春秋就是大家长，正如族规那般，叶家上下的人，都得以长房马首是瞻，即便是做二叔的，跪在侄儿面前，虽给人瞧了不好，叶春秋却肯接受，因为这便是族中的规矩。

第一千五十四章 白首不分离
想当初，叶春秋在老家的时候，没少被叶松父子在背后使坏，可是如今，叶松已经完全没有了再加害于他的本钱，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遥远了，所以叶春秋打心里也没有想过叶松会故技重施。
在叶春秋跨步回自己的院子的路上，他便将叶松抛之脑后，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回到厢房里，竟见到了另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叶春秋毫无预警地在厢房里见到了就别的青霞，只见她此时面带羞红，坐在王静初的旁侧，静静地听着王静初说话。
想到上次老太公寻了自己说了的纳妾之事，叶春秋见了青霞，不免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便咳嗽一声。
青霞回头看到叶春秋回来了，连忙站了起来，福了福身道：“见过少爷。”
叶春秋朝她颌首，虽是心头有些尴尬，可毕竟他素来知晓青霞是个好姑娘，彼此也认识了多年了，便和颜悦色地道：“青霞也在啊？许久不曾见你了，瞧你瘦了。”
“哪里的话，我……”青霞也不知说什么好，又福身，道：“我先告辞了，不妨碍少爷和夫人好生歇息了。”
说罢，便匆匆过去，与叶春秋擦肩而过，叶春秋感受到她身上香气袭人，她走得很急，奈何长裙裙裾口短，不禁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叶春秋眼疾手快地将她搀住，她更是羞红到了耳根，低若蚊吟地道了谢，便快步而去。
叶春秋不由咂咂舌，觉得方才搀她时捏住了她的小臂，不知算不算冒昧，正在迟疑间，王静初却很有深意地道：“还以为今儿二叔来，春秋回来得迟，肯定是要与二叔促膝长谈的，谁料回来得这样早。”
显然，王静初还不知长房和二房之间的矛盾，所以才这样说，对于以前的一些糟糕事情，叶春秋是一直没跟王静初说的，他只要王静初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好，此时也不点破，只是道：“旅途劳顿，让他们早些歇息了。”
接着便要脱衣上榻，王静初过来帮忙，一面道：“你为何不问我与青霞说了什么？”
叶春秋把头抬起，看向房梁，然后默默无语。
王静初也只好抬头去，想看叶春秋看什么，结果只见房梁，其余却是空空如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夫君这又怎么了？”
“我在思考。”叶春秋一副很深沉地样子道：“大抵是静初不愿意做妒妇，又怕将来我纳妾过门，家里有矛盾，看着这青霞性子蛮好，事先先笼络她，哎，这样深的女儿家政治哲学，为夫有些消受不起了。”
王静初确实有些这样的考虑，似她这样的大户小姐，从小接受的就是三从四德的教导，特别是在大户人家，纳妾之事实属平常，这便是社会习俗的原因，如是男子不纳妾，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就认为家有河东狮吼。
王静初是一个心思玲珑的女子，而且叶春秋敬她爱她，她的心里又何尝不为叶春秋着想，便也怕叶春秋在外被人巧轻，认为叶春秋在家里男权不足，二又担心别人偷偷说自己妒妇，认为王家的家教不好，思来想去，青霞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只是有些话，直接被戳破，就全然不同了，王静初红着脸道：“我这也是担心……”
叶春秋已是脱了身上的蟒袍，将王静初轻轻抱着，手不禁放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圆臀，恰她隆起的小腹又与叶春秋的腹部相抵，叶春秋笑道：“我就是死不悔改的妻管严。”
王静初没想到叶春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噗嗤一笑，却又正经起来：“现在这样说，往后哪，还不知是怎么样子呢，只求你对我好一些罢了，莫要先是金屋藏娇，后头又搅出一个长门怨来。”
话里带着隐晦，借用的却是汉武帝的典故，汉武帝与阿娇青梅竹马，所以才有了金屋藏娇的典故，新婚时对阿娇极尽宠溺，可谓良配，谁料到好景不长，武帝又移情别恋，从此这阿娇被打入冷宫，便重金请那司马相如做赋，写出了脍炙人口的《长门怨》。
王静初又道：“说到阿娇，就不免说起这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起初是一曲凤求凰，与卓文君相知相交，于是又有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结果若何？那司马相如为了攀龙附凤，又将这卓文君抛弃了，可见世上的事，总有阴晴圆缺，总是无法完美无瑕的，青霞人很好，性子醇和，进了叶家，也可为我分担一些。”
王静初说得认真，似乎是在做长远考量，叶春秋却不准她说了，已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让她止住了接下来的话，带着几分温柔，封住了那还没有合上的娇唇，眼中的目光渐渐由温柔变得火热。
叶春秋这段时间，心疼王静初怀孕辛苦，所以一直极尽忍耐，可是今儿有了开头，便有些止不住了，还好胎儿早已过了三个月，御医也说很是稳妥，所以小心翼翼的，夫妻二人倒是好好地温存了一番，而后叶春秋心满意足地抱着王静初安然入睡。
次日清来，又是精神十足，这便是炼体术的威力，早起练了一会儿剑，接着便到了书房，现在不比入宫当值，所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不少，在书案后坐下，镇国府一些最新的奏报早被叶东放在了书案上，供叶春秋闲暇时翻阅。
叶春秋倒是不急着看，正写意地喝着茶，正在此时，外头传来叶东的声音：“禀公爷，辰良少爷来了。”
“请进来吧。”叶春秋靠着沙发，翘着腿，露出了几分慵懒之色。
叶辰良头戴纶巾，身穿着儒衫进来，一见到叶春秋，便连忙行礼道：“辰良见过公爷。”
他显得消瘦了许多，不过叶春秋看他头上的纶巾，就晓得他已中了秀才，叶春秋便道：“不知而今是什么生员？”
叶辰良看着叶春秋，显出几分恭谨，脸上咄咄逼人的气势也一扫而空，而是多了几分人情世故。

第一千五十五章 天差地别
叶辰良虽是清瘦了，却是比从前高了一些，他的岁数本是比叶春秋还大一些，可站在叶春秋的跟前，却显得很是谦和。
此时，他听了叶春秋的问话，躬身道；“是一等廪膳生员。”
叶春秋便赞叹道：“不错，很了不起，看来这几年，你在家中很是用功，现在进了京师，学业也不可荒废了。”
说来也是可笑，几年之前，二人还都是府试生员，那个时候，叶辰良满身都是优越感，可是现在，叶春秋却如叶辰良的大父一样给他鼓励。
偏偏叶辰良在心理上，竟没有一丁点的不适。
一别数年，今时今日，叶辰良又怎么还不够明白，二人早已是天差地别。
在叶辰良看来，这个堂弟的身上，已经有了太多的光环，而这些光环，是他永远也触摸不到的。
从前叶春秋中了举，叶辰良还有妒忌，等叶春秋中了进士，叶辰良心里就不免生出几分羡慕和怨气，还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感觉；可当叶春秋中了状元，连中大三元，鲤鱼跃了龙门，叶辰良就只剩下了仰望了。
再到现在，叶春秋已成为了国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叶辰良哪里还有什么负面情绪？二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什么争强好胜，想起来都成了笑话。
叶辰良看着叶春秋，忙道：“是，辰良不敢懈怠。”
叶春秋便颌首，道：“不妨我想办法让你入国子监读书吧，也省得回南京考试了。”
说到进国子监，看上去吸引力不大，可是南方人能进京师的国子监，绝对是一件好事。
南京国子监没人肯去，这是因为即便你进去了，那也属于南榜，你根本无法规避那些南方的考霸，可若是能进京师的国子监，学籍就落在了北榜，这不但使叶辰良可以有机会直接参加会试，竞争压力也小了许多。
基本上，北榜的试题比南榜要容易，中试的几率也大一些。
叶辰良听了叶春秋的这番话，眼中顿时显出了几分欣喜。
他很清楚，若是能进国子监，自己的人生可能就此而改变，想在南榜中脱颖而出，实在是太难太难了，那些江西吉安府和浙江、南直隶的考霸，简直就是野兽般的存在，想要脱颖而出，绝不是水平问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也极为重要。
可这对叶辰良来说，一件足以改变他人生命运的事，叶春秋却只需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因为他是镇国公，镇国公本就有资格推荐自家的子弟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叶春秋也只需随口打一声招呼而已。
叶辰良忙是拜倒道：“多谢公……”
叶春秋依旧是坐在沙发上，压了压手道：“不必如此的，都是一家人嘛，这几日，你收拾一下吧，趁着现在，在京师多见识一下，等入了学，却要收一收心了，京师虽好，可是不能一跃入龙门，这花团锦簇、莺莺燕燕，又与你会有什么干系呢？中了试，才是人上人，这良辰美景才是你的。”
叶春秋说罢，站了起来，随即又道：“我要去镇国府了，俊才这几日不当值，让他带你转一转吧。”
叶辰良依然拜在地上，抬头仰望叶春秋：“是。”
叶春秋已是出了书房。
从书房出来，叶春秋却见叶老太公一副疾步想走的样子，这不必去猜，他便明白，多半是叶老太公方才躲在外头偷听了，心里不禁苦笑，他很明白老人家的心思，边叫住叶老太公，边上前行礼道：“大父往哪里去？”
叶老太公知道没躲过，不禁有些尴尬，却很是感激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他心知二房父子的混账，这几年，他们倒是改好了一些，可是叶春秋愿意尝试着去原谅，叶老太公却知道，这多半和自己也有一些关系，春秋这是担心自己心里不舒服，不免带着几分遗憾啊。
叶老太公嚅嗫了一下，眼眶有些微红，长满了皱纹的手将叶春秋的手握住，道：“其实……大父这辈子，也没什么风光体面的事，唯一值得称耀的，也只有春秋了。”拭了拭眼角的泪，继续道：“那一对混账，若是将来再敢起什么歪心思，或是有碍了春秋，老夫就行家法，直接将他们打死，春秋……我……”
叶春秋却是笑了，道：“大父多虑了。噢，时候不早了，我该去镇国新军，这几日也跟着那位张师傅学一学葡语，大父什么时候也成了妇人了，大父这辈子最值得夸耀的事，是连陛下都唤你一句老先生呢。大父在家好好歇着，孙儿这便走了。”
说着，便动身走了。
叶老太公一时语塞，仔细一咀嚼，似乎春秋说的也很有道理，连皇上都这样唤自己呢！他摇摇头，此时叶辰良从书房里出来，见了叶老太公便要行礼，叶老太公正色道：“往后，晓得该怎么做了吧？”
叶辰良唯唯诺诺地道：“知道了，好好用功，不枉堂弟的苦心，将来若是能金榜题名，也好为家里做些事。”
叶老太公颌首，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仿佛就算叶辰良当真是中了试，似乎也没什么可喜的，怎么说呢，或许已经见惯了大场面吧，他还是看着叶辰良勉励道：“好生用功，去吧。”
其实这几日，叶老太公很忙，因为这叶家，突然多了许多的来客，其实平时也有不少客人登门造访，可是这几日尤其的不同，来的不少是平时端着的人物，各大国公府邸的人，藩王身边的宦官，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至于侯爷、伯爷，那就更不少了。
他们有的是直接投帖子，有的是打着送礼的名目，叶春秋躲在镇国新军，叶老太公便要出来会客，晓得叶春秋不在，许多人便不禁露出了遗憾之色，接着便开始旁敲侧击了，宾主相谈甚欢，可是老太公总觉得他们笑容的背后，隐隐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叶老太公不明就里，不过他也不会多问，打交道就好了，只谈风月，哈哈……

第一千五十六章 宰肥羊
这些日子，对于不少人来说，日子确实很难熬。
上一次的廷议，朝廷分明是想让镇国府来做冤大头啊，看着那叶春秋，似乎也有发展水师的意思，若是陛下当真下了旨，内阁又极力支持，那可就是板上钉钉，呜呼哀哉了。
现在，镇国公和陛下好得像是穿同一条裤子似的，这二人在镇国府都有着极大的做主权，其他的小股东们，却都如热锅里蚂蚁一样，都是忧心忡忡的，所以才屡次想从叶家这儿打探出一点口风出来。
可是镇国公的态度却模棱两可，这就更令人感到无奈了。
这便是大股东的威力，叶春秋独占三成，再加上天子的两成，所以某种程度来说，只要天子和镇国公屈服了内阁，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大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从即日起，大明倒是能看到一个威风凛凛的舰队，只是……银子没了啊……
现在焦急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即便是那位‘风淡云轻’的英国公张懋，现在也有点儿坐不住了。
张懋虽每日还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书，其实却是如坐针毡，之所以惦念着镇国府的事，理由却是很简单，因为——穷。
自从入股了镇国府，英国府每月的分红足足有数千纹银，这绝对不是小数目，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笔不菲的银子，可问题就在于，堂堂英国府怎么会穷呢？
说起来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前英国府是没有这么高收益的，靠的多是田庄的银子，日子嘛，和许多大富之家一样，还算是过得去的。
可是自从有了镇国府的分红，经济实力强了，可家里的开销也不免增大了。家里的子弟，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家里也开始尝试着想办法去多购置一些土地。
假若镇国府给大家分红之前，英国府一月的开销是三千两，那么现在，这开销已高达五六千两了，无所谓嘛，反正镇国府那儿的银子是现成的，按时总会送来的，豪门之家，有了银子，难道还节衣缩食的过吗？这本也算是一件好事，按照这个开销，不但家里数百人过得快活，其实还是有庆余的，前几日，英国府夫人只是去寺里上香，那香油钱就是三百两银子，因为英国府拿得起，不在乎这个。
这就如后世的企业一样，效益好的时候，便大规模地扩张，没银子怎么办，借贷啊，于是四处扩充产能，招募更多的工人，毕竟……不差钱，将来日子好着呢，结果……特么的危机了，于是无数人破产倒闭。
张懋虽然不至于混得这样惨，可是现在，镇国府的分红，对于英国府来说，显然是非常重要，可谓缺一不可了，谁也不想让自己苦哈哈的，不是？毕竟府里最新定制的五辆仙鹤车才刚刚付了定金呢，大富之家，要的是场面，要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开销却是很大的。
现在要让镇国府建水师的消息一出，对于如英国府这些小股东来说，无疑是一场噩耗，连张懋都是如此了，其他的股东，像寿宁侯和建昌伯这种钻进钱眼里的，那就更是火烧屁股一样了。
未来的水师，一年几百万的开销，这还让人有活头吗？
一旦叶春秋服软，陛下那儿又点了头，凭着他们五成的股份，建立水师的提议，是必定会通过的，谁反对都没有用，可这是要绝户的节奏啊。
寿宁侯和建昌伯这兄弟两素来是行动派，早已跑去仁寿宫那儿哭了，张太后看着他们可怜，也是心软了，便让人和皇帝打了招呼，不过这显然还不保险的，因为小皇帝也是满脑子的想建水师呢，朝廷建不成，早就把小心思放在了镇国府的上头。
叶春秋的难处，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从前是翰林出身，受了刘公、谢公的不少恩惠，而王公心忧国家，又是叶春秋的恩师兼女婿，这位镇国公哪，只要内阁那儿说了好话，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现在怎么看着，这好日子都是要到头了啊。
张懋这几日有些恼怒，其实本心上来说，历代英国公都是与国同休，保境安民，他是举双手赞成，你若是加税，英国公也就认了，可凭什么只是股东们被坑，那么多士绅却是免税？自己受了国恩，他们难道就没有沐浴国恩吗？
这是于理都说不通的事儿，怎么看，都怎么像是内阁诸公们想要宰肥羊的意思。
张懋有点恼了，这几日也有一些‘小股东’来府里，言下之意是想让他出面的意思，连远在南京的魏国公得了消息，也是快马加急地送了书信来，特意询问了这件事，沐家那儿，山长水远的，多半也顾不上了，倒是几个沐家子弟来拜访，对此很是关切，定国公徐光祚是个浑人，最近也跟着寿宁侯几个在闹，还有驸马都尉崔元，据说他近来收购了不少的名画，花费了巨资，还赊欠了不少钱，就指着分红过日子呢，一见到张懋，直接哭成了泪人，说是国家要亡了，内阁已经没好人了，诸如此类的。
真正如张懋这样的巨擎，却还端坐着，可是或明或暗，都透露着一个事，这事儿想办成，难。
张懋大抵就透出了这么点意思，他倒是也有点恼起怒叶春秋了，这镇国府是你家的啊，现在倒好，皇帝不急，要急死太监了，大家都急得如热锅蚂蚁了，你却是不见人影，人一直都躲在镇国新军大营里，偏偏那镇国新军大营却是禁绝人出入的，门口的卫兵，除了叶春秋和天子，谁的帐都不认，有人寻上门，却说正在秘密操演，事关重大，涉及到了军事机密，所以谁也别想出入，这些家伙还真是……
细细一想，这镇国府的银子，本就是叶春秋平白拿出来给大家分的，人家不招惹内阁，你能说什么呢？
哎……
张懋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思前想后，都想不出一个办法来。

第一千五十七章 公布出山，奈苍生何
镇国府的那些小股东们已经在背后不知道骂了多少内阁的话，在他们看来，不是内阁，他们这些日子也不用过得那么忐忑不安了。
而事实上，内阁这几日也是急迫。
佛郎机的舰队是完了，可是谁能保证那佛郎机人不会是另一个倭寇呢？
若是将来那佛郎机人再来犯边，甚至比上次袭击天津的更多人马，而朝廷全无准备，再出现一个倭寇袭某港屠城，数万军民死于非命的事，今日内阁诸公，可就真正的是千古罪人了。
偏偏眼下，这是难解的问题，张太后似乎也出了面，似是对给士绅们加税也比较认同，原话是国家养士多年，也该是大家伙儿为朝廷分担的时候了。
这意思一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偏偏刘健只能装聋作哑啊，他只能装作听不见。
士绅？士绅……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呢，朝廷的弊病就出自这里，士绅们之所以是士绅，能共治天下，肯定是有特权的，这个特权其实就是免税，别人种地要交税，自家种地免税，于是乎，寻常的自耕农一旦遇到天灾，就不免要破产，可是士绅们因为避税，所以就能扛过去，灾荒过程中，再用低廉的价格兼并一些灾民的土地，结果就是士绅的地越来越多，朝廷能征的粮税也就越来越少。
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即便是刘健等人也清楚，先帝在的时候，也曾看到了这个隐患，土地的兼并，已经愈发严重了，不只是如此，士绅们在地方还瞒报人口，隐瞒佃户的情况，这也是为何明初时，黄册中的人口到了现在，居然户籍人口不增反减，说来也是好笑，大明承平百二十年，人口竟是不及明处时经历了战乱和无数天灾人祸之时。
可这能改吗……不能。
刘健并非是私心，他只是怕而已，著书立说的人是谁？是士绅！朝中做官的人是什么出身，还是士绅！地方上，政权不下县，为官府包税和帮忙拉夫的人是谁？又是士绅；大明这个内阁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一样东西和士绅没关系的，这是国本，是基础，一旦动摇，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自始至终，刘健和李东阳、谢迁、王华的意思很明白，宗室不能动，士绅更不能动，不是他们不尽心，不是他们不忧国，实在是一旦动了，必定是要出大事的。
现在，很明显，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镇国府了，可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镇国府比自己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张太后那边旁敲侧击，几家国公也有了暗示，一些勋贵和驸马更是表现出势不两立的态度，还有某些和镇国府走得近的藩王，也若有若无地差人来说项，这里头每一个人，都是在京师中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一颤的人，一个两个还好说，可是十个八个一百个，可就不太好说话了。
所以，现在的日子，难啊。
刘健心情忧郁，长吁短叹。今日朱厚照将大家都叫去了暖阁，又问起了兴建水师的事，刘健几乎是无言以对，只说章程还没出来，可章程容易拟定，说句实在话，刘公禀国二十载，要拟定出一个万全之策容易，可是让他找钱，他便懵逼了。
大明到了现在，积弊重重，天下之利，都集中于特定的人群之手，而偏偏这些特定之人，任何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没一个是好欺负的，哪一个吃了亏，就可能立即造成严重的后果，历史之上，无论商鞅变法还是王安石变法，都制造了新旧党争，残酷无比，最后商鞅被五马分尸，北宋则因为党争，最后国家分崩离析，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刘健素来是顾全大局的性子，他想守成，不愿挑起纷争。
坐在茶房里，刘健感叹道：“老夫近日眼皮子总是在跳，总觉得要出事啊。”
他这一句感叹不是没有道理的，都是割肉，不是割你的肉，就是割他的肉，割谁的肉都疼。
王华和谢迁都是默然无语，他们当然也深知其中的凶险。
李东阳却是在沉默了良久后，终于道：“我瞧着，叶春秋倒是真有心建水师的。”
刘健抬眸看了他一眼，憋屈地道：“即便他肯，镇国府其他人肯吗？”
李东阳摇头道：“听闻这几日，他一直闭门在镇国新军大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也是想躲这麻烦，可是论起筹措钱粮，这天下再没有人比他更有本事了，我等枯守于此，不妨叫他来议一议？”
“就怕不肯来。”刘健摇头笑道；“不是对外说那镇国新军在秘密操练吗？现在镇国新军了不得了啊，都晓得他们的厉害，你若是为此耽误了操练，到时候莫真有什么事，从而功亏于溃，反而是内阁理亏了。”
“他操练个什么？就是个托词而已。”谢迁看了王华一眼，他倒是没把叶春秋当外人，很不客气地道：“你们不去叫，老夫和王公就厚颜亲自去请，难道他还敢学诸葛孔明吗？”
刘健听罢，皱眉终于舒展了一点，不禁忍俊不禁，正待要点头。
李东阳却是摇头道：“不好，这样反而不妥当了，谢公和王公的人情不能放在这上头，不如请陛下出面为好，咱们养足精神，等叶春秋来了再使。”
刘健诸人陷入深思。
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不说其他，至少在某些方面，还真离不开这位镇国公，或者说，若是从前没有镇国公，朝廷遇到了这种事，大抵也只好用老一套的办法，可现在老一套不管用，结果有人有了新办法，从前老一套就不太好使了。
对于叶春秋这小子，现在不禁让人感觉居然有了那么点儿‘公布出山，奈苍生何’的意味。
三人只是短暂地犹豫，最后刘健当机立断道：“那么就由老夫去面见陛下，只要陛下出了面，叶春秋亦是避无可避了。”

第一千五十八章 入华则华
有道是，有得便会有舍，镇国府里的营生每一天都在运作，而这样的镇国府，平时里总是灰蒙蒙的，那巨大的烟囱每天都会吞吐出巨大的白雾，不过到了清晨，曙光乍现，那一道金光自云缝之间透出来，洒落在镇国新军大营一栋栋青砖搭建的建筑上，总算还能有几分色彩。
这里有着许多建造相似的楼宇，楼宇之间已经铺就了水泥道路，而水泥道路的两侧都栽种了青松，松柏一路延伸到末尾，便是浩大的校场和靶场，而这里，其实就是镇国新军大营。
在军营里，专门有一个叶春秋下榻的小楼，昨夜那小楼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子夜，可是次日清早，叶春秋又很早就起了。
这几日待在镇国新军大营里，既有避难，也有为整训水师的意思。
招募来的八百个水手，暂时在镇国新军大营中操练，采用的却是混编制度，白日操练，夜里的夜课便是学习葡语，当然，那些葡萄牙的俘虏，此时也被编入其中，二他们则也在学习汉语。
这些初学者们，大抵的交流是很有意思的，汉人水手们用掺杂几句葡语单词的汉话指手画脚，而俘虏们则用掺杂了汉语的葡语比划。
俘虏们都很老实，经过了激烈的惨败，如今失去了自由，而人在万里之外，想要获得拯救，也是无望，再加上阿方索和王汉忠的千刀万剐的酷刑一幕，还有数百个葡国士兵直接斩首，给了他们很多震撼，他们很清楚，这些东方土人说一不二，说宰你就宰你的。
新的葡国雇佣军队官已经挑选出来，是个汉语学习较快的小贵族，叫普兰斯，现在已经取了汉名，叫叶斯，几乎所有葡国水手都得取汉名，这是规矩，而基本上，他们大多都姓叶。
叶斯每日的任务就是监视葡国水手，毕竟雇佣军内部采取的是连坐制，一人若是逃脱，则一伍人统统斩首，一伍人若是欺骗或者逃脱、包庇，则一个小队统统拉出去剁了，这是最新制定的雇佣军法所规定的，而叶斯很相信这些东方士人会对此不打折扣地执行。
所以他很小心地去管理着每一个人，除此之外，他还要接洽与汉军水师队官，双方操练时，也是采用混编的形式，采用的是双长官制，一个汉队官，一个葡队官，作战时汉队官下达命令，葡队官则提供建议，可是在操练或者平常生活的时候，却是各自管理。
从某种程度来说，葡国水手们很温顺，他们很乖巧地参加这种苛刻的新兵训练，然后叶斯很意外地发现，这些汉军都称呼叶春秋为恩师（父亲），而今，算是入乡随俗，叶斯领了头，将叶春秋当做了父亲的角色。
每到清晨的时候，叶斯总会拿着一个用鹅毛笔记录的小本本跑去叶春秋的公房，然后将一日操练的事进行汇总。
此时，叶春秋也到了办理公务的时候，便让他在一边候着，大抵看了一下奏报，谁谁谁思念家乡了，谁谁谁和人发生了争执，谁发了抱怨，这些歪歪扭扭的汉字，有时掺杂了一些葡语，好在叶春秋能通过光脑翻译出来，大致的意思能懂，于是一些重点关照的事，他便提了毛笔圈了出来，这是告诉叶斯，圈出来的事，是要及早处理的，是重点，至于怎么办，过几日还要回报。
“父亲……”因为每日和汉人交流，叶斯带有葡国特色的汉话已经有几分熟稔了，这来自于他在马六甲时，就和当地的华人有过一些交流，现在汉话更加熟稔，他看着叶春秋，小心翼翼地道：“许多人抱怨说，这样的操练不合时宜，很辛苦。”
“嗯。”叶春秋颌首，而后道：“那就继续操练。”
叶斯则又道：“还有人怀疑父亲是否会如之前约定的那样，会给大家付薪金，当然，我已经严厉地惩罚了那些家伙。”
叶春秋不由觉得好笑，这些葡国人倒是有一样品质让叶春秋很欣赏——他们死要钱。
叶春秋淡淡地道“这是应该的，只要好好效命，所有薪酬会按时给付，用的是你们葡国的标准。”
叶斯松了口气，甚至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因为按照标准，他的薪水和阿方索一样。
叶春秋此时的神色突然多了几分肃然，沉声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操练，还有沟通和磨合，我不希望有人在我这里耍什么滑头，这样的人，都会得到严惩，我们这儿有一句话叫做，入华则华，到了这儿，你们要忘却自己的身份，否则，可就不太好说了，汉语的学习要加紧，往后还要学四书五经，别急，慢慢地来，真正水战的技巧，是以后的事。”
叶春秋说罢，长身而起，道：“好了，去办事吧。”
“是。”叶斯很恭谨地行了礼，而后匆匆地离开了。
叶春秋的公房正对着操场，所以从玻璃窗就可以看到外头操场上的操练。
此时，叶春秋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正看到一千六百个混编的水师人员在一起操练，带队的则是镇国新军的老兵，等于是一个小组之中，有一个镇国新军生员，一个葡国水手和一个汉人水兵。
有镇国新军的生员负责带头操练，叶春秋倒没有什么担心，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清洗掉这些葡国人身上的印记，让他们学习汉人的风俗，学习汉人的语言和文字，让他们改头换面；而对于水师的新兵来说，往后则将这些葡国人数十上百年所积累的操作舰船经验，还有海战的经验学习到手，将来这些葡国人，若是能用，当然继续用着，不能用，也可以驱逐出去。
叶春秋将目光从窗外头收了回来，旋身走到公房的沙发跟前坐下，闲坐了片刻，正待要去校场亲自监督操练，却有卫兵过来道：“恩师，宫里来人，请恩师入宫觐见，宦官就在营外等候。”
叶春秋的眼眸闪过了一抹亮光，终于来了……

第一千五十九章 暴利
叶春秋似乎也早就预料到朱厚照会出面，外间发生的事，他大抵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对于朱厚照此时突然的召见，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叶春秋站了起来，整理好了衣冠，尤其是换上了钦赐的蟒袍，没有半点的怠慢，立即出了镇国新军大营，直接入宫觐见。
坐马车来到午门外，自午门入宫，接着便一路抵达了暖阁，而在暖阁这里，毫不意外的，已有不少人在此候着叶春秋了。
朱厚照精神奕奕地坐在御案后，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可是见了叶春秋，却是在没人察觉的时候促狭向叶春秋眨了一下眼睛。
叶春秋不敢回应他，见刘健诸人都在，更是不敢放肆，乖乖地行了礼。
接着，朱厚照道：“坐下说话。”
有人搬了个锦墩来，叶春秋欠身坐下，才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朱厚照咳嗽一声，看了刘健等人一眼，便道：“朕哪，今儿只是做个和事佬，你们自己说吧。”说罢，又看向刘健他们。
刘健不由苦笑，却是看向叶春秋，道：“老夫腐朽，说句本心话，对于佛郎机和舰船之事，可谓一窍不通，放眼满朝文武，真能把佛郎机和水师的事说出一个所以然来的，想必也只有镇国公了。”
叶春秋腼腆一笑，道：“其实春秋所知的也是不多。”
“不要谦虚嘛。”刘健笑了，坐在一旁的谢迁、王华和李东阳也跟着笑了起来，李东阳则道：“镇国公年纪轻轻，就如此谦虚，果然非常人也，生子当如叶春秋啊。”
“……”难得一向谨慎的李东阳都开了口，而且还夸奖得自己如此的有创意，叶春秋有些哭笑不得。
“哎……”此时，刘健叹了口气，道：“内阁对佛郎机，可谓是忧心如焚啊，泉州遇袭之事，不可再滋生了，再发生，你我便皆为千古罪人。老夫左思右想，筹建水师，御敌于国门之外，乃是当务之急。春秋可有什么想法吗？”
叶春秋其实也很能理解刘健等人的难处，他想了想，便道：“保境安民，责无旁贷，十年树木，百年水师，这水师要建起来，其实春秋知道是很不容易的，佛郎机人醉心于航海术，早已是一日千里，而我大明禁海了百年，老祖宗的许多技艺，早已丢了个一干二净，他们是精通此道，而我大明呢，却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建水师，投入也是极大。”
说到这里，叶春秋看了神色复杂的众人一眼，又继续道“其实……叶某人深受国恩，倒也想为朝廷效绵薄之力。”
叶春秋郑重其事地道：“若是陛下和内阁愿下旨命镇国府筹建水师，春秋愿意勇于任事，水师的军费，春秋愿尽力筹措，保卫我大明海疆，既是朝廷的责任，也是镇国府的责任，大家都是为天子效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该分出彼此。”
叶春秋的这番话，可谓是真诚到了极点。
这一下子，刘健等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原本还在心里想着该如何游说叶春秋呢，谁知道叶春秋居然主动提了出来，声情并茂，全无私心。
朱厚照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叶春秋的答案，也很悦耳，要不为何说是兄弟呢？别人都巴不得丢掉的烫手山芋，春秋却急着捡起来，而理由只有一个，无非是为君分忧罢了。
真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
刘健咳嗽一声，只好笑了笑，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好，他很快发现，现在建水师的障碍，反而不是叶春秋，而是镇国府的股东，就算叶春秋在此表了态，又能如何，那些人肯甘心吗？
李东阳却是变得深沉起来，却仿佛在思虑着什么，一时间默不作声。
王华和谢迁倒是感觉很是欣慰，他们没有看错人啊。
“只是……”刘健钦佩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水师靡费太大，镇国府如何筹措钱粮？老夫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春秋自己也说，将来要维持水师，至少得要三五百万两纹银，这个数目太大了。何况，只怕春秋肯，未必别人也肯？”
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叶春秋心里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道：“其他股东若是不肯，春秋愿一个个游说，给他们晓以利害，请他们以大局为重；至今钱粮，确实是麻烦，其实要说服其他股东，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皆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
刘健直接道：“此话怎讲？”
“现在朝廷实施海禁，货物不能出入，可是要开海，这是祖宗之法，只怕有些困难，既然不能开海，不如寻一个变通的法子，朝廷若是能默许镇国府独揽海上的贸易，准许镇国府的舰船与诸国贸易，春秋就有办法筹措出更多的钱粮来，这样，也可以给诸股东们一个交代了。”
海上贸易！
这才是关键啊。
建水师是为了什么？虽然有守御的需求，可是保障海上通道不也是必要吗？一旦保障了航道，若是不做点小生意，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在这个时代，互通有无，简直就是暴利的行业，大明的瓷器运到了倭国，那就是数十倍的利差，南洋的香料运送到了大明，亦是数十倍的利润，这哪里是海贸，简直就是一船船的运送金银，这里头的获利，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大明虽然海禁，可依然有无数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走私，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跑一趟船，用现代人的话，那简直就是单车变摩托，杀头的买卖也干。
而一旦镇国府获得了海贸的特许经营权，那么这大明东印度公司的称号，可就真正地坐实了，水师开销再大，可是在这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天下财富的时代，莫说是几百万两银子，就是这个数额再增加几倍，叶春秋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第一千六十章 一劳永逸
叶春秋所开出的条件，对于宫中或者是内阁来说，不过是一个特许经营的橡皮图章。
而内阁得到的，却是未来海疆的安定。
这显然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
历朝历代，中央王朝的敌人都来自于北方，所以任何一个中央王朝的使命大多是修河、赈灾，同时将所有的力量调集在北方备战，自秦汉开始，这样的方针从未改变。
可是如今，当出现了海上的敌人，他们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了，毕竟沿海没有长城，毕竟陆路的军队调集，远远不如海上的敌人快捷，等泉州遇袭，你即便有百万大军，等你花费一两个月功夫将人调去了泉州，说不准在几天之后，人家已经袭击杭州了。
这种前所未见的敌人，使内阁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筹措一套专门用于海洋防御的方案出来，而丢给镇国府，显然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今天刘健与其他几位大学士才会请朱厚照出面招叶春秋进宫商议。
他们也真的是急了，不过刘健很谨慎，特许经营，似乎……
朝中理应不会有太大的反对声音，有固然会有的，因为这等同是给海禁的国策开了一道口子，可现在，朝中的重点是建立水师捍卫海疆的安定，还有一部分人看重的是从镇国府得到的利益是否被削薄，剩下的要反对给以镇国府特许经营的那部分，就算要闹也闹不出太大的风浪。
刘健看向朱厚照，道：“陛下意下如何？”
他这样问，显然是已经心动了。
朱厚照挠挠头，不由道：“朕也不懂哪。”
呃……于是朱厚照只好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你的意思是，若是镇国府特许经营海贸，就能完全筹措出水师的军费？”
叶春秋正色道：“完全可行，臣也不敢吹嘘，不过若是不开海贸，臣也无法去说服诸位股东。”
朱厚照点头，这是倒是实情，想割人家肉，总要给个甜头，于是他便道：“朕倒是没有什么意见。若是内阁这儿也没什么意见，那么就这么办吧。”
刘健则目光与李东阳诸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都无人反对。
这一次倒是宫中、内阁和镇国府都觉得满意，朝廷少了一个麻烦，宫中急于要建水师，何况镇国府的水师，即是大明水师，毕竟朱厚照和宗室以及各家国公，可是占了六成以上的股份。
叶春秋呢，则是突然喜从天降，突然得到了一个特许经营之权。
这是垄断啊，而且是赤。裸裸的垄断，普天之下，无论是任何人想要用瓷器和丝绸，只能从镇国府的商队里购买；而天下的特产，可能那苏门答腊的香料在苏门答腊一钱不值，可到了大明，就是天价，除此之外，还有倭国的银矿，甚至无数的金矿。
想一想这个，叶春秋便觉得激动。
既然已经商议出了一个大家满意的答案出来了，刘健的心头也舒坦了一些，便起身道：“陛下，容臣等告退，臣等尚需去好生拟定出一个章程，再请陛下过目。”
事情已经敲定，刘健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特许经营还不够分量让叶春秋安抚住股东，于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其余的事，就拜托镇国公了。”
叶春秋连忙站起来道：“哪里，这是分内之事，应有之义。”
几个学士告退而去，朱厚照便急不可耐地道：“春秋，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朕瞧着你，似乎一直都在卖关子，快，从实招来。”
“舆图。”学士们走了，在朱厚照的面前，叶春秋便觉得轻松自在了许多。
“朕去拿。”朱厚照嗖的一下，便心急火燎地去抱了舆图来，二人早有默契，直接将这羊皮舆图摊在地上，朱厚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叶春秋道：“嗯？”
叶春秋道：“陛下，葡萄牙国民不过百万户，士兵亦不过十万，可是陛下可知葡萄牙王室有多富有吗？他们一年的收益比大明一年的税赋还要多得多，所以他们才有余力建立更多的舰队，招募更多的武士。”
叶春秋说罢，索性拿着毛笔，开始在地图上绘出一个个墨点，反正这样的舆图，已经拓印了不知多少份，叶春秋也不担心糟蹋了，从葡萄牙的位置，再到北非，到西非，到好望角和印度，再到马六甲，叶春秋将葡萄牙人的据点一一点出来，口里道：“他们靠的，就是海上的贸易，南洋的檀木和香料，到了佛郎机，价值就是百倍，北非的金矿银矿，更是无以数计，除此之外，还出产钻石珠宝，天竺国人口千万，颇为殷实，他们在天竺建立了据点，随时可以将货物运至天竺兜售，再将天竺的物产运回佛郎机。甚至还有人口的买卖，这儿是非洲，他们运送人口至诸口岸为奴，总而言之，这小小的葡萄牙，不过是京畿大小，却是富可敌我大明，陛下再看这里……”
叶春秋指着美洲道：“陛下可知，就这美洲，给西班牙人提供了多少财富？”
朱厚照云里雾里，如拨浪鼓似地摇头，而后道：“你说。”
叶春秋道：“据统计，西班牙人从美洲得到白银三千六百万斤白银，就是说，单单白银，就是五亿两……”
朱厚照顿时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吃了一惊，可是这一下，也有直观的感受了。
其实这个数目，叶春秋所说的是西班牙在美洲百年来的收益所得，他故意掩去了时间，直接报出了这个数目。
五亿两纹银是什么概念呢？
朱厚照有点懵逼，大明的岁入纹银是在两百万上下，大明已有百二十年，也就是说，朱家这堂堂天子，作为一个奢侈的皇室，统治者上万万的百姓，他们得到的银钱税收，一百二十多年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亿五千万两，竟还不如小小一个西班牙的一半，朱厚照突然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说好的上天之子，富有四海呢？

第一千六十一章 雄心
叶春秋的一席话，给朱厚照的观感绝对是震撼的。
而叶春秋将朱厚照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其实也很是理解朱厚照的心情。
不过，叶春秋的表述似乎还没有说完，此时，他又道：“这还只是白银而已，黄金足计二百万两，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稀世珍宝，更是不计其数，陛下，大明海禁了一百多年，这些本该是大明的财富，却被撮尔小国给占了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叶老师还是很专业的，他又开始玩伪概念了，他的意思就是，陛下你是天子，对不对？这世上的珍宝和金银，理应都是你的，现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混得如鱼得水，这是他们抢了你的钱啊。
朱厚照的脸色胀红，他脑子其实有点发懵，这数额太大了，他曾经还为自己在内库中存着的几十万两银子而得意洋洋呢，可是那种满足感突然间被一扫而空，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接着道：“只是要开海，哪里有这样容易呢？只怕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纷争了，既然如此，那么陛下和臣，就理应夺回该是咱们的银子，这个特许经营，就是这么个意思，用特许经营规避海禁，陛下呢，自管在宫中等着多建内库准备装银子就可以了，而镇国府那儿……”
朱厚照听着，眼眸渐渐亮了起来，一拍脑门，道：“朕明白了，哈……你为何不和内阁诸公说？”
叶春秋叹口气，无奈地道：“哎……读书人之间，是不能谈钱的，若是臣弟和他们说这些，就不但恶俗了，也不免……”
“朕明白了。”朱厚照笑意满脸地道：“到时候若是让他们知道，他们自己咬着牙要下海，这银子最后都是镇国府和朕的内库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气得跳起来。吓，春秋，想不到你竟这样阴险，可是朕喜欢。”
说着，朱厚照兴奋地搓着手，接着又道：“他们抢了朕的钱，朕要叫他们连本带利的给朕还回来，这开海是挣银子，唔……话又说回来，西班牙和葡萄牙真的那么富有吗？”
朱厚照托着下巴，显得很认真，可是眼里却是凶光毕露。
叶春秋看着目光炯炯的朱厚照，不禁有些无语，这家伙，上辈子一定有打家劫舍的经验啊。
叶春秋心里感叹，本来他以为自己的一席话是给朱厚照一种紧迫感，好教朱厚照全力支持镇国府的特许经营，谁料到，朱厚照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两位开海的老前辈如此富裕，自己是不是要去找他们干一票。
叶春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却是道：“可是眼下当务之急，却还是先把架子搭起来，真正要下海，也没有这样容易，不过臣弟已经在做准备了。”
朱厚照却是突然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显出了几分愁意。
刚才朱厚照还一脸的兴奋，此时叶春秋见他突然变得沮丧，不由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哎……往后啊，这日子难过了。”朱厚照幽幽地道：“从前呢，朕有几十万两银子，就已经很满足了，这日子倒也过得快活的，可是现在呢，听了你的一席话，朕突然觉得内库就那么点儿东西，实在一丁点意思都没有，朕真的很惆怅啊……”
说话间，朱厚照仰望着房梁，接着一脸苦色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可是那几亿的银子，却还是没影的事儿，朕是看得见，摸不着，偏偏又瞧不上小钱，往后啊，怕是要茶饭不思了，朕……是穷怕了啊。”
穷字用在他对自己的形容上，叶春秋听着，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地抽了一下，过了半晌，只得道：“陛下且忍耐一二。”
朱厚照却又道：“咱们得先说好来着，等这舰船下了水，水师大抵有了点儿眉目，朕要亲自登舰。”
见叶春秋又皱眉，朱厚照便嘻嘻笑着道：“权当是朕求你叻，朕还没坐过海船呢。”
叶春秋不置可否，这事儿，他可不敢擅自拿主意，海上的事，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至少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高风险之事。
叶春秋便顾左右而言他道：“眼下最麻烦的，还是基地的问题，这水师，理应建在哪里合适呢？”
朱厚照反而不是很在乎，随意地道：“就在天津卫吧，朕只要打了招呼，内阁那儿，保准没有异议，他们现在是求之不得赶紧将烫手山芋丢给镇国府呢。”
天津卫拱卫京师，这倒是没有错的。
可是叶春秋却不太认同，道：“陛下，在天津卫是有许多的好处的，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若是建在关内，其一是被百官盯着，很是不妥，而陛下既有雄心，何不建在较为危险的地方？”
朱厚照愕然地抬起头，他有点拿捏不定叶春秋的意思了，一脸不解地看着叶春秋道：“你的意思是？”
叶春秋正色道：“陛下忘了吗？臣一直听说山海关之外，悬孤一岛，因秦皇求仙而得名，故曰秦皇岛，此道恰好与山海关隔岸相对，占地方圆百里，那里，臣想命人去勘察一下。”
叶春秋所说的，就是后世的秦皇岛，因为和山海关相邻，不过现在，却是没有多少人烟的。
后世的秦皇岛，已经与大陆相连了，可是在这个时代，秦皇岛却还只是一个岛屿而已。
早些年，陈绾曾在诗中提到的“绝岛”就是秦皇岛。所谓绝岛就是孤岛，孤立于海中之岛。如今这座岛屿已经面目全非了。明季及清初秦皇岛原是抚宁县管辖下的一座荒芜人烟的小岛。秦皇岛虽小，却很有灵气，故史不乏书。弘治十四年时《永平府志&#183;山川》篇就有记录：“秦皇岛在抚宁县东七十里，有山在海中，世传秦始皇求仙尝驻跸于此。”
朱厚照听罢，似乎还是有些不是很明白叶春秋的用意，便问道：“寻一处孤岛，是吗？这有什么好处？”

第一千六十二章 敕命
对于秦皇岛的了解，叶春秋也只是在翻阅山海关的古籍才大致地知道这地方和后世不一样。
这时代的秦皇岛，其实它真的是岛。
直到四百年之后，才因为河水的冲积与大陆相连。
说起来，这座秦皇岛占地不小，它恰好与山海关相对，对面既是关外，又是关内，距离内陆，不过数里而已。
这岛屿虽不及琼州、崇明，却也有一县之地，这地方与大陆的关内外相对，又隔海望着朝鲜、辽东，再远一些，还可去倭国，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气候稳定，不似宁波、泉州等地，台风频繁，便是风浪，也不算大，在这时代，台风是港口的大敌，以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和造舰水平，往往一个台风过来，损失极其惨重。
当朱厚照认真地问起叶春秋选定这座岛的原因的时候，叶春秋在略略的沉吟之后，才解释道：“秦皇岛距离关外，不过一步之遥，若在此驻扎水师，便可随时协防山海关，若是辽东有战事，亦可随时驰援，这可以巩固住边防。”
看着朱厚照若有所思的样子，叶春秋继续侃侃而谈道：“再者，那儿现在是不毛之地，岛屿内的土地，都是无主，这就给了镇国府足够发挥的空间，可假若去天津，若是需要到土地，可土地大多是在士绅之手，既不可强取豪夺，可是一旦购买，又难免让人抓住了空子，从而坐地起价，倒不如秦皇岛那般的自在，那土地随心用之。何况，那里在海外，地形之中必定有不少的深水区域，完全可以多开辟一些码头出来。”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最后说出了真正的好处：“而臣弟之所以选哪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缘故，那就是那儿距离朝廷太远，也无人去关注，便可免去不少的麻烦，镇国府可专心致志地将其作为水师和商港，不受外界干扰。”
北可以制大漠和辽东，东可窥视朝鲜与倭国，向西就是关内，向南，则是一片汪洋。
无人约束，全凭镇国府自行去解决问题，更何况，京师距离秦皇岛不过数百里，再加上因为关防，所以京师和山海关的官道齐整，快马的话，也不过一两日就到，即便是坐上马车，也不过是三四日的时间，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距离不算太远，叶春秋无论是在京师，还是亲自登岛，都完全可以随时掌控着秦皇岛。
但凡只要听到事关大漠，叶春秋便晓得朱厚照是绝不会拒绝的，果然朱厚照道：“说的很有道理，那么就以此地作为水师的……呃……叫什么？”
叶春秋连忙道：“基地。”
朱厚照抿着嘴，目中掠过一丝狡黠，道：“好吧，你且回去，这件事容朕和内阁议一议，哈，你是不知，现在几位师傅对朕温顺多了，尤其是这建水师之事，他们只要听说要银子，便似丢了魂似的，现在正生怕着朕让内阁建水师呢，所以你放心即是，这事不成问题的。”
叶春秋笑着谢了恩，这才出宫。
从战胜佛郎机军团，得了那几首舰船，叶春秋就决定了要建立水师，也为此，这段时间，虽是一直待在镇国新军大营里，可是对外间的事情也是了解的。
可以说，他在镇国新军大营的这些天，他是在运筹帷幄之中的，可是现在总算敲定了水师的事，而且在自己提出特许经营的后，内阁和小皇帝还算是欣然接受，这令叶春秋不由松了口气。
从一开始，有了那建立水师之心，叶春秋其实就已经打了贸易特许权的主意了，没有这个特权，镇国府想要再加速发展的确有些难，倒也不是说慢慢提升工业不成，只是这条路固然稳妥，可终究还是太慢了，叶春秋需要的是临门一脚，为大明踹开一个窗户，让光照进这大明来，从而造福许多的人和事。
开眼看世界，何其不容易啊。
上千年的中央之国，习惯了以老大的姿态降临于此，这个过程中，有太多太多的荣耀，已经习惯了自认自己为世界中心的中央王朝，之所以故步自封，绝不是因为老祖宗们如何愚昧，说穿了，一个住在自己华宅里的大富豪，出门就看到一群穷逼在自己面前晃荡，榨也榨不出三两油来，于是，面对这帮穷鬼，连打交道都懒得和他们打，还不如自己关起门来自娱自乐，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希望热闹一下，把这些人请来，给自家增光添彩一些，然后就不愿多有什么往来了。
这种心态，颇有些地心说一样，大家已经渐渐将一样自己所看到的理论奉为圭臬，等到新的理论出现，使人心里产生了落差和恐慌，可是最终，他们还是会接受，接受之后，便愿更加理性客观地去认清这个世界了。
从一开始，叶春秋躲起来，就是知道眼下这个积弊已久的朝廷，是根本无法做到兴建水师的，历史上的大明朝，连维持剿贼和后期抗金的钱粮都无法维持。甚至到了国家危亡在即，无饷可用，即使社稷有倾覆之危的时候，朝廷也不敢对士大夫动手，更不敢拿宗室们开刀，那闯王带着无数流民，四处劫掠，绝大多数，都是地方上士绅土豪，和宗室藩王的府库，结果这些家伙，个个都是富得流油，现在只是建个水师而已，谁敢拿他们动刀？
对于经历过被佛郎机人的侵犯后，朝廷意识到水师不得不建，可最大的问题是又根本无钱去建，那么叶春秋提出来的这个方案，无异于是内阁的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只是给一个特许，却能成功甩锅，将来若是海防出什么问题，就和内阁无关，而是镇国府承担这个干系了，这怎么看，都是一劳永逸的最好的办法。
而叶春秋……当然不介意承担起这个责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许多人。
回到府中，次日清早，便有礼部的官员来，敕命也就来了。

第一千六十三章 一份特别的圣旨
既然与内阁还有小皇帝深谈后商议出了一个大家满意的答案，叶春秋便觉得没有必要再故意一直躲在镇国新军大营里了。
记挂着妻子越来越重的身子，所以从宫中出来后，叶春秋便直接回了叶府，陪陪多日不见的王静初。
只是没想到，在家中只是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便有吏部的官员来到叶府，而且带来了敕命。
叶春秋不禁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若是镇国府兴建水师的旨意，叫诏书，也理应是在镇国府宣读。
因为这份诏书，是给镇国府的，虽然作为镇国公的叶春秋负责接旨，可朝廷的规矩十分繁杂，这又不得不说起叶春秋的本业了，毕竟是待诏翰林出身，所以对于这里头的门道实在太清楚不过了。
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太对劲，因为这旨意显然是传给自己私人的敕命。
敕命和诏命，是有本质区别的！
只是现在……管他呢，先接了再说。
叶春秋让叶东吩咐人在中门摆了香案，穿了蟒袍，接着便领着一家老小前来接旨。
连那二叔叶松也来了，他和其他人不同，毕竟是第一次听到圣旨这东西，这玩意在以往，距离他实在过于遥远了，所以此时他远不如府里的其他人那样平静，他跟在后头，皇城惶恐地一起随叶春秋拜下。
接着，便听那拿着圣旨的礼官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佛郎机寇来袭天津卫，天津卫，京畿腹地者也，要冲之地，于是臣民不安，朝野不宁，兹有镇国公叶春秋，率军阻敌，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有功社稷，乃敕其为秦皇岛岛主，赐秦皇岛全境土地百三十里……”
这下子，叶春秋终于明白，为何这不是诏书了，因为这是私相授与的敕命，意思就是，秦皇岛从此之后，姓叶的了。
叶春秋带兵消灭佛郎机舰队的功劳，一直都没有去论，因为此事朝廷一直在焦头烂额，一时也顾忌不上，不过这确实是大功一件，本就该有所封赏的，现在倒好了，趁着建水师，一并将叶春秋敕为了秦皇岛岛主，镇国公……秦皇岛岛主……
叶春秋怎么都还是觉得怪怪的，他知道，这一定是小皇帝的主意，也只有这么个‘历史发明家’，才喜欢鼓捣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官职。
某种程度，朱厚照确实创造了很多奇迹，各种乱七八糟地官职，他是他的首创，至于这秦皇岛岛主，似乎有那么点儿创新不足，不过却很直观，让人一望就知这是什么东西。
叶春秋心里摇头，内阁几位学士，连这样的旨意都肯同意，这刘公、谢公为了给国库省钱，也是够拼的。
或者说是债多不愁吧，反正朱厚照已经够胡闹了，到了这个份上，大抵他们的心思是，再让这小子胡闹一次吧。
念到了这里，那礼官便像吃了苍蝇一样，期期艾艾，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念下去，最终，他还是艰难地道：“正德六年六月，正德皇帝、万岛之王、威震四海都督大洋总兵官敕……”
“……”
叶春秋抬眸，有些不解地看向这礼官，这礼官也是无语地看着叶春秋。
四目相对，二人俱都明白了。
叶春秋赐了个秦皇岛岛主，嗯……听着不太牛叉，也没什么创意。
而小皇帝把创意留给了自己，他没了镇国公，也对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不太感兴趣了。
小皇帝的性格犹如天气，阴晴多变，他现在对大海很有兴趣，然后他开始发明创造了，他的创造力很惊人，而且还颇有点儿玄幻色彩，多半，他已经在暖阁里，封了自己做万岛之王，又给自己加了一个‘威震四海都督大洋总兵官’。
卧槽……
叶春秋几乎可以联想到，就在昨天夜里，朱厚照急不可耐地亲自手书了一封给自己加官晋爵的圣旨，然后火速让司礼监的刘瑾给自己盖印，多半这个时候，现在内宫十二监里，已经开始十万火急的制造新的金印甚至可能开始裁剪万岛之王的官衣，还有威震四海都督大洋总兵官大人的铠甲了。
仔细一想，自己加了一个秦皇岛岛主，他自己却火速成了万岛之王，这家伙还真是一丁点亏都舍不得吃啊，自己虽得到了封土，已经算是优渥了，结果却是朱厚照的万分之一。
听完这份敕命，叶春秋无奈地站了起来，向那礼官作揖道：“莫不是……这敕命也掉了包，待诏房那儿，是不是又将敕命先去给陛下过目了？”
这礼官哭笑不得，沉吟了老半天才道：“或许是吧。”
谁知道呢，反正撞鬼了，他记得圣旨从待诏房那儿出来不是这样的，可是经过了通政司，就变了样子了，可问题就在于，这里头依然有加盖玉玺，算起来……也是敕命吧。
叶春秋便接过了圣旨，那礼官也没什么继续逗留的心思了，他急着回去禀告呢。
谁料就在此时，叶春秋叫住了他。
他只好驻足回眸，不解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苦笑道：“还未恭喜呢。”
这礼官便失笑，摇摇头，而后作揖道：“恭喜镇国公，恭喜秦皇岛岛主。”
叶春秋忍俊不禁，也有板有眼地道：“哪里的话，叶某惭愧。”
然后‘照例’寒暄两句，那礼官心不在焉，便火速地走了。
人一走，一家老小便都围拢了过来，一个个红着眼睛，七嘴八舌地道：“秦皇岛在哪里？”
“恭喜公爷。”
“公爷公侯万代。”
二叔叶松嚅嗫了一下，显得有些惭愧，差距啊……只是今日，他却没想吐血的心思了，差距太大，连羡慕嫉妒恨的心都没有，只有高山仰止之心了。
呼……
叶春秋耳边听着络绎不绝的道贺声，满是狐疑地看着圣旨下的落款——‘万岛之王’、‘威震四海都督大洋总兵官’，他不由苦笑，旋即摇摇头，不知该哭好呢，还是该笑。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才会弄出这么一份不伦不类的东西来，第一种是疯子，第二种就是朱厚照。

第一千六十四章 入宫觐见
好吧，终究叶春秋是打心里佩服朱厚照的，事实上，朱厚照虽然偶然哎胡闹，可也因为朱厚照总是能在许多时候给他的支持，给了他许多的信心。
来到这个世界，叶春秋看到太多的条条框框，和无数的积弊，人情冷暖，有过真挚感动，也有礼教的束缚。
每次想要退缩的时候，可是只要看到那浑身都是礼法捆绑的朱厚照，居然总能推陈出新，玩出各种花样，叶春秋突然觉得，有时自己破天荒、或是胆大包天的举动，还真不是事儿了。
叶春秋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笑。
众人只当他是做了岛主，心情高兴愉快，也跟着赔笑。
看着阖府上下的欢声笑语，叶春秋摇摇头，他旋即心里落寂下来，果然自己和陛下是一样的啊，自己心里想着什么，藏着多少秘密，别人无法理解，也理解不了，即便是至亲之人，可是自己的笑，身边的人总是不明就里，或者虽是不懂，却依旧赔笑，不正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吗？
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有一些暖流，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朱厚照……
叶春秋突然拿着圣旨，匆匆便跑了出去，叶老太公却是在身后追着喊道：“春秋，春秋，你去哪里？”
“去谢恩，谢恩啊。”叶春秋丢下这句话，跑得更疾，也不坐车了，却是健步如飞。
他能体会朱厚照的感受了，或者说，他能感触到天子那令人无法捉摸的心思，因为自己的感受，和他一样，只是自己的心事，这世上无人能去猜，静初不可以，父亲不可以，朱厚照也不可以，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深处，憋着有些难受，因为无人理解。
他一路跑至了午门，眼看着一个蟒服少年就这样快步穿过诸人，越过街巷，许多人还当是个戏子，还来不及辨认，人便没了踪影。
叶春秋气喘吁吁地抵达了午门，门口的禁卫自是认得他的，不敢阻拦，一面请叶春秋进去，一面火速入宫禀报。
叶春秋喘着气儿走到了暖阁门前的时候，恰好刘瑾出来，二人撞了个满怀，叶春秋气力大，这一撞，直将刘瑾撞翻在地，啪的一声，刘瑾屁股落地，顿时疼得咬牙切齿，他还未咒骂，叶春秋却先朝他一笑道：“抱歉，刘公公。”
说罢，人已冲了进去。
刘瑾心里怒到了极点，偏偏是拿叶春秋一丁点办法都没有，见叶春秋急匆匆地进去，也不经通报，心里暗骂，太没规矩了，哼，如此无礼，就以为陛下会事事纵容你？
于是刘瑾便不肯走了，一瘸一拐的，边摸着屁股边猫腰在门口窃听。
朱厚照正在暖阁里坐着，身上穿着一件稀奇古怪的衣衫，这是一件礼服，唯独不同的却是，这礼服上竟是用金丝锈了一头狰狞的巨鲨，他霍然抬头，见叶春秋喘着粗气进来，显出几分惊喜，旋即道：“春秋，刚才有人禀报说你请求觐见，朕也是正想寻你，我们兄弟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呀！”
说罢，朱厚照站起来起来，举起手，把他身上的衣服扬了扬，道：“春秋，你看朕这万岛之王的官服如何？是不是很有气势？”
说罢，朱厚照挺着胸膛，想要显得自己更加英武一些。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弟是来谢恩的。”
朱厚照哑然失笑，不禁有些失望：“噢，谢恩？不必谢了。”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继续道：“其实臣弟知道……”
“嗯？”朱厚照看着叶春秋，感觉这家伙今儿有点不同寻常，虽然这家伙一如既往的很认真，可像是话里有话。
叶春秋道：“臣弟知道陛下是个好人。”
“啊……”朱厚照禁不住有点郁闷，忍不住想说，朕哪里好了？朕可没想做好人啊。
叶春秋道：“臣弟知道，陛下自小就有高远的志向，与众不同。”
朱厚照眯着眼，这一次是深以为然地颌首点了头，这倒是实话。
叶春秋接着道：“无论别人怎样看，胡闹也好，折腾也罢，可是臣弟知道陛下有鸿鹄之志，非比寻常，外人无法理解，那是他们只晓得安于现状，不知陛下的心有多大……”
朱厚照顿时抿嘴无语了，收敛了几分得意的笑容，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似乎被触及到了心事。
叶春秋又道：“别人怎么看待，并不要紧，别人怎样说，那也无妨，这些燕雀，怎会知道圣天子的心思呢？陛下不必将这些记挂在心，陛下保持着自己的本心，做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朱厚照迟疑了一下，道：“你的心里话？”
“再心里不过了。”叶春秋正色道：“陛下必定要为万世开太平，臣弟对陛下有信心。”
……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不禁笑了：“还有呢？再夸朕几句。”
这下子，倒是叶春秋有点恼火了，这家伙油盐不进啊，话又说回来，叶春秋想说这些话，不过是不愿朱厚照和自己一样，心里所藏掩的东西，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而已，自己的秘密要守住，可是何必要让朱厚照憋着呢？
可是朱厚照显然破坏了气氛，叶春秋也便笑了，抚摸额头，一副用心思考的样子道：“让臣弟再想想陛下的好处。”
朱厚照便兴致勃勃地催促道：“快说，快说。”
叶春秋沉吟良久，最后苦笑道：“想不出，容臣回去想几日再说。”
朱厚照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恼火地道：“这是什么话，能说朕的好话数之不尽，还需回去想几日，你是来谢恩还是来找茬的？”
叶春秋脸上浮出微笑，作揖道：“臣弟已谢完恩了，接了敕命就气喘吁吁地赶来，现在察觉思虑不周，容臣弟后悔一次，回去还要和大父好生乐呵乐呵。”
朱厚照的冷脸终于没憋住，也不由笑了，道：“神神怪怪的，罢了，回去吧，秦皇岛岛主，朕明日将朕身上的官服赐你。”

第一千六十五章 财大气粗
叶春秋抬眸，看着朱厚照身上的巨鲨服，不禁无语。
话说回来，这大红団领的巨鲨服，乃是飞鱼服修改而来的，只是上头的图案不同罢了，倒也威风凛凛，只是……
叶春秋苦笑着道：“陛下，算了……”
朱厚照便背着手，一副好心当作驴肝肺而愠怒的样子道：“你不要，别人还要呢，往后这水师哪，就赐穿巨鲨服，朕明儿就下旨，你奈朕何？”
哎，真是做皇帝任性呀，叶春秋还真奈何不得他。
既然想说的话，已经跟朱厚照说了，叶春秋倒是感到心满意足了，随即动身告退。
从暖阁出来，正见到刘瑾在外头贼头贼脑的样子，叶春秋便抿嘴道：“刘公公无碍吧？”
刘瑾倒是没有将恼怒写在脸上，只是干笑道：“无碍，无碍。”
刘瑾多次给他找茬，所以叶春秋见到刘瑾，只有厌恶之感，而今时今日，叶春秋已经懒得跟刘瑾多费唇舌，朝他作揖，旋即匆匆而去。
刘瑾便又回到暖阁去，他方才还听陛下在说混账话呢，那叶春秋没头没脑，或许……
谁晓得朱厚照坐在御案后头，默然无语，神色显得有些凝重，他抚着案牍，若有所思。
刘瑾走上前，堆着笑脸道；“陛下。”
朱厚照抬眸，目光显得有些幽深，道：“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刘瑾愣了一下，便道：“陛下鬼神难测，奴婢……奴婢妄言，想必是……想必是……”
“猜不出就不要猜了。”朱厚照莞尔一笑，脸上透着一股神秘的色彩。
刘瑾脸上依旧带着笑，可是心头却是难过到了极点，他自认曾是这个世上最了解陛下的人，所以他能得圣宠，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宫里活出了一条路。
可是现在，他是越来越看不透陛下了，这让他既有着满腔的危机感，又无可奈何地难耐。
……
叶春秋从宫中出来，又回到了府上，新近得了敕封，自然有不少人前来道贺，英国公张懋竟也在次日来了，在叶家落座，这一次倒不是叶老太公出面招待，而是叶春秋亲自请张懋到了上座。命人斟茶，等这茶水上来，叶春秋则是忝居末座。
张懋呷了口茶，率先道：“听说陛下已经同意镇国府建水师……”
“是。”叶春秋没有半点迟疑，倒是回答得痛快，接着道：“从现在起，镇国府水师就要开始筹措，从今往后，这大明的海疆，就是镇国府的干系了。”
张懋不由皱眉。
叶春秋看了一眼张懋的神色，又道：“可是陛下有恩旨，赐予了特殊的贸易权，从此往后，镇国府的舰船可以随时出海贸易，英国公放心，贸易所带来的盈利，足以养得起水师，镇国府的收益，是完全可以得到保障的。”
张懋却是哑然失笑。
叶春秋知道他有些不信，其实这很好理解，这个时代，又有几人知道开海贸易的巨大财富呢？就算当初郑和下西洋，事实上是亏本的，所以在大明，出海未必就是带来无数的财富，而是靡费巨大，这也就给了大多数人深刻的阴影。
说回来，其实也很好理解，郑和每一次出海，都是两百艘船，近三万人的规模，商船出海，往往是尽量少载人，而多运货，毕竟船上增添一人，就需要增加一人的淡水和食物，又要安排船舱休息，占去的空间巨大，大明的舰队出海，交易的货物并不多，所带来的，也是进贡宫中的奇珍。
不过叶春秋既然打了包票，张懋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他沉思了一下，徐徐道：“若是如此，倒是当真能盈利不少，只不过……”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春秋便笑吟吟地道：“英国公但言无妨。”
张懋深深看他一眼，才道：“出海贸易，可没有这样简单啊，尤其是这特许经营权，未必有这样简单。”他抿嘴一笑，带着几分深藏不露：“自然，若有什么难处，给英国府下个条子即是。”
他点到即止，似乎带着几分忌讳，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和叶春秋说了几句闲话，方才站起来，动身告辞。
说服股东的工作，自然是叶春秋进行的，于是这几天，他拜访了许多人，有人倒是好说话，虽然对此不懂行，却信得过叶春秋的，也有人犹豫的，如那寿宁侯和建昌伯，好在偏生现在他们也是孤掌难鸣，叶春秋也就懒得理会了。
接着又有诏书到了镇国府，这镇国府水师，也就算正式成立了。
镇国府立即开始增加了特别预算，这几乎等同于将镇国府的银子统统搬了出来，足足四十万两，每月再追加十万两所需，这个数目，可谓是财大气粗。
在股东大会上，因为得到了朱厚照的极力支持，叶春秋和宫中占了五成的股份，其他人虽然看着这个数目有点儿怀疑人生，却也有人对叶春秋带着盲目信任，最终还是以占八成的股权通过，叶春秋分明看到寿宁侯和建昌伯二人的脸色黑下来了，偏偏又作声不得。
等到股东们散去，叶春秋则是心情轻松起来，那张鹤龄和张延龄却依旧不肯走。
走到叶春秋的跟前，张鹤龄气势汹汹地道：“春秋，咱们怎么也算是半个亲戚啊，可你这是抢钱哪，我……我……”
叶春秋对这两个浑人早有了解，便道：“舅父莫非要揍春秋不成？”
张延龄便看向张鹤龄，一副以自己兄长马首是瞻的样子，于是张鹤龄叉着手，恶狠狠地瞪着叶春秋，理直气壮地道：“揍个屁，咱们兄弟不是你对手，走了。”
说罢，便拂袖而去，张延龄便在后头亦步亦趋而去。
叶春秋只有可笑不得的份儿。
几日之后，一副根本地方府志和专人勘测之后的地图便摆在了叶春秋面前，这是一幅秦皇岛的地图，哪儿地方属于深水区，哪里是山峰，哪里是山林，哪里有淡水，都详尽的标识在了地图上。

第一千六十六章 大炮巨舰
看着眼前画着详尽标识的秦皇岛地图，叶春秋看得很仔细，不敢有半点的怠慢，甚至边看，边所有所思。
因为接下来，镇国府准备出来的四十万两银子就是用于收购渡船和运载各种物资上岛，并且开始修整岛屿山林，以及修建各种水寨建筑的费用。
四十万，绝对是一笔破天荒的巨款，何况是每月追加十万的预算，也就是说，在未来的一年里，单单秦皇岛的建设，就在一百五十万两上下，这样一笔天文数字，却只是用于打造一个岛屿，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少有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规划，而后洒下无数的钱粮，开始将基础的设施一一建造出来。
道路、码头、仓库、军港、屋舍，甚至是桥梁，还有造船的船坞，瞭望塔、灯塔甚至是炮台，统统都要计算在内。
征发的人力，怕是需要数万人，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物资需要转运。
对于这些问题，叶春秋决定采用最省时省力的方法，对外招商。
没错，就是招商！
秦皇岛很大，足足有方圆百里，好在距离大陆近，所以并不担心运输有什么困难，接下来，既然要修建如此多的建筑，那么水泥、煤炭、钢铁都是必须的，镇国府将在那里开设新的作坊。
除此之外，既然得到了贸易特许权，那么在未来，瓷器、丝绸等诸多商品，都将可以直接从秦皇岛转运天下各处，这就意味着，许多商贾可以借助镇国府的平台，进行海洋的贸易，当然，镇国府绝不只是个中介的机构，其中所挣的利差必定是惊人，可即便如此，货物能送去秦皇岛转运，也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
叶春秋命人先放出消息，准备兜售一些土地给私人进行开发，除了必要的建筑和一些保留地之外，可供商贾自行开设作坊，或者建立转运的货栈，又或者开设商铺。
叶春秋很明白，大抵的规划不是一蹴而就的，自然得先从一些最基础的设施开始。
叶春秋让人继续勘测，而后先将与大陆相连的码头修建起来。
接下来的事，就是耐心等待了。
现在，研究院则是成了叶春秋最常去的地方。
三十艘佛郎机舰船，确实可谓是领先的，不过叶春秋仍然觉得有许多可以改进之处，研究院新设的船舶研究所现在已经招募了一批研究员，大多数都是有志于此的读书人。
接着，他们的第一步工作，就是研究整个佛郎机舰的结构，所以在这船舶所里，除了有汉人，还有几个俘虏的佛郎机人。
这几个佛郎机人往日在佛郎机之时，曾做过船匠，因为不满意当时的生活，所以才随船成为水手来冒险，而今他们已经大致地通晓了一些简单的汉语，在叶春秋的高薪雇佣之下，已经开始将佛郎机舰的结构教授出来了。
叶春秋的想法就是，佛郎机舰是一定要保留的，建造钢铁舰暂时是不可能，一方面是蒸汽机还未出现，笨重的铁甲舰若无蒸汽机推动，在海上便会慢如蜗牛。除此之外，就是耗费的钢铁惊人，以现在钢铁作坊的生产力，还远远不如，在焊接、铆钉的匠人技艺方面，也有太多不过关的地方，这只能慢慢地来，通过一些民生的工坊，既挣银子，又可借此来培养更多熟练的匠人。
所以显然，木质战舰是眼下的最优选择，而且也完全够用，偏偏木质战舰对于木料的需求很大，而且还需加工处理，至少在未来这一两年，显然佛郎机舰会是水师的主力舰队。
它们的作用，是巡防附近的海域，除此之外，就是培训水师人员。
只是再一次抵达天津，登上了这些战舰的时候，叶春秋也发现了许多可改善处，比如这时代的转舵系统不够轻便，比如风帆还可以进行调整，借助风动力学，进行适当的改造，最应该改进的，却是船上的武力配备。
叶春秋在咸湿的海风之下，站在舰船上，他脚下的舰船原是‘恩里克王子’号。
这恩里克王子乃是葡萄牙具有开创意义的航海家，他一生耗费了大量的财力、物力、人力去推动葡萄牙人的航海事业，并为之付出了毕身的精力，为现在葡萄牙一举成为富强的海洋帝国打下了基础。
只是现在，物是人非，这艘舰船已成为镇国府水师的旗舰，舰名也改为了‘秦皇号’。
秦皇号是一艘巨舰，虽然庞大，却又拥有狭长的身形，无论是在航速还是在火力方面，放在整个世界，也是数一数二般的存在，它搭设了足足有三十二门火炮，在这个时代，已是非常难得了，只是这种佛郎机炮对于叶春秋来说并不满意，它的威力很小。
小到什么程度呢？发射的只是几个拳头大的铁球，而且射程并不算远，即便是水战，也只能在靠近之后，利用船身的火炮攻击对方的船身，发射数十数百个铁球之后，能不能将对方打沉，完全是靠运气。
其实这很好理解，一方面是佛郎机炮在这个时代本就威力不大，不过是在工艺上比大明的虎蹲炮要高明一些罢了，在结构和技术上，并没有形成什么代差，最重要的却是，一旦要增加威力，就不免炮身会巨大，装填的火药也会增加，这会产生更大的后坐力，想想看，在木质的舰船上，一个巨炮在装填了十几斤火药之后，一炮轰出，会产生什么结果？
只怕对方的舰船还未炸飞，固定在木质结构上的火炮就已经吃不消了，强大的后座力直接将底仓的甲板震个粉碎，这完全就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节奏啊。
因此在这个时代，舰船上的火炮，往往炮身小，火药装填量也是小得可怜，威力嘛，也只能呵呵了。
跟着叶春秋来的，有不少匠人，除了船匠，便是钢铁和冶金的研究员，每个人各自参观着舰只，皆是啧啧称奇。

第一千六十七章 坚船巨炮
中午的时候，众人则是在船上用的饭。
叶春秋与大家一起围着在饭舱中坐下，有人上了一些鱼食来，叶春秋却不急着动筷子，突然对一个船匠道：“舰船的火炮若是增加威力，会如何？”
“增加多少？”这佛郎机人很费力地听懂了叶春秋的话，接着带着敬畏的样子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沉默了片刻，才道：“使用我大明最新式的火药。”
这个佛郎机人的眼睛微张，顿时懵逼了。
他的脑海中立即想到了手雷，那小小的玩意，威力可谓惊人，他甚至在研究院中，亲眼看到过其他各所的研究人员在实验这玩意的威力，每一次都是地动山摇。
只是……这位名叫穆里尼奥，汉名叫叶穆的家伙，此时脑子有点短路。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春秋，觉得这位爱好‘科学’的‘父亲’的脑洞实在太大，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对叶春秋道；“绝不可能。”
情急之下，他用上了葡萄牙语。
对于家乡，看来是回不去了，现在被汉人雇佣，其实生活还算安逸，叶穆已经从起初的恐惧，慢慢地开始适应这种安定。
这个时代，至少在佛郎机，民族主义并未盛行，在那儿，你今日可能是葡萄牙人，明日你的国王可能没有子嗣，说不定一个西班牙人或者是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的继承人就成了你的国王，既然叶春秋愿意给付足够的薪水，给以他们在大明安稳的生活，那么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忘掉过去，愉快地在这里工作，甚至叶穆已不打算回去佛郎机了，毕竟他不是贵族，从前只是个船匠，就算回去，他的人生也会因为这一次远征的惨败而很糟糕。
叶穆对着叶春秋接着解释道：“这是完全不可行的，这样威力巨大的火药，一旦用在舰船上，它所产生的力量，足以把……把……”他很想顺口说出‘恩里克王子号’，可是又想到这艘舰船已经有了新的主人，便努力回忆着新的船名，才艰难道：“足以把秦皇号的炮舱炸飞起来，所以，这是眼下最优的方案，是经过了无数次的验证……”
威力越大，就死得越快。
叶穆试图表述的就是这个。
他觉得‘父亲’是在冒险，觉得他对舰船可谓是一窍不通，若是可以在船上装上威力巨大的火炮，事实上，在葡萄牙王国，也有一些‘大家伙’，比如炮台上的火炮，往往有数千斤重，装填的火药量也是惊人，威力自然不必说了。
而在他的观念里，舰船只能用轻便的船炮，否则后果会十分严重，他不希望这艘舰船被自己的火药给炸上天，尤其是那威力惊人的汉人火药。
叶春秋却不禁莞尔，见叶穆还想要继续解释，叶春秋便道：“你要说的，是后坐力吗？”
叶穆虽不能精确地理解叶春秋词汇中的意思，可是大致的意思却能猜测，他连忙点头道：“是的，否则……砰……”他很夸张地把手向虚空一扬，做出了个很夸张的动作。
叶春秋点了一下头，而后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红烧的海鱼，味道……感觉怪怪的，便又放下了筷子。
而其他人却也不动筷子了，都在看着叶春秋，聆听着叶春秋与叶穆之间的‘争议’。
此时，叶春秋又道：“如果没有后坐力呢？或者说，将后坐力减到最低呢？”
叶穆不由皱起眉来，显得很是费解，道：“您说什么？”
他的确是有些不理解了，火炮怎么会没有后坐力呢？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叶春秋从他的脸上便知道他心中所想，笑了笑，而后道“若是没有后坐力，或者说，后坐力减轻，足以让船身可以承受，对于海战来说，有多大的影响？”
叶穆见叶春秋说得认真，而且叶春秋所说的，只是假设性的问题，因此忙道：“若是如此，那就真正了不起了。”他搜肠刮肚地想着用词，继续道：“若是可以用新式的火药，威力巨大，射程也足以提升许多倍，这在海战之中，可谓是无往而不利，自然……想要消除后坐力……”
叶穆接下里的话没有说下去，叶春秋却是明白的，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在木质战舰时代，火炮确实是受制于后坐力，威力越强，射程越远，就意味着舰船自身被冲击的力量越大，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就意味着舰船将会真正步入坚船巨炮的时代，在这个还在用火药发射铁球的时代，完全是碾压啊。
而事实上，后世确实有一种武器，叫做无后坐力火炮，主要采取的是单兵肩扛式的方式，也就是说，一个士兵将其扛起，便可以发射，这后坐力可以使一个士兵承受，说明后坐力已经小到了微乎其微的地步。
叶春秋自然没有兴趣弄出什么肩扛式的无后坐力火炮来，事实上，在现有的工艺和技术上，叶春秋怕也造不出来，可是这并不代表叶春秋就此放弃运用新式火药在舰船上的念头。
在叶春秋看来，这个无后坐力的标准大可以放宽一些，尽力去消除后坐力，再采用最新的炮弹工艺。
那种里头装填火药的子弹制造困难，可是比其巨大十倍二十倍的炮弹要制造起来却是容易得多。
叶春秋大抵地了解了无后坐力炮的结构，其结构倒还算是简单，并不复杂，这令他放心了不少。
于是用过了午膳，便下了船，带着人就近在天津卫里下榻，当夜，叶春秋便绘出了无后坐力大致的结构出来，交给了随行的研究员去研究讨论。
他现在更多的也只是做启发的工作，这些研究员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对于机械的结构也越来越精通，往往叶春秋一张草图，为他们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紧接着，便能大致根据草图生产出试验品，接着不断去调试和改良，使叶春秋的构思经过无数次的可行性研究之后，最终地成为变现为实物。

第一千六十八章 天价
次日清早，叶春秋自天津回京，免不了去镇国新军大营一趟，镇国新军大营里的操练如火如荼，尤其是水师人员，而今都换上了威风凛凛的巨鲨服。
自然，在陆地上，或许这些家伙威风凛凛，军容整洁，可叶春秋完全能想象，等他们真正上了船，怕就成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了。
佛郎机的水手与水师的人员相互磨合，也开始见到了一些成效，夜课的知识，已经不只是语言了，已经开始有佛郎机人讲授一些航海的知识，当然，现在大致是一些基础的常识，如何辨别风向，如何通过罗盘辨别方位，如何识别暖流，如何规避暗礁，还有船上可能发生的疾病，以及船上作战的技巧。
水师人员们听得极为认真，这时代的读书人，毕竟多是苦读四书五经出来的，都曾有过用功苦读的精力，这时代的诱惑并不多，学习总比下地做农活要好，自然而然，在学习海洋知识上，也就肯用功了。
除了这些，要学的还有山川海图志之类的东西，无非就是让他们明白大致的地理概念，比如地球是圆的之类。
这些倒是没有人给他们带来太大的思想冲击，在佛郎机，地球是圆的，或是日心说，颠覆的乃是神权，即将教会根植了千年的理论基础打破，所以才会发生所谓的思想颠覆。
而在大明，大家的概念大抵就是天圆地方，至于是太阳围着地球转，或是地球围着太阳，除了给人一种新鲜感之外，并不会滋生出太多的情绪。
叶春秋对于水师的进步，倒是颇为欣慰，这便是招募精英的好处啊，学习能力强，理解能力也是非同凡响，自己千方百计地维护镇国新军形象，树立一种镇国新军唯贵的概念，为的就是招募这样的精英入营。
此时的佛郎机，绝大多数水手是底层的百姓，在这一点上，镇国府水师就有了极大的优势，知识就是力量！即便他们从前学习的只是四书五经，可是通过学习，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非同凡响，这可比寻常的文盲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在镇国新军大营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他处理，便又回到了叶府。
刚到府门，门子见了叶春秋回来，连忙上前道：“禀公爷，今儿户部的卢大人来拜谒，他和公爷乃是同乡，老太公今儿身体有所不适，所以二老爷去会客了。”
二老爷，自然是叶松。
叶春秋眉头一皱，便往主厅而去，在主厅外头，果然听到叶松和户部的右侍郎卢文杰正在里面寒暄。
对于这卢文杰，叶春秋只是略耳闻过，也不算熟稔，却不知他为何登门拜访。
见了叶春秋来，叶松先是起身，介绍道：“这是鄞县卢家的卢侍郎，我……”
“二叔，有劳了。”叶春秋抿嘴一笑，便看向卢文杰。
卢文杰也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意道：“方才老夫还在说，咱们宁波出了俊杰，了不得啊，呵呵……”
叶春秋见他言行很是殷勤，算起来，此人既是同乡，又是前辈，便也笑着与卢文杰寒暄了几句。
谈话间，这卢文杰不免问起了贸易特许的事，叶春秋也随口说了，看天色不早，这位卢侍郎便道：“时间不早咯，我们是同乡，自该好生亲近，请镇国公无论如何，后日都要到府上吃杯水酒。”
叶春秋没有急着应下，只是道：“若是有闲，必定拜访。”
卢文杰哈哈一笑，道：“镇国公肯赏光，卢某蓬荜生辉。”
等卢文杰走了，叶春秋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脸色显得有些冷。
他是不太信任叶松的，在家养着可以，可不代表可以让他来负责迎来往送。
此时，叶松一脸惭愧，看着叶春秋，期期艾艾地道：“是你大父……身体不适……”
叶春秋淡淡地道：“嗯，知道了，二叔去歇息吧。”
叶松只得泱泱地准备要走，却突然驻足，道：“这姓卢的很不简单。”
“嗯？”叶春秋看着叶松，不由道：“二叔知道什么？”
叶松道：“他一来就问春秋去哪里了，我说理应是在练水师，他就说贸易的事，我不敢接茬，毕竟这些事，我也不懂。而且，他是鄞县人，我听说……听说卢家在宁波，做的是大买卖。”
大买卖的意思，宁波人大抵都是知道一些的，寻常的买卖怎么能叫大买卖呢？真正的大买卖，无非就是暴利行业罢了，而在宁波，真正的暴利就是走私。
因为朝廷海禁，大明的特产运不出去，所以造成了海外商品的紧缺，甚至大明的瓷碟子，这种不值多少钱的货物，在倭国、南洋，甚至是后来的佛郎机，则是相当于艺术品的存在，以至于在历史上，欧洲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将东方的瓷器，甚至只是碗筷，陈设在家中当做装饰，而且多在贵族之中，很是流行，一个小小吃饭用的东西，却成了最上佳的装饰品，这和老祖宗们在厅堂里放置玉璧的效果差不多，足以显见，瓷器、丝绸之物出了海之后，是何等的天价了。
据叶春秋所知，一个瓷器，在大明若是一两银子，转手到了倭国，则是五十两以上，若是南洋或者是其他偏远的地方，价值就更高了，便是一百两，也并非没有可能。
叶春秋在宁波也生活了不短的时间，这些事又怎么没有风闻呢？
事实上，大明开海反对得最厉害的，多是江浙一带的世家大族，因为一旦开放了海禁，寻常的商贾，甚至百姓都可以出海，就意味着大量的丝绸和瓷器可以源源不断地送至外藩，这样一定会造成价格的暴跌。
这就如美国禁酒的时代一样，若是酒水敞开来卖，对于黑手党们来说，反而是没有好处的，越是禁酒，黑手党就可以借此贿赂地方官员，为议员提供资金，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将私酒的价格翻上许多倍产生暴利。

第一千六十九章 夺利
越是禁止，价格就越高，这是常识，而往往被禁的，多是一些寻常百姓，因为寻常百姓或者商贾敢下海，一旦抓住，就是杀头。
可有的人却是未必了，比如某些豪族，他们本身就有极大的影响力，朝中有人不说，便是在地方上，也是地方官仰赖的角色，这样的人，海路的巡检司敢去盘查吗？
于是乎，走私就产生了，比如卢家这般的，他要走私，谁敢阻拦？这种走私，完全可以用光明正大来形容，但凡知道底细的，都是噤若寒暄，绝不敢声张，而后一船船的丝绸和瓷器就这么在海贸过程中倒手，转眼之间，便产生数十倍乃至百倍的暴利。
此时，叶松又道：“方才我在一边旁听，听到镇国府的贸易特许，又想到这卢家的背景，就觉得不对劲，我斗胆一言，若是当真镇国府有贸易特许，岂不是砸了卢家的饭碗吗？卢家的饭碗若是砸了，他又怎会如此客气地登门拜谒呢，还有，他还送了礼来，礼单很丰厚，玉璧就有两副，还有……”
叶春秋一下子便明白了，随机道：“他是来试探的。”
叶松点头道：“对，理应是来试探的，毕竟镇国府的贸易特许下了诏书，他怎么能反对呢。不过……我瞧着没这样简单。”
当然不会有这样简单，叶春秋心里想，垄断一旦打破，定价权就不是走私商人垄断得了的，像卢家这样的人，应该不少，他们绝不只是自己挣钱这样简单，理应许多关节都是有过打点的，说穿了，既是暴利，成本也是不小，一旦镇国府大规模地进出口货物，这些走私的大户，不破产就怪了。
这种走私生意，往往是通过各种关系网牵出来的，很不简单。
叶春秋想了想，道：“命人把礼物退回去吧，告诉卢家，就说礼物太贵重，我们消受不起。”
“好。”叶松很干脆利落地点头应下。
也就在此时，叶春秋看叶松的目光也变得少了一点严厉，其实父辈这三个兄弟之中，老爹是书呆子，三叔有点儿浑，这二叔显得更干练一些，若不是当初大房和二房的矛盾，叶松只怕在叶家早就独当一面了。
这一次，似乎他是想通了，他们父子没别的路走，唯有死死地巴结住这个侄子，所以一听叶春秋让他去退礼，反而喜滋滋地应承。
叶春秋又皱眉：“若是他请我去赴宴，就说我有事，实在熬不过，二叔就去会一会他们，还有，宁波那儿，也让人打探一下，这做大买卖的人，在南直隶、江浙和福建，到底有多少，心里有个底才好，尤其是这个卢家，他既然登门了，肯定在这其中是关键人物。”
叶松又连忙应了，正待要走。
叶春秋却突然道：“二叔，且等一等。”
叶松便驻足，忙道：“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语气温和下来，道：“要办事，没有银子是不成的，去账上支一千两银子吧，我会和东叔打个招呼。”
叶松有那么一刻僵了一下，显得叶春秋的话，让他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他重重地点头，接着才匆匆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卢文杰，令叶春秋生出了一点警惕，他突然明白为何此时英国公张懋跟他会面的时候，会突然来一句只怕没有这样简单了。
说穿了，走私商们追求的是海禁，只有全面的禁止，他们才能谋取暴利，而现在，大明虽然没有开海，镇国府得到贸易特许权，可就等同于让海禁开了一道口子，而以镇国府的实力，往后这海上的营生，还有他们的份吗？估计这些人听到了这事，也急了，偏偏他们做的又是杀头的买卖，又不能将这种事摆到台面上。
想必这个时候，有许多人心里愁得已经开始食之无味，夜不能寐了。
叶春秋沉思片刻，便往自己所住的院子而去，刚到厢房门前，门正好打开着的，只见王静初坐在厢房中间的圆桌跟前看着书，身边只有秋月在一边站着侍候。
叶春秋静静地走进厢房里，本不想打扰王静初专心看书，倒是王静初有所察觉，回头看他回来了，连忙站了起来，嫣然一笑道：“夫君今儿回来得倒是早呢！”
叶春秋亦是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道：“今天的事忙完了，就早些回来了，噢，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你们王家，有做什么大买卖吗？”
王静初也是浙江人，一听大买卖，也略知一些，便道：“这可不敢，要杀头的呢，家父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是帝师，一向本份，否则怎会大起大落？不过……”
叶春秋道：“不过什么？”
王静初凝眉道：“倒是有几个世交，以前在娘家里略听闻他们……”
世交？
叶春秋颌首，他心里想，王华是正人君子，所以不肯去做，可是官面上的人物，大多都是有一些连接的，想必连岳父大人也略知一些事，可没有割袍断义，就说明岳父也不好声张，说穿了，江浙一带，大买卖能如此猖獗，还是这中庸思想害人，即便是正人君子，见了不法的事，能做的也是洁身自好，别人的事情，只当是自己不知道，所以那些背地里谋取暴利的人，才会如此有惊无恐。
见叶春秋的脸色不甚好看，王静初猜是跟公务有关，作为一个内宅女眷，她也不好过多的问，可是见他神色闪过几分烦躁，便笑道：“说起来，有一件有趣的事，我倒是听着觉得可笑，来，夫君，你且坐下，我和你说。”
叶春秋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没想到刚才自己把自己烦心的一面给妻子看到了。
叶春秋看着王静初，又怎么不知道妻子的玲珑之处呢，便将那些烦心事先摆一边，温文尔雅地一笑道：“愿闻其详。”
王静初便娇俏地道：“你道这打击走私商贾最得力的是谁？”
叶春秋知道肯定和自己的答案不一样的，失笑道：“贤妻还要卖关子吗？”

第一千七十章 融会贯通
王静初吐吐舌头，才道：“哪里敢，只是想考校夫君罢了。”
叶春秋见王静初问得认真，便沉吟道：“理应是浙江和南直隶的备倭诸卫吧。”
王静初顿时露出惊诧之色，忍不住道：“夫君怎么知道？”
叶春秋不由一笑，道：“你故意这样问，肯定是故布疑阵，因为你料定了我是不会想到是备倭卫的，毕竟这既然有人做大买卖，按理肯定买通了备倭诸卫，不过嘛……”
叶春秋边说，边扶着王静初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口里继续道：“细细思来，理应还是备倭诸卫，正因为他们被买通，或者说，他们早就沆瀣一气，所以呢，才会加大走私的力度，越是打击走私，使寻常人不敢出海，他们的走私船才能产生更大的暴利，这只是某些人的老套路了，不算什么。”
王静初听着叶春秋的话，眼睛闪亮闪亮的，哑然失笑道：“连这前后因果都让夫君猜得如此通透，夫君的心思太阴暗了，不过这朝廷之中，糟糕的人也真是不少，那些人确实心机险恶。”
叶春秋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走私集团很坏吗？其实这也未必尽然，你若说每个人都十恶不赦，那肯定是错的。
其实无非是为了利益，大家彼此捆绑一起罢了，甚至在这个集团中，可能有两袖清风的大臣，有知名的儒者，还有曾经为大明立过赫赫战功的武官。
说穿了，甚至在他们看来，自己所做的，也无可指摘。
他们是靠着政策而积攒财富的人，海禁对他们有利，所以他们支持海禁，仅此而已。
而且叶春秋也深信，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在朝中为官，平日清廉自守，乃是世人眼中的君子。
可是又如何呢？一旦牵涉到了海禁，就牵涉到了家族的根本利益，他们再如何先天下之忧而忧，也绝不会在海禁方面砸了自己的饭碗。
王静初也看出叶春秋不想再说这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秋月安排晚膳。
自从王静初有了身孕，省得她来回奔波操劳，除了特别的日子，才陪着叶老太公在主堂的偏厅中用膳，平日都是让下人将膳食送到厢房里。
秋月临去安排前，叶春秋特意让秋月多送些饭菜过来，于是王静初便道：“夫君今儿不用陪老太公用膳吗？”
自三叔叶柏回去了宁波后，怕叶老太公一个人用膳孤寂，叶春秋只要在家，王静初便体贴地让叶春秋去陪叶老太公，所以刚才听了叶春秋特意吩咐秋月的话，王静初才有此一说。
叶春秋笑了笑，捏了捏王静初柔软的手掌，才道：“有二叔陪着大父就行了，往后我就陪着夫人一起用膳，难道夫人不高兴吗？”
王静初看着叶春秋在做着小动作的手，脸上多了抹绯红，不由故意瞪了叶春秋一眼，道：“说话就说话，又不正经了，等会秋月回来看着就不好了！”
叶春秋却摆出了一副正气的样子道：“我怎么就不正经了？你是我的媳妇儿，难道拉自己媳妇儿的手都是犯法的了？”
看着叶春秋故意夸张的举止，倒让王静初笑开了。
叶春秋看着王静初的笑脸，便道：“这就对了，孕妇就该多笑笑。这样的胎教才是正确的。”
王静初笑着道：“多笑是没错的，可是以后孩子可别像你这个做爹的没正经就行！”
叶春秋反驳道：“我也就只是对孩子他娘不正经，孩子也一定不会反对的！”
叶春秋的话又惹得王静初笑骂他不正经，夫妻二人边笑边聊，又一起用摆了完善，倒让叶春秋一时间忘记了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情。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叶春秋叮嘱王静初早些歇息，而自己则去了书房继续忙公务上的事。
不得不说，卢文杰的出现，令叶春秋生出几分警惕之心，不过他也没有特别在意，倒是镇国府那儿，根据规划，已经开始大规模地招募人手开发秦皇岛了，大量的物资开始采购，使这镇国府更加繁荣起来，不少商贾，似乎都看准了有利可图，也希望从中分一杯羹，便也想在岛上置办土地。
水师的操练依旧进行，现在所招募的士兵，甚至包括了佛郎机水兵，都已经渐渐开始熟悉了镇国新军的生活。
他们或许从前热情奔放，有的则是闷骚，可是到了这镇国新军营里，却是将他们所有的性格统统磨平。
镇国新军大营就如磨刀石，将每一个人打造成叶春秋想要的人，在这大熔炉里，性格和个性只是熔炼之后的残渣罢了。
人是一种擅长于适应的动物，即便是叶斯，那个葡萄牙的小贵族，而今成为了佛郎机人的营官，现如今若不是因为他特殊的相貌，几乎和其他汉人没什么分别了。
叶春秋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这些佛郎机，已经开始粗浅的会说汉话，会写汉字，接下来，他们渐渐习惯用筷子吃饭，也习惯了红烧、清蒸，偶尔，也会用一口浓郁的京话骂出一句他娘的。
可以说，这种日复一日的操练，使他们变得麻木起来，各种不适，渐渐变得适应，刚刚编入镇国新军时，他们颇为怀念自己的故土，却慢慢的，那些亲人也变得模糊起来。
能出海的佛朗机人，自然都有着各自的故事，除了贵族的军官，只怕绝大多数，都较为凄凉，亲朋好友之间的感情，怕也大多淡薄，每日在这镇国新军大营里操练，根本不给他们任何的时间去思考，他们每日所思所想，只剩下了如何应对操练和夜课。
太苦了。
即便是叶春秋的大跟班，叶斯这个‘葡奸’也有些承受不住，可是等他挺了过来，若是一日不去操练，反而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开始站得笔直，开始一举一动都是挺直腰板，连说话都带着镇国新军中发布口令的腔调，若是哨子一响，他和所有人都会一样，条件反射式地会根据哨声判断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一千七十一章 试探
现在，叶斯成了和所有镇国新军生员们一样的人，连他的贵族出身，那起初的优越感也不见了踪影，因为在这里，似乎没人计较这个，连那王参事，竟也和士卒们一起吃饭。
据说王参事的父亲，居然是大明的宰相，叶斯突然就觉得没什么可炫耀的了，不过他唯一比别人好的，就是别人是用布条刷自己的靴子，而他却是从外头高价买了个毛刷子，刷靴子的时候，他完全是一丁点脏污都不放过，连靴后根都要擦拭的一尘不染。
这已是他最后一丁点的骄傲了。
叶春秋知道，新兵的训练，不过是第一步而已，无非是培养体力和纪律，将所有人磨合在一起，成为一个集体。
水师要形成战斗力，要走的路还很长远。
可是叶春秋反而不疾不徐，某种程度来说，是因为这些佛郎机水手令叶春秋省了许多的事，至少可以使水师形成战斗力的速度增加数倍不止。
叶春秋现在是两头忙碌，今儿回到家中，感觉气氛有所不同，刚刚到了大门，便见叶松翘首以盼地站在那里。
因为回来得迟，此时已经星月当空，叶松口里带着几分酒意，见叶春秋回来了，便连忙上前道：“今儿我去卢家吃酒了。”
叶春秋不置可否，却是背着手继续过了中门，一面淡淡地道：“到厅里去说。”
二人一前一后地到了后园的花厅，叶春秋坐下，叶松则欠身坐在叶春秋的旁侧，随即道：“那卢侍郎再三邀你去，我都挡了驾，后来实在磨不过，便索性代了你去，只是这一去，却是吓了一跳，到了那里，竟是有不少人来陪坐，于是我努力记住他们的官职，各部堂都有，还有几个，在锦衣卫的也受邀了，他们将我待若上宾，说了许多的漂亮话。”
说着，叶松将一份拟好的花名录给叶春秋看。
叶春秋只略略一看，竟有数十人。
此时，叶松继续道：“这些是我记住的，也可能有人没记住的，或者是官职错了，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叶松深看叶春秋一眼，又道：“春秋，这些是台面上的人，却很骇人，你看这个，翰林侍读杨雄，你认得吧，此人的清名也算是天下皆知的，他连刘瑾也不惧，曾对刘瑾有过弹劾，本来要罢他的官，是内阁死死将他保住的，此人还在四川布政使司做过一任知府，据说官声也是极好的，人人交口称赞，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叶春秋知道叶松是聪明人，他看到名单，就感觉不对劲了，而叶松居然不露声色地把所有人都记了下来，也算是难得。
叶春秋便道：“而后呢，他们说了什么？”
叶松道：“要嘛是叙一叙同乡之谊的，要嘛……就是夸奖春秋的，不一而足。”
“没有提海贸的事吗？”叶春秋似笑非笑地将名录放下。
叶松摇头道：“这倒没有。”
这么说来，无非还是在试探，这些人不会开门见山的，肯定是慢慢的来。
“倒是宁波那儿，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叶松在这时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春秋道：“有一个宁波的同乡，是个秀才，家族之中似乎也和他们不清不楚，不过很多时候，不过是负责给他们提供货物罢了，倒是没有真正参与。我隔三岔五地请他吃酒，混得熟了，他倒是透露了一些消息，说是这些人不可小视，他们不只是朝中和地方上的人脉，更令人恐怖的是，他们往往和倭寇，甚至是倭国的诸侯，也大多熟稔的，无论是朝鲜、安南、吕宋或是倭国，他们的影响，绝不比他们在朝中的人脉要浅。”
叶松边看着叶春秋的神色，边道：“春秋你想啊，平时朝廷对诸国，大抵也就是官面上的一些往来，平日是极少接触的。而各国真正长期和大明打交道的，反而是某些走私的商贾，这大批有利可图的货物到了倭国或是吕宋，若是没有人脉，没有交情，你就算运了去，敢卖吗？对于诸国的许多大臣甚至宗室、诸侯来说，与他们狼狈为奸，给他们提供保护，同时挣来大笔的银子，才最是关键。尤其是倭国，据说现在倭国的将军已经势弱，岛内的诸侯征战不休，不少诸侯，都是仰赖这些走私的商贾资助，才得以招兵买马，甚至不少倭寇，都是依附在他们门下，有的走私商，下头蓄养的倭寇就有数百上千人，占据某岛，将那儿当做转运之地，这些，都是长期经营来的，从郑和下西洋之后到而今七八十年积攒来的人脉和规矩，甚至有走私商，便是到了倭国的将军幕府，亦是他们的座上宾……”
叶松说出这些的时候，叶春秋倒是并不觉得奇怪。
叶松说的没错，大明的海禁，除了偶尔的官方往来之外，几乎断绝了与各国的关系，对于诸国的态度，也只是你按时遣使来朝就可以了。
而对于诸国来说，他们所急需的大明特产，单凭朝廷的一点赏赐，是完全不够的，这个时候，那些坚持要海禁的走私商人就等于是取代了朝廷的角色，他们通过贸易结识了不少该国的达官显贵。
某种程度来说，这个走私的网络，当然不只是大明，一个巴掌拍不响，在大明海禁的国策之下，给予了他们足够发挥的空间，这八十多年来，早已经营出了一个跨越国家的集团。
叶春秋道：“我听说过一个说法，说是倭寇盘踞海外，按理来说，若是无人指引，这些倭寇如何能够屡屡侵犯我大明的海疆，因此甚至有人认为，许多倭寇，根本就是某些人所养的打手而已，本来这些，我是不太信的，想着这世上哪里有人会养着一群强盗来侵扰自己的乡土，可是现在，却发现由不得人不信了。”
叶松面对叶春秋，终于显得轻松了一些，笑道：“这……可说不太准，都是以讹传讹的事，不过这样一来，春秋反而更要小心了。”

第一千七十二章 圣驾
叶松看着叶春秋依旧平静的脸色，像是怕叶春秋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接着道：“若只是一个侍郎，还好对付，可是现在看来，这侍郎背后，显然是深不见底的，这些日子，春秋真的不可不小心。”
叶春秋不由莞尔一笑，其实听着二叔跑来跟自己说小心，嗯，有点怪怪的……
叶春秋还是点了点头，而后道：“确切的消息，还要继续打探，不过你以后也要小心一些，他们的人里头，既然有锦衣卫，说不准会注意你的一言一行，二叔也不必刻意去打听什么，就权当是和人交交朋友，有什么事，直接禀告就是，钱还够不够？”
“够，够的。”叶松忙道。
叶春秋便道：“在这京师，哪里都需要钱，不够的时候和东叔打个招呼，还有，这些事，府里谁也别说。”
叶松点头道：“明白。”
此时，叶春秋不由想起了什么，道：“辰良在国子监还好吗？”
“他现在比从前稳重了，读书也肯用功，他其实只是有点傲气，从前……”叶松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从前所有人都将他捧在手心里，所以任何事都不服输，现在不同了，他现在是以春秋为榜样的。”
叶春秋不由哑然失笑，道：“咱们叶家啊，现在还有指望金榜题名的，也只有他了，愿他当真能鲤鱼跃龙门。”
叶松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才离去。
自从上一次疯了后，叶松显得沉默寡言了许多，不过人也变得谨慎了。
叶春秋也不再做他想，外界的纷扰，其实不紧要，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早上，叶春秋又动身去了镇国新军大营，却见在镇国新军大营门口处，钱谦正带着一干侍卫站在这里。
钱谦一见叶春秋，便上前笑道：“春秋，正等你呢，陛下就在……营中……”
呃……
他怎么来了？
叶春秋没有再跟钱谦寒暄，连忙入营，讶异地看到朱厚照正大汗淋漓地与镇国新军一齐‘操练’。
朱厚照也发现叶春秋来了，却依旧站得笔直，他身上正穿着巨鲨服，只是其他的镇国新军生员的表情都显得有点怪怪的，却还是认真地各自操练。
叶春秋想要上前行礼，朱厚照却用眼神制止了他，叶春秋便晓得他的意思，索性背着手在一边旁观。
一直到就地休息的哨声响起，朱厚照才挥汗如雨地活络着身子走出校场。
叶春秋这才上前行礼，道：“陛下怎么来了？”
朱厚照便道：“朕闲来无事，闷得慌，便溜了出来。”
说到溜了出来这句话，显得很是理直气壮，叶春秋可不相信是溜，小皇帝现在属于老油条，谁也管不住了，大抵只要他带着侍卫出去，也无人敢说什么，大不了就是陛下的几位‘师傅’们抱怨几句而已。
而朱厚照最大的技能就是脸皮厚，不然为何叫朱‘厚’照呢，可见先帝取名时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叶春秋没有继续追问，倒是朱厚照道：“这操练也太辛苦了，哎呀，难怪镇国新军和别人不同呢，朕都有些吃不消了，话说起来，春秋，秦皇岛如何了？”
叶春秋想了想，道：“而今已经开始建设了。”
“哎，这都是银子啊，朕看到那些银子，真是触目惊心，却不知那么多的银子砸下去厚，秦皇岛会成什么样子。”朱厚照叹了口气，多了几分多愁善感，道：“朕现在算不算在做一件开先河的事？”
“理论上来说……是的。”叶春秋回答。
朱厚照便背着手，显得神气起来，道：“自从佛郎机袭了泉州和天津卫，朕就越发明白一件事，从前老祖宗的那一套，真的是行不通了。朕的几个师傅，别的事倒是做得有声有色，可遇到这种新事物，就力不从心了，朕倒并非是说他们欠缺什么本事，其实很多事，连朕都看不懂，昨儿，朕还做了梦，梦到十万佛郎机人来袭，想想看，两三千佛郎机人便让咱们大明焦头烂额的，十万会是什么样子呢？在那梦里，他们战舰千艘，只怕整个东南，都要陷入战火吧，朕突然觉得，战舰方才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可以随意在汪洋行走，可神出鬼没地随时袭击任何一处地方，只要有海疆，就可使你防不胜防，佛郎机人这条路，真是走对了。”
叶春秋轻凝俊眉，感觉有点跟不上朱厚照的思维。
不过细细思来，所谓的舰队，不就是草原上的骑兵吗？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可以打了就跑，又可随时依靠强大的机动力，袭击你的薄弱之处，千里的国境，不可能处处都防备森严，只要寻到一个缺口，便可杀得你片甲不留，等你调集了大军来驰援，人家早已跑了个干净。
此时，朱厚照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你为何还不赶紧造船？”
“啊……”叶春秋愣了一下，道：“秦皇岛已经开始在建船坞了。不过臣弟的意思，是先从商船开始，主要是用来运载货物，当然，也会适当配备一些武装，用于防止海寇，战舰的话，眼下佛郎机舰还可以暂时用着，先招募造船的匠人，从小处开始，等到将来再造出大舰。”
朱厚照终于笑了，道：“好吧，不过看来要等一阵子了。”
叶春秋想了想，道：“臣弟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朱厚照见叶春秋神色变得肃然起来，便奇怪地看着叶春秋道。
叶春秋道：“臣听说，自朝廷海禁之后，走私猖獗。”
“嗯？”朱厚照皱了皱眉，道：“走私，是何人？”
“这……”叶春秋一时犯难，过了半晌，才道：“多是一些东南沿岸的大族。”
“是吗？”朱厚照想了想，不解地看着叶春秋道：“这和镇国府有什么关系吗？”
叶春秋不禁无语，只好耐心地解释道：“陛下，若是走私猖獗，这贸易特许，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如此一来，国家肥的多便是那些走私的商贾，这于国家百害而无一利。”

第一千七十三章 敲山震虎
叶春秋给了朱厚照足够的暗示。
大致的逻辑就是，走私就坏了贸易特许，贸易特许若是没了，就意味着镇国府会少赚许多的银子。
这等于是，镇国府的钱被人抢走了。
一下子，逻辑就清晰起来。
朱厚照情不自禁地将嘴巴张得有鸡蛋大，然后愤怒道：“此事，朕定会查个明白，你放心即是。”
查得明白吗？
叶春秋不太有信心。
只怕就算是让厂卫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来，否则这么多年来，历经了数朝数代，为何这些人从未受过打击，反而愈演愈烈？
叶春秋要的不是让朱厚照真的查出什么来，而是希望借此敲山震虎，让小皇帝来向这些人示威罢了。
赶紧金盆洗手，还有机会，否则，连小皇帝都站在了镇国府这边，你们可不要不识抬举。
朱厚照在镇国新军大营里玩了一日，到了傍晚，晚霞洒满大地的时候，方才泱泱地愿意回去。
朱厚照走到车驾跟前，叶春秋跟着后头相送，朱厚照上了马车，才对着车外头的叶春秋笑道：“朕在宫中等你水师的好消息。”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叶春秋朝朱厚照一礼，朱厚照则是笑开了，朝他眨眨眼道：“你的孩子快要临盆了吧，朕掐着日子呢，大概这些日子差不多要生了，关于这生孩子啊，朕有经验得很哪，有什么不懂的，下次会面的时候，大可以问朕。”
叶春秋不由失笑道：“臣弟自己处理就好。”
朱厚照倒是有点恼了，瞪了叶春秋一眼，道：“把朕当外人了，是不是？哼，你可知道什么是羊水吗？”
“羊水就是羊水，羊水破了，就该生产了。”叶春秋回答道。
朱厚照愣了一下，不料叶春秋竟还有一点斤两，便讪讪道：“朕倒是忘了你还会医术呢，好了，朕回宫里去了。”
钱谦在一旁作陪，也和叶春秋道别，接着便步行追上马车，带着数十个禁卫匆匆往紫禁城而去。
叶春秋看着越走越远的马车，不由无可奈何地一笑，而后目光看向了镇国府的研究院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叶春秋此时想的，正是让研究院试制火炮的事儿。
事实上，研究院那儿，火炮已经开始试制了，因为有足够的技术储备，所以这火炮要造起来，反而轻省，毕竟能造复杂的枪械，火炮这种大家伙反而省时省力一些，只是虽然结构容易，可材料和膛线乃至于炮弹的选择方面，却需要反复地实验。
不过这倒是不急的，叶春秋放任着让他们用各种材料去实验。
倒是宫中很快就有了旨意出来，催令南京镇守的魏国公严查走私。
这一旨意出来，却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轻飘飘地将旨意送去了南京，只是谁也料不到，历来朝廷严查走私，往往都是刑部或是备倭都司去办，现在却是下给了南京守备，有点出人意料了。
变化其实还是有的，至少这旨意出来后，那卢文杰便没有再热情地往叶府跑了，像是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旨意一出，不啻是给了某些人当头一棒，敲山震虎，使他们不但忌惮，而且开始有些失措起来。
可是京师依旧平静，倒是据闻那南京守备的魏国公，亲自赶去了浙江备倭都司，坐镇严查走私，倒也拿了不少的私船。
魏国公倒是不怠慢，办事雷厉风行，而且以他的地位，也无人敢报复他。
叶春秋心知那些被拿的私船不过是小鱼小虾罢了，还没有真正动到沿海那些大族的根本，魏国公的力道可谓是恰到好处，既没有让他们伤筋动骨，使他们不至于反扑的厉害，却又狠狠一通严查，令他们忌惮起来。
此时此刻，水师终于开始调动到了天津，已经在船上进行操练起来，一千六百人的佛郎机与汉人相杂一起，开始学习起锚、掌舵的技巧。
京师里风平浪静，叶春秋现在每次回到府上，叶松都会在厅里等他，将他所打探的消息一一向叶春秋汇报。
而今已到了初秋，万物渐渐萧索，天气也变得凉爽了一些。
叶春秋今日回来得迟，子夜方才到家，门子见了他来，连忙提着灯笼为下车的叶春秋照路，进了门，却听黑暗中有人道：“春秋。”
叶春秋侧目看去，只见叶松如往常地站在这里，在那围墙之后的阴影处，宛若鬼魅。
叶春秋平淡地道：“进去说吧。”
叶松很默契地点头，一前一后地进了厅，叶松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道：“江南那儿，有点儿异色了。”
“嗯？”叶春秋呷了口茶，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叶松。
叶松便道：“近来许多人的书信往来尤为密切，魏国公现在坐镇杭州，把都司衙门都换了他从南京守备府里带去的亲兵，指使着备倭卫四处巡查私船，打击甚是严厉，也拿了不少人，不过魏国公没有将事情闹大，显然也不愿将这些私船背后的主人揪出来，拿住的，也不去审理，直接的砍头示众，不过现在许多人都不敢下海，听说，现在许多货物都积压在宁波、泉州和松江一带的货栈里，有不少人，损失不小呢。”
叶春秋点了一下头。
这其实很可以理解，这些走私船的货物，肯定是收购来的，而且会大规模地吃货，毕竟按往年的行情，他们会有大量的货物送去海外，既然如此，肯定是一次性把货先进了，再慢慢运出去。
只是收了货物后，现在私船下海的风险却是增加了许多，从前能下海十艘船，现在怕是五艘都不到，还有一两艘可能会被魏国公查获，这买卖算是砸了，人船两失，虽然没有要他们脑袋的意思，却令他们损失惨重。
叶松眯着眼，又道：“倒是近来，海上突然多了许多的倭寇，开始袭击缉私的舰船，而备倭卫的舰船一见到倭船，便立即避战。”
方才还显得脸色平静的叶春秋，终于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道：“倭寇出来了？”

第一千七十四章 生了
“倭寇出来了？”
叶春秋说出这话后，脸色渐渐多了几分冷意。
叶松当然知道叶春秋脸色突然不好看，不是摆给他看的，而显然是因为倭寇出现的这件事。
叶春秋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又道：“还有什么消息呢？”
叶松想了想，而后道：“我认得一个朋友，说是现在急的不只是某些私船，可能倭国许多人也急了，不少人都是靠着走私船发迹的，尤其是江户那儿，不少大商家都和私船有关系，现在私船的货运不过去，他们也是损失惨重，而这些大商家，往往和倭国的大名关系匪浅。”
“知道了。”叶春秋沉声道，对于这些人，叶春秋才懒得理会，现在就是明着打击你，看你下一步如何。
叶松却是眯着眼，露出了几分阴沉，道：“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倭寇，说不准，接下来倭寇又该猖獗，袭击沿岸了。”
叶春秋颌首，他很清楚，现在朝廷要缉私，出面的又是魏国公，魏国公是镇国府的股东之一，怎么会对他们客气？
现在那些人也是无计可施，至少在朝廷这一层面，已是没有了办法，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不过，也有可能就此偃旗息鼓，金盆洗手。
“其实……”叶松想着措辞，又道：“其实不是特意去了解和打听这些私商到底有什么能耐和本事，还真是不知道，这百年来，私商们积攒的财富可谓是骇人听闻，他们的财富不敢外露，有不少人都藏匿在外岛，他们借此大肆地建造舰船，还招募了不少死士，其中有倭人，也有咱们大明的宵小，群居于海外。有的船队，甚至人数在数千人上下，他们侵扰的，其实不只是大明的沿岸，那朝鲜乃至安南都是深受其害，尤其是这些年，倭国幕府式微，各地诸侯相互攻伐，有不少失去了主公的倭人武士或是平民纷纷出海，我总觉得，即便某些人肯收手，可是这些海外的倭人和流民，怕也不肯罢休，对他们来说，私货就是他们的生计，失了这个，他们就形同是丧家之犬了，到时不免会狗急跳墙。”
叶春秋倒是笑了，道：“这不是我们担心的事，现在是他们该去担心。”
正说着，却见叶老太公此时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叫道：“你……你们……”
一见到叶老太公，叶春秋连忙站了起来，叶松叫了一声爹。
便见叶老太公拄着拐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还……还坐在这里做什么？生……生了啊……生了啊……”
“啊？”叶春秋惊讶地大叫一声：“生了，什么时候生的？”
叶春秋不是糊涂虫，在叶府里，能在这个时候说到生了的，当然就是王静初肚子里的孩子了。
叶春秋喜出望外，可又有些狐疑，这生孩子理应没有这样快的啊。
事实上，这段时间，王静初临盆在即，所以叶家阖府都很紧张，稳婆和乳母也早早就准备妥当，就等着临盆。
掐指算一算，现在大抵也正是时候了。
“不不不。”老太公气喘吁吁地接着道：“是快要生了，方才我在家里散步经过你们那院子，正碰上走出来的秋月说静初的肚子疼，说是羊水也破了，曼玉和青霞已去照看了，也让家里的下人去叫那已经住在府上的接稳婆过去了，要生了，要生了，老天保佑，咱们叶家啊……要添新丁了。”
叶春秋二话不说，忙往卧房跑去。
到了卧房外头，果然见到许多人，只见丫鬟们进进出出的，一会儿往里面送热水，一会儿往里面送汤羹。
那些人见了叶春秋，纷纷行礼，叶春秋一改从前的彬彬有礼，却不予理会，冒冒失失地冲进去，便见王静初大汗淋漓地躺在榻上，是不是地叫着痛，青霞和曼玉则是在榻沿照看，给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还有多久。”叶春秋不禁问。
曼玉带着几分焦急地道：“这……却是不知了……”
青霞和曼玉都是懂医理的，却还没有过接生孩子的经验。
叶春秋也是一脸郁闷，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这还没开始呢！
他蹲在王静初的身边，捉住了她的手，一副鼓舞的样子朝她点头。
王静初便恬然朝他一笑，亦是握紧了叶春秋的手，叶春秋却是从她握紧的手紧，和喘着气儿的嘴，便知道这生孩子给女人的是什么。
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生产，其实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呢，或许下一刻，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虽然很是焦急和担心，却还是朝王静初笑了笑道：“不会有事的，今儿在这里给你接生的都是同济堂的女医，比寻常的接生婆都要可靠一些的。”
“我不担心。”王静初秀眉紧紧地拧着，显然是在努力地忍着痛，却还是对叶春秋微微一笑，显然不想叶春秋为她太忧心。
叶春秋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这时同济堂的稳婆终于来了，是个老嬷嬷，见了叶春秋在这里，不由皱了皱眉头，道：“请公爷回避。”
“嗯，等一会，我就出去。”叶春秋多少知道，孩子还没有这么快出来，不避讳那老嬷嬷的目光，只看着王静初，笑道：“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们，可是想赶她们走，却又怕待会儿肚子更加疼的时候没人照料了，哎，有些话想说，好像也是不便。”
曼玉不由道：“少爷要说什么，无妨的，我们不会四处说的。”
叶春秋与王静初相视一笑，曼玉便道：“那我们捂着耳朵，少爷快说，快说。”
“别闹。”青霞低声掐了一下曼玉的蛮腰。
曼玉便咋舌：“我可没闹……姐姐……”
曼玉抬眸一看，却见青霞的脸上带着几分幽暗，她顿时想到了纳妾之事，可是这些时日，叶家一直再没有动静，可又见叶春秋与夫人相敬如宾，感情深厚，自家姐姐全然成了局外人，曼玉便吁了口气，不敢继续胡说了。

第一千七十五章 陛下圣明
此时，叶春秋专注地盯着王静初的眸子，只见那水汪汪的美眸中带着几分担心和紧张，却又似乎想要极力掩盖这份担心，好让他放心一些。
叶春秋道：“可惜陛下来不了，他之前一直跟我说他很有经验，若是他来了，这生孩子的事，他可以啰嗦上一天，有他指导，事情就好办了。”
虽是有几分取笑的意味，可叶春秋只是想着活跃一下气氛，好让王静初放轻松一些，也好减轻一些王静初的痛疼。
王静初却是不敢笑，叶春秋口无遮拦，可是王静初毕竟是名门闺秀，却不敢‘诽谤’圣上的，便瞪了叶春秋一眼道：“胡说。”
叶春秋瞪大了眼睛，道：“是真的，你不相信？我起初也不信的，可是他总是有事没事的就说羊水啊、妊娠啊、娘胎里的时候该如何如何之类的，总是说得头头是道，很是令人佩服，哈哈，好在他没有来，他若是来了，却不知要说多少话了。”
“喂，朕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卧房之外，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
叶春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一时带着狐疑。
却又听外头又传来声音道：“春秋，春秋在里面吗？朕听见你的话了，弟媳你好，朕来了，啊……朕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只是春秋提起朕，朕思来想去，少不得要应一声比较好，朕不便进去探望，不过弟媳，你可要小心哪，这生娃娃临盆，却是最要小心在意的，记得准备好一团丝布，实在忍不住了，就放到嘴里咬着。若是出血过多，得让稳婆赶紧的把孩子拉扯出来，还有，随时要准备好温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得要用温水擦拭干净，剪脐带的时候，也要小心，得将剪子烧一烧……”
叶春秋一脸震惊。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他连忙拍了拍王静初的手背，低声道：“我在外头等你，别怕，你和孩子都一定会好好的。”
接着捏了捏王静初的手，对一旁站着早就不耐，却不敢说叶春秋不是的稳婆点了点，才匆匆地走了出去。
到了卧房外头，果然看到朱厚照站在门外，一见叶春秋出来，神情激动地道：“朕就知道这个时候差不多临盆了，不信你问刘伴伴，朕用晚膳的时候怎么说的？朕说今晚说不定就要生了，怎么样？朕说的没有错吧，后来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来看看的好，于是朕用尽了办法跑来了，谁晓得朕的感觉这么的灵，你佩服不佩服，佩服不佩服？”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身后刘瑾一副郁闷的样子，再看叶老太公和叶松等人纷纷到了，俱都一脸无奈。
叶春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看着天上的繁星，话说，现在是子夜了，你这天子竟然因为一个预感，子夜偷溜出宫，就是为了来这里证实你的预感？
若是让朝臣知道了，还不知道那些御史会怎么骂。
呃……好吧，这预感还真是灵了！
不过，对于朱厚照久不久的弄出点千奇百怪的事，叶春秋似乎也麻木了，而且也是知道朱厚照其实是一片热心，脸上倒是没有如往常朱厚照胡闹的时候板着脸，而是带着几分笑意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背着手，神气活现地道：“别的不敢说，可是说到这生娃娃啊，圣明二字倒是没有错，毕竟……朕是很有经验的。”
叶春秋便道：“陛下不妨到臣弟的书房里喝茶？”
“不喝。”朱厚照目光坚定地道：“朕就在这儿等着，弟媳虽然身子孱弱，可是……可是……”他本想说，根据朕的经验，屁股倒是不小，好生养，可突然觉得这话儿不能说，便改口道：“可是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担心的。”
就在这个时候，从卧房里传出了一声刺耳的叫喊声，显然是王静初因为疼痛忍不住叫出来的声音，渐渐的，这些叫喊声越来越频繁。
叶春秋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紧张，脸色也越发苍白，却是握紧着拳头，绷紧着脸，定定地站在门外等着。
朱厚照看了叶春秋一眼，眼珠子不由一转，随即道：“朕瞧着也没这么快，还是先去喝茶吧，要不我们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也是干等。”
叶春秋看了卧房的门一眼，随即点头。
叶春秋想到现在是初秋，也正是深夜，叶老太公和叶松也在此等着，想到叶老太公年纪老迈，经不得折腾，便让叶松先送叶老太公回去歇息，等孩子生了，再让人通知叶老太公。
接着才将朱厚照迎到了这院子里的书房，这书房其实只跟叶春秋的卧房隔着一个房间，朱厚照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翘着腿，感叹道：“怀胎十月，真真不容易啊，每次朕的后妃生产，朕就不免想到母后生朕时的辛苦，心里就不免要感慨一番。”
“陛下说的是。”
叶春秋应着朱厚照的话，可是眼眸一直往门外看出，耳朵也一直地竖着，努力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就怕孩子出生了，自己不知道。
朱厚照看出叶春秋眉宇间的忧色，便道：“要不还是到弟妹的门外等着吧，这样你也放心一些？”
叶春秋有些意动，却还是摇了摇头道：“这里离着不远，孩子出生了，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其实叶春秋心里还是很焦急的，可是想到身边有不靠谱朱厚照，不知道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又做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心想还是陪着他在书房里最是妥帖，静初那边有那么多人照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朱厚照便没有再劝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不由道：“前几日，魏国公上了奏疏来，这江南沿岸，果然是走私频繁，看着叫人触目惊心哪。”
叶春秋终于将目光从门外收了回来，对于朱厚照说的事，叶春秋其实是真的留了心的，不过他很明白，这其实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第一千七十六章 权威
叶春秋又怎么不了解，其实魏国公也不可能继续查下去，若是真是要查到底，这牵涉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只怕有不少人还是陛下的老相识。
这一点，叶春秋也不得不佩服起魏国公，在这件事上，他拿捏得极好，既给人留了一线生机，又利好了镇国府。
朱厚照却道：“朕想不明白，那些私商，哪里来的这样多的船？据说有的私船，竟不比福船要小，装载的货物，价值数万纹银。这还只是一条船啊，朕仔细思量了你的话，你说的一丁点也没错这些私商，分明就是抢朕的银子，实在可恨。”
数万纹银吗？叶春秋心里想，数万纹银，只是大明的行情而已，运到了外头，还不知要翻多少倍呢，这便是暴利的行业，也正因为是暴利，所以才有这样多的人铤而走险，也才能雇佣这么多人，经营出这么大的人脉。
朱厚照道：“朕定要禁绝走私不可，你的水师，得赶紧练出来，到时专门抓这些私船，且看看，谁要和朕争利。”
发了一通牢骚，时间渐渐地过去，而卧房那边，还是不断地传来吃痛的叫喊声，倒是经过朱厚照岔开话题，叶春秋的神色也放松了一些，至少没有再浑身紧绷着了。
倒是刘瑾此时在旁道：“陛下该回宫了。”
朱厚照瞪了刘瑾一眼，摇摇头道：“朕不回去，今夜就住在这里。”
刘瑾一脸的苦色，朱厚照却是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要走，走就是。”
刘瑾便不敢说话了，吞了吞口水，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只是莞尔一笑，此时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若是私商不肯就范呢？”
“嗯？”朱厚照看着叶春秋，道：“他们敢？”
叶春秋认真地道：“这是十倍之利，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臣觉得，接下来不会这样简单。”
朱厚照便皱着眉，一时无语。
倒是这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来道：“禀公爷，外头门子说，王参事来了。”
叶春秋当叶老太公已经命人去了给跟叶家关系亲近的各式人物说了王静初要生的事，所以王守仁得了消息，才深夜赶来的，便连忙叫人领他来。
可是等王守仁进来，却见王守仁皱着眉，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见朱厚照竟也在此，不由震惊，连忙向朱厚照行礼，朱厚照摆摆手：“不必多礼了，你妹子要生了，何以这个样子。”
王守仁听罢，喜出望外，其实他刚才进来这院子的时候，就听到了卧房那边的动静，此时听到朱厚照的话，便更确认了。
王守仁看向叶春秋道：“恭喜，恭喜。”
叶春秋便朝他回礼道：“同喜。”
随即王守仁却又道：“秦皇岛那儿出了点事故，是最新的消息，招商局的孙大掌柜接到了消息，便托我来禀告，他现在还要在那儿处理。”
“什么事？”叶春秋皱起了眉道。
王守仁道：“秦皇岛已经开设了码头，现在源源不断的匠人和苦力已经入驻，开始修筑各种设施，镇国府总计租用了七百多艘大小船只，专门用来给岛上运输补给和货物，岛上的人已有七八千人，在那儿，现在已经修了谷仓，不过……就在今天入夜，火药的仓库却是炸了，死了九十多人，也酿成了火灾，烧掉了不少临时搭建的屋宇，幸好是在夜里，又因为火药的仓库距离其他仓库较远，虽然损失不小，却没有波及的太大，只是……”
叶春秋和朱厚照的脸色都拉了下来。
叶春秋道：“是人为，还是事故？”
王守仁看着叶春秋和朱厚照难看的脸色，道：“火药的仓库，一向是慎之又慎的，决计不敢有什么疏忽，而且事后发现有几个招募来的守仓护卫不知所踪，既没有找到他们的尸骨，也不见人影，后来听人说，他们是连夜乘船走了，不知往何处去了。”
人为……
叶春秋已经在心里说出了答案，眼眸不由眯了起来，显得很是凝重。
岛上的火药是用来开山炸石的，毕竟要对一座孤岛进行大规模的建设，单凭人力进度太慢，所以无论是修建道路或是其他，火药都必不可少。
现在有人明显想要破坏秦皇岛的开发，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不希望秦皇岛修成一个巨大的港口，也不希望镇国府的水师搭建起来。
又或者是，某些人想要示威。
这些尽都有可能。
朱厚照则已是暴怒，道：“是谁？几个护卫有这样的胆子？查了那几个人的底细没有？”
王守仁无奈地摇头道：“查不出，本来这种护卫，都是小心甄选的，大多都是良家子，不过现在来看，他们的身份应当都是假身份，甚至有几个，早就在镇国府里办差，可能很早之前，就已被人安插进去了。”
镇国府家大业大，有人安插进去，可谓是防不胜防，叶春秋甚至觉得，可能在水师的内部，怕也有人安插了人手，叶春秋看向朱厚照，凝重地道：“陛下，看来有人不喜欢镇国府的水师。”
朱厚照点头道：“朕知道，朕也知道那些该死的私商是嫌疑最大的，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示威！”叶春秋脱口而出，接着道：“陛下开始严查私船的时候，他们已经损失惨重，现在这样做，其实是要给我们一点颜色看看。”
朱厚照冷笑一声，而后道：“是吗？”
过了半晌，朱厚照道：“刘伴伴……”
刘瑾连忙上前道：“奴婢在。”
朱厚照这时候已经火了，他从未想过有人敢借着这个来挑衅他的权威，原以为轻轻松松的一道旨意下去，私商们就灰飞烟灭，可实际上，这些人非但没有噤若寒蝉，反而居然还敢做这些小动作。
朱厚照接着道：“厂卫立即调拨人手，给朕狠狠地查，从京师到秦皇岛，从秦皇岛到宁波、泉州、松江，一个个的给朕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有这样的胆子。”

第一千七十七章 喜得麟儿
刘瑾是一直在旁听着朱厚照他们三人所说的话的，自也是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忙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传命。”
见龙颜震怒，刘瑾可不敢有半分怠慢，火速地去安排了。
刘瑾一走，叶春秋反而冷静下来，看着朱厚照道：“陛下，这一次……我们的敌人不在明处，而是在暗处，这却是最难办的，陛下现在闹个鸡飞狗跳也好，且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做。至于秦皇岛，非但建设慢不得，反而要加紧，臣弟打算，为了加紧工程，镇国府再筹措出三十万两银子至秦皇岛，陛下能与臣弟保持一致立场吗？”
只要朱厚照支持，莫说是三十万两，就算是一百万两，叶春秋也完全可以在股东会上强力通过这个方案。
有人闹得越是凶，叶春秋就更加狠地朝里头砸银子。
朱厚照正在气头上，便道：“你自己拿主意，朕全力支持就是，只是……三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些？”
叶春秋却是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道：“水师的问题在于敌人就在暗处，而且他们已经经营多年，人脉甚广，说句实在话，到现在为止，陛下与臣都寻不到谁是我们的敌人，陛下与臣弟终究还是势单力薄，可是镇国府却不是陛下和臣弟两个人的，有人分享了利益，自然也要出力，可要让人出力，该怎么办呢？”
叶春秋如此一说，朱厚照不由恍然大悟，禁不住道：“春秋，你真的越来越阴险了。”
叶春秋正气昂扬地道：“这不是阴险，实在是迫不得已。”
砸银子，不只是加快工期，而且在镇国府树立了一个威胁，这个威胁呢，是一个看不到的敌人。
敌人越是猖獗，叶春秋的办法很简单，他和朱厚照联手，借着压倒性的股权去通过给秦皇岛注资的决议，这银子注入水师，可都是股东们的分红啊，可以想想，那些股东，会怎样的不安？这等于是说，只要有人给水师为难，他们的分红就越底，三十万两银子之后呢，谁晓得下一次会不会再来个五十万两，钱啊。
这就迫使所有的股东，不得不同仇敌忾起来，会竭尽全力地为水师保驾护航。
每一个股东的能耐都不会比某些江南的豪族要低，他们既然无法事不关己，就不得不动用自己扎根在各地的影响力，暗中去和那些私商们斗法。
这等于是叶春秋发布了总动员令，所有股东，不分爵位官职，不分地域南北，尽都投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去。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进来道：“要临盆了，要临盆了，稳婆嬷嬷说快了。”
一听到要临盆了，朱厚照立即从沙发上起来，激动地道；“走，去看看去，看看朕的侄儿是什么样子的。”
他显得兴致勃勃，似乎已将方才的纠结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倒是叶春秋慢了一步，落在朱厚照的后头。
于是朱厚照、叶春秋和王守仁快步来到王静初的卧房外头，此时从里面进出的丫鬟更频繁了，而从里面传出的王静初的喊声更显得撕心裂肺了。
叶春秋听着比刚才喊得更激烈的叫痛绳，急得在房门外来回踱步，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想到和父亲相依为命，想到而今自己即将会有一个活在这世界的最好证明，叶春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有刚才和朱厚照商议政务时的冷静，他绷着脸，显得焦躁又不安，生怕传出什么糟糕的消息。
此时，却听朱厚照在念叨：“必定是个侄子，是侄子，朕有赏，重重有赏。”他口里不停地念着，反反复复的，如祥林嫂一般。
这时已到了三更，月朗星稀，叶春秋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听着王静初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心里狠狠地揪了一把。
正在此时，叶老太公估计也得了通传，来了，显然也是一宿未睡，所以神色很是疲惫，站在长廊下，身子有些微微颤颤的。
叶春秋只好上前搀住他道：“大父，还是再回去睡一睡吧。”
叶老太公摇着头，叹口气，道：“哎，不能，不能的，我要等我的曾孙子出来。”他口里嚅嗫着，也不知说什么好。
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终于，一声嘹亮的苦喊声传来，接着一道响亮的婴儿哭声响起，叶春秋的心里先是猛地抽了一下，而后犹如像是一块沉重的大石落地。
此时，门被重重地打开来，却是曼玉急匆匆地出来，对着叶春秋道：“恭喜公爷，贺喜公爷，是个小小少爷，是个小小少爷，生得很俊很俊……”
“胡说。”朱厚照皱着眉头上前怒斥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皱巴巴、丑兮兮的，哪里来的俊。”
曼玉吓了一跳，便咋舌，带着几分惧意地低垂着头。
叶春秋晓得朱厚照是个‘较真’的人，喜出望外之余，对着朱厚照道：“陛下，这是吉利话。”
“呀……”朱厚照此时醒悟，不由不好意思地抚额道：“朕真是混账极了，你看，哈，果然是个侄子，朕说的总没有错吧，快，快，抱来给朕看看。”
小家伙在襁褓之中，众人则进入了房里，房里有个小偏厅，那青霞便抱着孩子过来。
叶春秋倒是心急地先冲进去了床榻那边看王静初去了，看着王静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熟睡过去的样子，又听了旁侧的稳婆说王静初是因为体力透支才睡过去的，倒是放心了许多。
轻轻地将王静初额前那因为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开，又为她理了理被子，吩咐了秋月好生照看，才转身离开。
叶春秋走回到卧房的偏厅，只见朱厚照已经把孩子抢到了自己的手上，正仔细地端详着，甚至朝这孩子做了个鬼脸，孩子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居然敢和朕闹脾气，倒是很有你爹的风格，来来来，亲一口。”他狠狠地亲了一口，突然呸呸道：“羊水的味道？可算是知道这羊水是甜是苦了。”

第一千七十八章 赐名
叶春秋倒是心疼起在朱厚照手上的儿子，忙将儿子抱了过来。
看着襁褓中，微微张着眼睛的小子，叶春秋不禁乐了。
小孩子的五官还有些皱皱的，分不清好坏，双腿却是不停地蹬着，一旁的朱厚照道：“朕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叶春秋稍稍有些犹豫。
朱厚照便道：“垚儿的名是你取的，现在这孩子，朕非要赐名不可。好吧，朕取个小名，将来长大一些，朕再赐大名。”
叶春秋拗不过他，只好道：“还请陛下赐名。”
朱厚照沉吟片刻，便道：“这孩子一看就和朕有些眼缘，朕乃万岛之王，听说那秦皇岛是以秦皇求仙药而得名，嗯……嗯……秦汉时，为访仙人，许多人则扬帆出海，不妨……就叫小海吧。”
小海……
这也太没有难度了吧……
叶春秋有些不太苟同，正待要说话，一旁正伸着头逗弄孩子的叶老太公打起了精神，朝朱厚照一拜道：“谢陛下赐名，草民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朱厚照顿时得意非凡起来。
叶春秋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想着这只是小名，倒是还好，以后取大名的时候，再讲究一些好了。
跟着大家后头进来的王守仁，本也担心自家妹子，却是不好进去探望，倒是听叶春秋说是安好，也就放心，也跟着大家围着孩子看，倒是孩子哭了起来，朱厚照却是一脸经验老到的样子说是孩子饿了，才是把孩子交给了乳母喂食。
叶春秋知道王静初安然睡去，孩子也交给乳母照看了，便陪着朱厚照等人退了出去。
朱厚照显然是困了，现在孩子已经出生，他便也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了。
只是叶家现在却是忙活了起来，而今喜得贵子，不少人得到消息，一大早就来道贺了。
正所谓，贫在闹市无人问，远在深山无人知，叶家毕竟不再是从前的叶家了，因此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叶老太公一宿未睡，又是年纪老迈，已经疲累至极，便歇息去了，这迎来往送的事，便交代给了叶松和叶东，而叶春秋则回到了书房里，给远在宁夏的父亲写信报喜。
这个挂职的大理寺少卿，而今坐掌宁夏，那宁夏已经有了些起色，据说老父在宁夏威望很高，前些日子，还剿了一伙马贼。
叶春秋命人将家书快马送出去，也是乏了，将就着在书房的沙发上打了个盹儿，醒来后，得知王静初依旧还未起，便想去看看孩子，却见叶松小步而来道：“春秋，那卢侍郎又来了，这一次带了厚礼来，这是礼单，春秋见不见他？”
叶春秋接过礼单一看，脸色不由肃然了几分，这礼单确实丰厚，甚至可以用财大气粗来形容，单单金子，就是三千两。
这个时代，金价是极为值钱的，三千两黄金，即便是叶春秋也不禁心动，除此之外，又有各种字画、美玉、翡翠若干。
叶春秋将礼单收起来，道：“人还在外头吗？”
“是，我让叶东去招待了，不过瞧这意思，他想见一见春秋。”
叶春秋心里却是活跃了起来，先是暗暗让人去炸了秦皇岛的火药库，接着又送了厚礼来，先兵后礼，看来这些人果然是急的跺脚了。
叶春秋便对叶松道：“那就见一见吧，把他请到主厅里，待会儿，二叔也在一旁陪着。”
叶松深深地看叶春秋一眼，点头称是。
叶春秋快步来到主厅，在那坐下没多久，那卢文杰便带着笑意进来，见到叶春秋，便抬手作揖道：“恭喜，恭喜镇国公，哈哈，喜添贵子，实在可喜可贺。”
叶春秋亦是笑着道：“哪里，卢侍郎请坐。”
卢文杰便坐下，叶松叫人去斟茶。
叶春秋看着卢文杰，只见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显得不露声色。
等到茶水来了，卢文杰捧起了茶盏，却不去喝，而是笑道：“镇国公实在是年轻有为，这些年娶了娇妻，受封国公，而今又添了丁，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叶春秋只道：“倒是教卢大人破费。”
他直接点出了那份厚礼。
卢文杰却是豪爽地捋须道：“哪里的话，区区小礼罢了，不成敬意。镇国公，咱们浙江的父老，可有不少都仰仗着你呢。”
这话在叶春秋听来，显然别有用意，仰仗自己，他想说的是那些走私的豪族吧，这一次是来求和的吗？先是烧了火药库来威胁，再给个甜枣，希望自己能够高抬贵手？
此时，卢文杰继续笑道：“其实有不少人都是慕镇国公之名已久，早就想来拜谒了，说起来，卢某人惭愧，这点小礼，是比不得他们的。”
这显然是一个暗示，三千两黄金只是小礼，按照金银的折算，这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其他人的礼更加丰厚。
这是贿赂，或者说，干脆明目张胆对告诉叶春秋，只要他们的大买卖还能继续做下去，他们不介意让叶春秋成为走私的食利者，往后甚至可能还会有冰敬炭敬，总而言之，少不了镇国府的好处。
这些豪族，显然是财大气粗，一出手，就给了别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叶春秋低头呷了一口茶，抬眸，却是看了卢文杰一眼道：“只是……我不大爱吃鱼。”
这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卢文杰皱眉，定定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继续道：“而且……就算吃鱼，与其躺在家里等人送鱼来，叶某人更喜欢自己亲自去打渔，大人的鱼，还是带回去吧，什么时候想吃鱼了，叶某人自己会打，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是也，这水里遍地是黄金……”叶春秋笑吟吟地看着卢文杰道：“偌大的金山银山，我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何劳诸位送到叶某人面前来？”
卢文杰顿时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脸色微微有些难看起来，他本来想给叶春秋制造困难，再送来黄金，暗中许诺还会有更多好处，原以为叶春秋会就范，谁料到这个家伙竟是死不悔改。

第一千七十九章 鱼死网破
此时，卢文杰见眼前这个少年居然笑了起来，这笑容看起来很是真挚，犹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却是让卢文杰感觉不到半点的愉快。
却听叶春秋继续道：“而且，我这人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我要打渔的时候，谁都不可以打，我不许诺给谁，在这大明，便是片板都不能下海，尤其是某些作奸犯科之徒，卢大人，还望你能够明白，但凡是有咸水的地方，谁要是敢坏了朝廷的规矩，坏了镇国府的大事，我就不依，如果有必要，我会翻脸不认人，更有必要的话，我还会杀人，我叶春秋杀了许多人，不差多这么几百几千的人头落地。”
卢文杰心里大怒，怎么也料不到叶春秋竟会如此赤。裸裸地威胁。只是他却无法反驳，因此只能装聋作哑。
叶春秋看着卢文杰收敛起笑意的脸，徐徐站了起来，道：“秦皇岛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了，既然已经过去，看在同乡的份上，我会忘记，可是若是再有下次，事情就不会这样简单了。”叶春秋说罢，朝卢文杰深深一礼，道：“金子，卢大人想要，不但这三千两黄金可以送回，叶某人还可以再奉上三千两黄金至贵府，可是事情，该要讲明白，卢大人现在明白叶某人的意思了吗？”
卢文杰脸色阴沉，不禁道：“镇国公，这渔可是有人打了几辈子的，想要抢，牵涉这样大，哪里有这样容易？卢某不过是给人跑腿的小角色而已，这些话，你和卢某说，卢某也不过是给人带个话罢了，不过……得说明白，这历来朝廷剿寇，都是越剿越多的，镇国公却要小心了，莫要渔没打着，反被大浪卷上去，海上可不比京师，一个浪头打下去，可就是万劫不复。”
“是吗？”叶春秋直视着卢文杰的眼睛，显得毫不畏惧，道：“拭目以待吧。”
卢文杰虽是大怒，却还是干笑着给叶春秋行了个礼；“卢某告辞。”说罢，便匆匆离开。
目送走了卢文杰，叶春秋的心里却是很明白，这一次把话说开了，双方就都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是话说回来，这一切都和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鱼，他是渔夫，绝不是坐享其成的食利者。
更何况，凭什么这偌大的好处要给这些人分享？
至于卢文杰的态度，却是值得玩味，他威胁了叶春秋两次，第一次是，直接告诉叶春秋，他这堂堂侍郎不过是个跑腿的人罢了，那么……真正幕后的人还有谁呢？这只有天知道。
可是既然此人能让侍郎跑腿，那么地位就绝不会在叶春秋之下。
而第二个威胁，则是在剿寇上头，既然是寇，那么肯定是海寇，大明的海寇，除了倭寇还有谁？这是告诉叶春秋，逼得急了，就是鱼死网破。
叶春秋笑了笑，不以为意，目光却是落在一直旁听的叶松身上，道：“二叔，方才的话，可都听清楚了吗？”
叶松道：“都听清楚了。”
“那么……”叶春秋道：“二叔理应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叶松道：“立即打探消息，想尽办法打听平时和卢文杰走得近的人，还有争取能从某些人口里得知一些海上倭寇的事，甚至倭国的事，也可趁机打探个清楚。锦衣卫那儿，可以拜托钱大人和俊才，还可以联络一些宁波的同乡，总会有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情的。”
叶春秋笑了笑，道：“那就有劳二叔了，小心一些。”
和那卢文杰摊了牌，叶春秋反而一身轻松，小憩片刻，就匆匆去看小海了。
将这洗干净和吃饱了的小家伙抱在手里，叶春秋心里生出一丝暖意，这个小家伙，才是自己应该保护的人。
小海正在熟睡，叶春秋蹑手蹑脚地将他交给乳娘，便去见王静初。
王静初身子虚弱疲惫，不过已经醒来了，正由曼玉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着米粥。
叶春秋坐在一旁，一脸温和带笑地看着她。
王静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面色生出几许嫣红，嗔怒道：“夫君怎么不去会客？”
叶春秋道：“一万个宾客也比不上静初，嗯，还有小海。”
曼玉的手颤了颤，手里的勺子哆嗦一下，差点把粥泼出来，俏皮道：“真是羡慕公爷呢。”
叶春秋不禁道：“羡慕什么？”
曼玉道：“羡慕公爷有这么一张巧嘴，我看哪，外头的人，一万张嘴也比不过公爷的三寸不烂之舌。”
叶春秋带着几分佯怒道：“这是什么话来着，我是发自肺腑。”
倒是惹得王静初笑了起来，叶春秋便叹息了一声道：“哎，陛下总说我太过正经，你们倒好，一个个的编排着说我滑头！”
王静初又是笑了，她已经吃了大半碗粥，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不想再进食，便让曼玉将吃食撤了下去，又让乳娘把孩子抱了过来。
乳娘按照王静初的意思，把小海放在王静初的身边，而王静初则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小海，叶春秋看着他们母子，心里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轻轻地对他们母子道：“以后我们一家人，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
在家中好好地陪了几天妻子和儿子，叶春秋便不得不又忙了起来，这第一件事就是赶去了天津卫一趟。
研究院的舰炮终于定型，现在已经开始带着匠人，将舰炮送去天津卫的码头试装。
如此重要的事，叶春秋怎么能放过呢？他告别了妻儿，匆匆抵达了天津卫，待到了港口，此时匠人们已经开着将舰炮装上了小船，而后送到停泊在几里外的舰船下，上头的水兵则是放下了缆绳，下头的匠人用缆绳将这火炮绑了个结实，再由上头的水兵呼喝着号子，将这火炮拉了上去。
叶春秋也扶着绳梯上了甲板，匠人们此时也颇为激动，毕竟辛苦了一两个月，真正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他们指挥着水兵将火炮移至炮舱，炮舱是在甲板之下，处在船身的位置，这里原有的火炮，早就撤了下来，因此炮舱显得格外的空荡。

第一千八十章 威力
带了工具来的匠人们开始行动起来，零件也是吊上来的，首先要做的，就是对这新式的火炮进行固定。
此时所有人都很认真，叶春秋只是在旁观摩，因此默然无声。
负责水师的人叫王雄，是个秀才，最早入镇国新军的一批人中的一个，从前曾是王守仁的左膀右臂，现在却负责镇国新军的事务，某种程度来说，他对水师本是一窍不通的，偏偏这时代，对水师精通的人，一个都没有，好在有这些佛朗机人手把手的教导，王雄更是索性每日都跟在那叶斯的屁股后头，一丝不苟地学习。
据说水师的生员们刚刚上船进行操练的时候，这些人中竟有近半人都是旱鸭子，一到了船上便是上吐下泻，连站都不能站稳，现在经过这两月的操练，总算是好了不少，而如今，这王雄就站在叶春秋的身侧，低声和叶春秋说着话。
火炮已经在陆地上试射过无数次了，也曾模拟过船上的环境，不过对于真正在船上进行试射，王雄依然还是有一些担心，若是发生什么意外，终究是不妥的。
正因为如此，王雄还是再三希望叶春秋下船，且先实验之后再说。
叶春秋只是抿嘴微笑，目光却落在匠人的身上，这艘‘秦皇号’采用的乃是佛朗机最流行的舷窗式火炮，这是在六七年法国人的发明，很快就风靡一时，秦皇号的设计，可谓领先。
匠人们开始将火炮固定，新式火炮的炮管很长，且比较单薄，这得益于炼金工艺的不断提高，要知道这个时代的钢铁往往原始，根本承受不了火药在膛内的爆炸，所以为了防止炸膛，往往炮管制造的极为厚实，如此一来，火炮就显得过于笨重了，偏偏船上的火炮越是笨重，后坐力越大。
而新式火炮的炮管，使用的却是中碳镍铬铂系合金钢，这种钢材最大的特点便是承受膛内的瞬间压力和高温，在这种前提之下，炮管则越单薄越好，在杜绝炸膛危险的同时，尽力使其‘轻薄’，而且它的样式，与加农炮有异曲同工之妙，多是炮管较长，这样就使火炮的射程和精度有了提高，炮管内采用的大抵是步枪的膛线工艺，同样是后装炮弹。
为了减震，叶春秋在炮的底座，覆盖了绝缘体之后，还垫了不少的橡胶，除此之外，便是炮弹了。
炮弹用的是后世‘榴弹’，当然，比之它的前辈来说，这种炮弹要粗糙了许多，好在炮弹较大，属于大号的子弹，这就使得，叶春秋因为受限于工艺的问题，从而采用米尼弹，而是直接铸造出真正意义的炮弹。
所谓榴弹，有一个别称叫做‘开花弹’。这类炮弹是利用弹丸爆炸后产生的破片和冲击波来杀伤或爆破，这种炮弹最恶心之处就在于，它里头灌得不只是黄火药，还又无数的钢珠，一旦炸开，立即炮弹被强大的火药分解，形成无数碎片混杂着钢珠炸开，完全可以覆盖附近十几丈之远，一旦炮弹落地，就意味着这十几丈内的一切生物，立即会被无数的弹片和钢珠撕个粉碎，属于一种大规模的杀伤武器。
原本在船上，叶春秋不该用这种榴弹的，毕竟海战最重要的是破甲，把对方打沉了才是正理，杀伤力大反而不是目标。
可是叶春秋经过反复研究，却依然选择了这种‘断子绝孙’弹，理由很简单，榴弹若是在三百年后的铁舰时代，或许起不到任何破甲的效果，毕竟那钢铁包裹的舰身，若非特殊的炮弹是难以造成巨大损伤的，可现在……却是木舰时代啊。
这种跨越时代的产品，不但恶心人到极点，杀伤力极大，真正恐怖的是，它无坚不摧，任何木质的战舰，都可轻易地被它撕个粉碎，可以说，现在的榴弹大抵在现在这个时代具备了所有的功能，即大规模杀伤、造成火患、破甲。
叶春秋本也想过制造无后坐力火炮，可是想到条件的局限性，最终还是放弃了，而是采用了某些改良的方案，尽力使后坐力降低，比如减低火炮‘威力’，可即便如此，有了榴弹，依然完全可以造成碾压的效果。
将火炮固定在了侧舷窗，便有水手拉开绞索，将侧舷窗打开，火炮被人猛地推出舷窗，黝黑的炮口便出现在了船身，而此时，叶春秋对陪同的佛朗机水师副官叶斯道：“起航。”
叶斯惊异地看着这新奇的火炮，还处在错愕之中，听到叶春秋命令，才是收回心神，不敢怠慢，连忙跑到了甲板上，下达了命令。
顿时，整艘秦皇号上的水手顿时开始忙碌起来，测试风向、起锚、杨帆，转舵，在风力之下，大船开始徐徐的划过了海水，徐徐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外海进行火炮测试，这既是保密，同时也是为了安全，想想看，若是这火炮在近海来上这么一发，产生了什么偏差，后果叶春秋不可想象。
叶春秋的体质极好，所以虽然是第一次真正地坐上这艘船海船，却也不觉得眩晕，从炮舱到了甲板，在水师诸官的拥簇下到了舰首，遥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碧蓝的海水与那湛蓝的天空宛如相连一起，使人心旷神怡。
偶尔，会有海鸥在船上盘旋，它们并不惧船，甚至低空掠过，仿佛嘲弄大船速度过于缓慢。
那鼓起的风帆猎猎作响，船的速度也渐渐加快了一些，回头一望，便见大陆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了黑乎乎的一团。
叶春秋竟有些振奋，他的脚下，是一片汪洋，而这汪洋，才是自己和这个民族的出路。
站在一旁的水师营官王猛和副官叶斯悄悄地打量着叶春秋，只见叶春秋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犹如这初秋的时节一般。
拿着罗盘和海图的领航大抵确定了方位，在一个多时辰之后，一个生员气喘吁吁地赶来道：“禀告恩师，地点到了。”

第一千八十一章 奇迹
叶春秋便旋过身，匆匆赶去炮舱，王猛和叶斯二人连忙带着诸水师军官尾随，炮舱里，匠人们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一见到叶春秋来，所有人屏息待命。
叶春秋正色道：“准备试射。”
因为是试射，所以都是研究员和匠人来完成射击，几个匠人在颠簸的船上微微颤颤地搬来炮弹，将炮弹自后膛塞入，紧接着关闭了炮门，紧接着，所有人看向叶春秋，叶春秋朝那匠人点头。
匠人死死地一拉，紧接着，一声轰鸣，在炮舱内，白烟冒起，仿佛整艘船都在进行震动，可是叶春秋确实不理会这些，扶住身边的一根支柱，眼睛死死地自舷窗观察。
便见那炮口方向猛地一下闪过一道亮光，这亮光稍闪即逝，叶春秋根本无从去看到那炮弹飞出的轨迹，只听到一声呼啸，在几秒之后，便见数千米之外，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榴弹带着尾焰在入水之后炸开，顿时溅起了数丈高的巨浪，巨浪与硝烟和瞬间产生的火光混杂一起，即便是在舱中隐晦的观摩，依然可见其巨大的威力。
呼……
所有人震惊了。
至少叶斯和王猛下巴是有些要掉下来的，叶斯在佛朗机，见识过的火炮不少，可是像这样的，却是前所未见：“这是奇迹。”他惊喜第继续道：“绝对是奇迹。”
叶春秋却是莞尔，这还只是最粗陋的榴炮呢，又或者说，这只是在开花弹基础上改进的‘榴炮’，和真正的榴炮相比，还差一千个开花弹的距离。
此时已经有人放下了小舟，几个水手与两个研究员上了小船，努力朝爆炸的方向划过去，炮弹里除了塞了钢珠和火药，还有染料，他们火速抵达了炮弹大抵的位置，记录下数据，方才划回来，那两个研究员脸色苍白的爬上甲板，而后开始汇报数据。
射程两千步左右，大致也就是一千多米，这个距离在后世莫说是现代，即便是在南北战争时期，也属于渣渣级别，可是在这个时代，至少叶斯震惊了。
他不可置信地以为自己汉语词汇上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便又询问了一遍，在确定得到了一个同样的答案之后，叶斯只得苦笑，这个射程，至少比现在的佛朗机炮射程至少要多一倍以上。
紧接着是汇报各种数据，而榴炮的威力，却是没有详尽的介绍，因为在陆地上，已经有过实验，大致的意思是，如果它是一艘船，即便是现在这艘最‘先进’的秦皇号，杀伤力也是巨大，和寻找的铁炮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叶春秋大致地看过了数据，旋即交给叶斯和王猛二人看，二人看过之后，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射程提升了一倍以上的距离，根据陆地上的威力测算，具有非常强大的破甲功能，爆炸之后，威力惊人。
王猛倒是还可以理解，毕竟……在他的心目中，这火炮，理应就是一个发射手雷的火炮而已，威力大倒是情有可原，叶斯却是惊呆了，反复的看着数据，一直处在震惊之中。
紧接着又试射了几炮，情况大抵都差不多，不过需要改良的地方不少，比如火炮下的橡胶，已经开始有发热和融化的迹象了，只怕到时，免不了要增加一些隔热的材料，随后秦皇号开始返航，接下来，镇国新军自会开始生产这种火炮，并且大规模的生产炮弹，等到秦皇岛的码头大抵修筑完毕，船队就可以去秦皇岛进行操练。
返航的路上，叶春秋坐在舱中，王猛陪同，王猛打量着叶春秋，这许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这位恩师，恩师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显得极为年轻，只是他若有若无阖着的目中，却有一种不符同龄人的深沉，他面带着微笑，微笑之中带着温暖。
此时，王猛想起一件事来：“恩师，这火炮的威力惊人，到时必定是海中的利器，假若被人劫了去，岂不是要糟糕？”
他觉得这是一个隐患，忍不住提了出来。
叶春秋抬眸看了他一眼：“是吗？他们有火炮，却有匹配的炮弹吗？”
“啊……”王猛愣着，说不出话来。
叶春秋道：“就算船上有储备，可又能用几日？现在已经不比从前了，至少在镇国新军，这一条道是走不通的，这世上没有神器，神器的背后，是无数默默劳作的匠人，还有无数进行调校的研究员，更有数以万计的金银，尤其是这水师，一条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舰船背后，是否有镇国府支撑，你不必杞人忧天，怎么样，和那叶副官相处的还愉快吗？”
“还算不错，佛朗机人这一点很聪明，他们可不讲其他的，只要薪俸按时发放，一日有三餐，他们便肯努力效命。”
叶春秋颌首，一切向钱看，此时的佛朗机人，大抵就是这个心态，没有钱，你便猪狗不如，可若是有了钱，即便是一个死了丈夫留下一笔遗产四处风流的寡妇兼职交际花，都不知多少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之下，一些落魄的贵族更是如此。
而叶春秋所谓的体系支撑，也是有道理的，无论是镇国新军还是水师，已经不再单纯是靠着干粮作战的军事单位了，他们的子弹和炮弹会大量消耗，他们在远航之后，需要船工对舰船进行维护和修理，需要更新舰只，需要源源不断的炮弹进行试射和操练。
这一些绝不是劫了一艘船就可以看到。
现在，至少已经不是兵变的时代了，绝不是一支舰队离开了母港，到了某个大陆，就可以打起旗帜来造反的时代。
等抵达了港口，叶春秋依旧上了小舟靠着码头登陆，在这里，早有人给他预备好了马车，叶春秋上了马车，径直回京。
仙鹤车的好处，此时体现了出来，因为车厢中舒适，而且速度也比轿子要快上数倍，这使得许多人出门在外方便了许多，叶春秋便舒服地靠在车里睡了。

第一千八十二章 嗜钱如命
次日清早，终于抵达了京师，叶春秋想着家里的妻儿，还是让马夫将马车先直接驾回了叶府。
回到府上，刚刚入府，便见叶松又在这儿等着了。
只是这一次，叶松的脸色不大好看，不过叔侄二人已有了默契，不发一言地到了后院的花厅，叶松才压低声音道：“可能要出事了？”
“嗯？”叶春秋不疾不徐，看向叶松，只是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叶松道：“宁波那儿，很是古怪，怎么说呢，这些暂且不说，倒是有人故意向我透了消息，说是……海外的倭寇在集结，甚至连倭国也开始有了异动，华亭那儿，已经有人往倭国去了，据说是去拜谒江户的某个大商家。”
叶松舔舔嘴，眼眸阴沉，沉声道：“这大商家，可和咱们大明的商贾不一样，此人的能力可是通天的，不但和幕府关系密切，也赞助了不少倭国的大名，在江户，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倭国诸侯争霸，纷乱不休，许多诸侯都巴结着此人，而此人则暗中给他们输送粮草和军费，看这个意思，他们是打算……”
叶春秋颌首，而后道：“传递消息你的人，是故意给二叔这个信息的吧？”
“对。”叶松正色道：“我怀疑的也是这个，按理，此人哪里来的如此准确的消息？以我之见，这应当是有人故意授意他转告我的，消息是真是假，我就不能保证了，可确实是这么说。”
叶春秋沉吟道：“理应是真的消息。”
叶松疑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继续道：“问题就在于，他们为何要放出这个消息？瞧着像是在威胁，看来，有些人是坐不住了。”
叶松看着叶春秋，却不好在这话上插嘴。
叶春秋又道：“那卢文杰背后的人，查出来了吗？”
叶松道：“说来也奇怪，卢文杰倒是见了许多人，三五日就是宴会，偏偏没见什么背后的人物。”
叶春秋想了想，道：“那么我明白了，要先知道这卢文杰背后的人是谁，看来还得需要费一番功夫，只有找出这个人，事情就好办许多。”
接着，他皱起了眉，默然无语起来，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
叶松不敢打扰，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叶春秋在家里陪了妻儿一日，次日又不得不回到镇国府去，在他看来，他必须挡住外面的一切风浪，才能让自己在乎的妻儿在家里安稳地过日子。
回到了镇国府，便马不停蹄地召集了股东，将继续注资水师的提案呈上，顿时股东们哗然了。
许多股东人不在京师，又或者不可能随时来镇国府，所以不少所谓的‘股东’，都是各家人的主事。
只是，一听这消息，这些主事惊叹不已，却也不敢表态。
倒是那寿宁侯和建昌伯来得最勤，二人几乎日夜都待在镇国府这儿，时时刻刻地守着他们这一亩三分地，对谁都不放心，一看到这呈文，张鹤龄顿时爪牙舞爪，脸红到了耳根，气冲冲地道：“这……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叶春秋一脸无辜地安慰他道：“寿宁侯息怒，你自己也清楚，秦皇岛那儿，镇国府已经花了大价钱了，对不对？”
“对，可就是花了那么多的钱，难道还要继续砸钱才行？”张鹤龄叉着手，气势汹汹地责问。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这就对了啊，现在砸了这么多银子去，可照这样，总有人暗中破坏，岂不是咱们的银子都砸进了水里？”
张鹤龄一下子默然了，他现在也很肉痛起初砸进去的银子。
叶春秋继续道：“若是不砸银子，追加预算，这秦皇岛若是再有什么折腾，就等同于此前的银子都打了水漂了，这可是数十万两啊，现在砸三十万进去，把秦皇岛搭建起来，建了水师，方能保证不亏本；可若是半途而废，那数十万两银子可就直接没了。何去何从，舅父难道不知吗？”
张鹤龄愣住了，而后目露凶光，狠狠捶桌道：“是谁敢坏咱们镇国府的事？”
叶春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只是看着他。
张鹤龄显然是动了真怒，本来以为有人在秦皇岛搞一搞破坏，和他张鹤龄无关，现在一琢磨，人家一破坏，镇国府就要追加预算，这预算里可有不少是自己的银子啊，今日是三十万，明日呢？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啊，何况张家兄弟平时就嚣张跋扈惯了，怎么受得了这个气。
“你来。我告诉你。”叶春秋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张鹤龄。
张鹤龄只好贴耳过来，叶春秋低声道：“户部的右侍郎卢文杰，寿宁侯认得吗？”
张鹤龄狐疑地看着叶春秋，道：“不认得，可……和他有关系？”
叶春秋叹口气，才道：“人家是户部侍郎，我哪里敢得罪？这件事哪……算了……”
“且慢！”张鹤龄红着眼睛，冷冷地道：“把话说清楚一些，当真……是他？你是如何知道的？”
叶春秋摇头，摆摆手道：“罢了，这件事还是到此为止吧，以后再出什么问题再说吧。”
再出什么问题再说？只怕到时不是说，而是又是砸银子吧！
张鹤龄心里更急了，直直地盯着叶春秋，还想要继续追问，二人的对话却早被建昌伯听了去。
还不等张鹤龄说些什么话，张延龄突然嗷嗷大叫一声：“狗娘养的，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啊。”
他厉喝一声，脑门上青筋爆出，道：“镇国府也是他们敢招惹的？不收拾几个，他们还不晓得我们的厉害了，大兄，还问什么，春秋不敢，咱们敢哪。”
叶春秋见平时唯唯诺诺的张延龄，此时竟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心里不禁摇头，还是钱的威力大呀，这位建昌伯，还真是嗜钱如命啊。
叶春秋忙道：“不可，不可，方才我只是胡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何况人家堂堂户部侍郎，莫激动，呀，这地上谁掉的手雷……”

第一千八十三章 赴汤蹈火
张家兄弟的眼珠子随着一个徐徐滚落的黑色圆球而转动。
张延龄一下子不做声了，而后直盯着地上的那枚手雷。
张鹤龄则是看着兴奋的叶春秋，听着叶春秋振奋人心的声音道：“呀，谁掉的啊，是不是你们掉的？这玩意不可乱丢啊，快捡起来……快捡起来……”
听了叶春秋后面的话，张鹤龄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里犹如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有一种想要打死叶春秋的冲动。
你这是把我们兄弟当傻子，是吗？大爷我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你先是拿着镇国府的银子去注资，接着说那户部的卢侍郎是祸根，现在凭空就冒出一个手雷？
你这么明显的企图，以为我们不懂？这不是当我们是傻瓜，是什么？
对于手雷，身在镇国府的张家兄弟怎会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现在不少开山炸石，哪一样都离不开它，至于威力……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二，我会捡起手雷，然后怒气冲冲地就去寻那姓卢的，然后给他一下子，把他炸上天？
张鹤龄觉得叶春秋的所作所为绝对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喂喂喂，你们到底拣不拣？我可捡了，你们莫要后悔了。”叶春秋有点懊恼起来，突然也感觉自己低估了这两个家伙的智商。
在他的印象中，但凡牵涉到了钱，这一对兄弟理应是要怒不可遏，然后冲冠一怒为银子，抄起家伙就干的。
好吧，现在看来，是有些失误了。
见这一对兄弟的小眼睛互看了一眼，而后皆是瞪视着叶春秋，甚至露出了几丝鄙夷的意味，对于脚下的手雷无动于衷，叶春秋只好悻悻然地将手雷捡起来。
叶春秋现在很想寻一个被当做是枪使的人，偏偏连张家兄弟都不肯上当，似乎……现在看来，这个难度有点儿高。
将手雷收了，叶春秋便索性一心去想别的办法。
“春秋……”张鹤龄看叶春秋表情变得淡然起来，却是很深沉地对着叶春秋道：“你说实话，你想叫我们兄弟做什么？”
看着这两个智商暴涨的兄弟，叶春秋叹口气，随后道：“私商，你们知道吧，因为这些私商，咱们将来……”
“不不不。”张鹤龄摇着头，眼里透着贪婪和狡黠，道：“我问的是，如果……如果我们做了点儿事……你懂吧，哈哈，做了这事儿，有什么好处？”
“好处？”叶春秋顿时哭笑不得起来。
此时，张延龄伸出手，躲在张鹤龄后头期期艾艾地道：“一口价，十万两，只要有十万两，什么事儿，我们兄弟都敢干。”
十万两？
叶春秋还未反应过来，张鹤龄却是回头恶狠狠地怒斥张延龄道：“混账，你就知道钱钱钱钱钱，春秋是咱们的外甥，虽不是亲的，却也是亲戚，你张口闭口就是钱，你这是要把我们张家置于何地？你这混账东西，住口。”
张延龄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嘴巴。
张鹤龄这才对着叶春秋赔笑道：“春秋勿怪啊，我这兄弟就是这样的，脑子不好，口无遮拦的。我们是不要钱的，钱太俗了，春秋有什么要帮忙的，这还不简单吗？不就是丢个手雷吗？这京师里头有什么是我们兄弟不敢干的？大不了，也就是被拿住，被狠狠地收拾一顿而已，总不至于要我们兄弟的命对吧，太后是咱们的姐姐呢，除了谋逆，这天底下就没咱们兄弟不敢做的事，我们和春秋怎么说也是打断着骨头连着筋的，钱嘛，是不用提的，这样吧，只要春秋在秦皇岛和镇国府这儿拿个几百亩地皮来，咱们兄弟便是为春秋赴汤蹈火，干了！”
张延龄一听，眼睛一眨一眨的，连忙伸出手来，低声喃喃地计算起来：“几百亩……到底是几百亩呢？镇国府的地皮一亩是三千两银子，一一得一、二一添作五……”
叶春秋这时候不得不佩服起张鹤龄脸皮厚的程度了，几百亩地？十万两银子都算是少的。更重要的是，因为镇国府本就地皮少，有钱，你还未必能买得到地，秦皇岛那儿现在倒是在大肆兜售私人土地，许多人趋之若鹜，价值却低了许多，可是他既说了镇国府和秦皇岛，肯定不愿意吃任何亏的，何况地皮可以用到未来啊，十万两银子，对于有百分之三股份的张家来说，虽是一笔大钱，可还没到让他们拼命的地步。
两兄弟皆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则沉吟起来。
过了半晌，叶春秋终究将手雷从怀中掏了出来，交到张鹤龄的手里，嘱咐道：“知道如何使用吗？记得拉手环，一冒烟，赶紧地丢出去，最好不要伤到人，但要闹出大动静来，知道了吗？要凶狠一点，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反正……你得让姓卢的相信，你们是非要杀他全家不可的。要的是气势……懂不懂？”
两兄弟立即摆出金刚怒目的样子，不约而同地道：“懂。”
叶春秋点了一下头，道：“去吧，还有……”
看着叶春秋还有话说，二人又眼巴巴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很沉重地道：“若是谁把我给攀咬出来，这地就没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别谈地，我们兄弟绝不是那种出卖自己外甥的烂人。”张鹤龄不假所思便拍着胸脯保证。
目送着两兄弟离开，叶春秋精神一振，而此时，股东局的正厅已是空无一人，一旁的耳室里却是闪出了一个人来，正是叶松。
叶春秋看着他，抿嘴一笑道：“接下来有好戏看了，去寻钱谦吧，让他想办法将那卢文杰盯得死死的。”
叶松重重地点头，他越发觉得这个侄儿高深莫测，而且显然是心狠手辣的，只是细细看着叶春秋的面容，却依然是一副少年的模样，虽已脱去了稚气，可是脸上的微笑却依旧带着温暖，他只掠过一眼，便匆匆而去。

第一千八十四章 干一票大的
叶春秋平时是极少去酒肆里闲坐的，可是今日，却是很出奇，竟是很有兴致地在内东城寻了个酒肆。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明亮的月儿在夜空中高高地挂着，照耀着整个繁华的京师。
在这酒肆的三楼厢房里，正灯火通明，几个伶人拿着琵琶端坐一旁拨弦清唱，这儿的窗尽都换上了水晶玻璃，所以窗是关着的，却依旧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却又将街外的喧闹隔绝开。
而从这里往外眺望，正好能看到街的对面庭院幽深，那卢家的府邸虽不能一览无余，却也算是东城一景。
叶春秋静静地坐在桌子跟前，手里拿着酒杯，一脸轻松地吃着酒。
几个伶人则是相互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来客很是奇怪，点了最好的一桌酒菜，却是孑身一人，叫人来弹唱，却似是无心欣赏，整个晚上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着，自饮自酌，似乎连喝酒都只不过是养成的习惯罢了，而并非如那爱酒之人那般，去尝其中的滋味。
他缄默不言，在这儿坐了一晚上，总共没有说超过三句话，可是他面容俊秀，特别是他的眼睛很好看，清澈照人，只是细细去打量，却又发现这清澈之内又多了几分幽深，犹如是不见底的黑井，永远无法探知到最底。
此人身上的衣衫，似乎也和寻常的读书人没什么分别，唯独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腰间别着一柄长剑，他人坐下，长剑及地，也不解下，然后似是漫无目的地喝着酒水。
只有在伶人们唱到江南最时新的《桃花扇》时，这少年方才轻轻一挑眉毛，似乎有所触动。
这些伶人阅人无数，除了技艺，平日最擅的便是察言观色，一见叶春秋的面部有了一些反应，便更加妩媚动人地唱起来：“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
轰隆……
就在此时，只见在这街的对面，那卢家的深深庭院里，突然电光一闪即逝，一声巨大的轰鸣，使这栋小楼仿佛都在摇晃，顿时，卢家的建筑开始窜出了火苗，火势渐大。
只见街上的人也惊慌失措起来，发出了各种尖叫，便连水晶玻璃窗都无法隔绝。
卢家附近大乱，在这繁星点缀的夜空之下，叶春秋看到火光之下，有人抱头鼠窜。
在这厢房里，几个伶人也是花容失色，弦音戛然而止，那清唱之声变成了惊叫。
几个人惊得丢了琵琶，失措地躲到了屋角，乱做了一团。
这时，那几个伶人却是讶异地发现那奇怪的少年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的脸上甚至依旧带着如初冬阳光一样的笑容，眼眸里还映射着对街的火光，他侧目看着那几个伶人，而后才是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到几个伶人面前，见一个伶人跌落在地，发髻已乱，便伸出手，道：“莫怕，只是对街走火了而已，很快就会有人来救火的，不会波及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定，目光带笑地看着那伶人。
这伶人听着叶春秋的话，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了纤手，叶春秋便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随即放开了她的手。
这伶人的脸色不禁浮出了一丝绯红，她这种出身的人，即便是羞红，也大抵是伪装出来的，可是看着这个俊俏年轻而特别的少年，这红到了耳根处的羞意却绝非伪装，她正待要致谢，叶春秋却已回过身。
只见他身上悬挂的长剑，方才来时给人一种可笑的感觉，明明是读书人的装扮，却还带着一柄剑，现在却一丁点也不让人觉得可笑。
此时，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重，完全足够在这里消费数十次，可是他看都没有看银子一眼，将银子摆在桌子上，而后朝她们道：“今儿，就听到这里，会帐了。”
了字出口，人已徐徐动了身，打开了厢房的门，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长街上有些混乱，许多人看到卢家蹿起的火光，这时知道没有殃及自己，所以虽还有人不安，却已有不少好事者在街的对面观看了。
大量的差役和兵部的五城兵马司已是匆匆而来，开始救火。
一些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甚至开始驱逐好事者，叶春秋只远远伫立着，过不多时，又见锦衣卫快步赶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可是很快，他们便没有方才的神气活现了，反而是垂手出来，此时听到有人大叫着训斥：“我自己会走，我不过是玩窜天猴不小心发生了意外，这怎么了，这也要治罪吗？你们就这样不将我姐姐放在眼里？狗一样地东西，我是那种仗势凌人的人吗？烧了人家屋子，这罪，我认了，有什么不能认的？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呢！我不过是个小侯爵，当然该跟你们走一趟，来吧，是上镣铐还是枷木，你们自个儿选，我现在很忙，一炷香起码是几十两银子上下，赶紧的，别耽误本候的宝贵时间。”
穿着鱼服的锦衣卫们一脸吃瘪的样子，却是反驳这人的话，甚至有个百户陪着笑，对那个人做了个请的姿势，仿佛是请那人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
那人和身后跟着的另一个‘从犯’便嚣张地背着手，在一干锦衣卫的拥簇下离开。
叶春秋将目光收了回去，却又落在了黑暗中的几个伪装成百姓的人的身上，这几个人一直死死地盯住卢家的出入口，一动不动。
过不多时，只见从卢府里，有个人匆匆带着两个人出来，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这人急匆匆地上了仙鹤车，马车立即动了。
而此时，那几个一直盯着卢府大门的闲汉各自抱着手，目光一直随着马车，急忙地推挤开了人群，远远尾随着那仙鹤车而去。
大火……渐渐熄地了，只是天空中，仿佛多了一层薄雾，气味刺鼻。

第一千八十五章 神秘人
卢府门前的好事者不但没有散去，甚至越来越多，依旧久不久地听到叫呼声和惊叹声。
卢家居然闹出了这么一个大新闻，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虽然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正在驱赶人群，一边嚷嚷着：“走了水有什么可看的，快走，快走。”
可是没有人相信这是走水，因为方才大家明明看到从卢府里突然地闪出惊异的亮光，那如雷一般的震天声正是从卢府里传出去，让大家都吓了个半死，后来又见官府里的和锦衣卫里的人都来了，那些好事者便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叶春秋似乎没有兴趣在此逗留，已经从人群中出来，而其他人都朝着这儿好奇地聚拢而来，偏偏这个少年朝着相反的方向与人擦肩而过，将喧闹丢到身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前路显得清冷起来，叶春秋则是徐徐地走着，目不斜视，腰间悬挂的宝剑歪歪斜斜，在这纶巾儒衫的少年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可笑，可是他抿着嘴，双目半阖，沿街微弱的灯影照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的，使人有些看不太透。
叶春秋一点都不关心张家兄弟，只是不知道张家兄弟炸死人没有，不过张鹤龄这家伙虽然爱胡闹，却理应是晓得分寸的。
只是，即使没有死人，料来肯定也是骂声一片的，可又如何呢？他们若是获罪，张太后多半是要准备上吊的，天子要尽孝，就肯定要救人，百官只能成全陛下的孝义，捏着鼻子也得把这苍蝇吞下去。
当然，挨骂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叶春秋也深信，勇气可嘉的张家兄弟是无惧于别人的唾沫星子的，真正的勇士总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更无惧于那如潮水般的吐沫星子。
不过这个时候，街上也这样的清静，可以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可是难得，所有人都已去了事发的地点，叶春秋则享受着夜色下的美好时光。
只是，这好时光却没有维持太久，身后传来了哒哒哒的快马马蹄声，只见马上的是一个鱼服模样的锦衣校尉，他追上了叶春秋，叶春秋便走到了道旁，侧目看他。
这校尉正是显得格外精神奕奕的叶俊才，堂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叶俊才便道：“堂哥，钱大人让我来向你禀告，说是人去了刘府。”
“哪个刘府？”叶春秋道，脸上带着几分狐疑。
叶俊才连忙道：“外城的刘府。”
外城……刘府？
这使叶春秋想起了某个人来。
他有些意想不到，一脸的诧异，而后朝俊才道：“知道了。”
那个神秘的背后人，终于出现了。
等到叶春秋又骑着快马离开，叶春秋则是朝着外城而去，只是五城兵马司居然封禁了内城，叶春秋刚刚靠近，便有人一脸凶色地大喝道：“什么人？”
叶春秋走近，没有回应，几个兵丁恼了，骂骂咧咧地上前，见是个读书人，却还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一个兵丁正待要对着叶春秋破口大骂，叶春秋从手中抛出了一块玉佩，丢在那为首的武官手里，他仓促地接了，挨着灯笼一看，顿时面露骇然之色，立即拜倒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客气地道：“敢问，我可以出去了吗？”
这人皇城惶恐地看着叶春秋，恭谨地道：“可……可以，快，开门，开门。”
这里是内城和外城的通道，不是外门，所以松懈一些，几个兵丁匆匆地去将门开出了一条缝，叶春秋已是踱步出去。
刘府？
叶春秋的脑海里还在默念着，外城乃是平民百姓的居所，能称得上府的，也只有一个人家。
叶春秋寻着记忆，穿越过街巷，终于在一处巷尾的小院落前停下。
这个院落里头，显得很是朴素，而门口，却停着一辆仙鹤车，门子就在这儿给马儿拴着绳子，一见到有人来，警惕地道：“是谁？”
叶春秋便朗声道：“鄙人叶春秋，需要谒见刘公，还望老丈不吝通报一声。”
他的声音，刺破了长夜。
……
卢文杰比叶春秋早一步来。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事情的经过，如那些站在卢府门外的好事者所想的那般，也是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他觉得这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今儿，那寿宁侯和建昌伯跑来拜谒，这两个混蛋在京师里属于人见人嫌的人物，可是呢，偏偏他们的身份有点不一般，人家登门造访，你还非要见不可。
于是卢文杰见了，亲切友好地交谈之后，那建昌伯不知发什么疯，大叫一声：“你这狗贼，敢炸我的秦皇岛。”
卢文杰大吃一惊，他反应快，或者说，任何人见了张家兄弟，都不免会有提防之心，因为这两个家伙不但风评坏，而且据说脑子不太好。
果然，建昌伯掏出了一柄匕首。
卢文杰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躲闪起来，匆匆从厅中跑了出来，然后寿宁侯就拿出了手雷，他咬牙切齿地道：“把你全家炸上天。”
这是何其可怕的一句话，而且人家也付诸了行动，一枚手雷飞出，似乎是丢歪了，却把他家的厅堂炸上了天。
卢文杰整个人扑倒在泥土里，这辈子也没经历过如此恐怖的事，他虽是户部右侍郎，可没见过这样玩的啊，当时他便尿了裤子，心里仓皇不安，养尊处优的生活早消磨了他的胆色，他听到张家兄弟如狼嚎一般地狂笑起来，心已乱了。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不用通报，官府的人也很快地来了。
卢文杰匆匆地从卢府出来，若是遇到别的事，他尚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可以露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可是今夜所发生的事，他看不懂啊，他是真的一点都看不懂。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得罪了人，比如那叶春秋，比如这张家兄弟，大家勾心斗角就好了嘛，可是张家兄弟无视了规则，这一对兄弟用了一种让人无语的方法来解决争端。

第一千八十六章 高人
面对这么个不安规矩来演的剧情，卢文杰彻底地心乱了，这种玩法，他不会啊。
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当然就是抱团取暖。
卢文杰很怕，怕极了，他没有半点迟疑，二话不说就上了仙鹤车，火速地赶到了外城。
平时，他是极少出现在这里的，即便出现，那也只是一些人情往来，一般情况，就算是偶尔来这里拜访，也不会有人觉得稀奇，因为来此拜会这个院落主人的人很多，官场上的人来此，谁都无法避免。
他惊恐不安地迈入了这小院落里的草庐，幽幽灯影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在咳嗽，卢文杰纳头便拜：“恩府……我……”
老翁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你不该来的。”
“啊……可是……那寿宁侯……”
“他们不是要杀你。”老翁又叹息了一句，道：“他们若要杀你，会有许多办法，不会用这样愚蠢的法子，内城的事，已经有快马来禀告了，你啊……真是百密一疏，哎……”
猛地……卢文杰打了个激灵，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发现自己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怎么不知道，叶家的人一直都在打听他背后的人是谁？他做事一向谨慎，可是万万料不到今儿自己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他平时这样的精明，居然被人耍了。
其实这倒是情有可原，毕竟人在慌张无措，遇到了无法解决事，火烧眉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寻人求救，他将这里当做了自己救命稻草，毕竟那张家兄弟太可怕了，一言不合就丢雷啊。
可是……
正因为如此，所以……
所以这时候，一定早就有人安排了人盯梢，自己这个时候去见了什么人，那么这个人势必就是卢文杰背后的人。
从一开始，人家压根就不是要取他的性命，也没有蠢到当真去把他全家炸上天，他们不过是利用这种恐怖，乱了他的阵脚而已。
卢文杰想明白了个中缘由，不过苦叹道：“下官真是万死啊。”
老翁没有说话，他穿着朴素，老脸微微向前一倾，便露出了他老态龙钟的面庞来，道：“等吧，很快就有人来造访了。”
卢文杰有些不安，只得乖乖地跪坐在一侧，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子就来了：“老爷，镇国公求见……”
“叫进来。”
老翁神色怡然道。
过不多时，腰间佩剑的少年踱步进入了草庐，叶春秋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庭院，给他的感觉很朴素，甚至简朴到了极致。
他进来之后，双手拱起，而后朝着老翁深深一揖道：“春秋见过刘太保。”
太保，全名是太子太保。
老翁看着叶春秋，脸上没有喜怒，道：“早闻镇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请坐。”
叶春秋也不客气，直接跪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
老翁的眼眸扫过一边不安的卢文杰，而后终于浮出了几分笑意，道：“镇国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叶春秋却也看向卢文杰，随即道：“春秋来访，是想问卢侍郎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老翁便默不作声了。
卢文杰显得有些尴尬，道：“我……我来向太保求教。”
“不对。”叶春秋正色道：“只怕不是求教，是求救！”
到了如今，叶春秋直接撕破了脸皮，甚至显露出咄咄逼人之态，接着道：“卢侍郎这是急了，即将东窗事发，所以要向你背后的人求救，而若我猜得没有错，刘太保，想必就是这背后的高人吧。”
“你，你……胡说！”卢文杰瞪大了眼睛，看着叶春秋怒斥道。
叶春秋却不理会卢文杰，而似笑非笑地看向老翁，道：“刘太保以为呢？”
老翁摇摇头，叹息道：“看来镇国公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么……就不妨直说吧。”
叶春秋也懒得和他们绕弯子了，虽然对这老翁表现得恭谨，可是此时却是一笑：“我只是万万料想不到，号称弘治三君子的刘大夏刘太保，居然和私商有关系。”
“你，血口喷人，什么私商，你胡言乱语。”还不等老翁说话，卢文杰已经反驳。
此老翁正是刘大夏，乃弘治朝的顶梁柱之一，更是刘健等人的密友，被人称之为君子。
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名动天下，他历经了四朝，所提拔过的门生故吏，可谓是多如繁星，他甚至屡屡顶撞历朝地天子，博得了美名，他和汪直有过交锋，和刘瑾也曾有过交锋，可以说是天下的人眼中一等一的贤良。
先帝将他视为肱骨，天下人将他视为顶礼膜拜的对象。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被刘瑾所陷害，获罪发配，可是很快，他就被平反，加封为太子太保。
这个人，现在已没有官职了，甚至随时准备动身返乡，叶春秋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牵涉到了私商。
此时，刘大夏叹口气道：“镇国公还想说什么？”
事实上，叶春秋从前对于刘大夏的印象是极好的，这位刘太保，甚至被内阁诸公所推崇，在江南和江北，都有许多相关于他的轶事，无数人视他为楷模。
可是……叶春秋终究叹了口气：“我犹记得刘公的许多话，至今广为流传。”
他站起来，徐徐道：“当初宪宗皇帝成化年间时，有宦官劝先皇帝效仿文皇帝故事，重新下西洋。于是皇帝下诏到兵部索要郑和出使的海图等资料。当时的刘公是任车驾郎中吧？可刘公却是事先将这些资料藏匿了起来，兵部尚书项忠命吏入库搜索，最终怎么也找不到。当时这位尚书大人非常的恼火，便责问那看管档案的小吏：‘库中案卷怎能丢失！’于是在旁的刘公则道：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当谏也。旧案虽存，亦当煅之。”
叶春秋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大夏，只是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第一千八十七章 欺世盗名
叶春秋直直地看着刘大夏，却是失望地看不出半点刘大夏的心态，最后道：“刘公，这郑和下西洋的海图以及诸国的资料，还有造船的诸多技艺图本，便是刘公焚毁的吧？”
刘大夏一举焚毁了海图和许多造船的资料，还有郑和下西洋时的所有资料。
这些弥足珍贵的材料，可是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而得来的。
而事实上，刘大夏振振有词地说下西洋只是靡费钱粮，可是永乐年间，下西洋当真是靡费了钱粮吗？这却未必，当时的百姓，赋税并没有增加，可是府库中的钱粮却并没有减少，不只是如此，当时的国库同时还进行了北京城的营造，还开始修撰《永乐大典》，还有对当时北元、安南的用兵。
也就是说，在文皇帝一朝，下西洋只是其中的一件事而已，文皇帝做了许多的大事，每一件事，你都要说靡费钱粮，何以到了下西洋，就成了十恶不赦了呢？
这些资料的付之一炬，几乎等同于后世的天子即便想要再下西洋，都已经没有了前人的经验，得需重新去开始，这就导致了大明海禁的政策愈发的严厉起来，因为朝廷没有足够的舰船，所以朝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民间也不能有，否则民间可以随意下海，朝廷没有足够的海上力量维护沿岸，这会使许多流民甚是变民逃避在海岛上，借此规避朝廷的打击。
因为失去了西洋诸国的资料，朝廷对于西洋诸国已经开始茫然无知，靠的不过是一些以讹传讹的理解，这就失去了继续交流的意愿，便索性关起门来，其他统统禁绝。
失去了造船的经验，意味着朝廷欲要重新打造一支下西洋的舰队，则更加耗时耗力吧，于是面对这样的困难，不禁就会想，算了吧，太麻烦了，还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好。
叶春秋看着刘大夏，刘大夏已经享有了更大的盛名，他此刻依旧淡淡然地坐在案牍后，一副恬然之色，面上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叶春秋甚至恶意地想，刘大夏不是寻常的清流官，若他只是清流官，或许可能是没脑子，可能目光短浅。
偏偏，刘大夏做过广东和浙江的布政使，等于是这沿岸两省的封疆大吏，除此之外，他还从事过军事方面的职务，一个带兵打过仗，任职过地方官的人，怎么会如此的‘任性胡为’之人呢？这显然有些说不通！
若是邓健做这样的事，叶春秋相信，因为邓健这种人一根筋，认死理，可这人是刘大夏，叶春秋就难以相信了……
此时，叶春秋抿着嘴，依旧直直地盯着刘大夏，而刘大夏听完叶春秋的话，不但淡定从容，还从容不迫地继续品着茶，甚至没有回复只言片语。
叶春秋也没有显出喜怒，而是继续道；“事实上，你焚毁这些的原因，只是为了保护某些人，对吗？刘太保既然做过浙江布政使，那么势必知道浙江一直以来都深受倭患之苦，若是当时有造船的资料，大明的备倭卫所能够能够造出似下西洋时的舰船，何惧区区的倭寇？想往日，永乐年间时，哪个倭寇敢来造次？你不是害怕下西洋靡费钱粮，不过是因为一旦朝廷再有了下西洋的舰船，从此之后，私商的船再下海，便不能如入无人之境。刘公想必是在浙江任布政使时，就已经和不少本地豪族勾结上了吧，此后刘太保焚毁了海图，便是为了包庇他们。”
刘大夏垂头，呷了口茶，却依旧只是微笑。
叶春秋看着这样的刘大夏，却没有动怒，依旧耐着性子，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来，于是徐徐道：“我听说，当初张彩与刘太保有嫌隙，还曾和焦芳一起跑去寻刘瑾，说若是抄了刘太保的家，可得边费的十分之二，结果刘太保获罪，他们却是一无所获，这件事在京中广为流传，想必也没有错吧。”
这件事本来是刘大夏的一个闪光点，当时刘瑾派人查抄刘大夏的府邸后，却是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人人都认为刘大夏清廉，纷纷称颂讴歌。
可是叶春秋现在想来，感觉这件事有些不太对劲了。
如何不对劲呢？
张彩和焦芳都不是傻子，他们要寻刘大夏的过失，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而且以刘瑾颠倒黑白的能力，还怕整不死你刘大夏？
可是张彩和焦芳却说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话，只要抄了刘大夏的家，边费就可得到十之一二，于是刘瑾动心了，他动手了。
而事后却是一无所获，这显然是有问题的，前几年，张彩和焦芳巴结着刘瑾，怎么敢欺骗刘瑾呢？因为这个谎言实在太容易被戳穿了，难道张彩和焦芳就不担心刘瑾觉得他们不靠谱？
可是他们依然用了这个理由，认为刘大夏家里藏着巨大的财富，既然如此，显然这两位一定是有一定把握的。
偏偏，一无所获，让刘瑾很是沮丧。
那么不排除的可能就是，刘大夏确实家里有座金山，可是呢，刘大夏这样的人物，必定事事谨慎，深知自己和刘瑾关系不好，想这刘瑾迟早会对自己动手，于是这些财产早已被他转移了，若是别人，想转移巨额的财产或许不易，可若是刘大夏的背后有一个私商集团，显然是容易得多了。
抄一人家，就可弥补九边上百万大军的军费，这句话说出去实在是耸人听闻，可是现在，叶春秋却信了，不信也不成哪。
面对叶春秋一次次的质问，刘大夏依然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终于笑着道：“的确很精彩，镇国公果然不愧能言善辩，可惜老夫家徒四壁，若是不信，镇国公大可以叫人来查抄就是。”
一旁的卢文杰也是怒喝道：“哼，镇国公，你说够了吗？刘公是什么人，这是举世皆知的君子，你还想效仿刘瑾，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不成？嘿……你若真要学刘瑾，倒不妨试试看。”

第一千八十八章 其实我还想炸
卢文杰得意洋洋的说出这番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你镇国公有本事学刘瑾，动刘太保试试看。
刘瑾是个宦官，他没有后代，他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可你叶春秋有这个本事吗？弘治三君子之一，门生故吏多出他门，谁若是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注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刘大夏面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的喝茶。
叶春秋看着得意洋洋的卢文杰，却是莞尔一笑，突然道；“嗯，我确实不敢动，刘太保忠诚恳笃，遇知孝宗，誉满天下，我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叶春秋幽幽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虽不敢动，可是你们若是还不收手，到时候镇国府里，若是有几个似张家兄弟那样的人，隔三岔五乱丢一些东西，这就是保不准的事儿了，你们也知道，这年月啊，人都是要钱不要脸也不要命的。”
一语双关。
要钱不要脸也不要命，说的不就是你们这些私商，不正是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徒。
大明的历史上，每一次有人要开海，结果都是你们这些私商的代理人以君子的形象出现，高呼什么要维护祖宗之法，开海，方才会损害你们的利益，禁海，你们才可以禁绝百姓的竞争，自己却堂而皇之的走私，牟取暴利。于是你们毁掉朝廷的海图，毁掉舰船，将所有的资料付之一炬，使这万万的生灵，永远下不得海，止步于前，困居于这两京十三省。
而你们的理由，却是高大上——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当谏也。
还真是一副忠心为民的样子。
另一层意思，就是告诉刘大夏和卢文杰，我拿你们没办法，可是你们已经碍着镇国府股东们的利益了，我或许投鼠忌器，可是有的人却不会投鼠忌器，咱们……走着瞧。
“二位终究是有亲眷的人，有儿有孙，有亲有戚，若是一不留神，死了……这可就怪不得谁来了。毕竟你们也知道，张家兄弟啊，他们不是东西。”
叶春秋长身而起，朝刘大夏行了个礼，道：“刘公，春秋告辞。”
他面带微笑，目光依然清澈，宛如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却已旋身，坦然而去。
那叶春秋已是隐入了黑暗，草庐里，刘大夏皱眉，卢文杰抿着嘴，咬牙切齿，又有几分深深的惧怕。
叶春秋那家伙，临走之前抛下的话实在太恶心了，他还想炸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叶春秋平白说出这一番话，或许没人相信。
可张家兄弟在卢家先干了一票，卢文杰却是深信无疑了，他打了个寒颤，接着看向刘大夏，迟疑道：“其实……到了而今，不如罢手了吧，真的不值当，咱们……”
刘大夏已是捧起了茶盏，轻饮一口，面无表情，神色却是怡然道：“还收的了手吗？”
这一句反问，令卢文杰脸色蜡黄起来。
“之所以你们会有今天，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有人保护，可是老夫问你，为何从朝廷到江浙、南直隶乃至于福建，会有这样多的人包庇袒护着我等？”
“我……”卢文杰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那是因为这个行当啊，它就是金山银山，只要下了海，带回来的，就是一船船的金银，这些金银，只是我们这几家人获利吗？不是，这是因为，这些金银见者有份，每年江南那几个大族，送到京师来的冰敬炭敬，都是一船船的金银，喂饱了多少人？各省的备倭都司，各省的布政使、提刑使和转运使，甚至是守备的太监，又有多少人从中分到了一杯羹。”
“他们得了好处，所以无论朝廷怎样查办走私，也有无数人为之通风报信，有人摇旗呐喊，即便是那守备南京的魏国公，奉旨查办，也只敢拿一些小鱼小虾，不敢继续顺藤摸瓜下去，你道是为什么？你啊，而今已是右侍郎，为何却如此幼稚，这是因为咱们把他们喂饱了。可有一天，你金盆洗手了，突然给他们断粮了呢？呵……到了那时，这些人恼羞成怒，又或者是置身事外，江南的那几家人，可就真正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到了如今，经营这个，已有数十年了，这数十年来，能保尔等平安无事的，就是这些金银，金银也都是从海上来的，不下海，就买不来平安，就是死无全尸啊，现在想要置身事外，想要悬崖勒马，未免也太迟了。”
“可是……”卢文杰叹了口气，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
刘大夏风淡云轻道：“是啊，老夫知道你怕了，老夫到了这个年纪，本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可是有什么法子呢，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叶春秋既已侦知了老夫的身份……”他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僵着脸沉吟片刻：“那么……就只好……”
后头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只好’二字，却带着森森的寒意。
“去传递消息吧。”刘大夏的面上，流露出了一丝倦意：“此前哪，还是小看了他，万万料不到，他会用这样的法子，这一次，老夫算是栽了一个跟头，不过……”他不禁摇摇头，哑然失笑。
“是。”卢文杰起身，告辞而去。
……
长夜漫漫。
叶春秋是步行进入内城，他腰间悬剑，所以凛然无惧，漫无目的的在这长街上走着，此时已到了夜深，偶尔会有巡夜的官兵出现，叶春秋不予理会。
他心里想着，怎么会是刘大夏呢。
于是不禁唏嘘。
这个名满天下的君子，被视为历经数朝的老臣浮出水面的时候，叶春秋依然觉得震惊，他虽是见过欺世盗名之徒，可是一个人能欺世盗名一辈子，却是罕见，而刘大夏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繁星之下，叶春秋一声叹息。

第一千八十九章 引蛇出洞
次日一早，有宦官匆匆赶到叶家，传口谕说陛下召叶春秋进宫觐见。
叶春秋知道，昨天的事儿还没完呢。
这事估计算是满朝皆知，虽是这事是他指使张家兄弟所谓，不过他倒是没有半点的畏惧，不疾不徐地穿戴一新，便上了马车，赶紧入宫。
暖阁里，却已来了人，为数不少，都是老熟人，刘健、李东阳、谢迁、王华，除此之外还有吏部尚书张彩。
众人都没有做声，叶春秋和他们点了点头，旋即朝朱厚照行了礼。
朱厚照的脸色很难看，气冲冲地道：“这两个国舅竟闹出这样的事，实在是混账。”
叶春秋道：“陛下说的是户部尚书卢公家的事吧？”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还能是什么事，朕这一次非要治他们的罪不可，实在是太可恨了。”
相较于朱厚照的怒火，反而是几个学士一致的沉默，一直不发一言。
他们固然是深恨这样的行为，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再恼怒，最后的结果还不是那寿宁侯和建昌伯逍遥法外？只要太后在一天，除了谋逆这种大罪之外，你还真拿他们没有办法，何况这一次不是没有死人吗，现在若是骂得太厉害，最后却是治不了罪，反而会使自己成为笑话。
既然牵涉到的是国舅，那就是陛下的家事，陛下自个儿拿主意吧。
朱厚照则是看着叶春秋道：“春秋以为如何？”
叶春秋愣了一下，道：“陛下做主就好。”
张家兄弟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们虽然很恶心，可是每一个人想弄死他，都喜欢踢给别人去弄，因为这两个人实在太棘手，一个不好，是会惹来大麻烦的。
朱厚照本想听听叶春秋的意见，叶春秋却又把事儿丢回给了朱厚照，朱厚照只好干瞪眼，虽然恨不得将那两个国舅直接丢到粪坑里浸死，却偏偏又无能为力，多半这时候，仁寿宫早就有人来打探了，稍有不如意，太后立即就会有动作。
朱厚照看向刘健诸人，道：“诸位爱卿呢？”
刘健苦笑道：“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过问。”
朱厚照抚案，牙齿咬得咯咯响，过了半晌，只好道：“那么你们就退去吧，春秋，你留下。”
刘健等人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告辞。
其他人统统走了，朱厚照才看向叶春秋道：“春秋，这张家兄弟……”
“陛下……”叶春秋突然道：“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嗯？”朱厚照抬眸看着叶春秋，显得有些诧异。
请罪？
朱厚照糊涂了。
叶春秋却是道：“陛下，这张家兄弟所谓乃是臣弟所指使的，因为臣弟一直怀疑卢文杰便是走私商。”
“啊……”朱厚照讶异地看着叶春秋，却是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户部侍郎会和走私有关系。
他背着手，显得凝重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过了一会，才抬头道：“不对啊，就算是怀疑，可是为何让张家兄弟去？这两个家伙最是不靠谱了，难怪至今没有炸死人，朕怎么说的，既然想要杀人，就一定要灭口，现在你看看，人家一根毫毛都没有掉，反而卢文杰上书告病，得了满天下的同情，朕若是不处置这一对活宝，只怕民愤难平。”
叶春秋却是忍不住地笑了，道：“无妨，且先委屈一下他们。”
心里却是不禁在想，委屈也是应该的，这两个家伙得了这么多好处。
叶春秋继续道：“这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叶春秋眯着眼，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继续道：“而是引蛇出洞。”
“什么？”朱厚照错愕地看着叶春秋，下一刻，神色兴奋地看着叶春秋道：“你来给朕说说看，朕就喜欢害人的故事。”
叶春秋连忙纠正朱厚照道：“陛下，这不是害人。”
“先不管这个，你且先说了这事情的缘由，再管其他的。”朱厚照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答非所问道：“陛下可曾想过，这些私商该怎么处理？”
朱厚照露出一脸的一头雾水，很直接对着叶春秋摇头。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目光带着几分沉重，随即道：“他们的势力太大了，牵涉的人也太多，有不少都是名满天下的君子，何况他们平日里，大多数都是‘两袖清风’的清官，真正的买卖，却是交给别人打理，想要真正铲除他们，可以说费时费力，且不说没有人敢去查，就算真有人不惧险阻，去一查到底，要搜罗出证据，使人信服，又需要多久呢？而在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湮灭罪证了，再者牵涉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当真要痛下决心，他们会肯给陛下这个机会吗？”
朱厚照不禁叹了口气，他也深知某些政令出不得紫禁城，就算出了，结果也是阳奉阴违，叶春秋的话，倒不是没有道理的。
此时，叶春秋抿抿嘴，又接着道：“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臣弟用了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寻到了他们的后台，他一败露，这个时候会怎样做？”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眼中全是好奇，道：“是啊，怎样做？”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厚照，神色阴沉起来，道：“陛下，一旦败露，他便不免要不安和恐惧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我们就是贼，他每日这样被我们这样盯着，哪里睡得着觉？所以他们只能选择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掉我们。”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眼眸中升起了几丝怒火，道：“意思是说，他们会刺杀你？”
叶春秋自信地道：“他们还真未必有这个本事，想杀我，也得看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何况镇国府既然选择开海，牵涉到了这么多人的利益，就算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只要镇国府还在，贸易特许也在，他们就挡不住这浩荡的潮流，除非……他们选择……”叶春秋突然笑了，接着道：“除非他们选择铤而走险，一举摧毁秦皇岛，若是能趁机将臣弟也杀死，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第一千九十章 去其羽翼
朱厚照听到叶春秋说那些人会毁掉秦皇岛，甚至会将叶春秋杀死，不由满腔怒火，可是叶春秋所说的，还是让他有点想不到明白。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脸上除了气恼，还带着几分狐疑，心里又怎么不明白朱厚照的疑问？
叶春秋便耐心地对朱厚照解释道：“陛下，一群私商，在我们大明，固然背后的利益错综复杂，可是他们敢冒头吗？他们不敢，他们终究只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罢了，即便是欺世盗名，却也绝不敢在大明嚣张跋扈，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大海，他们在大海中经营了数十年，苦心经营，早已积攒了雄厚的资本，所以他们想要铤而走险，便绝不敢在京师，也不敢在天子脚下，他们唯一的胜算，就是那万里的汪洋之上，在那里，他们是主，臣弟是客。臣弟经营的秦皇岛，等到银子砸进去差不多了，他们便可以袭击秦皇岛，将那儿付之一炬，到时候就真的是血本无归了。”
朱厚照的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秦皇岛乃是朱厚照建立水师的根本，是他伟大理想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如果重要的是需要说三遍的话，朱厚照是砸了钱……钱……钱的啊。
现在陆陆续续的，已经往哪里砸了七八十万两的银子，这还只是开始呢，朱厚照有两成的股，算起来，在里头就有他的近二十万两银子，朱厚照的底裤都砸了进去，这若是有人想对秦皇岛动手，朱厚照第一个反应就是将这些人撕了。
叶春秋却是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几丝微笑，随即道：“臣弟的引蛇出洞就在这里，与其慢慢地和他们勾心斗角，不如索性把这矛盾摊开来，使他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到了那时，先将他们在海外的力量一锅端了，这些人自然也就成了无牙的老虎，这叫先去其羽翼。”
朱厚照目光一亮，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叶春秋放出张家兄弟，不过是为了让这些人浮出水面，同时将他们逼到墙根处，逼着他们反戈一击。
而真正的目的，却是想在接下来秦皇岛上，将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力量一举砸个稀巴烂。
没有了他们在海外的力量，这些人算什么东西？没有了利益输送，还有谁愿为他们效命？
到了那时，只需抓住一个痛处，一纸诏书，就可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之所以这些人能经营出这么大的网络，连魏国公都为之忌惮，只敢小打小闹的，只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利益输送而已，可是当毁了他们在海外的力量，就等于是断了他们的根本。
朱厚照打起精神道：“你的意思是，接下来，会在秦皇岛海战？”
叶春秋正色道：“对。”
“只是可惜朕不知道他们何时会袭击秦皇岛。”朱厚照显得有些沮丧。
叶春秋却是道：“不会这么快，因为他们巴不得秦皇岛再花费点银子进去，先让镇国府多砸一些银子，这样秦皇岛一旦摧毁，才会使镇国府感到肉痛，才不敢轻易去建立水师，镇国府不伤筋动骨的话，他们的目的就难以达到。所以至少未来两三月之内，不会轻举妄动，而且若我在岛上，那就再好不过，那最好连臣弟也一并杀了，一劳永逸，他们在秦皇岛一定会有细作，在三个月后，什么时候我登岛查视，大抵他们就会铤而走险了。”
“还要等这样久？”朱厚照显得闷闷不乐：“那么，秦皇岛要及早做好准备。”
叶春秋摇头道：“秦皇岛不能做准备，既然有细作在秦皇岛，为了麻痹他们，势必要假做没有防备的样子，真正的力量，就是在天津卫和外海的舰队了。”
“很有道理。”朱厚照对军事，有着与生俱来的爱好：“来来来，朕上舆图，咱们看看，水师在哪里设伏为好。”
君臣二人，对着海图，直接琢磨到了天色将晚，朱厚照才意犹未尽地让叶春秋告退出宫。
对于叶春秋来说，时间还早，镇国府在秦皇岛的建设依然是有序进行，叶春秋却仿佛是忘记了刘大夏和卢文杰，在家闲住两日。
那张家兄弟果然很快便被放了出来，叶春秋很为他们感到不容易，这样都能脱罪，姓张比姓朱好啊。
两兄弟出来，自然少不得神气活现，据说诏狱那儿，他们是横着走出来的，千户官给他们陪着笑，虽然现在骂声不绝，两兄弟却是得意得很，还命了人在诏狱门口放了鞭炮，那感觉像是他们登科了一样。
这一夜，叶春秋在家里和叶松说着话，那刘瑾却是匆匆来到叶府求见。
叶春秋觉得奇怪，只是他不喜欢刘瑾，少不得给摆个脸色，也不请他进厅，只在大门前见他。
刘瑾却道：“镇国公，陛下有请。”
叶春秋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很晚了，陛下又溜出宫来了？
想到这个，叶春秋哭笑不得，还有，既然陛下出宫，何以不亲自上门呢？
看着刘瑾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叶春秋警惕起来，莫不是陛下……
叶春秋心情复杂地随着刘瑾到了一处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仙鹤车，车边只有寥寥几个禁卫，都是朱厚照平时带在身边的，叶春秋和他们也是熟识，此时，朱厚照突然伸出脑袋，在外头探头探脑，见叶春秋来了，连忙对着叶春秋招手，压低声音道：“来来来，快来，上车，上车。”
见他神神秘秘的，叶春秋有些迟疑，却还是登上车去，只见朱厚照今儿穿着一件常服，精神饱满地坐在沙发上，见了叶春秋便笑。
叶春秋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道：“朕一直觉得……刘师傅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苦思冥想，总觉得有些无法置信。”
叶春秋恍然大悟，当初叶春秋将大抵参与此事的人汇报朱厚照的时候，朱厚照便露出了震惊之色，其实朱厚照不喜欢刘大夏，可是这并不代表朱厚照就毫无疑问地认为刘大夏是私商的总后台。

第一千九十一章 禽兽不如
叶春秋正待要解释，朱厚照却是笑了，道：“管他呢，来来来，朕带你去做一件大事。走，走……”
说着，他催促着车夫前行。
叶春秋见他神神秘秘的，使人不明就里，反而变得谨慎起来。
心里不禁在想，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深夜出宫，不肯登自己的家门，却是躲在阴暗的小巷，怎么着，都像是要准备去犯罪啊。
莫不是……去逛青楼？
这样一想，似乎就觉得合理了，只是叶春秋不禁心里恶寒，虽然被人称作是‘才子’，可叶春秋实在对那些吹拉弹唱的‘佳人’不甚感兴趣啊，固然青楼里总会有许多的佳话，可是……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却见朱厚照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此时正靠在车里，口里哼着小调，似乎觉得很是愉快。
叶春秋越感不安，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来着？”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你先别问，到了地方你就知道。”
马车并不颠簸，走得也很快，这是一辆很普通的仙鹤车，显然这一次朱厚照是低调出行，叶春秋越发不放心。
朱厚照却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好不容易，马车终于停了，外头有人低声道：“陛下，到了。”
朱厚照把车门一推，一股冷风灌进来，便听朱厚照道：“是这儿？”
“没，没错的。”
叶春秋正也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这地方看着有些眼熟，怎么像是卢家……
叶春秋心里还在思量，却在这时，透过了玻璃窗，叶春秋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朱厚照趁着黑夜，冲出车门，而后从袖子里竟掏出了一颗手雷，很熟稔地打开了保险。
叶春秋的脑子顿时嗡嗡地响，乱了。
这手雷哪儿来的？卧槽，他保险拉得这样熟稔，怎么瞧着都不像是生手啊。
朱厚照丢起手雷来很专业，一个抛掷的动作，便见那冒烟的手雷已是顺着院墙进了卢家，然后朱厚照毫不迟疑地冲回车上，气喘吁吁地道：“跑，快跑，快……”
驾，那车夫得了朱厚照的吩咐，已是拉起了缰绳，马车急促地滚滚而动。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那突然升腾起来的火焰顿时将马车上的玻璃映得通红，无数人的惊叫声陆陆续续地传了出来，马车却风驰电掣一般，火速逃离了现场。
朱厚照已是一屁股歪歪斜斜地坐在了沙发上，捂着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
叶春秋木然地看着朱厚照，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陛下怎么会有手雷？他记得在很久以前就曾吩咐过镇国府的上下人等，绝不能让手雷这东西在陛下跟前露脸。
可是今儿就出了这事儿，终究是千防万防，怎么也放不过陛下啊！
见叶春秋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朱厚照眉飞色舞地道：“别问，朕要办的事，没有办不到的，几颗手雷而已，怎么样，朕方才英姿如何？”
听完朱厚照嚣张的话，叶春秋的心里犹如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大半夜的，你玩这个，你还真是不堪为人君，还真是够胡闹的啊，不过……叶春秋挺喜欢。
此时，又听朱厚照道：“哎呀，差一点就逃不掉了，这卢家戒备森严了不少呢。”说着，摸着胸口，喘息了一声。
叶春秋便道：“陛下，还有手雷那？”
“没，没了。”朱厚照把手一摊，道：“真没了，朕不骗你的，朕也就弄了几个，在太液池玩了几个，就剩下这一枚，想来试一试伸手。”
叶春秋满是疑窦地看着朱厚照，从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这马车似乎正是往紫禁城的方向狂奔，叶春秋便道：“陛下，没了就好，炸了卢家就算了，可不能再滋事了，若是再把那刘太保的家炸了，可要出大事的。”
朱厚照正想着回紫禁城呢，这么一听，突然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异色，他立即大叫道：“停车，去刘大夏家。”
当机立断，该出手时就出手。
果然……
叶春秋在心里想笑，陛下还藏着至少一枚手雷。
一试就试出来了。
马车如疯了一般朝那外城奔去，等到了刘大夏的府邸，朱厚照一鼓作气冲出，又是像之前在卢家外头一样，掏出了手雷，飞快地拉开保险便朝那庭院丢去，接着疯了一样冲上车来，发出嘎嘎的低笑：“走哇，快走，再不走，朕就要被抓住了，快走。”
只可怜那几个穿着常服的禁卫和车夫，马不停蹄，又是疯狂逃窜。
马车很颠簸，身后的巨响发出，火焰蹿得老高，朱厚照捧腹大笑，兴奋地道：“痛快，痛快啊，好久没有这样痛快了，娘的，敢抢朕的银子，今儿不让你们瞧瞧朕的手段，还以为朕是病猫。”
叶春秋无语地看着朱厚照，心里却在想，不知被人瞧见了没有。
这一次的事儿可算是真正玩大发了，拿着手雷不但炸了卢家，连刘大夏家也没有放过，不知道那刘大夏有没有被炸死，若是炸死了，倒也干净了。
叶春秋很多时候，不得不佩服朱厚照的勇气，或者说，小皇帝简直他娘的就是流氓的祖宗啊，好，你厉害，你会玩。
叶春秋虽然心情愉快，却还是憋住了笑，不轻不重地道：“陛下，这一口气炸了卢家，又炸了刘家，这事儿有点大了。”
朱厚照笑够了，肚子还觉得抽抽的，隐隐有些疼，毕竟方才笑得太过了，却是依旧兴致勃勃的，笑呵呵地道：“哼哼，明儿朕还来。你说刘大夏就是那私商的背后之人，朕愿是觉得挺匪夷所思的，不过反正都炸了卢家了，也不差再炸一家了，反正炸一家是炸，炸两家也是炸！”
叶春秋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厚照一眼，道：“陛下，只怕明儿就要沸沸扬扬了，这若是让人怀疑上了陛下，可不是闹着玩的，毕竟陛下方才不在宫中……”
“怕个什么？”朱厚照豪气干云地道：“朕就炸了，又能如何？大不了，大不了……”

第一千九十二章 威风
朱厚照说了几个大不了，突然也觉得好像有点棘手，最后咬牙切齿地道：“大不了，拿刘伴伴去顶罪就是。”
此时，刘瑾正在马车边上，气喘吁吁地跟着马车小跑，他最怕叶春秋跟朱厚照独处，总生怕叶春秋说他什么坏话，所以一直支着耳朵，几乎是贴着靠近车厢。
只是当听到朱厚照一句大不了拿自己去顶罪，脚下顿时打了个趔趄，直接摔了个嘴啃泥，可是马车也没等他，继续径直去远。
叶春秋听着朱厚照说要拿刘瑾顶罪，心里也是颇为愉快的，他可没兴致去为刘瑾开脱，不过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好。
拿了刘瑾去顶罪，最终大家还不是知道是陛下干的？大家虽然不能拿陛下如何，可这对朱厚照毕竟不妥，何况自己现在和朱厚照走得最近，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手雷又是镇国府出品，肯定抵赖不掉，别到时候让自己沾了一身腥出来。
还是不能让人发现了才好。
除非……
叶春秋目光一亮，神秘地看着朱厚照，笑吟吟地道：“陛下怎么可以如此呢？臣弟以为，陛下万万不可将这种推诿在他人身上，要勇于承担，尤其是陛下千不该万不该，也绝不能将脏水泼在张家兄弟的身上，两位国舅好不容易才被放了出来呢。”
“张家兄弟……”朱厚照猛地一下，眼睛顿时一亮。
却听叶春秋苦口婆心地继续道：“陛下一定要记得啊，张家兄弟无论如何，都是陛下的舅舅，实乃至亲，陛下坑谁，也不能坑自己的至亲啊，好了，陛下早些回宫里歇着吧，臣就在这儿下车，陛下若是勇于承担，也请别把臣弟抖落出来。”
马车停了，叶春秋走下来，朱厚照探出了头，叶春秋则站在马车边，继续告诫道：“陛下，不可坑我。”
“不会，不会。”朱厚照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叶春秋继续道：“还有寿宁侯和建昌伯。”
“嘿嘿……”朱厚照笑得很贼，他忍不住想要仰天狂笑，却是猛地将车门一关，对车夫喝道：“走。”
……
叶春秋看着马车越去越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里叹口气，口里不由喃喃道：“还真是长夜漫漫啊，今夜，又不知多少人睡不着觉了。”
他背着手，举步朝着叶家走去，脚步却是颇为轻快，带着几分清闲自在。
等到了门口，却见叶松早在这儿翘首以盼，见了叶春秋，连忙道：“春秋，春秋，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呀，二叔，发生什么事了？”叶春秋故作惊讶地看着叶松。
叶松道：“又炸了，炸了两次，一次是那卢家，还有一次是在城外。”
“噢。”叶春秋抿嘴一笑道：“所以说，积善之家有余庆，似这样作孽得太多的，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罢，叶春秋便举步要继续往府里走。
叶松忍不住道：“话说回来，那张家兄弟也真够狠的，一次不够，还来一次。”
叶春秋差点要笑死，却是努力地绷着脸，道：“你如何知道是张家兄弟所为？”
叶松不假思索便道：“除了这两个人，能赶出这种是的，还能有谁？他们不是刚刚从诏狱里出来吗？上次炸了一次，肯定是觉得不过瘾的，这一次又来，这手法和上次张家兄弟所做的如出一辙，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叶松摇着头，感叹道：“我来京师之前，就曾听说过京师有个寿宁侯和建昌伯嚣张跋扈，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啊。”
叶春秋依旧憋着笑，却是故作冷脸地步入家中，口里道：“现在事情没有定论，别胡说。”
……
卢家的大火熄灭了没几天，又燃了起来。
似乎连那些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差役都有些麻木了，匆匆的灭火，接着锦衣卫开始盘查附近的可疑人等。
唯有卢文杰站在一团被浇熄的瓦砾前，看着自己的府邸炸出来的一个弹坑，他感觉自己的心口疼，疼得厉害，疼得他忍不住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出身大族，同时还登科及弟，而今忝为户部右侍郎，他万万想不到，连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骑在自己头上拉屎啊，这……这……
卢文杰突然有一种无力感，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啊，遇到那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你还真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匆匆地坐车到了刘家，却见刘家的小庭院早已付之一炬。
卢文杰不由打了寒颤，连刘公都没有幸免……
卢文杰匆匆下车，一阵茫然，这时，却有个刘大夏的老仆徐徐地走到了卢文杰的身边，慢悠悠地道：“我家老爷已经换了个地方住下，卢大人，老爷让我代着传一句话，秦皇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卢文杰却无心去听，他看着那还在燃烧着焰火，虽然绝大多数的火势已经熄灭，可是余焰还在，他感觉骨子里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卢文杰突然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我入你姓张的祖宗。”
堂堂户部侍郎，竟是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这次卢文杰的心里已给炸得火起了。
……
次日清早，叶春秋穿戴妥当，便上了早就准备好在府门前的马车，匆匆地赶往紫禁城准备入宫，而今儿，他是不请自到，满心期待地想进宫去看接下来的那出好戏。
从午门进去，今日既不是筳讲也不是廷议，所以宫中冷清，等到了暖阁，却见张家兄弟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外头。
张鹤龄见了叶春秋来，脸上带笑道：“哎呀，发生了什么事儿啊，这一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呢，就被宣进宫里来了，春秋也是被召入宫中的吗？”
叶春秋便道：“我也不知什么事，我是自己来的，见一见陛下。”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都笑了，这个道：“你看，我们兄弟是不是很威风，炸了那姓卢的家，还不是很快就出来了？嘿嘿……”
那个说：“下次莫让我碰见，碰见就再炸他一次不可。”

第一千九十三章 非同一般
“滚进来，滚进来！”
这头，张家兄弟在叶春秋的跟前一副得意洋洋做派，却是突然从暖阁里传来了朱厚照的咆哮声。
这话，很显然是对张家兄弟说的，张家兄弟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起来。
这陛下对自己这两个舅舅太不尊重啊，可是没法，谁让他是皇帝呢！
事实上，张家兄弟虽然也爱胡闹，可对小皇帝还是有些畏惧的，于是也不怠慢，连忙进去了暖阁，而叶春秋也随着这两个人一道进去。
只是，当走进了暖阁后，虽然张家兄弟是出名的混账人物，可还是感觉到了不大对劲，只见在这里的，不但有陛下，居然还来了许多人，而且一个个都是沉着脸，默不作声。
刘健捋须，脸色铁青。
谢迁则是恶狠狠地瞪着张家兄弟。
李东阳不露声色地冷眼旁观。
王华的目光倒是越过了张家兄弟，则是和自己的女婿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叶春秋朝他点了点头。
除了内阁的四位大学士，则是张彩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而这暖阁里，地上只跪了一个卢文杰，卢文杰一看就晓得是一宿未睡，一副恨恨的样子。
叶春秋很乖巧地站到一边，他很明白，自己只是来看热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张家兄弟连忙拜倒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说。”朱厚照几不可闻地给了叶春秋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然后恢复了冷意，喝道：“昨儿你们是不是又去炸了刘师傅和卢爱卿的府邸，你……你们……”
张家兄弟却是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是骇然。
见鬼了这是……
没炸啊……
张延龄立即叫屈道：“冤枉啊，我冤枉……”
朱厚照厉声道：“还说没有？昨儿刘师傅和卢爱卿家里又被炸得一片狼藉，能赶出这事儿的，除了你们，还有哪个？”
刚才张鹤龄还有些发愣，此时也反应过来，立即大声争辩打破：“不是我们啊，陛下，我们……若真是我们做的，我们好汉做事好汉当，怎么肯喊冤？这一次真不是我们，陛下……臣比窦娥还冤哪。”
朱厚照抿了抿嘴，便似笑非笑地不说话了。
卢文杰则是怒道：“不是你们，难道是我自己炸了自己府邸不成？”
张鹤龄白了他一眼，道：“哎呀，对啊，就是他自己炸自己，你看，他自己都认了，陛下啊，我们冤枉啊……”
卢文杰语塞，却是气得身躯发抖，他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无赖了，这时候索性也不和这两个兄弟耍嘴皮子了，立即拜倒，拼命地磕头道：“请陛下做主，请陛下做主。”
刘健等人也是气恼不已的样子，这张家兄弟属于再犯，而且这一次还搭上了刘大夏，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这不但是累教不改，而且还属于性质恶劣……
越想越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刘健正色道：“请陛下彻查此事，如若不然，不免天下军民不安。”
朱厚照绷着笑，却是正色道：“来，将寿宁侯和建昌伯拿下，给朕先下了诏狱，不许放出来。”
早有几个侍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两人架了出去，张家兄弟便拼命地喊冤。
卢文杰却是侧目，狠狠地盯了叶春秋一眼，他还当又是叶春秋指使着张家兄弟做的，只是现在拿了张家兄弟，让他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朱厚照却道：“好了，卢爱卿，朕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现在，总要把事情查清楚才好。”
顿了一下，朱厚照才又道：“诸卿都退下吧，朕要和春秋说会儿话。”
想不到这一次，朱厚照如此的痛快，竟没有包庇张家兄弟，到了这个份上，总算是给了一个交代，于是众人告辞。
等他们一走，朱厚照便哈哈大笑起来，叶春秋却是绷住笑道：“陛下，张家兄弟在诏狱，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朕倒是巴不得他们有点麻烦，吃点皮肉之苦。”朱厚照感叹道：“不过多半也没人敢动他们一根毫毛的，顶多是囚禁起来罢了，先关几个月再说吧，母后那儿，听到了昨夜发生的事，也没有派人来询问，多半也是觉得这事儿太大，捂不住了，大概也是觉得还是将他们关起来，吃点苦头才好。”
朱厚照说着，又笑了，接着道：“朕现在想想，还真是觉得昨夜够刺激的，可惜张家兄弟已经下了诏狱了，要不过些日子，再将他们放出来，到时候……”
言外之意，是等把他们放出来，再给这兄弟二人扣一次屎盆子。
叶春秋心里发寒，觉得朱厚照有点儿狠，忙道：“陛下，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事情到了现在，也足以让那刘大夏和卢文杰二人心里发毛了，现在他们已是无路可走，必定会狗急跳墙。”
朱厚照颌首，终于收敛起了笑容，脸色凝重起来，道：“这就很好，这些该死的私商，哼，若不是他们欺世盗名，朕早将他们剐了，今儿清早，朕还派人去刘太保那儿慰问呢，有什么办法呢，他名声太大，朕若是动他，又不知多少人骂朕是昏君，内阁的几个师傅，也是千般的劝阻。这些道貌岸然的人，真是可恨。还是朕好，朕就不虚伪，也不贪慕虚名，和他们一比，朕愈发觉得自己非同一般了。”
呃……
叶春秋听着朱厚照津津有味地吹捧着自己，一时无语，只好道：“是啊，陛下圣明。”
朱厚照瞪了他一眼，不满地道：“又这样敷衍朕，一丁点儿诚意都没有，哼哼……”
顷刻，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了几丝惋惜之色，道：“话说回来，朕突然发现自己很有做掷弹兵的潜质，可惜啊可惜，朕生在帝王家，若不是祖宗还有基业在，朕就带着几大车手雷，去把这京师那些可恨的人家统统炸个遍，罢了，就不做这痴心妄想了，来，朕想了一个地方，可以再次设伏，袭击私商的船队，你来。”
朱厚照朝叶春秋招招手，兴致勃勃地命人拿海图来。

第一千九十四章 痛下决心
听着朱厚照的话，叶春秋只是震惊地看着他。
心里默念，厉害了我的哥，这尼玛天子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啊，如此高远的理想，真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叶春秋突然觉得，做他的敌人其实挺可怕的，因为一个高智商的敌人一丁点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敌人，是那种你从来不知接下来他会做出什么事的人，或者说，就算是你有菜刀，也怕这种脑洞太大的家伙。
对朱厚照，叶春秋也算是甘拜下风了。
朱厚照却未察觉叶春秋在想什么，兴致勃勃地拿着海图铺好，而后眯着眼，开始在海图上逡巡。
朱厚照全神贯注地看着海图，最后用手指着一处海域道：“就在这里，这是他们北上的必经之路，咱们在这儿截住他。”
朱厚照脸上有着兴奋，却是才发现叶春秋似乎所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口里连忙道：“春秋，春秋，你有没有听朕在说话？”
呃……叶春秋终于回过神，继续与朱厚照讨论起来。
面红耳赤地争论了一会儿，朱厚照不禁懊恼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伙海贼什么时候会出现，会出现多少人，在海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偏偏在京师，我们在暗，他们在明，实在不成，索性让朕亲自动手，直接将那刘大夏和卢文杰炸上天拉倒，也省得如此麻烦了。”
叶春秋却很是谨慎地摇头道：“不可，他们虽是其中的头目，可毕竟这些私商是一个整体，而非一家一姓，只是炸死了一个两个，在他们那么大的群体里，自然很快地有人出来取而代之。就算是把所有人都杀了，陛下可不要忘了，他们的财富还是实力都在海外。而在海外，一旦失去了这些人的约束，那些海贼、私船会如何？他们可能集合一起，成为一伙强大的海寇，依然会威胁到我大明的安全，又或者各自散去，可是这些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惯了。若是化整为零，各行其是，到了那时，一伙伙小股的海贼四处袭掠，水师毕竟只有三十多艘船，怎样寻觅他们的踪迹？剿灭他们，却是难上加难的事，所以，必须将他们留着，其一是他们的真面目没有揭露，陛下动手，势必造成天下人的群情汹汹，而且牵涉的人太多，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其二，我们守株待兔，就是在这儿一步步紧逼他们，使他们铤而走险，到时候，直接将他们包了饺子。”
叶春秋说得谨慎而详尽，而朱厚照这才道：“可若是不知他们……”
叶春秋目光炯炯，故意地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臣弟已经说过，只要臣弟去了秦皇岛，他们势必会出现。现在的三连炸，使得他们的生活不得安生，已使他们恨透了臣弟，巴不得将臣弟除之而后快，而臣弟若在秦皇岛，就是他们的机会。”
朱厚照倒是并不担心叶春秋的安全，毕竟叶春秋经历过这么多的风浪，朱厚照都是看在眼里，现在的叶春秋，并不是轻易就能让人伤到的人。
不过，他反而对水师不太有底气，于是道：“可是水师……这水师才操练不久啊，而且即便是得了三十艘船，他们的实力到底多少，却是不知，何况……哎，朕很担心哪，他们毕竟积攒了数十年的家底，又熟悉海战，这若是……”
叶春秋却是一脸无惧之色地笑道：“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臣弟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朱厚照便默然地看着叶春秋，不再开口说话了。
叶春秋反而露出了几分轻松之色，又道；“至少现在，急的不是陛下和臣弟了，反而是那些私商！陛下给他们来了这么一下，他们一定有朝不保夕的感觉了，就是要如此，让他们时时刻刻保持这样的不安，才肯铤而走险，痛下决心。”
看着朱厚照似是明白的样子，叶春秋便告辞出宫。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回家，也不是去了镇国府，而是动身去了诏狱。
南镇府司听说有人要见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两位仁兄才刚进去呢。
负责诏狱看守的千户曾文也算是日了狗了，这两位大爷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而你还得尽心照料着，毕竟人家有个姐姐是天底下谁也不敢触怒的人物啊，从某种程度来说，张太后比天子还难招惹。
面对这么一对活宝，上一次好不容易地将他们礼送了出去，才刚刚松了口气，结果没多久，又给送了进来。
这一次，两位大爷的心情很糟糕，口里不停地叫着冤枉，死了娘一样地撕心裂肺，闹得人不安生。
甚至，正午准备了好菜好饭送去，结果这两兄弟都不吃，说是要绝食，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说自己如出污泥的白莲花，给人泼了脏水，没法活了，死了干净。
曾千户真的很想揍他们，偏偏不敢。
哎，给锦衣卫丢人了啊，好歹也是人人惧怕的特务机构，来了的人，还没上刑，十有八九就已经尿裤子了，这下倒是好，遇到这两位大爷，生生怕诏狱当成了窑子，特么的还耍起性子来了。
好吧，要冷静，要沉住气……曾千户陪着笑脸，领着叶春秋进诏狱去探视那两位大爷。
对于这位镇国公，曾千户当然也不敢惹，若是整个京师，非要列出一个单子，哪些人是锦衣卫不能触碰的，叶春秋绝对是名列前十，只是……
好生生的锦衣卫千户，而今成了哈巴狗，想想也是醉了。
张家两兄弟被送去了待遇较好的牢房，这牢里还算干净，两个兄弟各自跪坐在稻草堆里，此时正是一副阖目沉思的模样，放在牢门口的饭菜，早就让他们给踹翻了，汤汁流得到处都是，张延龄有点儿饿，朝张鹤龄挤眉弄眼，轻声道：“哥，你饿不饿？我饿了。”
张鹤龄一脸铁青，瞥了张延龄一眼道：“那你去吃。”

第一千九十五章 加钱
听了张鹤龄的话，张延龄的眼睛便落在了那被打翻的碗上，只见那碗里似乎还剩下着小半碗饭菜。
张延龄吞了吞口水，正想要上前，此时却听张鹤龄森森然地道：“吃死你这个混账。”
张延龄吓的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挣扎之色，最后一副难过的样子地又跪坐下来，不敢在看那小半碗饭菜了。
只是，肚子却是饿得咕咕地叫，张延龄索性拿了个麦秆丢进口里，嚼了嚼，突然眼睛一亮道：“哥，这麦秆也挺有滋味的。”
张鹤龄哼了一声，横瞪过来，张延龄连忙低垂下头，很是泄气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牢门开了。
张鹤龄猛地抬头，眼睛一张，正看到叶春秋徐徐踱步进来，而后朝那曾千户道：“有劳，烦请曾千户避一避，我与寿宁侯、建昌伯有些话要说。”
那曾千户连忙告退，等这曾千户一走，张鹤龄便一下子蹿了起来，赤红着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叶春秋道：“加钱，加钱！”
叶春秋见张鹤龄激动万分，却是绷起脸来，朝张鹤龄作揖行礼道：“舅父好，加钱，加什么钱？”
“我受冤枉了啊，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又去炸人家，好端端的，说炸就炸，现在倒好，尽都怪到了我们兄弟的头上，你说要不要加钱？我们兄弟冤死了啊……”张鹤龄捶胸跌足地继续道：“平时都是我们冤枉别人，现在却被人冤枉了，你说，你说，要不要加钱？加不加，春秋，咱们即便是亲兄弟也得要明算账的，你说个准话吧。”
面对张鹤龄的气势凌人，叶春秋的脸上看不出息怒。
张延龄听了兄长的话，却是眼睛一亮，跟着在旁造势：“是啊，要加，这一次有点罩不住啊，天杀的，居然一口气炸两个，还敢炸刘太保，我的亲爹啊，这一下玩大了，咱们兄弟肯定得要脱一层皮，要加钱的，春秋啊，乖，听我哥一句话，随便意思一下嘛，我哥脾气不好，生气了要揍人的，加个十万八万两银子就好了，实在不成，要不，给个三万……两万……一万……八千……给点面子好不好，五千……”
叶春秋老半天无语地看着这一对兄弟，最终深吸一口气，道：“不加。”
听了这两个字，张鹤龄顿时暴怒了，和张延龄对视一眼，两兄弟似乎已有了默契，他正待要继续威胁。
却见叶春秋好整以暇地接着道：“我不加，不是因为不看亲戚的面上，本来是要加的，可是抱歉，你们太大逆不道了，所以我决心惩罚你们。”
“大逆不道？我们怎么大逆不道了？”张鹤龄步步紧逼，眼中倒是有了几分狐疑。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你们方才是不是骂天杀的？”
“是啊，天杀的，天杀的，天杀的，我骂了又怎么了？”张鹤龄气势汹汹地道。
叶春秋很悲哀地看着张鹤龄道：“舅父骂的这个天杀的，其实是陛下。你看，你们骂陛下天杀的，我能给你们银子吗？这岂不说明我和你们是一丘之貉？我现在要和你们划清界限，要去密报陛下，你们这是诽谤圣君，是天大的罪。”
张家兄弟的脸色顿时变了，面面相觑。
卧槽……这一下好像又玩大发了。
张鹤龄脸上的怒容不见了，却是尴尬一笑道：“玩笑而已，别当真嘛。”
别说张鹤龄对小皇帝惧意，胆小的张延龄更怕，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是啊，是啊，春秋，咱们是亲戚，不能这样做的，亲人之间，要友爱。”他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加重了语气道：“对，要友好。”
叶春秋却是把手一伸。
张鹤龄看着叶春秋的动作，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不疾不徐地道；“退钱。”
张鹤龄脸色一下子白了，口里嚅嗫道：“啊……不要这样嘛，春秋啊，舅父现在是越来越欣赏你了，哎呀，莫要这样，把手收回去，我看着这手，心里发寒。”
叶春秋倒是没有继续追究了，这使这一对兄弟松了口气。
而叶春秋则是背着手，打量着这牢房，道：“现在得请你们再做一件事，这个罪，你们得认。”
两兄弟犹豫地又看了彼此一样，最后张鹤龄咬了咬牙道：“好，认了。”
“除此之外呢。”叶春秋慢悠悠地继续道：“不只要认，还要放出狠话，有人来审你，你就咬死了刘大夏是私商。”
这下子，张鹤龄不由一脸苦笑，道：“这……怕是不成吧，说了也没人信啊。”
叶春秋抿抿嘴道：“这和信不信无关，总之，这事儿得拜托你们，反正别人无论怎样问，你就这样答，其他的，一字半句都不要说。”
虽然一时间，没想明白叶春秋的用意，张鹤龄却是没有再反驳，耸耸肩道：“好吧。”
叶春秋又对张鹤龄和张延龄嘱咐了几句，最后看着一地的残羹冷炙，皱皱眉道：“待会儿吃饭吧，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才能办好事，春秋走了，两位舅父得委屈一些日子，到时候哪，等春秋的好消息，两位舅父一看就是富贵相，将来势必要发大财的。”
丢了这么一句话，叶春秋方才出了牢房。
从诏狱出来，让叶春秋有一种重获天日的感觉，那曾千户则是在门外赔笑上前道：“镇国公还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打量他一眼，道：“大人有心，不必多礼，这寿宁侯和建昌伯，还请大人好生照拂。”
曾千户哭笑不得，心里说，我还想请寿宁侯和建昌伯两位老人家关照我呢，虽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曾千户却还是堆笑道：“是，是，一定，一定的。”
亲自将叶春秋送了出去，见叶春秋坐上了马车，曾千户才松了口气，过不多时，便有狱卒急匆匆地赶过来道：“大人，大人，寿宁侯和建昌伯说要吃乳猪和鸡腿。”
曾千户顿时大喜过望地道：“去买啊，我出银子，好生伺候好了。”他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第一千九十六章 峰回路转
叶春秋这些日子入宫较勤。
既然已经猜测到海外可能有大行动，那么锦衣卫的密奏就不得不看了。
这锦衣卫虽然机构臃肿，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他们洒在天下各处的耳目就很有用。
刘瑾这个内行厂掌印太监，既然知道朱厚照对此有兴致，自然也不敢胡来，已是下了密令，开始搜罗从各地来的消息。
一旦这个机构开始动起来，那么在东南沿岸，甚至是辽东和朝鲜的细作亦是不敢等闲了，无数的消息如雪片一般通过急奏的方式送入宫中。
事无巨细的消息，哪一些有用，哪一些无用，却需朱厚照和叶春秋亲自排查和整理，毕竟这件事只能秘而不宣，有些可能有用的消息在别人眼里又或许没用。
今儿是廷议，朱厚照没有参加，却和叶春秋各自躲在暖阁，一份份地看着密奏。
东南那儿，瓷器和丝绸的价格跌了一些，朱厚照便会牵强附会地道：“果然如此啊，春秋，你来，快来。”
叶春秋伸过头去，便见朱厚照手里捏着一份奏报，俱言这些日子，瓷器和丝绸价格下跌的事，叶春秋不禁为锦衣卫的效率而咋舌，这些人还真是无孔不入，可是这些东西有用吗？
当然有用，无缘无故地出现跌宕，说明某一部分的需求出现了问题。
叶春秋便道：“理应是私船现在已经暂缓走私了，倒未必是魏国公打击的结果，前些日子也打击，却不见跌幅如此之大，唯一的可能，就是私船全部暂停了运输货物，或者……”
还不等叶春秋把话说完，朱厚照便一脸笑意地道：“或者是他们放下了所有的事，决心集结起来，学朕一样，想干一票大的也说不定。”
叶春秋这次反倒很慎重地点头道：“能引发时价暴跌，唯一的可能就是大量的货物积压，这样的话，大致就可以测算出他们船只的运输量，当然，只可能是大概的数值，通过船只的运量，就可以测算出私船的数量和大小了，不过这些还只是私船，他们未必没有其他的力量……”
朱厚照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道：“那我们来算。”
叶春秋不禁一笑道：“陛下会算吗？”
“呃……”朱厚照顿时有些傻眼，热情一下子给熄掉了一半，最后看着叶春秋，无奈地道：“那你来算。”
叶春秋则是在心里大致地权衡了一下，接着叫朱厚照拿了纸笔来，突然道：“私船是什么船呢？”
“什么？”朱厚照不解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皱眉道：“既是私船，会是什么船？以我的估计，或许……”他嚅嗫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或许这些船和郑和下西洋有关，说不定当年郑和下西洋的那些资料根本没有被刘大夏焚毁，而是被他偷偷保存起来，后来便拿着这些资料，以借鉴于海外造船，这样一想，臣弟倒是全部明白了，郑和的舰船，有宝船、粮船、马船、坐船种种，吃水和运载量不一……陛下且等等。”
叶春秋很不客气地捉过御案上的朱笔，摊开一张纸来，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计算是一件很头痛的事，可是根据这些，从而得出准确的情报十分重要，虽然叶春秋最后测算的结果可能会出现很大的偏差，可一定会有一个大致的数目，通过这个，可以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
这种计算，既要考虑变量也要考虑增量，比如他们可能不只是单纯的货船，这海上凶险，一定会有大量的兵船，他们既然和倭国勾结，而且在朝鲜国的奏报之中，一直以来，都有倭寇乃至是大明的私船袭击他们的沿岸，朝鲜国不甚其扰，屡屡上书，当然，这些上书朝廷一般不予理会的，说穿了，没有船队。
朝鲜人也清楚不会理会，他们之所以跑来干嚎，其实也未必是希望朝廷能帮他们驱逐倭寇，说白了，哭惨罢了，到时遣使入贡时，可以多得一些赏赐。
因而，朝鲜人总是很夸张的说自己遭遇了巨舰的袭击，什么遮云蔽日，浩浩荡荡，大小舰船百余，倭贼、私商四五千之众，浩浩荡荡之类。
这简直就是特么的胡说八道，叶春秋看到这种奏疏都想笑，朝鲜很穷，几千人去抢劫你一处港口，你确定人家活得下去吗？
不过从中也大致地可得到一些讯息，无非就是把这群倭寇的规模缩小再缩小，根据他们的频率，以及袭击的位置，判断出倭船的规模和大小，还有他们的作战方式，他们的组织结构，诸如此类。
叶春秋拿着笔杆子写写画画，这纸上的阿拉伯数字，朱厚照也看不懂，不过叶春秋也不在乎他能不能看懂，这种数字，还有一些乘除法，叶春秋早已编成了书籍，送去研究院了，是所有研究员的至宝。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可是依旧还没有结果，毕竟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朱厚照倒是有些耐心不足了，却还是乖乖地给叶春秋捧了茶来，亲自放到叶春秋的手边，叶春秋则是挥了挥手，一面盯着纸上无数的数据，一面道：“刘公公，多谢了。”
朱厚照不由瞪了叶春秋一眼，想要张口争辩，可是看着叶春秋的目光一直只在桌案上的那些数据上，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没有吭声，他晓得叶春秋的心神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于是便索性坐在一旁，用手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起了盹儿。
啪……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笔被轻轻地丢进了檀木的笔筒，叶春秋伸了个懒腰，一旁的朱厚照如被蜜蜂扎了一样猛地张眸，伸头过去看数据，可惜……依旧看不懂啊，于是巴巴地看着叶春秋，等待叶春秋的解释。
叶春秋将手指抵在案牍上，才徐徐道：“有些麻烦，若是这里头的结果没有错，可能……我们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些私商了。”
朱厚照焦急地道：“什么意思？春秋，你快给朕说明白啊，急死朕了。”

第一千九十七章 臣弟佩服
叶春秋沉吟了片刻，旋即将自己所计算出来的结果大致地说了出来。
舰船大抵是在两百艘上下，当然，这是按照马船的大小和体积算出来的。
想必那些私商也绝不可能会有可以容纳千人的福船，这是郑和时代的产物，即便刘大夏有这图纸，也未必能折腾得出这个来。
听到两百，朱厚照的脸色有些变了，看起来很不好看。
叶春秋道：“自然，这其中多是货船，不过这个时代，货船与战船区别不甚大，即便是佛郎机的战舰，大抵也不过是多了几门铁炮而已，除了靠近之前射几炮，等到靠近之后，还是需近战肉搏，当然，我们的优势在于舰船的速度会比他们快，毕竟是战舰。”
说到这里，叶春秋的目光幽深起来，接着道“不过……若是有一支两百舰船的船队，单单是水手，怕是就得需两三千人的规模，若是再加上他们蓄养的武士，甚至可能还勾结了倭人，只怕……”
“到底多少。”听到这里，朱厚照皱起了眉头，表情凝重。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应该不下五千人。”
“这样多！”朱厚照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是怎么想也想不到数字会如此惊人。
叶春秋心里想，这哪里叫多，当年郑和下西洋，那规模，可是足足的两万多人，两百多艘大小船只，不过其中的福船最是厉害，可承载千余人马。
叶春秋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接着道：“陛下，这么多年来，东南诸岛，多有倭寇盘踞，现在他们来了也好，若是能凝聚一起，正好给了我们聚而歼之的机会。”
“可是太危险了。”朱厚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接着怒气冲冲地道：“朕现在终于明白，他们为何总是说什么禁海、禁海的了，呵……原来只要禁海，这海中就成了化外之地，就成了他们的积蓄力量，是借此获得暴利和藏污纳垢的场所，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朕今夜就出宫，这一次要将那姓卢的直接炸上天。”
叶春秋对这些私商的虚伪也深感厌恶，居然没有阻止朱厚照，只是深深地看朱厚照一眼，道：“陛下可要记得，行动之前，得先将张家兄弟放出来。”
朱厚照愣了一下，顷刻，表情变得古怪起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带几分贼兮兮的叶春秋，突然感觉叶春秋是如此的阴险。
呃……
朱厚照的眼珠子一转，摇摇头，换上一脸垂头丧气之色，道：“罢了吧，回过头再来收拾他们也就是了，朕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不知怎么的，感觉于心不忍了。”
叶春秋一脸奇哉怪也的表情看着他，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了，索性干笑起来，道：“陛下宅心仁厚，臣弟佩服，佩服。”
二人又聊了一次，叶春秋总觉得朱厚照似乎有什么心事，便没有久留，告辞而去。
其实这些日子，叶春秋的心思都放在镇国府上，他倒是想要督促水师，可惜现在水师都在外海操练，原定于去秦皇岛的事也被耽搁起来，只是七八日方才回到天津港进行补给，其余时间，便是反复地出海操练，叶春秋能做的，不过是给予他们提供好最好的后勤，其余的，便爱莫能助了。
反是镇国府，已是愈发的繁荣起来，在马车的带动下，大有井喷之势。
仙鹤车的销量节节攀高，而那平民和载货的车辆，一经推出，顿时风靡开来，寻常的人家也不是大富大贵，自然买不起仙鹤车，可又需要一个较为体面的代步工具，毕竟他们比普通的穷苦人家，不管地位或是家产，都要高一些，于是乎，平民车便适时的推出。
这种车往往不配专门的车夫，所以车夫往往是家里的男人来赶，后头虽也用的是沙发，却不是一人坐的沙发，而是相对廉价的布置沙发，可一次坐上三四人，茶几自然是没有的，密封性倒也还不错，虽有水晶窗，却并不能打开，舒适度肯定远远及不上仙鹤车，却又比寻常的马车和轿子要舒服。
其实这种平民车之所以销量巨大，不只是那些小富人家愿意购买，最重要的还是那些车行的功劳，京师很大，若要步行走上一遭，可能没有一两个时辰也未必能走完，有的人出门，未必就愿意赶路，于是路上的车行就出现了，其实这京师本就有许多凉轿来招揽生意，不过从事这一行的人并不多。
究其原因，还是太贵了，两个轿夫什么都不做，专程赶一两个时辰路，背负着你从东到西，这个价格，可是不菲的。
可马车不一样，马车的运量大，虽然马匹价格高，可是速度也快啊，一两个时辰的路，可以短缩到小半时辰，再加上车夫也轻松，因此，赶车代步的价格便大大地低廉起来，从前雇轿子去某处，没有六七十文下不来，现在同样的距离，十文就够了，坐轿子有时比走路还要慢一些，而马车既可节省时间，速度也快，价格却是原来的是三四分之一，这就使得从前吝啬的人，也肯花费一些银钱去雇车出行了。
还有一些拼凑车，车夫赶着车在城里闲逛，遇到有人要去某处的，便停下来，讲好价钱，若是中途还有客是同路，也可一并上去，毕竟里头空间大，而凉轿只能坐一人，若是一家人出行，就非得要雇几顶不可，一般人家请不起，就让女眷坐着，男眷步行，可现如今，一家人的价格，反而值当。
这就使得不少人出行雇车成了时尚，舒服、方便、快捷，再加上价格能够使人接受，单凭这些优势，许多车行便在京师乃至于附近的一些州府冒了出来，这些人吃货量大，往往一次便是几十辆车地买，打开门便可以做买卖，甚至有规模更大的车行，那都是百辆的平民车买下来，雇了车夫行走于京师各处。

第一千九十八章 独门秘籍
可以说，镇国府车坊的生意永远是最火爆的，至少暂时来说，这门别人学不来的买卖，算是镇国府的独门秘籍。
就说上月各种车辆，销量已经破了万，这个数字，是各种车辆的总销量，这就意味着，每个月这里需要无数下游作坊提供的各种配件，即便只是小小的螺丝，一月都需数十万之多。
正因为这种繁荣，所以镇国府急需大量的匠人和学徒，招募人手的招牌已经挂了出来，只是对招工的要求却显得有些苛刻，需要能够识文断字。
这是叶春秋想出来的法子，想挣钱吗？镇国府的各个作坊待遇会比那些小作坊要好上许多，可是要挣银子，你得先识文断字，起码要懂得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再说，若是连这个都不会，那么只能拒之门外了。
即便要求很过份，可依然还是阻挡不了无数人想要进入镇国府作坊的努力。
也正因为如此，于是大量的学堂在镇国府催生出来，许多人慕名而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同乡和亲戚的安排下，火速报名在学堂里读书，努力地学习几个月后，可以说是百分百能进入镇国府作坊的。
而在镇国府作坊的薪水，因为垄断所造成的高利润，一般是外头的一倍以上，而且前途可期，因为镇国府需要不断地扩大规模，所以不少人进去做学徒不过数月，便立即可升为匠人，匠人再上，再前一步就是高级匠人，再上头就是工长，正因为规模的不断扩大，所以升职的机会也是高了不少，吸引力实在太大。
京师的不少秀才，都对镇国府赞誉有加，甚至不少人，对叶春秋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几年，但凡叶春秋被士林有所抨击，这京里的读书人，几乎是一致地站在了叶春秋的身边，为叶春秋保驾护航。
说来说去，除了那太白集的影响，便是因为这镇国府的政策了。
京师和别处不同，寻常的州县，一个秀才或者是读书人，往往算是人中龙凤，受到各种的优待。可是在这京师里，因为大量读书人涌入，再加上这儿，莫说读书人，便连爵爷、京官都比狗多，所以不少漂泊在京中的秀才，其实日子过得挺清苦的，也没什么人把你当做一回事。
可是而今不同了，而今最吃香的就是授馆的，寻常授馆，待遇好的，不过是被大户人家包养，给你提供一日三餐，给你住宿，偶尔发一点钱。若是给平民百姓教书的，显然就惨了许多，说是惨不忍睹也不为过，平时也只是得一些腊肉和桂圆什么的，生活很是困顿。
而今却是不同了，到了镇国府里，把招牌一挂，只是传授一些蒙学的知识，还有一些计算之法，便有人趋之若鹜的报名，而且给的是真金白银，一月三十堂课，直接三百钱，一班下来就是四五十人报名，这一月下来，足足十几两银子，妥妥的，收入高，可其实也就一日上一个时辰的课，清闲自在，还受人尊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已经入了作坊，晓得镇国府的作坊和研究院对于读书写字和计算要求甚高，也愿意继续进修，这些人在作坊里本来就有丰厚的薪水，所以也乐于花更多的钱来报名，只是要学的，就更精深罢了。
于是不少的秀才们，为了满足这个需求，也不免头痛，因为研究院对于计算和绘图的要求极高，人家要进修，想学的也是这个，总不能人家来学，你还教授他四书五经吧。
在京里混，谁都晓得这年月，银子才是真的，有的秀才开了高级进修班，一月下来，随随便便就是四五十两银子，教人眼红耳热，于是不少人也开始琢磨起高级进修班了。
所以不少人便千方百计地想去购买研究院里的一些书籍，大多都是叶春秋编写的书，如什么几何原理，什么绘图的知识，什么物理小识，这些在后世，大抵是一些粗浅的知识，可能初中生就能融会贯通，可是在这里，却成了极为精深的学问。
所以现在的情况，大多是叶春秋拿了一些知识给研究院，研究院去验证这些知识，而许多秀才则想尽办法把这些知识搞到手，努力去吸取其中的知识，再开班教授。
不需要有人去催促他们学习，也不需要叶春秋孜孜不倦地去散播什么奇谈怪论的思想，劝学在这里是多余的，可是每一个人，对于知识，尤其是这种新知识都有着一种渴望，学过之后，匠人们发现这些理论在生产中得到了验证，同时，慢慢地崭露头角，步步高升。
读书人呢，虽然暂时抛弃了四书五经，可是毕竟已经有了功名，举业无望之下，安身立命要紧，至少这衣食住行还是得要钱的，那敲门砖只好放到一边去，专心地去研究这些几何、奇数、偶数、绘图、重力诸如此类的古怪学问，也好多一个专业技能，有了这个，过富足的日子也不难。
整个镇国府，都弥漫着这种学习的热潮，越来越多人涌入，又有越来越多人去索取营养，甚至不少匠人和读书人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叶春秋不需用手里的鞭子，他只是偶尔搜寻一些简单的数理化摘抄出来罢了。
现在的镇国府，已是连栋的建筑覆盖，不知容纳了多少人，哪里都热闹非凡，三六九等，俱都在此开始着崭新的生活，渐渐的，人们发现，出行非要坐上车行的车不可了，因为时间就是银子，谁也不能耽误上工，所以镇国府的车行规模最大，依附于车行的车夫就有数百人之多，他们赶着车，犹如后世的出租一样，将乘客送到目的。人们发现，宽大的袍裙不利于生产，于是短装或者是紧身的打扮成了潮流，成衣铺子，现在最时兴的便是这种较为实用的衣饰。

第一千九十九章 人上之人
镇国里除了到处都是学馆的招牌，其次较多的就是书铺，各种书都有，除了数理化，以及一些工程的原理，便是太白集。
这里的人勤于学习，自然买书的人也愈来愈多，于是在镇国府里，书铺也成了利润较为丰厚的行业。
显然，书铺其实这里其中的一个行业，可是不管是书铺，还是其他铺子，都显现着一个现象，这里的消费极为旺盛！
也正是消费旺盛，所以各种铺面的租金也愈来愈高，无论是卖成衣，吃饭喝茶的，俱都是门庭若市，无数的匠人，大量的薪水，还有无数来往的客商，腰中缠着的金银，有不少都丢在这里。
甚至别处不曾有的商品和商铺，这儿也有，以至于不少北京城的人，不得不坐车到这儿来采买。
繁荣的造就，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这样的轻易，在这里，人数可能不过十万，可这十万的消费能力，可以达到其他地方的百倍之多。
银子，成了所有人的目标，每一个人都在忙碌，便连来这儿开馆的杨秀才，见到这个场景，都不禁瞠目结舌。
不过，杨秀才并不反感，其实来这儿的秀才，大多家境都好不到哪去，他也爱财，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就可以了。
渐渐地，杨秀才竟发现自己喜欢这儿，对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在这里，你能想到的，都可以买到，在这里，只要你肯一掷千金，便是人上之人，这里虽然和京师只是一步之遥，可是没有人在乎隔壁的京师里有什么达官贵人，即便是达官贵人来了这里，也大多都只是一个目的——钱。
所以在这里，任何事都和银子息息相关，每一个人都在忙碌，他亲眼看到许多匠人，下工之后便抱着笔墨到了自己的学馆，很用心地听自己授课。他们甚至比那些考秀才的童生还要用心，一直到了夜深，方才泱泱回去，他们吝啬于自己的学费，所以非要学到知识不可，有时下了课，还要缠着杨秀才问东问西。
呼……杨秀才的心里反而有了疑惑，他弄不明白，为何这儿的人会如此的好学，只为了进工坊吗，这也太没出息了。
每天清早的时候，杨秀才总爱在茶馆里吃茶，反正上午是没有课的，在茶馆里躲个清闲，因为喝茶的多，消费力旺盛，所以单纯的喝茶，已经不再是卖点了，茶馆总是想尽办法让你掏出银子来，比如请人来说书，比如请人来唱曲。
杨秀才显然就不爱凑这个热闹，他喜欢这里的三楼，三楼是雅座，虽然依旧是敞开式的，却是异常幽静，只是偶尔听到一楼那儿说书人说到精彩处，所爆发出来的喝彩声。
今儿，雅座也已坐了不少人了，毕竟这儿客商太多，也有一些做小买卖的都肯来，他们虽非大富大贵，却绝不吝啬这几十文的消费。
杨秀才来得有点迟，却是发现临窗的位置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是个少年，一袭儒衫，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得体，他抿着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稳重，连他喝茶的样子，似乎都带着几分雅致。
他的桌上，恰好有一个空座。
杨秀才倒也没有迟疑，走上前去，作了个揖。
少年抬眸，朝他抿嘴一笑，显然，他知道了杨秀才的意图，于是起身行礼道：“请坐。”
杨秀才道了谢，坐下，让茶博士上了茶，便又不禁打量起这少年来。
少年神色怡然，虽只是穿着普通的儒衫，却隐约带着几分贵气，他的仪态，倒是和镇国府的环境格格不入，因为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显得‘俗’，这种俗不是外在，而在于内里的流露。
杨秀才看着少年，莫名地有着几分好感，于是忍不住道：“敢问贤弟高姓。”
少年脸上付出淡笑，道：“姓叶。”
杨秀才便笑了，道：“倒是和镇国公同姓，你也是在这里授馆吧，年纪轻轻的，就已有了秀才功名，何以来这里授馆？倒不如在家苦读几年，或许举业有成呢？”
杨秀才倒是为叶少年惋惜，看他戴着纶巾，自然是秀才，一般来这儿授馆的，多是中了秀才之后，却屡屡名落孙山的，这才万不得已地寻一些其他的生业，少年这个年纪，实在不该荒废了学业。
叶少年没有辩解什么，随口道：“那独木桥太难了，索性放任自流。”
杨秀才不由哑然失笑，看少年眼眸清澈透亮，却是陡然地觉得这个少年的心思有些深。
此时，又见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不由道：“叶贤弟在看什么？”
“你看。”叶少年指了指下头一个衣衫褴褛的挑夫，一手抱着一个扁担，似乎是在等生意上门，一手却像是抱着一本书，很用心的在读，以至于有人想要上前给他寻点生意，看他认真，也是望而却步。
杨秀才张望，不由感叹起来：“说起来也怪，这里人人都念着钱，偏生人人又都如尧舜一样捧着书读，叶贤弟，你说，这些人来此，只是为了做工，那读这样多的书做什么？固然进了工坊薪酬高一些，可是如此多的人孜孜不倦，真是……怪哉。”
叶少年回眸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茶盏道：“要凉了。”
杨秀才低垂眼眸一看，这才哑然失笑，这茶上来，竟忘了喝，便呷了口茶，正待要说话，谁料这叶少年突然道：“那么为何我们要读书呢？”
“啊……”杨秀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我们是圣人门下，当然要读书。”
叶少年便摇头道：“不对，我们学四书五经，说穿了，不过是为了功名罢了，为何这么多人用心苦读，孜孜不倦？其实不过是有人鲤鱼跃龙门而已，你看，同样是读书人，从前他还是你的同窗，可是你还是秀才，他却一跃进士及第，从此登上了天子堂，成了人上之人，敢问贤兄看，这足够激励你吗？”

第一千一百章 陛下去哪了？
只是还没等到杨秀才回答，这叶少年叹口气，便继续道：“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平时呢，他们是愚民，是蠢夫，不求上进，只晓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甚至还有不少是刁民呢。”
说到这里，叶少年不禁莞尔一笑，显然有点开玩笑的意味，而后接着道：“可是他们当真是不求上进？我看不尽然，其实不是他们不上进，实在是他们读了书，又有什么用？龙生龙凤生凤，无论是在家务农，在外谋生，或是从军，读书对他们全无用处，他们何必要枉费心机？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学，可是学之无用啊，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叶少年清澈的眼眸里，变的更明亮起来，认真地道：“可是现在不同了，镇国府给了他们学习的机会，他们的身边，如这圣人门下一下，方才可能那个人还是你的工友，还和你一起扣着脚丫子天南地北的胡聊，却因为他肯去读书，结果进了工坊，成了工长，甚至是进入了研究院，薪俸是你十倍、百倍，你会如何？”
“他们不是不上进，只是缺一个机会吧，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受了一辈子穷，早就受够了，有了榜样就有了希望，他们和咱们读书人一样，也是有手有脚，也未必就愚笨，自然也都希望能够崭露头角，出人头地。”
“所以，劝说没有用，希望才是最有用的，镇国府不需劝说，只需努力去增加那些读了书方才能有的高薪职位，自然而然，会有人趋之若鹜，会有人抢破了头。”
杨秀才全神贯注地听这叶少年的话，听罢后，却是愣了一下，若是他没有在这镇国府授馆，怕是难以理解这些话的，可是现在细细思来，竟发现极有道理，如果真要说镇国府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想必就是因为，这里即便你只是读了一些书，即便不能鲤鱼跃龙门，也可以在此学以致用吧。
杨秀才莞尔点头，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意，道：“哎，受教，受教了，听君一席话，令人茅塞顿开啊。希望，对，希望才是最重要的，诚如咱们读书人一样，若是全无功名的希望，谁又肯花费心思去读书呢？都是一样的道理，原以为是上进和不思进取的分别，原来道理在这里。今儿这茶，我请了吧。”
叶少年淡淡一笑，摇头道：“不必，效果好意了，我该走了。”他促狭地朝杨秀才眨眨眼，道：“该上工了。”
杨秀才心说，授馆也需上工吗？便道：“敢问贤弟高姓大名，家住何处？若是有闲，还要拜会。”
叶少年倒是没有扭捏，很直接地道：“我叫叶春秋，家住……嗯……喏，你看到那个钟楼吗？”说着，已从袖里抖出十几文钱，又朝这杨秀才作了揖，便徐徐而去。
叶春秋已经转身离开了，可杨秀才却是愣住了。
叶春秋……镇国府……
这人是镇国公……
早听说镇国公是个少年，没想到竟真这样年轻，可问题在于，镇国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喝茶呢？
杨秀才有些难以置信，可是等他看着窗外，却见门口竟已停了几辆等候的大车，几个穿着寻常服色的人，看似只是路人，却在旁等候，等那叶春秋出了茶馆，便上了车，在这些便衣人的拥簇下朝镇国府方向去。
还真是……
杨秀才愣了老半天，还是有点回不过味来。
呃……我的天，这真是镇国公……
他本想兴冲冲地去寻几个好友说此事，细细一想，又苦笑摇头，这样的事，只怕就算和人说了，人家也不信吧，反而会遭人取笑。
只是叶春秋方才所说的一席话，却是深深地刻在杨秀才的心里，令他越发信服和敬佩。
……
整个镇国府，呈现的是一派勃勃生机之景，而作为这里的主人，身为镇国公的叶春秋就这样清闲了一两个月，他很喜欢在这镇国府里独处，穿着边衣，或是喝茶，或是听书，这种市井的味道，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此时，已到了秋末，万物枯萎，落叶纷纷，乃至于镇国府外的数十个槐树，亦是光秃秃的。
天气渐寒起来，叶春秋在四层的公房里，隔着落地的玻璃窗，看着外间无数拔地而起的烟囱，还有那数之不尽的楼宇，看着那人满为患的街道，叶春秋面带着几分慵懒之色地伸了个懒腰。
许多时候，他来镇国府，更多的只是想来静一静，他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钟塔，喜欢这儿的忙碌，每到清早，曙光初露，叶春秋就会坐车从家里来到这里，而这时，一两日前秦皇岛送来的各种奏报也就摆在自己面前了。
叶春秋已经往那儿砸了许多银子，所以建设的速度极快，可用一日千里来形容，所以的建设，都是按叶春秋的要求，绘制成图纸送去，大量地运用了水泥，甚至某些特殊的建筑，直接用了钢筋。
叶春秋不禁在想，时候……应当差不多了。
从锦衣卫的奏报来看，那些私商和倭寇似乎已经开始合流，叶春秋也已打算再过一些日子，便动身前去秦皇岛巡查。
这些日子，刘大夏和卢文杰二人都一直闭门不出，尤其是那卢文杰，已经告病，谢绝任何来客。
显然，他们都在等，在等这最后一刻，而叶春秋也在等，现在……似乎双方都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只等这最后致命的一击。
今儿正午的时候，叶春秋在公房里小歇了片刻，可是当他起来后，却发现镇国府外，竟来了不少的马车，足足七八辆，还有不少的禁卫。
“陛下来了？”叶春秋不由地在心里猜着。
他从窗户前眺望外头，微微皱眉，下一刻，又觉得似乎不对。
如此的大张旗鼓，陛下一定会坐龙车来的，既然没有龙车，陛下又非微服出巡，那么……
他反而有些猜不透，于是连忙快步下楼，却见刘瑾、张永、谷大用诸人气喘吁吁地正要进楼来。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奇观
刘瑾见到叶春秋，毫不迟疑地劈头盖脸道：“陛下……陛下去秦皇岛了。”
叶春秋一听，不由面目一沉，沉声道：“怎么可能，我为何不知？”
到了这个份上，刘瑾已经急得跺脚了，若朱厚照只是在京里转悠，倒也无所谓，现在大家已经算是接受了陛下的性子，偶尔胡闹，大家也能忍受，可是这一次完全不同啊。
一旁的谷大用焦急地道：“镇国公没有随着一道去？”
叶春秋道：“我不曾听说过任何的风声，好端端的，陛下去秦皇岛做什么？”
刘瑾气急败坏地道：“看来是陛下真的是孑身一人私自去了，哎……还不是你，还不是你……天天躲在宫里和陛下说什么海战，说什么制定方略，陛下坐不住了，这下好了，陛下去了那秦皇岛了，若是有什么好歹，谁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顿时也是心里一惊。
其实叶春秋根本懒得理刘瑾，可是叶春秋也深知，现在陛下溜了，以这刘瑾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把干系揽在自己身上的，他现在等于是把所有的责任和干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到时若是真有什么好歹，大可以说是他怂恿陛下去了秦皇岛的。
此时，刘瑾瞪了叶春秋一眼，气冲冲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以为陛下和镇国公一道去的，现在是陛下一人溜了去，只怕要糟了，来人，来人，随咱动身，去追，去追陛下！”
顷刻，刘瑾接着又对身后跟着的一个侍卫道：“叫人去知会内阁吧，赶紧去知会。”
说罢，刘瑾便又领着张永和谷大用又急急忙忙地出了镇国府，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侍卫匆匆离开。
叶春秋的脸一下拉了下来，他猛地想起朱厚照曾对自己说的话。
春秋，你去了秦皇岛，岂不是有危险？
叶春秋当时回答他，臣弟无碍。朱厚照提出要一道去，他没有多想，就断然拒绝了。
毕竟……海战叶春秋也是第一次，连他自己都没有万分的把握。
可是万万料不到，朱厚照居然来了个先斩后奏。
叶春秋心里不由对这小皇帝摇头，他还是小瞧了小皇帝的胡闹技能呀，想想明明过几日，自己就要动身了，可这家伙现在……真是太不省心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家伙和自己结拜了兄弟，我的哥，我特么的绝对服了你，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折腾出各种让人无法预知的事了。
叶春秋想了想，不再过多犹豫，连忙吩咐人道：“立即备马，还有……给水师下达命令，立即补给，之后赶赴秦皇岛会和。”
叶春秋没有怠慢，稍稍准备，给家里修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叶府，说明了提前去秦皇岛的理由，接着便备好了行装，准备动身。
话又说回来，陛下太胡闹了！
叶春秋甚至有时候，真想要揍他一顿。
可是细细一想，又是叹息，这家伙极有可能是想拿他去做诱饵，毕竟天子在秦皇岛，一旦他在秦皇岛遇害，镇国府必定完了，那时候，没有了镇国府，还谈什么建水师？
叶春秋的心情阴沉沉的，收拾定了，走出了镇国府大门，正准备动身，这时，却见远处浩浩荡荡的人马来，竟都骑着马，为首的一人竟是刘健，除此之外，还有谢迁以及诸位部堂。
叶春秋想起了之前刘瑾让人将这事禀报给内阁，便对这些人的出现，倒也没有惊讶。
等到他们上前，刘健翻身下马，看着叶春秋，板着脸道：“叶春秋，你当真确定陛下没有被你藏匿起来？此前可有什么征兆？是真的去了秦皇岛吗？”
叶春秋叹息道：“一点征兆都没有，我真是日了……”本来是情急之下，差点爆出后世的粗口，终于还是醒悟过来，连忙收口。
刘健叹息道：“一定要劝回来，这还是出海啊，陛下这……这……追吧，一道去追。”
刘健也是无计可施，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除了把人追回来，也没有其他办法。
好在京师离秦皇岛并不远，刘健已经决心把这老骨头也搭上去了，不能再让小皇帝任性胡为了，所以这一次，他亲自带着百官去追，等到把人带回来，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刘建翻身上马，气喘吁吁地道：“镇国公，你带路。”
于是叶春秋也连忙上马，见后头乌压压的诸官，足足有六七十人之多，各部堂都来了人，连邓健也来了，叶春秋则是朝谢迁点点头，谢迁坐在马上，显得有些滑稽，不禁苦苦一笑喃喃道：“这做的是哪门子的孽啊。”
叶春秋看着这一个个如吃了苍蝇般的百官，也是醉了，有一言不合就跑路的君主，确实是造孽啊。
记得三个月前，自己当时告诉朱厚照，推测这些私船集结至少需要三个多月时间，显然朱厚照是掐准了时间就往秦皇岛跑啊，也真是服了他，难怪自己总是觉得陛下似是在谋划什么，现在细细思来，可不就是为了今日的事吗？
叶春秋也不迟疑，打马便走。
于是一干人浩浩荡荡，朝着山海关去。
这一路自是让不少路人侧目，想必他们还没见识过这样的驾驶呢！
数十个头戴乌纱帽的官员，个个骑着马，好多人马术不精湛，就这样颠在马上，一个个要死要活的样子，偏偏又要追上大队人马不可，只好一直咬着牙支撑着。
除了文臣，还有不少武官，武官们倒是马术好了许多，却也多是一些老迈之人，这一路颠沛流离，大抵心里是想骂娘的，可骂谁的娘呢，这似乎又陷入了一个难题。
叶春秋一马当先，心里却在犹豫，是不是该将海贼和私船的事告诉刘健？可旋即又想，若是这样说，刘公和谢公还不知道惊吓成什么样子，他现在只是希望，赶紧半途截住朱厚照，让刘公和谢公将他带回来，但愿……
但愿一切能够安好。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月春秋领着刘健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前头也有锦衣卫打探，便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消息送来，只是很可惜，得来的消息大抵是不曾见过有人朝山海关去。
这令叶春秋觉得以朱厚照贼兮兮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走官道的。
朱厚照虽然撇开刘瑾等人，溜出了宫，但是身边跟着钱谦，钱谦是锦衣卫，肯定有其他的方法，最有可能是走天津卫，坐着海船一路北上。
因为海禁的政策，所以百官们万万料不到朱厚照会走这一条路，可是细细一思，叶春秋却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现在秦皇岛的建设，需要镇国府源源不断地运输物资至岛上，所以镇国府的某些物资，是通过运河抵达天津的，而后再放上那种沿岸海路巡检的海船，再送去秦皇岛。
当然，这种海船往往不大，而且很是低劣，所以只能沿着陆地走，说是海船，不如说是近海之用。
被叶春秋这么一一分析，便更断定了朱厚照和钱谦，肯定走的是这条路了。
只是叶春秋却是不敢把自己想的告诉刘健他们，他发现自己有太多事不能说了，否则这心急如焚的百官，还不知会如何！索性只能硬着头皮，循着官道找吧，不然，难道折回天津卫？大海茫茫的，哪里找得到人？
这一路令刘健心急如焚，待抵达了一处市集，众人打尖，叶春秋陪着刘健、谢迁二人，刘健只是长吁短叹，看了叶春秋一眼，幽幽地道：“这陛下，每日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陛下的心思，实是神鬼莫测啊。”
刘健也很疑惑，你说他是昏君吧，他也做过了几件靠谱的事，你说他不是，这更说不清了，哪里有明君这样的？先帝才是明君的典范啊。当今陛下的举止，哪里有半分像是先帝？
叶春秋反而显得从容许多，道：“陛下的性子固然顽劣一些，可是春秋以为，陛下也是旷世未有之主，嗯……其实君贤与否，皆在于臣。”
“那臣是否贤呢？”谢迁白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道：“诸公都是贤才，怎么能说不贤呢？”
谢迁道：“问的是你，莫说我们。”
呃……
问到这个问题，反而令叶春秋难以回答了，这是个悖论啊，自己若是不谦虚，不免被人说是自吹自擂，可自己贬低自己，似乎也不甘心。
于是叶春秋索性闭着嘴，讪讪而笑。
反而刘健的表情很凝重，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这件事，你不可等闲视之，春秋，我给你交个底，那刘瑾此前就到处散播，说你和陛下在暖阁里一起琢磨什么海战，这若当真有什么意外……”
叶春秋亦是认真地看着刘健，仿佛看出了刘健的关心，便颌首道：“我与陛下既是兄弟，他若是有什么好歹，这个责任，我自然愿意负担。”
叶春秋甚至心里想，陛下坐不住，自己只好陪着他惊天动地了。
“还有，你实说了吧。”刘健徐徐道：“上一次卢家和刘家的事，其实和陛下有关吧？”
刘健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不禁愕然，万万料不到，刘健居然一直清楚这些底细。
见叶春秋答不出，刘健慢悠悠地道：“刘大夏和卢文杰的事，老夫怎么会没有耳闻呢？”
说着，刘健便和谢迁对视了一眼，谢迁则是无奈地摇头，接着刘健道：“老夫与刘大夏，也算是同朝为官，有些事，自然是略知一二的，现在水师建立，迟早要清扫私船，这些事，老夫也知道。”
刘健突然苦笑，过了半晌，又道：“你一定会认为，老夫既然知情，私船这样的事，为何不管，哎……那刘大夏，不简单啊，老夫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在你看来，私船对于国家影响极坏，可是老夫乃是内阁首辅，要顾的可不只是一群江南的私商啊，私商势力庞大，京师和朝中都有人，若是老夫只顾着私商，为了杜绝走私而引发朝野的动荡，你自己说，这样对国家有好处吗？水至清而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天底下，着紧的事实在太多了。在你眼里，老夫是奸贼国贼，可是……”
刘健说到这里，不禁摇头，便再也没有说下去。
叶春秋看着一脸苍老的刘健，再看一旁默然的谢迁，心里了然了，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私商的，他们怎会不知道呢？他们是堂堂的内阁学士，许多事，他们清楚，只是不说罢了。
叶春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道：“只是，当初刘瑾要整刘大夏，为何……”
“你是说，当时老夫为何要出来为刘大夏说话吧。”刘健徐徐道：“刘大夏固然是伪君子，可是在天下人眼里，他是真君子，老夫为他说话，不是要救一个伪君子，而是……”刘健顿了一下，目光显出了几分忧色，接着道：“而是要救一个世人眼里的真君子，春秋啊，治大国，最紧要的是人心，这就如原木立信一般，刘大夏的好坏，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天下人眼里，他是好的，若一个‘君子’被刘瑾这般欺辱而没有人为他说话，结果会如何？这天下，还会有人肯做君子吗？刘大夏号称弘治三君子之一，他已经成了榜样，已经成了旗帜，不知多少人立志要做他这样的人，这便是他的厉害之处啊，春秋可曾想过，一旦他被阉宦随意整死，又或者他的虚伪行径大白于天下，会引发什么后果吗？老夫不说，聪明如你，也该明白的吧。”
说到这里，刘健断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又道：“朝廷一直说教化、教化，教化是什么？教化就是榜样，有了榜样，无数人以他为标榜，做他这样的人。刘大夏苦心经营如此形象，便是因为如此。”
叶春秋沉默片刻，却是突然道：“真金不怕火炼，可金子有真就有假，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春秋的这一席话，却令刘健哑然无言。
或许，这就是两种观念的碰撞。
一种是嫉恶如仇，一种则过于老成，总是总览大局。
在嫉恶如仇的人眼里，若是连恶都不能清扫，那么还谈什么大局呢？可在老成的人眼里，大局之中是可以容忍恶的。
谁也说不上谁错，孰是孰非，怕也只有天知道。
刘健草草地吃过了饭，旋即起身，却是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我和于乔、宾之还有你的泰山，终究已是老了，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事，已经看不懂，也看不明白，可有什么法子呢，老朽之人，做事总是不免瞻前顾后，或许……你是对的，正因为老夫知道你的本心，所以才放任你和陛下在一起，我们这几个朽木，迟早都要入土的，将来的路怎么走，是陛下，也是你叶春秋披荆斩棘，走出一条新路，愿你们不必让我们几个腐朽的老家伙忧心吧。天色不早了，继续赶路吧。”
他幽幽地叹息一声，而后看着外面的天色。
叶春秋看着刘健，突然觉得刘健那沉稳的面容下，那刻着岁月的皱纹比往常显得更多了，他上前搀着他并肩出去，皱眉道：“刘公、谢公，不如坐车吧，骑马……”
刘健摆手道：“不必。”他含笑看着已经填饱肚子，聚拢在外的百官，接着道：“这里的老骨头可不少，骑马吧。”
叶春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将刘健扶上了马背，而后矫健地翻身上马，打马在前，带着众人星夜赶路。
……
在内城的一处别院里，自那外城的草庐化为乌有，刘大夏便迁居到了此处。
这是他一个‘故友’的宅子，刘大夏历来深居简出，所以对于他的行踪，所知的人并不多。
只是今日，卢文杰却是急匆匆地赶到了这里。
同来的，竟还有不少人，他们被安排到了小厅，而刘大夏则穿着一件道袍，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这里。
因为道袍宽松，因而许多人在家中都喜欢拿这种衣衫来穿，所以当大家看到这样打扮的刘大夏之时，并不觉得意外。
刘大夏坐定，许多人则是一直看着他，不发一言。
只有卢文杰正色道：“刘公，陛下去秦皇岛了，那叶春秋诸人，也去了追赶。”
“陛下？”刘大夏显得有些意外，他嘴唇嚅嗫着，徐徐道：“先帝在的时候，对老夫有知遇之恩，若非先帝，岂有老夫今日呢？呵……先帝是圣君啊，宽以待人，性情温良，可惜，当今陛下却不如先帝之万一。”
刘大夏摇摇头，带着几分惋惜地叹了口气。
卢文杰诸人则眼巴巴地看着刘大夏，显得有些焦灼，卢文杰道：“现在人和船，可都在马尾岛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公，这计划……是不是……”
刘大夏不予理会，答非所问地道：“世上的事，还真是难料啊，陛下也算是老夫看着长大的，现在……”
卢文杰道：“莫非刘公的意思是，暂时让船队先……”
刘大夏摇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自己也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到如今，难道我们还有退路吗？镇国府就如滚雪球一般的壮大，措失这一次机会，等到他们真正建起了水师，再想要将他们付之一炬，可就难上加难了，今日我们的所作所为，难道只为了我们自己？多少人靠着咱们的买卖讨生活，这数以万计的人，难道能弃之不顾吗？到了今日这个份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去传报消息吧，准备动手。”
说罢，刘大夏目光一厉，振振有词地道：“秦皇岛上任何人，不得留下任何活口，任何人……”
“是。”只有卢文杰知道，自己的后襟已被冷汗浸湿了。
其实他有些想后悔，因为他万万想不到他会走到弑君这一步，可是又什么法子呢？一步踏错，当初既然选择了走私，他生在私商的家庭之中，就已回不了头了，为了掩盖罪行而去犯下更大的罪行，明知是不归之路，悬崖勒马却是来不及了。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返身要走。
刘大夏却是呷了口茶，徐徐道：“且慢着。”
卢文杰连忙回头，小心翼翼地道：“不知刘公还有什么吩咐？”
刘大夏慢悠悠地道：“记着，不必留活口。”
……
一艘满载着钢材的海船朝着秦皇岛方向已经行驶了四天，海船的风帆拉满，吃水很深，晃晃悠悠地沿着陆地而行。
这是一艘老旧却不堪的舰船，修修补补了不知多久，一直作为海陆巡检之用，实际上，作为一艘战船，它可以说是一丁点用都没有，因为它跑得很慢，且几乎是靠上头的官兵靠近近战来作战，船上既没有配上什么弓弩，更加没有什么火炮，私船，它追不上，即便追上来，多半人家一撞，它若是没有沉没，船上的海路巡检司官兵们，也是决计不敢登上对方的船舷去近战的。
而现在它已经有了新的使命——拉货。
作为一艘货船，它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子，因为它肚量不小，不是那种远海的尖底船，所以别看外头不起眼，实则满载起来，拉货量很是不可小看。
当然，人永远是最主要的因素，再好的器械，若是在寻常人手里，可能发挥不了多少功效，可是在合适的人手里，却总能得到超水平的发挥。
或许作为海路巡检，这些官兵是不合格的，可是作为一群拉货的水手和苦力，天津海路巡检的赵巡检完全可以自满的宣布，这是一艘超水平发挥的货船。
跑一趟，镇国府给的船费是一百五十两，这使赵巡检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只要返航，就巴巴地在入海口那儿静候等待，然后装了货，就哼着曲儿带着弟兄们启程。
今儿咱们巡检司的众兄弟，真哪真高兴。
赵巡检愉快地看着这一船船的钢材，催促着下头的官兵观测风向和调转风帆，不过这一次出海，他却不敢有这样嘚瑟了，因为在这里，他有了两个尊贵的客人。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朕信得过春秋
为镇国府送运货物，让赵巡检精神倍好，而迎来了这么两位贵客，赵巡检虽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可是心情就更好了。
赵巡检也算是个会察眉观色之人，那位姓钱的，带着的乃是锦衣指挥使佥事的腰牌，另一个，则是年纪轻轻，可是看起来一身的贵气，而且就看那位佥事在这贵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便知道必定不凡。
最重要的是，佥事大人还赏了他一锭金子，他的职责很简单，把这两位贵人送去秦皇岛。
本来那年轻的贵人刚开始的时候，倒是挺愉快的，刚刚上船，上上下下地走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过很快，他就老实了，这是正常反应，赵巡检露出他惯有的憨厚表情开始笑，晕船嘛，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而朱厚照感觉自己很糟糕，尤其是前面两日，几乎整个人都要虚脱似的，呕吐了一次又一次，脸色也变得蜡黄起来，这两日还好了一些，却依旧是如鲠在喉。
这会儿，他踉踉跄跄地从船里出来，听到外头有人说到了，这才像疯了一样冲到甲板，果然，前方似乎有陆地出现，只是这陆地在海平面上，不过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等越来越近，朱厚照方才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灯塔还在继续堆砌，这灯塔宛如高耸入云一般，只是一根圆柱，又如一个佛塔。
远处，港口渐渐地露出了轮廓，七八个栈桥已经维修好，许多船只停在栈桥上，整个岛屿面积很大，上头郁郁葱葱的，可以看到，靠着岛屿的外围，许多建筑已经开始修建完毕了，从码头这里看去，因为不少建筑都是依山而建，而且多是石头建筑，所以显得格外的宏伟。
让人最无法忽视的，则是隔三岔五的，便有轰鸣声传来。
那赵巡检对着这位贵客恭恭敬敬地道：“这是在开山呢，别怕，是开山，这镇国府大手笔，直接要将这山都要移平了，遇水搭桥，遇了山就炸开，上月才吓人呢，砰的一声，都地动山摇了。”
船徐徐地靠近码头，朱厚照急急地跳下船来，那赵巡检便指挥着人去卸货了。
朱厚照则是和钱谦二人直接登岛，等真正登岛，朱厚照方才知道秦皇岛的工程量何其之大，前前后后砸进来的近百万两银子，还真是一文都没有浪费，岛屿的内部已经开始开山了，而开出来的石块，则运输过来，将这巨石和水泥混合一起，修建各种货栈、炮台、灯塔、码头、道路、军营、水寨。
远处已经有水泥的作坊冒着烟囱了，源源不断的水泥就地生产，数万的匠人和劳力，各自劳作，许多临时搭建的工棚，连绵数里，这些人在炙阳之下，汗水淋漓，身上仿佛生了一层薄薄的盐。
码头有许多船进进出出的，多是粮船，是在两里外的内陆运来的。
一些研究员则是拿着卷尺到处丈量，这里的建筑地基很深，所以到处都是坑洞。
尤其最令朱厚照感兴趣的是炮台，沿着已经干硬的水泥道路，朱厚照带着钱谦走到了那地势较高的地方，许多高台已经搭建起来，虽然火炮没有运送来，可是现在看来，却也绝对是蔚为壮观。
再往里，就到了道路的尽头，数以千计的人在清理着山林，平整土地，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的人拿着各种工具，就像是开垦的农人一样。
钱谦不由咋舌，半晌后，一脸心疼地道：“这都是银子啊。”
朱厚照则是抿抿嘴，默然无声。
“陛下难道不觉得……”说到这里，钱谦顿住了，像是在想着更好的说辞，顷刻才道：“嗯……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朱厚照突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你前一句话说对了，这都是银子啊，朕不说话，是因为朕心里有点不好受，因为这银子里，也有朕的一份。”
他说罢，才又道：“随我来。”
朱厚照虽然在船上死气沉沉的，可是上了岛，却是很快恢复了精神奕奕，他兴致勃勃地爬上了一处高地，远远眺望，不由道：“你说，若是有海贼来袭，会从哪个方向而来？”
钱谦随口便道：“理应是南边吧。”
朱厚照却是摇头，指着西方，换上了认真之色，道：“理应是从这儿来，你呀，就没有叶春秋聪明，西边连接着内陆，海贼既来，就是以摧毁整个秦皇岛谓目的，所以一定会将所有的舰船统统横在内陆与秦皇岛之间，断绝内陆与秦皇岛的联系，而后再杀上岛来。”
“可惜……”朱厚照说到这里，眯起了眼睛，道：“可惜现在西面没有炮台，否则，倒是可以假设一些火炮，一旦海贼来袭，指望着内陆的卫所怕是无用了，只能靠水师。”
顿了一下，朱厚照又道：“镇国新军若是在，倒是好，不过他们人数也太少，又打不着海贼，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便镇国新军登岛，用处也不大，因为只要贼船截断了秦皇岛与内陆的联络，秦皇岛没有了补给，岛上的粮食能坚持几日？”
海风吹乱了朱厚照的长发，朱厚照则是目光深沉地看向天边，高远地道：“所以唯有海战，唯有海战……只有在汪洋大海之中，名正言顺地击溃他们，才能令那些可恶的私商失去最后的依仗。不过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春秋得知朕来了，一定会命水师来，朕把自己都托付给这镇国府水师了，因为……朕信得过春秋！”
而在另一头，当叶春秋带着诸公抵达山海关的时候，山海关的守将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一下子来这么多的人，而且每一个，竟都是朝中的重臣。
山海关守将正待要好生款待，刘健却是沉着脸道：“准备船只，老夫与诸公要立即登岛，听着，一刻也不准耽误，立即去准备。”
这守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敢问，连忙心急火燎地命人去准备船只。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我们又在一起了
最近从这儿去秦皇岛的船不少，于是这山海关守将很快就给诸位朝中大臣准备了船只，而诸公们也不避讳是不是货船，登上货船，直接往秦皇岛驶去。
一直带着忐忑心情的众位朝中大臣，多是已经年岁不少，在船上也吃了一些苦头，可总算还是顺利地来到了秦皇岛。
岛上的风景，无人去关注，带来的禁卫立即开始盘查起来，经人打探，果然陛下和一个锦衣卫武官登岛了，至于现在具体在哪，却是不知，于是只好命人努力搜寻。
叶春秋没有和大部队行动，他知道，朱厚照一定藏匿在某处，他猛地抬眼，看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位置，那儿也是连片的工棚，理应住了不少人。
叶春秋直直地看着那个地方，以朱厚照的性子……
叶春秋想罢，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叶春秋多少也算是了解朱厚照的，以陛下的性格，最喜的是指点江山，所以他喜欢高处，站在高处，就如对着一幅真实的舆图一般。
叶春秋甚至可以肯定，若是陛下来了，一定会在那里。
叶春秋不露声色地动身，走了没多远，身后却有人叫他：“春秋，春秋……”
叶春秋回眸一看，却是邓健，邓健一瘸一拐地疾步走着，气急败坏地道：“我和你一起去寻。”
看着这位邓老兄，叶春秋莞尔一笑，道：“邓兄，你的腿……”
“只能如此了，哎……我已习惯了，走吧。”邓健在来时，天天骂骂咧咧的，可渐渐的，也就接受了现实，心平气和了不少，人嘛，总会慢慢适应的，所以他决定原谅陛下，此时反而笑了笑，对叶春秋道：“想不到，我们又在一起了。”
于是二人并肩而行，等进入了那一处街坊，二人左顾右看。
这理应是一群修筑灯塔的匠人们杂居的地方，都是连片用木头盖起来的棚屋，显得脏兮兮的，甚至有一股鱼腥的味道。
叶春秋和邓健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走进去，里头的棚屋间距很低，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腰，卫生就不必提了，糟糕得很。
搜罗了一圈，却没见到朱厚照的人影，叶春秋反而有些迟疑了，却是邓健手一指道：“你看那里，有一处土庙。”
那确实是间土庙，大抵是匠人们到了这里后，临时搭建的，毕竟是在海外，许多匠人便将心灵寄托在鬼神上。
叶春秋对着邓健点了一头，便和邓健一起走到了庙外。
刚走到庙外，里头便传出嘈杂的声音，细细一听，叶春秋和邓健都不禁对视一眼，二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了然的意味。
这从庙里传出来的声音，正是朱厚照的，只听他道：“我开，呀，又是三个点儿？真真见鬼了，他娘的，小爷我手气不至于这样臭吧。再来，再来。”
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姓朱的，什么再来，还有没有抵押？没钱，可不和你赌了。”
朱厚照道：“哈，我会没钱？这秦皇岛……好吧，小钱，拿东西抵他……”
“……”叶春秋大抵听出了什么，侧目一看邓健，便见邓健的脸色扭曲了，才刚刚原谅了朱厚照开溜，现在居然……
邓健再不犹豫，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叶春秋怕出事，连忙尾随其后。
刚进去，便见这小土庙里，早已围了不少的匠人，多半是做工时忙里偷闲，躲在这儿开赌。
此时，朱厚照正激动地顶着骰盅，脸色发红，口里道：“开啊，开啊，大，大……”
在他身边，钱谦打着赤膊，双手护着自己的胸毛，他只剩下了一条马裤，至于靴子、发簪、衣服，却都被一个马脸汉子用腿压着。
钱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开出来的骰子，灯看到那骰子不过两点，顿时发出嚎叫：“天，输得只剩下底裤了啊，陛……朱公子，咱们不赌了，走吧。”
朱厚照却是依旧不肯干休，口里大叫着：“不成，不成，他还有马裤，快，小钱……”
邓健已是气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差点儿两眼一抹黑，栽倒在地。
好生生的一个天子，就在几日之前，还穿着冕服坐在金殿上，这才几天啊，就出现在了化外之地，然后很熟稔地摇着骰盅，活脱脱的一个市井小无赖的样子，而且他脱了靴子，盘膝坐着，裹脚布也不见了踪影，就露出自己白嫩的腿来，偏偏他一面赌，还一面拿手抠着脚丫子，扣完了，竟还将手送到了鼻下闻一闻，然后皱一皱眉，仿佛也觉得臭，接着满口道：“小爷我不服哪……”之类的话。
“咳咳……”叶春秋也很是无语，顾不上趔趄着要倒的邓健，快步冲了进去，直接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朱厚照给拖了出来。
被叶春秋一声不响地拖到了门外，正想大骂之际，看到竟是叶春秋，朱厚照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道：“等等，等等，等我穿了靴子，春秋，你可算是来了啊。”
还不等叶春秋说话，一团黑影已是朝叶春秋袭来，却是钱谦光着膀子，胸毛毕露，然后双手伸展开，那一团胸毛便大喇喇地出现在了叶春秋的面前，他的大膀子一把将叶春秋扑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春秋，你可算来了啊，你再不来，我就贞洁不保了啊。”
叶春秋顿时打了个冷颤，浑身恶寒，心里说，我特么的贞洁才不保了呢。
眼看这里闹哄哄的，叶春秋感觉自己成了三个人的保姆，朱厚照嘻嘻哈哈的，钱谦哭哭啼啼的，邓健已成了疑似精神病患者，看到柱子，眼睛就发红，说不定什么时候想不开，就去撞一下。
好不容易大家都到了土庙外，三人还在喋喋不休，朱厚照满口小爷，钱谦一脸委屈地想说什么，邓健则是失魂落魄地站着不动，偶尔发出几句呓语。
叶春秋不由苦逼地抚额，似乎眼下只有自己一人正常了。
正在这时，却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不容小觑
只见，一支宏观的舰队，此时此刻，正徐徐游弋而来。
叶春秋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高处，所以舰队的规模，一眼便让他们看了个清楚。
是镇国府水师，水师到了！
叶春秋看着那一艘艘巨大的船影徐徐地从海平面，扯满了风帆而来，刚才的那一脸郁闷之色终于一扫而空，一旁的朱厚照也终于停止了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艘艘佛朗机舰船，佛朗机舰船的船身其实并不大，因为是海船和战舰，所以船身狭长，可是那巨大的风帆，却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
“来了，来了……”朱厚照兴高采烈地道。
叶春秋心里想，水师倒是来得够快，不过细细想来，自己虽然先走一步，可毕竟是走陆路，他们走的是水路，至于补给和弹药，水师早有规矩，要做到水师随时补给充足，也就是说，船队可以随时出发。
只是不知镇国新军来了没有，自己当时情急，倒是没有下这个命令，按理，他们应当会带着镇国新军来吧。
“喂喂喂……”朱厚照将手作喇叭状，朝着那船队的方向大喊，只是这里距离舰船显然很远，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而叶春秋知道，陛下不过是想要发泄自己的情绪罢了。
“快，快，咱们上船，上船去。”
朱厚照兴冲冲地道：“朕在这儿，等的就是这一日，哈哈……”
邓健正要阻止，可朱厚照已经一溜烟地朝码头处狂奔而去了，于是三人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只好跟着追去。
等到了码头，那战船却是无法进港，一方面是港口没有修缮，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这里的水文还没有彻底摸清楚，若是哪里有什么暗礁，可就不妙。
因此舰船便在距离岛屿数里之外收了风帆，放下了铁锚后，朱厚照诸人请了一艘小船，直接划到了秦皇号下。
叶春秋给甲板上的人打了信号，船上这才放下了缆绳。
叶春秋先爬了上去，接着是朱厚照，钱谦光着膀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跟在其后，他一回头，却是见邓健盯着海水发呆，心里咯噔了一下，道：“老邓，你莫不是想不开吧？快，你先爬上去，你看我，我就想得开，人生如戏罢了。”
邓健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为何这世上的事，总和书里的不一样呢，我读了半辈子书，都不知有什么用。”
邓健一脸的垂头丧气，却还是乖乖地攀爬了上去，钱谦这才跟在后头上了甲板。
这大舰上，显然比那小小的海船要平稳得多，朱厚照抚摸着船舷，显得尤为惊喜，道：“春秋，就你和邓健一道来的？”
叶春秋摇头道：“刘公他们都来了。”
“呀。”朱厚照愣了一下，下一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而后道：“朕现在不能见他们，从现在开始，朕便住这秦皇号了，哈哈，传朕旨意，谁也不准登舰，朕……朕这是要照顾几位师傅年纪老迈，嗯，让他们在岛上吧，叫他们回京也成。”
叶春秋心里想，他们肯回京那就见鬼了。可是见朱厚照兴冲冲的样子，叶春秋也颇为高兴。
这时王猛和叶斯二人来行礼，他们的身后，居然还跟着王守仁。
显然，镇国新军也来了……
叶春秋心里笃定了许多，旋即道：“现在情形如何？”
王猛道：“陛下，恩师，眼下已经放出了许多的快舰搜索，在这附近，发现了不少快船，显然是有人在投石问路。”
叶春秋抿了抿嘴，才道：“这样也好，看来这些狗贼，是铁了心了。”
一行人便进入了指挥舱，指挥舱已经进行了修整，一个巨大的桌台放置在正中，桌台上是一张海图，附近有罗盘。
叶斯道：“根据他们快船的出没的规模和频率，他们的舰队理应会很庞大，比我们想象中要大，而且有不少是倭船，这种船，我们曾见过，是倭国的官船，想来……可能这一次出动的不只是一群商贾。”
“不是商贾？”朱厚照满是疑惑地道：“还有什么？”
“可能是倭国的水师，在佛朗机，曾有一些海员抵达过倭国，根据他们的描述，倭国内部征战不休，所以不少的贵族拥有船队，实力也不容小觑，他们的水军规模不小，所以这一次，我们可能遇到了大麻烦，看起来，他们是倾巢而出，出动了所有的力量。”
倭人也来了？
这倒是叶春秋没想到的。
原来以为只是一些倭寇，可若是倭国的官方也派出了水师的力量，可见这一次，刘大夏和倭人是押上了所有的赌注。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倭国和大明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若即若离，他们接触更多的，反而可能是大明的私商，若说他们之间没有勾结，那就见鬼了。
另一方面，倭国内部倾轧不休，只怕有不少人，希望得到私商的支持，自然也就有人甘愿与私商合作。
当然，这一次叶春秋在秦皇岛已经砸进了大量的财富，这足以使人垂涎三尺，只怕这个时候，倭国也已经眼红了。
自从叶春秋杀死了倭国的亲王之后，倭国与大明之间就已经断绝了交往，这使倭国和私商的联系更加紧密，毕竟倭人需要获得大明的商品，非要依赖这些私商不可。
而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倭国支持私商的，到底只是一两个大名，又或者是许多大名的联合，甚至还得到了幕府的支持？
幕府虽然现在已经式微，可他们毕竟有超然的地位，大名之间虽然彼此攻伐不休，许多调解工作，怕多是幕府来做，有没有可能是幕府借此机会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呢？
既可以报仇雪恨，又可以借此发挥一下倭国共主的身份，毕竟许多大名未必愿意得罪私商，何况这一趟袭击秦皇岛，对于他们来说，有着巨大的利益吸引力。
叶春秋细思了一番，沉眉道：“倭国水师的实力，不容小觑。”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生死在一起
叶春秋的话，倒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到了万历年间，倭国侵略朝鲜，居然可以使用舰船，将数十万大军穿越海峡，登陆朝鲜，单凭这一点，叶春秋就不敢对倭国的船队大意。
于是叶春秋又道：“假若他们也是倾巢而来，那么他们的实力，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高上数倍，他们的人数，可能会超过一万至两万多人，舰船……怕也不下三四百艘。”
朱厚照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阴沉着脸道：“三四百？若是如此，岂不是说……岂不是说比郑和下西洋的舰队还要厉害？”
叶春秋却是摇头，反而笑了笑道：“自然不及郑和的舰队，只是船只多一些罢了，肯定不可能会有福船那样的大舰，不过倭人靠海，他们也擅长海战，所以他们的舰船可能不大，战斗力怕也是可观，绝是不容小视的。”
叶春秋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们既然敢来，那么就索性来试一试吧，臣弟和水师上下，一定全力以赴。”
朱厚照的脸色也渐渐地轻松一些，道；“朕亲自来指挥……”
“不可。”朱厚照的话还没说完，邓健已气急败坏地打断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朱厚照看了邓健一眼，正色道：“莫非，你是要让朕回到岛上去？可是朕实话告诉你，在那岛上可比在船上还要凶险，那些穷凶极恶的海寇登上了岛，朕也是逃无可逃的。”
邓健气冲冲地道：“陛下可以返回陆地去。”
朱厚照却是道：“朕不去，朕若是如缩头乌龟似的回到了陆地，朕就无脸见列祖列宗了，朕今天无乱如何，都要和春秋，与这秦皇号共存亡。”
邓健瞪着朱厚照，气得七窍生烟，还想要再劝。
就在此时，一个佛朗机水手匆匆进来，禀告道：“发现敌舰，发现了敌舰。”
他的汉话还不够熟稔，不过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懂：“我们放出去的快舰，在向南二十里处，发现了敌舰，敌舰规模庞大，大小舰船有五百余艘，他们的船，吃水很深，可能……可能他们的基地，就在这里不远……他们已经出发了，正是朝着秦皇岛来，他们也发现了我们……”
在这人还没说完这话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了……
而且来的如此之快。
这就意味着，在几个月之前，这些人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只是谁也不曾想到，真实的舰队规模，却还是比叶春秋所猜测的要多得夺。
五百余大小舰船，虽然叶春秋深信，这里头有许多的舰船，都是滥竽充数，未必就适合海战，可是叶春秋也深信，这些人来势汹汹，绝不好招惹。
这理应是在大明的临近海域，最庞大的一支舰队，若单单只是倭人舰队，叶春秋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毕竟倭国距离这里有一定的距离，倭人没有拿下朝鲜，是不可能以朝鲜为跳板袭击秦皇岛的，可是现在，显然是私商们给予了倭人足够的许诺，并且将自己在附近海域的巢穴拿出来供倭人修整，这才使倭舰有了长途奔袭的资本。
叶春秋四人面面相觑，皆是脸色阴沉，朱厚照稍稍犹豫，他似乎也感觉这一次有些冒险，毕竟这是海战，而且这一次的海战规模，似乎远远地超越了他当初所想象的。
此时此刻，一直期盼着这场海战的朱厚照，也不禁感到了很大的气压。
朱厚照看向叶春秋，正想说点什么，此时，叶春秋则道：“请陛下先行回到内陆，到山海关去，邓兄，请你和陛下一道走。”
他的话音刚落下，朱厚照和邓健便异口同声地道：“朕（我）不走，将他（陛下）送上岸就可以了。”
叶春秋不由深深皱眉，似乎还在沉吟。
朱厚照看了邓健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赞许，而后对着叶春秋正色道：“就算要走，只怕时间也是来不及了，这样短的距离，或许他们的快舰已经开始放了出来，朕若是现在乘坐小船去山海关，说不定就会遇到他们的快船，岂不是要置朕于死地？现在也好，索性谁也不走了，大家正好生死在一起。”
四个人，八只眼睛相互对视，叶春秋的眼里带着几分无奈，邓健带着犹豫，钱谦则多了几重忧心，唯有朱厚照的眼里，带着一股快意。
过了半晌，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叶春秋终于道：“既然说好了，现在，出发，备战！”
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犹豫了，最重要的事，也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叶春秋收敛起那几分无奈，反而变得坚定起来，今日一战，若是输了，便是全盘皆输，既如此，又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
叶春秋快步上了甲板，大吼一声：“发现敌情，备战！”
“备战！备战！”
从船首到船尾，许多人彼此吆喝着，传令兵向附近的舰船打起了旗语，于是各舰依序起锚，扬起了风帆，鱼贯驶出了海湾。
此时，佛朗机水手的优势显露了出来，这些人都是航海的‘奇才’，毕竟是飘洋数万里来的这里，一个个带着自己的汉人水手，手把手地教导各种应对之道。
如何转舵，如何依序前进，如何掌握速度，如何确定风力，一叶叶的风帆，宛如一道海中的弧线。
“皇帝陛下，父亲……”叶斯匆匆而来，道：“起航花费的时间太多了，而敌船距离我们太近，我的建议是，在此等候他们，渐渐将船速提升起来，在这里与他们进行战斗。”
叶斯毕竟是个中老手，叶春秋也清楚，帆船不比后世的船只，可以随意加速和减速，现在刚刚起航，在速度上，对于舰队是不利的，想要阻击，最好是靠近岛屿，因为唯有如此，对方的舰船才会减速，他们不可能硬生生地撞上来，如此一来，就抵消了他们的速度优势。
叶春秋随即点头道：“一切按你说的做，让炮手们就位。”
叶斯道：“是。”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高深莫测
在秦皇岛上，刘健带着百官是一刻没有停歇，当他得知朱厚照已经被叶春秋寻到并上了舰船的时候，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下，无论怎么说，陛下是安全的。
可是现在，当他看到船队开始起锚杨帆，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却又提了上去。
陛下这是打算去哪里？
正在他迟疑之间，后头的百官窃窃私语，他们伫立于码头，也不知当如何是好时候，突然，瞭望塔上，响起了警报。
钟声响起，先是一处，接着是两处、三处、四处。
整个秦皇岛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紧张地看着海面。
在海平面上，一根根桅杆出现，宛如池塘中的荷叶，只露出尖尖一角。
有人大叫道：“敌袭，敌袭……”
此言一出，岛内顿时沸腾起来，刘健吓了一跳，连忙带着诸官到了瞭望塔下，这瞭望塔与佛塔相似，许多人纷纷走到二层、三层、四层……
等到了塔顶，就只能容纳六七人了，不过也有人在九层观看，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惊得脸色不好起来。
他们看到了船，不是一艘，是十艘，不，居然看起来像是有百艘，甚至更多。
越来越多的大小舰船出现，他们一个个星罗密布于远处的汪洋，争先恐后而来，他们开始撤下了一些帆布，似乎是想要降低一些速度，可依然随着惯性和剩余的风帆，舰船宛如鬼魅，自大洋深处而来。
“这……这是什么？”刘健面如土色，焦急地道：“是哪里的船？”
大家都是面面相觑，只有一个随来的人低声道：“似是倭船。”
“倭船，是倭寇？”
诸官的面色都不约而同地僵硬了。
谁都清楚，倭人善船，否则纵横东南的倭寇哪里来的？而如此庞大的舰队，他们却是从来没有见过，想到在印象里，这些倭寇的凶残，再看那驶出海湾的镇国府舰队寥寥三十多艘，方才还觉得这个舰队庞大，可现在相比，却是如此的渺小。
“完了。”刘健的脸上已经苍白一片，喃喃道：“陛下还在船上。”
这一次一个不好，极有可能要被人一锅端了。
刘健觉得一丁点的侥幸都不会有，他死死地盯着那朝着敌舰而去的舰队，一时无言。
……
海面上，无数的倭舰，其中混杂着许多走私的商船，在倭船的掩护下穿梭。
为首一艘的倭船，装饰的，乃是菊花的纹章，以至于附近诸多舰船，都拱卫于此。
这艘船显然不凡，而更重要的是，在这船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此时才刚刚从舱中出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舱外的矮门外，几个全副铠甲的武士跪坐在舱门前，低声说着什么。
舱中还传出女人的声音，紧接着，这位尊贵的倭人方才不情不愿地走出了船舱。
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甚至他没有穿着铠甲出舱，只是一件中原的绸缎衣，这酒色掏空的身子，给人一种纨绔的味道。
“将军。”几个武士一齐重重低下头。
在倭国自称为将军的人不多，而足利义材绝对是最当之无愧的一个，他便是室町幕府的第十代将军，只是这个时候的征夷大将军，不免显得有些廉价，足利义材是整个战国初期时倭国幕府的缩影，他此前曾为征夷大将军，可是很快就被权臣废黜，他的兄弟成为大将军之后，用不了多久，又因为内讧，足利义材便在权臣大内义兴的支持下回归京都，废黜了篡位的征夷大将军，重新领取了征夷大将军。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此番出征，自然也是大内义兴所支持的，大内义兴说该做什么，他就得乖乖去做，没错，他就是个傀儡，可是很多时候，能做一个傀儡，却总比做丧家之犬的好，至少……大内义兴进贡自己的美色，总是让自己满意。
此番出征明国，虽然在国内是喊得锣鼓喧天，号称是要征服大明，其实到底怎么回事，足利义材却是非常的清楚，这是大内义兴和大明的私商达成了的协议，而刚刚扶持自己成为征夷大将军，并且秉持了倭国国政的大内义兴，显然也明白，他的威望还不足以镇压不臣，所以他很聪明地选择了这一次远征。
远征的目的，是树立威望，何况这一次，袭击的不是大明的内陆，而是大明的一个岛屿，又有大明的海商协助，这是必胜的战役，到时，大内义兴带着战利品和自己回到京都，势必会如日中天。
好吧，这好像和足利义材没太大的关系，他只是一个被圈养的大将军而已，他现在也很安于现状，这一次，他这征夷大将军的亲征，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此次大内义兴纠集了许多大名的舰船，一万三千名士兵，还有不少大明的私船而来，不过是想要打一场漂亮的仗罢了。
现在，在漫长的远航之中，足利义材终于看到了一点眉目，他看到了三十多艘船孤零零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底，而后，他笑了，笑中带着几分嘲讽……
而后，足利义材又快步地回到了船舱中，道“请大内管领督战吧，我在此作壁上观，正好看一场好戏。”
“嗨！”跪坐一旁的其中一个武士，便是大内义兴，幕府的管领。
此时此刻，大内义兴已经长身而起，恭顺地对足利义材道：“就请大将军在此静候佳音。”
说罢，大内义兴匆匆抵达了甲板，看到了不远处，那三十多艘大明的舰船，他的脸上浮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
大明的水师实力，大内义兴实在太清楚了，这一次之所以找到这个由头带着大将军远征，有他完全的政治算盘，刚刚挟将军以令大名的大内义兴很清楚，若是没有足够的声望，是无法统御诸大名的，而大明根本没有水师可言，这一次，他以大将军的名义征调了所有的海军来袭击秦皇岛，便是想要借此一战扬名。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送你上西天
对大内义兴来说，欺负一个软柿子的同时，还能给国内一个无惧于大明的形象，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此次，他倾巢而出，为的就是要彰显他的武威，在自己面前的这三十多艘船，且不说这些舰船是否可堪一战，至少从海商那里所知的是，这些舰船虽是大明缴获，可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
大内义兴笑了笑，眼里全是轻蔑之色，随即抽出了腰间的武士刀，身后的武士见状，立即精神一振，而后开始传达了命令。
于是无数的舰船，犹如洪峰一般，朝着那可怜的三十多艘舰船冲去。
他们扯满了风帆，犹如一支支箭矢。
在大明舰船上，朱厚照倒吸了一口凉气，钱谦的下巴都像是要掉下来了，邓健一瘸一拐地走到船边，看着不远处那像是无数的船只，眼神却是无比坚定，在心底里已做好了与朱厚照共存亡的决心。
叶春秋反而很是镇定，此时，他已去了炮舱。
而今，这炮舱之中，左舷的三十多艘火炮已经就位，火炮的下方是滑轮，炮兵们火速推着火炮向前，有人拉起了窗口的铰链，等窗口一开，火炮的炮口便探了出去，三十门火炮露出了黑黝黝的炮口，显得格外的狰狞。
整个舰队，装载着火炮一千零九门，舰船中的炮弹补充充足，而炮手已经历了足足一个半月的操练，他们从不吝啬火炮，每日都在外海进行射击的操练，此时他们早已对火炮熟稔得不能再熟稔了。
他们很轻松地开始装填了炮弹，手中的大家伙就如他们的伙伴一样，每一个炮位的炮兵和副炮手，都对自己的火炮耳熟能详。
弹药装填完毕，在火炮上方，有专门的玻璃镜用于观察，这沉闷的炮舱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敌舰的方位，密密麻麻的舰船在靠近，而且越来越近，他们显然是准备用最直接有效的战法，靠近，而后进行冲撞，最后在短兵交接。
倭寇人最擅长的，就是手中的刀，当然，船上会配备一些巨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一旦对方靠近自己，那蜂拥而上的倭人，对于这羸弱的水师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就算叶春秋性子素来沉稳，可终究还是有些紧张，他对水师的实力不太有把握，他虽然知道水师的杀手锏，可是到底能不能发挥，却需要用实战来证明，而且敌舰的规模跟明军的规模差距实在太大了，大得叶春秋也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他抿着嘴，眼眸深深地盯着靠近的船队，而水手们也十分配合的转舵，用船身面对了来犯的无数敌舰。
三十艘船，组成一条半弧形，慢悠悠地游弋，始终做到将自己的侧面，面对着这些来势汹汹的海寇。
炮舱里，配备了专门的观察员，他负责进行测算，于是此时，他拿着罗盘，通过玻璃镜，不断地开始禀告着数据：“向东三十度，有敌舰两艘，三千七百步，三十四度……敌舰一艘，四千步，三十九度……”
这观察员似乎感觉自己关系重大，所以也不禁后襟有些发冷，不过平时他已操练惯了，依然尽职地不断地汇报着数据。
“有敌舰进入射程，有敌舰进入射程，向东三十二度，有敌舰靠近，是快船，距离我舰两千一百步，速度三十步，准备，准备……”他声音开始高亢。
所有的炮手，立即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纷纷开始校准，利用火炮下的滑轮，调整着角度，而后再用插销将其死死固定。
“预备……预备……”
炮舱里显得无比压抑，每一个人都被汗水打湿了，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而此时，在秦皇岛的瞭望塔上，刘健看到一艘快舰已是扯满风帆，疯狂地朝水师靠近，此时的刘健，心里生出了无力感，他闭上了眼睛。
……
“准备……准备……”
警报声在叶春秋的耳畔不断地回荡，叶春秋甚至有点怀疑，这些炮手能不能来一个开门红，火炮在海上，到底能不能发挥出想象的威力。
叶春秋透过水晶镜，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这个时候，他浑身绷紧了，甚至不敢去呼吸。
“进入射程，射，射！”
轰隆……
秦皇号剧烈颤抖起来，叶春秋险些立足不稳。
这不是齐射，为了防止巨大的力量导致舰船倾斜，所以往往射击时，会从一号炮位开始射击，等到过了片刻之后，二号炮位发射，如此延顺。
所以叶春秋知道，这只是开始，他死死地立在舱里，紧接着，又一声巨大的轰鸣……轰隆……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一个个炮口，犹如掐好了时间似的，随即喷出了火舌，那如流星一般的炮弹立即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轰隆……轰隆……
第十三个炮位……
轰隆……
这连绵不绝的火炮轰鸣，几乎让叶春秋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破，而秦皇号的一侧，硝烟已经开始弥漫，这硝烟使叶春秋居然已经辨不清敌舰的具体方位了。
可是轰鸣还在继续，显然这些炮手们，压根就没有停止的打算。
轰隆……轰隆……
当最后一个炮位射毕，海风将硝烟散去，所有人都张大了眼睛，每一个人都紧张得犹如心跳蹦到了嗓子眼里。
操练是一回事，实战显然又是一回事。
火雨朝着那些快船快速落下，有的炮弹直接落水，在水下爆开，溅起了十丈高的水花。有的炮弹居然一头扎进了快船的甲板，还未等船上的人明白怎么回事，只看到一个物体砸进了舱中，于是许多人纷纷围拢上去，他们大抵是以为这可能是火炮砸来的铁球，甚至石块也有可能，他们所担心的是，这样会不会将船底砸穿，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可是事实却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糟糕和可怕。
他们猛地感觉到了一股热浪袭来，然后，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吊打
轰隆一声……
在倭人完全还没弄明白什么状况之时，快舰的底部突然出现了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那热浪宛如膨胀一般，终于发出了一阵轰鸣。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转瞬之间，犹如有那凝聚起来的热力突然胀开，紧接着，一团火焰窜出，整艘快船剧烈地抖动。
而原先那些还想探视窟窿的水手，还来不及哀嚎，便瞬间被热浪撕了个粉碎。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艘只有四五十人的快舰，直接被一团火焰包围，桅杆竟是直接炸上了天空，席卷而起的火焰蹿起，紧接着无数灰烬落下，留下的，只剩下船体的细碎残骸。
没有人落水哀嚎，快舰并不大，以至于爆炸的范围直接将整艘船包裹住，船体顿时没入汪洋，只在海面上，漂浮着一些依旧还在燃烧的破碎甲板。
一艘快舰，就这么无影无踪了。
倭船的速度开始下降，很显然，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情况。
而任何人，在面对未知的事物之时，往往会无所适从，即便他们很勇敢，悍不畏死；可是他们根本不知该用什么手段去应对这些，不是说好了水战就是双方靠近，相互用巨弩，或者是鸟铳、长弓互射，等到差不多了，两船撞在一起，然后大家如方糖上的蚂蚁一般爬上对方的舰船，与对方搏斗，刺刀见红，相互厮杀一起的吗？
可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这只是给予人震惊，那么秦皇号的战火也只是开胃菜而已。
秦皇号开火，诸舰也紧接着纷纷开火，接下来是赵大川号。
赵大川乃是镇国新军中的一员，追随叶春秋屡立战功，最后却在平定安化王之战时，为了给自己的小队断后，便手持着钢矛一人守在巷尾，力刺七八人，最后被乱军乱刀砍死。
除了秦皇岛号之外，各舰大多用人物来命名，而且多是战死的镇国新军英雄人物。
赵大川号也是一艘快船，它徐徐地以圆弧的路线游弋，而后在他们的舷窗处，探出十一门火炮，他们已经锁定了一艘大舰，这显然是一艘武装的商船，五根桅杆，船体极大，轰隆……一门门的火炮开始依次射击。
在这武装商船附近，炮弹落入海中，掀起了巨浪，商船上的水手和武士顿时大乱，他们甚至已经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于是附近大浪掀得商船来回摇晃，商船失去了方向，在海中原地打转，终于，一枚炮弹穿过了船身，狠狠地砸入了船舱。
轰隆……
火光乍现，热浪蹿起。
只在转瞬之间，又数百人葬身海底，船身也应声而断，断为了两截，一截迅速地沉没，另一截依旧漂泊在海面上，则是疯狂地燃烧着。
这一次，倭人们终于被惊到了，也终于令倭人们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敌人，绝不是那些弱弱无能之辈，而且倭人已经能断定出，这是一支可怕到了极点的水师。
可是他们对于这支大明水师的这样战斗方式，只能用无所适从来形容。
倭军的主舰在此时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像是毫无后退的迹象，可事实上，在这主舰上的大内义兴已经开始有些惶恐起来，他心底深处，不禁有了几分恐惧。
倭人大多有一股狠劲，可是这种狠劲在这里全然无用，最令他恐惧的是，这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方式，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他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舰船之间，完全可以在一两里外直接将对方撕成碎片。
大内义兴咬了咬牙，此时若是逃之夭夭，或许来得及，可是他很清楚，一旦逃了，那么自己身家性命压在这里的赌注，也就全部化为乌有，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各舰，继续靠近。
轰鸣声连绵不绝，各舰纷纷开火，佛朗机的水手们技艺精湛，他们总能操纵着帆船以最好的姿势面对着敌舰，同时总能在火炮造成船身和倾斜时稳住舰船。
而接下来，就看炮手们的了。
打炮是个技术活，至少杨再兴就是这样想的，而他所在的刘飞扬号，只是一艘中等的舰船，所载的火炮，不过十二门而已，左右舷各六门，那些倭舰很是狡诈，他们一分为二，竟是朝着水师的方位左右包抄而来，左舷已经开火，而杨再兴则是兴冲冲地将火炮上膛，而后很是仔细地开始校准，并且透过上方带有一些望远镜性质的瞄准镜不断地观察着前方的船速和方位。
预判……对于任何一个炮手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船是移动的，想要将他们击沉，可不能只靠运气，至少在一个多月的操练之中，炮兵们大抵是白日射了数十炮，再根据成绩和得失，在夜里进行检讨，渐渐的，大家也摸清了不少诀窍。
比如船只移动有其规律，你要做的，不是瞄准现在的敌船，而是根据不同的船，去判断对方的船在下一刻会移动到哪里，当然，这一门伙计技巧很重要，每一次成绩好的炮手，都会在检讨会中说出自己的心得，在刘飞扬号，杨再兴是起这里的最佳炮手，嗯……虽然是自封的，可是开始时面对敌舰时的紧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秦皇号表现出了巨大的威力之后，各舰的炮手都不禁振奋起来，杨再兴也是如此。
终于，观察员发出了警报：“敌舰靠近……防卫向西二十五度。”
终于来了，杨再兴咧嘴一笑，与副炮使了个眼色，而后发射。
轰，火炮因为后坐力，狠狠地向后咔擦一声，船体微微震动，杨再兴差点打了个趔趄，却是什么都顾不上，立即通过望远镜，去观测炮弹的轨迹。
那如流星一般的炮弹，带着杨再兴的希望，硬生生地砸在了一首敌舰的帆布上，而后穿破了帆布，速度开始减弱，接着砸中了舰尾，如杨再兴所期待的那样，一声轰鸣传来，火光冲天。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干得漂亮
干得漂亮！
杨再兴看着远处那一团升起的火焰，顿时知道命中。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船舷也已开火，以至于杨再兴没有再多想，手连忙扶住炮身，这炮身温度却是很高，顿时烧得他龇牙咧嘴。
左右两侧包抄的舰船很快发现，这镇国府水师的舰船竟是可以两舷同时开火，那一艘艘的炮弹在海上乱飞，被砸中的舰船顿时变作一团火光，无数的浮尸和残破的船板飘在海面上，浓烟在海上滚滚。
大内义兴已经惊愕得脸色灰败，短短不过小半时辰，舰队的损失就极为惨重，五百多艘大小舰船，竟然折损了六七十之多，海面上，到处是落水的人在呼救。
那浓烟飘来，使大内义兴禁不住有些窒息，他拼命咳嗽，想不到自己枭雄一世，居然遭遇了如此敌人。
而实际上，面对这种舰船，大内义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办法了，因为对方根本不是按常理出牌，好在此时诸舰依然奋勇向前，想凭借着舰船多的优势，与对方进行近战，密密麻麻的舰船犹如蝗虫，疯狂地朝着那镇国府的水师撞去。
大内义兴只好咬咬牙，命人打起了死战的旗帜，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到底。
三十艘舰虽然大展神威，却是像被十倍以上的舰船包围，无数的舰船冒着炮火游弋而来，镇国府水师则是炮火连天。
秦皇号两侧的七十余门火炮火力全开，一枚枚的炮弹或是跌入海中溅起巨浪，要嘛直接砸中敌舰，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而朱厚照此刻疯狂了。
朱厚照站在甲板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天上无数的炮弹飞舞，偶尔，有炮弹落地，当一团火球将一艘舰船炸上天，朱厚照立即发出欢呼的声音，只怕任何一场战争，都没有今日这般令他大开眼界，当越来越多的敌舰靠近，两侧船舷的火炮依然轰鸣，可是这时，在秦皇号上，王守仁已经吹起了哨子。
一声哨响，在舱底蓄势待发的镇国新军便鱼贯而出，很快便有序地集结在甲板上。
秦皇号上的镇国新军一共一百七十人，此刻皆是做好了准备，不但子弹上膛，他们的步枪上也已经配备了刺刀，刺刀被擦得雪亮，在这弹雨和摇晃的船只上，他们目光炯炯，一如既然的沉稳。
“保护秦皇号。”王守仁在炮声隆隆和硝烟弥漫之中发出厉吼。
各舰都有镇国新军驻扎，现在都在做好了敌舰靠近的备战准备，虽然对于这样的作战方法，以往并没有演练过，不过此时此刻，镇国新军生员个个精神奕奕，浑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王守仁不免又添加了一句：“任何人想要登船，都势必要将他们击退，保护陛下，保护镇国公。”
镇国新军生员们得令，围着船舷开始护卫，远处，炮弹依然在飞舞，时不时传来轰鸣，也有倭舰在枪林弹雨之中冲过重重险阻，狠狠地撞在了秦皇号上，两船相交在了一起，可是这佛朗机舰本就坚固，依然稳如磐石，反是那倭船的船体发生了损坏。
倭船上的倭人们一个个狰狞起来，可是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一个问题，那便是倭舰大多都是单桅的中小舰船，而且往往船舷较低，毕竟倭舰大多是在渤海或者是对马海峡一带活动，这里的海域相对平静，所以对船只没有太高的要求，某种程度来看，说他们是内湖的尖底船也不为过，反观佛郎机这种漂洋过海，可以穿越风暴区域的舰船，对于船只的要求极高，往往船舷露出海面足足三四丈之高，这巨大的船身，就等于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城墙。
正当倭人们想尽办法想要抛了钩子攀爬上船的时候，在他们的上头，突然从船舷上露出一个个人影，一支支步枪的枪口朝下，对准了他们。
哨声一响。
接舷的倭船上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传出了步枪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
依旧还是硝烟弥漫。
无数的米尼弹射出，许多刚刚拔出了刀剑的倭人立即被射杀，船上的其他人叽哩哇啦地大叫，拼命地想要抛了钩绳，借此攀上佛朗机舰，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犹如疯了一般，而很快，第二轮齐射便出现了。
砰砰砰……
对于接舷的倭寇们来说，这不啻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因为在以往的海战之中，他们大多还沉浸在短兵交接的经验之中，甚至连寻常的弓箭、鸟铳，也大多配备不齐，因为在他们看来，海上风大，弓箭很容易发生偏差，而且海上潮湿，也不易保存火药，再加上鸟铳的威力本就可有可无，在海战中很难发挥力量，绝大多数人，都是用补包裹了裆部，头上缠着汗巾，举起刀攀上敌舰去撕斗。
他们哪里想得到，原来还可以玩出这么多的花样。
现在，当船舷上的镇国新军生员又冒出头来，显然已经装填好了弹药，一支支步枪的枪口令他们心中生出寒意。
砰砰砰……
终于……靠近的敌舰崩溃了，许多人纷纷跳海，无数的浮尸在秦皇号周遭，那船已没有人掌舵，任其在海中飘荡，反倒阻塞了后来的船只。
此时，只见又有一艘大舰想要靠近，许杰诸人也不客气，见他们几乎抵达两百步开外，数个掷弹兵一起投掷出手雷。
轰隆……
无数的电光闪过，还没听到哀叫声，那倭船上的无数人又被炸得飞天！
很显然，这是一场用热兵器碾压冷兵器的战斗，很快便见无数残破的船飘在秦皇号的周围，海水似乎已经被染红了。
而炮舱本就是船身较高的位置，并没有被冲撞来舰船遮挡，依旧轰隆隆地发出轰鸣的声音。
无论是炮舱，还是在甲板上的人，每一个人都在战斗，炮弹入仓，子弹上膛，刺刀雪亮，偶尔，有凶残的倭寇攀爬上来，于是挺着刺刀的镇国新军便蜂拥而上，将其直接刺倒。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碾压
炮火连天声中，许多人变得麻木了，杀戮，似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双方已经杀红了眼睛，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了喊杀和怒吼，因为那炮声和步枪的声音已经掩盖了一切，每一个人的耳膜都是嗡嗡地响，早已听不清了声音，命令已经无法得到有效的传达，只是一艘艘的舰船靠近，镇国新军生员们犹如磐石一般，将所有试图要靠近的敌船用步枪打退。
若是仔细地看，可以发现船舷上，有无数钩索留下的痕迹，许多倭人依旧争先恐后地努力往上攀爬，可是他们一冒头，便早已有刺刀等待着他们。
那些冒着炮火张帆向前的倭人，总是心怀侥幸，他们抱着一种幻想，认为只要短兵交接起来，这些躲在远处鬼鬼祟祟且只晓得放炮的汉人就会崩溃。
可是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他们发现，一旦靠近，他们只有死得更惨，那步枪和刺刀，还有那高不可攀的船舷，对于他们来说，便如绞肉机一般。
很不幸的是，这是单方面的绞肉机，若说被炮弹击中，还只是较小概率的事，可是倭人们很绝望地发现，一旦靠近镇国府舰船，几乎就是必死。
这些倭人们固然勇敢，甚至是悍不畏死，早已视死如归，可是在这些镇国新军生员面前，却如蚂蚁一样，被来回地碾压。
炮舱的储备弹药已经不够了，船上的水手们也没有闲着，他们努力地从弹舱里搬出炮弹送去炮舱。
此时，朱厚照、钱谦、邓健也没有闲着，一个个抱着炮弹，炮弹显然有些沉重，可是三人却是干劲十足，尤其是邓健，虽是一瘸一拐的，却是干劲十足，甚至愉快得咧嘴而笑。
痛快啊！
大炮起兮轰他娘，这时候，他也顾不得他的圣贤书了，情绪是会被传染的，在这炮声隆隆的情景之中，邓健觉得自己的血也是热的。
几个随船的大夫，则在救治伤员，担着不幸被流矢射伤的人进入医疗室。
其实真正被射伤的人倒是不多，毕竟这海上风大，倭人的箭矢也不多，几百根箭矢，能中一箭就已算是天照大神保佑了，可现在的问题却在于，烫伤的人实在不少，火炮太烫，船又摇晃得厉害，不少人被替换下来，让副手接替，医疗室里准备了大量的白药，管他是什么伤，先抹上再说。
叶春秋则是亲自提剑上了甲板督战，几个侥幸冲上的倭人已死在他的剑下，他的身边是一排排的镇国新军，那火铳声，依然连绵不绝。
叶斯忍不住要放声高歌了，这是一个愉快的经历，当他看到一艘艘的敌船化为灰烬，看到无数敌人葬身大海的时候，这个葡萄牙的小贵族，现在十分愉快地担任了舵手的角色。
叶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战争，而且战争的形势，已经令他大开眼界，他甚至忍不住感慨自己是幸运的，幸运的是，当初幸好自己成为了镇国府水师中的一员，才使自己站在了永远的胜利者一方，因为这样的海战方式，已经完全突破了他的认知。
即便是佛朗机的海战，也大多是以冷兵器为主，热兵器为辅，两者之间相互结合，毕竟这个时代的热兵器，威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而在摇摇晃晃的大海之中，也使热兵器的发挥产生了障碍。
可是很显然，这是一场完全的热兵器对冷兵器的碾压战斗，叶斯情不自禁地高叫着，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叫喊根本传不出去，毕竟现在炮声太嘈杂了，这种叫喊，更多的只是发泄的性质。
叶斯将手中的舵盘转得飞快，感觉这庞大的秦皇号，在自己的手下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倭舰之中也是游刃有余，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时不时，总会有舰船碰撞，好在倭船并不太坚固，这些该死的倭船，应该只是内河的舰船改装而成的。
此时，在叶斯的心里，不禁感觉自己的‘父亲’形象愈发地高大起来，他甚至觉得，父亲是在展现他的神迹，总而言之，若是非要做一个总结，那么……这是一个非常愉快而有趣的下午，就连这漫天的硝烟，也能带来愉快。
偶尔，他看到有包着裆部的倭人嚎叫着冲上船来，这给水手们带来了不少的惊吓，可是很快，便见镇国新军生员将他们全部射杀干净，叶斯心里甚至忍不住在想，可惜了这些敌人太穷了，看看他们衣衫褴褛的样子，像是一群穷叫花子一样，否则……嘿嘿……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见识到佛朗机人是如何经商（抢劫）的。
他能感受到，所有的佛朗机水手们激动的心情，他们毫无疑问，总愿意站在强者这一边，能为这东方的‘大汗’效命，现在似乎也成了某种很愉快的事。
海面上，到处都是火焰很炮火声，倭船已经折损了大半，而镇国府水师却是愈战愈勇，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防御，开始在水师的操纵之下，主动出击，对海上的大舰穷追猛打，甚至有冲动的舰船，脱离了编队，直接朝着倭人舰队穿插。
不消说，这一定是‘具有冒险主义’精神的佛朗机水手们的擅自行动。
朱厚照对此，却是大为赞赏，看着那勇敢的舰船犹如下山猛虎扎入对方的后方，他便忍不住高声为他们打气。
王猛却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对于这种擅自行动深痛恶绝。
幸好，此时倭人已经胆寒，而且这不可逾越的悬殊差，并没有给那艘快舰带来太多的麻烦，反而它如疯子一般，冲入了对方的舰队，在左右开火之下，两边的倭舰顿时被炸上了天，不少倭舰吓得逃之夭夭，顿时乱作一团。
倭人主舰已经开始撤退了，大内义兴面色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想到已经折损的近万倭人，还有大半的舰只，以及其他已经陷入混乱的诸舰，他的眼眸中除了不甘还有惊惧！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毕功于一役
显然，眼前的镜框，是大内义兴当初怎么想也想不到的。
他万万不曾想到，镇国府水师精锐至此，分明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着来捡便宜的心思而来，而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来捡便宜，分明就是来羊入虎口的。
失算了……
而更加可怕的却是，他突然意识到，现在面对的问题，不但是自己的势力要受到重创，而且攸关于自己的性命。
如果一支败军，到了绝境，它或许会落荒而逃，又或者，它会突然迸发出勇气，自损一千，也要杀敌八百。
而对于前者来说，落荒而逃对大内义兴是无法接受的，这样的失败，会令大内家失去一切的政治资本；可是继续战斗……
这就是一个哭笑不得的问题了，继续战斗，不啻是在找死，你即便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可实际上，现实就是这么让人窒息，因为至今为止，除了一艘佛朗机船船身损毁，但是依然可以继续战斗之外，倭舰还没有损伤镇国府水师分毫。
这是吊打，而且是全方位的吊打，毫无悬念的！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炮手还有失准头，可现在看来，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变得愈发地精准，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水手似乎还有点战战兢兢，可是现在，却呼啦啦地将船行驶得如履平地一般。
他们的舰船分为了三组，分别进击，与其说是在交战，不如说是在扫荡。
已经有倭舰和武装私船开始不顾一切地脱离这一片海域逃窜了，大内义兴无力得几乎一屁股瘫坐在地，他很清楚，自己的一切资本都已经没了。
舰上数十个他所带来的本家武士，现在都沉默地跪坐在他的脚下，没有人发出声音。
深吸了一口气，大内义兴才咬咬牙道：“不可让征夷大将军落入他们的手里，撤退，立即撤退。”
于是水手们张挂起了撤退的旗帜，倭舰们开始疯狂地逃窜，仿佛一泻千里，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
此时，在秦皇岛上。
事实上，这一场海战，即便不是站在瞭望塔上，所有人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许多人聚拢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一个个沉默而聚精会神地盯着海面，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场海战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了镇国府的舰队上，若是镇国府舰队被敌舰歼灭，很显然，他们都将成为那如坐以待毙的羔羊。
起初的时候，这里的匠人和苦力的心里都生出了绝望，他们离开大陆，在这里辛苦的劳作，不过是想挣一点银子补贴家用而已。可是看那遮云蔽日的倭舰来袭，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甚至是站在瞭望塔上的，那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也是如此。
不过，刘健现在的感觉，只剩下了不可思议，没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即便是这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欢呼雀跃。
他们总是在书中绘声绘色地去描述一场战争的经过，可是今日亲眼所见，看到那水师以寡击众，看那炮声隆隆，见那海面上升起一团团的火焰，终究还是有些克制不住。
刘健大喜，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左右张望，对身边的谢迁露出了笑颜。
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啊。
海疆的不平，早使他们操碎了心，毕竟这么多年来，倭寇肆虐东南，给朝廷带来的损失也是极其惨重，现在镇国府建了水师，大笔地砸进了银子，朝野内外，还有不少人的心里肉痛来着，可是现在……一切的质疑已经烟消云散，至少刘健已经能够理解，这镇国府的银子花去了哪里，花得值不值了。
细细遥望，不难看到，此时的海面，倭舰开始疯狂地逃窜，镇国府的舰队亦是开始穷追不舍，渐渐的，所有的舰船开始消失在海平面，唯有几艘似乎遭受了创伤的水师舰船返航，慢悠悠地朝着海湾驶来。
“这是一场大捷。”刘健眼中带着振奋，笃定地道：“理应立即昭告天下，尤其是捷报要传去江南，今日一战，可谓毕功于一役，自此之后，东南倭患可平，总算……百姓们可以过上期盼了许多年的安生日子了啊。”
任由自己的呼吸在海风下飘扬，刘健显得格外的激动，甚至连朱厚照还在船上，也已忘了。
这有什么在乎的呢？陛下纵然胡闹，可是这几年，确实有不少可喜的事呢，咱们大明……终究还是国运昌隆的，有时候细细一想，想到自己的忧国忧民，现在回头想来，倒是觉得有些矫情了。
谢迁也是大喜过望，忍不住道：“这倒是幸好，幸好陛下来了，陛下若是不来，水师未必会抵达秦皇岛，若是如此，这秦皇岛岂不是生灵涂炭？陛下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哈哈……”
谢迁爽朗地大笑起来，惹得不少大臣也跟着笑起来，总之，经过了不久前的惊惧和不安，现在大家的心情是放松和愉快的。
彰显国威，他们并不在乎，但是在这里不少的大臣，家在东南，家乡受这倭患肆虐，偶尔也会担心，现在倒好，有了这威猛的镇国府水师，往后便能安心。
不过，也有人脸色铁青起来的，毕竟有的人和私商不清不楚，眼见如此，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只怕从今往后，这汪洋之上，格局要大变了。
这对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欢喜有人忧，大家现在都在翘首盼着水师返航，甚至刘健来了精神，决心好好地庆祝一把，让人准备一下，准备恭迎水师凯旋而归。
只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那舰队依旧不见踪影，连一艘船影都看不到，所见的，不过是这海面上漂浮的无数浮尸和破碎甲板。
“看来……陛下这是要穷追猛打了，好吧，由着他去吧。”刘健只是苦笑摇头，倒是没有太多的忧色，寻觅了个地方坐下，与谢迁诸人饮茶。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杀个片甲不留
夜里，诸公们在秦皇岛上各自睡下，到了次日清晨，一轮金黄的太阳自海面冉冉升起，刘健起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对舰队的关心。
可是很古怪，竟依然没有消息，那些追讨倭船的镇国府舰队依旧不见任何踪影。
这一下子，刘健反而觉得蹊跷起来，这又是什么鬼，按理来说，就算穷追猛打，也不必追袭一日一夜吧，莫不是……出事了？
倒是此时，有一艘舰船回来了，刘健带着诸官纷纷来迎，只见朱厚照在众人的惊喜下，下了船，众人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陛下。”
朱厚照一派神气活现，心情愉快地道：“不必多礼，此番……朕已全歼了倭国水师，嗯……现在只剩下了追击了，叶春秋怕诸位爱卿等得急，便将朕暂时先送回来。”
说完，朱厚照顿了一下，而后又道：“诸位爱卿想必很担心吧，不必担心，朕不是回来了？”
本来等了一夜，刘健的心里便逐渐忐忑，现在听说叶春秋还未回来，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忧心，可毕竟陛下已经回来了，却还是欣慰地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昨儿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依然兴致勃勃的，道：“这水师追击残寇，倒也繁琐和麻烦得很，嗯，朕对追击这些小鱼小虾一点儿兴致都没有，这种事，还是给叶春秋他们去做就好，朕与诸位爱卿在此静候佳音。”
说来也怪，朱厚照今日居然没有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如何指挥若定的痛击倭寇，却是左右张望了一眼，道：“有马车吗？朕要寻个地方歇一歇。”
不久，一辆仙鹤车便过来，朱厚照上了车，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却是连忙捂着嘴，差一丁点，便又吐了出来。
他哪里是对追击没有兴趣，实在是晕船晕得厉害，实在是吃不消了，这才被礼送回了秦皇岛。
此时，他捂着自己嘴巴，到现在，依然感觉自己虽然在陆地上，可是整个岛屿都在摇晃似的，好不容易忍住，胃部又是一阵翻滚，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造孽啊这是……
看来朕注定了是陆上的君王。
朱厚照靠在沙发上，显得有气无力，心里却在想，这一战实在是扬眉吐气，过几日等叶春秋回来，是该好好的论功行赏了。
……
此时，在这曙光之中，在海面上继续游弋的舰队徐徐而行，初升的太阳洒下光辉，海面上波光粼粼，秦皇岛一路向南，满是苔藓的舰首割开了水浪，溅起阵阵的水花。
邓健一瘸一拐地从舱中伸着懒腰起来，看着初升的太阳，感受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除了露出一丝写意，还有满满的喜色，显然是昨日的兴奋劲还未过去。
“咦？春秋呢，春秋在哪里？”
邓健心里想着，便在甲板上来回逡巡。
这个时候，在这艘船的船尾，叶春秋和钱谦已经拿了一块巨大的瓷板放置在甲板上，二人在瓷板上架起了篝火，烤着海鱼。
钱谦显然是个中高手，一面拿着钢叉叉着鱼，一面小心翼翼地在这烤的金黄的鱼上淋着盐巴，而他口里絮絮叨叨：“这个我很在行的，小时候啊，家贫，那时候我爹虽是世袭千户，可他娘的却没有实缺，就靠那么点儿都司发放的钱粮过日子，哎呀呀，往事不堪回首啊，现在细细想来，我记得幼时，我嘴也挺馋的，便自个儿到河里摸鱼……”
叶春秋只是听着，钱谦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尤其是人追忆起往事来，最是教人无法接受的，因为这是他的往事，他会为这平淡的往事而流露出感慨和带入进喜怒哀乐的情绪，可对于没有经历的叶春秋来说，就显得索然无味了。
此时，邓健一瘸一拐地寻到了二人，不由道：“春秋，春秋，为何还未追上敌舰？”
叶春秋却是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道：“为何要追上他们？”
“啊……”邓健愣了一下，气冲冲地瞪着叶春秋道：“不追上他们，难道咱们是来踏青郊游的？不是说好了一网打尽的吗？”
“对。”叶春秋点头道：“是一网打尽。只不过……没必要追上，邓大人，你可知道昨日为何我一定要陛下坐‘陈进号’回秦皇岛去吗？”
这一下，邓健和钱谦都不免露出了狐疑之色。
叶春秋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我们旗开得胜，趁此机会，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掉倭寇？”
“嗯？”邓健和钱谦都不免侧耳倾听起来，一脸的求知欲。
叶春秋道：“这一次，倭国的水师还有那些私商可谓是全军覆没，现在逃之夭夭的，不过是一群风声鹤唳的小鱼小虾罢了，我们死死咬住对方的首舰，并不追上，是要一路尾随。他们势必是要回倭岛的，而现在镇国府水师的补给依然完全可以支持我们继续航行，弹药虽然耗费了一些，却还余下不少，咱们索性宜将剩勇追穷寇，那倭船逃之夭夭到了倭国的港口，咱们后脚就赶到，也让他们尝一尝倭寇劫掠大明东南沿岸的痛苦，这一次，给他们一个痛快。”
看着邓健和钱谦都是很认真的样子，叶春秋很有耐心地继续道：“这其一的好处在于，他们战败的消息一旦传回倭国，势必造成恐慌，何况现在的倭国，本就是诸侯林立，能调动倭国水师力量的人，一定是倭国的大人物，而他一旦战败，势必使倭国的内乱加剧，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现在不要他们的命，更待何时？这其二嘛，咱们现在士气如虹，就给他们一点厉害瞧一瞧，哼哼，这是我临机一动的想法，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这倭寇和私商，不知残害了我大明多少军民百姓，今日，也该让他们尝一尝苦头了。只是这样的事，怎么能带上陛下呢，于是我索性自作主张，将陛下甩开，嗯，当然，我们不得朝廷的旨意，当然不能去侵略倭国，可是我等受倭寇袭击，而今追讨倭寇总是可以的吧，这倭寇就算去了天边，咱们水师也要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对不对？”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给一个痛快
等叶春秋滔滔不绝地说完，钱谦和邓健一脸的目瞪口呆。
叶春秋偷换了一个概念，这个概念就是，他们所抱着的目的，当然是追袭逃窜的倭寇。
这显然是没有错的，倭寇不知曾祸害了多少的大明军民百姓，而今又敢袭击秦皇岛，实是十恶不赦啊，作为镇国公，他叶春秋怎么能让他们逍遥自在地逃了？
可是……真正只是追上歼灭了之吗？
倭人袭大明沿岸，一向推说是民间所为，而事实上，倭国的公卿们，只怕没有少受倭寇进贡的好处，否则这些倭寇，怎么能盘踞于两国之间，来往自如？
说句不好听的话，倭寇们就算是劫掠，难道会在荒岛中花销出去？这显然不可能，说到底，还是回到倭国去花费。
倭国上下，都可谓得到了倭寇的莫大好处。
而今日，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大明的倭寇之患，目标理应是倭国，否则永远都是治标不治本。
邓健和钱谦面面相觑，稍稍犹豫之后，钱谦将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我突然明白了，有了这个名义，即便在倭国做了什么事，我们也可以……”
后头的话，他拉得很长，却是意味深长。
钱谦显得有些激动，眼中闪着精光，一脸振奋地继续道：“好，这一次，干了，反正跟着春秋总不会有错的。”
邓健反而是显得犹豫多了，道：“倭国虽与我大明交恶，可终究……”
“终究个什么，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大买卖，大买卖……”钱谦激动地连眼睛都发红了，声音也变得高昂起来：“咱们得把他们曾经抢了咱们的都统统吐出来，是不是？我们只是要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这也不是错吧。反正春秋就是这个意思了，哎呀，到时二一添作五，见者有份，老邓啊，你怎的就这样的死脑筋？难怪这样的穷了。”
邓健顿时瞪大了眼睛，凛然道：“我不穷。”
钱谦一下子哑然了，古怪地盯着邓健道：“你既然不穷，干嘛还向我借钱？还钱来。”
邓健顿时没了底气，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叶春秋见他们斗口，反而做了和事佬：“别听钱谦胡说，我们是去恩威并施的，可是血债终究要血偿才好。”
虽然有点意见不合，但最终还是小数服从了多数，而叶春秋身在‘秦皇号’领着头，带着浩浩荡荡的舰队，尾衔着前头疯狂逃窜的倭寇一路南行。
起先逃窜的倭船有百艘之多，只是有的船快，有的慢一些，慢的倭船很快便被后头的佛朗机舰追上，而后一顿炮轰，连人带船，便俱都葬身鱼腹之中。
有了这些可怜人的下场，前头逃的舰船便更加卖命起来，甚至有人索性将船上的辎重统统丢弃，只留下粮食和清水，惶惶如丧家之犬。
可是镇国府的佛朗机舰本就快，即便是走走停停，一旦鼓起风帆全速前进，依旧要比寻常的倭舰快得多，于是隔三岔五的，总会有落后的倭舰落入炮口之下。
而在这些逃窜的倭船里，最令人绝望的，估计就是大力丸号了，这艘舰船落了队，一群水手们惶恐得连粮食都想丢弃，只求增加一点速度，可却还是很快地被镇国府的水师围住了。
然后，船上的所有人一个个脸色苍白地看着那游弋在附近的巨舰，看着那高大的船影来回游动，前后左右，遍布大舰。
于是他们只好战战兢兢地拿起了刀，准备等待死亡。
只是他们却发现，对方却不急着万炮齐鸣，一艘上书李志平号的大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一里之外，在这炮舱里，炮长马如龙忍不住踢了张帆的屁股，骂道：“臭小子，整个炮营，就数你这小子的水平最差，这一次王营官有命，让你好好地练练，可莫要辜负了王营官的好意。”
张帆满头大汗，他倒不是不用心，只是听到炮响就发懵，所以总是被人嘲笑。
此时，接到命令，他只好自顾自地号着口令。
“装弹完毕。”
“贼船在西，三十三度。”
“校准完毕。”
“射。”
轰的一声巨响，火炮吐出了火蛇。
大力丸号的倭人们顿时闭上了眼睛，有人甚至滔滔大哭起来，该来的还是来了，接着他们看到那炮弹在天边划过了一个弧线，却在数百步外落水，在水下炸开了来，而后溅起了无数的水浪。
纳尼？
倭人们生出侥幸。
可是接下来，心理上的折磨却是教他们百爪挠心，炮弹又来了。
呃……依旧不中……
倭人们心惊肉跳地等待着死亡，可是偏偏……对方总是不给个痛快似的，连续射了十数炮，依旧不中。
不少倭人顿时有一种白白吓得我尿了裤子的感觉。
有人实在受不了，哇哇大叫了几声，随即一头扎入了海水中，索性跳水身亡，也不愿饱受这折磨。
不少倭人一见，都不禁想，与其在此被炸个粉身碎骨，倒是不如……
于是越来越多人一猛子地扎进冰凉海水之中。
又有几个倭人武士，索性在这一次次打偏的炮火中切腹自尽。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就像是奇迹似的，那炮弹竟然依旧不中，可是……大力丸号却再难有几个活口了。
那张帆已是大汗淋漓，身后许多炮手笑呵呵地指点他。
这个说：“哎呀，注意仰角，别急，别急，调校好了再说。”
那个说：“预判，预判，要事先做出预判……”
“还是偏了。”
此时，有人拿着望远镜，不由道：“别射了，人都死绝了，你们不信，自己看，甲板上全是自尽的，海里还漂浮着不少个。”
“那就算了，算了，下一次吧，叫人靠近，看看船上还有没有活口，给他们一个痛快。”
于是镇国新军生员们放下了小船，晃晃悠悠地上了船，结果却是满船不见一个活口，临走时，顺手丢了一个手雷，船底炸出了一个窟窿，大力丸号在返回大舰的小船身后徐徐没入海中。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灭顶之灾
叶春秋在秦皇号上，本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场射击，最后不由一脸羞色地扶额，很有挫折感。
钱谦也看得瞠目结舌，过了半晌，才是回过神，忍不住道：“这龟孙儿糟蹋了数十枚炮弹，真不是东西啊。”
叶春秋反而平淡地道：“别急，慢慢来，人的能耐都是一点点地培养出来的。”
心里却也不由惊叹，打哪哪不中，这也算是奇迹了。
舰队依旧杨帆起航，从某种程度来说，过程是愉快的。
三天之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岛屿，这岛屿上居然有不少的基础设施，甚至有不少的仓库，不过这里盘踞的海贼显然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这儿便是私商或者是海寇的落脚点之一。
逃窜的倭人在此补充了粮食和清水，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南行。
叶春秋却是不急，命人在岛上休整一夜，从船上下到岛上，竟有一种久别陆地的感动，好好地歇息了一番，次日才心情轻松地继续杨帆起航。
相较于镇国水师的不急不慌的，对疯狂逃窜的大内义兴来说，其中的滋味，真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后头的舰队，死死地咬住了他们，刚刚逃出了生天，还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结果后头又发现了对方的快船踪迹。
于是他们只能继续没命地逃窜，而他们的目的地也只能有一个，那便是倭国。
除了倭国，他们显然无路可走。
只是连续走了十数日，这号称枭雄的大内义兴却不禁警觉起来。
因为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对方完全可以将自己追上，而后让自己葬身鱼腹，可是却好整以暇，只是死死地咬住。
他们的目标……莫不是并非是自己，而是有更大的企图？
想到这里，大内义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缺德啊这是，难怪对方压根没有全速追击。
大内义兴生出了浓浓的绝望之感，自己大败而回，已是糟糕透顶，可若是再将镇国府的水师引去了倭国，这更是灭顶之灾。
可有什么办法呢？作为幕府的管领，难怪要让自己在此自杀成仁不成？
他脸皮颇厚，于是决心活下去。
船上的征夷大将军显然也察觉出了什么，开始对大内义兴不满起来，大内义兴现在也顾不上他，到了而今，也只好咬着牙坚持了。
他们一路南行，终于抵达了浪速，眼看大陆就在眼前，大内义兴激动地不由流出泪来。
他放眼看去，便看到了浪速的庙宇和街町，大内义兴和疲惫的水手们，都不禁眼眶湿润。
终于回家了。
回家总是一件愉快的事。
浪速即是后世的大阪，属于京都的京畿的地区，更是倭国眼下的海上门户，得益于商贸的逐渐繁荣，浪速已成了倭国仅次于京都之下的名城，因为是近畿区域，所有这里的大名，绝大多数是室町幕府的近亲，大内义兴连忙命人登岸通报，紧接着，便有许多人前来港口迎接。
大内义兴与那征夷大将军一道登岸，众家臣和武士纷纷拜下见礼，只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阴沉沉的。
战败的消息已经传来了，这对于整个倭国来说，都是噩耗，尤其是对于浪速来说，损失更加惨重。
这里本就是倭国最重要的港口城市，追随作战的武士不少，而今十有八九，都已经葬身鱼腹。
显然，不少人已经忍耐着准备发难了，只是碍于征夷大将军在此，而没有开口。
大内义兴怎会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可是他却道：“汉人的水师来了，我必须护送将军回到京都，你们在此……”
“什么？”为首的一人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冷笑道：“若是有汉人来袭，征夷大将军和管领岂有回到京都的道理？汉人没有足够的舰船，他们的军队必不会多，难道管领害怕了吗？”
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此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武田弘毅，武田家一直盘踞此地，为室町幕府统领浪速等近畿之地，地位崇高，便是大内义兴也不敢招惹他。
征夷大将军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起来，大内义兴厉声道：“这是将军的意思。”
大内义兴说出这番话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发现武田弘毅身后，不少人家臣和武士都用仇恨的目光看向他。
武田弘毅目光深沉，慢悠悠地道：“看来管领已是被汉人吓破胆了，可是为什么连一群盗贼都无惧的汉人，管领却畏之如虎呢？”
大内义兴阴沉着脸，正待要说话，猛地，有人指着海平面，道：“有船。”
进出浪速的大船很多，可是似这样的大舰，倒是很稀罕，何况不是一艘，而是许多艘。
一看到这船，大内义兴顿时两腿发软，他下意识地看向年轻的征夷大将军，征夷大将军亦是脸色煞白。
倒是武田弘毅自信满满地道：“我们有足够的兵卫在此拒敌，这里是浪速，不是其他地方，他们的人数不多，不敢靠岸的。”
大内义兴讥讽道：“他们不需要靠岸就可以……”
“胡说！”武田弘毅愤恨地打断了大内义兴，继续道：“若是管领贪生怕死，大可以像丧家之犬逃去京都。”
那巨大的舰船已经开始进入港湾了，他们已经收帆，完全依靠潮势来活动，缓缓地转舵，开始用船身对准了浪速的港口和街町。
“你看，他们果然不敢登陆，他们停下来了，去，召集武士和兵卫！”武田弘毅的眼中略过了一丝冷厉，杀气重重地看着停泊在外海的大船。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叹于大明的舰船之宏伟，那二十余艘舰船，已是一字排开，犹如沿着海岸，组成了一字长蛇的阵型。
整个浪速立即警觉起来，无论是寺庙还是街町的警告钟声，纷纷响起，无数带着长弓和鸟铳的兵卫也开始集结起来。
而在此时，大内义兴已经顾不得许多，连忙说要护着征夷大将军远离港口，却被几个眼疾手快的武士拦了下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蹊跷
那将大内义兴和征夷大将军拦下来的武士里的其中一个，轻蔑地看着大内义兴道：“管领若是怕了，大可以自己逃，征夷大将军，还是交给我们来保护吧。”
“什么？你们放肆！”大内义兴暴怒，伸手要拔刀。
恰在此时，许多武士如潮水一般的并非朝着这儿涌来，他们全副武装，这些人绝大多数是职业军人，显得极为彪悍。
另一边，又有农夫开始组织起来，纷纷集结，他们各自备了弓箭和武器，虽然大多残破，却被驱赶到了后阵。
作为室町幕府的近畿和重要的港口，再加上近来国内的各种战乱，使得整个浪速已成了惊弓之鸟，虽然他们极少参与这些攻伐，却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而那一艘艘的舰船，依然只是停泊在水面上不动，似乎也没有人准备下船登陆。
这令方才紧张得全身绷紧的武田弘毅终于松了口气，他心里不禁在想，来往的商人从未提到过大明有这样一支舰队，可即便如此，这舰船庞大，可是船身却是狭小，理应不可能装载太多的士兵。
三十艘船，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数千人而已，或许这个数目，与浪速的武力势均力敌，可是武田弘毅依然有信心，将他们拒之国门之外。
这里有很多以商人名义，实则却是盘踞在大明外海的倭寇出没，绝大多数倭寇，对于明军的描述都是不屑于顾，带着深深的嘲讽。
这也是为何武田弘毅鄙视大内义兴的原因。
倾巢而出的舰船，居然被明军击溃，这在武田弘毅眼里，大内义兴这个管领简直就是倭国的耻辱。
此时，密密麻麻的兵卫已经靠近了港口。
而大内义兴却是没有阻止，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材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大内义兴拦了下来，大内义兴目光幽幽，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像是看热闹似的，却是对那几个武士道：“我们一起去安全的地方，保护将军的安全。”
几个武士方才在犹豫片刻后，拥簇着二人动身。
足利义材低声怒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大内义兴道：“请将军去安全之地。”
他没有回答足利义材的问题，而足利义材出于对大内义兴多年的敬畏，却也没有继续追究，他们疾步进入街町，这里已是空无一人，可是大内义兴还是觉得不安全，指着远处一座山上的寺庙道：“我们去那里。”
……
此时，在海岸边上，乌压压的兵卫们一个个提着鸟铳和刀剑，目不转睛地看着海面那停泊不动大船。
那大船久久没有任何反应，这显得有些蹊跷。
武田弘毅有些不耐烦起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明军畏战了，想必是明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反应如此之快，觉得袭击没有得逞，所以不愿意登岸了。
武田弘毅经历过不少战争，因为自从幕府没落之后，总会有人垂涎浪速的财富，他们的船队也总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之下抵达这里。
而擅长于防守的武田弘毅也总会将这些人打的落花流水，他甚至对明军心里生出了鄙视之心。
即便是偷袭没有得逞的对手，往往也会毫不犹豫地登岸决战，即便是失败，那也是武士的行为，可是这些明军，却是龟缩起来，实在显得可笑至极。
武田家的黑旗此时迎风飘扬，猎猎作响，武田弘毅豪迈的看着许多武士身后插着的小旗，旗帜上有自己家族的纹章，他心里生出了豪迈之感，武田氏在此镇守这么许多代，这里从未有失。
只是，就在所有人都显得不耐烦的时候，那对着陆地的船身，却突然张开了一个个方孔，方孔之内，一门门的炮管探了出来。
自然，陆地上的人是难以发现的，因为在他们眼里，即便是那佛朗机舰，也不过是半个屋大而已，因为距离太远，他们能分辨的不过是帆布和船身。
可是在大船的甲板上，叶春秋却是通过望远镜将陆地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岸上那密密麻麻的倭军，叶春秋抿嘴微笑，而后放下了望远镜，随即吩咐道：“攻击。”
帆船上，升起了传令的小旗。
于是各船传出了哨响，哨子传入了炮舱，观察员立即打起了精神，他们早已将陆地上的敌人观测了个一清二楚，于是厉声道：“向东三十度，距离伍佰步，准备……”
炮弹已经上膛，每一个炮手都显得自信满满，他们的自信心在经历了炮战之后，已经变得十足起来，他们熟稔地装填了炮弹，通过放上的镜子开始进行校准，每一个人都显得极为认真。
“四号位完毕……”
“九号位完毕……”
一个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还未等观察员发令，李源号的炮声便率先响起。
观察员立即大呼：“射击！”
“射击！”每一艘舰船，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二十七艘战舰，近三百五十门火炮，络绎不绝地喷吐出火蛇，一如既往的，船身开始剧烈的晃动，硝烟弥漫了舰船，粘稠得即使是海风都无法将其吹散。
一声巨响之后，港口处的倭人兵卫们差一点便吓得趴在了地上。
倒是有不少见过世面的武士高呼：“不必害怕，不必害怕，这是铁炮，就是德川家惯用的火炮，他们距离太远，打不中我们的，不要害怕……”
然后他们抬头，竟看到无数炮弹带着尾焰飞速而来。
这样的距离，分明……是可以击中他们的。
兵卫们开始出现了一丝混论，凝聚一起的队列开始出现了松散。
这令武士们恼火，于是有见多识广的人厉声道：“只是铁球而已，准备有序后退，不必担心……请务必不要担心……”
铁球？
是挺可怕的，能把人砸成肉酱呢，不过他们似乎就未必有被砸中的霉运，某种程度来说，被砸中的机会确实不高。
可是当一枚‘铁球’砸入了队伍中间的时候，一声轰鸣传了出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不堪一击
从某种程度来说，每一个人都只相信自己的经验。
经验很重要，是人生的一部分。
可是很多时候，经验可能会将人害死，于是就不免使人怀疑人生了。
浪速的武田弘毅就迷信自己的经验，他熟谙步战之法，只有密集的聚集兵卫，才能从容对敌，这是基本的常识，常识很重要，那些一样不会就要开创新战法的人一般都死得很惨。
可是这一次，他失策了。
当他将兵卫们密密麻麻地布置在港口，当第一枚炮弹落下，甚至那炮弹只是险些砸中人，只是小小地引发了一点混乱，然后那尖头的炮弹直接一头扎进了泥里，当所有人都没有将这炮弹当一回事，甚至有人不禁发出嘲讽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厄运即将开始。
一些武士是有理由嘲笑的，倭人又不是乡下人，好歹这时候不是禁海的德川幕府时期，所以不少武士也算是见多识广，铁炮的炮弹怎么能做成尖头状呢？蠢货，该做成圆球啊，圆球落地之后，还会疯狂地弹跳和滚动，能够杀伤更多的人，反而是尖头，就等于成了一枚箭矢一样，一头就能扎入碎石和泥土里，若是没有击中，就再没有杀伤力了。
可是那炮弹依然还冒着浓烟，连身边的兵卫都感受到了它的热力，然后，轰的一声，就如同是空气先是猛地一缩，而后膨胀开来，一股热浪的冲击波，直接让数十丈内的兵卫们立足不稳，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热浪就变成了火焰，火焰迅速膨胀，而后席卷开来，接着在这声震九天的雷鸣声中，无数的钢珠和炮弹的碎片瞬即炸开。
天空升起了硝烟，因为队伍过于密集，数十人顷刻之间便毙命，外围的上百人纷纷被那激射而出的钢珠击中，也是倒了一大片。
面对这种炮弹，散兵阵型是基本的常识，可是偏偏，他们却如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凝聚起来。
这几乎等同于是作死。
于是立即传出着许许多多的嚎叫，有人捂着脸，疯狂地哀叫，他的脸上已经多了十几个血孔。有人身上带着火焰，拼命地在地上打滚，有人早已被烧得皮肤焦黑，亦是在人群中疯狂地攒动。
这时候，武田弘毅顿感不妙了。
而这……也只是开始，很显然，数千兵卫已成了靶子。
在大多数人如同武田弘毅一样感到不妙的那一刻，数百枚炮弹已经从天宣泄而下，接着在各处疯狂地爆开，那炮弹的呼啸声，犹如死神之音。
“跑啊，跑啊……”
有人如惊醒过来，发出了逃跑的叫喊声，可是他们已经迟了。
只是一轮齐射之后，整个港口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仿佛连石头都要燃烧起来，极少数的兵卫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他们成了幸存者，可是绝大多数人，身体已经支离破碎，甚至被这巨大的能量炸得尸骨无存。
方才还整整齐齐地在此备战的兵卫，一下子不见了，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武田弘毅虽是年迈，他自以为接下来，会出现武士一般的战斗，所以他从一开始是心情激动地拿出自己的家传武士刀准备迎战，这柄刀承载着武田家太多的荣耀。
是的，像男人一样对决。
可事实上，那舰船上的明军，压根就没有将他们当做男人，而是直接将他们当做了蝼蚁。
武田弘毅被冲击波冲倒，恰恰是因为冲倒，才让他幸运地在一轮狂轰滥炸之中保住了性命，当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武士服早已残破不堪，那秀在武士服上的家族纹章也早已分辨不清了，甚至他的头发被烧了一半，面目炭黑，只露出一口牙齿，显得极为狰狞。
然后他看到了海滩上，那方才还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曾经耀武扬威的武士和兵卫，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地上的各种肢体，他已分辨不清了。
他绝望地看着，他猛地发现，武士的尊严，在这一刻，没错，只是这一刻的时间，一下子消失殆尽。
栽培一个武士，需要锻打一柄锋利的长刀，需要自幼开始进行培养，一次又一次的劈砍，结果，就在这一瞬间……却发现，在这里根本不堪一击。
舰船上的人显然已经没有兴趣理会港口了，炮兵开始仰角射击，他们的目标，是远在港湾千步之外的街町和寺庙、市场。
仰角射击根本就没有什么准头可说，射击的目标，也不是在有效的射程范围之内，纯属是狂轰滥炸，只单纯带有破坏的性质。
千炮齐发，轰鸣声中，流星雨一般的炮弹在天空划过了焰火的轨迹，接着随意的炸向任何一个目标。
于是远处的街町，时不时的升起一团火焰，无数的浓烟冒出来，大火熊熊燃烧，借着风势，火光愈发地猛烈，整个浪速，顷刻之间陷入了一片火海，尤其是这种木质结构的街市，几乎对火炮没有半分的抵抗力，街町里的嚎叫，远在船上的人根本听不见。
钱谦虽然听不到海岸上的哀叫，却是看得心潮澎湃，从前作为备倭卫指挥，他虽然不至于出生入死，却也有无数次被倭人打的焦头烂额的经验，有不少的部众都死在了倭寇的刀下，现在眼看着倭军顷刻之间覆灭，免不得大呼过瘾，很有一种复仇的快意。
只有邓健皱着眉道：“春秋，你这是做什么，何须射击那里……”
叶春秋却是面无表情，只是扶着船舷伫立不动，徐徐道：“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
“啊……”邓健惊愕地看着叶春秋，他觉得自从认识了叶春秋之后，自己的人生观已经被彻底地颠覆了。
邓健还是忍不住地道：“这……这是什么道理呢，我大明布施仁义，是……是……”
叶春秋直接道：“那是骗你的。”
邓健瞪了叶春秋一眼，反驳道：“胡说，这是孔圣人说的。”
叶春秋淡定从容地道：“现在我说了算。”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一次性打痛
见邓健的脸色难看，叶春秋反而有些心软了，便耐性地又解释道：“这样其实是救人，而非是杀人。”
邓健皱着眉道：“这是什么话，这哪里是什么救人？杀人就是杀人。”
叶春秋道：“我来问你，何以倭寇在东南猖獗，倭寇的赃物销去了哪里？”
本是强执己见的邓健，听了叶春秋的话，不由愣了一下。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难道你认为，倭寇肆虐东南，到处奸淫掳掠，劫掠了这么多的人口，抢夺了这么多的财货，只是放在那无人的小岛吗？他们劫掠来的财富，终究还是流入这里，可是我再问你，这些倭寇何以能明目张胆在此销赃，甚至在此兜售那些被掳掠来的女子呢？”
面对叶春秋一连串的问题，邓健一时语塞。
叶春秋却是道：“倭寇猖獗，大明的私商有他们的原因，这倭国中的多少人，又是他们的同谋？想要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真正做到禁绝倭寇，不但大明那儿要对倭寇进行严厉打击，这倭国的问题也要一劳永逸地解决，你说要施行仁义，那么什么是仁义？你今日对他们仁义，明日就是对东南军民的施以了暴行，圣人也说过：‘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别人欺负你了，你要忍，被打碎牙齿也要往肚子里吞，别人来欺负你，你反而应该对他更好，要用你的爱心去感化他，用你的胸怀去感动他，呵……这样就真的可以换来仁义吗？不是的，这只是为虎作伥，只会助长欺负你之人的野心，他们今日只是打你的巴掌，你若是不给他们一个痛快，明日他们就可以奸淫你的妻女，你若还忍气吞声，他便更加以为你软弱可欺，接着将你踩在泥里，视你为猪狗，想要真正地相互友爱，就首先要让他们懂得尊重，只有他们对你有了尊重，有了敬畏，你的德行才能推行出去。”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看着脸色复杂的邓健，接着道：“今日，我就要让他们畏惧我们，倭国迟早要解决，现在解决，总比留给子孙后代要好，你说我在杀人，我是在杀人没错，可是你忘了，我若只是轻轻地打他们一下，他们只会认为自己输得侥幸，他们就会想要报复，那么我们要制服他，就必须与他们交兵十次、二十次，这样太麻烦了，而且徒增杀孽和劳民伤财。若是邓大人当真有仁心，不忍心这倭国生灵涂炭，那么理应支持我一次性地将他们打痛，让他们痛入骨髓，使他们听到我镇国府的水师，便吓得屁滚尿流，使他们从心底深处生出臣服之心，令他们倭国子子孙孙，听到镇国府的大名，便惊恐万状、魂飞魄散，唯有如此，两国才能世代地交好下去，再无征战。”
“你让他痛一些，他会对你生出仇恨，而你让他痛入骨髓，他便会记住教训。”
“何况。”叶春秋顿了顿，道：“何况这一次，舰队绝不能空船而回，这百年来的劫掠，总该给予丰厚的赔偿，不将他们打痛，他们怎么会乖乖将金银奉上呢？”
“什么，你还要抢？”邓健刚才听得认真，听到叶春秋后面的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已经彻底地倾覆。
倒是那钱谦眼眸一亮，目中掠过了一丝贪婪。
叶春秋面无表情，他只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如磐石一般屹立在船舷边不动，看着那如雨一般的炮火在浪速的每一个角落落下，看着熊熊的大火开始席卷城中的每一处角落，叶春秋却没有回应邓健。
他必须带着大量的财富回去，而且这个财富，必须要动人心弦。
这不是他残忍和贪婪，论起来，也未必就是报复倭寇，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
郑和下西洋，为何最后会偃旗息鼓呢？
它靡费确实不小，虽然有永乐年间的国力支撑，可是花销却是任谁都无法避免的。
可是收益呢？虽然确实带回来了一些交换来的财货，可是大多都是奇珍异宝，这种东西，除了收藏，未必能拿出来兜售。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它是花了国库的银子，却充实了紫禁城的内库。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想当初，刘大夏口称烧毁了所有航海的资料，直接锁死了大明的海洋政策，非但没有被治罪，反而得到了一个爱民如子的美名，这是因为什么，想必这和当时的观念分不开。
每一个人都认为，这是在浪费钱财，是在折腾，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航海成为了得不偿失的代名词，甚至成了政治上的不正确，甚至可以成为被攻讦的罪状，说到底，无非是没有人从中得到好处罢了。
反观这时期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每一处出航，却是竭尽所能，无论是利用多么卑鄙和无耻的手段，甚至用耸人听闻的恶行，而掠夺了无数的黄金白银回到伊比利亚半岛，却很快使航海风靡了整个欧罗巴大陆，从汪洋中返航回来的水手，几乎成了高富帅的代名词，舰船的船长被当成英雄一般的对待，王室将航海当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业，贵族们争相为航海投入了巨资，衣衫褴褛的底层百姓将这当做了通往上层的阶梯。
于是但凡是和海有关的人，都会成为王室们待若上宾的对象，那些粗俗的船长，那些粗鄙不堪的水手，虽然遇到了重重的险阻，却依然无所畏惧的朝着天堂的方向升起风帆，去航海吧，去东方，去西方，去南方，去哪里都可以，因为哪里都有梦寐以求的珍宝在等待着自己。
大明的亏本经营，根本就无法在朝野内外，培养出一个稳固的利益集团，去坚定的支持航海和通商的政策，反观葡萄牙和西班牙人的成功，使整个欧罗巴大陆都掀起了一场浩大的航海热潮，无论是英国、法国、荷兰、北欧，他们眼看到了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成功，都毫不犹豫的投入到这项堪称伟大的事业中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宁可错杀一千
今次，是镇国府水师第一次出航。
若是叶春秋只带着功勋回去，得到的也不过是功劳和赞赏而已，然后呢？然后就诚如文皇帝和郑和一样，依靠他们的强力推动所完成的壮举，等到他们撒手人寰，也就自然而然的人亡政息了。
所以叶春秋的目标很简单，既然来了，就绝不能空手，不但不能空手，还要让镇国府中的许多人暴富。
唯有如此，镇国府的海政才能持续，充实了内帑的宫中，即便今日的天子不是朱厚照，即便新天子和叶春秋有什么嫌隙，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镇国府的海政支持到底，那些镇国府的股东，才会成为海政的既得利益者，那些水手，那些造船的匠人，即便得到的可能只是小利，却也让他们成为平民中足以让人羡慕的对象。
所谓的海政，无非只有一条，让人得利，仅此而已。
叶春秋读了许多四书五经，深谙其中的道理，连孔圣人都非常清醒的认识到人是利益驱使的动物，于是才有了‘子路受人以劝德，子贡谦让而止善’的典故。
你帮助了别人，从而得到了好处，于是就有更多人愿意帮助别人。
而你帮助了别人，却不肯接受别人的酬谢，那么人们就会将道德的标准提高，理所应当的认为帮助别人是不能得到酬谢的，而如此下来，又有谁肯去帮助别人呢？
无数的炮火连绵不绝，在半个时辰之后，炮火终于停止。
各舰放下了登陆的舰艇，紧接着八百镇国新军生员开始登陆，远处，大火依然熊熊地燃烧着，当叶春秋带着人用登陆舰随着海浪冲上了沙滩，他们眼前所展现的，不过是满目疮痍，偶尔，会有人一片焦土中呻吟，有人突然从死人堆中猛地站起，显然这人是个武士，他的目中露出了绝望，勉强地提着武士刀，发出嚎叫。
啪啪啪……
几支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紧接着枪声大作。
他身上厚重的武士铠甲，根本无法阻挡米尼弹，于是身上多了几个血洞，又萎靡了下去。
镇国新军生员们开始很默契的以小组的形式分散，挺着刺刀，在这一片血肉模糊中前行。
叶春秋拿着望远镜，看着那速浪城中的大火，没有理会。
倒是很快，有几个人将武田弘毅提了过来。
武田弘毅的铠甲早已残破不堪，他浑身是血，大口喘着粗气，只是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对于他来说简直如噩梦，他虽是存活下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那炮火覆盖了身后的城町，回去简直就是送死，提着他的人将他放下，他的皮肉黏在了铠甲上，只是粗重的呼吸，似乎一举一动，都使他疼得龇牙咧嘴。
叶春秋看着他，方才望远镜里，就大抵从武田弘毅的举止上看出了对方的身份，叶春秋抿嘴一笑，他又恢复了读书人的样子，朝武田弘毅行了个礼，道：“不知足下高姓，鄙人叶春秋，此番带船队前来剿杀倭寇，顺便与尊国洽商两国邦交之事，还望足下回去报个信，安抚此处军民，具陈学生的来意。”
话可能不太听得懂，不过字，武田弘毅肯定是认识的，有人拿了笔，书写了叶春秋的意思交给武田弘毅。
倭国现在的文字，其实就是汉字，不过是加了一点假名罢了，而作为倭国的贵族，对汉字的书写和诵读更是不在话下，武田弘毅带着叶春秋的‘书信’，便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只剩下了断壁残桓的浪速城去了。
“春秋，他……”一旁的王守仁不知叶春秋心里的是什么打算，不禁询问。
叶春秋看着那武田弘毅跌跌撞撞的背影，早没了方才的不可一世，他莞尔道：“现在该是打交道的时候了，我们回到船上等候吧，等他们二十个时辰后，若是没有人来谈，那么接下来，就该给他们一点点颜色看看了。”
王守仁抿嘴点头，目视远方。
在清理了港口之后，众人回到了船上。
一日下来，倭岛上没有任何消息，只是到了第二日的清早，终于有人抵达了岸边。
叶春秋命人用登陆艇将他们接来，来的人有三个，为首之人，正是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材，他本就是个傀儡，多半是被这大内义兴胁迫而来，除此之外，便是穿着和服的武田弘毅，武田弘毅一脸灰白的之色，低垂着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上了甲板，叶春秋带着钱谦、邓健诸人迎出来，三人便朝叶春秋恭恭敬敬地深深鞠躬。
叶春秋看着他们，含笑着道：“这里可有通译吗？”
一脸酒色掏空的足利义材道：“我会汉语。”
只听了说的一话，便能他居然汉语纯熟，而且还带着几分洛阳的口音。
叶春秋便笑了笑，因为他说汉话的时候，足利义材和身后的武田弘毅、大内义兴脸色都有些波动，看来他们也大抵会汉话有那么点儿粗浅的认知。
这不难理解，倭国受汉人的影响极深，至少在文化上，倭人的上层是以能说汉语，熟读诗词为荣。
叶春秋对待他们倒是并不倨傲，各自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而后请他们进了座舱。
舱中叶春秋很不客气的坐在了主位，足利义材只好陪坐一侧。
叶春秋命人上茶，接着道：“此番我来，是来剿灭倭寇，敢问将军，这倭国还藏匿着多少倭寇？”
足利义材顿时心虚了，忙是去看大内义兴，大内义兴脸色青白不定，却是作声不得。
叶春秋皱眉：“倭寇肆虐我大明，所以我镇国府水师，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自然，大明与倭国，本就是友邦，理应彼此敬重，此番将军来此，令我感激涕零，可是我奉命剿贼，不得不在倭国搜索一番，还望将军能够准许。”
足利义材讪讪然道：“我……我……不，倭寇……已经被扫平了。”
“怎么可能。”叶春秋似笑非笑地看着足利义材，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投靠强者
叶春秋面不改色地道：“分明有数百舰船袭我大明秦皇岛，怎么可能说平就平？将军，我给你交个底吧，我大明上下军民被倭寇肆虐百年之久，死伤无数，这一次，我们是来讨一个公道的，自然，镇国府断然没有和贵将军府为难的意思，不过若是不能讨还一个公道，只怕……”
还没听完叶春秋说完，足利义材已经心惊肉跳，他岂不明白，叶春秋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名目而已，到底谁是倭寇呢，还不是镇国府说了算。
其实这一天多的时间，从京都到近畿都已震动，武田家乃是倭国数一数二的大名，佣兵数千，武士数百人，且又占着速浪这样的福地，寻常的倭国大名，谁敢染指？
可是半个时辰之内，只是三十艘大明的舰船来此，一阵狂轰，武田家便已一无所有，速浪的军民死伤万余，一个强横的诸侯，就此变得一文不值。
这给予倭人的震撼是何其之大。
某种意义来说，所有听闻了此事的倭人都已经吓呆了，倭国本就是狭长的岛国，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大名的领地，都在这大明水师的覆盖之下，武田家这样的实力，尚且只是在半个时辰之间灰飞烟灭，那么自己能坚持多久呢？
恐慌很快地在倭国蔓延开来了。
附近的不少大名，已经派出了武士来到这里打探，而他们不一而足的，都惦记到了这位征夷大将军。
征夷大将军的威望已经越来越低，有了好处，大名们早已不将将军放在眼里了，可现在遇到这种事，却都希望征夷大将军前去与大明舰队接触。
日子没法过了啊，这大明舰队便如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斯之剑，实在让人恐慌不安。
这一场炮击，算是让倭国上下彻底地被打服了，这种完全碾压式的不对称战争，彻底地动摇了倭国的基础。
大名的基础是什么？是武士！而这些武士成为大名的家臣，他们利用武士道的理念来灌输忠诚的观念，使这些武士成为他们的附庸，再借此来统治他们的领地。
可是现在却是发现，原来那些自幼栽培起来的武士，在镇国府面前，竟是不堪一击。
足利义材咀嚼着叶春秋的话，随后道：“敢问大人，到底有什么打算？若只是倭寇，我们愿意交出，还有……”
叶春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足利义材，随即笑了笑道：“还是我和将军私下来谈吧。”
足利义材愣了一下，神色犹豫地看向大内义兴。
大内义兴和武田弘毅对视一眼，却不得不乖乖地告辞而出。
其实大内义兴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因为他渐渐发现将军失去了掌控，可是他在这镇国公面前又不敢放肆，至于武田弘毅，脸色就更加糟糕了，而今他已成了丧家之犬，已是心乱如麻。
足足谈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征夷大将军从舱中出来，倒是有个卫兵被召唤可进去，可是过不了多久，卫兵就出来了，与人低声交谈起来。
就在大内义兴和武田弘毅二人越加不安之时，突然一队镇国新军生员涌了上来，无数的步枪对准了二人。
为首的人正是许杰，许杰踏步上前，轻蔑地扫视了大内义兴和武田弘毅一眼，正色道：“而今已经查明，尔等二人俱是倭寇，来人，就地格杀。”
不等大内义兴和武田弘毅争辩，枪声便响了，数十发的子弹近距离地穿透了大内义兴和武田弘毅的身体，他们浑身血洞，皆是不甘心地发出了哀嚎，最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许杰奉命办妥了此事，方才进入了舱中，此时叶春秋和足利义材还在把茶言欢。
“已经处理好了吗？”叶春秋很平静地看向许杰。
许杰连忙点头道：“是。”
“好吧。”叶春秋淡淡一笑，道：“那么你先下去吧，我和将军还有话要谈。”
足利义材听到外头的枪声，等到有人进来禀告，他便知道大内义兴和武田弘毅都已身死，顿时感到了一丝惶恐和不安，连看向叶春秋的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幕府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约束大名的力量了，就如这足利义材一样，若不是大内义兴的‘辅佐’，只怕用不了几日，就可能被用心险恶的大名驱赶下台。
现在大内义兴已死，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叶春秋看着不安的足利义材，却是含笑道：“从今日起，将军将会在镇国府的保护之下，如有必要，镇国府将给将军和将军的后代颁布铁券。所以请将军放心，方才我们所谈妥的东西，就是未来我和将军彼此合作的基础，倭国若是动荡，对于镇国府有害无益，所以镇国府势必会全力支持将军在倭国的统治……”说到这里，他刻意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而且，绝对毫无保留。”
足利义材看着叶春秋，心里发出苦笑。
原来，处死大内义兴，只是镇国府想取代大内义兴的角色而已。
不过……这显然对足利义材是有利的，一方面，镇国府更强，既然是傀儡，那么投靠强者，显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其次，镇国府毕竟是外来者，外来者更需要幕府的帮助才能维持他们的利益，譬如统治倭国，若是大内义兴，肯定是他亲自来操刀，而幕府不过是他挟持的一个木偶罢了，可是镇国府呢？显然只需要利益而已，只要自己符合他们的利益，倭国的国政，自己便有机会可以去亲自掌握了。
足利义材再也没有犹豫，连忙拜倒在地道：“愿追随镇国公，供镇国公驱策。”
足利义材的态度是极为卑微的，毕竟已经有过许多年傀儡的经验了，这已成了他吃饭的家伙。
叶春秋上前，一把将他扶起，道：“不必多礼，接下来，就请将军召唤倭国大名来此吧。”
足利义材对叶春秋的印象很好，虽然他心里明白，这个人可能比大内义兴更加狡诈，或者是更加贪婪，可是至少人家掩饰得很是恰当。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臣服
虽然足利义文在倭国的没有任何的势力，可是他并不蠢，在衡量利弊之间，他又怎么不会投向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呢？
比起在如同大内义兴那样的人的控制下，足利义材则更愿意投靠叶春秋。
叶春秋虽有时在他的面前也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却又能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可亲的一面，叶春秋虽然在牟取利益时毫不容情，甚至连足利义材都觉得有些为难，可另一方面，在你觉得对方过于残忍的时候，却又愿意给一点甜头，比如立下一个保证。
对于幕府来说，这显然是极为有利的条件，所以足利义材没有过多的迟疑，就接受叶春秋的条件了。
这场和谈，倒是显得十分的愉快，于是，征夷大将军的命令很快地传至倭国诸岛。
各地的大名接到命令后，都是惊疑不定，现在征夷大将军召唤大家前去浪速，显然是大明舰队的授意。
浪速的惨况早已经传遍开来，他们已经对这大明舰队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可若是不去，不但违反了幕府的命令，似乎也给了大明舰队征讨的借口。
在这种情况之下，似乎只剩下非去不可的选择了。
更稀罕的是，这一次征夷大将军的命令口气十分强硬，限令十日之内，必须抵达浪速，边远的区域，则可以宽限五日。
倭国诸岛不大，这个时间倒是勉强够了的，可是许多人纷纷疑惧，却是有些不敢成行。
而将军的命令，措辞之中带着不容拒绝之意，这显然是征夷大将军第一次如此坚决。
首先动身的，自是京都的斯波、细川、畠山三大族，接着便是守御，不少近畿的大名也纷纷动身了，毕竟大明的舰队就距离他们不远，现在还端着，实在属于作死的行为。
有人带了头，于是其他诸大名也纷纷开始成行。
在这一片废墟中的浪速，而今却开始有许多公卿抵达了。
事实上，抵达这里的贵族和大名来到这里，方才知道现实比那些流言更加的可怖，整个浪速仿佛已经经历了一场地崩，早已面目全非，只留下曾经繁华的痕迹，到处都是炮坑和被火炙烧过的残破，衣不蔽体、存活下来的人躲在断壁残桓下只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屋，无论是贵族还是商人，又或者是最底层的平民，现在都是衣衫褴褛，混杂不清了。
一些平民被驱使着清理这里，他们挖了大坑，将无数的尸首丢弃其中，用土去掩埋。
而在这里，却诡异得连一个相熟的武士和兵卫都不曾见到，仿佛那武田家族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整个家族就这么被抹平了，连带着他的家臣，他的卫兵，没有一丁点存在的证据。
这里可是号称仅次于京都的浪速啊，而武田家族，也曾显赫一时，大名所带来的家臣，现在开始四处打探，他们从许多幸存者的口中得知的消息却是更加的骇人。
一切都和传闻的一模一样，只是看到现实，更是令人深刻罢了。
他们犹如亲眼看到了那可怕的经历一般，只是半个时辰，大明舰队犹如有天神相助，引发了天火，紧接着浪速就陷入了火雨之中，无数人尸骨无存，无数的屋宇和寺庙倒塌，城中之人和这里的守御兵卫，也只是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死伤了近七成。
接近两万人，也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败坏场景，还有那幸存者的描述，令人情不自禁地感到头皮发麻，而后大名们都安份了起来，就连平时最爱说大话的萨摩藩的岛津氏，现在也缄口不言了。
这里已没有房屋供他们下榻，所以只能安排在山上的寺庙里，那儿倒是没有被破坏，不过近两百个大名，加上他们的随从，显然就有那么点儿住得不太愉快了，就连食物，也只能是船上送来的一些干粮，口味很差，很糟糕。
可是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人发出什么抱怨。
当大将军足利义材来探视大家的时候，一下子，从前备受冷落的足利义材，却一下子地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很显然，在所有人看来，当初那如傀儡般存在的大将军，如今已成了和大明舰队沟通的桥梁。
现在每一个人都在猜测大明的心意，毕竟现在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不过了，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大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在违抗大明舰队的命令情况之下，能有好日子过。
臣服强者，这是最基本的素质，毕竟对于大名们来说，什么都可以接受，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上千年的家业毁于一旦，就如那武田氏一般，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消失了，这显然是给以他们最大的警惕。
足利义材此刻的内心不由带着几分触动，可以说，他从来没有享受过如现在这般受众星捧月的感觉，第一次摆出了征夷大将军的威严，高高地跪坐在寺庙的上首，每一个如他们平时觐见大将军时的礼仪纷纷跪坐在左右，只是从前那冰冷的目光，现在却多了几分顺服。
足利义材先是命人宣读了镇国府的命令，从今日起，倭国征夷大将军将得到镇国府的保护，任何对于大将军不满的言论或者是对幕府的阳奉阴违，都将被视为倭国叛逆。
众人听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却都一致地默然无语。
足利义材看着诸人，脸上已露出了不经意的笑容。
这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啊，就在不久之前，自己不过是个玩偶，可是现在，似乎已经开始接触到权力了，虽然只是轻轻地触摸到了一些，却令他想到了自己的父祖辈的荣光。
其实对于足利义材来说，臣服于大明并不丢人，自己的祖宗，还曾被大明的洪武皇帝封为了日本国王呢。
现在有了镇国府的强力背书，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倭国的大礼
足利义材精神奕奕地看着众人，脸上带着几分肃然，道：“有鉴于藏匿倭寇的罪行，镇国府将要求日本国缴纳罚金，数目为五百万两金银，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可谓有鉴于我们对于大明的伤害，本将军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善之处，只是既要筹措这么多金银，除大内家和武田家因为私通倭寇，而罚没他们的土地和金银之外，尚需大家一起筹措，幕府将先行拿出二十万两白银，和两千斤黄金。”
说来也是奇怪，倭国什么都缺，却是唯独不缺金银。
这里几乎有整个世界近三成的金银矿，所以在倭国，金银的价值并不算高，足利义材先行拿出的二十万白银和两千斤黄金，也绝对是一笔大数目，不过他却不是以身作则，而是幕府此前就已经被大内义兴所控制，所以这些金银，真要算起来，可以说是大内家族所有。
现在足利义文做出此番承诺，算是借花献佛，既向镇国府表了忠心，也算是做了表率。
可是大名们却是哗然了，这分明就是打劫啊，本来还是面无表情的众人，已经有人露出了愤慨之色。
足利义材只是轻描淡写地看着他们一眼，随即道：“这是本将军的决定，到时请各家踊跃缴纳，若有不足，幕府将视其为倭寇的同谋，武田和大内就是榜样。”
许多人听罢，足利义文的话却是犹如给他们投下了一抹炸弹，众人的脸色顿时面如死灰，偏偏又是作声不得。
若如此，就相当于是倭寇了，不但受到幕府的打击，还可能遭受大明舰队的攻击，这样的结果，是绝对无法让人接受的。
此时，只听足利义文继续道：“除此之外，为睦邻友好，镇国府与本国将进行长期的贸易，交易的地点，本国理应欢迎镇国府在此经营，有鉴于武田家族私通倭国，本将军将收回他的领地，将这份土地当做本国赠予镇国府的大礼……”
贸易……是好是坏，许多人并不知情，不过赠予土地，无非就是割地罢了，好在这对诸藩来说，似乎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个时代，倭国并非是铁板一块，各家大名，他们所属的藩镇本就是国中之国，只不过现在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一个新邻居罢了。
对足利义材来说，这似乎不算很坏的结果，镇国府只要没有吞并倭国的野心，他甚至乐于割让速浪给镇国府，如此一来，镇国府在倭国就有了一个立足点，作为扶持他的一股力量，这有利于强化幕府的统治。
足利义材之所以肯放心，倒也不是他天真浪漫，这实在和大明数年来对外藩的德政分不开，大明与诸藩国打交道，从没有表露出侵占领土的野心，即便是大中原王朝最强盛之时，却依然保留了高丽和朝鲜作为藩属，只这一点，足利义材对于镇国府是抱有信任的。
大名们的心思就复杂了，后面两个条件，和他们关系不大，可是第一个条件，却令他们为难，不过大将军所说的，理应是镇国府的意思，这就非让人接受不可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就真的不怕成为第二个武田家族？
足利义材在接受了大名们的礼仪之后，便动身去了港湾，登上了秦皇号会见叶春秋。
足利义文到了秦皇号的时候，叶春秋正坐在舱中喝茶，足利义材便来到他跟前，恭谨地将事情的经过大抵说了一遍。
叶春秋便露出笑容道：“果然，有将军襄助，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将军既然遵照了我们的约定，那么镇国府也将信守承诺，从此之后，任何人挑衅幕府，便是挑衅镇国府，请将军放心。”
足利义材心里却想，今次召集了大名，搜刮他们的金银，许多大名都是敢怒不敢言，从此之后，一旦脱离了镇国府的保护，只怕本将军势必会遭致报复，将来足利家的幕府，怕是永世都需得到镇国府的庇护了。
所以他显得很是诚恳，道：“能为镇国公效劳，已是欢喜无限了。”
叶春秋请他喝茶，足利义材便道：“速浪藩的土地，从此便为镇国公所有，镇国公可有什么计划吗？打算屯驻多少舰船和兵马？”
叶春秋呷了口茶，道：“这个倒是不急，这一次确实是为了剿贼而来，所以有些仓促，随员也是不多，不过虽是如此，日本和秦皇岛的航路倒是可以先行开起来，舰队可能要在这里耽搁一些日子，不过再过一些时候，我却要成行了，这里毕竟是异国，现在舰队离开大明太久，还需有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听到叶春秋说要先行回去，足利义文便猜出，其他的事，肯定是打算交代其他人去代办了。
此时，足利义材苦笑道：“其实……若非是镇国公来到这里，足利家就完蛋了，镇国公可知道，原本倭国内部将会有一场混战？可是现在，事态可能要平息下去了，所以虽然我和镇国公曾经是敌人，可是对我来说，镇国公的出现，却是拯救了许多人。”
“是吗？”叶春秋盯着足利义材，突然发现，这个幕府的将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他显然对于时局有着清醒的认识，也大抵感觉到倭国的战国时代即将来临，也正因为如此，他自知自己实力浅薄，幕府已经无法维持，所以才会对做傀儡感兴趣吧。
一个人能够识时务，其实已算是难得，毕竟这世界多的是不知好歹之辈。
叶春秋站起来，带着浅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忙，还需劳烦将军。”
足利义材连忙道：“镇国公但有所命，义材自然全力以赴。”他很是温顺地继续补上了一句：“镇国公将我当做家臣就可以了，其实不需要这样客气，我虽贵为征夷大将军，实则很清楚自己的境地。”
“是吗。”叶春秋也不知该对他报以何种表情，只好道：“这就好极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盟约
叶春秋发现自己很喜欢和足利义材打交道。
足利义材是一个很能审时度势的人，这样的人，也算是个聪明人，而对叶春秋说，跟聪明人打交道，能省下很多唇舌。
若是镇国府和幕府实力相当，叶春秋或许对足利义材有所警惕，可是现在在镇国府水师力量的完全辗轧下，叶春秋十分相信，这已足以让足利义材心悦诚服地俯首帖耳。
这种感觉，叶春秋真的感觉挺好。
到了次日清早，倭国的神官便开始在海湾处布置起来。
这里曾是武田家覆灭之地，而如今，却被摆成了类似于道场的样子，镇国新军的生员背着步枪登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两三百个大名和守御，此时纷纷跪坐于此，屏息等待，神官们开始吟唱起来，虽然他们所吟唱的东西使人分辨不清，他们穿着神官的服饰来回舞动，长袖飘摆，犹如鬼神上身，大抵的动作无非是祭祀，祈祷，赐福罢了。
红布从沙滩延伸到了道场，当叶春秋登陆，便踏上了红毯，身后是潮汐的声音，而在这里，两个倭人武士跪坐两侧，叶春秋甚至怀疑，这两个家伙可能会刺杀自己，不过自始至终，他们都只是默然地跪坐垂头。
于是叶春秋继续举步前行，徐徐沿着红毯至于道场，只见这里，已摆着一方书案，长案之上，放着笔墨纸砚，纸上已用汉语和倭语书写了盟书。
足利义材跪坐于长案一旁，叶春秋走来，两侧的大名和守御纷纷叩首行礼，这显然和对待征夷大将军的礼仪相同，足利义材则起身，他穿着一身和服，取出了一个纹章，送到了叶春秋的面前。
这是一个花菱纹章，所代表的，正是这里原本的守御者武田一族，而如今，武田一族自此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却是叶春秋。
叶春秋将这绣着纹章的绸布放到了案前的油灯上，那纹章立即便被火烧成了灰烬，这也代表，武田家族最后一丁点留存在这个世界的证据也已消失殆尽了。
长案前有两个蒲团，叶春秋当先坐下，足利义材则坐到了另一侧，而后二人一起提笔，在这盟约上各自署名。
倭国自称是神国，虽然这是扯淡，不过但凡祭祀或者是订立盟约，大多时候都带着那么点儿神话色彩，盟约中的内容，除了叶春秋所提出的三条，便是一些细节方面的补充。
如叶春秋将这速浪改为大阪，原因嘛，只能用任性来形容，或许是速浪这个名儿，让叶春秋感觉实在有点猥亵，怪怪的，还是后世的大阪让他觉得耳熟能详。
至于那三条主要的盟约，大抵就奠定了镇国府未来的方向，割让土地，说是殖民地也好，说是定居点也罢，反正无论怎样称呼，既然要通商，各国的法律对于商人来说过于复杂，毕竟各地的习俗不同，随时可能会闹出纠纷，那么直接开辟出一处港口，就成了必要，这里所行的，将是镇国府的通商律令，自然，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口岸，是不需要向倭国缴纳税赋的，这就完全可以使大家安心。
除此之外，不久的将来，镇国府可能在此屯驻一支军马，既可保护自己的定居点，同时如有必要，也可用以干涉倭国的时局，既然决心扶持室町幕府，总要信守承诺。
至于五百万两纹银的赔款，自是有叶春秋的打算，镇国府需要银子，出了海，若是没有带着银子回去，那么出海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毕竟不是做善事的，这笔巨额的赔款一旦到了大明，所带去的必定是一次思想上的冲击。
叶春秋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算是正式缔结了盟约，足利义材则是红光满面，接着跪坐着朝叶春秋深深一弓，叶春秋则回礼，只是这……
怎么感觉有点儿像是夫妻拜堂的既视感？
好吧，差点让叶春秋想偏题了，待叶春秋和足利义材都坐直了身体，两侧的大名则纷纷弓下了身子，深深一礼，神官又开始吟唱起来。
旋即，便是舞姬上台，画着浓妆，开始即兴舞蹈。
叶春秋憋着勉强看下去，却发现不少守卫于此的镇国新军生员个个露出了一点饥渴的表情。
这……很好理解啊，在海上漂泊的男人，大抵是连母牛都会垂涎三尺的。
不过叶春秋倒是对他们并不担心，镇国新军的军令极其严格，可谓是令行禁止，他们的忍耐力，通过日复一日的操练，也早已非同一般，这一点诱惑，却也承认得住的。
倒是一旁的足利义材微微倾着身子，对叶春秋道：“若是镇国公有兴趣……”
叶春秋抿抿嘴，莞尔一笑道：“将军美意，本该却之不恭，不过我与诸将士同甘共苦，还是不必了。”
足利义材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笑。
这几日在倭国的时光，叶春秋本想在此一览风景，毕竟是异国他乡，难得来一趟。
不过得知这里绝大多数古迹都已被炸了个稀巴烂，叶春秋也只好摇头了，足利义材几乎隔三岔五便要登岛来，求见叶春秋，他很清楚与叶春秋打好关系的必要性，而且……他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至少那些大名，对自己已经不敢再放肆了。
两百多个大名，现在谁敢冒头就打谁，而且这种揍绝不是倭人相互攻伐那般，今天你拔了我一座堡垒，明日我打下你一个村，而是实实在在的火炮洗地，灭你满门，在倭国内部，即便是你的敌人，人家也认你的姓氏和身份，可是对于明人来说，你不过蝼蚁罢了。
也正因为如此，大名们知道得到了镇国府保护的足利义材已经不容小觑，似有重整幕府的样子了，对于这位足利家的统治者，大抵都表现出了较为恭顺的态度。
足利义材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样的感觉了，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算是撞了大运，幕府的崛起，似乎已经在望。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宾主尽欢
叶春秋对足利义材这个新伙伴，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
叶春秋并没有将足利义材当做傀儡看待，更确切地说，镇国府是没有能力去统治整个倭国的，即便你打服了所有的倭国大名，接下来接二连三的起义和反抗也会令镇国府焦头烂额，所以有足利义材的配合，对镇国府来说，只会利大于弊。
而叶春秋之所以决定在此逗留，是因为还有一些事需要去办理。
在这大阪的区域，有一座巨大的金矿，除此之外，在岛根，还有一处储量惊人的银矿。
倭国多金银，而且储量十分惊人，在未来几百年来，会有诸多金银矿被发现，而且多为浅层的金银矿，十分容易开采，甚至在美洲的矿产没有开发之前，一个小小的倭国，金银的开采量居然占了整个世界的四成。
这是何其大的财富，若是能全部发掘，这就是数以亿两的黄金白银，最重要的事，许多的矿脉还未真正开始发掘。
叶春秋通过光脑，心中早有数十个金矿和银矿的分布，尤其是那石见银矿，规模更是极大，它被源源不断地开采了几百年，甚至在一百多年后，成为了丰臣秀吉侵略朝鲜的主要军费。
将来镇国府会在大阪设立总督，进行通商和交流，而这些矿产，自然也会成为未来开采的目标，现在若是能以低价将其买下，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所以这时候，叶春秋偶尔也会请一些大名登上秦皇号交谈，趁机大致地摸清了底细，而后便提出购买的要求了。
叶春秋的价格还算合理的，而且矿山大多都是山，本来就无法给大名带来多少的收益，大名也是聪明人，都晓得这位镇国公未来将会在倭国发挥巨大的能耐，于是对于这样的土地买卖，可谓是乐见其成。
很显然，倭人在这一点上，一直是比较明智的，他们总是能屈能伸，既能作为最凶残的劫掠者，却也完全能摇身一变，成为你的朋友，而一旦成了朋友，反而许多事都不是事儿了。
一份份土地的契约在手，叶春秋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快意，他一丁点都不担心有人敢毁约，于是宾主尽欢，叶春秋高兴之余，也不免贪杯，喝得微醉。
终于等到大名们一告辞，钱谦和邓健二人便在外探头探脑，钱谦率先冲进来，埋怨道：“哎呀呀，真没意思，何苦要喝这么多来着？和咱们喝也没见你这般尽心，到了倭人那儿，反而就拼命了。”
邓健倒是一瘸一拐地去给叶春秋寻了毛巾来，叶春秋用温水擦拭了一下脸，钱谦眼尖，看到了那些立约的文书，不由道：“这是什么？嗯？春秋，你好好的不去抢地，却去买地，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带着炮舰来，难道就是做买卖的？春秋，国仇家恨哪，哎……”
说着，钱谦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叶春秋，甚至忍不住跺脚，很是为叶春秋的善良而遗憾的意味。
叶春秋反而一笑，舌头有些打结：“我只是良心过不去而已。”
“良心，呸！”钱谦怒气冲冲地道：“你怎么不和我讲良心？我跟着你山长水远地来到这里……”
叶春秋却是突然认真地看着钱谦道：“你说，我该留谁在这里？”
“什么？”钱谦和邓健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叶春秋徐徐道：“而今这大阪已为镇国府的囊中之物，这是镇国府的第一片飞地，将来势必要树立模范作用，该让谁来治理呢？哎，这似乎又是一桩头痛的事，既要可靠，又不能贪墨钱财，更该有几分能力，好吧，且回去再说，过几日我便回程，叶斯和王猛还有王参事将留在这里等着倭人筹措赔偿的钱粮，方能返航回去，你们愿不愿随我先返航？”
钱谦笑了笑道：“自然是要走的，你去哪儿，我们当然就去哪儿。”
邓健似乎也没什么意见，随意地点了点头。
叶春秋便笑道：“这一趟，我们在宁波港靠岸，而后再走运河北上，在京师呆了太多年，不妨我们回去看一看吧。”
叶春秋在心里不由地想着，这一趟从宁波回去，本意是想趁机摸一摸那些私商的底细，当然，回去省亲也是一个理由，现在私商的船队已经和倭人的船队一起葬身鱼腹，他们已成了没牙的老虎，现在，是时候一锅端了。
于是休息了几日，叶春秋便不再耽误，带着钱谦和邓健乘坐了吴文进号起航，其余的人，则依然停泊这里，有王守仁在此坐镇，叶春秋并没有担心，倭国的局势已经平稳，无需自己过多干涉。
得知叶春秋要走，足利义材既是有点担心，又是大喜过望。
镇国公急迫地想要离去，这就证明了自己的断言，他们对于过多的干涉倭国没有太多的兴趣，可他们又盟誓保障了自己幕府的统治权，这既给了幕府发挥的空间，同保证了幕府对倭国的统治。
毕竟，被大内义兴那样的权臣所把持，幕府的征夷大将军就真正成了傀儡，时刻都在管领的控制之下，而镇国府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时刻合作和配合的傀儡罢了，其他的事，他们不会有兴趣去过问。
足利义材心情愉快地亲自在港口处相送，他带着依然盘桓在此的诸大名，远远眺望着那一艘舰船徐徐离开港湾，看着那巨大的船影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足利义材不由长长地吸了口气。
足利义材不由有些感慨，这些日子的际遇，实在是跌宕起伏，不过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糟糕，他甚至对叶春秋的感觉极好，也不知从什么时候时候，双方已能放松地把酒言欢。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大名，看着他们各异的表情，虽然见到征夷大将军的目光逡巡而来，他们连忙点头，尽力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思，足利义材却是知道，属于足利家的时代还没有结束，现在，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衣锦还乡
十几日之后，一艘舰船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了宁波的海面上。
这倒是令宁波市舶司的几艘小舰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敌袭，等他们好不容易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便连忙前去禀告。
于是整个宁波震动了。
今日万里无云，宁波港本是大明为数不多的对外窗口，得知叶春秋抵达，市舶司的曹公公颇感意外。
算起来，他与叶春秋也算是老相识，想当初若不是自己给他报功，叶春秋未必能有今日呢。
曹公公所掌的市舶司，是个肥缺，和刘瑾多少有些暧昧不清，不过他是弘治朝的老人，虽然也努力巴结新贵，仗着的还是张太后的势。
此时，曹公公穿着大红的袍子，领着市舶司上下官吏来到港口，等着叶春秋登岸，心绪却是复杂，想当初，这个小秀才见了他还得要见礼呢，而如今呢，曹公公却有点酸溜溜的，见了叶春秋，带着几分尴尬地对叶春秋行礼道：“见过镇国公。”
而后，曹公公便看到了跟在叶春秋后头的邓健，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行礼。
这人倒是很面熟，于是曹公公用心地想了想，这不是南京的那个邓御史吗？当初还巡按宁波来着，他是跟邓健打过交道的，便也很快有了那深刻的印象，这样油盐不进，看着就讨嫌的人，据说都做了都察院佥都御史，我呸！
虽是嫌邓健嫌得要死，曹公公却依然堆起笑脸，朝邓健颌首：“邓御史，你好。”
钱谦有些不太面善，不过一看就是锦衣卫的人，自也相互点头致意。
叶春秋不愿和宫中的人打太多交道，实在也是因为他摸不清曹公公的底细，宫里的人，叶春秋和他们关系大多不甚好。
和曹公公寒暄了几句，幸好这时远处有仙鹤车来了，几个差役拥簇着一人下来，竟是宁波的那位刘知府。
刘知府上前，正待要行礼，叶春秋反而不敢承受了，先行行礼道：“学生叶春秋，见过宗师。”
论起来，当初刘知府点了叶春秋为府试案首，双方就早有了师生之谊了。
刘知府显得受宠若惊，却还是受了，捋须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哎呀，廨舍之中已命人备好水酒，请镇国公一叙。”
曹公公站在一旁，心里头的酸味儿就更浓了，他晓得叶春秋乃是张太后的义子，所以也颇有几分巴结的意思，现在刘知府近水楼台先得月，让人很不得劲啊，平时这姓刘的天天装孙子，到了这个时候来截胡，忒不仗义了。
曹公公便干笑起来，凑趣道；“既知府衙门已做了酒席，市舶司便索性跟着沾沾光了。”
刘知府和叶春秋对视一眼，都不太喜欢这位曹公公，倒不是排挤，实在是大家都不是一个圈子的，三人之中，一个勋贵，一个文官，一个太监，本来各不相干，不过叶春秋毕竟是状元出身，你说他是勋贵，人家却是翰林出身，你说他是文官，人家贵为镇国公，多少，和刘知府也算是一个路数。
大明的各色官员，历来是曲径分明，互不相干的，曹公公这言行，就令人感到有些不太识趣了。
不过曹公公既然开了口，刘知府当然也不好拒绝了，只好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笑道：“请曹公公莅临。”
早有人备了仙鹤车，三人各自坐车徐徐来到知府衙门。
衙门这儿，已经加派了三班差役防卫，驱逐了不相干的人等，而后知府衙门诸佐官在此静候，待叶春秋下了车，众人纷纷来见礼。
今日叶春秋算是衣锦还乡，眼见诸人如此，不免唏嘘，于是纷纷回礼，倒是不便摆出镇国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有几个佐官，他是熟识的，不免认了出来，被认出的人皆是受宠若惊，忙叫惭愧。
接着才在众人拥簇下进入了知府后衙廨舍，果然酒水已经准备妥当，于是众人落座，曹公公始终将笑容挂在脸上，频频劝酒，这反而使得刘知府不便说话了，邓健和钱谦都是疲惫得很，只是勉强吃了一些酒菜。
叶春秋倒是表现得最为淡定的，和曹公公喝了几杯。
曹公公酒力不胜，舌头有些打结了，道：“哎，想当初哪，我第一眼瞧见镇国公，心里便嘀咕，镇国公乃是人中龙凤，势必要一飞冲天，你看看，你看看，果然哪，哈哈，咱怎么说来着……说来这几年，咱在宁波，也不甚太平，市舶司，是愈发不如从前了，而今镇国府要开海了，从今往后哪，更没有市舶司的事儿了，咱现在……咳咳……”
呛了一口酒，曹公公摇头，叶春秋便莞尔，他见刘知府似是有话要说，可是又有些不便的样子，却也抿嘴。
酒过三巡，天色已晚，叶春秋便起身告辞，他既来了宁波，肯定是下榻在同济堂里的。
刘知府将叶春秋送了出去，再三请他在衙里下榻，叶春秋谦谦有礼地婉拒，带着钱谦和邓健出了衙，直接上了仙鹤车，徐徐朝着同济堂去。
结果走到半途，突然后头有马蹄声急促而来，隔着玻璃，能看到清冷的街上是一辆仙鹤车追上来，待那仙鹤车停下，却见晃悠悠的曹公公走了下来。
曹国公走到叶春秋的仙鹤车前，带着酒意，纳头便拜道：“镇国公，咱有话要说。”
叶春秋不由纳闷，莫非是发酒疯不成？
回到宁波，这里给自己的感觉是既陌生又熟悉，这里的街道甚至是一草一木，叶春秋都记忆犹新，可是因为离别太久了，却有不禁有着陌生感。
此时，叶春秋倒是一心惦记着去同济堂看看，谁料曹公公却是如此莽撞地拦下他的车驾。
不管如何，总算是老相识，叶春秋便走下车，将地上的曹公公搀起，道；“公公，地上凉。”
曹公公却是仰面道：“事情紧急，咱非要不吐不快不可，镇国公若是信得过咱，还恋着旧，不妨……咱们在车里说？”
叶春秋只稍稍犹豫，便道：“请曹公公上车。”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该做个了断了
等到二人坐到马车里，叶春秋才是一脸认真地打量起曹公公，心里却是不由有着深深的狐疑，而且本心上，经过刘瑾，他实在对太监这类没有太多的好感，所以也并不想跟曹公公打太深的交道。
而曹公公口里虽然喷吐着酒意，可是他的意识却是很清醒的。
一个清醒的人，往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是比较郁闷，比较纠结，比较头痛而已。
能对手撕鬼子有研究的人，即便他是太监，大抵心里都有那么点儿理想，比如读书人的理想是立功立言立德之类，太监若是有理想，大抵就是枪出如龙之类的了。
所以他进入了叶春秋的车内，却很识趣地没有坐在沙发上，这是镇国公坐的位置，他不过是靠着车厢角落里的一处小矮凳坐下，身子蜷着，显得有些拘谨。
叶春秋倒是收起了打量的目光，随手拿起了几子上的茶水呷了口茶，方才本是有点微醉的叶春秋，此时也酒醒了，看着嚅嗫的曹公公，道：“不知曹公公寻来，有何见教？”
“镇国公，咱和你也算是有交情的……”曹公公老样子地干笑着道。
叶春秋和颜悦色地道：“是的，当初我身陷囹圄，多亏了邓御史和曹公公赶来相救，春秋心里一直感激。”
若不是还记得这事，叶春秋估计自己是懒得理曹公公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这曹公公找他，并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曹公公的脸色这才舒缓了一些，道：“没什么，不过是奉命办差罢了，咱哪里当得了这个，镇国公，咱来这儿，是有事要禀告。”
叶春秋带着微笑，看着他道：“还请曹公公赐告。”
曹公公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可是袭了倭国？”
这个消息，按理来说，没这么快送达的，毕竟倭国悬在海外，这时代又是海禁，很难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不过市舶司收到那么一丁半点的风声也不无可能，只是对叶春秋来说，还是太快了，叶春秋不由道：“市舶司的消息这样的快吗？”
“不。”曹公公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不是市舶司的消息，是某些人得到的消息，咱也只是捕风捉影地听到了一些风声而已。”
“某些人？哪些某些人？”叶春秋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曹公公踟蹰道：“镇国公其实心里明白是哪些人。”
呃……
这就好像是兜圈子一样，说到关键之处，给你一个暧昧的眼神，然后说一句‘你懂的’。
说实话，叶春秋是真懂了。
某些人，肯定是和倭国关系密切的人，想必舰队一到，袭了大阪之后，倭国的某些人就急不可耐地送了消息到了东南的某些大族这里，曹公公好歹是这里的地头蛇，即便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多少也能听到一些风声。
叶春秋莞尔笑了，可以想象，这里所说的某些人，现在一定是急得跺脚了吧，他看着曹公公，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地道：“公公说这些，想必意有所指吧。”
曹公公咬了咬牙，比起叶春秋的从容，他的神色却是凝重多了，随即道：“现在镇国公袭了倭国，等于是断了有些人的命脉，他们已到了绝路，所以咱来提醒镇国公，切记要小心哪。”
叶春秋颌首道：“宁波之内有哪些是公公所指的某些人？”
“这……”曹公公显出了几分为难。
叶春秋哂然一笑道：“不为难你，不过开玩笑而已，他们蹦跶不起来的，到了今日，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他看着曹公公尴尬的样子，心里大抵了然了，曹公公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趋势，一旦秦皇岛落成，又得到了贸易特许，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很快就要没落，他现在是在‘平跑官’，有鉴于他这么多年依然还在这里打秋风，却没有调回宫中去，多半他的门路也是不多，否则何至于在这市舶司养老？
看来这位曹公公，有点不甘寂寞啊。
只是叶春秋对曹公公未必放心，但凡是太监，谁知道会不会和刘瑾这些人不清不楚？所以他也没有表态，只是客客气气地道：“倒是有劳曹公公提了个醒。”
寒暄了几句，让曹公公也有点摸不透叶春秋的想法，这个少年稳重老成，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感到猜不透了。
待马车到了同济堂，曹公公只好告辞，泱泱而回。
叶春秋下了马车，抬头看着同济堂，只见这里灯火通明，差点炫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如今这同济堂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建，早已今非昔比，门口许多人提着灯笼站着，多半是得了口信，所以一直在此等候。
“见过镇国公。”众人见到下了马车的叶春秋，随即齐声行礼。
这里的人绝大多数是孤儿出身，都算是叶春秋将他们拉扯出来的，此时一个个脸上带笑，欢天喜地的。
叶春秋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庞，亦是露出会心的笑容，一一和他们打招呼，朝着每一个人微笑，只是当目光触及到一个女子的时候，叶春秋却是微微一愣。
此人正是王羲之……
自他去了京师，就再没有见过王羲之了，久别重逢，叶春秋的心情既是欣喜又是复杂。
此时天儿有些冷了，王羲之穿着一件红布的夹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可是灯影下，依旧带着淡淡的素雅。
王羲之落落大方地朝着叶春秋看了一眼，微微福了福身，目中带着别样的意味。
叶春秋对她微笑道：“羲之，有劳了你。”
这句话自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王羲之这个‘大账房’确实辛苦。
同济堂已经开始开枝散叶，王羲之可谓功不可没，其他的人，大多是将她们当做导购和女医生培养，唯独这王羲之，却是管着账务，渐渐的也开始接触一些管理，自从孙琦去了镇国府，整个同济堂大大小小数十家门店，每年成衣、珠宝、胭脂水粉、水晶的采买，几乎是王羲之做主。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风生水起
事实证明，王羲之很有经商的天赋，自然，她能在不抛头露面之下，管理好整个女医堂，坐着这每年数十万两乃至上百万纹银的买卖，与叶家在朝中如日中天也有关系，可是叶春秋十分相信，若没了王羲之，估计女医堂早就混乱不堪了。
此时，王羲之嫣然一笑，对叶春秋摇着头道：“是少爷夸奖了，不知夫人和公子可好？”
她也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问出了这些话，像是鬼使神差的，就问了出来，可是话一出口，便不由有些后悔了，显然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
叶春秋倒像是没有太多的想法，从容朝她轻笑道：“噢，尚可。”
只是这时候，显然不是他们二人寒暄的最好的时候，只听旁边已有人道：“公爷快进去吧，外头凉呢。”
另一个人道：“公爷一路旅途劳顿，赶紧歇了。”
许多人热络地拥簇着叶春秋朝着同济堂深处去，人影幢幢，叶春秋只得‘却之不恭’，徐步前走，他蓦然回头，哪里还见得到王羲之的身影？只是他努力搜寻，方才在人影中的间隙里，看到那娇柔的女子婷婷而立，驻足在清冷的廊下，并没有刻意去凑这个热闹。
叶春秋想要回头叫她，奈何人潮汹涌，无法抵挡这热情，叶春秋只好收回目光，只是那一刹那间的一幕，那娇俏又带着几分苍白的面容，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月色如钩，跟大家短暂地聚了一会，便被安排到了一个舒服的厢房里，许是真的疲累了，就算叶春秋心头还有许多的事，却还是很快地睡下了。
到了次日清晨起来，邓健和钱谦还未醒，叶春秋便询问王羲之去了哪里，医堂的学徒道：“王小姐呀，她回女医堂了，她可忙呢，每日要和许多人打交道，公爷是不知道，现在江南但凡是沾了胭脂水粉和衣帽之类的商贾，都不是男人管事了，大多都需家里的夫人或是小姐出去谈买卖，王小姐在女医堂，每日要见几十个这样的女眷，她有时可凶了……”
叶春秋不由百感交织，一个从前待在闺房的小姐，今日却是成了古代版的女强人，这里面必有不少的酸苦。
只是听到这学徒后面所说的话，叶春秋又不禁哑然失笑，倒是颇为期待，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娇柔的女子，连说句话儿都是轻柔柔的，他不由好奇起王羲之凶起来的样子。
只是今儿，叶春秋的行程已满，他在宁波耽搁不了几日，所以率先去了舅父家里。
舅父已经置产，就在宁波的桥头，叶春秋一到，舅母便亲自出来，叶春秋拜谒了舅母，行了礼，舅母便笑着叫他喝茶，叶春秋不禁道：“孙欣哪儿去了？”
舅母笑道：“现在拜了南京的一位大儒制艺，早就送去了南京，你舅父没有和你说吗？”
叶春秋便道；“读书要紧，舅父在京师忙碌得很。”
舅母便叹道：“我一直也想去京师，几次修书去，你舅父总是推脱，说什么太过忙碌，又说去了没什么意思，让我在此守家，春秋，我问你，你当着舅母，要说实话，他在外头到底养了几个狐媚子？”
叶春秋错愕了一下，竟是说不出话来，汗颜道：“舅父不是这样的人吧。”
虽然这样说，语气却不坚定。
舅母便道：“若是正经人家的，纳回家来做妾也就是了，他却是遮遮掩掩的，莫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子，你得好生看着，你舅父有时候可糊涂了，我在想，我是该去京师一趟，可不能任他在京师里逍遥自在。”
叶春秋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应好还是不应的好，老半天憋不出半句话。
于是尴尬地应了几句，好不容易瞅了机会告辞，说是要回奉化老家一趟。
舅母则道：“要去奉化，那可得赶紧，不可耽误了，到时我们便一道进京，你莫要通风报信，知道了吗？”
叶春秋立即正色道：“舅母将我当什么人了？春秋不是这样的人！”
舅母这才放下心，带着和善的笑脸送他出去。
叶春秋坐上了马车，又回到了同济堂，邓健和钱谦都起了，正在里头转悠，一见叶春秋心急火燎地回来，钱谦道：“春秋不是去奉化了吗？”
“有些事要办。”叶春秋匆匆寻到了账房，二人便尾随而来。
邓健在后头一脸奇怪地道：“什么事这样的急。”
叶春秋已是铺开纸，道：“救命，家丑不可外扬。”
说罢，草草写了一封书信，用火漆封好，火速让人送去了京师，一再嘱咐；“用快马送到镇国府的孙大掌柜那儿，半分不可怠慢。”
完成这事，这才松口气，便又匆匆启程，前去奉化。
到了宁波，是不能不回老宅的，也并非是锦衣还乡，实在是从前欠着太多的人情。
先是抵达了奉化县里，叶春秋从仙鹤车上下来，门口的差役现在大抵只要看到仙鹤车，就晓得是非比寻常的人物，毕竟这种小地方，能坐仙鹤车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可是当见到下车的事一身蟒服的叶春秋，愣了一下，才连忙跌跌撞撞地进去通报。
这王县令正在衙门里审着案，听那差役低声在耳边嘀咕，不禁瞪大了眼睛，随即道：“为何此前无人通报？”
“这……”
王县令可一丁点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匆匆出去，正见叶春秋徐徐进来。
王县令连忙行礼道：“下……”
叶春秋却先一步作揖道：“见过宗师。”
王县令不禁尴尬，便道：“哪里话，哪里话，快去后衙廨舍，哎呀……这……真是尊客。”
叶春秋在京师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奉化内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在这叶春秋已成了奉化的名片，但凡有人提起奉化，大抵是说，是那镇国公的奉化。
叶春秋却是摆手笑道：“学生只是过来拜谒，这一趟只是驻足几日，过几日就要回京，待会儿还要去拜谒几位叔父。”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又出大事了
叶春秋此话说得诚恳，令王县令听得眉头舒展，心中亦是大喜。
从前，他只是把叶春秋当做聪明的孩子，现在呢，却完全不同了，谁能料到这个当初的少年，有一天一飞冲天，而今和自己已成云泥之别。
若是叶春秋只是来闲坐，还可以说叶春秋只是有闲来喝茶，可是在时间紧迫之下，跑来这儿一趟，接着又急着要去拜谒其他人，至少说明叶春秋是真正的有心，是专程来拜望自己的，即便时间抽不开，还要来走动一下。
这就是诚意，而诚意，才是最重要的！
王县令满心欢喜地道：“说起来，你若是来迟一些日子，老夫也该调任了，既然你还有事，我也就不挽留了，早些去吧。”
叶春秋又作揖道：“他日若是有闲，一定再专程拜谒。”
在这里遇到许多故人，让叶春秋心里颇是宽慰，紧接着他回到了叶家，叶家早已是张灯结彩，许多人都来了，叶春秋却是抽了时间，特别去了河东拜谒黄家。
黄信听说叶春秋回来了，本是要去河西的，一听叶春秋来，大喜过望，亲自出去迎他进来。
叶春秋朝他行了礼，又拜见了黄家的太公，寒暄了几句，方才告辞。
在奉化，叶春秋欠了许多人的人情，走动是不可避免，他倒是不敢摆什么谱，乡里的人和外头不一样，外头的人只看你眼前是什么，可是乡里的人却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若是一朝得志，却把自己端得高高的，反而会被人暗地里笑话。
叶春秋只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叶春秋，该叫叔伯的叫叔伯，该称呼先生的称呼先生，那叶柏得意洋洋地在他的身边作陪，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叶春秋自己也晕乎乎了，在家里住了两日，便带着一干特产，重新回到了宁波去。
在宁波也不消停，叶春秋这才体会到乡愁的可怕了，时候已经不早，他只得上了漕运的船，一路准备北行。
登上了船，码头处少不得有宁波的诸官前来相送，叶春秋站在船舷，身边的钱谦眼尖，却道：“你看那堤上的车里坐着谁？”
叶春秋眺目看去，便见那孤零零的河堤上，一辆仙鹤车停靠着，却无人下车，想必是女眷，只是看起来已在此停了许久。
叶春秋的心里突然浮现出那一晚那张脸上并无太多血色却又娇俏坚强的女子，叶春秋却是叹息一声，摇摇头道：“嗯，不知道，或许只是路人吧。”
“只是路人，我就将脑袋剁下来，十有八九是哪个闺房中的女子呢。”钱谦口没遮拦地道。
反是邓健对钱谦翻了一个白眼道：“哎呀，老邓，你不要再说了，你还不明白吗？这肯定是一笔情债，你何必非要说破？说破了，春秋又要黯然伤神了，他家里有一只母夜叉，谁不晓得他是身有情债，又不敢逾越雷池一步，莫说了，莫说了。”
二人一唱一和的，却没把叶春秋气个半死，叶春秋不禁道：“什么母夜叉，胡说八道。”
邓健和钱谦便尴尬地笑了起来，互相挤眉弄眼的，难得邓健也诙谐了一把，居然懂得了开玩笑，叶春秋只好抿嘴，不予理会。
待船到了南京，叶春秋没有停靠，依旧北行。
只是这时候，沿岸上却有快马随船而来，一路赶上了大船，这快报的差役气喘吁吁，登上船来，道：“曹公公有急报，说出大事了，要镇国公及早准备。”
见这人气喘吁吁的，像是有什么急事，邓健和钱谦便凑上来，二人皆是显得凝重起来。
叶春秋反而淡定道：“到底什么事？”
这人道：“宁波和几处地方，民变了！”
民变了！
叶春秋愣了一下，眉头也渐渐地皱了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民变？这显然是不可信的，毕竟没有发生过什么灾荒。
叶春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声道：“一口气说。”
这人便道：“许多府县，有变民围住了官衙陈情，说是镇国府水师袭了倭国，从此之后，江南要生灵涂炭。”
钱谦率先暴怒道：“什么叫袭了倭国，东南沿岸要生灵涂炭？他们说的什么鬼话。”
这人便接着道：“他们说，之所以现在倭寇不多，皆是因为倭国虽是混乱，却也还勉强过得去，所以许多人还不肯下海为盗，可是水师贸然袭了倭国，到时候更多倭人衣衫褴褛，届时岂不是倭寇更多了？还听说，福建那儿几个府县也闹得厉害，有人围住了衙门，还有人放火呢，本地官府不敢处置，还有地方官偷偷逃了的，冲突不少。曹公公说，现在到处都是流言蜚语，有不少人危言耸听，不过打头的那些人，来历似乎不简单，更多人却只是跟着凑热闹的，也不能分辨什么是非，不过一旦奏报到了朝廷，就是另一回事了，曹公公让卑下来，说务必请镇国公小心为上。”
钱谦气得吐血，口里骂道：“这是什么歪理，什么叫做……”
反是那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道：“曹公公还说，最该小心的，是太祖的祖训，这才是真正要人命的。”
他说罢，对叶春秋他们行了礼，方才告辞而去。
叶春秋听到祖训二字，却是一投雾水，倒是邓健不禁打了个冷颤，神色阴沉起来，道：“不错，我也想起来了。”
叶春秋狐疑地看着邓健，只听邓健道：“都察院里，御史是需熟读大诰的，这大诰之中，确实有太祖高皇帝的遗训。”
接着，邓健徐徐念道：“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吾恐後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但胡戎与西北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慎记此言，若有臣子怂恿子孙贪大喜功者，罪无可恕。”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决一死战
到了正德朝，对于大诰，其实早没人将这当一回事了。
可是偏偏，许多事，你又绕不过，因为它是祖宗之法。
邓健是都察院的御史，御史必须熟读大诰，虽然这部大诰对现在的官员来说远在天边，可是现在猛地想起，邓健的脸色却是刹那间煞白一片。
邓健实在太清楚大诰了，便也顿时明白了曹公公为何特意提到了大诰。
太祖在大诰中的这一段遗训十分明白，各地的蛮夷，绝大多数要嘛是隔着崇山峻岭，要嘛就是被汪洋大海所隔绝，不过是蜗居在偏远在地罢了，蛮荒之地，你得了他的土地，也未必能弥补你的供给；你统治了他的人民，也往往爱添乱，如果他们来扰大明的边关，他们自然会咎由自取，他们不过是一群蝼蚁，并不是大明真正的心腹大患，朕害怕后世的子孙，在大明富强之后，好大喜功，无缘无故地兴兵讨伐这些蛮夷，以至劳民伤财，因此要切记不可如此；但是胡戎和西北的异族，也就是北元的残余或者是大漠上的胡人，却和中国数千年来相互攻伐，乃是大明心腹大患，所以后世子孙理应选可用之兵，随时备战，以防万一，后世的子孙，定要牢记这基础的国策……
不得不说，太祖高皇帝的战略目光还是十分高远的，其余的蛮夷，都不可能动摇大明的统治，唯一的危害，只能出自北方，所以大明一切用兵，都必须以北方为主，其余蛮夷，即便偶尔来骚扰或者来挑衅，都不必去理会。
钱谦听了邓健所念出来的大诰，显然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不由纳闷地道：“这……怎么可能凭着这一字半句，就……”
“这不一样。”一直沉默的叶春秋，终于沉声道：“只是一封大诰，的确不足以害人，可如果因此激发了民变，朝廷就不得不面对了，大诰这东西，你可以当他存在，也可以当他不存在，一般情况，朝廷都会对大诰忽略，可是现在有人煽动民变，显然就是要将这件事推到了无人可以忽略的地方，引起天下人的关注，而这时候，朝廷就陷入了非要处置，以安众心的困局。”
叶春秋抿抿嘴，神情倒还算镇定，徐徐道：“也即是说，一件事，天下人不关注，所以你可以无视大诰，也没人把大诰拿出来惩治你，可是当引起了民变，再被有心之人祭出了大诰，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朝廷就不得不去处理，那么问题可就难堪了，难道要让朝廷告诉天下所有人，太祖高皇帝的祖训不过是笑话？后世子孙，根本不必尊崇吗？陛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这大统也是从高皇帝手上传来的，陛下若是忽视大诰，即是不忠不孝，那么他的法统又何在呢？”
“所以……”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这些人的心思倒不是一般的恶毒，我还是小瞧了他们的狠劲啊，本以为袭了倭国，便是那些人的末路了，没想到，他们还能想到这么一着，还想要反戈一击。他们故意煽动民变，将这件事闹将起来，那么接下来，就该勾结他们的余党，开始攻讦了。”
这事儿显然很麻烦，可是叶春秋反倒微微一笑，继续道：“有了这个护身符，他们以为便可以借此将我置之死地，呵，真是好算计。不过他们忘了，我既然敢去倭国，就不会惧这些，不过……刘大夏……还真有意思啊。”
叶春秋说到刘大夏的时候，牙齿不禁咬在一起，他还真是很厌恶这种人。
邓健却依旧不无忧心地道：“可是不要忘了，倭国乃是太祖皇帝钦定的不征之国。春秋还是要小心啊，这朝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人定然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了。”
叶春秋感激地看了邓健一眼，难得素来一根筋的邓健这样关心自己，他想了想，道：“安南也是不征之国，太祖高皇帝曾有遗训，不得征发安南，可实际上，文皇帝照样在安南用兵了，可见……有些事，也并非要食古不化的。”
叶春秋反倒成为了安慰邓健和钱谦的人，从始到末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气愤和忧色，又劝慰了他们几句，便让他们都去歇着，自己又回了舱中去。
只是虽是如此，叶春秋的心里也不是全然不担心的。
道义上，或者还可以唇枪舌剑，可以为这次行动找到很多的辩护理由，可细细思来，这一次理应是私商集团的反扑，这些人盘踞了数十年，辛苦经营的东西都被他毁于一旦，现在绝对是将他恨之入骨，到了现在，便完全是拼命的架势了，而这些人素来人脉极广，一旦动员起来，力量只怕不小，比如刘大夏这样名满天下的君子，若是站出来对征倭之事指手画脚，冠冕堂皇地以民变为理由祭出祖制，只怕到时，势必会酝酿出一股巨大的风暴。
叶春秋在舱中呷了口茶，心情倒是渐渐平静下来，淡定地拿起一本刚刚漕船靠岸补给时叫人买来的最新一册太白集，心里却在想：“狗急跳墙是吗？想搬出大诰和太祖遗训，和祖宗之法来置我死地？若是再加上民变，和那些私船利益脉络的朝野大臣、名士、大儒，如此气势汹汹，这完全是拼命的节奏，就是为了让我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刘公……有时倒真佩服你呢。”
叶春秋自然清楚，一个经营了数十年的利益集团，想要一次铲除，并没有这样简单，这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丰厚的利益，足够他们铤而走险。
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叶春秋早就明白，越是面对危难的时候，便越是要冷静清醒，这样才能更好地找到应对的办法。
而对于这些能力不小的人，叶春秋却真的没有太多的惧意，因为在决心动他们的那一刻起，叶春秋就已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么……接下来……是该一决死战，且看谁死谁活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叶春秋去了哪里？
寒冬中的京师，下着鹅毛大雪，雪絮飘飞在紫禁城里，宛如给那无数的宫殿和楼宇换上了一层白衣。
暖阁的玻璃已经结了一层霜，可是里头却是暖呵呵的。
距离叶春秋带着镇国府水师追击倭寇，已经近两个月的时间了，可是舰队一直音讯全无。
特么的，是说好了去追击倭寇的，人呢？
朱厚照觉得姓叶的把自己耍了，深深地伤害了自己的感情！
他在秦皇岛盼啊盼，跟着百官足足等了半个多月，甚至连迎接将士们凯旋而归的仪式都准备好了，对这仪式，朱厚照很热心，结果……
半个月都过去了，却是依旧不见踪影。
而后在刘健诸人的劝说之下，朱厚照不得不回到了京师，原以为很快就会有消息，可是在期盼中等了一日又一日，依旧一丁半点的消息都没有。
见鬼了啊。
朱厚照惆怅了许多日子，看着这外头飘着的雪絮，朱厚照不由地在心里问，这样的雪天，他们去了哪里？
或许一开始，他是有所恼怒的，可是渐渐的，恼怒成了担心。
难道是中了倭寇的奸计？莫不是那倭寇是故意诈败，而后将镇国府的水师引到了某处，在那儿，才有倭寇的主力，然后把镇国府水师一举迁灭了？
可是大海茫茫的，朱厚照虽然命人查证，却依旧毫无音讯。
朱厚照开始担心了，慌了手脚，就这么提心吊胆的，每日心神不宁，闷闷不乐的，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
今日本是廷议，他没有去，坐在暖阁里，整个人懒洋洋的，仿佛做什么都没有精神，此时，却有人在外头低声道：“陛下。”
是刘瑾的声音。
朱厚照的心情显然很不好，冷冷地道：“进来吧。”
刘瑾便碎步进来，行礼道：“今早已经去看过了，小海平平安安的，前几日虽染了一些风寒，不过已经无碍了。”
小海，正是叶春秋儿子的小名。
名字很俗，却是货真价实的皇帝钦赐。
某种程度来说，取名字是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文化水平的，单单这个小名，大抵就能管中窥豹，将朱厚照的散漫性子暴露无遗了。
可是对于这件事，朱厚照却是没有一丁点散漫的样子，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脸上也变得凝重，叹了口气，才道：“没事就好，这孩子哪，可和我们不同，但凡有点头昏脑热的，可都是大事儿，咱们这样的年纪，倒是无所谓，可是孩子……”
说到这里，朱厚照不由摇了摇头。
前几日，叶小海病了，所以每日清早，宫里都会按时有人去探视，朱厚照听了刘瑾今儿的禀报，现在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又道：“这孩子已经好了两日了吧，看来，病情是巩固住了，只要好生照看，就不会有事的。”他说罢，不禁眯起了眼睛，徐徐道：“刘伴伴，你说叶春秋去了哪里？”
刘瑾的内心顿时不好了，他是巴不得叶春秋永远不回来啊，他想了想，便对小皇帝道：“或许，他有事呢？”
有事……有个屁事。
想到这个，朱厚照又有些恼火了，沉默了半晌，才又道：“若是有事，为何不告诉朕，怎么至今还无影无踪的？至少也该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啊！”
刘瑾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厚照的脸色，才道：“奴婢觉得，可能有些什么事，不方便告知陛下。”
这当然只是刘瑾随口所答的安慰之词。
他很清楚，在陛下面前，不能说叶春秋的坏话，所以虽然朱厚照有时候发了脾气，会破口大骂叶春秋几句，若是寻常人，早就火上浇油了，而对此，刘瑾却表现得异常的谨慎，因为他能感觉到，如果帮腔，极有可能带给自己的是灾祸，而且这样事，他已有过了多次触霉头的经验。
所以他已学聪明了，每一次都会表现出体谅叶春秋的样子，固然心里再怎样不愿意，也绝不能‘冒险’。
朱厚照一直疑心整个水师已经覆灭，也许遇到了风暴，也许碰到了倭寇的主力，也许……海上的世界实在太过凶险，即便是人间的帝王，谈及它也会不禁为之色变。
可是现在听了刘瑾的‘安慰’之词，朱厚照突然眼眸一亮，不由道：“可不是吗，他行事本就是如此的，对的，对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可是却不方便告诉朕，对，他希望将朕支开，因为他知道会有风险，所以他先让朕平平安安地回到秦皇岛来……就是如此，这个家伙的性格一向都是这样的，做什么事，总是闷在心里，让你永远都猜透不了，哈哈……”
朱厚照大笑起来，结果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湿润了，接着幽深地长出了口气，像是一下子无力地靠在御座上，抿嘴不语了。
虽然意淫得很开心，虽然觉得自己的希望重燃起来，可是朱厚照最懊恼的是，自己的脑子其实还算不错，贪玩是一回事，不计较后果又是另一回事，脑子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不可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所以意淫，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好吧，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朱厚照又变得懒洋洋起来。
只是顷刻，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接着道：“明日这时候再去看看小海，他是第一次过冬，今年的冬日也比往年冷一些，朕总觉得，叶家的人照顾不好，莫要真出什么事才好，春秋现在也只有这个香火了，等他长大一些，去东宫给垚儿伴读吧。”
“是。”刘瑾心里倒是颇为愉快的。
虽然他是那样安慰朱厚照，可是心里更相信镇国府水师已经被倭寇歼灭干净了，只要这样一想，想不愉快也不成了，这姓叶的，也算是倒霉，好端端的，就没了啊，这不正是合了他的意吗？
所以他努力地挤出了一丝眼泪，眼眶便通红了起来。
他正要旋身离开，朱厚照却是不经意地捕捉了这一幕，狐疑地道：“回来，刘伴伴，你哭什么？”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劳苦功高
朱厚照的声音一出，刘瑾便不动了，只是脸上越发悲切。
“陛下……”刘瑾哽咽道：“镇国公自为官，做下许多的功绩，实乃国之栋梁，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没有他，奴婢也是心如刀割啊，陛下……你说，一个这样好的人，该是有好报的呀，怎么就……怎么就……哎……奴婢万死，奴婢告辞。”
说罢，他转过身，只是朱厚照看不到的那一刻，泪眼连连的脸上，浮出了一丝伪善的笑容。
朱厚照显然也被刘瑾的表现感染了，心情也变得很难过。
而刘瑾继续往外走，只是没走几步，却是和一个迎面疾步进来的宦官差点撞了个满怀，刘瑾下意识地想要呵斥，这宦官却是又快步越过了他，走到朱厚照的跟前道：“陛下，陛下，内阁诸学士求见陛下，说是有消息传来了。”
朱厚照还在黯然伤神，刘瑾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令他惆怅万分，可是听到学士们觐见，还说有消息，他不由愣了一下。
一般情况下，诸位师傅是不会轻易来觐见的，毕竟大家都挺忙的，既要觐见，而且还是几个学士一道来，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呢？
莫非是与叶春秋有关？
呼……
不会是噩耗传来了吧……
朱厚照感觉自己竟是完全没有准备，他只是觉得木然，不知该悲还是该喜，就连一旁的刘瑾，也不由驻足，不打算出去了，直接退到了角落里，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消息。
朱厚照有些艰难地道：“请……他们觐见吧。”
果不其然，四个内阁大学士一齐入内，只是他们的表情……
其实朱厚照倒是很希望从他们的表情之中推测出来一点什么，可是他发现他们的表情很古怪，说喜，似乎也谈不上喜，说哀，又谈不上是哀，怎么看着像是吃了苍蝇的样子？
朱厚照立即道：“不必多礼了，诸卿要奏陈什么，开门见山吧。”
刘健和身侧的李东阳四目相对，然后摇了摇头，至于谢迁和王华，则是站在刘健和李东阳身后，看不到表情。
刘健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陛下，刚刚得到了叶春秋的奏报。”
奏报……
叶春秋的奏报。
朱厚照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他忙道：“他报了什么，报了什么了？快说来朕听听。”
刘健心里苦笑一声，其实之前他也一直在担心叶春秋的安危，得知叶春秋还活着，他心里也挺开心的，可以说是老怀安慰啊。
可是当看到那奏报，怎么看，他就怎么觉得怪怪的。
看着陛下一脸期待，于是刘健道：“陛下，镇国公奏曰，他们的舰队一直追击倭寇，那倭寇狡诈异常，没命地奔逃，镇国公本着赶尽杀绝的心思，所以死死地咬住这些贼子，结果一不留神，追到了倭国。”
“呃……”
这一下，朱厚照开始怀疑人生了。
其实从奏报上看，似乎是很有道理的，实在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可是朱厚照猛地想起，特么的，秦皇岛和倭岛是什么距离？这可是相距数千里啊，卧槽……你是特么的逗我吗？让你去追贼，你追到了天涯海角？难怪听着是怪怪的，细细思来，是你叶春秋太狠了。
而在朱厚照还没完全适应过来的时候，更危言耸听的显然还在后头，只听刘健又道：“结果到了倭岛某处港口，该城名曰‘速浪’，那倭寇竟是登岸了，等到舰队抵达，却发现这些倭寇已经登陆，不只是如此，城中的倭人见了水师去，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丝友好，反而立即聚集了军马，还攻击了舰队。”
“攻击，如何攻击？”如果朱厚照没有经历过海战，大抵也会略过这个细节，攻击嘛，不就是攻击嘛。
可是朱厚照想，这舰船至多是在海湾，距离岸上还有一两里的距离呢，这样的大舰船，是不可能贸然靠岸停泊的，这船又高，船舷距离海面数丈，这倭人拿什么攻击？
刘健苦笑道：“上头没细说，不过历来，既然是攻击，无非就是弓箭之类吧。”
“弓箭？”弓箭能从岸边射到舰船上吗？朱厚照得要有多大的忍耐，才没有说，他们若是能射到，朕把面前的御案吃了。
好吧，细节……还是忽略好了，朱厚照现在只想听重点，便道：“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这时候，刘健的表情就更加古怪了，道：“后来，镇国公自然要进行还击了，既然他们攻击舰船，还收容倭寇，自然是倭寇的余孽无疑了，于是舰队火力全开，狂轰滥炸，浪速陷入了火海，对方的兵丁，死伤数千，误伤的百姓，足有数万余，因为当时风大，所以炮弹有些偏颇，一不小心……将浪速城毁了。”
朱厚照此时不说话了。
如果说，这样的奏疏还可以忽悠到别人，可是对亲眼见识过火炮威力的朱厚照来说，叶春秋分明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啊。
这……就是整个的经过吗。
朱厚照的心里不由升起滚滚怨气。
混蛋啊，真是一个大混蛋啊，竟然如此对朕，这么精彩的事，居然没有叫上朕？
早知如此，朕晕船也要奉陪到底。
一想到这舰队毁天灭地，朱厚照就觉得自己血液沸腾，搓了搓手道：“完了？”
“完了。”刘健叹了口气，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连忙警觉地板起了面道：“叶爱卿……劳苦功高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厚照有点儿不太自信。劳苦是有的，不过瞧着不像是一锅端了倭寇，倒像是把人家军民也一锅端了，好吧，不能追究细节，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难得糊涂才是正道。
“嗯？”刘健轻轻发出了一丁点声音。
怎么说呢，他已经感觉很不对劲了，所以当朱厚照很不自信地说出劳苦功高的时候，刘健没有反驳，当然，也没有急于去反对，显然，从这份奏疏上来说，说是劳苦功高，其实也没有错的。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幕后黑手
“这……理应算是劳苦功高吧？”朱厚照看向刘健，其实他也觉得有些不太自信。
刘健呢，细细一思，不禁在想，倭人历来反复无常，何况倭寇如此猖獗，这与倭人的包庇也是分不开的，既如此，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当然……虽然叶春秋的奏报戏剧化了一些，可是刘健对叶春秋的印象也是颇好，敢情你让人去练水师，还能指手画脚不成？
虽然还是觉得有那么点点儿不可接受，刘健却还是道：“水师一战，臣乃亲眼所见，实是惊心动魄，叶春秋编练水师有方，老臣以为，劳苦功高，与镇国公实是彰显得宜。”
“这就对了。”朱厚照反而兴奋起来，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才不会去管倭人的感受呢，连师傅们的感受，他都不怎么顾了，还顾得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倭人？
他反而对叶春秋的扫荡倭国更感兴趣，此时，他不禁想起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便道：“那么叶春秋现在人在哪里？”
“人在宁波，不过大抵这个时候，已经动身入京了。”刘健道：“想必镇国公也想顺道回去探探亲。”
朱厚照长长舒了口气，心中的浊气俱都吐了出来，声调也不禁变得轻盈了起来：“这就好，即令人准备迎接吧，让英国公负责迎接事宜。”
倒是这时，站在一侧的刘瑾却是心中不禁生出了绝望，还真不是一般的命大呀，这失踪了近两个月，怎么还没有死？他顿时感觉尴尬，那方才的眼泪还挂在眼眶里呢，现在他照旧有些想哭，只是这一次是真的感觉心痛了，连脸上的悲痛都真实了。
只是刘健在沉默了一下后，却道：“只是，不知陛下以为倭国之事，该如何解决呢？不管如何，咳……我大明虽是剿杀倭寇，可是只怕对倭人难免有所误伤，大明泽被四方，此事若是传出去，不免使诸国相疑啊。”
刘健很聪明地没有提到大诰和太祖的祖训，这完全就是避重就轻。
朱厚照没有多想，便道：“这有何难，反正倭国与我大明已是交恶，不必理会就是。”
“是不是该派个使臣去安抚一下？”刘健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当，外事无小事，大明这样的庞然大物，对于四方的小国来说，任何一丁点的举动，都可能招致别人不同解读的，他还是觉得理应谨慎些为好。
朱厚照对此没什么兴趣，便按照老办法道：“那么就请诸位师傅们商量出个章程出来吧。”
他正待要把人赶走，忧心了那么多天，终于能松口气了，今夜只怕能睡个好觉了，跟刘健几位师傅也很难分享什么快乐，却在这时，外头却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通政司奏报……说是江南发生了民变。”
几个本是心中落下大石的君臣，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天底下，哪儿都可以出事，唯独是江南不成啊，江南能引发什么民变？
正在错愕和迟疑之间，那通政使旋即进来，纳头便拜道：“臣接到了福建、南直隶、浙江急报，说是各地激起民变，诸多军民百姓围了官衙，俱言镇国府与邻交恶，大祸就在眼前，倭人与倭寇，本就有别，而今镇国府水师袭扰倭国，只会使倭寇与日俱增，徒使江南军民跟着遭殃，因此请求朝廷立即安抚倭国，惩戒肇事之人，还良善的倭人一个公道。还说现在四方都有流言，说是水师在倭国大开杀戒，使明倭的仇恨，与日俱增，东南沿岸的百姓，而今大为惶恐……”
听了这个……朱厚照却是震怒了，他猛地拍案道：“胡说，这是谁说的话？怎么追剿倭寇，反而使军民不安了。拿奏报来！”
等那通政使上了奏报，朱厚照看着只是冷笑连连，他从未动过这么大的火气，看完奏报，便命人将奏报传给刘健等人，口里随即道：“你们看这里头是什么昏话，这定是背后有人怂恿指使，若真是良善的军民百姓，决计不会如此，让锦衣卫，不，让魏国公亲自带兵前去弹压，谁敢妖言惑众，俱都杀无赦，非要杀几个人不可！”
刘健看过之后，面色却是冷峻，他可不像朱厚照这样勃然大怒，反而很是镇定地道：“有蹊跷。”
“嗯？”朱厚照看着刘健，一副等着刘健接着说下去的样子。
刘健便徐徐道：“这里头的民变，显然有蹊跷，这些人虽然围了衙门陈情，而且声势浩大，却是不敢图谋不轨，倒是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而且浙江、南直隶、福建突然同时发作，可见这背后定是有幕后黑手在操纵。”
朱厚照深深地看了刘健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是当然，几个地方同时发作，朕可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而且朕还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在朱厚照的眼里，所谓的幕后黑手，不就是那些幕后的私商嘛，呵……
以为朕什么都不明白？他们是狗急跳墙了吧，朕还没动手呢，他们倒是恶人先告状来了。
朱厚照年轻，年轻的人，往往就气盛。
刘健则是正色道：“那么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朱厚照不假思索便道“自然是统统杀个干净。”
“可是……”刘健毕竟经历的事儿比朱厚照多，很快就想到了从中的许多难处，便道：“滋事之人，数千上万，其中有别有用心者，也有人只是单纯凑个热闹，更有被人蛊惑的无知百姓，难道陛下尽都要将他们杀个干净吗？”
朱厚照愕然了一下，随即道：“自然是揪出首恶！”
刘健苦笑道：“那么谁又是首恶呢？让各省布政使司去查，布政使若是刚正不阿倒也罢了，可若是和背后怂恿之人有关系呢，他们若是指鹿为马，包庇了那些真正的恶徒，却对无辜的百姓喊打喊杀呢？陛下若是派出钦差，钦差到了地方，不了解情况，等到了解了，那也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到了那时，陛下真能确保他们不会依旧逍遥法外吗？”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同仇敌忾
听完刘健一连串的话，朱厚照的反应是愕然。
显然，每一个不谙世事的人，往往都会忽略一个致命的问题。
其实天下的政策，大抵都不会太糟糕，因为对于皇帝来说，天下是他家的，他家之天下，即便是昏君，大抵吃相也会难看一些，毕竟是人都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竭泽而渔，可是要国破家亡的。
而内阁六部呢，却是汇聚了天下最顶级的精英，这些人一步步地从基层爬上来，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每一项政令，往往都会经过反复的讨论，征求到各方的意见，最后才颁布出来。
所以从理论上，政令总是好的，从王莽的新制开始，就没有一个不是造福一方的善政。
而所有人却都忽视了一个问题，政令走出了紫禁城后，会变成怎样？
理想一些的人，如赵括那般，以为打仗就是纸上的游戏，我要将五万人陈兵于此，五万人就会在这里，我要这三万人固守住这一处要塞，他们势必会死守，好吧，反正他们只是数字，当然是你说了算。
可问题在于，人却是活物，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控的变量，一个人不可控，你还可以盯紧他，若是两个人三个人呢？若是这个数字再乘上一万、十万呢，十万个完全不同思想的人，十万个有好、有坏、有雅、有俗、有好色者，也有柳下惠，有今日生了痔疮，明日拉了肚子的人，那会如何？
刘健之所以总是提出治大国如烹小鲜，是有他的道理的，保守其实没有错，因为任何一个政策的变动都会造成无数个变量，而这无数个变量交织在一起，最后你所要推行的东西，当真会成为你想象中那样吗？
莫说是政令，即便是你让一百个人去传话，你告诉第一个人，我要吃饭了，你能确保这一百个人不断将你的话传递下去，最后把话送到第一百人的耳里时，说的不是你要吃屎？
不可控，无法贯彻，才是问题的关键。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古人有一句话叫纸上谈兵，后世有一句话叫键盘治国。
刘健质问朱厚照，你要杀无赦，好吧，没有问题，最好的结果可能是抓住了真凶，那这件事便能完好地落幕了，很好，举国欢庆。
不过显然，陛下这份旨意放出去，最大的可能是得到的是最糟糕的结果，这个结果就是地方官吏借此滥杀无辜，然后激起更大的民变。毕竟你就算可以控制布政使，布政使未必就能控制得住办理这件事的判官，判官未必就能让下头的佐官候命，佐官的幕友未必就能明察秋毫，更别提你未必能让下头的胥吏们不借此构陷良善百姓了。
刘健趁着朱厚照愣神的功夫，旋即语重深长地道：“所以这件事，当然要查，甚至要大张旗鼓地茶，可是不能杀无赦，要细细地查访，而朝廷摆出查处的决心，不是要杀人立威，只能是震慑宵小。”
显然，朱厚照那年轻气盛的性子又犯了，完全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怒道：“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刘健看着天真的小天子，心里吁了口气，想当初先帝将陛下托孤给了他，可是天子的冲动和鲁莽，总是让他不禁担心。
想了想，刘健只好道：“当然不可以，朝廷要做的，只能是秋后算账。不过现在，真正要解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这些人蛊惑人心，却表现得极为克制，他们没有杀官，只是围住了府衙去陈情，可见他们不敢触犯朝廷的底线，而他们聚众这样做，显然是想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既不使朝廷痛下决心大加杀戮，又想引起朝野的震动。陛下，对于倭国的事，本来陛下和臣都是想要压下去，可是现在这样一闹，江南的‘民变’，还有他们所要弹劾痛斥的镇国府，现在都已成了举国上下关注的对象，莫说是朝野，怕是诸藩国也会看重这件事吧，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陈情，不过是敲锣，把锣鼓敲起来，使天下的目光聚焦于镇国府对倭国的征伐，而接下来，若是老臣猜测得没错的话，就该有人出来义正言辞了，陛下……眼下且不必着急，先看看是谁再说。”
刘健为人处世，素来以大局为重，而此时，他的心里也有了几分怒意，有些人显然是玩得太过火了。
朱厚照颌首，他第一次认同了刘健的话，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一次刘健似乎与自己一样，同仇敌忾。
朱厚照眼眸中露出了几分森然之色，怒道：“好啊，正好看一看，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现在看来，大致的方向就是看那布局出这出民变戏码的幕后之人什么时候再出手了。
等到了次日，当一份奏疏送到了内阁，刘健在公房里徐徐打开，随即脸上变得阴冷起来。
叶春秋的做法，他或许不认同，可是这并不代表某些人可以随意地挑拨是非，只是刘健还是万万想不到，挑事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一个连他都意想不到的人物。
刘健将奏疏合上，他没有声张，无论如何，这个人和自己也算是熟识，于是他叫了个书吏来，道：“去请刘时雍来。”
时雍乃是刘大夏的字，而这份奏疏，恰恰是刘大夏所发。
刘健吩咐罢了，继续将奏疏打开垂头去看，他的脸上凝成了一层冰爽。
因为这份奏疏之中，只提及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祖宗之法，第二件，便是擅自用兵。
祖宗之法不可废，这是大义，祖宗的话，你都不听，反了你了。
若是平时，这句话或许无力，谁要是有事没事地抬着祖宗之法来膈应朝廷，多半结果都不会太好，只需几个差役，大抵就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问题在于，现在江南的民变已经酝酿开来，引来了许多人的关注，你因为人家妄议祖宗之法，就对人喊打喊杀，不但显得你气量不足，而且会被天下人认为你独断专行，当然，废黜祖宗之法也就落人口实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祖宗在上
国朝以孝义治天下，天子的法统就来自于孝道，若是连天子都不能作为表率，这纲纪岂不是大乱了吗？
而这些，其实也好解决，虽然现在外间沸沸扬扬的，可只需要冷处理一下，事情也就能掩过去了。
偏偏……上奏疏的人却令内阁乃至天子无法回避了。
“刘大夏……原来是你……”刘健此时才知道，这是组合拳，先是民变，接着是祖宗之法，而粉墨登场的却是弘治朝的君子刘大夏。
这位德高望重之人挺身而出，不但会引发热议，最重要的却是，他会引发读书人的模仿。
模仿是人的天性，可是什么人可以模仿呢？当然是好人，天底下谁算是好人呢？普天之下，除了这位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为人忠厚的刘大夏，还能有谁？
刘健的脸色铁青，却是隐忍着没有发作，他知道，刘大夏上的这份奏疏，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可他又不得不说，刘大夏这一手玩得很漂亮，因为他给了宫中和朝廷一个避无可避，且根本无法去作答的难题。
天子，你还要不要守孝了？
朝中的百官，你们难道就这样坐视着天子违背祖法吗？
刘健阖目，不发一言，这是一个难题，连他都无法解决，他决心和刘大夏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半个时辰之后，有人步入了公房，刘健张眸，就看到了一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看起来，刘时雍比从前又老了一些，两鬓早已斑斑，却进来时，忍不住握拳在口前轻咳。
刘健这时和颜悦色地道：“太保近来如何？”
这全是老友一般的交谈，刘大夏呵呵一笑，道：“尚可，刘公倒是比从前更精神了。”
二人同朝为官，都是历经宦海，目光一对视，都能从对方眼中寻到熟悉的感觉，只是今日，这熟悉之中却又带着陌生，刘大夏不露声色地道：“倒是老夫，已到了苟延残喘之年，半截身子，已要入土了，越是如此，想起历历往事，总是不禁唏嘘。”说着，他已坐了下来。
刘健只是莞尔，也没叫人上茶，而是徐徐道：“方才，老夫看到，有一份奏疏，是时雍上陈的。”他在案牍上故意搜寻一下，将刘大夏的奏疏寻出来道：“时雍这是何意？”
刘健的开门见山，没有让刘大夏觉得意外，他面无表情，只是道：“噢，不过是仗义执言而已。”
刘健眼帘微微一垂，意味深长地道：“是吗？仗义执言？没有他意吗？”
刘健说罢，顿时抬起眸，突然目光中变得严厉起来，沉声道：“时至今日，还是直言吧，我素来以为刘太保虽与江南的某些大族交好，可是人品贵重，堪为君子，为天下人所敬仰，只是这份奏疏，再结合此前种种，刘太保的私心，未免也太重了，还请刘太保将这份奏疏收回吧，若是收回，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何苦要执迷不悟？”
这一番话，已算是很不客气了。
收回了，大家还有的商量，否则就没有余地了。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对刘大夏已是极为不满。一直以来，私商之事，刘健其实也了解一二，不过问，只是是担心一旦过问，会动摇国本，可现在私商已经被斩掉了爪牙，还有人想趁此倒打一耙，这就触犯到了刘健的底线。
刘大夏依旧面无表情，他须发皆白，犹如一个市井之间寻常得老者，他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我能收回吗？”
“嗯？”刘健冷冷地看着他。
“我已不能收回了。”刘大夏徐徐道：“有些时候，你踏了一步，只会越走越远，无法回头，刘公如此，老朽亦是如此啊，老朽走到了今日，已到了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人生在世，到了我这般地步，本也该满足了，可是……刘公，我收不回这奏疏，也回不了头了，叶春秋不死，我的族人怎么办，我的亲朋挚友怎么办？是非功过，到了而今，对我已不重要，对我来说，叶春秋和镇国府若是不死，那么今日我即便死了，那也无法瞑目。”
刘健看着他，目光越加深冷，道：“那么刘太保可要小心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刘健的心情还是较为沉重的，他跟谢迁那性子不同，他素来遇事还算稳健，待人还算随和，可是现在面对刘大夏的宁顽不灵，刘健心中已经动怒。
刘健的威胁已经那么明显，可惜对于刘大夏来说，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呵呵一笑道：“是吗？有劳刘公关心，不过现在，小心的却是你们，你看，江南不是闹了起来吗？何况，抬头三尺有神明，祖宗们在看着陛下和刘公呢，太祖高皇帝在上，他们所定制的祖宗之法，老朽倒要看看，谁敢轻视？陛下……想必也不想做不孝之人吧，刘公呢，刘公身为首辅，难道可以和陛下一样，对祖宗之法全然无敬畏之心吗？自汉以来，历朝历代，都是以孝治天下，文皇帝靖难，亦是以建文擅改祖宗之法为理由，这才靖难定鼎，改弦更张，将祖宗之法重新得以确定，现在……国家有了奸臣贼子，竟是怂恿天子，废黜祖宗之法，将太祖高皇帝的大诰，视若无睹，乱臣贼子，岂不是人人得而诛之，刘公，这个局，你们破不了，今日之后，天下就要沸沸扬扬，现在，摆在陛下和刘公面前的一个问题是，叶春秋重要，还是太祖高皇帝重要，孰轻孰重，陛下和刘公心里自会有思量的。”
他说罢，哂然一笑，带着几分傲慢道：“言尽于此，刘某告辞。”
他没有等刘健反应，便径自站起来，徐徐而去。
刘健这四平八稳的人，竟也在这时，气得脸色青白，禁不住低声道：“欺世盗名之辈。”
刘大夏还没有走远，这话又怎么没听到，却不以理会，他很清楚，走到了这一步，已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了，接下来，压力不是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在朱厚照和刘大夏的身上。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世交
漕船抵达了天津卫，而后便转道通惠河，一路向京师进发。
此时已到了寒冬，河面上宛如结了一层薄冰，沿着河堤，大地一片的银白，而雪花仍如柳絮，从天空飘飘洒洒而下。
叶春秋穿着一件夹袄，沿途看着这一路的雪景，最后在镇国府的码头登岸。
岸上，英国公早就奉旨在此等候。
今儿，张懋穿着一身棉质的蟒袍，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想来是在这里等候了一些时候。
几辆仙鹤车就靠在一边，等叶春秋和邓健、钱谦上了栈桥，他便徐徐而来。
叶春秋看见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向他见礼，张懋则笑道：“不必多礼。”
与这张懋，叶春秋算是早已熟络了，英国府在镇国府中收益甚多，不只是那么一两点的股份，而且英国公在京师附近本就有不少的土地，近来到处开山炸石，镇国府的不少原材料都是从张家采购的，一年下来，张家从中所牟之利，早已超出了张家在其他地方的收入。
几乎和其他人家的情况没什么分别，那些大官贵人，别看拥有无数的田产，可是单靠那些，只能让他们过得富足而已，可是镇国府这样依靠技术性的垄断来挣钱，一下子，让不少股东们的生活，早已悄无声息的发生了改变，那些管理田庄的族人，现在大多都放置在了镇国府的生意上，有的在镇国府投入银子来做一些生意，也有人给镇国府提供原材料，更有人成为镇国府的渠道商，当然，以他们的身份，是不会亲力亲为的，无非是让族里或者是家里的亲近下人去做罢了。
可是实实在在充实的，却是张家的府库，张家和叶家已经有了利益的往来，便算是有了一层关系，张家的红白喜事，总不会忘掉这个镇国公府，于是请柬一到，叶家自然也就有了反应，若是一些重大的事，少不得叶老太公或者叶春秋去出席，即便是寻常的事，叶家自然也会派出人，至少一份随礼总会送到的。
一来二往，所谓的‘交情’也就建起来了，双方很默契地去谨慎维护，彼此关照，等到了叶春秋的下一代，也就是叶小海的时候，两家也就算是世交了。
所以也没有太多客套的寒暄，张懋便开门见山地道：“春秋，此番在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走，我们同车，到车里说。”
显然，张懋也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他的仙鹤车经过专门的改装，有两个沙发，二人分别坐下，马车缓缓动了，窗外，带着雪景的景色开始改变，马车上了水泥路，沿途无数货车和马车来回走动。
叶春秋看到了远方的钟塔，还有那林立的烟囱，惬意地靠在了沙发上，才道：“英国公，这工坊里的烟囱中的烟一冒，就是黄金万两啊。”
“是啊。”张懋也不由感叹。
本来，以他的身份，是不屑于去理解所谓工商的，毕竟作为勋贵，他更大的职责是‘大地主’，自己的庄子里遭灾了，对他才可能需要上一点心，可是随着在镇国府里的银子挣得越来越多，这镇国府的工商，反而成了张家的主要财源。
他表面固然是风淡云轻，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是背地里，对工坊也多多少少有了那么点儿理解。
不过此时，面对叶春秋这家伙，张懋不禁感到哭笑不得，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叶春秋居然还如此举重若轻，这是疯了呢，还是早就有什么预谋呢？
张懋终于忍不住问道：“春秋，江南的事，你听说了吗？”
叶春秋便道：“倒是听说了，某些人的能耐不小，我倒是小看了他们。”
张懋摇摇头，道：“不只是如此，最有意思的是那刘大夏，他前几日上了一份奏疏，指责你枉顾祖宗之法。此事现在也闹得厉害，刘大夏乃是天下之名的人物，又是先帝推许的名臣，现在他这份奏疏已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御史凑了热闹，京师这边的读书人还好说，倒是维护镇国府的不少，可是其他地方的读书人也闹得很厉害，现在大家都将国朝以孝治天下这句话挂在口上，令陛下很是棘手啊，春秋，你平素就得罪了不少人，现在这些人一齐发作，甚至……我听说，还有一些人跑去了太庙外头长跪，请陛下责罚于你。”
叶春秋的脸色冷了下来，显然事情比他预料的更加严峻了许多。
这刘大夏还真是下本钱啊，江南那边闹出点民变来，京师这儿又是一群人寻死觅活，又唆使一群人跑去太庙恸哭，这等于是将陛下逼到墙角，陛下若是不裁撤了镇国府，不将自己治罪，那么这个不孝的名分也就坐实了。
张懋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春秋要小心为上，这绝非是小事，牵涉到了法统，牵涉到了祖宗，任何一丁点的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
叶春秋却还是镇定自若，露出了几分微笑，道：“请英国公放心，春秋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虽然叶春秋说得轻松，张懋却是一丁点也轻松不起来，毕竟现在叶春秋和镇国府的存亡也算是跟他们张家息息相关，他又怎么不为叶春秋有着几分担忧？
张懋将叶春秋送到了午门，叶春秋便自午门去觐见。
在暖阁里，朱厚照得知了消息，早已久候多时，一见到叶春秋来，立即振奋起来，兴匆匆地道：“呀，你现在才来。还以为正午才到。”
一别数月，朱厚照发现叶春秋的身躯居然高大了许多，不禁又恼道：“当初你让朕先回秦皇岛，是早有预谋的吧，哼哼，你这可恶的家伙。”
叶春秋忙道：“陛下受不了海里的颠簸，追击倭寇，山长水远，自然不敢让陛下犯险。”
朱厚照只好道：“追击倭寇吗？怎么像是直捣黄龙？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朕，朕可不傻，你这家伙，却是给朕惹来了大麻烦，朕好端端的，而今却成为了不忠不孝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事情闹大了
想来近来朝中最是麻烦的事儿，朱厚照忍不住对着叶春秋抱怨了几句，说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地怒道：“那个刘大夏……朕起初还以为他虽然有点惹人讨厌，可是一直以来，都据说他是个正人君子，谁料到竟是这样的无耻之人，早知道那次就往他家里多丢几个手雷，直接把他炸上天，就没现在这么多的事儿了，哼，这一次，朕决不轻饶他。”
见叶春秋看着自己，朱厚照便信誓旦旦地道：“你尽管放心，这件事，包在朕的身上，朕绝不松口，随他们闹去吧，难道还能闹出花儿来？朕是笑骂由人……”说着，他的眼睛居然抬起来，做出几分悲壮的样子，继续道：“大不了，朕就不忠不孝罢了，朕的忠孝是在心里，外人怎么说怎么看，那是外人的事，朕才不在乎。”
叶春秋倒是被小皇帝的样子逗乐了，不由哂笑。
不过跟小皇帝的相处本就是一件有趣的事，说回来，小皇帝总爱胡闹，可是每一次都能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做出许多让他感动的事。
其实他敢做这样的事，自然是因为有所依仗的，就看朱厚照现在能不能挺得住压力了。
此时，只见朱厚照背着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点复杂起来，道：“朕听说，那速浪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是也不是？春秋，想不到你竟也有这样狠的时候。”
叶春秋道：“哪里，臣弟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
“别冤枉朕。”朱厚照终于笑了，甚至眼眸中浮出了几分赞许之色，道：“朕可没教你去把人家的港口夷为平地，不过这倭人，确实该打，也让他们看清楚我大明水师的厉害。”
对于朱厚照的反应，叶春秋一点也不奇怪，估计对于这件事，朱厚照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自去倭国，参与这场袭倭之战了。
正在此时，却有宦官进来道：“禀陛下，几个使节请求觐见，是安南、吕宋诸国的使节，说是……”
朱厚照不耐烦地打断道：“不见，有什么可见的？朕又不是打了他们，他们凑个什么热闹？只是欺了一下倭人罢了，倒像是朕将他们挫骨扬灰了一样。”
见那宦官又匆匆走出暖阁，站在一旁的叶春秋不由凝起了俊眉，心知这件事会在持续地发酵，现在涉及到这件事里去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这些凑热闹的使节，说是不安，其实也有道理，毕竟太祖皇帝将十四国定为永不征伐之国，现在倭国突然被袭，这些藩国们，显然觉得心里没底了，不免心中不安，想来施加一点压力。
在这偌大的天朝上国，它的一举一动，都是牵动人心，毕竟大明国力与藩国们相比，实在是悬殊，而一旦大明肆意破坏此前的约定，不免加深他们的忧虑。
朱厚照却完全没有心情照顾他们的感受，对他们完全是置之不理态度。
朱厚照打了个哈哈，对叶春秋道：“你瞧着看吧，待会儿还有事儿呢，这几日都是这样，宗室那儿，倒也有人碎嘴，不过无妨，让周王去处理就是，他最是擅长这个了，反正他占了咱们的便宜，总得干点活儿的，是不？就是有些读书人，一根筋，竟是跑去宗庙那里哭个没停，真是让人烦透了，不过朕也已让刘伴伴去处置了……”
听到这里，反而让叶春秋警觉起来，叶春秋皱眉道：“陛下让刘瑾去处置？”
朱厚照不以为意地随口道：“是啊，当然得让他去处置，难道朕放任一群人跑去朕的祖宗面前天天嚎哭吗？真是岂有此理。”
叶春秋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让刘瑾去？看来……事情真要闹大了。
依着刘瑾的性子，还有刘瑾跟自己的关系，他去处置这件事，天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他可不相信刘瑾会真心处置好这件事，而不给他添乱。
叶春秋甚至已经在想象，多半是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喊打喊杀，若是死了几个人，事情就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朱厚照此时倒是皱起了眉头，背着手走到暖阁的窗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浮出了几分忧色，道：“说起来，现在都过去了两个时辰了，那刘伴伴还没回来复命？这家伙，办事真是越来越不得力了。”
正说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却见刘瑾急匆匆地进来，纳头便拜道：“陛下，奴婢……”
“瞧你什么样子，死了娘吗？怎的如丧考妣。”朱厚照沉眉瞪着他道。
刘瑾抬眸，看到了叶春秋，而后目光连忙从叶春秋身上移开，接着哭诉道：“陛下，奴婢听了陛下的吩咐，带着锦衣卫去了宗庙那里，可在宗庙门口的那几十个号丧的读书人实在无理取闹，何况又是针对陛下和镇国公的，奴婢心里那个气啊，所以……就叫锦衣卫动了手，打死了几个不听话的，其他人也都下了诏狱，狠狠地惩治了一番，奴婢以为那些读书人就会消停了……谁曾想……谁曾想太庙那儿又聚了更多的读书人，数百上千的，将门口的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奴婢拼死才逃了回来，陛下，真真没有王法了，这些人目无法纪，真是该死啊……”
“什么……”朱厚照大叫了一声，愣住了。
而叶春秋顿时明白，事情显然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若说一开始，还只是读书人闹一点事罢了，可是现在，却是锦衣卫杀了读书人，这使得绝大多数原本只是跟着骂几句的人也变得义愤填膺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刘瑾这样做，等同于是捅了马蜂窝，在他们看来，宫中已是十恶不赦了。
这样的结果，非但不能把事情弹压下去，反而会招来更多人的怒火，让这件事越加严重起来。
而叶春秋十分的可定，刘瑾……一定是故意的。
朱厚照这时也有点儿不知所措起来，慌乱地道：“这样多的读书人……这……”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雪上加霜
事情太过出乎意料，朱厚照的心乱了。
叶春秋却是沉着眉，冷冷地看着刘瑾，一心等着看刘瑾接下来玩的是什么把戏。
“陛下，这些人胆大包天，他们这是故意要和陛下与镇国公为难，请陛下准许奴婢，这就带了人前去弹压，谁敢造次，奴婢杀无赦。”刘瑾一副赤胆忠心的样子道。
朱厚照只是犹豫地看着刘瑾，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谁知今日事多得很，此时又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户部侍郎卢文杰，在家中遭遇了刺客，而今已经重伤了。太保刘大夏亲自去了太庙，和读书人在一起。”
呼……卢文杰被刺杀？
卢文杰此前一直都是反镇国府，反叶春秋的主力。
先是读书人和刘大夏、卢文杰等一干人反对镇国府，要求宫中治叶春秋的罪，现在时局却在叶春秋进京的一刻起，彻底地崩坏了。
刘瑾杀了读书人，在别人看来，这必定是宫中的授意。
反镇国府的卢文杰，本是反对叶春秋呼声最高，现在也差点被人刺杀。
事到如今，对于所有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是谁急于要将卢文杰置之死地呢？皇帝是好的，没有人敢说皇帝是昏君，可是皇帝居然对读书人如此严厉，那么是谁教唆的呢？
谁得利，就是谁教唆，这是最基础的阴谋论。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叶春秋。
是你叶春秋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使陛下对读书人痛下杀手。你叶春秋刚刚到京师，卢文杰就遭遇了刺客，除了你叶春秋希望卢侍郎死，还有谁非要置卢大人于死地？
许多人，可能并没有太多的立场，只是觉得陛下若是违反祖宗之法，有碍观瞻，陛下还是该以孝治天下为好。
可是现在的性质却是不同了，现在流了血，杀了人，一切都指向了陛下身边的‘近臣’，愤怒必然迅速地蔓延开来，这才有了不少读书人挺身而出，更多的人围住了太庙。
而这时候，名满天下的刘大夏出现了，他与读书人站在了一起，他在太庙的出现，对于所有人来说，不啻是一场鼓舞。
不治叶春秋，不铲除叶春秋这个‘奸贼’，显然这些人是绝不可能罢休的。
更可怕的是，在这鼓舞之下，越来越多的人会去太庙聚集，朝廷会如何处置呢？
若是依旧喊打喊杀，只会令读书人反弹，而想要平息事态，唯有将叶春秋绳之以法。
刘瑾这时候握紧了拳头，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道：“这些人，实在可恶，奴婢这就去……”
“够了！”叶春秋突然大喝。
他脸色铁青，冷若寒霜地看着刘瑾。
还想杀人是吗？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这天下哪里有这么多的事，刘瑾这完全是要陷自己于不义！
读书人是什么，一个小小的生员，可能什么都不是，对于陛下，对于自己来说，可能不过是蝼蚁一般，可是一个读书人背后，就是一个士绅，他们会有亲朋好友，会有同窗、同乡，这就是数十个乃至上百个士绅。
大明是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啊，死了一个，会有数十个人统治这个国家的家庭愤慨，更会引起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庭同情，和对叶春秋的仇视。
一旦不能平息这个怒火，不能给一个交代，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若是再有有心人煽动，如刘大夏那般，对读书人进行鼓舞，事情只会越发的不可收拾。
这刘大夏，够狠。
刘瑾，无论他是否故意，也够让人恶心。
叶春秋一声大喝，把刘瑾吓了一跳，他却不敢再做声了，只是巴巴地看着朱厚照。
叶春秋旋即道：“陛下，事态紧急，万万不可再寻衅了。”
朱厚照皱眉道：“可是……难道就放任他们不管吗？倒不如索性拿住了刘大夏，且看还有谁敢……”
“不可以。”叶春秋毫不犹豫地反对。
拿住了刘大夏，只会火上浇油，不管在他和小皇帝的眼中，刘大夏是个怎样人，可是在许许多多的读书人眼中，刘大夏是实至名归的君子，更是名动天下。
就算他们都知道刘大夏欺世盗名又如何？就算他们都知道刘大夏是伪君子又如何？他们现在就算把刘大夏处死，也不过使刘大夏名声更盛而已，而且也必然为他们惹来更大的麻烦。
叶春秋随即道：“臣去处置，臣弟想办法，去劝退他们。”
朱厚照当然是相信叶春秋的，便道：“好，现在镇国新军不在京师，你需要调拨多少人马？”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臣一人去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会火上浇油。”
“什么？”朱厚照这下却是怒了：“你疯啦，你一个人去？你不知道他们就是针对你的？若是出了个什么好歹……”
他相信叶春秋的能力是一回事，担心叶春秋有危险又是另外一回事。
叶春秋正色道：“臣弟自然会有办法，事态紧急，若是再不妥善处置，只会令事态失控，请陛下准臣弟立即前往。”
朱厚照见叶春秋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本还想要阻止，可随即一想叶春秋的性子，不由叹口气道：“你呀，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你自己要小心一些，要不要让人……”
叶春秋摇摇头道：“任何人都不需要，不得有任何人在场，眼下的局面，只能将人暂时先安抚住。”
朱厚照依旧带着几丝忧色，道：“可是刘大夏在那里，那人是个老狐狸，朕算是看出来了，就怕……”
叶春秋朝朱厚照行了个礼，不再听朱厚照的忠告，便道：“陛下且放心，臣弟告辞。”
叶春秋说罢，转身便走。
他就是这个性子，就算不一定有用，可是总好过什么不做，或者说，他心知眼下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可是依然决定要走这一趟，因为他很明白，若是弹压，只会让更多人对自己恨之入骨，会使自己和刘瑾一样臭名昭著，可若是放任不管，一旦有人在宗庙里闹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来，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谦谦君子
对叶春秋来说，不但是不能再弹压那些在太庙的读书人，而且也没有时间让他再去犹豫，越是拖延，只会让那些在太庙的读书更加的愤慨，只能立即将他们安抚住，即便刘大夏还在那里煽风点火，他也非要动身前往不可。
叶春秋步出了暖阁，一股凛冽寒风瞬间刮面而来，雪絮依然飘飞，廊外的雪已是覆盖了玉阶，一直延伸到了尽头。
叶春秋已经没有心思去感叹，一头扎进了雪絮飘飞的茫茫天地之间，在这积压的白雪上，留下了一道泥泞的足迹。
大雪纷飞，整个世界白茫茫的。
出了宫门，叶春秋却不是立马赶去太庙，而是悄无声息地回到家去，顾不上跟家中妻儿团聚，换了一身儒衫，头戴着纶巾，便重新出了门。
家中妻儿安好，稍候可以好好地相聚，可是现在，却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叶春秋特意回家换下一身的蟒服不是没有原因的，穿着蟒服不但显眼，而且显章的是身份，而重新穿上儒衫的时候，叶春秋身上的威严少了一些，却是多了几许亲切。
舆论就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杀人也可以伤己，因为舆论就如水一般，水无常形，而现在，这股浩荡的大潮，在那鼓动舆论的祖师爷刘大夏的指使下，已经朝着叶春秋扑面而来。
冷风刺骨，叶春秋的心却不凉，他没有坐仙鹤车，而且徐徐步行朝着太庙去。
天安门位于御道东侧，与社稷坛遥遥相对，规模宏大，殿外是三重台基用汉白玉石栏环绕，月台御道正面依次刻有龙文石、狮纹石和海兽石。门脸的大梁为沉香木，其余用金丝榆木；地铺“金砖”；天花板及四柱，均贴有赤金叶。
这样恢弘的建筑，所代表的是历代天子，对于祖先的敬重，而太庙，更是所谓的法统所在，因此这里多有禁卫和宦官值守，实乃禁地。
而此时，这里已覆盖了一层白雪，若只是一阵轻风吹过，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可就算是天寒地冻，在这太庙之外的御道上，却是人头攒动，无数人乌压压地跪在雪白的地儿上。
这些人一个个头戴着纶巾，身穿着儒衫，有的人在雪中已经僵硬，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怪异地没有人喧闹，而此前几个读书人陈尸的地方，尸体已经被人搬空，只有与雪水融合一起的血迹，那里的雪水是嫣红的。
禁卫们早已将太庙围了起来，剑拔弩张的看着这里，远处，大量的锦衣卫则远远观察，随时打算冲来。
读书人们，依旧还是沉默，雪絮飘在他们在的纶巾上，飘在他们的肩头，飘在他们的胳膊上，有的人冻得嘴角青紫，却依旧咬着牙在此坚持，多数的读书人，本心终究不是坏的，他们只是怀着满腔的热血而已。
有的人想要退缩，可是抬眸，看到了跪在最前的刘大夏，这位垂垂老矣的弘治三君子，名满天下的弘治朝大贤，竟是犹如木雕，跪在那沉香木的太庙华盖殿的御阶之下，他面部已经僵硬，却是纹丝不动，那些本是想要退宿的人又犹豫了。
一个宦官嘎吱咯吱地踩雪而来，到了刘大夏的跟前，声音轻柔地道：“刘太保，回吧，闹将起来，大家的面上终究不好看，触怒了龙颜，更是死罪……”
刘大夏只是闭着眼，默然无语。
那守着太庙的老宦官，似乎也为刘大夏的仗义所感动，他哎的叹了口气，喃喃道：“刘公公已去请旨了，这是何苦来着。”
他望着满地乌压压的人，有些事，他无法理解，只好摇了摇头，又徐徐地退了回去。
几个守太庙的礼官，则是不敢冒头，他们是文官，职责所在，是要守卫太庙的，可他们现在很惭愧，若是这个时候他们冒头，只怕明日就会被吐沫星子喷死，所以他们躲在前殿之后，只透着新装饰的水晶窗，偷偷地猫眼看着。
“不知接下来会不会弹压，若是弹压，只怕真要遭了。”
“哎……”有人摇头道：“陛下这是何苦，若不惩处镇国公，这事儿肯定是躲不过的，这只是京师，其他地方呢？真要这样和大家拧着，只怕连陛下也不免……”
几个人唏嘘着，觉得事态不简单，这样的架势，朝廷必须得快刀斩乱麻了，一个镇国公固然紧要，可是陛下难道要放弃这么多的读书人吗，即便你可以罔顾读书人，可是读书人之后呢，他们还有清流，还有御史，还有天下无数对这些人抱有同情的人，越是弹压，反弹就越大，而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来了……”
有人觉得奇怪，这个时候怎么会来人？方才倒是有不少读书人参与进来，络绎不绝的，可是后来，等锦衣卫看到事态严重，加派了校尉和力士，封锁了各处的街道，按理，是不该有人来的。
于是大家打起了精神。
却见一人，轻轻地踩着雪，靴子与雪摩擦一起，沙沙作响，他步子有些慢，徐徐地从无数读书人的身侧走过去，有人不禁抬头起来，看着这人。
此人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纶巾之下，是一张俊秀的面庞，他星眉微沉，眼帘也微微拉下，专心地一路走过去。
有人不由道：“这个难道是叶春秋？”
“什么？是他？”
在错愕的功夫，所有人都现出了怒容。
这就是那个被陛下包庇的叶春秋，那个害死了三四个读书人的镇国公，是那个挑唆了陛下，让陛下罔顾祖宗之法的人。
而且，据说卢大人刚刚遇刺，想必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可是……他居然敢来。
已经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了，恨不得立即将这个乱臣贼子打死。
叶春秋却不理会，一步步地走上前去，直到走到刘大夏的身侧，他侧目看了刘大夏一眼，刘大夏却是阖目，一副恍若未觉的样子。
叶春秋继续步行，然后来到了那一摊带着殷红血迹的雪水边，才是停下来，而后拜地，朝这雪水拜了三拜。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温柔一刀
太庙门前的禁卫，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在叶春秋的身后已有人暴喝道：“叶春秋，你来做什么？”
一个气冲冲的读书人站了起来，全无敬意地手指着叶春秋，眼露愤恨，狠狠地瞪视着叶春秋。
有他开了口，顿时这里便喧闹了起来，有人厉声道：“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也好来？”
“人就是你害死的，你来这里，莫不是要嘲讽他们吗？”
“呵，做了国公，就忘了本了，简直就是斯文丧尽，你也好戴纶巾，穿儒服来？”
叶春秋对此，却是置若罔闻，依旧是学其他人一样拜地。
那大胆的读书人见状，自是不依，疾步而来，厉声道：“叶春秋，你说个明白，你来做什么？”
叶春秋抬眸，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那太庙前的禁卫不禁有些紧张，纷纷想要拔刀子，好随时将叶春秋救下。
叶春秋的眼角余光，却是扫了跪在一旁的刘大夏一眼，刘大夏依旧面无表情，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叶春秋不需回头，也知道此时此刻，无数人在背后用凶恶的眼光看着自己。
于是他徐徐站了起来，心里想，遇到这种事，决不能被激怒，被人瞪一眼就杀人全家，这毕竟是都市小说的套路，而要实际解决问题，却必须比别人更冷静。
叶春秋露出谦和之色，朝刚才那手指他的读书人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这读书人怒道：“谁要告诉你，你来做什么？”
面对这样无礼的质问，叶春秋却又是作揖道：“若是兄台能够见告，叶某幸甚。”
这读书人既然敢做如此过激的行为，自然是早就被人嘱咐好了的，其他的读书人可能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可他却显然不是，他就是来煽动闹事的。若是这个时候，好声好气和叶春秋说话，还怎么调动大家的情绪。
于是这读书人冷笑着道：“你是了不起的镇国公，我不过是个小小举人，贱名不足挂齿。”
叶春秋对于他的冷言冷语却是依旧不为所动，他双手悬在胸前，已是作揖的动作，和颜悦色地道：“叶某，也是读书人，镇国公……说来其实怕兄台笑话，也是不足挂齿，贤兄还是见告吧。”
屡次三番，客客气气地只请教对方的名讳，这本来就是读书人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先问台甫，再论其他。
可是叶春秋如此彬彬有礼，一而三再而三地请教，对方却是恶言恶语，这反而让方才的叱责声轻了一些。
在许多人看来，叶春秋的好坏暂时可以搁置，可是作为读书人，总要知书达理，在大家眼里，这个举人的行为不免失礼了，反而叶春秋虽是国公，却是彬彬有礼，却没有什么出格之处。
双方只是三言两语，便已是高下立判。
这举人也有些迟疑了，他分明感觉到场面有点冷了，甚至不少人对叶春秋抱有了一丁点的‘同情’。
他连忙朝向刘大夏看了一眼，现在倒是他有些下不来台了，若是自己依旧不肯说，对方则是继续彬彬有礼地问下去，这样显然不是办法的，可是方才一直地摆出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转眼又和对方和颜悦色，似乎也没什么台阶可下。
在这思绪转念下，他只好恶声恶气地道：“我叫方唐镜。”
他答了，偏偏态度糟糕。
叶春秋心里想笑，果然只是个举人，毕竟还嫩得很啊，若换做自己，肯定是更加的客气，某种程度来说，一个人文质彬彬，知书达理，他的举止才更有杀伤力，反而是那些动辄就喊打喊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人，往往都属于那种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在书里活不过三万字，在现实中，十有八九也是被人吊打的人物。
叶春秋用一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声音道：“噢，原来是方兄，春秋给方兄见礼。”
方唐镜反而有些适应不过来，脸上又青又白，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赶上架子的鸭子，却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盛气凌人地道：“谁要你来见礼，我只问你，你来做什么？”
双方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却使许多人大失所望，本来大家是来讨要公道的，叶春秋，也就是这个镇国公大奸大恶，实在可恨，所以大家希望看到的是恶贼伏诛，可亲眼看到叶春秋，见他如此，哪里有半分恶贼的样子？反而更显出方唐镜的咄咄逼人，再者叶春秋年纪也轻，只给人一种方唐镜欺人太甚的感觉。
只是，许多人依然在想，所谓大奸似忠，这叶春秋既然巧言令色，蒙蔽天子，或许……
此时，只见叶春秋抿了抿嘴，回答道：“我来，是和大家一样，要讨还一个公道。”
“什么？”方唐镜随即大笑道：“公道？你要讨还什么公道？”
许多人也不由哄笑起来，只是这笑却带着满满的嘲讽。
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叶春秋却是不露声色，正色道：“当然应该讨还一个公道，刘瑾这个狗贼，如此对待读书人，竟是在这太庙门前将有功名的读书人打死，我叶春秋也是读书人，听闻诸位在此为死去的兄台伸冤，怎么能不来？”
叶春秋边说，边扫视了反应各异的众人一眼，又道：“刘瑾的罪状，简直罄竹难书，这些年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难道他打了人，杀了人，就可以逍遥法外吗？我虽忝为镇国公，可是当年，也和方举人一样，见此种种，心里生出兔死狐悲之心，此时与大家站在一起，又是何错之有？”
“若是方兄认为，为这几个死去的兄台伸冤也需分什么人，那么叶某无话可说，叶某可以走！”
很多时候，太监这类人，他就是个筐，什么事都可以往这儿装，叶春秋完全不介意在背后好好地坑刘瑾一把，狠狠地捅刘瑾一刀子。
更何况，不是刘瑾故意杀死那几个读书人，现在事情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功绩
叶春秋说出这么一番话，众人满脸错愕，所有人都想到了无数的可能，只是万万料不到叶春秋跑来，竟是为了这个。
当然，叶春秋说的话，绝大多数人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
你会有这样的好心？
那些读书人，跑来这太庙，本就是想要让天子惩治你叶春秋的，你叶春秋还跑来为他们伸冤？
大家都不傻，纵是你巧舌如簧，可是事实如何，大家都是一清二楚的。
那方唐镜又是冷冷一笑，脸上的嘲讽意味就更明显了，道：“是吗？镇国公说这样的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而死，他们是因为你叶春秋而死的，时至今日，你假惺惺地跑来说为他们伸冤？敢问，你真以为今日在这里的都是愚笨如猪之人，连这样的荒唐话也信吗？”
众人又鼓噪了起来，窃窃私语。
叶春秋却是依旧一副谦和的态度，面对这种指责，叶春秋继续保持着涵养，徐徐道：“不错，你说的对，他们是来这太庙里要治我的罪的，那么敢问，方兄，叶某人……何罪之有？”
“你违反了祖宗之法，你巧言令色，你蛊惑陛下！”方唐镜不假思索便厉声指责。
这一下，众人的议论声就显得更热烈了一些。
叶春秋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噢？我因何故违反了祖宗之法？就因为我追击倭寇？”
“你不要混淆是非，你是袭了倭国，倭国和倭寇，根本就是两回事。”方唐镜振振有词，显得很是激动：“倭国乃是不征之国，你可知道江南已经闹将起来了？这些年来，倭国一直都在剿倭寇，和咱们的备倭卫一样，就因为你袭了倭国，自此之后，倭寇便会更加横行无忌，将来倭寇肆虐，这个干系，你担当得起吗？何况太祖在时，曾加倭国国主为国王，这是颁了金册的，大诰之中也有明文，命朝廷不得侵扰倭国。现在江南激起了民变，而今你又仗着陛下对你的恩宠，便有恃无恐，现在竟还想来看这几个死去兄台的笑话？镇国公不觉得可笑吗？”
很显然，他的话很有煽动性，只见刚才那些态度稍稍平和起来的一些读书人，看叶春秋的目光渐渐又不善起来。
可是叶春秋却是依旧从容，不疾不徐地道：“陛下宠幸于我？”
“难道不是？”方唐镜冷笑着反问道。
叶春秋挑了挑眉道：“似乎是的。可是敢问方兄，你可知为何叶某人会受陛下的关照吗？”
“当然是……”方唐镜正想要搜肠刮肚地说几句‘巧言令色’之类的话，可是还不等他说下去，叶春秋便突然打断道：“我记得，陛下曾夸奖国我，第一次，是在宁波，春秋不才，得知倭人要袭宁波，当时势单力薄，噢，那时好像还只是个举人吧，本来小小举人，在抗倭之事上，也是人微言轻，可是叶某人却还是挺身而出，赶去海宁卫，伏击倭寇，陛下称许我挽救了万千的宁波百姓。”
“此后，大同大灾，地崩加上瘟疫横行，我得到了使命，毅然前往灾区，赈济灾民，于是陛下称许我，说我拯救了万千大同百姓。”
“再之后，我去了宁夏，宁夏大变在即，安化王谋反，十万贼军凝聚一起，要将那河西搅个天翻地覆，是我带兵连夜杀入宁夏，斩杀了贼酋，可谓九死一生，陛下又夸奖我，说我为君分忧，避免了生灵涂炭。”
一桩桩的事，自叶春秋口里平静地说出来，却是惊心动魄。
周围的读书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叶春秋所说的那些事，可以说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只是显然，在此之前，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叶春秋曾做下这些事情。
若说到那个皇帝近前的红人，每一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个人得到了圣宠，只是因为他和刘瑾一样，而人们总是善于忘记别人的功绩，而现在，叶春秋通过朱厚照之口，将自己的功绩一一道出。
此时，叶春秋突然道：“你们这里，有哪个是宁波人？”
久久的，一声应下的声音都没有，显然，乌压压的读书人里，无一人是宁波人。
叶春秋又道：“可有大同人吗？”
于是所有人相互逡巡，似乎想要寻出一个大同府的人来。
叶春秋笑了，道：“那么宁夏人呢？可有人在此吗？”
依旧还是静寂无声。
叶春秋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所猜测的没有错，这里没有。
在这个时候，他的心里甚至有些感激自己，感激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若是这里有一个宁波人，一个大同人或者是宁夏人，只怕自己真正要无地自容了。
叶春秋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唐镜道：“你看，方兄，我能得到陛下的恩宠，正是因为如此啊，今日你们将我描绘成一个巧言令色之人，那么敢问，我追击倭寇，又何错之有？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倭寇和倭人不同，那么敢问，你杀了几个倭寇，又见过几个倭人？”
“我……我……”
方唐镜也这个时候才想起叶春秋以往所做的事儿，被叶春秋如此反问，还真是找不到说辞，竟是一时哑口无言。
叶春秋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步步紧逼道：“那么请问，我在保一方平安时，你在哪里？”
“我……”
“我平定叛乱，拯救军民百姓时，你又在哪里？”
“……”
“今日你在此振振有词，奢谈什么祖宗之法，好，我来问你，大诰之中，口口声声写着生员不可言事，你是举人，算不算生员？这样说来，你一个读书人，居然奢谈国事，是不是罪无可恕？”
方唐镜有些语塞，事实上，他只是想借机煽动而已，可叶春秋也是读书人，他竟忘了，叶春秋也是读书人中的翘楚，真要辩论，他一个举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
叶春秋却是不经意地给了他一个诡异的笑容。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诛心
叶春秋的笑容，别人自是无法捕捉，却被方唐镜看了个清楚，他突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却又一时间想不清怎么回事。
不过，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少年很不好对付，正待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叶春秋突然冷笑道：“你是受人指使的吧！”
嗡嗡……
很显然，叶春秋很擅长捉住重点去说，方唐镜的脑子有些乱了。
叶春秋方才的质问，逻辑很缜密，先是从自己的功绩开始，使叶春秋的气势十足，而后又抛出一个个方唐镜无法回答的问题。
其实叶春秋的话，有没有道理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情绪。
叶春秋对于人心的掌握，是两世为人，也是从地位卑微的庶子到了如今而一步步磨砺出来的，他深知读书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股傲气，而叶春秋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表面上是说道理，实则却是乱他的心，使他神经紧绷的同时，慢慢积攒怒气。
想想看，一个人说任何话时，都被人不断地打断，而后连珠炮似的地抛出一句句的质问，而你却根本无法回答，你会如何？
方唐镜的心乱了。
可是这个回答，他却是回答得了，于是他立即怒气冲冲低反驳道：“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
他话音落下，叶春秋立即接上他的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冷道：“难道不是吗？刘瑾那老贼，刚刚杀了人，你便怂恿了人来故意挑拨大家的情绪，难道你敢说，你不是和刘瑾有染？天下人皆是知道我与刘瑾不共戴天，难道不是你和刘瑾故意布了局，要陷我于不义吗？”
刘瑾？
所有人又是错愕了。
方唐镜起初还以为叶春秋是指责刘大夏指使了他，谁料叶春秋说的竟是刘瑾。
方唐镜的心里立即松了口气，方才自己神经紧绷，差一点吓死了，还以为叶春秋有什么他与刘大夏有染的证据，原来是叶春秋想污蔑他和刘瑾有染。
他不由悄悄地看了刘大夏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冷笑道：“胡说八道，你凭什么说我与阉人有关系。”
“还说没有，今日有人看着你从刘瑾的死宅那儿出来了，昨天夜里，你还和刘瑾的干儿子在一起喝酒。”叶春秋厉声道。
方唐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胡言乱语，叶春秋，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此时，人群之中又是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的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些疑心。
其实当叶春秋方才说出从前所做的事，让他们想起他的功绩，那本来对叶春秋反感情绪便渐渐缓解了一些，而现在大家细细思来，也不由想起今日在这里最是积极的人就是方唐镜，何况叶春秋和刘瑾不和的流言确实早就有的。
叶春秋笑道：“你说你不是从刘瑾的私宅出来，也没有和刘瑾的干儿子喝酒？”
方唐镜立即道：“没有！”
叶春秋便道：“那么敢问方兄，你昨夜去了哪里？今日又是从哪儿出来的？”
“我……”见许多人狐疑地看着自己，方唐镜现在急于要洗清自己与刘瑾的关系，可是话到喉头，却又被打断了。
叶春秋突然悠悠然地道：“是从刘太保那儿出来的吧。”
这突然而来的提醒，让有些心慌的方唐镜一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自始至终，他都被叶春秋连声质问，他的精神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于是叶春秋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地道：“是……”
“那么……”叶春秋很悲哀低看了他一眼。
其实方唐镜承认他和刘大夏有关系，本质上也无可挑剔，毕竟刘大夏的名声不但不坏，而且非常好，他承认这一点，对他的名声不但没有影响，反而能极力洗清自己。
叶春秋却已经知道，他完蛋了，叶春秋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刘大夏的身上，他笑吟吟地看着刘大夏道：“刘公，方兄所说的话，没有错吧？”
自始至终，叶春秋非常清楚，他的对手不是一个小小举人，他的对手是名满天下的刘大夏。
与其和方唐镜斗口，不如直捣黄龙。
刘大夏自恃身份，当然不会和叶春秋斗口，可是现在，他却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了。
他终于张开了眼帘，直直地看着叶春秋，却是显得很平静。
很显然，若是否认方唐镜的话，这会使方唐镜陷入极为尴尬的境遇，所以他只能承认，没有任何的选择。
刘大夏不疾不徐地道：“不错，他确实从老夫的家里出来的。”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都不禁在心里想，看来这个方唐镜，确实和刘瑾无关了。这叶春秋，还真是辱人清白。
可是叶春秋不以为意地道：“这么说来，春秋就有点糊涂了。”
顿了一下，叶春秋继续道：“刘公和方兄，可是一道来的吗？”
叶春秋的话显得有点不着头脑，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
这叶春秋，为了洗清自己，还真是……
可是……猛地，突然有人明白了。
他们不是一起来的……
按理来说，刘瑾杀人的时候，既然方唐镜既然在刘府，那么二人得知了消息，肯定会一块来，若是他们都有心来为读书人伸冤的话。
可是呢，叶春秋清楚他们绝不可能一块来，因为他们既然是同伙，那么就一定要营造一个大家不约而同而来的假象。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是方兄先到，而刘公后到的，方兄先在此慷慨陈词，过了小半时辰，刘公才来。”
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确实很多人先看到的是方唐镜。
叶春秋终于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这就怪了，方兄为何不和刘公一道来呢？莫非……这伸冤，还要分出个先后？嗯……让我猜猜看，莫非方兄和刘公还要避嫌不成？这又不对啊，为死去的兄台伸冤，理应是光明正大的事，怎么现在却瞧着像是做贼一样，哎呀，这是什么道理，刘公，方兄，你们能否解释一下？春秋不才，还请赐教一二。”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最有利的武器
其实从叶春秋逼着刘大夏出来为方唐镜站台开始，刘大夏就已经输了。
因为刘大夏是名满天下的君子，是令人敬仰的对象。
而敬仰，却是需要神秘感的，所以像他这样的人物，根本无需跑去跟人辩驳，一个举止就足以让人钦佩了。
一旦开了口，那么就不免会有漏洞，为了弥补一个漏洞，他就需要一个谎言，最后又得需用无数个谎言去掩饰之前的谎言。
也就是说，只要开了口，他给人的形象，便会一落千丈。
这就好像孔庙里的至圣先师，他为何受人敬仰？是因为他是泥塑的金身，他不需要开口，他所留下的不过是一本论语罢了，而这本论语语焉不详，自然会有无数的大儒为其作出最‘精辟’的解释。
言多必有失，每一个人的心目中，都会有一个不同的至圣先师，他们只需要知道至圣先师很高级，然后把自己所能想象的所有美好品德加到至圣先师的身上就可以了。
刘大夏也是如此，他也很高级，大家知道他是君子，是好人，所以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想象中的刘大夏。
可是刘大夏了开口，那么高级的想象，也就没有那么高级了，噢，原来如此，原来刘公也不过如此嘛。
面对叶春秋的质问，刘大夏很谨慎，他知道他不能再开口了，因为继续争吵，不断地和叶春秋纠缠，只会让叶春秋浑水摸鱼。
于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淡淡一笑，便继续沉默缄言。
方唐镜自是会意，连忙道：“胡说，我，我当时……”
“你当时是和刘公商议定了，所以你们一前一后，你先来鼓动人滋事，此后刘公再出现，是吗？”叶春秋直接打断方唐镜的话，他当然不会再给方唐镜任何机会了。
方唐镜心里早已慌乱，没有多想，便立即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你将刘公当做什么人……”
叶春秋看着已经不由自主地浮出惊慌之色的方唐镜，很直接地道出了主题：“我是就事论事，便是圣人也会犯错，刘公就不会吗？我只问你，你与刘公，到底合谋了什么？是因为水师打击了倭寇，而你们与倭人早有勾结，所以才想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借此加罪镇国府是吗？”
最有利的武器，就是真相。
本来这是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可是叶春秋趁着方唐镜无法自圆其说时，却是抛了出来。
无数的读书人顿时又是哗然起来，许多人来此，其实只是因为刘瑾打死了几个读书人，令他们愤慨不已。关于倭寇的事，其实真正在乎的，也就是最先来的数十个读书人，也就是说，倭寇的事，只是一个理由，而真正引发了众怒的，却是刘瑾对读书人的残酷。
方唐镜方才已经有些哑口无言，现在叶春秋直接抛出了真相，他眼里写满了恐惧。
眼前的这个家伙，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啊，而他很显然，没有想过事情会往这样的方向发展，又怎么不会慌？
原本，叶春秋若只是抛出这个来，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一见可笑的事，刘公和方唐镜私通倭寇，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可是方唐镜被叶春秋步步紧逼，已是慌乱，叶春秋突然将这句话抛出，众人看着方唐镜一副冷汗淋漓，脸色苍白的样子，便不禁生出了一些疑窦，他们自然是相信刘公的品德的，可是方唐镜呢？莫非……
其实从一开始，方唐镜就陷入了圈套，叶春秋先是知书达理，任他口出恶言，使所有人对叶春秋抱有了一丝同情，看到这一幕，原本还闹哄哄的读书人，反而冷静一些，不会被方唐镜轻易的煽动着做过激的举动；此后叶春秋先从自己的功绩入手，借天子之口，说明自己绝非是一个无耻小人，接着，他振振有词的痛斥刘瑾，则是表明自己与读书人站在同样的立场，而现在，接二连三的质问，彻底打乱了方唐镜的阵脚，当真相抛出，方唐镜下意识的矢口否认，却再没有先前的底细了。
叶春秋突然冷笑，他盯着方唐镜，一字一句地道：“你可知道，这是抄家灭族之罪？若你当真勾结了倭寇，不但你要死，而且还要杀你的父母，杀你的妻儿，你满门的至亲，统统都要千刀万剐，方兄，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想好了吗？”
方唐镜在叶春秋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可能未必是因叶春秋的话而受到惊吓，他真正害怕的却是叶春秋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杀过人的，也正因为如此，他分明看到叶春秋眼里闪着杀戮，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虽是脸上似笑非笑，可是方唐镜就是莫名的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他甚至毫不怀疑这个头戴纶巾和儒服的少年只是危言耸听，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自觉地后退，后退了几步，身后却是玉阶，于是他猛地脚底一滑，一下子打了个趔趄。
众人见他如此惊慌，反而更加疑窦起来，无数质疑的声音开始窃窃私语：“这是怎么回事，方兄为何如此恐惧？”
“莫非是因为受了这镇国公的威胁？”
“又或者，他当真……”
人心乱了。
人心一乱，怎么还可能同仇敌忾？大家从方唐镜的慌张之中，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当大家开始怀疑的时候，哪里还能一门心思在此闹事？
显然，叶春秋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唇边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得逞笑意，将视线从方唐镜的身上收了回来，从容地旋过了身，朝所有人团团作揖，朗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若有罪，自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若是方唐镜与某些人罪无可恕，也别想逃脱法网，下了诏狱的生员，我会设法营救，为此而死的读书人，我会尽力去抚恤，叶某今日，言尽于此，告辞。”
他说罢，再没有丝毫的迟疑，也不理会那无数的低声议论，踩着泥泞，抬腿要走。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响亮的耳光
所有人看着叶春秋徐步而去，不少人竟有些茫然，有人不禁看向那方唐镜，方唐镜竟是目瞪口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去看刘大夏，偏偏这时候，他又觉得这样瓜田李下，只得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刘大夏一眼。
刘大夏则是面容铁青，却依然木着，不发一言。
这是一个十分诡异的局面，方才大家还义愤填膺，现在却都茫然失措起来，没了气势，也没有了悲愤，好端端的一次仗义行为，似是成了一场闹剧。
叶春秋依然一步步地走着，身后宏伟的太庙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只剩下了雪絮飘飞的苍茫天地间一个朦胧的轮廓。
他的脚印一直向前延伸，叶春秋依旧是勾着嘴，儒雅的面容上，不见喜怒。
哒哒哒……哒哒哒……
此时，一阵侧耳的声音，是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那快马自阴霾的天空下陡然出现，身上积了厚厚的雪，迎面见到了叶春秋，骑在马上的人便如疯了一般，猛地蹬腿下马，手中的缆绳也随之狠狠一拉。
“禀镇国公，天津卫来了快报，水师返航了，卑下赶来时，水师已经登陆，只怕这个时候，镇国新军已经在赶赴京师的路上了。”
回来了？
这倒是比叶春秋预想中的，回来得要早一些。
叶春秋不由抖擞起精神。
不容易啊！
“好，很好……”叶春秋难得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本是打算离开太庙，可是脚下一顿，却突然转过了身，又朝着太庙返回。
太庙里头，不少人心不在焉的，那方唐镜见状，忍不住鼓噪道：“那叶春秋巧舌如簧，呵……他的这点伎俩，难道别人不知道吗？此人很是狡诈，万万不可轻信此人，他哪里有什么功绩？简直可笑……”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读书人却是在此时纷纷安静了下来，倒显得方唐镜的说话有些刺耳了。
就在此时，在风雪夹杂之中，那个熟悉的脚踩雪地的声音又从雪絮中徐徐出现，翻滚着乌云的阴霾天空之下，这个少年又徐徐踱步回来了，他慢悠悠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闲庭散步一般。
方唐镜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氛，循着许多人的目光看去，见叶春秋去而复返，他不禁震怒。
方才是被叶春秋所摄，令他心乱如麻，现在总算是稳住了阵脚，这叶春秋还敢来？
这一次他显得‘底气十足’，远远便大喝道：“叶春秋，这里是太庙，我大明历代的高祖太宗就在这里，你还敢来这里放肆吗？你可知道……”
叶春秋并不理他，只是一步步地，自许多读书人的身边擦身而过，大家竟是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路，却同时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返回做什么？
方才被叶春秋压得死死的，方唐镜已是恼羞成怒，这时候见叶春秋竟然不理他，只顾着继续往前走，忍不住跺脚道：“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叶春秋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抬眸，眼里带着微笑，这瞳孔深处所显露出来的笑意，似要将寒冬都要融化，他的笑容也依然如冬日的太阳一样温暖，叶春秋朝方唐镜作揖道：“方兄，你好。”
方唐镜冷笑道：“你不要再假惺惺了，你这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谁要和你客气，你还来做什么？莫非还想侮辱我们吗？”
他故意说着我们，等于是将所有人都带到了与叶春秋相对的立场。
叶春秋只是莞尔，他想了想，道：“不，春秋岂敢。只不过……”
方唐镜警惕地看着他道：“只不过什么？”
方唐镜只在心里想着，之前毫无准备，才会着了叶春秋的道，这一次怎么都不能再被叶春秋慌了神。
而叶春秋却是吁了口气，才道：“春秋虽不敢侮辱所有人，却是来侮辱方兄的。”
“什么。”方唐镜又是愣了一下，旋即大笑道：“叶春秋，你可真有意思，我堂堂举人在这太庙门前，你敢如何辱我？莫非你以为你是第二个刘……”
他本要说刘瑾，只是这时候，叶春秋却是动了，他的目光突然一沉，他缓缓伸了手，旋即，手中带了劲风，狠狠地一巴掌摔在放方唐镜的脸上。
方唐镜方才还在得意洋洋的，却万万想不到叶春秋会动手，更想不到叶春秋的手如此之快。
怎么，特么的每次都总不按常理发展？
啪的一声，在风雪之中，这声音中显得格外的清脆。
在众目睽睽之下，方唐镜竟如陀螺一样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显然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
在叶春秋面前，方唐镜这样的文弱举人，简直就如蚂蚁一般，等他勉强停止了旋转，整张脸已是肿得老高了，几颗碎牙已是自他的口里吐了出来，殷红的血自嘴角溢出，他这时已是支撑不住，一下子瘫了下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木然地看着杀机毕露的叶春秋，再看如一摊烂泥在地的方唐镜。
方才他们看到的，是叶春秋文质彬彬的一面，可是现在，他们看到的是在这儒衫纶巾之下，一张阴冷和冷酷的脸，那双眼睛，似乎充了血丝，眼中所带来的凉意，竟是赛过了凛冽的寒风。
许多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叶春秋却已是朗声道：“来人，搬一把椅子来。”
这话，是对守卫太庙的禁卫和宦官们说的。
这句话，不容人质疑，和他现在的神情一样，俱都冷酷无比。
宦官们只远远看着热闹，可是镇国公有命，谁敢造次，果然有人从里头搬了个椅子来。
就在这大雪纷飞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叶春秋坐了下来，可是方唐镜依然还倒在雪地里，他强撑着要起来，却是疼得声泪俱下，口里一张一合，嚅嗫着什么，却是一句话也出不了口。
叶春秋坐着，居高临下地看他道：“方唐镜，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举人，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顿了一下，叶春秋又喝道：“小小举人，敢来为虎作伥，不知上下尊卑，可谓胆大包天，跪下！”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杀一儆百
跪下二字，犹如晴天霹雳，声震如雷！
方唐镜趴在雪地上，瑟瑟作抖，他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手脚因着这凛冽的风雪也已僵硬，哪里还跪得下？
而所有人的读书人，都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有人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当触及到叶春秋杀人般的目光时，心头便不禁浮起一股莫名的惧意，于是一时间，没有一个读书人愿意站出来做出头鸟。
刘大夏终于知道，自己非要出面了。
他冷着脸色，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叶春秋，相对于刚才的安静，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清冷道：“镇国公，你够了。”
“什么？”叶春秋抬眸看着刘大夏，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是无疑带着轻蔑。
叶春秋似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敢问刘公，我够了什么？”
刘大夏本是操纵人心和民意的高手，可是今日，他却发现自己有些无力。
这叶春秋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当你以为你跑来安抚人心的时候，偏偏他要和大家站在一起，一起抨击刘瑾。当你以为他会为自己辩护的时候，他却是话锋一转，步步紧逼，当你以为他已经走了，谁料他居然又回来了，而且一改方才的文质彬彬，此时此刻，竟是变得咄咄逼人。
像刘大夏这种不容易形于色的人，也忍不住一脸怒容地看着叶春秋。
二人距离很近，叶春秋却是对刘大夏的怒色视若无睹。
“刘公。”见刘大夏不答，叶春秋反而拉高了音量，道：“春秋再问刘公一次，我够了什么？”
“你……你有辱斯文！”刘大夏好不容易说出了一个词，他显然不是斗嘴的高手，他擅长装逼，但是擅长装逼的人，肯定是不擅长撕逼的。
叶春秋微微皱眉道：“有辱斯文，是吗？还有呢？”
刘大夏对他冷笑，他已愤怒到了极点，就是这个小子，就是因为这个小子，自己损失惨重，现在这个小子当着自己的面，似笑非笑，令他这名满天下的人，刺痛了自尊心。
他怒瞪着叶春秋，冷冷地继续道：“方举人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还有呢？”叶春秋依旧还是带笑看着他。
这已令读书人们沸腾起来，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叶春秋对此置之不理，目光一直都是在刘大夏的身上，继续道：“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吧，敢问，我只是打他，可是死罪吗？”
“你这是将斯文置之何地，你……连禽兽都不如！”刘大夏已是气得发抖。
叶春秋倒是觉得刘大夏真不容易，忍了那么久，一直默然地在一旁看他反驳方唐镜，可就是忍耐到现在才来责难于他。
不过终究，沉稳如刘大夏，却还是耐力不够啊！
叶春秋轻松一笑，道：“意思是说，即便是打了他，那也不是死罪，只不过是有辱了他的斯文是吗？那么……”
叶春秋的那么二字，拉得很长。
人其实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如沐春风的，就如叶春秋方才文质彬彬、知书达理一样，可是叶春秋还有另一张面孔，能看到的人却是不多，这张面孔里，冷酷和傲慢，眼睛里带着赤裸裸的蔑视，那嘴角勾起时，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却犹如坚冰一样带着丝丝的寒意。
看到这张面孔的人不多，即便是看到，也绝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可是现在，叶春秋就是这张面孔，他在说着那么的时候，却是徐徐地拔出了腰间的破虏剑，这黝黑的剑身，徐徐拔出，渐渐脱鞘，坚韧的锋芒，犹如这残酷的冬日，长剑已在手，他的这个举动，又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所有的读书人都惊住了，愣愣地看着叶春秋。
他是想恫吓吗，他敢在刘公面前拔剑？
可是下一刻，叶春秋的动作更是令人震惊至极。
叶春秋的剑极快，快到了极致，一道黑影只在他那么的么字依旧还在嘴边的时候，已是在虚空中斩破了雪絮，刺破了北风，叶春秋甚至眼睛还盯着刘大夏，可是剑尖，却已是在转瞬之间抵达了瘫在地的方唐镜喉头。
他的后脑，像是长了眼睛，就在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道，叶春秋一字一句地道：“既然不是死罪，那么现在这样呢……”
呢字出口，不等方唐镜发出惊吼，剑尖已狠狠地扎入他的咽喉。
嗤嗤……
很快，快到了极致，快如闪电，风驰电掣，一切只是在一息之间，而这一息之间，方才还只是如死狗一般的方唐镜浑身开始剧烈的抖动，因为这一刻，他的咽喉处已是凝出了一抹嫣红，这是血，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血顺着他的喉头一滴滴的落下，落入积雪，那方才还在体内冒着热气的鲜血顿时浸染了雪地，宛若梅花一般的渲开。
方唐镜还没有死透，他的喉头咯咯地发出脆响，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想要将剑挪开，可是长剑狠狠地刺破了他的喉头，紧接着，自他的后颈穿过。
呃……呃……
他发不出声音，只是身体剧烈地摆动，口里喷出了一口积血，哇的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叶春秋飞快地收剑，长剑上依然还滴淌着嫣红，长剑入鞘，而这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可是他的面容，却依旧还是那副笑容，甚至连眉毛也不曾挑动，眼睛照旧是直视着刘大夏，仿佛那地上如死狗一般的方举人，根本不是举人，甚至连人都不是，不过是一条狗，一只鸡，一只蝼蚁。
“现在，刘公以为如何呢？这样，算不算有辱斯文？”叶春秋一字一句，他的声音很轻。
可是风雪之中，即便他的话不能传递很快，可是每一个人都诧异地看着这一切，竖着耳朵听着这句话。
“若这不是有辱斯文，那又该是什么呢？再斗胆问一句刘公，这……是死罪吗？”叶春秋的笑，格外的刺眼。
即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堪称谦谦君子的刘大夏，这一刻，脸也彻底地变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惊天动地
刘大夏竟是发现自己一时间像是失去了声音似的哑口无言。他更发现，自己所谓的名声，所谓的声望，在这少年面前，开始有些动摇，他原以为自己是强大的，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很弱小，因为他很清楚，叶春秋只需一息之间，就可以让自己变成冰冷的尸首。
“那么……”叶春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就像刚才他所做的事情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做着一件很平常事情。
这样的叶春秋，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犹如一股冷风灌遍了全身。
而此时，叶春秋继续道：“假若这是死罪，刘公乃是正人君子，忠肝义胆，难道不该再给春秋身上添一条罪状吗？噢，容春秋想一想，不妨就说春秋滥杀无辜怎么样？毕竟……叶某人确实杀过很多人，到底有多少，都已经记不清了，现在所杀的，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而已，刘公……难道不该立即为方兄伸冤吗？”
刘大夏的身子在颤抖，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竟发现自己对这个少年有了几分惧怕，明明他从未怕过任何人，即便是面对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刘瑾，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面对。
可是现在，有一丝恐惧，令他老态龙钟的身躯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
而所有的读书人，都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或者说，无法想象。
“你……”刘大夏闭上了眼睛，最后猛地张开，瞪住了叶春秋，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十恶不赦。”
“是的。”叶春秋毫不犹豫地承认道：“那么，就请刘太保挺身而出吧。”
这等于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个人说，你等着，我去叫警察叔叔，而另一个人则有恃无恐，却是巴不得你立即把警察叔叔招来。
刘大夏感觉这个家伙疯了，而最可怕的是，却是这个家伙要将自己整疯了。
他知道，叶春秋已经将自己逼到了墙角，他看了一眼已被白雪覆盖了的方唐镜，身躯颤了颤，道：“好，好啊，好的很，我等……我等……去午门，大家可都见到了，老夫今日就不信，这天下就没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今日……老夫要死谏。”
他振臂一呼，许多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也顿时沸腾起来。
刘大夏终于明白，不能和叶春秋这个疯子多纠缠，不然只有他吃亏的份。
于是他昂首，又恢复了太保的气势，毫不犹豫地朝着不远处的午门去。
一干读书人们见状，终于醒悟了过来。
杀人，而且是在太庙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有恃无恐地杀了一个举人。
无论是谁，只怕也是万死之罪。
举人可是有实实在在功名的啊，就这样毫不在意地杀了，莫说只是个镇国公，就算是天潢贵胄，就算是那些宗亲藩王，怕也没有这样嚣张。
刘大夏领了头，众人一见，也都沸沸扬扬起来，而叶春秋却只是抿了抿嘴，很不在乎地返身，徐徐朝着宫中方向去了。
而太庙前的几个宦官，也早已一溜烟地跑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显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若是此前的所谓罪名，尚且还有争议，可是现在，却是真正的众目睽睽啊。
见叶春秋消失在风雪之中，早有人抢上去，搬起已经断了气的方唐镜，浩浩荡荡地朝着午门而去。
绝大多数人是悲愤的，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一桩令人发指的恶行，于是更多人开始悲愤起来。
锦衣卫总是最先得到消息，急匆匆地前去禀告，若是寻常人，早就截住了，可领头的是刘大夏，又有这么多读书人，甚至一些清流御史得到了风声，竟也凑了热闹。
若说此前，还只是矛盾激化，那么当方唐镜身死的一刻，就已是不共戴天了。
浩浩荡荡的人径直到了午门，有人抬了一副棺来，将方唐镜的骸骨收殓在棺木之中，刘大夏领头，当先朝着那紧闭的宫门拜下，身后是数十个清流御史，亦是拜倒在地，再之后，是乌压压的读书人，人头攒动，一眼看不到尽头。
守卫午门的亲军守备正是那魏国公的孙儿徐鹏举，徐鹏举守了这么多年的紫禁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境况，他不由低声喃喃念道：“乖乖，这下，事儿真大了。”
事儿确实大了，即便是粗线条的徐鹏举都能看出几分端倪，厂卫也已纷纷到了，徐鹏举立即向亲军都指挥使衙门报讯，接着，便是勇士营，是金吾卫等诸亲军纷纷调拨了人来。
眼下到处都是人，头戴着乌纱帽的，顶着纶巾的，戴着铁壳范阳帽的，在这风雪交加的天气，这凛冽的寒风之中，无数人喷吐着白气，一个个神情紧绷。
勇士营已经举着大盾，吆喝着号子开始上前，这一排排的大盾，犹如高墙一般，朝着那数千的清流和读书人压迫而去。
张永提着拂尘，却是站在午门的城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个个人接二连三的前来禀告：“公公，已经清点过了，两千三百四十人……”
“报公公，东北角爆发了冲突，有……”
“报，外头有人闻讯，还想来午门，被锦衣卫截住了……只是……”
披着猩红的披风，披风在城楼上，北风嚎叫着将它吹的猎猎作响，张永却是站着很稳，他从这里看到城楼下的许多人，面无表情，道：“不要再招惹是非了，这是顶天的事，这天底下，今日这事儿啊，是非曲直，除了陛下，谁也做不得主，控制住局面，莫让事态扩大就好。”
“张公公，张公公……”
此时，有人急匆匆地上了城楼，直接跑到张永的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内阁几位学士，已经去觐见了天子，天子在与内阁诸公商议之后，已下口谕，急令百官觐见。”
张永皱着眉头道：“也包括了刘大夏吗？”
“是。”
张永便道：“去传口谕吧。”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死谏
天上还在纷飞着雪儿，大地一片白茫茫的，而此时，在这京师里，许多人的心情都如这阴冷的天儿一般，阴沉沉的。
显然，太庙的事儿，许多人都得了消息，又有了小皇帝口谕进宫觐见，于是心情阴沉的百官们，坐着仙鹤车，都向着紫禁城汇拢，也因为午门堵了，所以许多人只能取道走崇文门。
这是自弘治以来，紫禁城里引发的最大事件。
堂堂太保，选择了死谏。
死谏的意思就是，若是今日宫中不答应，那么刘大夏宁愿选择去死，选择这样的方式，即便只是个小小翰林，也足以引发震动。
因为一般死谏，大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而现在，死谏的却是堂堂的太保，天下第一名臣刘大夏。
许多人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了几分阴霾。
可以预想到，今日的事，肯定是不能善了的。
可问题在于，现在对于不少人来说，是两难的境地，若是仗义执言，固然可以得到一身的清名，可终究得罪了陛下，也得罪了内阁；可若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又不免会惹人耻笑。
大臣们下了马车，冒着飞雪，鱼贯入宫。
而在崇文殿里，朱厚照已是冕服正冠，与几个内阁大学士正焦灼地等候着。
很显然，他们是万万料不到事情会到这一步的，锦衣卫打杀读书人倒也罢了，这个黑锅，可以让刘瑾背，可现在叶春秋亲手杀死了举人，这又怎么办？
刘大夏显然是打算拼命了，何况在午门之外，还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原以为叶春秋这一次是去大事化小的，谁料到竟成了火上添油。
等到百官陆续到了，叶春秋也穿着一身儒衫来了，他来不及回家换上朝服了，便只好依旧那身打扮进宫，因此在百官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叶春秋的出现，立即惹来了无数的目光，不少大臣，即便从前对他印象颇好的，现在也变得糟糕起来。
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呢，你以为你是刘瑾吗？
刘大夏是什么人，你即便可以无视他，但是也决不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现在好了，他就跪在外头，还带着不少年轻的清流和读书人一起闹，现在且要看看你如何的收场。今日之事，肯定是不能善罢甘休的，哎……虽是寒冬，却不禁让人想起了古人那句常用的话，多事之秋啊……
刘健站在殿中，一直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他很清楚，今儿这是闹得很大，可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上一次，他与刘大夏的交谈，从刘大夏的态度中，他便明白事情根本无法挽回了，只是他想不到叶春秋居然给了刘大夏这么大的一个把柄，让刘大夏有了破釜沉舟的底气。
叶春秋进来的时候，刘健不过是眼皮子微抬，他心里正思量着待会儿刘大夏会有什么举动，显然，现在他没有太大的底气，因为这一次，确实是叶春秋错了，而且是错得离谱。
朱厚照则是一脸无语的样子，他记得叶春秋起初还和他说，必须要安抚住那些读书人，若是派人弹压，只会让事态更加严峻，还说他一人去安抚最是适合，谁想到，这家伙不但没有将人安抚好，而且分明就是个惹祸精啊，让他上，还不如关门放刘瑾呢。
朱厚照的目光，与班中的叶春秋交错，他看到叶春秋面沉如水，反而一副淡定的样子，不禁摇摇头。
事情发生之后，刘健等师傅第一时间来觐见，要求立即举行廷议，因为这事儿，不经过廷议根本就无法化解。
可是廷议能做什么呢？朱厚照也没有时间再去考究这个问题了，只能乖乖地坐着。
刘大夏也终于到了，他的身后，是数十个清流御史，每一个人都是满脸的愤慨之色，甚至刘大夏的眼眸里，竟还闪动着泪花，他或许是方才在雪地里等了太久，所以身子有些僵硬，只能脚步蹒跚地进来。
当他出现，每一个人都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许多人的眼眸中，依旧带着崇敬。
在这里，不知有多少人金榜题名之前，就已经立下志向，要做刘大夏这样的人。
更不知多少人将刘太保当做了这个黑暗世界的灯塔。
刘大夏的样子，则是让人看得心疼，也激起了更多人对叶春秋的愤慨。
太过份了，当着刘公的面，居然仗剑杀人，这是谁给你的勇气？
即便是镇国公，也不至于如此罔顾王法吧。
刘大夏已经徐徐到了殿中，而后沉默地跪下，朝着朱厚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朱厚照早就看穿了刘大夏是个盗名欺世之人，按照朱厚照这性子，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反而冷哼一声。
这一下子，更令殿中的百官哗然了，陛下怎么可以如此？
难怪那叶春秋如此胆大包天，现在看陛下对刘大夏的态度……
刘公乃是高士啊，更是先帝时的元老，他为朝廷立过多少大功？现在陛下对他的态度，真是让人生寒。
刘大夏却并不在乎，而是朗声道：“陛下，臣腐朽老迈之人，蒙先帝不弃，委托重任，虽据高位，却未立寸功；而今陛下念臣老迈，准臣乞老，臣今本该是闲云野鹤之人，理应放归乡中，不涉政事，可是今日，老臣斗胆，却有一言，恳请陛下念臣行将就木，已到了古稀之年，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声也悲；恳请陛下，听老臣一言。”
他说出此话时，中途咳嗽了两次，却还是努力地用尽了气力，使人不由生出怜悯之心。
一个已经致仕的人，尚且还愿意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为社稷而担忧；反观自己，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却只能沉默。
殿中不由传出了许多叹息声。
朱厚照却是踟蹰着该不该让他说，他朝刘健看了一眼，只见刘健朝他点了一下头。
朱厚照只好道：“刘爱卿但说无妨。”
他没有称之为刘师傅，而是以爱卿相称。
态度不言自明。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图穷匕见
面对朱厚照的冷遇，刘大夏依然不以为意，他重重咳嗽，叹息道：“老臣命不久矣，可是祖宗之法，岂可变也？自陛下登基以来，先是新政，此后又是镇国公擅改祖宗之法，长此以往，陛下这是要将太祖高皇帝置之何地？而今天下，固然与太祖时有所不同，可祖法乃是高皇帝所订，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而治，参等守职，遵而勿失，有何不可？倭国，乃我大明不征之国，这在高皇帝时，就有明令，而今镇国府袭倭国，老臣自知，这绝非是陛下的意图，实则是叶春秋恣意妄为的结果，于是天下人议论纷纷，非议四起，陛下难道不该严惩叶春秋，以平息非议吗？”
说到这里，刘大夏顿了一下，才又道：“臣与叶春秋，无冤无仇，可是陛下非但偏袒叶春秋，更是使他骄纵，自他进京，户部侍郎卢文杰遇刺，锦衣卫打死了读书人，此后叶春秋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举人方唐镜。”
“方唐镜，乃是福建举人，此番进京，是为了进京赶考，只因一时义愤，而妄言了几句，便被叶春秋当众格杀，陛下，朝廷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老臣老迈之躯，今日恳请陛下，治罪叶春秋，妄自袭扰他国，使我大明陷于无信的境地，骄纵谄上，此乃奸贼是也，无端杀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介国公，更该以命偿命，臣请陛下下旨，拿下叶春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番话说罢，刘大夏对着朱厚照重重地磕了个头，最后才道：“今日若镇国公依然逍遥法外，老臣请陛下赐臣一死，老臣愿引颈受戮。”
嗡嗡……
殿中又是无数的窃窃私语。
刘大夏显然是决心已定，他这是抱着必死之心了。
他的话，可谓是振振有词，品德更是令人钦佩，身后的几个御史亦是拜倒道：“若陛下不严惩镇国公，臣等也愿追随刘公赴死。”
一个个的说要赴死，使得满堂哗然。
很显然，刘大夏的话还真是很有感染力的。
更重要的是，今日这殿中之事，异日必定会传遍天下，单单这些人甘愿赴死的行为，就足以让人为之倾慕。
在这殿中的百官里，有人开始内心挣扎起来，就在这时候，又有人拜倒道：“臣亦如此。”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拜倒，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五十个……
某种程度来说，这应当是道德裹挟，大家都要死要活地跪下了，你若是还站着，那么迟早有一日会被人质问，当日你为何还能无动于衷？
所以有人虽不愿趟这趟浑水，却还是乖乖地跪下，跪下之人，多是清流，而名声，乃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本。
坐在龙椅上的朱厚照已是惊呆了，这么多人要拼命，再想想宫外的那些读书人，想想着两京十三省，那些闻讯的其他生员……
朱厚照不由懊恼地皱了皱眉，想了想，咬着牙道：“这件事，朕会好好思量，从长计议……”
朱厚照实在是想不到好办法，只能用了最实用的一个办法，那就是拖！
可到了这个地步，刘大夏还怎么可能让朱厚照以拖待变呢？
而且朱厚照的慌乱之态，不就是刘大夏最是想要的效果吗？
刘大夏正色道：“忠臣死节，本该如此，陛下若是不处置，依旧包庇放纵，那么就请陛下下旨，将臣赐死吧。”
“陛下，陛下啊……”有人已经恸哭起来。
朱厚照在这个时候，不禁没有主张起来，连忙求救似地看向刘健，而刘健的脸色更加阴沉，却依旧冷眼旁观着刘大夏所主导的一切。
“陛下……”正在这时，却有人徐徐站了出来，此人正是叶春秋。
这才是正主儿啊，朱厚照很是郁闷地看着叶春秋，却见叶春秋徐徐到了殿中，道：“臣要自辨。”
“好，你说！”
朱厚照是巴不得叶春秋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是许多人看叶春秋的目光，可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到了如今，你还想要自辨？你拿什么自辨，难道还是刘公冤枉了你吗？
叶春秋只是淡然地看了刘大夏一眼，而后气定神闲地道：“刘大夏欲加之罪，臣弟一桩也不认！”
若是叶春秋的态度好一些还好，大家倒还能体谅是因为叶春秋年轻气盛，所以才做下那些荒唐事，可是现在，叶春秋直接来一句欲加之罪，在所有人眼里，就显得有些失格了，吓，刘大夏是什么人，你当他是秦桧？欲加之罪都出来了，他这样的君子，难道还能冤枉了你？就算其他事是冤枉的，你擅杀方唐镜，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现在还想抵赖，太儿戏了。
朱厚照听了，不由点头，这话，他挺爱听的，很有道理嘛，本来就是欲加之罪。
朱厚照鼓舞道：“不错，说的很有道理，很令朕发人深省，看来双方各执一词，朕左思右想，此事争议颇大，需得要徐徐图之，不可冤枉了好人，也不能放纵了坏人……”
朱厚照的意图，即便是傻子都能明白，他还是想拖。
“陛下若是袒护叶春秋，臣等唯死而已。”人群之中，不知哪个人厉声道。
朱厚照脸色一冷，怒喝道：“是谁？是谁说这样大胆的话？”
他本以为这样可以将人吓住，谁料却有人站了出来，拜倒在刘大夏的身侧，此人乃礼部给事中：“是臣所言。”
朱厚照不禁瞪着他，眼眸中，本是杀机重重，却见他一副甘愿请死的样子，竟又是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叹了口气，只得看向叶春秋道：“叶爱卿，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臣弟无法自清。”叶春秋摇了摇头道：“不过，臣倒是有一个人证，可以证明臣的清白。”
人证？
许多人不由地显得满头雾水，这样的事，还能有什么人证？何况，你一个人证，难道有刘公的人证多嘛？
朱厚照似乎也觉得叶春秋的话不太靠谱，很没有底气地道：“噢？不知人证是谁。”
叶春秋一字一句地道：“太祖高皇帝所册封了金印的倭国国王，倭国的征夷大将军足利殿下。”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胆大包天
倭国国王？
当叶春秋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顿时又引发了满朝的哗然。
倭国虽有所谓的‘天皇’，而实际上，大明是从不承认天皇的，因此在明朝建立以后，明太祖向日本派遣使节，要求日本取缔倭寇并向明朝朝贡。当时日本正处于南北朝时代，占据九州一带的南朝怀良亲王答应取缔倭寇，接受了明朝“倭国国王”的敕封。
从此以后，怀良亲王以“倭国国王怀良”的名义向明朝朝贡，并开始明日贸易。室町幕府驱逐了怀良亲王的势力后，室町幕府和九州一带的大名仍旧以“日本国王怀良”的名义与明朝进行贸易。
等到室町幕府统一了南朝，幕府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便以“倭国国王臣源义满”的名义，遣使携表文向明朝朝贡。建文帝敕封足利义满为倭国国王。
然而使者滞华期间，明朝发生了靖难之变，文皇帝以武力打败了金陵的侄子建文帝，夺了帝位。被责以篡位恶名的文皇帝，眼见“外夷”日本的使臣到来，文皇帝十分高兴，认为蛮夷来朝，是作为天子之德的铁证，因此立即册封足利义满为倭国国王，赐倭国国王之印，发给堪合符，正式与倭国通交。
到了正德朝，双方的交往，也可谓是一波三折，不过这并不打紧，重点的是，倭国按理来说，已与大明绝交，可是现在，倭国国王居然来了，这就足以令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叶春秋现在是罪无可恕，尤其是叶春秋第一条罪状，便是擅自行动，袭击倭国。
原本这就够叶春秋是百口莫辩，而叶春秋竟在太庙跟前杀死方唐镜，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怒火滔天。
大家本是等待叶春秋被治罪，可是现在，叶春秋一句倭国国王，却犹如投下了一枚炸弹，让人不由匪夷所思起来，甚至有些反应不过。
倭国国王来了？
若非要让大多数人非要做出一个有逻辑的理由，这就不能不让大多数人认为，该不是叶春秋绑架来的吧？这个家伙，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可是连倭国都敢擅自袭击，连举人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可若是绑架来的，他就更加可恶了，话又说回来，若是绑架来，肯定有所痕迹，怎么会戳不穿呢？
他就当真深信这倭国国王，堂堂一个国主，到了御前，不会告御状吗？毕竟，被叶春秋胁迫是一回事，可是真正到了御前又是一回事。
刘大夏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可他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震惊，他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居然早有准备，可是细细一思，却又觉得若是如此，必定会有破绽，不难猜穿，如此一来，他反而淡定了。
朱厚照则是一头雾水，卧槽，给你机会，叫你为自己自辨的，你倒是好，把倭国国王都搬了来了，他不禁佩服起叶春秋的大手笔。
只是……现在还能如何呢？既然叶春秋都说了人证了，朱厚照觉得，那国王来了，会说什么，也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他心里不免想，自己若是倭国的国主，被叶春秋这家伙带着舰队把自己的国家炸了个稀巴烂，比如叶春秋的船队袭击了宁波，然后将宁波夷为平地，死伤数万乃至十几万人，多半朱厚照是绝对会将叶春秋恨透了的。
而且，朱厚照这个时候还记起了一件事，此前倭国曾派出使臣来到大明，那一次，叶春秋将出使来的倭国亲王足利义文杀死了！
若真是倭国国主来了，他会为叶春秋说好话吗？
朱厚照摇了摇头，突然感觉叶春秋挺作死的，可是现在情况复杂，他也不好叫叶春秋到近前来细问清楚，只好道：“那么，人证来了没有？传进殿来。”
早有宦官火速去寻这倭国国主去了。
大殿之中，便死一般的寂静起来，因为没有人确认这倭国国主到底会说什么，甚至根本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更多对叶春秋心怀不满的人，现在却是不约而同地看着叶春秋，不少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之色，似乎就等着看叶春秋倒霉。
当然，也有英国公、定国公以及寿宁侯这些股东们对叶春秋颇为担忧的，可是想到叶春秋在作死，虽然有人为他捏了汗，却又不免腹诽，大家是让你建水师，是去挣银子的，你倒是好，偏偏要惹是生非，现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也不知如何收场。
可是一旦叶春秋完了，镇国府多半也要完了，于是不少人暗暗叹息。
叶春秋却是知道，镇国新军和倭国国王正从天津卫赶来，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快进京师了，不过想必还需要一些时间。
既然心里早是有了打算的，他便没什么担心的，反倒显得百无聊赖起来，抬眼一看，正看到寿宁侯朝着他挤眉弄眼，一副我特么的非要吃了你的表情。
这时，叶春秋反而想起了一件事来，他徐徐道；“陛下，这证人只怕还需要再静候一些时候，臣弟恰好有一些事，需要启奏。”
朱厚照早就感觉闲出了个鸟来，正拿手无聊的扣着御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又不好和叶春秋胡扯，倒是叶春秋上来说话，这使他忧心之余，却也一扫了郁闷之情，道：“爱卿所奏何事？”
叶春秋道：“臣在倭国，倭国上下，无不欢声雷动，于是上上下下，凑了纹银五百万两，金两千斤，赠与了镇国府，聊表心意。”
“……”
如果说，方才说出的证人，还只是说出来吓人的，可是这五百万纹银，和两千斤黄金，却是足以让人咋舌了。
这是一笔何其巨大的财富啊，要知道现在的朝廷的现银岁入，也不过是两百万两而已，这等于是国库两年半的岁入，虽然大明开征的乃是实物税，现银不过是关市税而已，可是这五百万，依旧是让人咋舌了。
朱厚照顿时张大了嘴巴，竟是说不出话来。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臣服
叶春秋说话的时候，很是淡定从容，可他的话却是让朱厚照不淡定了！
朱厚照不相信叶春秋说出这话，只是信口开河的，那么这件事就应该是真的了！
只是……五百万啊！
朱厚照此时恨不得立即寻个算盘来，好好寻思一下。
宫中在镇国府里占有两成股，这五百万能分得多少？可是细细心算出来，却差点没被吓死，一百万，竟是足足一百万两！
一百万要存多久，朱厚照没有多少概念，他只知道他很穷，尤其是没有镇国府的时候，就为了区区二三十万的内帑，还得要那些该死的宦官们，在各地镇守，想方设法的为宫中搂银子才成。
结果叶春秋却是大手笔的，直接从倭国拉了五百万两来。
在这殿中，其实被震撼到的，何止是朱厚照呢？
这百官之中，在镇国府占有股份的人，可不在少数，有的是明面上占股的，有的却是背地里占得股，细细一算，无论是谁，都算是一笔大横财，譬如张家兄弟，百分之三的股份，那就是十五万两纹银，绝对不是小数目了。
何况这银子，还只是捡来的。
张鹤龄和张延龄对视了一眼，这一对兄弟，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喜色。
如果非得要找个词来形容一下，这绝对是打劫，好无耻，好流氓，不过却是一下子给不少股东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他们一直的概念就是，大明富有四海，而那些蛮夷呢，绝大多数却是穷逼，说实在话，去抢他们，劳民伤财之余，多半也抠不出多少油水来的，可是现在，叶春秋却给大家指出了一个金光大道。
难怪这姓叶的，铁了心的也要缔造水师，不少人还为曾建造水师的那笔银子，心疼不已呢，可是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
于是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精神，若说方才，大家还在怪叶春秋这个家伙惹是生非，现在他们大彻大悟起来，这哪里是惹是生非，这是为了大家而富贵险中求啊，原来……缔造水师，竟有这样大的好处。
那些本想袖手旁观的人，现在也有一点儿闲不住了，甚至连英国公张懋，突然都有一种捋起袖子要为镇国公出头的心思。
钱，是挣不完的，可是钱却是好东西，这玩意儿虽然俗了一些，可是上至勋贵，下至走卒，哪一个不爱它不需要它？
结果，叶春秋一副轻描淡写之态，直接给大家带回了一笔横财，这样的人，还能受到严惩吗？他若是严惩了，往后水师还怎么可能随意出去友好交流（劫掠勒索）？今日若是让刘大夏得逞，这就是自断自己的财路啊。
不少人虽然假装平静，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也有不少人错愕，他们心里更加愤怒了，呀，原来你姓叶的不但袭击了倭人，竟还去打劫了，耻辱啊，耻辱……
可是这些人又细细地想，这叶春秋在倭国，肯定是犯下了不少的滔天大罪，否则……倭国怎么会费尽全力，也要乖乖地筹措这么一大笔银子呢？
他们可不相信倭国是心甘情愿送钱给叶春秋的。
事情总有两面性，叶春秋怕是把倭人欺负得狠了，呵……这倭国国主即将到来，到时候，少不得要对叶春秋秋后算账，叶春秋……这完全是找死。
隐隐之间，朝中竟开始曲径分明起来，有人打定了主意，要坚定地站在叶春秋的立场，他们必须得为这一次的袭击开脱，都是为了银子啊，若是水师只因为这个，而使叶春秋受到了严惩，往后，还哪里来的横财？
可另一方，却是不少怒火中烧的大臣，毕竟无论是五百万还是五千万，银子是不会落入他们的口袋的，而叶春秋跑去袭了倭国，结果却是对倭人敲骨剥皮，这就令人更觉得义愤了。
还未等大家消化这个消息，却有宦官匆匆进来，拜倒在地道：“禀陛下，倭国国王足利义材，率其使臣若干，特来见驾。”
还真是来了！
既然正主儿来了，这势同水火的双方，此刻都打起了精神，不约而同地朝着那大殿的门外看去。
紧接着，一身蟒服的足利义材带着数十个倭国使臣缓缓地走了进来。
这一身蟒服，乃是文皇帝钦赐给倭国国王的，平时倭人才懒得穿，而实际上，真正御赐的蟒服早就朽坏了，这一身不过是量身定制的罢了。
只看足利义材这一身行头，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虽然大明册封了诸国之后，都会赐穿蟒服，可是实际上呢，却没有人将这个当一回事，各国国王即便到京，那也是穿着本国的礼服，可是足利义材，却是心甘情愿地穿着这个堂而皇之地入殿。
这又不禁让许多人想到，定是叶春秋胁迫的，否则，以倭人最是桀骜不驯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穿着这一身行头来？
先是袭了人家，之后还得了五百万纹银，再加上胁迫倭国国主到了京师，穿着却是蟒服，这叶春秋对倭人也真够狠的，看来今日，这倭国国王少不得要来叫屈。
却见那足利义材慢慢地到了殿中，而更不可思议的却是，足利义材在殿中竟然拜倒在地，显得极为的恭谨：“下国国主足利义材，见过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这里的人都知道，有明以来，还真没有倭国的国王亲自跑来大明，并且跪在朱厚照的脚下的。
倭人历来桀骜不驯，这几乎是所有人共识。
见这足利义材恭恭敬敬的样子，朱厚照居然有一种很爽的感觉。
他一直将南倭北虏当做自己的目标，而现在，看到倭国国主这屈膝恭谨的样子，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朱厚照心里高兴极了，却是极力露出一副肃然之色，正色道：“嗯？你便是足利义材，朕倒是对你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却是不知卿家入朝，所为何事？”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大家都在等，等足利义材的答案。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爹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足利义材竟是上前对朱厚照行了君臣大礼。
此时，他依旧拜倒在玉阶之下，随即道：“日本国开辟以来，无不通聘问于上邦。道义幸秉国钧，海内无虞……”
这一番话出，令人感受到的不是惊异，而是惊悚了。
倭国渐渐脱离掌控，这是早已有之的事，毕竟倭国悬孤海外，相对于朝鲜诸藩国，无论是人口，还是土地面积，都足以自成体系了。
也正因为如此，大明对于倭国的态度是，只要你不滋事就好，所以国使之中，倭人是最嚣张跋扈的。
上一次，朝廷终于驱逐了倭使，双方正式断绝了交往，可是足利义材这个倭国国王现在居然亲自来到大明，而且态度之谦卑，让人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日本开辟以来，无不通聘问于上邦，这不但是承认了大明朝天朝上国的地位，而且还说到了自古以来……这自古以来啊，倭国国内发生什么大事，都要先得到天朝上国的准许，如此自行矮化，甚至到了屈膝奴颜的地步，就恨不得说一句，爹，我是你儿子啊，自古以来都是你的儿子，你可不要不认啊。
朱厚照先是感到无比震惊，接着便有些无语。
偶尔，也会有藩国的国王来到大明，不过都是南洋的小国，据说人口不过数万，说穿了，名为国王，说他们是一个部落的酋长都算是看得起他们，而且这种小国，就是来捡便宜的，大多数呢，也没什么文化，很多人住在京师，就不肯回去了。
为啥？因为在他们的国家，虽然贵为国王，可他娘的住的还是茅棚，说不准他的大臣还在树上搞呢。
而倭国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个体量不小的藩国，国力甚至不下安南，而且人家文化水平也高，尤其是汉话的水平，就连遣词造句，听着都舒服。
足利义材此时又道：“前次臣遣使而来，使者竟目无大明纲纪，而惹怒了皇帝陛下，以致上邦断绝下国交往，臣诚惶诚恐，夜不能寐，上邦乃是下国父母也，臣失父母，犹如悬孤海外之子，失去了父母音讯，于是心忧如焚，哀哀欲绝，泣涕如雨……”
可是不是有些……臭不要脸了？
莫说是朱厚照，便是站在一旁的几个宦官，心里都禁不住想骂人了，见过不要脸的，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啊。
你还真把自己当儿子了？
若说第一句还只是隐晦，第二句就完全属于厚颜无耻了。
这一下，又是满朝哗然了。
无数人骇然地看着足利义材，见他果然是一副悲痛莫名之状，也是醉了。
有这么下贱的吗？
不至于吧……
难道是被叶春秋威胁的？
却又不对，叶春秋固然可以威胁，可是到了天子面前，他为何还要听叶春秋的指使？现在好是他跑来哭告的好时机啊，狠狠地在此倒打叶春秋一耙，岂不是好？
不少人更是想，姓叶的可是杀了你的子民，毁了你的城池的，有点出息可以吗？
刘大夏的面色绷紧，不发一言，可他的心有些沉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又一时间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刘大夏是很清楚倭人的，按理来说，倭人最是桀骜不驯，而且经过了倭寇的屡次侵扰，使得倭国国内已经开始有了妄自尊大的苗头，可是现在……
足利义材的脸皮厚得很，居然真的哭了，然后继续道：“臣思前想后，惶恐再三，于是特遵往古之规法，而亲率使团赶赴父母之邦，重修旧好，再献方物：金千两、马五十匹、薄样千帖、扇百本、屏风三双、铠十领、铜丸三十领、剑八十腰、刀五十柄、砚筥百合、同文台一个。又得知倭寇凶残，竟私下掳掠上邦人口，于是搜寻海岛漂寄者几许上邦子民还之。”
总算进入了正题，老老实实地纳贡。
不过今次的贡物，却是往年的数倍不止。
不但倭国国王亲自来认罪，而且送上了十倍的贡品，这还不算是诚心可鉴？
说完了这些，足利义材狠狠地以头抢地，带着几分哭腔道：“义材诚惶诚恐，死罪死罪，顿首顿首，再拜。”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总算完成了仪式。
此时，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倭国国王很不要脸的样子，可是，谁也没有嘲笑。
胜利！
这无疑是一场外交上碾压式的胜利。
作为天朝上国，最要的就是面子，可能有人会认为，这种面子不值一提，其实却是大错特错，面子既是给自己看的，其实也是给别人看的。
人都会有模仿的效应，人是如此，国家也是如此，倭国桀骜不驯，若是大明不能有效地进行反制，就会产生连锁的反应，藩国们看了，会怎么想？你奈何不了倭国，谁还会在乎你。
可是不在乎的下场呢？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我自己玩自己的，你大明玩儿蛋去吧，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惜，大明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这个朝贡体系，却是有很深的战略考虑的，后世之人，可能会嘲笑祖宗们吃饱了撑着，非要维持一个天朝上国的脸面，而实际上，历来这个中央王朝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惠而不实的方略，根本的原因就在于，维持了这种一超的格局。
何谓一超？就如西洋诸国，有安南，有占城、有苏门答腊、有阿鲁、有满剌加、有吉兰丹、有古里、有暹罗、有真腊、有爪哇、有旧港诸如此类，可谓是百国林立。
可是这些对于大明来说，都是穷乡僻壤之地，没有任何占领的意义，你就算花费了巨大的民力物力，派了大军翻山越岭，占领了该国，可是该国物产并不丰饶，收益远远低于支出，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
可是大明真正忌惮之处就在于，整个西洋合二为一，安南国力强盛，若是它吞并真腊，步步蚕食占城、满剌加呢？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大功
不难想象，只要诸国之中，出现一个霸主，势必会对诸国进行统一，一个西洋小国，自然不值一提，可是数十上百个国家合为一，便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力量。
中央王朝是决不允许在自己的南疆，出现一个庞然大物的，若是你自己关起门来，不和他们交往，依照历史进程，最后西洋一统，不是没有可能。
而朝贡体系却是保证了这一点，大明作为上邦，将所有的小国全部纳入自己的体系之中，大明承诺对所有国家进行保护，即便这时，诸国之中，出现了一个雄主，譬如安南的国力强盛，它想要染指真腊或是暹罗，怕是也绝不敢轻易用兵！
为何？因为安南乃是大明的藩国，暹罗和真腊也是，你若是敢动，就意味着彻底与大明断绝关系，随时可能面临大明的讨伐，甚至大明一声令下，西洋诸国，既感受到了你的威胁，自然而然，也会协助明军作战，安南在西洋之中，固然实力还算强劲，可是在大明与整个西洋诸国的联合体来说，简直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因此，它即便有着天大的野心，怕也只能乖乖地收起来，否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印度次大陆，出现过盛极一时的孔雀王朝和莫卧儿，亚非拉交界出现过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欧罗巴出现过罗马、法兰克，可是在西洋，因为这个藩贡体系的存在，这里永远是百国林立，而中央王朝却能以绝对超然的实力，成为这里的共主。
在这里是如此，在辽东一带，也使倭国不敢染指朝鲜，甚至连琉球，亦得到了大明的庇护。
也正因为如此，大明王朝无论是何时候，对外的政策，永远都是以维持这个朝贡体系为根本，只有维持住了这个体系，大明方能聚精会神，全力防备北面真正的敌人。
就拿太祖高皇帝的遗训来说，正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在大诰之中，才对此大费周章地立下了遗训。
倭国的离心离德，本质上是对朝贡体系的一个巨大打击，这也是为何，叶春秋饱受非议，许多人借此抨击的原因。
可是现在……
倭国国王突然出现在这里，竟是不要脸面地如此卖力跪舔，大家不禁以为时空错乱了。
可事实上，今日足利义材的举动，无疑等同是给了朝中无数人一个定心丸，是大明外交政策上的了不起的胜利，何止是了不起，有了倭国的臣服，便加固了朝贡体系，为大明去除了一块心病。
可问题在于……
当大家将思绪拉回到最实际的情况之下，几乎所有人又生出了一个疑窦，这镇国府水师，不是袭击了倭国吗？
既然袭击了倭国，那这倭国国王不该是痛恨叶春秋，痛恨大明的吗？更不该是在这殿上好好地告叶春秋和镇国府的状的吗？
终于，有人耐不住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般，气势汹汹地道：“敢问殿下……”
足利义材显得很淡定，看着说话之人，对方有些不太礼貌，看起来像是恼羞成怒了，只听他道：“我听说，镇国府水师袭击了倭国，可有此事？”
足利义材把手一摊，半点迟疑也没有，便道：“没有。”
当足利义材这两个字在殿中回荡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刘大夏，犹如胸口被狠狠地锤击，脸色霎的一下，白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
这消息可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啊。
就因为这个，大家都认为叶春秋破坏了祖宗之法，江南在闹，京师也在闹，大家也算是为你倭国操碎心了，你特么的逗我，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矢口否认？
朱厚照眼睛一亮，一下子来了精神般，忙道：“哦？朕也听说了一些风声，事情曲直，卿家在此澄清了也好。”
足利义材感觉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却很是从容地道：“倭寇，既是大明的顽疾，也是下国的心病，这些倭寇目无纲纪，胆大包天，凶残暴虐，因而下国屡屡也想永除这心腹大患，幸得上邦威武，派出舰队，追剿倭寇，镇国府水师，实乃王师典范，一路追击倭寇至大阪，大阪大名武田弘毅，名为大名，实则却是拥兵自重，包庇倭寇，他见王师劳师而来，本是为救我倭国于水火之中，所谓悬壶济世是也，而武田弘毅竟为了倭寇，而试图螳螂挡车，蜉蝣撼树，抗拒天兵，于是天兵如有神助，便如天神下凡，顷刻之间，便叫武田弘毅这伙倭寇灰飞烟灭，使下邦自此之后，再不必受倭寇之苦，此乃上邦好生之德，倭国上下，得知了此事，纷纷奔走相告，喜不自胜，更有甚者，有人摆出香案，焚香祝祷，对大明皇帝陛下之圣德感激涕零，倭国上下，举国欢庆，大明雨露，下邦均沾，感天动地啊。”
“……”
文武百官，很一致地，此时都傻眼了。
刘大夏虽是跪在地上，可是身子却有些撑不住了，一下子瘫坐于地。
你狠狠揍了他，他居然还感激你？不但感激你，还说被揍的人是倭寇，若是这些话，自叶春秋口中说出，自然是无数人要痛骂叶春秋无耻，偏偏，这是倭国国王亲口所说，作为事主一口咬定的事，你还能说这是假话？事实的真相，只有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才一清二楚，这不是笑话吗？
若是如此……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叶春秋根本就没有触犯祖宗之法，既然只是追杀倭寇，这本就是水师分内之事，这样论起来，叶春秋非但不是袭击倭国，反而是杀敌有功，而且一并将倭国的倭寇也肃清了，这才导致倭国欣然臣服。
这哪里是罪名，简直就是大功一件啊。
那么，既然叶春秋无罪，那些跑去太庙哭告的人，岂不是成了笑话？
更大的笑话是，那刘大夏刘公，方才振振有词，奢谈什么祖宗之法，可是……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我要检举
显然，这是生生的打脸啊，祖宗之法里可没说，你连倭寇都不能进剿。
刘大夏这些人，他们要朝廷将叶春秋绳之以法的理论基础就是，叶春秋破坏了祖宗之法，而一旦失去了这个基础，任你是死谏也好，是其他也罢，都不过是笑话而已。
刘大夏彻底地骇然了，他很清楚，这一次，他输了，而且是输得彻彻底底，甚至自己‘仗义执言’，也变成了儿戏一般的笑话，而更可怕的，却还在后头，他立即醒悟到了什么，而这时候，再也坐不住了。
似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嗅不到背后的凶险呢？所以他已再也顾不上其他，厉声道：“那么敢问足利殿下，叶春秋搜刮了倭国纹银五百万，也是假的吗？”
这是叶春秋自己提出来的，叶春秋这家伙还自鸣得意呢。
刘大夏现在居然将这五百万拿出来做文章，实在是狗急跳墙了。
正常人都会想，不是叶春秋吊打了倭国，倭人怎么会给五百万呢？大家都不是傻子啊。
可是经过了足利义材方才的一番话，那些清流已经没有底气去附和刘大夏了，而刘大夏现在的这一问，反而令百官之中的不少镇国府股东们震怒了。
那五百万两，他们的钱啊，你这姓刘的不知道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吗？
这钱，只要拿了回来，大抵算是正式入了镇国府的帐了，现在你刘大夏却口口声声质疑起五百两银子的来路，这和抢钱有什么分别？
于是，有人再也忍不住了，只见张懋徐徐而出，淡淡道：“刘公何出此言？这和银子有什么关系，刘公莫非是想要混淆视听吗？”
混淆视听？若是其他时候，四平八稳的英国公是绝对不会对名满天下的刘大夏说出这样的话的，这样的措辞，对于张懋这样位极人臣的人来说，已算是非常不留情面了。
当然，这只是对于张懋素来的涵养来说，在这里，有人则是觉得英国公实在太客气了，于是，那人暴怒着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张鹤龄，张鹤龄狠狠地瞪着刘大夏，毫不客气地道：“是啊，这和银子无关，刘大夏，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你这就是想坏我们的财路，你这老……”
“够了！”朱厚照知道这个国舅，绝对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虽然听他痛骂刘大夏很痛快，可现在是在大殿之上，又有倭国国主在此，算是涉及到了有损国体了。
而事实上，朱厚照一想到镇国府得了五百万两，本也是龙心大悦，可听到刘大夏追究起这笔银子，心里也不免对刘大夏多了几分恨意，便道：“足利卿家，你来说，这银子是怎么回事？”
大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伸着脖子看着足利义材。
足利义材正色道：“那五百万两银子，乃是倭国上下感念上邦恩德的区区心意，镇国府水师巡视四方，为倭国解了燃眉之急，倭国决心请镇国府水师保护倭国沿海，唯有如此，倭国才能政通人和，可是倭国也决不能只懂得索取，镇国府水师耗费巨大，倭国拿出银子，也是理所应当，这怎么就成了搜刮了呢？”
回答得很圆满，这意思差不多就是告诉这里的所有人，我就爱花钱养着爹来保护我，关你什么事，要你多嘴？
刘大夏的脸色已经由白转为灰败，他明知道这话里有许多的漏洞，可是偏偏，却是再也无法反驳，因为……
自始至终，这件事最可笑之处就在于，这一切都是人家自愿的，这就如同小明在吃屎，而且还吃得好开心，可这是小明的事，跟你什么关系。
叶春秋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足利义材了，果然是个聪明人啊，再一次证明了跟聪明人打交道是最省心省力的，这一趟叫足利义材来京师，果然没有错，这样的聪明人，才是最有价值的，虽然……好吧，确实有些无耻。
而恰在这时，足利义材和叶春秋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触碰，都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天底下，若说谁在乎水师的存亡，除了叶春秋和诸多镇国府股东之外，只怕就是足利义材了。
室町幕府已经衰落，此前足利义材一直如同傀儡，在那大内义兴的控制下讨日子，甚至若是不出意外，足利义材这个征夷大将军，迟早会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大名所推翻的。
可是现在，足利义材因为有了大明镇国府水师的全力支持，终于能够重掌大权，因为倭国内部谁都清楚，室町幕府已成了水师的代理人，谁若是敢反叛，不但会招致室町幕府的围剿，那凶残的镇国府水师，一定会将他们轰个稀巴烂。
足利义材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自然清楚，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倭国内部那些野心勃勃拥有强大实力的诸侯，而绝不是作为外来者的水师，水师需要的只是挣钱而已，诸侯们要的却是他命的。
二人相视一笑之后，这位聪明的征夷大将军殿下，只是怜悯地看了刘大夏一眼，随即道：“启禀大明皇帝陛下，臣下还有一事要奏。”
他的每一句发言，都引发了满朝的震动。
此时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倭国国王，心里不禁猜测着什么。
便听足利义材继续道：“镇国府水师清剿倭寇之后，臣亦予以了配合，捉拿了不少倭寇的头目，如那勾结倭寇的管领大内义兴，臣下在搜查其住所时，发现了许多他与倭寇，甚至是大明之内的私商交流的证据，其中有一些，更是骇人听闻，甚至有私商，直接参与了袭击秦皇岛的计划，他们勾结倭寇，无恶不作，其中一人，更是让臣下觉得恐惧，竟是上邦户部侍郎卢文杰，还有刑部主事杨智，浙江布政使……”
他一口气报出了多个名字，当他报出一个个名字的时候，殿中竟有人猛地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清算
其实当足利义材为镇国府水师袭击浪速辩解是为了消灭倭寇开始，刘大夏已经感受到了绝望，可是那个时候，他依旧给自己希望，做着最后的挣扎。
现在，听着从足利义材口中道出跟倭寇勾结的大明官员，刘大夏的心已凉了。
当这足利义材报出一个个的人名来，对于他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能就这样认输，若是认输了，死的就不只有他，不只有从足利义材口中道出来的那些人，还有他们身后许许多多的人。
而满朝的文武，又是更震撼的哗然。
“陛下……”刘大夏突然截住了足利义材的话，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事，还有一个漏洞……
刘大夏连忙道：“陛下，叶春秋擅杀举人，请陛下……”
叶春秋表现得极为冷静，他的嘴边甚至忍不住地泛出了一抹笑意，这笑尽是嘲讽。
想当初，他还以为这位刘公心思细腻，性情沉稳，毕竟在他看来，一个伪君子做到名满天下，令世人都尊崇，并不是件容易之事。
可是他突然发现，这位刘公到了现在还想着攻讦自己，就实在是可笑至极了，看来他真是高估了这位刘公的智商了。
叶春秋连辩解都懒得辩解了，只是和足利义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足利义材随即心领神会地道：“私通倭寇的还有一人，自称是南直隶豪族，叫方和。”
叶春秋这时才徐徐站出来，朝朱厚照行了个礼，道：“臣有万死之罪，方才足利殿下所提的方和，正是方唐镜的父亲，臣当时得知了这些私通倭寇之人，也是震惊，可是回到京师之后，又见有人借着祖宗之法肆意的煽动人心，为首的，就是方唐镜，于是略一调查，方知道他出自南直隶的方家，当时臣弟确实很不冷静，只是想到这些私通倭寇的贼子，通倭倒也罢了，居然因为臣弟剿了倭寇，竟四处造谣滋事，无耻之尤，臣弟想到，为了剿灭倭寇，镇国新军和镇国水师伤痕累累，可谓劳苦功高，结果却被人借此攻讦，这些人，都曾悍不畏死，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而今，却被人如此羞辱，一时义愤之下，这才做痛下杀手，现在事后想来，臣弟实在是太过大胆了，他们犯了罪，自该朝廷来惩治，臣弟怎么能动辄杀死呢？臣弟诚惶诚恐，恳请陛下治罪。”
这话虽然怎么听都怎么很是套路，可是却很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方唐镜该死。
朱厚照毫不犹豫地道：“方唐镜是吗？那他就是该死！”朱厚照想到这些，突然也觉得委屈。
他早知道有些人就是私商，却因为这些人隐藏得极好，又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投鼠忌器，没有动他们，可是这些人，实在十恶不赦，勾结倭人袭了秦皇岛，估计当时若不是镇国水师神勇无比，说不定连他的命也要丢在那里了，这也罢了，现在还想滋事……
朱厚照虽是爱胡闹，却也有嫉恶如仇的一面，现在却激动起来，恨不得杀方唐镜的是自己。
不过，朱厚照倒是不理解，为何这勾结倭寇的人里没有刘大夏？
朱厚照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在金殿上来回走动，边道：“这些人，统统都该死，朕实在料不到，有一些人，世受国恩，竟是明目张胆，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大明饱受倭寇之苦，孰料竟还与私商相关，而这些私商，若只是贫贱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了求生而不得不下海，这倒也罢了；可是这些都是什么人，这些都是非富即贵之人啊。”
朱厚照越说越怒，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话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也很糟糕，所以即便遇到有斑斑劣迹的人，他总很容易理解，比如有人说身边的人贪渎，说他们如何排除异己，朱厚照大抵是不会暴怒的，因为他总能设身处地的想，因为朕就是这样的人哪，你们还不准人爱财了是吧。
可是现在，他竟发现自己比许多人高尚得多了，自己的道德情操完全可以位列于大明王朝的平均线以上了。
此时，他振振有词地继续道：“这就是朕的臣工吗？朕就是依靠这些人治天下的吗？哈……真是越发的有意思了，勾结倭寇，与他们一齐登岸，烧杀劫掠，而这些人，竟还位列于朝班，竟还一次次得到朝廷的旌表，竟还自诩是什么积善之家，诸位爱卿，朕该怎么办？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虎目扫视了朝堂上的诸人，平时总是对朱厚照大发议论的大臣们，现在竟是大气不敢出，朱厚照见无人回应，歇斯底里地道：“锦衣卫何在，东厂何在，西厂和内行厂何在，拿人，按着名册，一个个地拿，今日非要兴利除弊，非要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杀干净不可，杀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杀一百个不够，就杀一千个，即便是杀一万，杀十万又何妨？都给朕听清楚了，宁杀一千，不可错纵一人，朕要将这些狗贼连根拔起，将他们一网打尽！凡涉走私和通倭的，同族男儿尽皆斩首，女儿贩入教坊司，动手，动手吧！”
说罢，朱厚照已是暴跳如雷，当初叶春秋说到私商的时候，他不过是本能地和叶春秋站在一起罢了，可是现在，他却被自己的情绪所感染，对这些人，生出了深深的恨意。
他想不明白，这些世受国恩的人，分明绝大多数人都从天家这里获得巨大的名望和好处，最后竟还会做这样的事，这样的贪婪，已经超越了他的底线。他的心情，除了激愤，又何尝没有对人性的沮丧呢？
一个连他这样的‘昏聩’之主，尚且觉得恶劣的事，只怕也不多吧。
说了这些，他已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整个保和殿，只留下了满殿的文武。
刘大夏的脸色也很沉，可是这种沉却是透着深深的绝望，他很清楚，接下来，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东窗事发
刘大夏感觉浑身冰凉凉的，这种凉，不是因为这寒冬所造就的，而是骨子里的凉，凉入血骨，凉入心肺。
私船已经尽被镇国水师歼灭了，而现在朝廷即将来的痛下杀手，就意味着，所有的人想要下海逃亡，怕也无能为力了。
他此时，不得不佩服起叶春秋的手腕了，比起这个少年，他显然还是棋差一着啊，当叶春秋敢在太庙前将方唐镜杀死，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叶春秋必定已是有了依仗，才会敢有那样的举动，他现在也不难想到，叶春秋那样做，其实就是为了激怒他，引着他闹出死谏这么一出的吧。
最令他感到叶春秋的厉害之处的是，他虽然想不通倭国国王为何会对这叶春秋如此言听计从，可是他很清楚，倭国国王今日在这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必然是叶春秋所教唆的。
到了现在，刘大夏还怎么不明白，叶春秋是故意不急于首先揭发他？因为他的名望实在太高了，若是现在揭发，必然会让人怀疑足利义材检举的真假，反而可能导致足利义材所有的言论都变得不可信。
因此，足利义材先是揭发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人，接下来……陛下震怒，百官噤若寒蝉，厂卫出动，一旦开始动手，势必会发现无数的铁证，而最后一切的口供和赃物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他。
刘大夏心里不得不说一句，这叶春秋，好高明的手段。
可是……一切都已经完了。
刘大夏心中苍凉，只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一次会输得如此的彻底。
他颓然瘫坐在地上，看着金殿上早已不见了踪影的天子，百官们依然还在震惊之中。
唯有叶春秋，上前与那足利义材打招呼，足利义材对于叶春秋的态度可谓恭谨，二人谈笑风生。
百官们渐渐散去，而一场风暴已是来临。
……
在卢家！
卢文杰这些日子都是安心地在家中养病，遇刺当然是自导自演的把戏，不过总得制造一些外伤才好，好在用了白药，所以伤口愈合得很快，他此刻很舒服地躺在铺了地龙的暖房里，正舒舒服服地吃着参茶。
他的生活可谓奢侈，偏偏他又以两袖清风自居，在户部，他是出了名的不粘锅，一分一厘都不肯去贪墨，和那些吃相难看的户部官吏相比，这位卢侍郎可谓称得上是典范了。
可是这堪比宫中暖阁的暖房，单单烧的地龙，就靡费了数千两银子，不只如此，平时还需雇佣人烧炭，单单每日木炭的开销，就是数十两纹银。
这些，卢文杰根本不在乎，卢家有的是钱，银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他老神在在地喝完了参茶，看了看天色，想着此时宫里会是何番情景，之前刘大夏带着清流以及许多的读书人跪在宫门死谏，早已有人回来通报了，他不由更加惬意起来，刘公终于还是动手了，他完全可以预想，姓叶的，这次必定要完了。
那一批私船被水师歼灭，让卢文杰颇为心疼，卢家可有几艘船在里头呢，不过细细想来，船没了，将来可以再造，人没了，到时还可以再招募，最紧要的是，这买卖还得做下去。
卢家已经经营了走私七十多年，历经了三代人，那姓叶的是什么东西？一个毛头小子，以为有了镇国水师，就可以耍横吗？牵涉到私船的人这样多，哪一个不是积攒了数十年的底蕴？呵……是该好好给他一点苦头吃了。
只是他正得意的功夫，却是不知，此时已有密密麻麻的鱼服校尉、力士封堵了卢家附近的街巷，紧接着，无数的人马乌压压地抵达了卢家大门前。
此时，恰好有人自卢家出来，是个被卢文杰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小厮，看到这场景，还未等他开口呼叫，便已有一群人蜂拥而上，直接将他按倒，捂住了嘴。
为首的一个千户，贪婪地看着卢家这座巨大的私邸，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其余人格杀勿论，只拿卢文杰和其子！”
早已封堵了诸门的校尉一声号令之下，立即开始行动，几个力士直接踹翻了门，里头传出了呼救声，在这大雪纷飞之中，无数人口吐着白气，呼喝着破门而入，时不时传出几声惨呼，过不多时，便有人提着几个人出来，提出来的人披头散发，此人正是穿着锦衣的卢文杰。
卢文杰此时哪里还有方才的淡定》养尊处优的脸被乱发盖住，直接被人提着后襟出来，衣襟勒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呼吸急促，而他口里则是大叫着：“你们是何人，我乃户部侍郎，我乃户部侍郎，你们怎么敢……”
后头几个被拿住的人也纷纷惨然地叫着：“爹……爹……”
卢文杰口里还要大叫，却已有人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位往日在许多人跟前高清无比的户部侍郎，现在在锦衣卫的眼里却是一钱不值，这一巴掌打得当然也不省力了。
卢文杰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正想怒诉，却又听到森然的声音道：“卢文杰，这都死到临头了，你竟还敢自称自己是侍郎？莫说你是侍郎，就是尚书，今儿你这一家老小，也得玩完，嘿嘿，再敢多嘴，便让你这老狗死无葬身之地，来人啊，请卢侍郎和他的几个儿子到诏狱里去，到时候，可有不少的问题要向卢侍郎请教呢，都带走。”
刚才满腔怒气的卢文杰，此时打了个冷颤，方才这人所说的话，他就算再愚蠢，都明白了，他终于意识到，完了，全完了。
一定是东窗事发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他的脑袋里，不断地冒着这个结论。他很清楚，若不是如此，锦衣卫在自己面前，是绝无可能这样态度的。
朝廷一旦如此，唯一的可能，就是已经查有实据，而且天子已经痛定思痛，决心彻查到底。
不等他再多想，已有人扯住了他的头发，如拖着死狗一般，招摇过市。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一网打尽
与卢文杰相同处境的人，在京师之中，又何止是几个？一天之间，数十上百的私邸被封锁，到处都是明火执仗的校尉和力士，诏狱已是人满为患。
既然陛下已经重视，谁还敢怠慢此事？这个案子到了如今，若是不一撸到底，只怕厂卫的这些人，自己都难保。
而今一切都已经摊在了阳光之下，刑堂已经忙碌起来，到处都是哀嚎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就在不久之前，还是肤色白皙，写意地受尽了人间的富贵，现在却犹如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每一个人进了诏狱的人，便如死狗一般，经受着无尽的折磨，那烧红的洛铁，落在人的肌肤上，立即传出噼啪的声音，动刑的锦衣卫，一个个面目狰狞，他们显然很享受这个过程。
那些喊破了喉咙的人，昏厥了过去，便在这凛冽的寒冬里，又被人用冰水浇醒。
“招了吧，还有谁？参与的还有谁？说个清楚，不说，你想死都死不得，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们无法交代，便唯有继续跟你慢慢地继续耗着了，让你招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少受皮肉之苦，你说是不是？”
“我……我招……我招了……”
那一个个经历司的文吏，记录下了名字，而后火速地送出去，接着又有锦衣卫开始出动。
而拷打依旧在继续，镇抚司的凶名，绝非是空穴来风的，他们将竹签插入指甲缝里，烙铁烫的人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浸泡了盐水的鞭子总是能教那些昏死得不能再昏死的人被打醒来，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他们将秤砣悬在人的胯下，他们总是能将人如畜生一般地随意凌辱虐待，一个个人送来，又一个个奄奄一息地抬出去。
而这显然只是开始，无数的人声泪俱下，涕泪横流，到了后来，便开始意识模糊，口里嚅嗫着，说着分辨不清的话。
很多时候，这些如狼似虎的亲军，根本已经不在乎询问所谓的同党了，花名册里，已经记录了太多的名字，他们更享受这种将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人踩入泥泞的感觉，他们甚至乐于将人随意践踏在地，将这些达官贵人的自尊践踏到体无完肤为止。
这个寒冬，比往年更冷一些，那北风都如刀子一样。
叶春秋终于回到了久别的家里，宅里很舒服，特别是见到妻儿的时候，生了孩子的王静初，除了如往的贤惠，更多了一股慈和，儿子倒是长大了不少，虽是在寒冬里裹着太多的衣服，可那样儿，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叶春秋，又怎么让叶春秋不喜爱？
在暖和和的家里，陪着妻子说话，看着可人的儿子，似乎在外面感受到的压力，都被他们安抚得一干二净，而这些日子疲累也像是一下子被扫除了去。
可惜的是，这难得的享受了只是一夜的时光，到了第二天，一封书信被送到了府邸，将沉溺在家庭温暖的叶春秋又拉回了府外那复杂的人和事里。
这信是刘大夏送来的，请叶春秋去小酌。
叶春秋看着请柬，不禁一笑。
他不惧什么，若是鸿门宴，以叶春秋的剑术，不说能杀死多少人，但是至少能求自保，反而，他倒是很期待听一听这位声名显赫的刘公要说什么。
于是叶春秋叫了仙鹤车，直接来到了刘府。
依旧还是那一座庭院，在这白雪纷飞的冬天里，这里打理得很干净，却是显得有些简陋。
或许有的人装着装着，就连自己都骗了，分明此人已经富可敌国，偏偏如此‘朴素’，叶春秋莞尔一笑，下了车，推开了门扉。
过了柴门，进入了庭院，那草庐便在眼前，显得雅致，而这里倒是没有看到有仆从，以至于庭院前的雪覆盖了一切，也无人清理。
叶春秋在这里留下了一道足迹，便听草庐中的刘大夏道：“请进来吧。”
叶春秋走进去，看到了刘大夏，刘大夏的脸色很糟糕，糟糕透顶，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十岁，边上一个小炉子，炉中升着火焰，上头是一壶酒，酒水已经沸腾，可是刘大夏没有理会，事实上，他虽盘膝坐在蒲团上，可是搭在长案上的手却在颤抖，抖得很厉害。
叶春秋上前，作揖道：“见过刘太保。”
刘大夏吐出了一个字：“坐。”
叶春秋也不客气，在一旁的蒲团坐下。
草庐中便陷入了沉默。
刘大夏不说话，叶春秋索性也不说，一直等了良久，刘大夏突然苦叹一声，道：“哎，真是万万料想不到啊。想不到老夫到了晚年，晚节不保啊，老夫想了一夜，实在不明白，为何会输在你这黄毛小子的手里。”
他在询问……
显然，他依旧不甘心！是啊，他怎么甘心呢？明明顺风顺水，明明他占据着‘大义’，明明他自以为以他的名望，以他背后的利益网，就可以无视世间一切法律。
毕竟当初的他，可是连天子都敢顶撞，毕竟他甚至不将皇权放在眼里。
可是……他终究还是输了，而且是满盘皆输。
他颓然，可是目中依旧是显露着不甘心。
叶春秋在他眼里，本就是黄毛小子，可以说，他吃的盐比叶春秋吃的米还多，他过的桥，比叶春秋走的路还长。
可是，当初那个胜券在握的他，为何最后是输在一个这样的毛头小子身上？
叶春秋则是淡淡地道：“我就知道，刘公会来问这个问题的，若是不问，刘公定不会甘心。”顿了顿，叶春秋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其实从一开始，刘公就必输无疑了，刘公不但不了解水师，也不了解倭人。”
在大明朝里，有人对刘大夏说出这样的话，若是以往，刘大夏只会觉得可笑，他可和走私息息相关，怎么会不了解大海，不了解大船，不了解他暗中所蓄养的倭人，还有那常年打交道的倭国呢？
可是现在，他却是再也没有耻笑叶春秋的资格……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永世不得翻身
就算刘大夏的心里有多么的不想承认，却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耻笑叶春秋的本钱了，因为现实就是，他输了，虽是不甘心，却也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叶春秋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大夏，接着道：“刘公永远不会明白镇国府水师是何物，你们不过是一群只懂得追逐利益的私商罢了，刘公以为，我带着舰队去倭国，只是因为义愤吗？不，刘公，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从一开始的一切，都是为刘公所准备的圈套？”
叶春秋很轻巧地反问了刘大夏一句，可是刘大夏听罢，身躯不禁猛地一震，眼眸深深地看着叶春秋，似是隐隐猜测出了什么，看着叶春秋的眼中浮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叶春秋此时并没有卖关子的心思，直接道：“以刘公的声望，谁敢质疑刘公和私商有染呢？要将你们连根拔起，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么想要抓到你们的把柄，就绝不在大明！在大明，你们深知自己的罪孽深重，所以只要你们咬死了自己奉公守法，谁也奈何不了你们，你们数十年的经营，参与者实在太多，牵涉实在太广，只要你们咬死了，朝廷也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说到这里，叶春秋看着神色变得复杂万分的刘大夏，顿了一下，才又道：“所以，想要入手，就必须在海外，而你们勾结最深的，就是倭人，你们自以为倭人与你们一条心，深以为倭人为了走私的利益，一定会和你们同气连枝，可是你错了，你看到了他们逐利的一面，却没有意识到倭人欺软怕硬的一面，知道我为何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袭击速浪吗？我对速浪的杀戮，不是因为我喜欢滥杀无辜，而是我要将倭国的脊梁打断，打到他们对我畏之如虎，打到他们绝望为止，你以为，当镇国水师这样做，倭人受辱，必定会愤怒，便会和你们同仇敌忾？可是你错了，当我足够强大时，倭人非但不会生出仇恨之心，反而会生出膜拜，他们没有恨，有的只是崇尚，诚如盛唐之时，国家强盛到无可匹敌的地步，他们便从身到心的生出折服之心。”
“我在倭国时，就知道你们的私船既被全歼，势必会狗急跳墙，定然会想尽办法报复，祖宗之法，确实是个好主意，所以我便在倭国做了两件事。”
刘大夏一直安静地听着叶春秋的话，可是叶春秋分明看到他的手抖得越加厉害。
叶春秋却是不以为然地继续道：“这第一件，便是保障幕府在倭国的统治，使他们甘心为我所用。你看，足利殿下不就对我言听计从吗？因为对于他来说，保障镇国府水师的存在，已成了他的根本利益，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叶春秋又道：“这其二，便是索要五百万赔偿。”
说到这里，叶春秋的唇边浮出了一抹自信的笑意，道：“私商的集团，实在太庞大了，想要让人下定决心，将你们彻底铲除，这个过程，不知要死多少人，即便是天子，怕是也难以下定决心，就算天子下定了决心，他的意志能够顺利的贯彻吗？”
“所以，单打独斗是不成的，以一人敌十万人，春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去尝试。”
“可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这个办法就是，创造出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对对抗旧的利益集团。”
“水师……对于朝廷，甚至是镇国府里的许多人来说，不过是想借此来保卫海防而已，可是花费却是巨大，对于许多人来说，可有可无。可若是它能带来无尽的好处呢，人哪，有时总是目光短浅，他所能见的，毕竟只是眼前的事物，所以这一次，这五百万两银子，便是让人知道，水师所带来的，不只是安全上的保障，还有巨大的利益，诚如走私能带来巨大的好处，所以无数人为了保护走私，而宁愿铤而走险一样，现在对于许多人来说，为了保障镇国府水师的利益，他们亦会毫不犹豫的清扫任何一个拦在他们脚下的敌人。”
“刘公可知道昨日厂卫拿了多少人吗？足足九百七十三人，除此之外，江南那儿，亦有锦衣卫开拔，会同魏国公，随时准备大开杀戒，若是以往，厂卫不会这样拼命的，就算是魏国公，也未必愿意做这种将人得罪至死的事，可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当陛下下了旨意，背后有无数的国公、侯爷，甚至是朝中的官员，甚至是宗亲藩王们，皆是一致希望这个旨意得以贯彻的时候，谁还敢敷衍了事？官官相护？呵……本来，是官官相护的，可是你们的这些官，若是还活着，另外一群官可就要吃糠咽菜了，你说，这官官之间，还能相互吗？这便是五百万两的威力，五百万虽是天文数字，可是真正分下去，未必就很多，可是我给的，却是一个希望，一个没有了私商之后，镇国府水师所带来的希望，每一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预期，而为了达成了这个预期，偏偏刘公你们这些人又成了他们的绊脚石，刘公想想看，陛下一道要彻查的旨意下去，会有多少人在背后使劲的鼓舞，拼命的摇旗呐喊？更有多少人希望刘公这些人死无全尸，永世不得翻身呢？”
“我固然只是毛头小子，乳臭未干，可是刘公却是忘了，当我做了这两件事，我便不只是一个人，我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个等着宰了你们好回家过年的人，刘公和刘公身后的人，固然经营了数十年，可谓是树大根深，可是英国公难道没有经营上百年的家业吗？他在军中，乃至于厂卫，有多少门生故吏？还魏国公呢？黔国公和定国公呢？你们不好惹，而我们……更不好惹啊，所以，你们只有安心地去死，我们呢，才能吃香喝辣，我做了这两件事，你们早已输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王就是王，寇就是寇
不知道是因为被叶春秋的话刺激到了，还是因为无话可说，刘大夏依然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上一句话，而叶春秋今儿却出奇的很有谈兴……
叶春秋此时又道：“这一切，从水师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可笑的是，刘公竟还自以为自己经营的家底够深，以为自己的人脉够强，其实……螳螂挡车的不是我，而是刘公啊，一个月，不，不需要一个月，可能这个时间会更短，所有牵涉到了走私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无论这些人名声多大，无论他们是怎样的豪族，无论他有什么显赫的官职，到了如今，或者说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注定要遭受这灭顶之灾，现在，刘公可明白了吗？”
“成就刘公的，不是刘公自己，而是人性，人性贪婪，所以当刘公能保障那些人走私而得到巨大的利益的时候，那些人毫不犹豫地跟刘公站在一起，愿意和刘公一起，承担任何风险，即便是人头落地，也在所不惜。可是如今击败刘公的，并非是春秋，也是人性，同样是因为人性的贪婪，当刘公和刘公背后的这些人成为了其他人许多的人绊脚石的时候，就会有更多人恨不得将你们斩尽杀绝，恨不得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一直静静地听着叶春秋说话的刘大夏，则是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到了这里，他那眼里的不甘，渐渐地化作了无奈和深深的恐惧。
此时，他是那么的清楚，叶春秋说的是真话，到了如今，他任何的关系都已经用不上了，人家就是奔着赶尽杀绝去的，已经有那么多的人被捉拿，你动用任何关系想要脱罪，只是会死更多的人罢了。
从前私商们是野兽，可是现在，他们只是羔羊，因为有一只的更大的猛兽，已经朝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呵……”终于，在安静了很久后，刘大夏突然一笑，只是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绝望，道：“成王败寇而已，老夫输了。”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不，王就是王，寇就是寇，你们注定了就是一群害民的蠢虫，是一群见得光的盗贼，你们该死，贼就是贼！”
刘大夏已经没有心思去和叶春秋斗嘴了，他喃喃道：“老夫从前的时候，也曾和镇国公一样，那时候老夫信圣人说的话，老夫也深信自己可以以天下为己任，想要做出一番有利于天下之事，可是……世间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回头去看，从前老夫曾是所厌所恶之人，不正是现在的老夫吗？人哪，迟早都会变成自己所厌恶之人的，老夫是如此……”他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后，才他抬眸接着道：“镇国公将来也会如此。”
“是吗？”叶春秋却是不甚在意，只轻轻一笑道：“或许吧……”叶春秋眼眸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泽，而后他站了起来，徐徐道：“其实你还是错了，世人多爱名利，我叶春秋也爱，可是我要牟利，并不需要变成那种样子就可以，我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也有享用不尽的富贵，不必像你这般可笑，你是你，我却是我。”
当叶春秋说完这番话，在这草庐外，已有无数的脚步声传来，靴子踩在雪地上，所带来的沙沙声越来越急促。
叶春秋的脸上含笑，只是那笑带着几分嘲讽。
而刘大夏却是面如死灰，他看向叶春秋道：“老夫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这天下的人，不都是如此吗？你们逐利，我也逐利……”
“你以为，你叶春秋又高尚去了哪里？为了利，你也会不择手段，呵……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你看这庙堂上，哪一个不是豺狼，谁又是干净的？哈……哈哈……”
脚步已越发地急促，直到猛地一下，柴门从外被人狠狠一脚踹开，一股凛冽寒风席卷进来。
乌压压的校尉们正待要挺刀冲进来，却是猛然见到了一身蟒服的叶春秋，面色顿时骇然，连忙垂头，纷纷拜倒。
叶春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幽光，他淡淡地道：“不必多礼，你们做自己的事吧。刘大夏和我，并无什么干系。”
那为首的锦衣卫千户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旋即站起，朝着刘大夏厉声喝道：“刘大夏，你东窗事发了，现在卢文杰诸人，俱都证实你走私通倭，随我们走一趟吧。”
身后无数的锦衣卫涌进去，毫不客气地将刘大夏拿住，刘大夏正色道：“我……你们就不怕拿了老夫，而导致天下人的议论吗？”
啪……
那千户一巴掌直接摔在了他的脸上，森然道：“老狗，住嘴！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多废话！”
这一巴掌，瞬间在刘大夏蜡黄的脸上留下了刺红的指印。
刘大夏却是到了这时，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叶春秋，像是再想说些什么，却很快被人拖了出去。
草庐里，已是一片狼藉，那千户不敢轻易离开，却是小心翼翼地对着叶春秋赔笑道：“镇国公，卑下人等，这是在办公，怕是要搜检一下这里。”
叶春秋颌首道：“好吧，辛苦了，我这便走。”
千户恭敬地道：“小人恭送镇国公。”
他说话的功夫，叶春秋却已出了草庐，雪依然还在下，寒风依然发着怒号，让人浑身冒着白气。
冒着风雪，叶春秋则是默然地穿过人满为患的庭院，校尉、力士们连忙避开了道路，外头早有囚车，显然是为刘大夏所准备的，只不过……此时想必已经无人为他喊冤了。
叶春秋不禁哂然一笑，没有再看一眼身后之人，直接坐进了仙鹤车里，马车滚动的这一刻，他便已知道，刘大夏已成了过去，他会同他地党羽，将永远的在这个世间抹去，唯一的痕迹，可能也不过是那千秋史笔中的寥寥几语，被后世之人，当做是笑话看待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坐着仙鹤车，在飘雪纷飞的街道上走过，终于又回到了宅邸。
叶春秋刚下了仙鹤车，看着高达府门，不由吐出了一口气，在这寒天雪地里，白色的气雾缓缓飘散，叶春秋却感到身上似乎因为这口气，而轻盈了不少。
不过，家里的人倒是还在私下议论着京师中发生的变化，那些小厮丫鬟的，似乎给这场变故也吓得不轻，叶俊才今儿没有当值，也回来了，也给家里的人透露了一些只言片语，到处都是拿人，那些厂卫就好似是疯了一样。
疯了吗？
他们当然没有疯，想必这时候，厂卫在背后已经不知被多少人施加了多少的压力，可以想象，有多少的有力人士要求赶尽杀绝。
叶春秋只是抿嘴一笑，不以为然，径自回到了厅里，却是见到了叶松。
叶春秋和私商斗法的事，家里人所知不多，唯有这位二叔，之前就为他打探了许多关于私商的消息，所以多少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现在刘大夏这些人树倒猢狲散，叶松也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位侄儿的能耐。
他的心里，也就只剩下了后怕。
想当初他不服气，自觉得叶春秋父子在外十数年，凭什么回来就可以抢自己的家业？自己虽是家中老二，可大兄既然走了，这家业本该就是他的，一起这个念头，就不禁钻牛角尖，会想不开，后来才会断地找叶春秋父子的麻烦。
可是如今，他是那么庆幸自己没有往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春秋。”叶松在叶春秋的面前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样子，躲躲闪闪的不敢靠近。
叶春秋坐在沙发上，吃了口茶，才轻松地道：“啊，二叔，进来坐吧。”
“不坐了。”叶松道：“还是站着好，站着自在。”
叶春秋失笑，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于是他翘着腿，倒是觉得理所应当，道：“刘大夏他们这是要完了，江南的不少豪族，只怕都要受到牵累。”说到这里，叶春秋目光幽幽：“可也不是什么人都牵涉进太深，只是这些豪族，门生故吏和亲朋故旧遍布江南，二叔，你说怎么办才好？”
春秋漫不经心地说到了这些，倒是令叶松有些踟蹰了。
是啊，怎么办才好？
他觉得叶春秋是在考校他。
朝廷是不可能打击所有士绅的，那些牵涉走私的豪族，毕竟在本地经营多年，和不少人都有交往，甚至有不少，都有着姻亲的关系，虽说墙倒众人推，怕是在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许多人家对叶家的印象不会很好。
叶松想了想，才道：“无论怎么说，这些私商通倭，他们勾结倭寇，使不少人家受了损害，所以我以为，这件事不可一概而论，想必绝大多数，还是对叶家友善的。”
“可是……”叶松很小心地组织着语言，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道：“可是也未必有人对叶家心怀不满，说起来，叶家也是浙江人，乡里乡亲，偶尔维护一下关系，还是极有必要，这事儿，老三去办……”
“三叔不成。”叶春秋摇头，他不是看不起这个三叔，让三叔在自己父子的光环之下，谨守家业不成问题，若是让他开拓进取，还真是为难了他。
叶春秋淡淡道：“还是得让二叔回去一趟，不必回宁波，就去杭州或是南京，就以叶家的名义和人打交道，自然不会让你空手去，一应开支，自然还是账房里支出的，再给你一方尚方宝剑。”
叶松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来了，这等于是让自己去独当一面，而有了镇国公的侄儿和大理寺少卿这个兄弟的光环，还有张家的姻亲关系，在江南，绝对可以如鱼得水，只是……
尚方宝剑？
叶松不由愣愣地道：“什么尚方宝剑？”
叶春秋却是答非所问地微笑道；“镇国府现在有贸易特许，可是呢，这么大的好处，镇国府一家，哪里吃得下呢，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告诉他们，将来谁想出海，就来秦皇岛，他们自备船只和货物，只要缴了一笔特许的银子，镇国府就准他们打着镇国府商船的名义出去做买卖，如此一来，大家伙儿不就都有饭吃了吗？”
叶松一听，顿时明白了。
收买人心啊这是……
谁都知道，下海就能挣钱，否则那些私商，又怎么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呢？
而且，私商某种程度，所牵涉的行业不少，比如那些丝绸和瓷器的商人，因为私商需要大量货物出海，他们的货物才能得以出口，他们的背后，又是养桑的士绅，现在私商禁绝，这些人虽然没有参与走私，可是损失也是惨重。
在这个时候，叶春秋却给予了他们一条生路，贸易特许。
只要在秦皇岛缴纳了贸易特许的银子，权当是出口的关税，你们就可以打着镇国府的招牌光明正大的下海经营了，如此一来，就给了不少人一条财路，而对外贸易，虽然不是镇国府单独垄断，可某种程度来说，也扩大了商贸，届时可以想象，整个江南乃至江北，不知多少人造船下海，这也会促使瓷器和丝绸，以及无数大明商品的需求，无数人可以从中牟利。
这等于是叶春秋取代了刘大夏，不，更应该说的是，原先那些不敢下海的人，或是没有门路下海的人，自此之后，也有了一条发家之路。
私商的利益网，是一个整体的体系，既有穷凶极恶的贼寇，也有那些胆大包天的豪族，背后有供货的商贾，有种植桑林和拥有土地烧制窑炉的士绅，甚至还有帮助私商销售倭国、朝鲜、西洋特产的掮客。
这也是为何私商屡禁不绝的原因，可现如今，将私商和贼寇统统一网打尽，那么背后的这个供应链，却完全可以为镇国府所用，敌人的朋友，未必就是敌人，因为他们之所以是朋友，不过是因为供需关系而已，若是叶春秋取而代之，这些人自然也就成了叶春秋的朋友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欢喜
叶春秋让叶松去，某种程度来说，是在招商引资，有了这个特许，等于是朝廷在海禁上开了一个口子，而叶春秋可不指望镇国府自己造了无数的商船，然后自己去做买卖，毕竟见效太慢，虽然可以达到一定的垄断效果，可以将一件货物，十倍百倍的价格兜售出去，可是出货量小。
而现在的办法却是，直接让民间参与进来，大家一道儿出海，将大家凝聚成洪峰，冲击这道口子，使这道口子越来越扩大，如此一来，造船业将会兴旺起来，江南和丝绸和瓷器，镇国府的马车、水晶玻璃都可以大规模地漂洋过海出去，也将会无数人为之受益。
叶松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他终于明白叶春秋所说的尚方宝剑是什么了，他也很清楚有了这一方尚方宝剑，就等同于自己带着金元宝去了江南，犹如仙女散发，做的是散财童子的活计，到时不知将会有多少的豪门大族要登门打听，要和叶家维持住良好的关系呢！
这显然是一个肥差！
“那……我什么时候去？”叶松不确定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徐徐道：“这种事宜早不宜迟，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也正好及早一些赶回去拜一拜祖宗吧。”
叶松明白，这是让自己尽快动身，便道：“我在这里反正也是无牵无挂，今日收拾一下，明日就走。”他嚅嗫了一下，道：“明岁，辰良就要应考了，还请春秋好生督促一下。”
“会的。”
叶松松了口气，脚步显得无比轻松，便自去了收拾行囊。
叶春秋这两日只见过老太公一面，老太公不习惯北京的冬天，所以整个人也慵懒了许多，不过今日他倒没有去问安，因为他知道二叔待会儿肯定是要去老太公那儿拜别的，便去找了许多没有好好聚过的叶俊才准备一起用膳。
可是叶俊才晚上还得当值，所以用罢晚膳，便得赶回宫里，叶春秋和他匆匆地用过晚膳，便只好独自回自己所住的院子去。
刚进院门，便见王静初抱着叶小海在廊下，叶春秋上前，与静初相视一笑，目光又落在了小海的身上。
小家伙长大了不少，眉眼已经逐渐长开了，特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犹如水里的流光，很是引人欢喜，今儿他穿得很厚实，头戴着虎头帽子，不安份地在王静初的怀里蹬腿，见了叶春秋来，竟是突然哭了。
叶春秋悻悻然道：“奇哉怪也，太子见了我总是笑，他却总是哭。快进屋去，别冻着了，雪才刚停呢。”
搂着王静初进了屋，屋里暖和一些，叶春秋便脱了外衫，又逗弄了一会小海，终于把这个小屁孩逗弄得笑了，才心满意足地让乳。母将小海抱了去。
王静初则是接过了叶春秋的衣衫挂在了架上，回身看着叶春秋嫣然一笑，还没走上两步，叶春秋却已猝不及防地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口里道：“天气真冷，你身子暖一些。”
“胡说。”王静初已是少妇，可是笑起来依然有少女般的韵味，此时倒是小鸟依人一般将头埋在叶春秋的怀里。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秋月他们是不是想到叶春秋刚回来，夫妻分开日子久了，知道两人需要独处，倒是知趣地都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也关上了。
叶春秋将王静初抱到了榻前坐下，脸上少了几分平日在外的冷峻和庄然，倒是多了几分柔和，一双有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怀里的王静初，露出了少有的温情。
叶春秋唇边浮出一丝轻松的微笑，道：“我经常有公务在身，能在家里的时候也不多，倒是有些委屈你了，现在我们的儿子也出生了，平日累了，让家里的人多带一些，你多歇歇！”
王静初倒没想到叶春秋这个时候会说这些话，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累的，儿子其实很乖的，你在外忙活，也是为了这个家过得好，再说，男儿志在朝堂，我既是嫁给你了，便是知道这些的！”
看着叶春秋脸上浅浅笑意，只是大概这些日子实在太过劳累了，眼袋上也显得有点青乌，王静初不由露出了几分心疼，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道：“倒是你在外面也别太累了，也不用太记挂我们，我们在家里一定是安好的！”
叶春秋抱着王静初的手不由紧了紧，心里莫名的感到暖和和的，带着几分动情地道：“你们在家安好，我在外便能好！”
王静初看着一直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叶春秋，点了点头，情不自禁地也紧紧地抱着叶春秋。
离家也有一些时日了，昨儿才是回到家中，昨晚上也是带着儿子一起睡的，倒是夫妻二人一直没有真正地亲近过。
此时，虽是天色还不太晚，可儿子和其他人都不在，又有伊人在怀，这气氛还是甚好，叶春秋便也放肆了起来，在软硬皆施下，抱着王静初倒在了床榻上。
外面寒风阵阵，房里却是一片春光暖和，直到筋疲力尽了，二人才盖着厚厚的被褥睡下。
倒是到了子时，叶春秋醒了，低头一看，只见王静初正枕着他的手，依旧还在酣睡。
叶春秋本欲继续睡下，谁料再无睡意，百无聊赖下，索性轻轻地将手抽了出，给王静初又理了理被子，才是趿鞋下地，草草地穿了衣，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月色之下，看着地上的积雪泛着的银光，叶春秋倒没有去书房的心思，却突然有了练剑的兴致。
一直以来，叶春秋其实从没改练剑的习惯，只是在这三更时分练剑，却是少数，大多是练剑去睡下，或是清早起来若是有闲练个把时辰。
长夜漫漫，形容所有的人都安然地睡着，叶春秋索性摆开了架势。
一趟无影剑练出来，顿时感觉浑身畅快淋漓，而后又收拾沐浴了一番，只是叶春秋却是感觉到体内竟是仿佛是涌出了一股热流……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突破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暖洋洋的，却是叶春秋从前练剑，从未有过的感受。
叶春秋索性凝立不动了，直直地站着，感觉心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体内的热流四处窜动，在自己的气血之内游走，开始还只是温热，可是渐渐的，却变得炙热起来。
此时此刻，叶春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连忙盘膝坐在雪地里，却竟不觉得冷，反而是热气腾腾，而后整个人竟有些失去意识，模模糊糊的。
这些日子，他虽然东奔西跑，可他也一直不敢耽误下无影剑，配合着炼体术，每日总会抽出一些时日来练习，他从不指望有什么盖世的武功，只是练剑成了一种习惯，融入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
面对这种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虽是意识开始模糊，他却并不害怕，只是他拼命地想使自己清醒一些，奈何这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最终渐渐没了知觉。
一觉醒来，天还是黑的，叶春秋抬眸，却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似是香阁，显得很是朴素，边上还有打水的声音，他来不及检查身体的状况，却是无语的发现，自己竟是赤身裸体。
这绝对是一件诡异的事，叶春秋猛地一坐，便见榻前一人低垂着头，正用温水洗着毛巾，她愕然抬眸，见到叶春秋，顿时显得慌乱，而叶春秋见了她，亦是不禁苦笑，呃……是青霞。
“我……我……”青霞朱唇嚅嗫，老半天方才期期艾艾道：“我……我……我清早在后园见了你，你就是这样子，把衣衫都撕了，身子烫红，我不敢叫人，怕人瞧见你……你赤身，所以便……便叫了曼玉一道，将你偷偷抬了来，呀，你醒了啊！”
呃……
叶春秋大抵明白了一些什么。
楼下老太为何离奇死亡？数百母猪为何半夜惨叫？女生为何频频失踪？作业为何离奇被撕？一男子为何半夜赤身躺在雪地……
呃……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的配方。
不过细细推敲，若是自己是青霞，遇到这样的事，大抵也只能这样处置，她不能叫人，叫了人就不免引来许多人，何况自己的衣服都已撕了，天色已微亮，她就算寻了衣衫来，自己怕也早被人发现了。
好吧，叶春秋也是无可奈何了，摇了摇头，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有衣衫吗？”
“有，有的，叫曼玉去置办回来了，公爷放心，府里的人，都以为公爷一早就出门去了。”青霞惊魂未定，又显得很是羞怯。
想了想，叶春秋才道：“我睡了多久？”
听青霞刚才话里的意思，他不可能还是在那个晚上了。
青霞也不迟疑，便道：“已是十二个时辰了，天又要凉了。公爷出了一日的汗，我和曼玉虽也略通医术，却也无法救治，若是公爷再不醒，只怕要请御医了。”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青霞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感激之色，道：“青霞，谢谢你。”
青霞反而有些失落，叶春秋总是对自己客气异常，总是一种很生分的感觉，倒是此时，她脑里又浮现了叶春秋赤裸裸的样子，面色不禁绯红，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于是她想起该给叶春秋寻衣衫来，便连忙去柜上取了整整齐齐的一件新衣。
叶春秋起身穿衣。
“我……我来吧。”青霞低垂着头，手忙脚乱地帮着叶春秋将新衣穿上，刚想要抬头，却见叶春秋注视着自己，她连忙抿了嘴，又垂下去。
叶春秋突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怕……”
“呀……怕什么？”青霞旋即明白了什么，又道：“没，没有的事。”
“本来就没有，可是被你说的，反而显得有了。”叶春秋不禁失笑，突然很想安慰她。
青霞道：“还有……正午的时候，听门房说，陛下派人来召镇国公了，可是没有寻见。”
“知道了。”叶春秋说罢，准备走出去，而这时候，他才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
他真切地感觉到，整个人比之从前似乎更加轻盈了许多，耳目也更加灵敏，尤其是眼睛，似乎更加清晰，有一种看到了不同世界的感觉，即便是角落里一只蹒跚而行的蚂蚁，竟也可以看到他的触角。
可……这不科学啊……
耳畔，能隐约听到远处的北风的声音，亦能隐约听见那树枝被吹拂的沙沙作响。
可这些都是真真实实地发生着，这是……是因为无影剑又有突破的缘故吗？
现在即如此，若是一直突破下去，又会如何？
“公爷要出去？”正在此时，青霞抬眸看着叶春秋问道，她的眼眸里则是带着几分失落。
叶春秋想了想，又坐了回去，道：“现在似乎也无处可去，若是让人瞧见什么，对你也不好。”
青霞连忙摇头打破：“不不不，我……我不在乎的，没有公爷，我们姐妹早不知流落到了什么境地了，能像现在这样已是万幸，我……我一丁点也不在乎，不在乎他们怎样看，不在乎有什么闲言碎语的。”
灯影之下，青霞直直地看着叶春秋，显得很是认真。
叶春秋便心里生出了几分怜惜之心，他抿抿嘴道：“你累了吗？累了就睡。”他看到桌角的一叠书，不由道：“你也看太白集？好吧，我看会儿书，待到天亮就好。”
青霞颌首，心里更加有些失落，公爷还是这么的‘客气’，这种客气，令她感到一些疏远。
心里闷闷的，却还是乖乖地睡了下去，可过了好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及到半夜，不知多少时候，总觉得好似是睡意袭来，却听自己身后微微一动，却是叶春秋给她掖了掖被子，她娇躯一抖，故作不知，等她浅睡了片刻，却是发现天色已亮。
当青霞抬眼看去，叶春秋已经精神奕奕地站了起来，正准备动身离开。
见青霞已经醒来，叶春秋朝她笑了笑道：“天色看来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嗯……好吧，我光明正大地出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赶尽杀绝
青霞看着叶春秋的笑容，心头却是有些莫名的苦涩，一时间没有反应。
叶春秋看着发愣的青霞，不由又叫了一声：“青霞……”
“嗯？”青霞呆呆地应了一声。
叶春秋咳嗽了一声，道：“虽然知道你听了总觉得我客套得过份了，可还要说一声谢谢。”
“嗯？”
还没等青霞反应，叶春秋已经举步走了。
叶春秋从青霞的房里出来，恰好看到几个女婢在旁走过，这几个女婢错愕，却是极力掩饰成不以为意的样子，徐徐过去。
叶春秋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了一下，又回到了青霞的房中去。
“公爷……”青霞意外地看着又折回来的叶春秋，却是显得小心翼翼的。
叶春秋道：“我想起一件事，这几日，夫人想去寺里进香，你陪着去吧，年前的时候，她还要回家省亲一趟，你也跟着去，照顾周到一些。”
青霞有点反应不过来，却还是道：“啊……好，好的。”
“走了啊。”叶春秋声音放大了一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点都不避讳外头时不时瞄来的目光。
青霞道：“嗯，恭送……”
“不用送了，我没这么多臭规矩，我又不是老太公。”叶春秋说罢，背着手，又走了出去。
不难发现，刚才那几个丫头还在探头探脑的，一见到叶春秋出来，便如受惊的雀儿，又都假装正正经经要走的样子。
叶春秋也懒得再理会，直接出了府邸。
昨日陛下相召，竟是不见自己踪影，叶春秋清早便动身入宫。
只是今日，叶春秋却是没有坐仙鹤车，实在是身体的变化太过显见，所以想借此走一走。
无影剑的突破，给叶春秋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沿途走过街道，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之感，街边的每一声议论，都听得极其清晰，眼睛所过之处，秋毫可见。
这一路过去，街边的议论倒是有一些挺有意思的内容：“刘大夏被拿住了，哎……弘治朝的君子呢……”
“君子什么，是伪君子，原以为真是什么正人君子，万万料不到，竟是个可恶的欺世盗名之徒，那么多的罪证，数十上百人的口供，无不是指向他的，他在京师的宅邸破旧得很，可是据说他老宅那儿，藏了无数的黄金白银呢。”
“平时见他这样，而今现了原形，真是让人可叹啊……”
“他还勾结了倭寇，真是无耻之尤……”
私商的名声已算是臭了，而那素来擅长鼓弄民意的刘大夏，而今一旦被这如流水的民意反噬起来，早已声名狼藉。
叶春秋一路听着看着，轻松愉快地走到了午门，却是大气不喘，显然体力又比从前有了飞跃。
门口的禁卫一见叶春秋，也不检查叶春秋的腰牌，直接请叶春秋进去。
当叶春秋走进暖阁的时候，便见朱厚照坐在暖阁里，却是鼓着脸腮，显得怒不可遏。
“这些混蛋，呵……真是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哪……”
朱厚照见到叶春秋的第一句话就怒气冲冲地咆哮。
叶春秋当然知道，厂卫已经把大致的案情奏报了，朱厚照看了后，不气才怪，于是忙道：“陛下息怒。”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朕当然生气，朕已经生了两天的气了，昨儿还准备等你来发一通脾气呢，酝酿了半天，结果你却不见踪影，今日又要重新发一次脾气，你说气不气？”
呃……这个逻辑，叶春秋一时有些懵了。
倒是朱厚照发了一通火，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声音也慢慢缓和了一些，道：“春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叶春秋道：“陛下不是已经说了吗？严惩不贷。却不知百官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颌首道：“这一次朝野内外倒是一致，都是要求严惩不贷不可，说是不如此，不足以以儆效尤，要将这些人，统统一网打尽。”
朱厚照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怪，不只是内阁的诸位师傅是这个意思，便连母后都上了书，还有连那远在天边的黔国公，也都上奏了。”
叶春秋心里想，这可不是墙倒众人推，诚如自己猜测的一样，私商若是一群既得利益者，拥有很深的人脉，台前幕后的实力惊人。可是相对来说，一群更大的既得利益者，现在只等着镇国府水师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私商已经成了他们的绊脚石，这一次不知多少人都在暗中运筹帷幄，只等着将这些私商赶尽杀绝，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从那五百万两银子送到京师的时候，对于朝野内外的‘有力人士’们来说，他们已经决心押宝了，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躺着数钱更愉快的呢？正因为如此，想必无数人现在求之不得将刘大夏这些绊脚石踢开吧。
叶春秋抿嘴道：“臣弟以为，陛下理应从善如流。”
呼……
朱厚照正色道：“正该如此，朕也已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无论是谁，但凡牵涉到了私商，只要证据确凿，都非要将他们抄家灭族不可。”
叶春秋一丁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倒是高兴了起来，道：“你为何说话越发的谨慎了？这不像你的性子。”
叶春秋心里想，陛下，现在可不需要我激动，自然会有人比我更激动啊，既然有人‘义愤填膺’了，我还激动个毛线，低调一些，难道不好吗？
看着朱厚照，他比从前稳健了一些，说来奇怪，明明他比自己年长两岁，叶春秋却将他当做了‘小弟弟’。
他想了想，道：“陛下可想过，倭国送来的五百万两纹银作什么用处吗？”
“嗯？”朱厚照惊讶道：“呀，不拿出来分红？”
“当然要分，可是只能拿出一半来。”叶春秋开始说起朱厚照感兴趣的事儿：“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多余出来的，是否可以充作水师军费之用？”
“这样多？”朱厚照有些惊讶：“这可是朝廷一年的岁入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朕的天下
看着朱厚照一副又是惊讶又是心疼的样子，叶春秋却是很能理解。
朱厚照想建个私家园林都不容易，那小内库想攒钱更是想出了各种办法，若不是生在帝皇家，而在民间，估计也是个小财奴，不过跟小皇帝打交道好，其实并不难，就看方法罢了。
这首要的当然就是求其所好了，叶春秋认识了小皇帝这么久，当然也是知道小皇帝的性子的。
叶春秋便笑道：“其实也不多，要知道，这世上，海上的得利是最大的，可是水师的花费，也是最大的，现在镇国水师所用的，多是佛朗机舰，臣也不是说佛朗机舰不好，可是臣却以为，秦皇岛现在百废待举，也该到了造舰的时候了。”
“造舰？”朱厚照显然来了兴致了，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道：“你继续说。”
叶春秋道“佛朗机舰的结构，现在匠人们已经大致了然了，这舰船确实堪称犀利，用来御守国门，自然不成问题，可问题就在于，陛下是否想过，镇国府的水师，只是近海御守呢，还是将来远超西班牙与葡萄牙，与他们分庭抗礼呢？”
暖阁里正悬挂着万国的舆图，叶春秋直接走到了舆图边，将这世界以一条线中心划了一道线，随即道：“葡萄牙与西班牙，俱都以水师见长，这两国就在十年前，达成了协议，以子午线为界，共同划分整个天下，之所以大明遭遇的是葡萄牙人，是因为这大明按照他们的约定，属于葡萄牙的世界范围，将来大明一旦建立水师，拱卫东洋和西洋，这就意味着，葡萄牙国在这西半球，遭遇到最有力的竞争者，他们势必会竭尽全力，以消灭我镇国府水师为己任，葡萄牙人现在的舰队，数量和战术上远超镇国府水师，一旦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势必会大规模提高其舰队的实力，下一次必定是倾巢而出，务求对镇国府水师全歼，所以臣弟以为，镇国府水师势必要做好万全准备，以备不测。”
叶春秋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也就是说，若是大明不开海，维持住镇国府舰队的规模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而一旦开海，就意味着镇国府的商船会大规模地将货物送去东洋和西洋诸国，偏偏，西洋已是葡萄牙舰队的势力范围，而东洋，更是他们进取开拓的目标，如此一来，这等于是彻底地断绝了葡萄牙制霸西半球的野心，这时候葡萄牙人会怎么做？
作为一个海洋帝国，又与西班牙制定了瓜分世界的子午线协议，偏偏在协议中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居然碰到了硬钉子，这硬钉子你乖乖的禁海倒也罢了，知道你厉害，大不了干脆不招你惹你，可问题在于，你居然还开海，现在的葡萄牙人还没有将触手伸进东洋，可是他们已经开始在西洋经营了啊，在锡兰，在印度，在苏门答腊，在满剌加等地，都已经存在了他们的利益，这时候的葡萄牙人，甘心将这些利益拱手相让，而后很识趣的缩回非洲去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非洲土地贫瘠，而印度和西洋的利益丰厚，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维持这西半球的霸权，而问题在于，镇国府水师横在这里，再加上双方的新仇旧恨，怎么可能罢休呢？
叶春秋预估，在不久之后，葡萄牙人势必会卷土重来的，他们根本没有选择，毕竟举国上下，在海军上已经投入了巨大的花销，难道让庞大的舰队在非洲耀武扬威？
到了那时，势必会是一场恶战，镇国府一旦战败，这些葡萄牙人不但稳固了在西洋的存在，必定会借机进入东洋，出现在日本，出现在大明的东南沿海。
这一次击溃了他们一支舰队，夺了他们的舰船，可是叶春秋一丁点都不敢小觑他们的实力，现在的欧罗巴大陆，因为对于财富的渴求，已经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为了利益，他们敢于冒任何的风险。
而显然，从倭国得到的大笔赔款，就是镇国府水师造舰的契机，一方面建立一套真正的造船体系，另一方面，则是建立新型的舰队。
叶春秋当着朱厚照的面，着重说了关于西班牙与葡萄牙瓜分世界的子午线协议，他太了解朱厚照了，作为天下之主，想到自己特么的无缘无故被人瓜分了，换做是谁，只怕心里也不好接受的，这就好像，一个富贵人家，本来关起门来和自己的妻子开开心心的，结果得知隔壁县的两家人已经划分了自家妻子的从属范围，但凡有点血气的人，多半都会提起菜刀去拼命的。
朱厚照何止是有血性，这可是一个一直幻想着做出伟大功绩的天子。
听了叶春秋的说辞，果然勃然大怒地道：“真是可笑，他们就这样自以为是？瓜分天下？这普天之下，哪里有他们瓜分的份！这些人，未免也过于异想天开了。”
叶春秋则是摇头道：“若以陆战，大明与他们，或许生死难料，可以海战来论，他们的造舰技艺和远洋技巧，以及海军的家底，远比我大明丰厚得多，他们的舰队纵横汪洋，未逢敌手，他们的信心，其实还是十足的，所以陛下不可小看了。”
朱厚照不由眯起眼来，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过了半晌，才沉声道：“那就造舰，只是造什么舰呢？”
说了这么久，总算达到预期效果了，叶春秋心情大好，笑着对朱厚照道：“昨儿，锦衣卫在刘大夏那儿收缴到了一批海图的资料。”
朱厚照惊愕地道：“什么意思？不是说他把那些东西都给烧了吗？”
说到这里，叶春秋也不禁冷哼了一声，道：“他对外是说烧了，可是实际上，却是为了阻止朝廷造舰，他和私商勾结，自然手里有一份存底的。”
朱厚照差点气得吐血，道：“无耻，真是无耻之尤，朕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真是可恶至极。”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野心
看着愤怒不已的朱厚照，叶春秋心里不由想，无耻的人，陛下还是见得少了呢！
接着，叶春秋便道：“臣已征募了大量匠人，研究佛朗机舰的构造，至于郑和下西洋的资料，以及造舰的资料，能否一并送镇国府存档，供研究人员和匠人们研究，以战舰而论，佛朗机舰固然是在速度和抵御风暴方面较强，而郑和下西洋之后，我大明的造舰水平虽然一直踟蹰不前，可是那福船，足可容纳千人，可见其规模宏大，若用来制造商船，则益处极大，何况，这些舰船的造舰资料，也可和佛朗机舰相互之间进行借鉴，所谓采两家所长，取长补短，另一方面，臣也有一些构想，如此，让匠人和研究人员融汇起来，镇国府这儿，只要舍得下本钱，有足够的银子，臣弟与他们一道，一定想尽办法，造出镇国府自己的战舰，将来等到佛朗机倾巢而来，正好与他们决一高下。何况，现在水师舰队不多，只能维持东洋，镇国府开了贸易特许，前去西洋的商船得不到保护，扩大水师，也是迫在眉睫。”
朱厚照的情绪总算好了起来，欣然道；“你都开了口，朕可以不许吗？就这么办吧，呃，两百五十万两纹银，可以造出百艘舰船吗？”
叶春秋顿时犹如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道：“臣弟尽力造出十艘。”
十艘……
朱厚照的脸霎时白了。
这是抢哪，这意思是说，大明一年的岁入，就只是造出十艘船来？当年的福船，也没有那样昂贵吧！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越加肉痛的样子，耐心地解释道：“其一，是要造出坚船，就要不惜工本，其次，现在镇国府造船，虽有一些前人的借鉴，可是无论是匠人还是船坞，都是从头来过，所费耗费巨大一些。”
朱厚照还是显得很惆怅，幽幽地道：“朕从前一直琢磨着，要四方来朝，现在想来，当时还是太过想当然了，想不到竟是要花费这么多，好吧，好吧，朕不念了，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难受，总感觉银子砸进了水里。”他完了这话，他倒是笑了，又道：“反正朕只砸了两成银子，也不过四十万而已，想到连国舅他们的分红也贴了一半进去，朕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呃……
股份制，不但是一个成功的分红机制，某种程度，也确保有了风险，可以一起承担。
叶春秋心里想，陛下这样一说，我特么的六十万两银子砸进了海里呢。
不过叶春秋和朱厚照的区别在于，叶春秋能够洞见未来的方向，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不心疼。
和朱厚照寒暄之后，到了正午，刘瑾进来，汇报了私商一案的进展。
朱厚照冷着脸道：“那刘大夏竟有如此多的劣迹，莫要急着动刑打死了他，先让他好好地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哼！”
当初刘大夏‘烧毁’海船资料的义正言辞还有言在耳，而今此人却是勾搭私商，实在令人觉得讽刺至极。
叶春秋一丁点都生不出同情之心，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人……活该。
郑和下西洋，确实有很多的问题，比如它政治的目的性更强，没有培养出一个远洋的利益集团，没有让某些达官贵人从中谋取到好处，所以难以产生持续性，可是刘大夏的烧海图，却是几乎断绝了整个中央王朝对外探索的可能，单这一条，可谓是遗祸千年了。
叶春秋告辞出去，出了宫，又步行回到了家中。
家中的人还在窃窃私语，今儿倒是见到了来到了厅里的叶老太公。
见了叶春秋，叶老太公却是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
看叶老太公笑得贼贼的样子，叶春秋索性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叶老太公又怎么会让他轻易跑掉，便语重心长地对他道：“春秋呀……”他本想长篇大论一番，却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转而道：“哦，对了，有个倭人来访，我请他在侧厅静候。”
叶老太公虽然爱装逼，还爱唠叨，可是在正事跟前，倒是从不含糊的。
叶春秋点头道：“可是姓足利？”
叶老太公想了一下，旋即道：“正是。”
叶春秋知道，那位新结识的倭国小跟班来了，便道：“大父，孙儿去去就来。”
对于这位很识趣的足利殿下，叶春秋还是颇为期待的，他既登门，肯定是有事儿要谈，却是不知什么事。
足利义材早就在偏厅等了，北京城和京都完全不同，规模宏大，足利义材在这里逛了两日，尤其是去了镇国府，更令他震撼。
倭岛虽然多金银，粮产却不高，所以生活困苦，因此一切都以实用至上，而大明物产丰饶，这也使得这大明朝，尤其是在京师里的花哨的东西更多一些，可是镇国府又是不同，镇国府的生产能力使他大为震撼，那里虽是巴掌大的地方，可是每日吞吐的货物，无以数计。
不过这一次来拜访，他有着很大的目的，见了叶春秋来，他连忙起身行礼，显得有些拘谨，毕竟习惯了跪坐，现在坐在这沙发，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叶春秋含笑道：“有劳殿下了，殿下来这里，可习惯吗？”
足利义材道：“此间乐不思蜀也。”
叶春秋倒是被他的话逗笑了，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足利义材虽是做了许多年的傀儡，可毕竟出身高门，任何一个似他这样的大贵族，都希望能够挽回家道的中落，或者说，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野心。
于是二人坐定，叶春秋命人给足利义材换了茶，足利义材呷了口茶，才道：“大明什么都好，唯独这里的茶，我却是吃不惯，噢，忘了恭喜镇国公，铲除了国内的奸贼，可喜可贺。”
叶春秋抿嘴，他晓得足利义材的意思，言外之意是，这一趟他也出了大力，所以……自己欠他一份人情。
叶春秋又怎么不懂，表面恭喜，暗则却是在提醒他。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汉学为用
虽是欠人情这种东西，是一种心理压力，但是叶春秋的心理素质一直不错。
所以，对叶春秋来说，欠着人情就欠着人情吧，人情债这种东西，欠着欠着也就不愁了。
此时，叶春秋淡淡道：“这次也是多亏了殿下相助，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你我之间，就不必委婉了，却不知殿下有何事请教？”
足利义材却不敢鲁莽了，他很懂得点到即止，毕竟是征夷大将军出身，对于这种人情往来，是最为熟谙的。
足利义材道：“不敢请教，我有今日，自然多亏镇国公的帮助，倭国的内情，镇国公也是一清二楚的，国内诸侯林立，若非水师镇住他们，他们怎肯臣服幕府呢？幕府现在百废待举，我此番回国之后，欲重整幕府，不知镇国公意下如何？”
叶春秋心想，倭国单靠武力的镇压，迫使其通商，是断然行不通的，没有幕府作为代理，大明没有办法完全征服倭国。
足利义材看火候差不多了，微微一笑，道：“其实这一次来，是我有一个想法，当然，可能说出来，要让镇国公取笑。”
在叶春秋看来，这足利义材虽以往在倭国如同傀儡，可跟他接触了这么久，也深知他绝不是愚蠢的人物，他立志于复兴幕府，既是有想法，就绝不是这样简单。
叶春秋呷了口茶，道：“殿下但说无妨。”
可是这时候，足利义材就显得有些踟蹰了，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似乎他觉得叶春秋理应不会同意自己的构想，所以不免有点儿不安，可是最后又觉得无论成与不成，总该说出来。
最后将牙一咬，足利义材道：“镇国府新军，实力超群，实在是天下罕见，我在北京城里，听闻了镇国新军的许多事迹，还有这镇国新军的步枪，更加……哈……我来自于东夷的小岛，可能这些话要让镇国公取笑了，嗯……在下对镇国新军可谓是倾慕不已，因而……这两日脑海里总是在想，若是在倭国，也建立一支新军，岂不是好……只是……”
他说到这里，很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春秋的眼色，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叶春秋的法宝，水师和新军，是镇国府最大的利器，现在自己提出这个要求，这位镇国公只怕要怫然不悦，甚至还有可能怀疑自己的居心。
因此，他不免忐忑起来，自己可是受到镇国公的保护啊，还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有点儿该死呢。
镇国公若是认为自己有居心，若做何想法，以后对于他们交往说不定有着很大的负面影响！
正在足利义材不安的时候，叶春秋却大抵了解了他的心思，他没有急着说话，反而是冷着脸，定定地看着足利义材，不发一言。
不过他心里想笑，因为自己脸一冷，足利义材立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似乎……
叶春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时候才徐徐道：“这件事……有些为难，却是不知殿下要这幕府新军做什么用？”
足利义材已是绝望了，建新军，本来就是痴心妄想啊，倭人的骨子里本就崇尚武力。
足利义材虽是看到了大明的繁华，可是他志不在此，他真正关心的，反而是镇国新军，现在得到了镇国新军的实力和大抵的情况，心里就不免来个‘汉学为体、汉学为用’，说穿了，反正文化上是承袭大汉，再练出一支‘汉军’，如此一来，幕府就可以固若金汤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足利义材便挥之不去了，虽是完全不可能，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因为这想法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日思夜想了两天，还是决定来找镇国公碰一碰运气。
而镇国公的脸色，显然已经给了足利义材答案，足利义材只好尴尬地回答道：“不过是作为幕府护卫之用，防范于未然，倭国的情况，镇国公是了解的，诸侯林立，虽然现在各地大名暂时被压制，可是水师毕竟不能随时拱卫幕府，所以……”
叶春秋听了他的话，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想了想，道：“若只是如此，其实有何不可？”
听到有何不可四字，足利义材却是愣住了，镇国公……这是……居然同意了？
足利义材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忙道：“若如此，镇国公的恩德，下邦感激不尽。”
叶春秋心里却是想笑，口里道：“既然要建幕府新军，幕府可有银子吗？”
足利义材咬了咬牙道：“虽是困难一些，可凡事一旦下了决心，自是戮力而为，幕府可以想尽办法筹措。”
“那么，以殿下对新军的了解，知道该怎样做吗？”叶春秋接着问。
足利义材道：“首先是招募人手……”
叶春秋不有感叹道：“招募人手确实是当务之急，可是操练之法，又该如何解决呢？”
“这……”
“不如这样吧。”叶春秋显得关怀备至地道：“这操练的武官呢，就从镇国府新军之中调拨一批骨干协助殿下，可好？”
叶春秋心里想，这些骨干去了幕府新军，至少都是新军中的长官，到时候幕府新军的武官，除了足利义材安插的人手，至少近半都是镇国新军的人。
足利义材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终于知道为何镇国公对此表示支持了，却还是欣喜地道：“若是如此，那么这些上国的教官，下邦一定以礼相待。”
叶春秋微微一笑，他知道足利义材会怎么做，足利义材为了取信于镇国府，这些叶春秋派去的教官，在幕府新军之中的地位一定不会低，他们是以镇国府的军人名义派驻倭国的，等于是身兼两职，其实完全是听命于镇国府，而这兵却又是他们带出来，将来对幕府新军的掌控力一定不低。
这等于是，倭国人出了银子出了人，却使镇国府多了一支在倭国的力量。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双管齐下
这支力量除了保卫幕府之用，另一个职责就是让镇国府更加渗透到倭国幕府。
这显然不和镇国府的政策想冲突，恰恰相反，等将来镇国府开始和倭国互通商贸，倭国内部，一定会培植出一批与镇国府通商中得利的阶层和贵族，这是经济和政治上的渗透，而幕府新军，则是军事上的渗透，只要足利家族愿意和镇国府合作，如此对彼此都好。
叶春秋又道：“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招募了人手，开始操练，可是枪械呢？足利殿下，这枪械的造价，可是不菲啊……”
足利义材拧着眉，像是早已下了决心般，道：“买，无论如何，幕府都会尽力筹措，会想尽一切办法。”
对于足利义材来说，镇国新军的实力，和倭军的实力相距实在太大，若是幕府拥有一支千人或者数千人规模的新军，幕府在倭国的统治，势必会稳固。
这也是为何他下定决心的原因，现在不买，更待何时？在倭国，金银都是虚的，而只有武力才真正的要紧。
叶春秋对此，也颇为欣慰起来，他一丁点都不担心幕府新军会对大明有任何的威胁，以倭国现在的百锻钢的技巧，连基础的淬炼钢铁的技术都不过关，更不必说，想要真正造出一柄步枪的难度了。
幕府新军即便买了步枪去，也无法仿制，至少在三十年内，断无可能，而三十年后，即便他们勉强仿制了出来，大明的制造技艺又不知飞跃到了何种的地步，依然可以对他们进行非常有效的火力压制。
这就意味着，幕府新军将来只能依靠源源不断地采购镇国府的军火来维持幕府新军，步枪如此，火药也是如此，子弹毕竟是消耗品，有了步枪，没有子弹，这步枪就连烧火棍都不如了，而新型火药绝非是黑火药那般简单，即便有配方，想要制造，也是极为不易的，偏偏这配方，却是落在镇国府的手里，有着无数道的措施，保证不会流出。
这就意味着，幕府新军的子弹，若是不随时向镇国府采购，没有镇国府给其提供支持，步枪就没有任何的作用。
既可以兜售军火，从中获得不菲的利润，而大量的利润，又可以投入进生产再研发中去，也可以培养出更多相关的能工巧匠，同时，一旦幕府新军依赖上了这种步枪，就根本无法戒除，再加上教官的作用，双管齐下，幕府新军，固然名义上是为幕府所用，本质上，却几乎等同于镇国新军的附庸。
用别人的银子，招募倭人，而后建立一支半从属于镇国府的武装，可以说，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聪明如叶春秋，哪里会不肯？
心里虽然非常的满意，叶春秋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定的态度，道：“既然足利殿下有兴致，此事，我算是拍板了，相关的事，我会交代下去，从镇国新军之中挑选三十人前去贵国京都，至于枪弹之事，却不是我一人做得了主了，你知道，这镇国府乃是股份制，即便是枪弹，若没有朝廷的准许，也是万万不成的，因而我还需去为殿下说项，价钱，得去招商局和孙大掌柜商量。”
足利义材大抵知道，这幕府的新军，未必能牢牢地控制在幕府的手里，可是又想，只要幕府与镇国府之间能够相互依存，那么被镇国府夺权的危险也就降到了最低，要指挥幕府新军去针对日本国内的大名，当然好说，只要不是针对镇国府，又有什么干系呢？
想到此处，他反而放下了心，忙道：“此事，便拜托镇国公了。”
“哪里的话，你我之间，同气连枝，彼此相互依存，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叶春秋这句话倒不是客气，很是实在。
叶春秋甚至心里感叹，大明的对外政策，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帮了自己的一个大忙，正因为这种与邻为善的国策，使得各国都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大明并不会贪恋你的土地，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趋之若鹜地跑来朝贡，也因为这种固有的认识，所以才会有今日的两国互信。
譬如这足利义材，他宁愿相信镇国府，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国内的大名，问题的根本就在于，他清楚大明的国策，大明对倭国没有开疆拓土的野心，这就不会影响到幕府对于倭国的统治，而幕府真正的心腹大患，反而是国内林立的诸侯。
正因为有这点共识，对于新军的主导权，虽然可能捏在镇国府的手里，足利义材反而不放在心上，只要不反对镇国府，那么足利家族对于倭国的统治，也就固若金汤了。
说完了正事，二人都不由轻松起来，叶春秋心想，这算是镇国府第一次展开军火的贸易，恰好现在镇国新军的步枪已经经过改良，正准备换装，淘汰下来的这一批枪械，正好送去倭国，从此镇国府又多了一个财源，军火买卖，历来是暴利，何况靠着这个，若是能在镇国府养起一批匠人，实在太好不过。
办完了正事，随后二人谈天说地，各自说了一些见闻。
足利义材心花怒放，心情甚是愉快，所以说话也轻松一些，道：“此番来朝，收获实在太大，只是倭国现在百废待举，我欲早些回到倭国，筹措钱粮，噢，步枪之事，要尽快为好，金银之事，倒是好商议的，就怕大明皇帝不准，却有些难了，不过料想镇国公言出必践，既然答应此事，定然会有保证，那么，我想过几日就坐船回国，也好早些招募武士。”
叶春秋心知他怕夜长梦多，倒也没有拒绝，便道：“什么时候走，殿下打一声招呼，叶某为殿下践行。”
说着，足利义材便动身告辞，叶春秋将他送出去，叫了仙鹤车，要将足利义材送去鸿胪寺，足利义材突然驻足，道：“下国若是编练新军，该用什么名号好一些？”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授人以鱼
叶春秋倒是没有想到足利义材连这个都会问他，倒也看出了足利义文这是有着讨好的心思，并没有感到反感，随即道：“倭国练兵，乃是典范，不妨就以模范新军为名若何？到时一切军制，都以镇国新军相仿。”
足利义材记下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便登上了车。
模范新军……
叶春秋看着足利义材的马车去远，心里想，模范之名，正合自己的心意。
倭国是镇国府对外政策的第一步，或者说，这是镇国府对外的第一次尝试，不只是通商和许诺对其征夷大将军府的保护政策，甚至是这个新军，也是首创。
叶春秋倒是对这个模式报以了很大的期望，在西洋和东洋这种人口众多的地方，开疆拓土是大可不必的，毕竟要统治这样多的人口，很容易让入侵者陷入泥潭，与其如此，不妨采用这种体制为宜。
所以叶春秋很希望倭国成为与镇国府合作的典范，一旦倭国这个典型树立起来，那么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叶春秋见完了足利义材，便在次日入宫，将此事都和朱厚照说了。
朱厚照的第一个反应，倒是显出了惊讶，甚至带着几分顾虑地道：“将步枪给倭人用，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叶春秋早就想到小皇帝会提问到这个的，所以也早就有了要好好一番解释的准备。
“不会。”叶春秋道：“臣这是授人以鱼，因为他们有了金银，就可以得到枪弹，因此将来，幕府的绝大部分开支，都将用在枪弹上，如此一来，他们对于生产，可谓是有心无力；而倭人历来对于神兵利器素来有兴趣，若是镇国府不供应枪弹，他们反而会砸锅卖铁，想尽各种手段，得到制造步枪的技术，会想方设法的开设作坊，培养匠人，虽然这些技艺极难，想要彻底掌握，没有数十年的功夫也无法突破，可一旦他们拼了命，将来的事可不好说，与其让他们将所有的资源拿来买，总比让他们费尽心机去造的好，何况他们只要肯买，就等于是为咱们大明培养匠人和人才，实实在在的，繁荣镇国府，可以让镇国府后顾无忧的，雇佣更多人提升工艺，不断的积累技术，这又何乐而不为？”
听完叶春秋的话，朱厚照觉得是挺有道理，按照叶春秋的说法，在这件事上，大明反而是有着更多的好处。
朱厚照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道：“原来如此，你若是觉得可行，就这样办吧，记着，镇国府的枪弹可不能便宜卖了。”
叶春秋微微一笑道：“自然，有孙大掌柜在，不会吃亏的。”
朱厚照伸了个懒腰，显出了有几分慵懒，道：“秦皇岛现在如何了，朕已经几个月不见了，不知现在可有什么进展？”
那秦皇岛的情况，几乎隔三岔五的，就会出现在叶春秋的案头上，所以叶春秋虽也许久不曾去秦皇岛，却也大抵知道一些情况，便道：“秦皇岛的主要设施已经完善，灯塔、港口、船坞，可谓是一应俱全，水泥的道路，而今也接近要华环岛修筑的差不多了，还有……”
叶春秋林林总总地，将秦皇岛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而今的秦皇岛确实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近百万两银子，朝廷半年的岁收砸了进去，招募了无数的能工巧匠，已经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自古以来，这中央王朝建筑大工程的能力一向是爆表的，从长城到紫禁城，再到治河，这种动辄发动数万乃至于数十万人工程，都能井井有条，这里头所牵涉的学问，可不小，要组织这么多人干活，难度极大，要知道当时的元朝，就是因为治河不利而导致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彻底将这蒙古王朝埋葬。
好在这方面，汉人有许多现成的经验，再加上镇国府又舍得拿出钱粮，所以现在秦皇岛的情况，可谓进展飞速。
环岛的道路修建，更使叶春秋松了口气，因为这条路一通，就意味着未来的开发就更轻易了，港口、码头都已经建了起来，现在已有无数的船只带着各种物资登岛，水师的水寨，也已经修筑完毕，既有供民船的港口，也有专门的军港，炮台俱都建立，这一切切，都是拔地而起，蔚为壮观。
朱厚照听着，那神色间的慵懒之色，渐渐消去了，显得颇为神往地道：“真想再去一趟，可惜，朕晕船，哈哈……”
叶春秋想起朱厚照的晕船，也是无奈，便说着别的话题道：“而今船坞已经修筑，造舰已迫在眉睫，臣已画了不少草图，会同那郑和下西洋的资料俱都送去了研究院，现在正在讨论方案，想必不久就会有结果。”
“是吗？”朱厚照挑挑眉：“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叶春秋笑道：“这第一艘，只是给人练练手，所以不敢过于冒进，就怕陛下见了失望，还是不要见为好。”
叶春秋所提供的图纸，乃是两三百年后英国人的所造的所谓木制战列舰，当时的英国，已经在帆舰工艺上达到了巅峰，他们的巡洋舰，通常是排水量在1700吨到3000余吨之间的三桅大帆船，比之现在的葡萄牙舰排水量增加了接近一倍以上，载员300至500人之间。同时装有三层到四层武装甲板载炮数一般74门到120门之间，相对来说，火力亦可达到荷兰舰船的一倍数量，考虑到镇国府高超的冶金水平，和更轻薄的火炮，可能同样的战舰，可载炮一百五十台左右。
这种巡洋舰，几乎已到了木制战舰的极限，它拥有更强的抗风浪的能力，更快的速度，更优良的火力，和更为强大的护甲，毕竟是相差了两三百年的产物，若是当真能造出来，虽然同样都是木制的战舰，但是叶春秋完全可以保证，新式的战舰，可以对现在的佛朗机舰轻松地吊打。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百业兴旺
事实上，要造出新式战舰，虽然有着前人的图纸和资料，可是许多地方需要改良，这就需要到匠人们集思广益，进行各种尝试了。
这是文艺一点的说法，说得再不客气一些，就是该砸钱的时候了。
除了战列舰之外，叶春秋还提供了巡航舰、轻巡舰、运输船、运兵船之类的图纸。
当然，叶春秋向来的宗旨是先难后易，其中战列舰最难，索性先从这里开始，只要第一艘战列舰能够造出，那么其他的舰船，制造起来也就轻松了许多。
两百五十万两银子，叶春秋不过是想打造出一支拥有三艘战舰，两艘巡航舰和两艘轻巡舰以及若干运输和运兵船的舰队而已，大抵舰船的数目，在十三四艘左右，当时的想法是如此，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这个预算，可能还要继续增加，也就意味着，未来单单这一支舰队，可能需要道的花费，就近三百万纹银。
如此巨大的数目，只是用于打造一支舰队，如朱厚照一样被吓着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可是对叶春秋来说，却因为这样，反而心情觉得轻松起来。
因为在他看来，水师的花费越多，反而容易形成垄断，这个时代，有能力缔造水师的国家寥寥无几，花费越高，就意味着门槛越多，而以这舰船之利，谁能够独一无二的独占鏖头，就意味着这汪洋大海，谁才是主宰者。
朱厚照也是略显失望后，心情很快就转阴为晴，心里也是较为期待这战舰的，又跟叶春秋探讨了一些细节，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让叶春秋出宫去。
……
在繁华的镇国府里，虽是冬季，可在这个农闲的季节，这里依旧是一片忙碌。
下了几天的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可这镇国府里的水泥路上却是格外的干净，积雪早已清早了个干净，不见积雪，却是每天人潮踊跃，马车拥挤。
而在这里，各大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林立起来，秦皇岛的建设，刺激到了镇国府的大量需求，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几乎所有的货物都属于短缺的状态，水泥不足、钢铁不足……甚至连水晶、木料，统统都不足。
现在市场上的需求，实在太大太大，几乎各家的工坊，所有的订单早就排满，以至于不少求货的商贾，每日都在招商局堵着，求着赶紧提货。
偏偏需求过于旺盛啊。
孙琦对此极为头痛，他每日应对这些人，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可有什么法子呢？秦皇岛的建设需要大量的钢铁水泥，各种商品紧俏，甚至许多地方开始建起了船坞，也得需要钢铁和木板，说实在话，单单是那螺丝和弹簧，即便每日生产数以十万计，可是现在需求依然无法供应。
一些私人的工坊也建了起来，即便是他们的货比镇国府的要差一些，可照样生意极好，孙琦现在几乎不敢走出招商局，因为一旦出去，便会被外头无数商贾围的水泄不通。
孙琦从来没想过，突然之间，会有如此大的需求，就说现在出口吧，大量的江南私商和瓷器商贾，都需要船和马车运输货物到秦皇岛去，这载重的货车，一下子就紧俏了。
孙琦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招募匠人，疯狂地开设工坊，可是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匠人招募得越多，反而需求更大了，就像是饮鸩止渴一样。
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做工的比务农的挣钱，而且到手的是真金白银，这就导致了做工之人在衣食住行方面，要比务农者体面得多，他们上工需要坐车行的车，一辆车挤十几人，这也导致现在马车卖得火爆，他们需要在外吃馆子，所以酒楼林立，他们已经没时间缝补衣衫，所以各种成衣铺子遍地都是，无数的织工也到处都在招募。
在这旺盛的需求之下，一个又一个新的作坊建起来，有的是镇国府的产业，有的则是一些商贾的投资。
这里的匠人和学徒越来越多，这里的车夫已是成千上万，在靠近运河的码头，更是无数的船只几乎拥堵了河道，现在越来越多的商贾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了，毕竟绝大多数的交易都在这里完成，所以无论是天南地北的商贾，他们至少有半年时间需要待在这里，于是各种酒店和客栈也是繁荣到了极致，青楼和茶肆更是遍地开花。
每一个产业背后，说穿了，都需要人，即便是开酒肆的，也都想尽办法，招募酒保，可问题在于，酒保的待遇低一些，大家宁愿进作坊去。
于是乎，许多人便去乡下招募人手，为了找人，那些人牙行便也兴起了，他们现在倒是不买卖人口了，而是帮人招工，这里招不到，就去穷乡僻壤招募，这些满口京师口音的人，甚至有的索性跑去几百里外的小县城里，先是打点了关节，之后便开始大肆的募工，只要是不缺胳膊断腿的，管他是男是女，都要。年纪小的，可以去做学徒，强壮一些的，可以去脚力，妇人可以去成衣行里缝补，年纪再大一些的，也不要紧，给人看更看门什么的，大抵也是供不应求，不是？
反正但凡只要是人，在镇国府就会有用处，说来也怪，这镇国府百业兴旺，还真是什么人，都有人肯花钱雇佣，还有现在兴起的小作坊，因为薪水和待遇比不上镇国府，所以往往精壮的都进了镇国府的工坊，而这些小作坊呢，一般情况也自知自己的处境，宁愿去寻一些边角料，即便是花甲之年的，他们也愿意捏着鼻子认了，谁让便宜呢？
可对于寻常的人来说，即便是便宜的雇工，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薪俸也是颇为吸引人的，不少人倒是都肯跟人牙子去，这些人牙子，本就是油嘴滑舌，到处招摇过市，就恨不得将镇国府吹捧到天上，这镇国府的大名，自此也就开始在各处传扬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财大气粗
大量的人力蜂拥至了镇国府，可令所有人乃至于是孙琦都不禁为之瞠目结舌的事儿却是发生了。
镇国府所招募的人力，就犹如用海水止渴一般，竟是越饮越渴。每日数百上千人涌入，非但没有使人力的问题缓解，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就如活见鬼了似得。
其实本质上，镇国府的繁荣，除了是那镇国府的垄断工坊之外，之所以能够不断得以发展，本质上却来自于内部的需求。
这种需求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匠人和学徒越多，这些人的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有了薪俸，就有了购买的能力，有了购买力；因为生活节奏加快，就无法自己去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以往的人，自己种地，自己做饭，自己缝补衣衫，出行则是步行，说到底，一是没钱，另一个就是他们的时间并不宝贵，所以他们可以花费几个时辰去城东走到城西，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婆娘花费几个月，去裁剪一件新衣，他们可以悠哉悠哉，却是做着各种这样那样的无用功。
以往的生活的好坏，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祖祖辈辈，大家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所以即便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只是乘着轿子悠悠然的，可是现在却是，时间开始变得金贵了，工坊从早便要开工，日夜不歇，如此一来，这数万的匠人和学徒，也就流入了‘市场’。
于是他们将薪金，也即每年近三百万两纹银，统统变现成了衣食住行，三百万两银子，这是何其大的市场，也正因为如此，各种商铺才应运而生，商铺需要人手，就需要无数的伙计，如此一来，小小的镇国府就不再只是几万的匠人和学徒，其中包括了脚力、苦力、车夫、酒保、伙计、商贾甚至是耍把戏的艺人还有各种眷属，以及泥水等匠人，甚至是码头处的各种船工，足足十数万之多，一个地方，聚集了这样多的人口，而且大多数，生活水平都比附近的地方要高一些，不少人都有稳固的收入，想要供应这些人，就需要无数的布匹，需要无数的大米白面，需要数不胜数的各种生活物资。
于是许多小作坊，拔地而起，有的织布，有的是染坊，这些人已不再只是寻常的农夫这样简单，可又绝非是大富大贵之人，如此一来，所延伸出来的产业，就全然不同了。
寻常的农夫或者说城市中的贫民，是几乎不消费任何商品的，而大富大贵之人，他们所用的东西，往往都是精雕细琢的，因此供应这样的人家，大多都是技艺精湛的匠人，可能会花几个月时间去做一个八仙桌子，也可能花费一年半载去制作一个屏风，也可能花费一个月时间去雕琢一块玉佩。
而新诞生的这个匠人阶级却是全然不同了，他们有消费的需求，偏偏又无法消受那些价格极其高昂的消费品，于是他们往往会退而求其次，可若是手工去制作这种消费品，往往价格高昂，这就导致谁的商品更加低廉，在保证能用的同时，又能将价格维持到最低，谁就可以成为青睐。
这便是小工坊诞生的动力，规模性的生产，即便无法改进机械，但是也可集齐劳动力进行分工，镇国府的生产分工就让模仿者得到许多的启发，将一个生产的流程分为若干个细节，每一个匠人只需做一件简单的事，这种流水线的生产方式，为当今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那么，问题又出现了，小工坊林立起来，却又需要更多的劳力，劳力越多，人口越多，消费力就越旺盛，于是不得不生产更多的商品去满足人口所需，扩大生产，又需人力，那些商铺大抵也是如此，生意好了，自然需要招募更多的雇工，更多的雇工又促使了工商的繁荣，于是……
这是一个循环啊。
孙琦在招商局，看着最近诞生的一些‘工商学’理论，这些所谓的理论，什么所谓《货殖论》之类，多是一些读书人吃饱了撑着写的，似乎也介绍了这种特殊的现象。
其实整个镇国府上下，对于这种现象，都有一种茫然的感觉，大家只知道，似乎有钱挣了，日子也开始越过越好，买卖越做越大，到处都缺乏人手，可是谁也不知道其中背后的原理，就好像做梦似的，一日日看着无数的楼宇拔地而起。
至于那些工坊，一般情况，是不会出现在其他州县的，因为除了镇国府，其他的州县实在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至少本地的地方官，就未必欢迎他们，若是遇到了差役的刁难，商贾们要打点下来，成本反而更高。
孙琦开始渐渐觉得吃力了，招商局的规模越来越大，要管的事越来越多，这时候，他这个招商局的大掌柜，寻常人已经轻易见不到了，只有一些极为重要的人方能与他会面一两炷香的时间。
不过今日一清早，孙琦便放下了手里的所有公务，特意赶到了镇国府。
坐着一辆仙鹤车，来到镇国府大楼，当见到了自家的外甥时，孙琦不禁百感交集。
可以说，现在孙琦每天都在喧闹的招商局里，每天都要见许许多多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的，可是来到这镇国府大楼里，外头的喧闹都像是被隔除在外，不禁反衬出这里的安静，孙家也顿时明白了自己这个也是总是忙得要东奔西跑的外甥，在没有特别需要的时候，不爱跟人应酬，反而爱待在家里头。
对于他们这样天天忙得昏天暗地的人来说，安宁才是难得啊。
不过更令他感慨的是，即使都在镇国府里，可而今舅甥二人因为各忙各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几次。
他走进镇国府大楼，叶春秋便朝作礼道：“舅父。”
孙琦笑，却还是道：“见过镇国公。”
两个大忙人，此时聚在一起，一面朝镇国府里头走去，叶春秋已一面道：“舅父，那倭国的征夷大将军与舅父洽商的如何？”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立木为信
才刚见面，叶春秋就迫不及待地问到这个，可以看出叶春秋对此事是较为看重的。
“是一门好买卖。”孙琦说到这个，也不禁眉飞色舞起来，继续道：“价钱几乎是由这边定了，那足利殿下竟也没说什么，所有条件，也都应允，其实现在的镇国府造作作坊也有难处啊，偌大的工坊，只供应着镇国新军，镇国新军人数不多，就算再招募，也不过是多一两千人而已，可是里头养着的匠人，足足有数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几乎就是赔着本，在这儿撑着，镇国府每年贴给专职研究和生产的银子，就足有十几万之多，现在好了，有了这些倭人，这步枪，都是翻了数倍的价钱卖出去的，一柄就是三十两银子，呵呵……足利殿下很是爽快，倒是生怕我们反悔似的，一口就答应了。”
叶春秋也不由笑了，却是道：“三十两？似乎还是便宜了。”
“不便宜。”孙琦摇头道：“一丁点都不便宜，我是这样想的，靠步枪呢，就算挣，也挣不了几个钱，他们买了枪，总要买子弹吧，这步枪可金贵，里头可有膛线的，子弹有其口径，这寻常的铜丸可用不了，就算他们自己想造，差了一分一毫，这步枪都可能要作废，再者说了，他们哪里去寻咱们秘而不宣的火药去？所以他们买了抢，就非要买我们的子弹不可，一颗也不贵，三十文而已，一两银子三十颗，可倭国的新军若是真正组建起来，几千条步枪，一年若是没有几十万只子弹，也别想训练成军，这样算下来，武器的造作作坊，这上上下下从研究员到匠人学徒近千人，可都被这些倭人给养了起来，我还打算再招募一些人手呢。”
“还有……”孙琦朝叶春秋眨了眨眼，继续道：“前些日子，有个安南的商贾，似乎想和我们谈这步枪的事，我不敢答应，这种东西，说实话，犯忌讳，没有你这边首肯，我得留着一点心眼。”
叶春秋不禁失笑，却知道孙琦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想了想，他便道：“此事确实不能贸然答应，安南国动作这样快，想来他们在咱们大明有人专门刺探军情，想要建新军，首先得和镇国府合作不可，他们自行去买，却是不成的。不过往后，若是各国都建新军，都和镇国府合作，让我们派驻教官，这倒是好事，所以造作局能养起多少匠人，就养起来，宁可赔着钱，也要做到有备无患。”
孙琦眉开眼笑地道：“有你点头，我自然会全力以赴去做。”
说着，二人已到了四楼的公房，叶春秋坐下，叫人送了茶水来，舅甥二人各自习惯地翘腿坐在沙发上。
叶春秋将头枕着身后的靠背，接着道：“我瞧舅父兴匆匆的，莫非还有什么好消息吗？”
见叶春秋问起，孙琦显得心情很好的地笑了，叹口气道：“什么都瞒不过春秋。”
他抬眸，看着少年老成的叶春秋一眼，不禁有些恍惚，这个外甥，从那个小秀才开始，一路过来，都令他刮目相看，自己从前只是一个小小药商，也全靠有他，现在……
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到欣慰，却只是记在心里。
想到刚才的话题，孙琦便道：“倭国送来了消息，春秋在倭国买下的数十块地，发现了金矿和银矿，其中一处叫石见的地方，矿脉极大，其中所蕴的白银，只怕……”
显然，他有些形容不出来了……
叶春秋这个家伙，运气也太好了一些吧。
若是以前的叶春秋，假若还是那个小秀才，多半就算知道哪里有矿脉，也不敢包山包海，一方面是没有能力去开采，另一方面，是怕引起别人怀疑，毕竟有时候运气爆棚，本就是一件让人值得起疑的事。
可是叶春秋现在却是无所谓了，现在就算有人起了疑心，也大抵是说镇国公果然是某某星下凡，谁敢挑个不是呢？
金矿和银矿的发现，虽然在叶春秋的意料之中，可依旧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说到这个，孙琦显得尤其兴奋，又道：“在倭国方面的人，已经亲自打探过，那边的消息是说，特别是那个石见银矿，可能所蕴的白银，为天下之最，大明历朝历代所发掘的矿脉，都不及它的一成。”
什么叫金山银山，这就是金山银山哪，孙琦显得很激动，银子谁不喜欢来着？
孙琦不由感叹道：“那么可观的银山，那些卖地的倭人诸侯知道后，都已经后悔莫及了，若不是镇国府水师凶名在外，说不定他们早就掀桌子反目了，呵呵……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开采？”
叶春秋沉思了一下，才道：“这个消息，要立即放出去，除此之外，这些金矿银矿，算是镇国府的营收。”
“什么？”孙琦不由低呼了一声，显得有些诧异，随即道：“其实，当时买地的时候，用的乃是春秋的银子，虽然花去的银子也不多，可若说是春秋的私产，也不为过，可一旦纳入了镇国府，这就等于其中有七成的好处，可都要拱手让人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从容地道：“舅父听说过立木为信吗？”
孙琦听罢，显得不明所以。
看着孙琦一脸狐疑之色，叶春秋只好道：“哎……舅父从了这么多年的商，难道还没看出端倪吗？咱们大明哪，实在是安逸了太久太久了，在大家眼里，除了咱们大明，哪里都是化外之地，除了咱们大明，这天下就没一个不是穷得像是叫花子似的蛮夷，舅父，你说，若是当初的你，有人让你下海，你会肯吗？”
“我？”孙琦没有多想，便摇头道：“不成，这可不成，几年前的我啊，虽然只是开了一家小药堂，勉强一家老小混个温饱，可是啊，我上虽无老，下却有妻儿的，下海……这不成，人离乡贱，更何况是下海呢？”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表率
一听到叶春秋这个假设，孙琦没有多深思，便如拨浪鼓似地摇头，很显然，对于下海，他是带着本能的恐惧的。
叶春秋心里想，这个舅父现在每天都在招商局里见着各种形形式式的人，还打理着镇国府里许多的事，已算是见过了许多的世面，很是练达，通情达理的人了。可即便是如此，他一听到出海，第一个反应就是摇头。
可以想象，这个中央王国，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海洋的记忆了，如孙琦这样的人何其多，对于那波涛万里的汪洋大海，都有一种出自本能的畏惧。他们沉湎于乡土之中，已经舒适惯了，即便只是乞儿和流民，多半也只想着从这个州府流至另一个州府，从不曾有下海的念头吧。
说穿了，大海的恐怖，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化的观念，所以叶春秋从倭国得来了五百万两银子，为的就是提振股东们的热忱，为了让镇国府水师得到更大的支持，那么现在叶春秋的这座金山银山，又是为了什么呢？
叶春秋心里想，佛朗机人在这个时代，为何出海，非要一路向东？即便是后世，美利坚人要招募华工去做劳力，也照样营造了一个所谓遍地是黄金的概念，吸引人前去。
叶春秋想了想，正色道：“对啊，舅父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这些年来，见识的各色人等也多了，便是外藩人，也是不计其数，即便如此，舅父照样是害怕出海，更别说是那些寻常的百姓了，他们的目光短浅，绝大多数人，平时可能八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家乡二十里之外，难道舅父认为，镇国府的一句开海，就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吗？长久以来，咱们大明就好像被锁住了一般，这一锁就锁了一百多年，曾经接触过汪洋的人，早已化作了黄土，祖辈们留下的记忆和资料，也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付之一炬，从此，这下海就成了王洋大盗们的勾当，成了一群城狐社鼠们见不得人的勾当，舅父，现在的风气，除了下海的恐惧，还有许多的顾虑，在天下人眼里，但凡是下海的人，便是盗贼，怕是一辈子都教人抬不起头来，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扭转这个观念，谈何容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成为一个风尚，让许多人知道，这大海之中，有无数的宝藏，但凡是能下海的人，便可挣来无数的富贵。”
说到这里，叶春秋看着孙琦似乎渐渐明白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至于将这些金矿、银矿并入镇国府，于私来说，春秋自可一人独吞，可是这镇国府叶家已占了大头，叶家现在积攒财富的速度已是惊人，即便将这些财富并入镇国府，叶家照样有三成的得利，何必要独占呢？”
说着，叶春秋站起来，走到了玻璃窗前，他面对着玻璃窗，看着窗外数之不尽的高楼，无数的烟囱，还有那钟塔上清晰可见的钟面，指针在皑皑白雪之中，哒哒哒哒的走动。
叶春秋的眼眸像是看着眼前的景物，却又像是看着遥远的破空，徐徐道：“走到了今日，我已不在乎富贵了，百万两纹银和两百万两纹银，又有什么分别？镇国府富贵，则有叶家的富贵，镇国府强，叶家方能枝繁叶茂，这天下有数之不尽的财富，从前的达官贵人们，只看到了眼前，只看到了那么一丁点的肉沫子，所以为了那点儿边边角角的肥肉，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争得你死我活，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他们的富贵未必能持久，而被他们所盘剥的百姓，被他们所榨取的竞争失败者，则是万劫不复，最后真到了干柴烈火的时候，于是烽烟四起，这天下，又要被砸个稀巴烂。”
叶春秋说到这里，回头看着孙琦，才又意味深长地道：“而今，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若是再砸烂一次，落后人一步，就是步步落后，到时候，等尝到了那锥心之痛方才醒悟，就为时已晚。所以，叶家做一个表率有何妨？天下的财富，取之不竭，这点金银，叶家还真不放在眼里。”
说到天下二字的时候，叶春秋的心里有所触动，在汉人自古以来的语境之中，所谓的天下，就是整个世界，一切他们所认知的土地和国家，北至大漠，南至西洋，东至倭国，西至大食，都是这个天下，而他们便是中央之国，是天下的主宰。
而今，正是这个天下观念崩塌的前夜，或者说，汉人的天下观，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起到变化，直到两三百年之后被人打醒，这时候，中央之国就再无天下，只剩下了中国了。
可是没了天下的中国，还叫中央治国吗？
好吧，不多想了，其实自己不过是想拿着这金山、银山去编织一个屌丝翻身的故事，然后骗人下海去而已，没有什么情怀，什么家国天下也都是扯淡，纯属忽悠，仅此而已。
叶春秋对自己所想的，不禁低头哂然一笑，过了半晌，抬眸，又目光清明地看着自己的舅父。
孙琦沉默了一下，道：“好，这件事，我会去安排，镇国府那儿，我也会去通报。春秋，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哎，招商局那儿还有一大堆的事呢！”
叶春秋也知道孙琦不比他闲，便也没有说挽留的话，将孙琦送了出去，才又孑身一人回到房里。
过不多时，便有人前来奏报，道：“镇国公，有个安南人，特来求见。”
“求见？”叶春秋抿了抿嘴，狐疑地道：“见什么？”
“据说此人是安南国内的贵人，此前就在镇国府还和孙掌柜打过交道，说是想要买枪弹，可是孙掌柜拒绝了，现在却不知什么缘故，打探到了公爷在镇国府，这又求告了来。”
叶春秋猛地想起了方才舅父似乎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莫非这安南人当真是求枪心切？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有利可图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安南国竟如此的难缠，按理来说，这安南国在被舅父拒绝之后，大可以寻其他的办法，偏偏如此急迫，居然直接找到叶春秋的头上，这就让叶春秋不得不感到耐人寻味了。
叶春秋又怎么没有想到，安南大概也是想组建新军的。
安南希望组建新军，其实也可以理解，新军的战力确实惊人，无论是大明还是倭国又或者是安南，大抵都无法组建有效的骑兵作战，因此在战争之中，主要依赖的还是步战，而新军的效果，似乎已经得到了极好的印证。
在这种情况之下，安南想要求购军火，尝试着去建立新军的体系，也没什么不可。
来者是客，何况还是大明最重要的藩屏，叶春秋便道：“请进来说话吧。”
叶春秋只是在公房中静候，过不多时，便见一个肤色略带黝黑，个头矮小的人进来。
此人显然是穿着官服，只是官服的服色和大明有所不同，见了叶春秋，双手抱起，长长作揖，却是用着京师的口音道：“下臣安南国副使阮正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朝他含笑道：“不要多礼。”
阮正起身，上下打量着叶春秋，口里边道：“下邦与大明一向交好，此番……此番……”他说到此处，突然觉得这样开门见山，似乎有些不妥，所以显出了几分踟蹰。
叶春秋反而很随意地道：“阮大人要说的是，此番想要来求购军械，是吗？”
面对叶春秋的直接，阮正松了口气，躬身道：“是，说来惭愧，是下官太孟浪了，只不过，下官见到大明的镇国新军雄壮，因此早已与国内修书，吾王特地交代了这件事。本来下官料来，安南素来是大明的藩屏，历来交好，我家大王供奉大明为上邦，已历数世，两国之间，可谓父子；既然镇国府连倭国都准了军械，那么对于安南，料来只要开口，以两国的邦交，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可是万万料不到下官竟在孙掌柜那儿吃了闭门羹。”
他的言语很谦逊，可是言外之意，却使人哭笑不得，意思就是说，你很这样不厚道啊，倭国是什么东西，论关系，倭国可是历来蹬鼻子上脸的，这样德行的东西，镇国府都肯将军械卖给他们，安南这百年来，也算是老老实实的，怎么反而就不肯了呢？
这于理不合啊。
看着这阮正振振有词的样子，叶春秋不禁想笑。
他倒是挺有道理的，没理由对那些德行差的比老实的更好的，对不？
可是叶春秋却是心眼儿清，军械是决不能乱卖的，卖给倭国，是因为倭国的幕府新军几乎掌控在镇国府的手里，名义上是幕府的新军，可实际上无论是补给还是骨干，都是镇国府的人，即便镇国府不能令他们做到忠心耿耿，可是一旦有任何事，镇国府可以随时做出反应。
跟将军械卖给安南是一样的么？
叶春秋便道：“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我会考虑，自然也会上奏朝廷，就请阮大人等一等消息吧。”
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已拒绝，这令阮正原本以为见到叶春秋后，会得到跟孙琦不一样的答案，可此时不禁再一次感到失望。
阮正踟蹰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叶春秋已经长身而起，没有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便道：“任何事，都不是朝夕可定的，安南乃是友邦，这个我自然知晓，嗯，今日说到这里吧。”
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阮正显得很是沮丧，他只好告辞，刚刚走到门口，只听身后的叶春秋道：“阮大人，你是叫阮正吗？”
“是，不知镇国公……”阮正一脸错愕，回眸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却是失笑道：“噢，没事，只是问问而已，再会。”
将这阮正打发走，叶春秋站在玻璃窗上，眼睛盯着大楼的门口，过不多时，便见那阮正泱泱而出，门口已停了仙鹤车，他和车夫似乎说了什么，接着坐上了马车，徐徐而去。
叶春秋背着手，似乎是在观察，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那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的一缕阳光的惬意。
等那马车走远了，叶春秋才是回头，想要拿起桌上的铃铛，摇铃让人进来，可是旋即，又似乎想起什么，缓缓地将铃铛放了下来。
“阮正……”叶春秋只是喃喃念道，目光显得意味深长。
傍晚时分，天气愈发的冷了，冰凉的雨水夹着雪落下来，这倾盆而下的雨雪，疯狂地肆虐，狂风将道旁的蟠旗吹的猎猎作响。
叶春秋的身体是极好的，倒是没有觉得冷得受不了，只是在这雨雪天里，也赶紧地上了车，吩咐车夫赶紧入城。
等到了叶家门口，只见得了消息的叶东指亲自在此等候，叶春秋落了地，便有伞撑过来，倒是给他撑伞的叶东，顿时淋成了落汤鸡。
叶春秋心是暖的，不禁道：“东叔，待会儿去洗个热水澡，莫要受寒了，拿伞给我吧。”
接过了伞，叶春秋自顾自地撑伞进门，身后的叶东道：“老太爷等公爷一天了。”
叶东对叶春秋是感激的，在叶家，其实他只算是个远亲，家里也不殷实，可是自从来了这京师叶府，被叶春秋看重，给予了他很多的信任，成了叶家里举足轻重的大管家，他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便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看着叶春秋撑伞徐徐入宅，叶东则躲在门房这儿避雨，见着叶春秋的背影徐徐而去，后襟却是湿漉漉的，叶东抿了抿嘴，一时无言。
到了正堂，叶春秋收了伞，一面抖了抖油伞上的雨渍，一面道：“大父，这样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啊。”叶老太公果然高坐在此，叶老太公朝檐下的叶春秋招招手道：“你来，有话和不说。”
叶春秋将油伞搁在门前，提着湿漉漉的衣角进去，接着行了个礼：“给大父见礼。”
叶老太公接下来道：“你爹……要回来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喜讯
“啊……”叶春秋愣了一下，惊讶地道：“从前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
叶老太公的手里正拿着一封书信，叶春秋很快就被这封书信所吸引。
自叶春秋从宁夏回到京师后，自身也是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老爹则是留在了那里，接替了那些刘瑾所指派的贪官污吏，整治叛乱后的宁夏，可他在宁夏到底做得如何，叶春秋其实也是两眼一抹黑，只一些书信中能多少透出一些只言片语。
这实在不是叶春秋完全不在乎这个老爹，只是觉得，父子二人各自登山，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若是自己对老爹在宁夏的事指手画脚，反而容易伤了老爹的自尊心。
叶景是以大理寺少卿之名治理宁夏的，这其实相当于巡抚的职责，而事实上，叶景就是巡抚。
随着各布政使司的事务越来越庞杂，虽然起到了相互制衡的效果，却也造成了许多问题，譬如各司之间各自居功诿过，譬如职责不清，于是在某些特殊的地方，朝廷索性派出钦差来制衡三司，巡抚的级别其实都很低，大抵和都察院的巡按差不多，却因为被朝廷授予了全权，能够在地方上上马管兵，下马管民，而又显得金贵。
宁夏刚刚发生动乱，在平定之后，本来以叶景的官职，是绝无可能留在宁夏的，却因为他平定宁夏有功，再加上朝廷再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最后索性默认了叶景以大理寺少卿的名义负责宁夏的善后事宜。
宁夏之地，本就是河西走廊的重镇，因为屯驻了大量的边军，按理来说，这是一个肥缺，比如那个周东度，也就是叶景的前任，就曾在那儿捞了不少的银子，可问题在于，在发生动乱之后，大家都知道，这银子很烫手，这群丘八都是不要命的，一个不好，人家就反了。
所以那儿反而成了烫手山芋，偏偏却是那个性情稳重，脾气温和，且人品还过得去的叶景，反而将这宁夏之地治理得还算不错。
这自然是因为刚刚发生叛乱，许多罪官还指着叶家父子在皇帝面前美言，以免被秋后算账，所以对叶景唯唯诺诺，不敢轻易得罪有关。
当然，也和叶景一改前任的残暴，反而实施了许多温和的仁政有莫大的关系。
所以叶春秋虽然对宁夏的事不甚了解，却是知道朝廷对于这位大理寺少卿，赞誉还是不少的。
面对宁夏那种兵荒马乱的地方，面对那群一个个不要命的死丘八，这位叶大人居然也能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已经开始恢复了生产，甚至在最近两年，也没有再出现任何的乱子，虽然没有过什么万民伞或者教化有功之类的政绩，可是大家都很清楚，对于那个鬼地方，从某种意义来说，只要不乱套，就已是天大的政绩了。
自然，朝廷对于这么一个封疆大吏，也开始渐渐地器重起来，就连朱厚照偶尔也会想起这个安抚边镇有功的叶少卿，免不了会夸上几句，认为他很能干。
本来叶春秋以为，老爹这一次理应会在宁夏再干个几年，差不多就能回到京师，另有重用，虽然是因为阴差阳错之下，一个小小的新晋进士成了封疆大吏，可无论怎么说，朝廷论功行赏起来，是断然不会有亏待的。
可叶春秋怎么也想不到，老爹居然在这个时候被召了回来。
当然，叶春秋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绝不是陛下的想法，若是陛下的想法，之前进宫就应该提及了，而一个封疆大吏的去留，往往是谨慎的事，朝廷一定会事先有所讨论，可是偏偏，朝中似乎也没有这个风声。
只是突然之间，这位作为封疆大吏的老爹被紧急召回，实在让人觉得蹊跷。
所以叶春秋对叶老太公才有刚才那么一问。
叶老太公没有直接回答叶春秋，而是将书信交到叶春秋的手里。
叶春秋接了，只略略一看，可反而更加糊涂了。
因为老爹接到的命令却是，立即回京述职，具体的细节，他也是一概不知。
在这封书信从宁夏送到京师开始，老爹就已经紧急启程了，连交接都没有，也来不及等下任新官上任，就心急火燎地赶回京师。
只是……唯一的线索就是书信之中，略有提及，可能和辽东有关。
叶春秋只关心他的一亩三分地，对于辽东发生什么，所了解的实在不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毕竟不可能做到事事都关心，这令叶春秋不禁有些狐疑。
于是叶春秋抬眸看了一眼叶老太公，道：“大父，辽东发生了什么事？”
叶老太公道：“这……我哪里知道呢？老夫又没有为官，不过瞧这个样子，既不是喜讯，也不是噩耗，想必只是正常的调动罢了，老夫在京里啊，可听说过不少你爹的风评，还是很好的，你是镇国公，咱们叶家，现在也不好欺了，想必没有人敢欺负你爹的，老夫思来想去，可能真的只是正常的调动，不过……他回来也好，这人在千里之外，还是让人担心的，宁夏毕竟是苦寒之地啊，现在回来了，也能好好地歇一歇，回在家里呢，也好生养一养。”
叶春秋听他这样说，也是渐渐放宽了心，点头道：“大父说的不错，既然如此，爹既然是紧急入京，也算是好事，我这做儿子的，也甚是欢喜，何况小海出生后，还未见过他的大父呢。”
“是啊。”叶老太公也精神振奋起来，随即又道：“咱们祖孙三人，也算可以团聚了，得好生张罗，嗯，这事儿就交给大父吧。”
叶春秋喜上眉梢，忙是拱手应了，方才告辞要回房里歇息。
“回来。”看着叶春秋转身离开，叶老太公突然想起什么，道：“有一件事忘了说，春秋，你说实话，你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叶春秋回头，错愕地看着叶老太公。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委以重任
见叶春秋一脸的错愕之色，像是被自己吓到似得，叶老太公显得又好气又好笑的，随后意识到自己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便苦笑道：“没什么，本是想问问你青霞的事，不过你历来处事稳重，这种事，想必也不用老夫多说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倒没想到叶老太公是为了这事纠结，不过叶老太公没有继续跟他深究下去，倒是让叶春秋松了口气。
叶春秋乖巧地对着叶老太公作揖道：“是，孙儿知道了。”
不过想到叶景被召回京师这件事，令叶春秋不得不留了个心，他不能肯定这不是一些人的不怀好意之举。
次日一早，恰好镇国府有一件公文要送去内阁，叶春秋便动身，亲自拿着公文到了内阁。
内阁里素来平静，昨夜下了一宿的雪，早有几个神宫监的宦官在此清扫，叶春秋进去，请人通报，过不多时，便有人请叶春秋进去。
叶春秋本是想去找自己的老泰山王华的，谁料刘健得知他来，却是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公房。
叶春秋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朝刘健行了个礼，道：“见过刘公。”
刘健捋须，含笑道：“这些日子都不曾见你，镇国府和各部互不相干，本来也没什么公务往来，今日一早，竟听说你来了。”
叶春秋脸上也浮出淡淡的笑意道：“都是为陛下效命，何来的互不相干？刘公言重了。”
叶春秋心里正想着找个由头，旁敲侧击一下，好打探出一些消息，谁料刘健沉吟了一下，便道：“公务的事，先不忙，老夫倒是有些疑问，很想请春秋解惑。”
叶春秋心头不由狐疑，道：“不知何事？”
也许刘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道：“听说那倭国竟是发现了金山银山，储量惊人，有一处矿脉，若是开采，一年的产量，竟不下这天下金银矿的半数产出，这事儿，现在坊间流传得甚广，沸沸扬扬的，老夫自然晓得，坊间流言不足为信，毕竟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大抵是以讹传讹，春秋，你说是吧？”
叶春秋倒是没想到刘健竟也是关注了如此八卦的问题，不过叶春秋可一点都不觉得只是刘健八卦这样简单。
不过说起来，这件事确实显得耸人听闻的。
人嘛，总会有一个固有的印象，对于大明来说，他们所看的就是两京十三省，和诸都司之地，所以在他印象中，金矿银矿历来稀有，毕竟在大明，发现的金矿银矿实在太少，这金银历来是稀罕之物。
也正因为如此，刘健对此不太相信，他怎么会相信倭国那么个弹丸之地，金矿和银矿的储藏量会是大明的数倍不止呢？这金银在大明值钱，可到了倭国，就没有这么值钱了。
只是外间的传言实在太凶，毕竟金山、银山，本就是一桩让人觉得猎奇的事，这和那寻找宝藏的离奇故事差不多，一经传扬，便一发不可收拾，顷刻之间，天下哗然，连刘健都不能免俗，竟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需知坊间早已沸腾了，这海外，从前大家想到的都是无数的凶险，可是而今，他们方才知道，原来竟还有金山银山，以及无数的宝藏。
叶春秋抿嘴一笑，很是直接地道：“刘公，此事确实是有的。”
“哦。”刘健应了一声，便也不做声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想想看，朝廷的税赋，现银不过两百万，虽然有无数实物，丝绸、布匹、粮食之类，可这些东西，终究不如现银那般灵活，眼看着镇国府的岁入，从几百万开始，不断地飙升，这个速度，便连朝廷都感觉力不从心了，刘健心里摇头，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叶春秋见刘健没有再说话，便想起了自己此次所来的使命，行礼道：“其实春秋这一次来，是想打听一下家父的情况的，家父在宁夏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要回京呢？”
“原来是此事？”刘健笑了笑，见叶春秋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他能感受到叶春秋对其父的关心，同时，也看出叶春秋是个谨慎之人，必定是觉得这件事显得有些蹊跷，所以才来询问。
刘健捋须道：“令尊在宁夏，屯田和安抚军民，而今效果显著，宁夏已经大致的安定下来了，暂无反叛之虞，本来这几日廷议，朝中就有召令尊回京的争议，只是老夫觉得事情还早，老夫的意思嘛，是让他在宁夏再待几年，等有了足够的资历，再调回兵部，朝廷啊，知兵的人太少了，本来春秋倒是知兵的，却是成了国公，令尊在宁夏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老夫当然会有所任用。”
“只是……”刘健说到这里，却是突然苦笑一声，才继续道：“谁料到而今辽东却发生了寒灾，这几年嘛，朝廷的储粮日少，粮产也愈发的不成了，辽东那儿，多是军田，而今大寒，粮产暴跌，偏偏都司那儿，却不敢实报，反而口口声声说粮产不成问题，必能保证军用民用，可是都察院的钦差一查，这才发现，原来储备的粮食竟是不足奏报中的一成，储备的粮食减少到触目惊心的程度，军需亦是时有不足，现在辽东都司的卫所闹的厉害，朝廷决心调粮，以安军心，可问题就在于，若是寻常人去，就怕他们与地方的官吏相互勾结一起，若是让那些清流御史督办，又怕他们难以任事，思来想去，令尊在宁夏居功至伟，又是两袖清风之人，这么衡量一番，这个重担，只怕是得要落在他的身上，这几日召他回来，就是打算命他即刻去辽东，辽东之事，若是再拖延下去，老夫担心迟则生变啊。”
原来是如此……
叶春秋反而放心了，他怕只怕这是张彩那些人的主意，若是真是如此，谁晓得这些是不是存着害人之心呢，但若只是内阁的意思，反而令叶春秋放心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可喜可贺
说到此处，刘健倒是想起了一桩事来，他看着叶春秋，不禁微笑道：“不如老夫来考校考校你，若春秋去了辽东，这样的事，该如何解决？”
如何解决？
叶春秋倒没想到刘健在此时有此兴致，想了想，微微一笑道：“辽东沃野千里，实乃我大明粮仓，辽东那样的地方发生了灾荒，实在是匪夷所思，按理来说，这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辽东乃是都司所在，人烟稀少，绝大多数乃是军户，开垦出来的这么点儿薄田，一遇灾荒，立即折损无数，即便是丰年，也需朝廷从关内调拨钱粮接济，长此以往，明明这辽东的千里沃野，非但没有成为我大明的粮仓，反而成了负担，若想要根治这个问题，就是吸引百姓出关去，百姓出了关，就会开垦，人口一多，问题也就解决了。”
见叶春秋说得很认真，可以看出他并不是随口而说，刘健却是不由莞尔一笑，叶春秋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很‘天真’啊。
大明的政治区域，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布政使司制的行省，另一种则是都司制，其实都司哪里都有，就看朝廷偏重哪里了，比如浙江，它既有浙江布政使司也有浙江都司，可是大家习惯于称呼其为浙江布政使司，而辽东其实也有布政使司和都司，人们却习惯于称呼其为辽东都司。
这当然是有其根源的，绝不只是大家心血来潮，一般称呼其为布政使司的地方，说明这个地方是以教化和施政为主，所以关内的两京十三省，大多是以文官为首领，可是到了辽东、大宁、宣化等地，就全然不一样了，在这儿，因为他们主要的职责是守卫边疆，所以教化和行政的功能大大降低，一切的职能，都以军事为主，地方上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都司衙门来进行，所以在这里，实行的是军事管制，因为如此，所以这里的人口，绝大多数是军户，每一个卫，每一所，都实行的是军事上的管制，关内的百姓，服役就是修河治水；而都司治下的百姓，服役就是当兵吃粮，或者是修筑堡垒。
原本刘健也只是好奇以叶春秋的才学，会在这件事有何见解，所以才对叶春秋有此一问，可叶春秋提出要迁徙大量人口去辽东，同时要以屯田开垦为主，却是刘健不禁有些失望了。
刘健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叶春秋固有才干，可也并不是全才，在刘健看来，叶春秋的建议实在太不切合实际了。
你说吸引人口就吸引人口？朝廷固然可以强令百姓迁徙，可是会闹出多少的乱子呢？现在可不再是大明初年了，太祖洪武高皇帝想要迁徙就迁徙，也不是文皇帝的时候，一道旨意下去，朝廷便开始迁都。
既然如此，你凭什么就自信的认为百姓们会心甘情愿地出关？
更何况，之所以百姓不肯去辽东，只能让军户们去卫戍，也不是没有历史源头的，那儿毕竟太乱了，部族林立，且不说这鞑靼人时常入侵，就说辽东的大小部族数十个，时不时就会发生反叛，一旦动乱起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出关，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来说，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不到了万不得已，谁愿意出关去？
你即使逼着人把土地开垦出来，可又如何呢，到时候一次动乱，甚至可能是一次辽东军中的哗变，就可以将这东北江南之地，变作废墟。
谁都知道，关内的人越多，关外其实越稳固，可是这关外毕竟失去了长城的庇佑，风险太大了。
刘健倒是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含笑道：“嗯。春秋的精神可嘉，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
精神可嘉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你也只剩下精神可嘉了，至于你的意见和想法，呃……好吧，那就不予置评了。
叶春秋又怎么不明白刘健这话里的意思？不过叶春秋说出来后，心里也不禁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有些冒失。
他其实也很能理解，对于刘健来说，这确实有些脱离了实际，以刘健的稳重，是断然不会去考虑的，也知趣地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便莞尔一笑道：“那么，春秋先行告辞。”
从内阁告辞出来，却有人匆匆与自己擦肩而过，叶春秋定眼一看，这人竟是那安南的国使阮正。
阮正差点和叶春秋撞了个满怀，一见到是叶春秋，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眉毛微挑，道：“嗯？阮国使竟也来了内阁？”
阮正点头道：“是有一些事，昨日就请见了，内阁的诸公，准了下官的请求，所以今日……”
这个家伙，还真是会钻营的。先是寻孙琦，接着是自己，现在又蹦蹦跳跳地跑来拜见内阁诸公。
叶春秋只是抿抿嘴，没有多言什么，颌首道：“告辞。”
阮正却是一把扯住叶春秋的衣襟，道：“镇国公，请先别走，还没有恭喜镇国公哪，据说令尊此次可能要去辽东，并委以重任，镇国公父子二人都是大明重臣，难道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若是镇国公做酒，下官少不得厚颜讨几杯水酒。”
“不做酒。”叶春秋很冷淡地直接摇头道：“这有什么好做酒的，叶某不爱这个。”
“哎呀，镇国公真是高风亮节。”阮正打蛇随棍上，又是一通赞叹，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叶春秋显然是不喜这样的性子的，只是莞尔一笑，转身走了。
阮正驻足，忍不住回眸看一眼叶春秋的背影，他面带微笑，却似乎心里藏着什么心事，接着回头看了看内阁的公房。
在内阁的待客厅里，已有不少请求召见的大臣和官员在此等了，阮正进去，不发一言地坐在了下首，便见有人出来道：“兵部司库主事杨杰……”
一个官员站起来，忙是朝那小吏作揖，匆匆去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如鱼得水
这个阮正，挺是挺奇怪的，叶春秋心里这样想着，却并不喜欢阮正这种人。
走出了内阁，叶春秋便将阮正抛之脑后，直接出宫而去。
谁晓得这个时候，关于海外的传说已经开始疯传。
这出了海，便都是宝藏啊，那金山银山，能不吸引人吗？
这关内，有的是走投无路之人，虽然大明已算是富庶，可是天下流民何其之多，不少人生活本就糟糕到了极点，人到了绝境，就不免会想要绝处逢生，恰好此时到处都在招募水手，这下海，虽没有引起一股风潮，却也有不少人终于肯站出来，愿意去闯一闯。
而更多的人，依然还在观望，这倒不是胆小，实在是下海是大事，绝不是几句煽动就可以的。
雪终于没有再继续下了，天气逐渐暖和了一些，一连晴了几日，这一天，叶春秋则是来到了西直门外的水闸驿站。
昨日已接到了老父的修书，只说今日会到，叶春秋在这驿站侯到了正午，果然看到了一辆仙鹤车在几个仆役的拥簇下过来。
那几个仆役，叶春秋看着眼熟，叶春秋便知道父亲终于到了。
叶春秋连忙迎上前去，到了驰道边，那仙鹤车则是在叶春秋的身侧停下，有人开了车门，此人不是叶景，是谁？
细细一看，叶景的皮肤变得黝黑了，却显得精神了许多，一双眼睛，仿佛经过了洗礼，多了与众不同的锐利之感。
这便是在宁夏的好处，即便起初只是个意外的镇守钦差，可是那宁夏十万军民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身上，使他深感关系重大，既要革除此前钦差周东度的弊政，安抚军民，又要随时防止异族滋生事端，起初的时候，叶景确实是焦头烂额，可是渐渐的，在本地文武官员的帮助之下，也寻找到了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
叶景很用心地在做事，或者这种专心致志，未必就是为了效忠朝廷，又或者起初他并没有那种以苍生为己任的感觉，他的认真，更多的来自于自己的这个优秀的儿子。
儿子太优秀，做爹的压力可想而知，他不愿意做叶春秋的累赘，他自己也深知，自己有太多需要磨砺之处，所以虽有时焦头烂额，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子，可是每一次想到若是自己从宁夏落荒而逃，又或者是宁夏出了什么岔子，会令自己和春秋蒙羞，他便咬着牙关坚持了下来。
现在，叶景终于把宁夏整治妥当，应朝廷的诏令终于回到了京师。
看到了叶春秋，叶景虽努力地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却还是忍不住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去，见叶春秋朝他作揖，而叶春秋显然只是孑身一人来，他便晓得了儿子的心思。
父子二人不需要前呼后拥，从春秋小的时候开始，父子之间便是彼此关照，相依为命，今日虽是功成名就，却也不需要外人来打扰。
二人的眼神触碰一起，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笑，皆带着无需言语的温情。
“春秋长高了。”叶景感叹道。
叶春秋则是道：“父亲长黑了。”
叶景嘴巴一张，一时愕然，接着大笑道：“你还是如此，没有变。”
“父亲也没有变呢。”叶春秋很认真地道。
“是吗？”叶景感觉有些泄气和沮丧，明明自己在宁夏，为了改变，已是不知吃了多少苦，原来还是没有变啊。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在儿子心里，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原来如此……
叶景笑了，这笑直达眼底！
冬日的雪，已是融化了，即便是官道，也变得泥泞，父子二人却是不在乎，这西直门渐渐清冷了，从前也是很热闹的所在，可因为镇国府在城东，所以靠着镇国府的东直门越发的热闹。京师商贸的中心，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天气有些冷，凉飕飕的，叶春秋道：“父亲应该多加一些衣服，莫要着凉了。”
叶景含笑着摇头道：“你忘了，宁夏那儿，尤其是到了夜里，那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父亲在那儿，尚且如鱼得水，京师的些许微寒，已算不得什么了。”
拉着家常，不知不觉的，已到了西直门，叶景偶尔提及了一下他在宁夏的事，如何施政，如何安抚民心，当然，宁夏是都司所在，所以真正关注的，还是军事。
叶景道：“说句实在话，宁夏的边军，虽比浙江的官军要好一些，却也有限，春秋，你知道吗，那里的官军，其实并不在乎朝廷的，朝廷离他们太远太远了，他们就如被发配去了边关卫戍的囚徒，早将自己隔绝于朝廷之外，朝廷若是让他们过几天安生的日子，他们是不会反的，可一旦触及到了他们，令他们的日子难以过下去了，他们便什么都敢干，从前为父以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官兵哪，是朝廷养的，怎么能不忠于朝廷呢？可真到了实际上，却满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朝廷将官兵当做贼寇，而官兵也早已当做自己是贼寇了，你可知道，甚至有官兵直接倒卖军械资贼的？不管是马贼，还是鞑靼人，又或者是玉门关、嘉峪关的部族，只要肯出得起价，他们什么都敢做。”
“哎，真是幸赖当今天下承平无事啊，虽然有一些小小的乱子，可终于没有什么大患，否则，真到了那时候……”叶景一时间显得很悲观，接着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为父认为，大厦将倾，恐怕再无人撑得住了。”
“这几年，我所见所闻，都留在了心底，可是想要根治，却是无计可施，这都是国朝历经百年的顽疾，我能做的，不过是稳住局势而已，治标而不治本，可有什么法子呢？”叶景皱着深眉，眼中有着浓浓的愁色，继续道：“此次朝廷有意让为父去辽东，却不知委派什么官职，想必辽东和宁夏相比，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吧，其实为父资质平庸，你道为何朝廷此次会想到为父？”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圣旨到
看叶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叶春秋知道叶景这一趟在宁夏的经历，定是有着许多的感悟。
叶春秋这会子难得地表现出了一点孩子的一面，边低头走着，边故意用靴子踩在大雪融化之后的水洼上，口里道：“还请父亲赐教。”
听到叶春秋反问自己，叶景眼中的目光显得深幽了起来，道：“朝廷之所以慎重其事地将为夫召回京师，而后派遣为夫前往辽东，其实并不是因为为父重要，而是因为，在这朝廷哪，真正肯去做事的人太少了，现在人人都想要做清流，我大明最好的贤才，都希望能入翰林，最少，起码能去做个学官，做个御史也好，再次之，就是去做地方的知府、布政使，又或者是判官、提刑，唯独这掌兵，放去边镇里和武人打交道的，却是寥寥无几，这一去，就等于是从清入了浊，犹如莲花陷入了污泥之中，呵……”
叶景呵了一口气，口里吐出了白气，看着那白气在空间慢慢消散，眉头渐渐深锁，显然因为宁夏之行，使他更能清晰更直观地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深沉的感悟。
若只是一直地闭门读书，是很难见识到不同的事情，便也难以有这样的感悟了，也正因为如此，叶景才显得忧心，因为从前这个中央帝国，他曾看到了太多太多花团锦簇的一面，可是真正的看到了另一面的阴暗和污浊，使他从前的心念开始发生动摇。
顿了半晌，见叶春秋没有说话，叶景便又道：“所以啊，为父虽是资质平庸，可是难得却肯脚踏实地，朝廷最缺的，或许不是那些清流之辈，也不是那些调去边镇，便呜呼哀哉的文官老爷，在宁夏，也并非没有文官，可是他们呢，都是纸上谈兵，拿着圣人书去治病，这怎么能行呢？说来也可笑，到了宁夏，方才知道，圣人的那些经典，竟是全然无用，可是偏偏，这大明最重要的，却是那本论语。”
叶春秋此时笑了，终于接口道：“这就好像太祖高皇帝的大诰一样，明知道世情已经改变了，太祖的治国方子，早就成了无用之物，可许多人明白，不能说，也不敢说，所以大家装模作样地熟读大诰，偏偏到了真正做事的时候，却都将这大诰摆到了一边，世间的事，大抵如此，看似可笑，却也是无可奈何。”
“是啊，无可奈何。”叶景点头应道，沉默了一会，才又继续道：“此番去辽东，却不知是什么光景，但愿为父能为朝廷，当然……也是为了你……”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眼中浮着坚定之色，道：“做一些事吧。”
叶景的话令叶春秋不禁心头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自从父子二人为官后，相处的时间变得少了，甚至很多时候，相隔千里，可是当初相依为命的父子亲情，是什么时候不会变，即使叶春秋知道父亲并不是那种玲珑之人，却也相信，父亲对他的好，更明白，这份心意，已经成为了叶景奋斗的动力。
叶春秋心有感动，却也为父亲自豪。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只见前头有飞马而来，为首一个，是个礼官，身后几个侍卫。
这人见了叶春秋父子，轻喘着气儿下了马，正色道：“大理寺少卿叶景，有旨意。”
父子二人还没有回到家，此时不过是到了叶家附近的巷子，这就有旨意来，叶春秋觉得太急了。
今儿虽是天晴，可是地上还是一片泥泞，叶景见对方急迫，也不敢耽搁，直接拜倒在地上，道：“臣叶景接旨。”
叶春秋站在一旁，看着皱眉，地上冰凉，还带着雪水的泥泞，这一下子，老爹的衣服却已是污浊不堪了，很是狼狈。
这礼官似乎也体谅到了这一点，没有多余的废话，连忙开了圣旨，道：“大明皇帝敕曰：大理寺少卿叶景，勇于任事，不可多得，而今辽东灾荒甚急，立敕大理寺少卿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差巡抚辽东，专断军民之政，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辽东巡抚……
巡抚一职，不是正式的官职，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只类似于钦差，就如一般的御史，要分巡各府，被人称作是巡按一样。
自然，叶景去辽东，不可能是以巡按的名义，因为小小的御史巡按，根本就镇不住场面，所以他从大理寺少卿，提升为了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等于是升了一点小官，而真正的职责，却是以都察院高官的名义，前去巡抚辽东都司。
巡抚一职，只是临时的差遣，只有过了数十年之后，才真正成为封疆大吏的代名词。
不过既是巡抚，在级别上，属于都察院的核心官员，所以到了地方，完全有何都司衙门分庭抗礼的能力，同时又加上了钦差的身份，这等于是朝廷给了叶景专断之权，从现在开始，辽东的事物，叶景说了算了。
只是……
等叶景接了旨，叶春秋不禁朝这礼官问道：“敢问大人，何以圣旨来得这样快？即日出发，这是何意？”
这礼官道：“辽东刚来的军情，说是辽中卫发生了哗变，虽是弹压了下去，可是朝廷若是再不派遣钦差安抚，只怕会滋生更大的事端，内阁诸公，清早就去了面圣，大抵就是希望叶巡抚即刻启程，怕迟则生变。”
叶景反而笑了，谦和地对着这礼官道：“有劳大人。”
说罢，将圣旨收了，才对着叶春秋道：“那为父立即入宫谢恩，临行之前，怕还得要去内阁一趟。”边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遗憾，想了一下，道：“明日拂晓出发吧，春秋现在也随为父一道入宫谢恩，如何？”
时间很是紧迫，叶春秋知道，老爹这是希望能多呆就多呆一些时间，便颌首点头，父子二人至午门请见，接着入宫，直接来到了暖阁。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君臣默契
今儿虽是放晴，可这天儿还是天寒地冻的，而在紫禁城的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
此时，朱厚照穿得很单薄，正垂头看着悬挂在暖阁一边墙上的舆图发呆。
见叶春秋父子二人进来，朱厚照目光带着愉悦，却是很直接地将叶景无视了，反而对叶春秋笑道：“朕就知道你今儿会来的，辽东又哗变了，真是见了鬼了，这些人，平时一个个说要效忠朝廷，可就因为钱粮迟一些，忠心就没了。”
叶春秋无奈一笑道：“陛下，总得要让人吃饱穿暖才效忠的，不是？”
朱厚照愣了一下，觉得也挺有道理，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不由皱着眉头道：“可是师傅们不是这样说的，也罢，朕已经见怪不怪了。”
朱厚照这会儿才关注起叶景来，他对叶景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对于这位新任的巡抚，大抵给朱厚照的最深印象，也不过是叶春秋的爹了，否则，多半朱厚照的世界里，是不会出现这么个人的。
见叶景一副老实忠厚的样子，朱厚照倒是露出了几分笑容，道：“叶爱卿，你得赶紧去辽东，听说你是刚回来的？只怕这一趟要辛苦你了，让别人去，朕还真不放心，对你，朕倒是不用多虑的，只是你此次去了辽东，可有打算好怎样做？”
叶景知道朱厚照这是在考校自己，便道：“陛下，臣到了辽东，得先要肃清吏治，吏治好了，朝廷的赈济才能真正到官兵的手里，官兵们方能知道陛下的恩典。”
“是这样吗？”朱厚照皱眉，像是习惯性地看向叶春秋道：“春秋呢，春秋以为如何？”
叶春秋道：“其实臣以为，家父所言甚是，不过，却还不足够，臣现在反而担心起一件事来。”
朱厚照看向叶春秋，显得很有兴趣，他鼓励道：“春秋，你细一些说。”
叶春秋道：“既然辽东发生了灾荒，军户们受了灾，尚有朝廷补救，可若是辽东的各部遭灾，又当如何呢？”
显然朱厚照并没有想到这个，叶春秋此话倒是一个警惕，此时，朱厚照不禁沉默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几分懊恼。
叶春秋继续道：“军户们挨饿受冻，就会哗变，这辽东各部若是挨饿受冻，就会反叛，这是历来有之的事。”
“你的意思是，还要赈济各部族，可是现在可不成。”朱厚照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随即道：“这几年，大明的粮产愈来愈少了，朝廷就是赈济军户，都已经是费劲了不少，实在是顾不得其他人。”
这很有道理，帮助别人，这是人情，不帮，也是本分。
叶春秋正色道：“那么朝廷就要有所准备，要做好随时应变的准备，如若不然，若是各部趁势作乱，辽东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糟糕。”
朱厚照倒是对叶春秋这话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辽东各部，虽然大多归顺朝廷，可是反叛也是时而有之，春秋这番话，说到了朕的心坎里，就这么办吧，叶爱卿，你儿子的话，你可要谨记啊。”
叶景听着苦笑，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刺耳来着，却是谦和地应道：“臣一定牢记于心。”
等叶景谢恩告退，少不得还要去拜谒一下内阁诸公，朱厚照却将叶春秋留了下来。
等叶景一走，朱厚照便道：“春秋，朕怎么觉得你话里还有话，只怕是方才有些话，不方便说吧，现在朕把你爹支走了，来来来，你来说说看。”
叶春秋不禁一笑，小皇帝有时候大大咧咧的，可在很多时候，他有很多别人理解不了的想法，却是瞒不住这个小皇帝，大概是二人相处的太久，所以早有一种默契吧。
叶春秋便道：“辽东的一切问题都在于人口，关外的人口不多，则只会越来越麻烦，这样下去，即便是拆东墙、补西墙，可是迟早还是要生变，臣以为，辽东与关内是两个世界，现在大明的律法，到了关内可以用，可到了关外，用处却不大了，臣以为，朝廷应该针对关外，执行关外之法，吸纳人口，唯有如此，方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关外的问题，如若不然，长此以往下去，关外必定要出大问题的。”
朱厚照又皱起了眉头，苦着脸摇头道：“朕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可若是当真如此，只怕又不知惹来多少非议了，哎，朕这个家，当着难啊，朕真不想管事，他们总是说，天下离不开朕，而是朕要做什么，他们偏偏又没几个肯的。罢了，不想这些了，先将辽东的事解决了再说吧，噢，春秋啊，宁王父子给朕送了几个女子入宫，这两个家伙，倒是忠心得很，竟还不忘给朕……哈哈，你的小蓝丸子，多送几个来。”
说着，朱厚照直朝叶春秋挤眉弄眼。
一听到美女，叶春秋就不做声了。
他对宁王父子的印象不太好，因为在历史上，几年之后，宁王就会举起叛旗，不过这种事，一旦牵涉到了藩王，叶春秋就不好多说了。
宗室的事，外臣若是干预，都可能遭致巨大的压力。
叶春秋只是道：“陛下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当然。”朱厚照道：“朕也没说沉湎于酒色，只是偶尔自娱罢了，这宫里也闷，不是？宁王此次进京，朕和他闲聊了几句，倒是对他的印象不错，宗室之中，除了周王，就数这宁王最是贤明了，下一次，你也见一见他。”
叶春秋心里想，这宁王野心勃勃，自己还是远离的好，却又不好拒绝，只好道：“遵旨。”
其实叶春秋也知道，这只是朱厚照心血来潮，随口一说罢了，不必太放在心上，宁王进京，叶春秋此前是听说过一些风声的，不过藩王奉旨入京，也是常有的事，叶春秋也没有多心地继续多深究。
叶春秋心里倒是想着老爹不知拜谒完内阁诸公没有，便起身向朱厚照告辞，等出了午门，果然看到叶景在这里等待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恩荣
叶春秋父子回到家中，叶家上下早已是翘首以待。
叶景先去了堂中拜见了叶老太公，王静初便来拜见公公。
叶景笑着应了王静初，目光随即便落在了抱在王静初怀里的小海身上，眼眸顿时一亮，旋即将他抱了过来，嘴唇哆嗦着，有些颤抖。
“好孙儿啊。”叶景激动地呢喃了一句，用手紧紧地抱着小海，如是抱着至宝。
叶春秋虽是看不到小海在叶景怀里是样子，却能感受到叶景的喜悦，也不由会心而笑。
叶景一脸恋恋不舍之色地看着小海，眼中不由浮出了遗憾之色，叹口气道：“可惜明日就要启程了，真想能在家多留一些时日。”
只是，过了半晌，叶景却摇着头笑道：“不过……启程了也好，去挣一份前程，也好给他多争几分恩荣，将来哪……哈哈……”
叶春秋心里又是忍不住触动，老爹这辈子都在缅怀着那早逝的妻子，而后所做的，可以说是更多的是为了他这个儿子，而现在，在这个老爹的心里，又多了一个更重要的人，那就是抱在怀里的这个孙子。
为官者，除了肯做，也要八面玲珑，虽然叶春秋深知这个老爹并不是一个灵巧之人，在父亲这个角色上，似是也没有为他争取到过什么，可是单单这份心，在叶春秋的心里，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翼的。
叶景明天就得赶赴辽东了，这一夜，一家人能够好好待在一起的时光便变得无比珍贵。
一家子人和和气气地吃了饭，叶景又和孙子亲和了一番，直到小海睡着了，接着又陪着叶老太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至将叶老太公送回院子里好好歇下。
夜色便也深了，父子二人终于也能好好地坐在了书房里静静地喝茶。
说是喝茶，不如说是谈心，毕竟双方已经很多日子不曾有过交流了。
叶景呷了口茶，便道：“说起这儿为父前去内阁拜见几位阁老，内阁诸公的意思是让为父去了辽东安抚住官兵，只要不折腾，也就好了，春秋，他们还是秉持着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那一套，其实这样也是对的，却也有不妥之处，他们这样，不过是让这腐肉烂得慢一些罢了，可话又说回来，谁又敢下定决心刮骨疗伤呢，太疼了。”
说着，叶景微微眯起了眼眸，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顿了顿，又道：“我们叶家，现在也算是受了不少的恩荣，现在叶家可是真正与国同休了，所以为父方才见了小海，心里竟在想，这可怎么才好呢，明知问题不能根治，迟早生变，今日不根除，后来之人也不根除，等到后世之人再来时，想要根治，就已经为时晚矣了，你我父子，虽是能享荣华富贵，可是小海怎么办？小海的儿孙呢？迟早有一日，你的儿孙也得要面对这个问题，或许辽东的事和叶家没有干系，可是一旦边镇的顽疾不解决，将来真有什么乱子，埋葬的是大明王朝，又何尝不是我们叶家呢？”
叶景眼眸一张，随即道：“这个病哪，是得治，固然为父能力有限，可是方才见到了小海的时候，为父心里便不由有了一股决心，家国、家国，有国方有家，若是这国没了，别人尚可以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才不管是哪个国，是哪个家，可是叶家已为国公，还能卖给谁？又有谁能容得下？哎，为父看小海熟睡的样子，就已经下了决心，这一趟，不能再碌碌无为，只是为求安稳了，有些弊病，宁夏和辽东是相通的，要改，现在改还来得及。”
叶春秋看着眼露坚定的叶景，本是随行的神色，也渐渐变得肃然起来，道：“父亲有什么方子吗？”
叶景慢悠悠地道：“先是从革除军中弊病开始，这些倒也不急，其实要改动任何东西，都需先清吏治，只有清了吏治，将来要改什么都会容易一些。”
叶春秋倒是暗暗点头，老爹经过了宁愿的磨砺，果然真正成熟了，再不只是那个书呆子了。
若是那些不谙世事的读书人，但凡说到改革，大抵是兴匆匆地先谈这个再谈那个，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说得如痴如醉，甚至不能自己地畅想许多美好的可能。
可实际上，现实却满不是这么回事，叶景说要先清吏治，而不涉如何改，便可看出他已是一个真正干练之人，因为他已经清楚，任何的改革，都要先革除掉一些绊脚石，同时借着这个吏治，先提拔一批心腹，否则，一个钦差，又有何用？
若是细细去观察，历来的改革，其实都并不美好，若是不借着清吏治解决一批刺头，改变不过是句空谈而已。
正是叶春秋为叶景的改变感到高兴之时，叶景突然道：“你呢，春秋，你在京师，有什么打算？”
“我？”叶春秋失笑道：“儿子在京里混着。”
“你若是安安分分地混着，为父倒是放心一些。”叶景也不禁笑了，道：“可是按着你的性子，不会是如此的，哎，可这才是叶春秋啊，若是安安分分，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叶景说罢，二人都不禁开怀地笑了起来。
接着，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直料到了天刚拂晓，叶景看着天色，便动身去向叶老太公请辞。
叶老太公知道叶景今儿得要启程赶往辽东，也是早早就起来了，也没说什么高深的见解，和平时很不一样，只是摇手道：“走吧，走吧，不必以家为念，偶尔送一些书信回来，咱们叶家啊，都走了才好，出了家门，人在外头，方才是好汉，腻在家里的，都没什么出息。”
呃……
叶春秋的脸色显得有些古怪起来。
叶老太公似也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除了春秋之外。”
叶春秋的脸色这才缓和起来，无奈一笑，便亲自送着叶景到了门口。
门口已有仙鹤车稳当地停着了，等叶景上了车子，叶春秋朝仙鹤车作揖，便见那车，徐徐而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陛下身边的红人
叶春秋刚刚回到家中，去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妻儿，正待要练剑，却有人前来禀报道：“宁王世子、上高郡王朱厚烨求见。”
叶春秋不禁一愣，还真是没想到，昨儿才听到这个宁王父子到了京师，想不到今儿就来他这里拜谒了。
才进京没多久，今儿这一大早就来叶府拜谒，这宁王父子倒是够重视自己的，可即便如此，叶春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树大招风啊，虽然为叶家拉来了不少关系，可也有不少居心不良之辈跑来亲近。
其实宁王一系的名声一直都不错，这一代的宁王朱宸濠也是以博学和贤明著称，在江西，他广纳贤才，与许多的名士交往，还招募了不少的大儒作为幕友，比如那在江南颇负盛名的唐伯虎，就曾被他揽在门下，所以朱宸濠得到了许多的赞誉。
这上高王朱厚烨，亦是如此，据说他少年时极为聪明，五岁能作诗，为人又随和，在上高救济了不少贫困的百姓，被人称作是宗室之中的才子。
现在这个宗室之中的才子，却来拜见叶春秋这个大才子，可叶春秋一丁点都不认为对方是因为自己的才名来拜会的。
事实上，宁王之所以在正德朝混得开，说穿了，就是他舍得下本钱，这些年，可没少往皇帝身边的人下功夫。
可以说，众所周知，叶春秋现在已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又怎么会错过呢？
可是，叶春秋却也不傻，他很清楚对方的心思，现在这个小才子来拜见自己，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这里面的意图。
叶春秋只是略一沉吟，便道：“告诉来人，就说叶某身体不便，并不见客。”
这门子原以为公爷必定会欢欣地去中门相迎的，毕竟人家是郡王，又是实力最雄厚的宁王之子，可是公爷却将其弃之如敝屣，门子虽感到纳闷，却还是道：“是。”便匆匆而去。
叶春秋照常去练剑，这些日子，他愈发感觉到无影剑的好处，每一次练习，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不少，有些从前做不到的动作和身法，现在却能随意地使出来。
等一套剑法下来，叶春秋已是大汗淋漓，接着去洗了澡，便回了房中，此时，王静初已是起了。
王静初拿了新衣给他换上，一面道：“父亲已走了吗？”
叶春秋点了点头。
王静初便幽幽道：“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没有呀。”叶春秋道。
抬眸一看，果然看到王静初眼中的怜惜之色。
叶春秋心里不禁一暖，这女人就是容易心软和爱心满满啊。
叶春秋倒不想妻子为自己有心，便很认真地道：“男儿志在四方，我爹也该如此，我才没有这么多儿女情长，父亲去辽东，是去做实在事，是喜事来着。”
说着，叶春秋把目光错开去，抖了抖衣衫，道：“为夫也该志在四方去了，夜里才能回，贤妻在家若是闷得慌，可以去同济堂那儿坐坐，现在出了新品的荷包，都是江南的绣娘亲手织的，贤妻一定喜欢。”
王静初抿嘴而笑，道：“你呀，总是如此的，每回跟你说正事，你总能说些哄我的话，好了，你去忙吧，早些回，噢，还有一些事，青霞前日和我一道回家省亲，家父见了她，连声说好。”
叶春秋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这是什么意思，老丈人看着说好？这老丈人这么大的年纪了，妻妾也是不少了啊，他还想要青霞？
叶春秋顿时心里有了点火，老丈人可是自己的恩师啊，平时没少跟自己说仁义道德的，呵……现在倒好，廉耻都不要了，居然打青霞的主意。
一想到这个，叶春秋的脸色变铁青下来。
王静初如此灵巧之人，看叶春秋脸色的神色，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不禁惊愕地道：“夫君在想什么？你叫我带她去家里，不就是……不就是为了让妾身的家里看一看吗？家父说，你是该纳妾了，现在你既有此意，他呢，于你亦师亦父，叫来看看是理所应当的，这女子想必也是贤良淑德之人，本来呢，让叫了两个丫头来给妾身陪嫁的，若是没有意外，夫君若是看上了她们，倒也无妨，可现在你既看中的是青霞，又肯让她去王家见一见，可见你对他老人家是极为尊敬的，这件事，你即便拿捏不定主意，他老人家也要做主呢，事情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过门，就看你的意思了。”
呃……
叶春秋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眼眶发红？这是多么优良的传统美德啊，爷爷巴不得自己多找几个女人，妻子为自己纳妾的事操碎了心，老丈人和丈母娘不知道有没有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是这意思，大抵是很满意的。
卧槽……叶春秋是两世为人，他无法装作自己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能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所以他总感觉怪怪的，尼玛，竟是无言以对。
可叶春秋却必须得装作很平淡的样子，不能显得过于激动，也不知该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噢，那么一切就拜托静初了，为夫很忙，得去镇国府一趟。”
转过身的时候，那脸上淡淡的表情带着几分舒了一口气的感觉，若不是定力够，估计他已经落荒而逃了，怎么想，还是觉得怎么的怪呢。
青霞？叶春秋想了想，自己对青霞的感情可以说是有些复杂的，有时将她当做自家的妹子，有时对她又有几分怜惜。
可自从知道她对自己的情谊，男人的占有欲也随之占了上风，只是……
这王家还有叶家的一干长辈跑来凑这热闹，却令叶春秋有一种……呃，竟是无话可说的感觉。
罢了，且不管了，要是公务上的事，他能一言九鼎，可是这种事，他很是无奈，难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商低？
叶春秋抬腿，不敢回眸，心里那种异样还未散去，莫要被人看穿才好，在淡淡的装逼之中，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等叶春秋出了府，刚要上车，却是有人道：“镇国公……”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一只小狐狸
想不到在这里，竟然会遇到人和自己打招呼？
叶春秋不禁侧目，却看到一个穿着尨服的少年人，这少年长相清秀，肤色白皙，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徐徐地朝自己走来。
叶春秋并不认识这个少年，可是一看对方的装束，便立即明白了。
叶春秋的脸微微一沉，却还是不得不上去打交道：“见过殿下。”
来人是朱厚烨，正是宁王的世子，上高郡王。
朱厚烨带着一脸的谦虚，可是身上的贵气却是一览无余地流露出来，不急不慢地对叶春秋道：“镇国公让本王好等啊，本王为了见镇国公一面，实在不易得很。”
这朱厚烨话里有话，虽是客气，却有责怪叶春秋不见客的意思。
叶春秋的脸皮厚，自然也不至于面上带什么羞红，叶春秋虽肤色没有他白皙，可是俊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直接略过了朱厚烨的话，叶春秋朝朱厚烨蜻蜓点水一般地点头道：“不知殿下有何事见教？”
“正是要请教。”朱厚烨抖擞起了精神，道：“早闻镇国公学识惊人，这几日读书，恰好遇到了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在这京师之中，除了镇国公，怕是没人能授业解惑了。”
叶春秋不得不伫立着，顺着他的话道：“殿下要请教什么问题？”
“敢问镇国公，子见南子，圣人见了南子，到底意欲为何？”朱厚烨很是认真地问道。
其实他这个问题，带着一点八卦的色彩。
所谓子见南子，这南子乃是卫国国君的一个宠妃，因为把持了卫国的国政，而且据说，很是风流，大抵就是一个‘荡’，而据说，孔子与南子进入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当然，交谈的只有两个人，至于干了什么，谁也不知。
倒是他的弟子不满了，孔子便对他赌咒发誓：“你不要怀疑我啊！我假如做了对不起人的事，给天雷打死！给天雷打死。”
好吧，确实是一件让人尴尬的事。
朱厚烨拿出这个问题来请教，是想问叶春秋这孔子见南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
这是千古疑案，也是众说纷纭，一般的读书人听了肯定摇头的，至圣先师，怎么能做那种龌蹉的事？当然，也会有一些好事的，拿出来绘声绘色一番。
叶春秋是状元，学问是有的，而且就算他不懂，后世也有许多学者关于这件事的分析，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真要回答这个问题，还真是轻而易举，他更认为孔子去见南子是想要施展抱负心切，希望能得到卫国实际当权的女人赏识，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呢，嗯……
卫夫人如此淫荡，孔子既然冒着被人背后议论的风险去见她，想必从男人的角度来说，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的，为了一展抱负而牺牲，咳咳……似乎很多男人都愿意去做，好吧，圣人是至圣先师，这个，或许会更矜持吧，当然，这位卫夫人既得宠于卫国国君，姿色想必是一等一的……
可是叶春秋却是莞尔笑了，因为他看到了朱厚烨求知若渴的面容，却是心里想笑。
尼玛，装什么装啊，说是讨教，偏偏选这个题目，这分明是来拉关系的，因为这个题目要答起来，需要阐述各家的观点，然后提出自己的见解，而且又有点男人心照不宣的话题，这道题，叶春秋若是给他解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拉近了，虽然不至于称兄道弟，可至少也算是交情不浅了。
这就不得不让叶春秋看出了这朱厚烨的心思，他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来拉近二人之间的关系，为将来宁王府与镇国府的交情铺垫基础。
偏偏，叶春秋心里知道宁王父子以后会造反，也知晓宁王父子此时在这京师中跟各种有利于他们的人打交道，就是为了以后能又所用，叶春秋心里是最不愿和宁王父子打交道的，不管于公于私，对叶春秋来说，他都没有跟宁王父子结交的必要。
你们要造反，就打你们吧，你们没反，很好，那就继续装你们的孙子，但是别来沾我！
这便是叶春秋对宁王父子的原则！所以面对朱厚烨的请教，他没有纠结多久，只莞尔一笑，很干脆地道：“答不出，请殿下另请高明。”
估计朱厚烨怎么也没想到叶春秋会如此的简单干脆，不禁愣了一下。
他毕竟是上高郡王，他想过叶春秋可能做出的回答，甚至心里还进行过模拟，比如叶春秋答至圣先师肯定和南子有关，巴拉巴拉，他该如何让叶春秋继续口若悬河下去诸如此类。
可是叶春秋太直接简单了，一句答不出，彻底将他接下来的话堵死了。
叶春秋看着朱厚烨的神色，则是笑吟吟地道：“很是抱歉，叶某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罢，叶春秋毫不拖泥带水地直接登上了仙鹤车。
“镇国公。”此时，朱厚烨又在后叫了叶春秋一句。
叶春秋回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朱厚烨干笑道：“小王此番入京，暂居在鸿胪寺，小王幕下，倒是有一个江南的才子，姓唐名寅，想必镇国公是对此人颇有一些印象的，此人亦是雅人，也是久慕镇国公的大名，很是盼望镇国公能与他见一见，若是镇国公不弃……”
叶春秋这下子算是完全明白了，这个朱厚烨看似知书达理，实则却像一只小狐狸。
叶春秋不稀罕他这个郡王，他还真拿叶春秋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搬出唐伯虎就不一样了，唐伯虎也是在江南很有名望的才子，现在人家想要见你，你若是不见，这不就太不给面子了吗？
这年月，最讲究的就是礼节下士，叶春秋对于唐伯虎这样的名士太过傲慢，就不免要使人傲慢了，可叶春秋若真见唐寅，唐寅乃是宁王府的幕友，始终还是绕不过宁王府，朱厚烨少不得，又能借此和叶春秋好生交流一番。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位高权重
叶春秋在官场上混的时日也不算短，遇到的事情也不算少了，老狐狸还见得少吗，对于这只小狐狸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叶春秋又怎么看不出来？
叶春秋心里一片清明，却是抿了抿嘴，随后道：“噢，唐寅？春秋倒是听说过一些，此人可惜了。”
他说了一声可惜，自然是说的是他因为牵涉到了弊案，结果堂堂解元，却被朝廷永不叙用，从此再无缘科举。
可是这话在朱厚烨的耳里听着却是显得刺耳，这意味怎么听，倒像是叶春秋说唐伯虎跑去跟宁王父子混，很是可惜了一样。
只是来不及等这朱厚烨调整好心态，叶春秋又慢悠悠地道：“不过……春秋有公务在身，没有闲余的时间，叶某还有事得处理，殿下，走了啊。”
这一次，连一句再会都没有了，就已经将车门也关上了。
意思就是说，大家以后别见了！
这态度，哪里是把朱厚烨当郡王，当乞丐还差不多。
这也是叶春秋的本意，方才他门子拦住了朱厚烨，谁料到这个朱厚烨如此的不识趣，居然在门口干等，这死缠烂打的功夫，寻常人倒也罢了，可是堂堂一个郡王，这得多下贱哪，也由此可推论，宁王府是多么想和镇国府打上交道，所以必须彻底断了他们的痴心妄想，让他们知道叶春秋的决心，叶春秋但凡客气半分，都可能使他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从而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叶春秋在车上坐下后，马车也随之而动，叶春秋靠在沙发上，不禁失笑喃喃道：“子见南子……”
亏得这上高王想得出来，拿这个来攀交情，也真是难为了他。
这也令叶春秋有些得意，对方如此挖空心思，想必也是无奈吧，宁王府虽然富贵，却绝对没有叶春秋有钱，想来送礼，也不看看叶春秋看得上看不上，说难听点，叶家现在这份家业，能活生生地把宁王父子砸死。既然不能用钱铺路，就只好假装斯文了。
斯文？
若是别人，叶春秋或许还会讲斯文，偏偏叶春秋知道这父子二人日子必定会行谋反之事的，以叶春秋的立场，还有什么和他们讲斯文的必要？
叶春秋对他们，可谓是避之不及。
而朱厚烨呢？
此时依旧站在那清冷的街道上，看着那马车滚滚而去，老半天还没有回过劲来。
作为郡王，他见过很多傲慢的人，可是在郡王面前，傲慢也是有限，大抵也就是装装逼罢了，读书人的通病嘛，可似叶春秋这样，完全不将他当一回事，简直就是将他当做垃圾一般看待的，却是头一个。
本来朱厚烨是兴匆匆地来，他对京师的一些局势当然有所了解，自是很清楚这位镇国公对陛下的影响力，原是想好生打一下交道的，可是现在，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痛，很疼。
他咬了咬牙，原是清秀的面上，浮出了森然之色，霎时显得狰狞可怖起来，可是很快，这张脸又恢复回了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后如故地那派温文尔雅之态，默默地上了停靠在一旁的车，径直往鸿胪寺去了。
……
造舰的计划，是叶春秋这阵子勤于往镇国府的研究院跑动的最大原因。
基本上，镇国府现在已经走上了正轨，无论是新军署还是研究院又或者是招商处，几乎都是各司其职。
叶春秋带给他们的，并非只是后世先进的制造工艺，也不是什么高明的生意手法，而是一种科学的方法，这种方法更多的时候，是在这镇国府上下之人在实实在在的生产研究中慢慢摸索出来的，正因为有了这个方法，他们才知道，原来可以通过机械的改进，可以使事半功倍，大大地降低生产的成本。原来一个好的创意，可以带来滚滚的财源。
再加上镇国府的待遇优厚，吸引了不少人才，而这些人才可能从前未必对工科有多深的了解，却大多数是有学识的人，一个曾经肯用功读书的人，不但会做，同时还会想，无数的头脑一起思考起来，将这做八股，谈诗词的心思放在了生产之中，虽然也出现了许多笑话和荒诞的事，却总会出现许多新事物。
叶春秋偶尔间想到的一份图纸，送去了研究院，已经不必叶春秋亲自指教和亲力亲为，总会有人想尽办法将这草图列出无数的细节，最后造出实物，再根据改进，接着适应于生产。
叶春秋之所以对造舰上心，是因为一艘巨大的战舰，是一个系统的工程，所以在这研究院里，专门设置了一个水师造作局，毕竟它牵涉了火药、冶金、木工、布艺……无数的工种，几乎囊括了所有的研究方向，甚至连水师的沟通都必不可少，毕竟你的舰是给水师用的。
所以这个造作局，几乎可以随时查问各所和水师的人，他们需要什么，各所都需努力地满足，为了将这图纸化为现实，他们先制造出一个规模只有真实战舰十分之一的样品，而后进行研究讨论。
而叶春秋给予他们的图纸，已经在他们手里修改了一次又一次，叶春秋光脑中的舰船资料，那无数的文字数据，都给送到了他们的手里，供他们翻阅，足足有九十多个研究人员，为了未来的这艘巨舰做着各种工作。
甚至他们一遍遍地去丈量佛朗机舰，先将佛朗机舰了解的更加透彻，同时郑和下西洋的资料，他们亦是一再熟读，他们为此所做的笔记，足足有一丈多高，密密麻麻的，而制定的方案，也有数十上百，一个个方案提出来，最后再彻底地打入冷宫，无数人对着福船、冲船、马船、佛朗机舰，还有叶春秋的图纸有时一发呆就是一下午。
这些人中，有的曾是秀才，有的只是一个能识文断字的匠人，而如今，却都在研究院里获得了礼遇，每一次叶春秋见到他们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名震天下
无数的钱粮，以及数不清的顶级人才，而今都汇聚在了镇国府研究院的一处并不大的公房里，一处处的计划删删减减，争吵也成了常有的事。
两百五十万两纹银豪迈地狠砸了下去，效果显著，而今造船，似乎成了最时兴的事。
不只是镇国府在造船，许多商贾也在造商船，这些人当然不只是为了赶时髦，这些商人，在商海沉浮，都是眼光独到之人，也是觉得有利可图，想吃第一只螃蟹。
不过根据大明的禁海令，寻常的口岸却是不能开设船坞造船的，要造船，只能去秦皇岛，秦皇岛那儿现在在京师和江南已经开设了不少募工处，大肆地招募匠人，那修建起来的七八个船坞，需要的各种匠人数不胜数，何况就这，还有些不足，还需增开船坞。
这造船，一下子成了一门好营生，为了让人安心地去秦皇岛，薪俸可是不低，引得不少人趋之若鹜。
叶春秋却每日静心在造作局里，与研究员和匠人们进行讨论和谋划，最终，一个可行的方案总算规划出来，接下来，便是各种的试验，进行各种的完善。
在叶春秋此时的心里，造船是最重要的事情了，便将那宁王的事抛之脑后，谁料到这一日清早，宫中突然有人赶来了镇国府，说是陛下召见。
叶春秋自是不敢怠慢，来不及多想，连忙穿了蟒袍入宫。
到达了暖阁，朱厚照在这寒冬腊月里，依旧只穿着一件夏衫，就这还觉得热，显得面颊烫红。
叶春秋自进入暖阁，便注意到了这里不只有朱厚照，却表现出一副淡然自若之色。
叶春秋行了礼，朱厚照则是拿着湿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才笑道：“这几日也不见你人，你倒是越发忙了，还是为了造船的事？”
叶春秋道：“正是。”
朱厚照便没有继续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笑了笑，道：“来，给你见一见，这便是宁王，这是上高郡王，上高郡王方才还在说呢，说春秋倒也真是，他向春秋讨教，春秋竟是置之不理，他素来是仰慕春秋的，噢，还有个叫什么唐伯虎的是不是？说这唐伯虎乃是大才子，学贯古今，也很仰慕你……”
朱厚照的眼睛放光，他是素来欣赏叶春秋的，叶春秋乃是自己的义弟，有人夸他，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此时，说到这个，朱厚照不由故作嗔怒地道：“你呀，也不能这样不近人情是不是？来，见见他们吧。”
叶春秋早就看到了上高郡王，而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他也就不难猜测得出是宁王了，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唐伯虎也在此。
此时，细细注目，站在另一侧的那三个人，为首的一个，是一个道骨仙风的长者，四旬上下，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的，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不等叶春秋开口，他这个穿着尨服的亲王，便已朝叶春秋行礼道：“见过镇国公，哈哈……镇国公果然是少年有为，本王在南昌，急盼一见，今日能一睹镇国公风采，实乃幸事啊。”
如此谦卑，让人觉得意外。
至于另一个，上高郡王朱厚烨，叶春秋自是认得的了，他也凑上来，脸上带笑道：“这位便是唐先生，唐先生今日是来给陛下献画的。”
随着朱厚烨意有所指的目光，叶春秋的目光便落在了第三个人的身上。
这人看起来年过三旬，脸上的表情先得有些不自然，哪里见得到什么才子风采，反而有些扭扭捏捏的，一副不敢放肆的样子，忙不迭地朝叶春秋行了个礼，道：“草民唐寅，见过镇国公。”
他口称草民的时候，面色显得更是不自然，想当年他和叶春秋一样，也是解元，同样曾是名震天下，而今，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谓云泥之别。
叶春秋朝他点了点头。
旋即，叶春秋却对宁王父子置之不理，而是向朱厚照道：“方才上高郡王说到献画，不知是何意？”
朱厚照朝自己的案牍上点了点，道：“自然是这幅，你来看看。”
叶春秋便上前去，定眼一看，果然是一幅画作，画上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少年人，穿过了城门，骑着高头大马，两侧到处都是禁卫，更有无数称颂的人群，在这其上，还有题跋，上书：万岁凯旋图。
这图，显然是记录了朱厚照和叶春秋与佛朗机人在天津之战的场景，可谓栩栩如生，朱厚照的英武跃然于纸上，在这朱厚照之后，则是同样骑马的叶春秋，紧紧跟随其后，再之后便是乌压压的仪仗，整幅图布局很巧妙，皇帝居中，文武和扈从虚描，却是烘托出了天子，两侧的百姓亦是可以看出其踊跃和激动之色，每一个人物，都可谓是恰到好处。
佛朗机之战，是朱厚照难得参加的一次战役，而且还亲手杀了一个佛朗机的士兵。
这是朱厚照平生最为得意的一笔，现在看到这画，顿时龙心大悦，眉飞色舞，朱厚照兴高采烈地道：“春秋，还有你呢，你也在画上呢，这画，朕觉得好，宁王说，这是唐寅得知朕大捷之后，在南昌激动不已，足足画了数月的功夫，才作成的画，春秋以为如何呢？”
叶春秋却是似笑非笑，抬眸看了一眼那拘谨的唐寅。
唐寅的脸色却是又青又白，似是注意到了叶春秋的目光，连忙低垂下了头去。
他的心思，不难猜测，一方面，因为取消了科举的资格，从此再无仕途可言，所以对于唐伯虎生平再清楚不过的叶春秋知道，此时的唐伯虎，是在寻找一个翻身的机会，可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这幅画有溜须拍马之嫌，所以心里又有惭愧之意。
他就像是一个落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狂乱之中，狼狈不堪，却又想顾忌自己的体面和尊严。
叶春秋便莞尔一笑，低头不再看唐伯虎，却是慢悠悠地道：“陛下所言甚是，这……确实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夺人所好
朱厚照对叶春秋的话最是在意不过的，听到叶春秋也说好，更加得意自己的眼光好。
叶春秋是早看出宁王讨好朱厚照的心思的，可不得不说，宁王此举确实是对了朱厚照的胃口。
这宁王看到朱厚照一脸的满意之色，便喜笑颜开地看着唐伯虎道：“唐先生，陛下和镇国公都夸你画得好呢，快来谢恩。”
因为朱厚照和叶春秋夸赞，唐伯虎的心里也带着几分喜意，可此时听到宁王的话，不免显出了几分紧张和拘谨。
那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诗句，的确令许多人为之钦慕，可叶春秋很难想象，竟是这么个谨慎的中年汉子所写。
当叶春秋真真实实地看到唐伯虎的本人，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人更像是一个被生活艰辛所磨砺了所有菱角，处在绝望的老男人，与后世影视中那种潇洒不羁，全然是两个极端。
或许他那些传世且放荡不羁的诗句，也只有在酒醉之中才能作出。
此时，唐伯虎恭谨地拜倒在地道：“草民谢陛下恩典，镇国公谬赞，草民的才学，不及镇国公之万一。”
朱厚照只喜欢画，却不太喜欢这个人，若是这个人真的‘放荡’一些，或许还能对朱厚照的胃口，可是这样的中年老书生，朱厚照不知见过多少，早就生厌了。
在朱厚照看来，这个家伙自进了暖阁，连暖阁里都有一股酸酸的味道，若不是宁王说要献礼，对于这么一个人，朱厚照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传见的，所以当唐伯虎诚惶诚恐地谢恩，朱厚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却依旧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看着桌案上的画。
叶春秋却在想，这宁王将唐伯虎搬了出来，是带了什么心思？
叶春秋可不相信，宁王父子将唐伯虎带到御前，只是因为惜才的缘故。
这宁王父子二人，此前就挖空心思想地在朝中结交某些有力人士，还想方设法地讨取天子的喜欢，实则却是为了掩盖他们暗中的勾当。
可即使叶春秋能看出他们的不怀好意，奈何这二人，一个亲王，一个郡王，却不是叶春秋所能动弹的。
在大明朝，宗室永远是外臣不能轻易触碰的存在，这一点，叶春秋当然深知，因为这些人都是龙子龙孙，而且虽然宗亲之间各不相干，甚至有些人，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这并不代表外臣能干涉到一个亲王，莫说这亲王的能耐惊人，若同时会触碰到其他宗室的利益，势必会引发所有宗室的同仇敌忾。
毕竟，当初建文帝身边，就因为有外臣怂恿着建文削藩，谁能保证，今日你针对的是宁王，明日针对的不是其他王室？
有了前车之鉴，所以叶春秋很聪明地只保持着和宁王足够的距离。
于是叶春秋对宁王父子不理不睬，为了缓和气氛，却又免不得要和唐伯虎说几句：“唐兄的大名，我亦有耳闻，就不必这样谦虚了，单单这一幅画，便可见唐兄大才，唐兄现在可在宁王府高就？”
“是。”唐伯虎忙不迭地道。
叶春秋又是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余光却是看向宁王。
今日之叶春秋，再不是几年前虽然带着几分小腹黑，却还是有些生嫩的春秋小才子了，能站在天子堂的人，谁没有一段故事呢？每一个人都曾被时间打磨过，都不是等闲之辈。
叶春秋心里想，这宁王父子，拿着唐伯虎来讨好天子，那么……
叶春秋徐徐开口道：“唐兄的画很好，不妨如此吧，陛下，宫中不是恰好缺几个御用画师吗？不妨就让唐寅入文思院，以画师的名义供奉吧。”
供奉不是真正的官，只属传奉官，所谓传奉，就是不经过朝廷，皇帝私自录用的人，名义上是官，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差遣罢了。
说穿了，这就属于临时外聘人员，后世的叫法，叫做临时工。
可是临时工也有三六九等，就比如这个文思院供奉，就相当于是御用画师，比如皇帝出去狩猎，御用画师就得远远地跟着，然后画几幅狩猎图，又或者宫殿需要一些画作，则让他们作画；还有一些，就是他们自己作画，呈送御览。
不过朱厚照对作画不太开窍，也没这闲工夫，若是遇到有才情的皇帝，这文思院供奉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肥差了，毕竟能时常见到皇帝，展现一下自己的才艺，而在这正德朝，却形同与于被打入了冷宫的妃子，自是凄凄惨惨戚戚，拿着一份钱粮，有一个好名声，然后乖乖地作一些诗画，欣赏……那想必是天子不会欣赏的，自己孤芳自赏还差不多。
可即便如此，对于现在走投无路，甚至前途渺茫的唐寅来说，却也未尝不是一件肥差。
叶春秋这轻轻一提，朱厚照便随口道：“这样？好吧，朕看唐爱卿的画确实不错，嗯……”
叶春秋说着，却是笑吟吟地看着的宁王。
这等于是叶春秋设了一个局，你们父子二人，拿着唐伯虎来做文章，想要讨好天子，或者附庸风雅，还口称是来献礼的，可是现在，唐寅都成了御用画师了，还献个什么礼？
唐伯虎在江南颇有名气，这宁王父子正要借重他的名气收买人心，转眼之间，叶春秋却是夺人所好……
这宁王朱宸濠的脸色微变……
朱宸濠忙道：“陛下，唐寅只怕……只怕……”
本来唐伯虎听到自己有机会入宫供奉，心里也是大为吃惊，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显然，他对此是颇为期待的，他本是解元，却因为牵涉到了科举的弊案，被朝廷贬为小吏，虽然被宁王父子招纳，可户籍上，他依旧是吏籍，可一旦能得以供奉，这吏籍或可取消，在大明，吏籍属于贱籍啊。子子孙孙，可能都无法翻身。
何况若能入宫，或许真能改变命运，这是他眼下人生之中，或许是最大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若是不抓住，可就彻底地完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如意算盘
就算朱宸濠怎么装出一副谦谦君子之态，可事实上，他内心本就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很显然，叶春秋的一番话，就要将他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此前多是世人说他是‘贤王’，甚至对唐伯虎惜才，才招揽于门下，可他本来就是为了利用唐伯虎，收买人心之用，像唐寅这样的大名士，对他来是，的确有着莫大的好处。
而现在叶春秋向小皇帝提出的建议，令他顿时感觉到不妙。
朱宸濠先是脸色微变，但只是顷刻之间，却是露出了几分笑意，捋须道：“陛下……”
暖阁里，已是起了微妙的变化。
朱厚照还是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他是个大咧咧之人，对此，一丁点也不在意，而叶春秋面如古井无波，却似乎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唐伯虎却是一脸紧张地看向朱宸濠，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叶春秋会有这样一个提议，虽是轻描淡写，却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一生。
若是能入宫传奉，便或许能摆脱贱籍，又或者，自己只要做得好，不求得什么富贵，但求朝廷能给他再考一场会试的机会，如此，他这半生的苦读，方才不是白费，家人和亲友对自己寄以的厚望，才不会枉费。
他喉结滚动，已经开始有些激动了，只是转瞬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他这件事，许是成了，宁王待自己甚厚，镇国公又开了口，陛下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是水到渠成啊，这妥妥的是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的节奏啊。
只听朱宸濠继续道：“陛下若是能垂青唐先生，老臣亦是欢喜……”
唐伯虎的眉毛已是一挑，他这愁苦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这种欢喜之情，这种情绪，溢于言表，使他激动得眼眶通红，恨不得落下泪来。
苍天有眼啊，总算……自己要转运了。
却又听朱宸濠娓娓说道：“只不过，老臣以为，此举略有不妥，唐先生曾因为科举舞弊，而遭受了惩罚，自然，老臣确实是很想唐先生能够拨云见日的，只是毕竟牵涉到了科举弊案，老臣担心，若是有御史风闻，少不得又要狠狠参奏了，到时候若是给宫中惹来了麻烦，又有人借此攻讦唐先生，老臣于心不忍，所以恳请陛下三思，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妙，等唐先生身上的冤屈洗清了，此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宸濠的这番话，可谓有理有据，而且一副老成谋国的样子，又似乎是考虑到了唐伯虎的立场，很为唐伯虎被人抨击而担心。
可是同样是这番话，无疑是将满怀希望的唐寅推入了万丈深渊。
本来这件事，只要陛下没有考虑到科举的弊案，若是开了金口，这件事也就成了，将来无论别人说什么，唐伯虎大不了用自己的实力去证明自己而已；可是朱宸濠提到了这桩弘治朝的弊案，就意味着唐伯虎要失去了这个机会了，因为他们都已经看到了朱厚照皱眉。
朱厚照确实开始改变态度了，他本来就只是单纯的喜欢唐伯虎所献上来的画，对唐伯虎是没有多大的欢喜的。现在听朱宸濠的一番说辞，可不想为了一个又穷又酸的老书生，惹来一身的腥，那些御史，很多时候像苍蝇一样，太惹人厌了。
若是他随口一句，采纳了叶春秋的建议，唐伯虎入了文思院，此事也就没了，对朱厚照没有任何损失，倒还好商量，可是现在，却是全然不同了。
朱厚照不假思索便道：“竟和科举的弊案有关？其他的事，倒也罢了，唯独这伦才大典，却是不可轻慢的，那么……此事也就作罢了，朕会让人重新调查一下，若是唐爱卿果有冤屈，朕自然会还唐爱卿一个清白。”
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啻是判了唐伯虎‘死刑’。
朱宸濠为自己的临场反应感到得意，他虽是不经常在这京师里，可是跟着京师里的很多达官贵人都有联系，又怎么会对朱厚照的性情不知晓？
唐伯虎方才的喜悦，顿时化作了无数的懊恼和哀痛。
他几乎距离这梦寐以求的转运，只差那么一步，不过一厘一毫的距离，偏偏……却是一下子付诸东流。
他抬眸，看着一脸凛然正气的朱宸濠，朱宸濠甚至看他朝自己看来，竟是向他报以一个笑容，这笑容，和以往一样如沐春风。
唐伯虎才刚刚进宁王府之时，宁王父子待他是极为友善的，同样是这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可现在映入他的眼里，却又是另一番的面孔。
唐伯虎带着沉甸甸的心，畏畏缩缩地微微后退了一步，咬了咬牙，想要说什么，或许是他心里那股才子的凛然傲气险似要被激发出来，可是转瞬之间，他便理性地明白到自己身处何地，面对的是何人。最后，一切都只化作了一番苦笑，方才激动的眼眶通红，现在却是痛苦地落下泪来。
唐伯虎拜倒在地，朝着朱厚照叩拜道：“草民叩谢陛下恩典。”
什么还会再查一下，唐伯虎很清楚，那一桩陈年旧案，是不可能再查了。
因为这牵涉到的是朝廷的斗争，当年有人要整的不是他，而是他当年的考官，因为考官舞弊，所以他受到牵连，而整垮那考官的人，哪个是等闲之辈呢？现在他们想必早已功成名就，谁会因为一个一文不值的唐伯虎，而去招惹这桩旧案的某些大佛？
完了……
唐伯虎的心里沮丧到了极点，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铜砖上。
事实上，他本是接受了这个命运，可是叶春秋今日的一句‘无心之言’，令他又燃起了希望，可现在，恰恰是宁王的一句话，又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有多少人明白，这如天堂掉下地狱之感，是何等的痛苦！
朱厚照则是没有了耐心了，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不必多礼了，你的画很好，朕很喜欢，来人啊，给这位唐爱卿赐三十两银子吧，王叔，还有唐爱卿，你们且告退，朕有话和春秋说。”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权贵
朱厚照显然把自己没心没肺的性子使到了至极，毫不顾念宁王父子的感受，这话跟赶人也没差的了多少了。
他这样一说，宁王父子便也感觉灰溜溜的，这一次献画，怎么想都觉得有点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味道。
唐伯虎听罢，已知道自己的命运彻底地到此为止，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三十两银子，陛下赐给了他三十两银子，呵……
他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凉，却还是乖乖地跟着宁王父子，告退而出。
等出了暖阁，朱宸濠却是含笑对唐伯虎道：“伯虎啊，这一次好险，若不是本王提醒了陛下，陛下当真让你入宫传奉，说不准，伯虎又要成了别人眼里的眼中钉了，好在陛下回心转意，否则，伯虎将很难全身而退，朝中的是是非非，实在太多了，伯虎远在江湖，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唐伯虎的脸色苍白如纸，这话里话外，倒像是朱宸濠帮了他大忙似的。
可是，就是此人的一句话，毁灭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机会。
此时，面对看起来一脸好意的朱宸濠，唐伯虎竟是说不出话来，他额上青筋暴出，几乎要陷入狂怒，可是很快，又无奈地朝朱宸濠作揖道：“是，王爷大恩大德，唐某铭记于心。”
朱宸濠捋须，老神在在的样子道：“不必说这样的话，本王与唐先生，可谓忘年老友，走吧，咱们慢慢出宫去。”
唐伯虎却是脸色苍白地摇头：“唐某的身子有些不适，想要先走一步，及早出宫，请王爷恕罪。”
“这样……”朱宸濠眉头微皱，却还是道：“唐先生身子有不适吗？呀，那不可疏忽了，本王对先生，将来还有许多借重之处，唐先生可要保重身体。”说罢，唤来了一个小太监，嘱咐道：“赶紧先急送唐先生出宫吧。”
面对朱宸濠这种皇亲国戚的吩咐，那宦官自是不敢怠慢，连忙恭谨地领着唐伯虎匆匆而去。
朱宸濠和朱厚烨二人却依旧是脚步不紧不慢，如闲庭漫步一般，徐徐走在后头，直到渐渐看不清那远去的唐伯虎。
朱厚烨此时才忍不住道：“父王，这唐伯虎方才……似乎对父王有所不满。”
朱宸濠却是绷紧着脸，一面走，一面淡淡道：“才刚来本王这里，就想要攀高枝，呵……不过此人，还有用处，让人盯着他即可，只要他老实本分，闲养着也是好的，他终于是有些名气，留他在身边，于父王与你，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厚烨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皱眉道：“倒是那个叶春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宸濠却也觉得奇怪，不禁严厉地看着朱厚烨道：“我们父子，可曾有得罪过他吗？”
“哪里有……”朱厚烨道：“儿子上次去拜访，对他完全是以礼相待，可是他一直冷言冷语的，倒是不屑与父王与儿子交往的意思，也不知这人打着什么主意。”
朱宸濠喃喃道：“这就怪了，虽然他有可能是想要避嫌，宁王府不曾得罪他，却不知他为何如此，倒是今日……这个人，真是不可小看，他似乎真和本王不对付，就说这唐寅的事，怎么本王觉得他是故意为之。”
朱厚烨也不由谨慎起来，神色冷峻地道：“故意为之？这……似乎不像哪，呀，父王，若是此人当真如此，故意让你我父子触霉头，那么此人也太可怕了，他借唐寅下手，轻描淡写，却令我们焦头烂额，这……”
朱宸濠倒是镇定下来，沉稳地看了周边一眼，低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还能如何呢？这个小子，不可小看的；现在啊，父王是越来越担心了，这天子的江山，本就是我们宁王府的，若不是文皇帝当年言而无信，何至如此？咱们的祖宗可是被欺负得狠了啊，从前本王倒是不急，可是现在，反而越来越担忧了，当今天子，望之不似人君，本以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惹来天怒人怨，那时便是本王的机会，可是现在，眼看着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这样下去，还会再有机会吗？”
说罢，他不由幽幽地长叹口气，眼中显出了几分不甘。
朱宸濠所说的，是一桩陈年旧事，当年文皇帝起兵靖难，因为他的兵少，于是便去请宁王借兵，甚至还许诺，若是得了天下，两兄弟将这天下一分为二，兄弟二人，一起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文皇帝转头拿下了南京城，就自称为帝了，然后很不客气地夺了宁王的兵权，就这还不放心，还将宁王的封地改在了南昌。
按理来说，文皇帝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宁王对他的誓言居然也能相信，也是一桩让人无言以对的事。
可问题在于，朱宸濠对于自己祖上这样被文皇帝欺凌，心里早有不忿。
他自认贤明，却只能做个无用的王爷，而紫禁城的这个小子，分明是昏聩之主，却偏偏是天子，坐拥这天下大好河山。
越想，朱宸濠越是难受，所以他一直在秘密地谋划，本以为，时机就快要来了，哪里知道，这近几年，朝廷竟有了蒸蒸日上的味道，朱宸濠不由焦灼和不安起来，这样下去，宁王府看来又要错失机会了。
朱宸濠此时心里越想越是不好受，不由冷着脸，背着手徐徐道：“本来本王是想结交这个叶春秋，将来咱们在南昌的事，就稳当一些了，可是现在，姓叶的小子似乎对你我父子很是不满，再加上……再加上此人确实是个能干的人，他若是继续在陛下的身边，这朝廷越来越强壮，对我们绝不是好事。”
“所以……”朱宸濠顿了顿，深深地看了朱厚烨一眼，继续道：“所以……再试一试吧，若是当真不识相，只好另谋他法了。”
朱厚烨想到叶春秋对自己的不近人情，心里也不由恼怒，可是面对朱宸濠的吩咐，只得道：“父王说的是。”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恩荣有加
在暖阁里，朱厚照又好生地看了一会儿桌案上的那幅画，口里又忍不住地称赞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其实朱厚照素来对画并没有太多的研究，可是这幅画，对他来说，却算是带着不同的意义，只要看着这幅画，便让他想起了当初凯旋而归的场景，心里又不免得意非常起来。
那时候无数人发自肺腑的发出万岁的声音，至今还在他的耳畔回荡，这令他猛地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自己终于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天子，一个可以有作为的圣君。
朱厚照将画卷了起来，吩咐一旁的宦官道：“装裱起来吧。”
“是。”那宦官躬身，小心翼翼地将画收了。
朱厚照这时才将目光落在叶春秋的身上，笑道：“方才朕感觉春秋似乎很欣赏那唐寅？”
叶春秋抿抿嘴，对于这个历史上的悲剧人物，叶春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叶春秋道：“这样的人，正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写照，臣弟运气好，得以登科，又蒙陛下不弃，恩荣加身，可谓功成名就，可是臣弟乃是科举出身，自是知道，这世上有更多的人，却是止步于科举，籍籍无名，读了半辈子书，却是一无用处，臣弟只是为之惋惜而已。”
朱厚照皱眉道：“可惜此人牵涉到的是科举弊案，朕想给他一条出路，怕也不成了。”
叶春秋倒是没有为唐寅辩解什么，却是转了个话题道：“陛下，不知宁王父子此次来京，是为了什么？”
朱厚照本就对唐伯虎没什么兴趣，听到叶春秋转而提到宁王父子，很快就将唐伯虎忘到一边了，抿嘴一笑道：“他们呀，非要奏请要来，朕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恩准了，倒是这一次，他们父子二人带了不少稀世珍宝来，很合朕的心意。”
叶春秋的心里不由生出疑窦，这父子二人，无缘无故来这里只是为了跑来巴结天子，和结交京师中的权贵吗？
这显然于理不通，藩王要和人打交道，只需派人来就可以了，何必要父子二人都倾巢而出呢？
叶春秋是深知宁王父子有谋反野心的，他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可暂时又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便也不去多想了，只是含笑道：“陛下喜欢就好，若是没有什么事儿，臣弟怕是要先行告退了。”
朱厚照眨了眨眼道：“你去哪里？”
叶春秋道：“臣弟还在为造船的事烦恼。”
说起造船，就不免让朱厚照感到心疼。
朱厚照顿时感叹道：“那得赶紧去，朕可没在这大船少花费银子呢，要赶紧一些。”
叶春秋不禁失笑，正待要走。
“且慢着。”朱厚照突然叫住了叶春秋。
不待叶春秋回头，朱厚照便继续道：“春秋啊，那个唐寅……你若是当真为他惋惜，朕索性也就不理那些闲言碎语了，还是赐他一个传奉官吧，大不了让那些御史们骂几句，朕脸皮厚，不理就是……”
叶春秋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好笑，回眸正好看到朱厚照一脸认真的样子，似乎刚才那话是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下的决定。
叶春秋看着一脸真挚的朱厚照，旋即摇头道：“陛下，不必了，唐寅牵涉到的是科举弊案，宁王殿下说的对，是要谨慎为好，等证明了他的清白之身，陛下再下恩旨吧。”
叶春秋的目的，根本不是当真让唐寅入宫传奉，他同情唐伯虎，可并不代表他可以为了一个‘读书人’，而给朱厚照添来什么麻烦，他的目的，不过是让唐伯虎早一些看清宁王的面目而已，只是他没有料到，朱厚照虽是拒绝了，却还是一直都在惦记着这件事，只是因为觉得他对唐伯虎的惋惜。
叶春秋的目光带着几分感慨，看着朱厚照，心里微微有所触动。
心里却是对自己的决定很是肯定，让一个无关紧要的唐伯虎，而给自己的义兄弟惹来麻烦，这又是何必呢？
人要分清轻重缓急，叶春秋真正关心的人，不过这两手指数，其余人，或许他可以给予一些同情，可也只是力所能及而已，若能举手之劳帮助别人，他并不介意，可并不代表，叶春秋要帮助任何人，更不代表他要为了帮助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人而要牺牲自己在乎的人的感受。
朱厚照见叶春秋拒绝，却是笑了，他比从前沉稳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唇下新生出了胡须的缘故，又或者是他真的是长大了，此时笑道：“好吧，反正都依着你，记着啊，将这造船的事，好生督促起来，这可都是银子啊。”
“哦，好。”叶春秋很平淡地应了。
话说，这上一句话挺让人感动的，可下一句就有点狗改不了吃屎的嫌疑了，满肚子想着的还是银子，真真一个小财奴。
叶春秋出了暖阁，径直出宫，到了宫门外，正待要登车而去，却是侧目看到宁王父子竟伫立在御道边。
那像是在这里等候已久的宁王父子，见到了叶春秋出到宫外，二人并肩走了过来，脸上皆是带着微笑。
朱宸濠笑脸迎人地和叶春秋打招呼：“镇国公……”
叶春秋最不想遇到的，就是这一对父子了，若是不知道历史的进程倒也罢了，可是知道这父子二人图谋不轨，巴结自己，不过是想利用自己罢了，这才更觉得厌恶。
偏偏人家一个亲王，一个郡王，都是龙子龙孙，天潢贵胄，叶春秋心里就算多不喜，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驻足。
叶春秋朝向这父子二人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作揖道：“怎么，宁王殿下与上高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无事，只是想着镇国公也即将要出来了，索性在此等一等，本王倾慕镇国公已久啊，哈哈，很愿意认识一下咱们大明的小英雄。”朱宸濠说话，显得很是客气，豪气之中，不见一丁点的媚俗。
叶春秋见这父子二人笑得如沐春风，相对于他们的热情，却是显得淡淡然地道：“噢，是吗？”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惩奸除恶
叶春秋注视着这一对父子，他本是极力想避免和这二人接触，可是世事难料，这二人就如那狗皮膏药一样，你越是想离得远远的，他们却是屡屡要贴过来。
不过……
或许是因为朱厚照今日在暖阁的时候给了他一些触动，那个时候，朱厚照明知会惹来麻烦，却是依然愿意抬举唐寅，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叶春秋同情唐寅而已，这令叶春秋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起来。
事实上，有时候叶春秋觉得自己过于世俗，朱厚照对自己很够意思，而自己却明知这一对陛下的王叔和堂兄图谋不轨，却是想极力不与他们打交道，所为的，不过是明哲保身。
可是现在，叶春秋的心境突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叶春秋没有过多的深思，便继续道：“怎么，唐兄不在此吗？”
一句很轻描淡写的话，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宁王父子，脸色却是不约而同地变了。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这父子二人，也不知在暖阁中，叶春秋是有心还是无意，或许是叶春秋当真同情唐伯虎，所以想要保荐他，又或者是故意想给他们父子难堪，可无论如何，唐伯虎的事，却还是让宁王有点尴尬，现在叶春秋又提及了这件事，很有揭人伤疤的意味。
朱宸濠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身后的朱厚烨甚至眼里掠过不悦之色。
可是朱宸濠很快便将那抹尴尬掩了过去，哈哈笑道：“唐寅身子有所不适，已是先回去歇了，改日本王定当带他登门，亲自拜访镇国公。”
“不必了。”叶春秋道：“我事儿比较多一些，没这个空闲，据说唐兄现在过得很不如意，也幸得宁王殿下收留了他，宁王礼贤下士，实在让人敬佩。”
若是这礼贤下士四字出自别人的口，朱宸濠也许会暗暗得意，可是自叶春秋的口中说出，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却是令朱宸濠猜不透叶春秋是当真赞赏，还是讽刺了。
朱宸濠自是不愿意再提唐伯虎，可是叶春秋左一口唐伯虎，右一口唐兄，都令他觉得很是不爽，所以他道：“镇国公可是忙着造舰之事？此事，本王也是略知一二，镇国公为了靖平我大明的海患，实在是操碎了心啊，有镇国公这样的良才，实是陛下的幸运。”
“不敢。”叶春秋依旧是那淡然之态道：“宁王殿下言过了。”
站在朱宸濠身后的朱厚烨便干巴巴地笑着道：“父王时常拿镇国公来教导小王，要小王多向镇国公学习。”
他们父子一唱一和，糖弹攻势凌厉非常。
叶春秋反而笑了，道：“这可不好！”
“什么？”宁王父子面面相觑。
叶春秋却道：“宁王殿下乃是宗亲，固然是贵不可言，可是有些事，宁王殿下可以做，上高郡王殿下也可以学，唯独是有些事，却是不能做不能学的，什么样的人，便安什么样的本份，自然，两位殿下一定比小子要清楚这些的，毕竟两位殿下都是贤明之人，理应知道国朝的规矩，外姓能做的事，宗亲不能做，宗亲能得到的，外姓自然得不到，这便是法，是度，大家各安本分，如此而已。就如叶某人这样，又是练兵，又是缔造水师，这个……两位殿下还真不能学，噢，实在抱歉得很了，叶某人还有事，先告辞了。”
一丁点的情面都没有给二人留，叶春秋甚至懒得去看二人脸上的变化了。
他虽然不能怂恿皇帝怎么样，以免惹来整个宗室的反弹，可是并不代表，叶春秋不可以对这令他讨厌非常的宁王父子冷言冷语几句，因为……
自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这两位宗亲，又能拿叶春秋如何呢？
叶春秋说罢，微微一笑，便已是上了自己的仙鹤车，让车夫驾车走了。
这一对父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远去的仙鹤车，脸色皆是一片蜡黄。
可就在方才，朱厚烨差点就忍不住想要反唇相讥，叶春秋这番话，摆明着是让自己父子规矩一些，他算是什么东西，自己父子二人对他以礼相待，他一个姓叶的，也敢教训自己和父王？
可是他刚要开口，却被宁王朱宸濠的眼神制止了。
此时，看着已经叶春秋的车驾已经走远了，朱宸濠却是笑了，只是这笑显得很不友善。
朱宸濠缓缓地背起了手，抿了抿嘴，他的目中露出了幽光，随即道：“这个小子……还真是……有些意思。”
“父王……”朱厚烨咬了咬牙，眼眸中浮出了愤恨之色。
朱宸濠却是冷着脸严厉地道：“不可莽撞，人家敢说这样的话，自然有他的资本，不过……有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父王很是不安啊，若是他隔三岔五地在陛下的面前添油加醋说一些什么，而你我父子却远在南昌，一旦陛下关注起咱们在南昌的事，那只怕迟早要泄露了，如此下去，必是大祸将至，所以……”
“父王想要怎么做？”朱厚烨的眼中渐渐染上了几分狠厉。
朱宸濠的眼帘微微一垂，冷笑一声道：“办法，总是会有的。”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却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已是先是动身上旁侧的车驾去。
……
叶春秋坐在马车上，心里正回味着自己与宁王父子的对谈，方才的一番鲁莽之语，叶春秋很是清楚，他这是嘲讽。
嘲讽的目的，显然是叶春秋已有决心，要将这惹祸的宁王父子除去。
可是宁王父子这样的宗亲，想要对付，却有些麻烦。
不过……
叶春秋觉得自己先需要给这父子二人制造一些紧张局面，可如何才能让他们紧张呢？
想到这，叶春秋在车中失笑，想要紧张，其实很是容易，无非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他们父子的戒备和警惕。
他可是近臣，一旦怀疑上了他们什么，这二人可睡得着吗？
只怕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心里，定是觉得他就如一枚定时炸弹吧，想必……一定是坐卧不宁的。
叶春秋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微微垂下了眼帘，闭上了眼睛，他舒服地坐在车里，心里似乎已经开始谋划起来。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叶春秋到了镇国府，正待要去研究院的造作局，谁晓得才刚刚歇下，便又有人来通报，说是那安南国使节阮正来了。
这人倒是锲而不舍。
不过叶春秋心里想，这安南国也算是有些雄心了，眼界也高，和其他的藩国完全不同，现在孜孜不倦地来求着建新军，委实是够狠的。
须知要建新军，花费巨大，除了像倭国这种嗜武如命的，其他人，还真未必舍得下这个本钱。
安南在后世自称小中华，颇有一些野心，现在急着要来购买军火，犹如拼了命一样，还真是耐人寻味。
叶春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叫进来吧。”
过不多时，便见那阮正走了进来。
见了叶春秋，阮正立即恭谨地拜倒在地道：“镇国公，下官有礼。”
叶春秋和颜悦色地道：“阮国使又有什么要见告吗？不必多礼，坐下来说话。”
阮正苦笑，挪着屁股欠身坐在叶春秋右侧的沙发上，才道：“哎，下官其实并不愿叨扰镇国公，实在是……实在是，国内又飞马传书来，吾王再三催促，安南国乃是大明南部边陲之地，那儿诸国林立，尤其是佛朗机人，占了满剌加，只怕这些强盗迟早要顺势东进，安南危如累卵啊，吾王下书，命下官定要求来一些军械，组建新军，枪械的所费，也请镇国公勿忧，吾王圣明，愿以倾国之财，尽力采购，绝不赊欠，哎……镇国公屡屡在朝中进言，说眼下乃是千古未有之局，天下已经变了，所以镇国府也要变，此言对我安南来说，实乃金玉良言，安南上下，皆是深以为然，佛朗机而今，乃是安南心腹之患，何况安南国内不宁，正要借助镇国府的神器，方能保万世平安。”
他的一番话说得真诚，显然国内给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是真的急了。
叶春秋见他大汗淋漓的样子，不禁失笑。
有了日本这个先例，日本模范新军的模式，迟早是要推广的，可是他现在并不急。
这阮正现在到处找关系，上次在内阁门口还撞见了他，只怕这些关系，他找了都无用，兜了一个圈子，发现实在没办法了，便又跑来求叶春秋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为好。你也知道，镇国府在倭国指导建立新军是另行有了约定的，安南是一衣带水的友邦，这桩事，我会尽力而为，不过还需再等一等，你也知道，朝廷办事，总会有一些麻烦的。”
阮正哭笑不得，叶春秋虽然说得漂亮，可说到底，还是在推诿，他久居中国，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人家的惯用手法？
阮正便笑道：“下官这儿，带来了一些安南的特产，哈，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犀角、象牙之类，还望镇国公……”
这是打算送礼了……
叶春秋则是含笑道：“这就不必了，我不喜欢这些东西，阮国使，还是送给一些识货之人吧，免得叶某人暴殄天物。”
很显然，叶春秋是油盐不进，让阮正一时也是无语，见一时实在难以说服叶春秋，最后只好泱泱告退。
叶春秋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便也很快就把这个阮正忘到了一边，接着便去了研究院，又是足足待了一日，直到傍晚才走。
结果到了家门口，从仙鹤车下来后，却是第一眼便见邓健傻愣愣地站在这里发呆，只见他眼睛落在叶家门前悬挂的灯笼上，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看，怎么觉得邓健这样子很惆怅。
可邓御史来访，叶春秋哪里敢怠慢，连忙走过去和他招呼道：“邓兄，你在这儿做什么，为何不进去？”
“你看，你这灯笼……”邓健的心思似乎还留在那些灯笼上，口里说着，抬手往门前悬着的灯笼指去。
叶春秋便也认真地看向那些灯笼，可细细地看了一番，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再看邓健认真的样子，却又觉得蹊跷，只好继续又往那灯笼看去。
只见那些灯笼正随着晚风轻轻摇曳，散发着微光，不过光亮倒不太明显，只因天还未黑。
过了好半晌，叶春秋终于忍不住道：“邓兄，这……我还是不明白。”
“浪费啊。”邓健说回了目光，突然定定地看着叶春秋，捶胸跌足道：“一些日子不见，你真是越来越奢靡了，天还未黑下来，你这门前就点起了这么多的灯笼，要靡费多少香烛？我知道你有钱，而且来的也是光明正大，可是这般浪费，你……你……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哎……”
他重重摇头地，显然极度的痛心疾首。
叶春秋这才明白，闹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多愁善感，叶春秋看着邓健依旧那副伤心伤肺的样子，也是怕了他，连忙吩咐门子道：“把灯笼取下来。”
那门子刚才就在一边候着，邓健的话，当然全都听了去，也是一肚子的懊恼，可是听到叶春秋的吩咐，只得架起了梯子，取了灯笼，从灯笼罩里取出蜡烛，吹熄了，接着随手要扔。
“且慢。”邓健连忙正气凛然地道：“岂有此理，竟要扔了？扔了多么可惜啊，春秋啊，你家下人尚且如此，可见门风多么败坏啊。”
那门子倒是吓住了，手里捏着蜡烛，一时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邓健此时厉声道：“将蜡烛取来。”
门子只好送了蜡烛过来，邓健把这蜡头一把抓住，便气冲冲地往袖子里揣，口里摇着头道：“可惜，可惜了。”
叶春秋苦笑道：“哎，只剩下这一小截了，邓兄何必要收起来？”
“我穷。”邓健振振有词地看着叶春秋道。
卧槽……叶春秋又感觉自己对人生产生怀疑了，你特么你穷就跑来我家骂我奢侈，然后正气凛然地把我家的蜡烛往自己怀里揣？
叶春秋实在是觉得邓健有时候是无法用道理可讲，更无法用正常心态去跟他沟通的。
邓健的脸色反倒是缓和了一些，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这些蜡烛，与其如此浪费，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够狠
此时，叶春秋倒是来了心情，认真地看着邓健。
只见邓健一身官服，显然也是刚下朝回来，又见他那官衣上打了许多补丁，这官衣，更是不知浆洗了多少遍，显得很是残旧，再往下看去，邓御史的腿依然还有疾，所以一只脚长，一只脚短，抬眸往上看，只见颌下的胡子迎风飘飘，身子倒是站着挺直的，就是若除了头上的乌纱帽，却有点像个乞丐。
叶春秋不由叹了口气，心里只得对自己道，助人乃快乐之本，还是不计较了。
事实上，邓健的性情古怪，可认识了这么些年，对邓健算是了解的叶春秋也早已习惯了，便从容自如地将他请进进了家中的正堂，待二人坐下，叶春秋又命人上茶来。
邓健喝了茶，脸色方才缓和了一些，叹口气道：“你这茶倒是不错，近来你可是大忙人啊，我这一趟来，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然可不敢叨扰你。”
叶春秋知道邓健素来是个严肃之人，决不能在谈正事的时候和他嬉皮笑脸的，便连忙正襟危坐，道：“还请邓兄赐教。”
“有这么一件事，这几日，都察院有奏报来，说是有人在鸿胪寺裸奔，有碍观瞻，所以……”说到这事，邓健一脸便秘的样子，老半天，才吐了一口气，接着道：“鸿胪寺这样的地方，居然有人做出这样的事，真是斯文扫地了，都察院自然要去查，奈何……哎……这件事呢，就交付在我的身上，我将人拿了，结果，这裸奔的人却是……却是唐寅，此人，我是有些印象的，在南京的时候，就曾听说过他的文名，想不到，这个家伙竟然疯了，哎……你说……这人不是有病吗？好吧，我又听说，你和他有些交情是不是？我现在已将他关押起来了，听说你与唐寅有些交情，这才来知会你一声，现在上官已经下了条子，说是要狠狠治罪，以儆效尤，我想了想，这唐寅倒是怪可怜的，还是来问问你。”
裸奔了？
呃……若是按照历史上的演变，似乎是提前了一两年裸奔呢。
虽然叶春秋对唐伯虎的事迹早是有所了解，可是当这号人物的奇葩事真正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子下，叶春秋还是感到很无语。
不过叶春秋跟爱胡闹的小皇帝都能成为好兄弟，还能跟眼前这位性子乖张的邓御史相处自若，自也不是遇到什么事都呼呼咋咋的人，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事实上，他很清楚唐伯虎所谓的裸奔，其实是想要装疯，而装疯的目的，就是为了逃离宁王的掌控。
毕竟他已成了宁王的入幕之宾，宁王想借着他的名声来收揽人心，若想出走，宁王怎么会肯呢？所以唯一的法子，就是闹出一个笑话，一个名声扫地的唐寅，自然而然对宁王也就成为无用之物了。
不得不说，唐伯虎倒也是够狠的。
估计这事早成为许多人的口中的笑话，可叶春秋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很能感受到，唐伯虎拿自己一辈子的名誉做出这样的事，需要下定多大的决心。他一生跌宕，上半生可谓风光无限，这下半生，却是惨到了极致。
叶春秋反而皱眉道：“宁王呢，宁王那儿，没有人来说情吗？”
邓健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宁王那儿，都察院也不好去问，本来是想着，宁王若是派了人来要人了，这事儿也就好办了，偏偏……哎……都说宁王礼贤下士，看来哪，也是未必。”
早就知道唐伯虎对宁王的意义，所以叶春秋对于宁王的态度倒不奇怪。
叶春秋便道：“多半现在宁王还在盛怒之中，等气消了，还是会来要人的，这样也好，那么就劳烦邓兄带我去见一见那唐伯虎吧。”
邓健点头道：“这就走吧，这人在我那里，也是棘手，我是真可怜他。”
于是二人出了叶家，坐车直接到了顺天府的大牢。
都察院没有专门的牢房，所以只能往这里送，不过说是大牢，却未必就是臭气熏天的地方，也有清幽之处，是暂时关押一些紧要之人的地方，不过是一排屋舍，门口有差役把守罢了。
待到了那关押的小室门前，邓健咳嗽了一声，命人开门。
叶春秋和邓健一前一后进去，便见此时唐伯虎依旧是光溜溜的，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口里大叫：“哈哈，我疯了，我何曾疯了，尔等是何人，大胆，真是大胆，你们……你们真真是猪狗不如，我乃南直隶的唐寅是也，是谁，是谁……”
唐伯虎边口里叫着，边起身一副要袭击叶春秋和邓健姿态，要将二人赶出去。
谁料叶春秋却是一动不动地背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唐伯虎到了近前，想要推叶春秋出去，蓬头垢面中，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一见叶春秋不为所动，犹如一块磐石，却不推了，便插手道：“你是什么人，快滚，呀，好凉快，好凉快啊，这便是三月的秦淮河，真真是春光无限，如此良辰美景，怎能……”
“怎能什么？”叶春秋注视着他，淡淡地接下了他的话：“怎能不将这身皮囊示人，是吗？”
唐寅噎了一下，突然厉声道：“哼，你是谁，你是何人？难道是想向我求画吗？要求画……”
“要求画又如何？”叶春秋居然跟‘疯子聊天上了瘾。’
偏偏眼前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跟一个疯了的唐寅说话，却令唐寅有些招架不住。
叶春秋接着道：“唐先生这是想要效仿文皇帝，是不是？”
叶春秋直接戳穿了他，当初建文要削藩，文皇帝，也就是当时的燕王朱棣为了消除朝廷的疑虑，便开始装疯，一样都是裸奔。
唐寅身躯一震，立即大声嚷嚷道：“你是谁，你是谁？你身上臭烘烘的，我不想和你呆一起，快走，快走。”
若是仔细地听，不难听出，他的声音里，渐渐有了一些哽咽。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密谋
很显然，唐伯虎还想继续他的装疯。
叶春秋依旧面无表情，却是自说自话地道：“只是可惜唐先生拿自己的声誉，只为了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让我想一想，若是唐先生只是对宁王殿下失望，以唐先生现在的处境，实在没有逃离的必要，至少，不必如此急切，甚至于让自己到如此糟糕的境地。既然如此，那么该是什么使唐先生迫不及待呢？以至于唐先生要用上这样的疯狂手段？”
唐伯虎厉声道：“滚出去，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快走。”
叶春秋已经分明看到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着，面目虽是在乱发之中，叶春秋却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邓健显然不明状况，反而觉得叶春秋有些过分了。
说也奇怪，邓健这人对权贵是义正言辞得很，见人就少不得要批评几句，偏偏对唐伯虎这种落魄的书生，竟很是和善，他于心不忍地扯了扯叶春秋的袖摆，示意叶春秋不要刺激唐伯虎。
叶春秋脸色却更加冷峻起来，继续道：“急迫到了如此的地步，只说明唐先生觉得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甚至认为继续留在宁王殿下的身边，一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可是，谁会杀你呢……再让我想一想吧，宁王殿下有‘礼贤下士’的美名，即便是你惹怒了宁王殿下，宁王也绝不会对唐先生痛下杀手的，毕竟，他可不愿意被人唾骂，这……就有点意思了，既然宁王不会杀先生，而先生又是宁王的人，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敢杀宁王殿下的入幕之宾呢？”
越来越要接近真相了。
叶春秋此话已经最直接不过了，一旁的邓健眼皮子一跳，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了，此时不禁瞪着唐伯虎。
唐伯虎激动地大吼：“休要胡说，休要胡说……我……我没有疯，我没有疯，你们……你们不要诬赖我……哈哈……疯的是你们才是，你们都疯了，哈哈……你们这些疯子……都疯了。”
叶春秋目光愈发地严厉，却是厉声道：“能杀宁王入幕之宾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皇上，若是还有，那就是国法，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世上有谁能逃得过吗？可是……问题又来了，陛下为何要杀唐先生呢？这就很有意思了，结合了唐先生离开了宁王，方才有一条生路的缘由，那么陛下杀唐先生，就和宁王父子息息相关了，唐先生，我还要说下去吗？无妨，你大可以继续装疯卖傻，你本也是有才学之人，想当初，你也曾风光得意，人该有自尊，何况是像唐先生这样的名士？可一旦唐先生连自尊都舍弃在地，以赤裸来见人，可见唐先生现在的处境已经糟糕到了什么地步，你若是还不肯承认，我就继续说，可你若是将叶春秋，还有这位邓御史当做朋友，大可以将心事吐露出来。”
邓健在一旁，已经听得明明白白，温和地对唐伯虎道：“是啊，有什么话，说了也是无妨。”
唐伯虎终于是演不下去了，一屁股萎靡在地，绝望地摇头道：“不，哎……我……我不能说……”
叶春秋目光炯炯，伫立在旁，看着这看似‘可笑’的疯子，这个人，曾经名震江南，曾以诗画而冠绝南直隶，看他这样子，实在是感到不忍的。
可是叶春秋依旧道：“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么就让我来为你说吧，你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发现了宁王父子一些可怕的事，对吗？一个藩王，即便是荒唐胡闹，也称不上可怕，对于我大明的宗室，但凡是可怕，甚至可能牵连到自己的幕友，无非只有一个原因，那么就是……宁王和上高郡王，是否有所密谋？”
“不，不……”唐伯虎一下子不疯了，他的身子还是颤抖，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从他散发的长发之后，他被掩藏的面容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扭曲，他徐徐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你……你不要说……不要说了。”
唐伯虎突然抬起头来，叶春秋居高临下，从那一头乱发的间隙之中，能看到他幽深的眼眸，眼眸里似乎带着恐惧。
叶春秋轻轻抿着嘴，他揭示这些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他明显感觉到了唐寅心中的恐惧，而叶春秋的每一句话，则都是在将他的恐惧不断地放大。
叶春秋道：“不，理应是这样的，现在的问题，只剩下唐先生到底发现了什么，唐先生，我很清楚，你现在只想尽速逃离这是非之地，当然，你可以借着这种把戏去逃开，可以置自己的名誉于不顾，换取平安，可是唐先生，你大不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这无妨的，我也绝不怪你，朝廷对你无恩，你为何又要为朝廷承担什么风险呢？只是……唐先生这一走，那么这大明，就再没有那个风度翩翩的江南才子，也不再有那雅资疏朗、任逸不羁的唐寅，唐先生今日如此，就真正成了一团烂泥，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了，唐先生，难道你真要如此吗？”
唐寅直直地看着也存钱，咬着牙，不发一言。
倒是邓健却是骇然，他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居然引申出了宁王谋反，他立即脸色胀红，本来他觉得叶春秋说得有些夸张，可是看到唐伯虎突然停止了装疯卖傻，竟是伏在地方，牙关打颤，一行行的清泪自他的乱发遮掩下的面上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邓健一下子恍然大悟，或许，这件事还真有蹊跷，他立即道：“唐寅，你是读书人，圣人门下，你……你……你……”
唐伯虎咬紧牙关，依旧默然无语。
邓健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一副不成器的样子看着唐寅。
叶春秋则是幽幽叹了口气，道：“看来……唐先生是已有了选择了，既如此，那么叶某也是无话可说了，唐先生，你尽管继续装疯卖傻吧，我不会揭破你，邓兄，天色不早了，走吧。”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故布疑阵
邓健一副激动的样子，还想继续对唐伯虎说些什么，叶春秋则已是往外走，拉扯了一下不甘心的邓健，示意他一起离开。
待二人出了牢房，在这阴森的长廊里，叶春秋脚步沉稳，邓健则是怒气冲冲地道：“若果如此，那是无论如何也该让他说的，否则……这宁王父子狼子野心，无人揭发，岂不是糟糕至极？”
叶春秋回眸，很平静地看了邓健一眼，才道：“敢问邓兄，你说，就算是唐寅肯揭发，朝廷会相信素有贤王美名的宁王呢，还是会相信一个曾牵涉进了科举弊案的狂生呢？”
叶春秋的一席话，顿时令邓健恍然大悟。
是啊，就算问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唐伯虎敢拼了性命不要，卷入这桩大案中吗？要知道，出来指证亲王、郡王谋反，是一件极为凶险之事，无论你是否证据确凿，或者成功或者失败，都很有可能会被撕成碎片。
更何况，按身份来说，唐伯虎曾牵涉到了科举的弊案，这是一个人抹不去的污点，凭什么让朝廷宁可却相信一个罪犯，而不去相信一个亲王和郡王呢？
所以……
唐伯虎说和不说，都是然并卵……
邓健想明白这内里的缘由，不寒而栗，禁不住道：“这么说来，这件事就这样作罢了？春秋啊，这可绝不是一件小事啊，这若是当真严重起来，是要动摇国本的啊，宁王不是安化王，安化王不过是个小小郡王而已，而宁王却是亲王，几个儿子皆是君王，其封土占据了江西大半，这江西又是……不成，我得弹劾，今夜就草拟奏疏。”
“弹劾什么呢？”叶春秋一面穿过幽森的巷道，一面问。
“呀……”邓健怔了一下，随即顿悟。
经叶春秋这么一问，邓健才是回过神来，是啊，弹劾什么呢？据传宁王谋反……或者据宁王某亲信之人说宁王……
别的事，御史可以捕风捉影，可是这种事，却是一定要有翔实证据的，否则，你这就是离间宗室。
当年，建文皇帝的身边也有一群人鼓动建文皇帝削藩，弹劾亲王，有黄子澄，有方孝孺，有齐泰，这些人后来呢？后来都被杀了全家了，家里一条狗都没有剩下。
所以这绝不是小事，想明白这些，邓健的脸色又显得极为难看起来，他咬着牙道：“无论如何，我也决不能坐视不理，吾等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春秋啊春秋……”
邓健激动地舞起袖子，不料那放在袖里的小截蜡头落了下来，邓健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连忙将那蜡头捡起，吹了上头的灰，又小心翼翼地放回袖里，接着才继续激动地道：“即便是死，我等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奸臣贼子逍遥法外呀，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
“好了，别闹了。”叶春秋很是头痛地道：“做忠臣可以，但是不能做无所谓的牺牲，不能锄奸，跑去弹劾有个什么用。”
“呃……”邓健双目竟是微微有些发红，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没用，自然远远不如你，你是智勇双全，我呢，无论遇到什么事，也只能靠这无用之躯，去和人拼命了，哎……”
一声叹息，带着浓浓的忧伤。
人比人，气死人啊，有叶春秋的存在，让邓健有那么一点儿自我感觉不太良好。
叶春秋则是镇定地道：“这件事，谁也不要声张，你明儿让钱谦那家伙想办法注意一些，他是聪明人，不会乱说的，只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其他的事，交付给我去办吧，至于唐寅……”叶春秋嘴角微微勾起，道：“无论怎么说，今日他与我们交谈，足够让人觉得害怕了，这样就足够了，与人争斗，首先就要比对方更沉得住气，等到对方沉不住气的时候，一旦露了破绽，就如斗剑一样，便是一剑封喉之时。”
叶春秋和邓健二人刚刚出了大狱，却见几个差役小心翼翼地拥簇着一人进来。
这人很面熟，叶春秋目力极好，却是假作没有看见。
而来的人却是连忙上前，他的脸上既有狐疑，又有几分猜忌，却勉强挤出笑容道：“呀，是镇国公。”
叶春秋便含笑着朝这人作揖道：“原来是上高郡王殿下，殿下，春秋有礼。”
叶春秋今日，显得极为客气。
来人正是朱厚烨，朱厚烨一脸的惊疑不定。
清早的时候，唐寅那家伙居然闹了那么一出，宁王气得不行，唐伯虎如此，这是要让宁王府的颜面何存？他一个幕友，居然裸奔了，成了天下人的笑话，原本宁王父子聘请他，不过是让这唐伯虎给宁王府增光添彩的，唐伯虎不过是个才子，难道你还指望让他参与什么军机大事吗？现在好了，增色还没增，倒是成了笑柄。
宁王还在震怒之中，当然不会急着将唐伯虎寻回来，反而有敲打他的意思，可是当得知叶春秋去见了唐伯虎，一下子，宁王变得紧张起来。
唐伯虎之前就住在宁王府，已有小半年的功夫，这一次带了他入京，也是朝夕陪伴在宁王父子左右，这宁王父子所密谋的一些事，虽然有意避开了唐伯虎，可谁清楚这个家伙知道什么。
这宁王父子二人倒是不担心唐伯虎去告状，毕竟他只是个贱籍，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叶春秋居然亲自跑去探望，若是那个唐伯虎透露了什么呢？
朱厚烨的心里已经寒遍了，尤其是起初，叶春秋对他父子二人置若罔顾，可是今日，却显然变得截然不同，对待他的态度像是亲热了不少，这是不是因为叶春秋跟唐伯虎见面后，知道了什么呢？否则怎么会改变态度？更甚至是因为叶春秋已掌握了什么东西，所以故意表现得亲昵，以消除他们父子的戒心吗？
别人知道了，或许不敢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可若是知道的人是叶春秋，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猜忌
朱厚烨现在的心情，可谓是一万个不放心。
叶春秋可是镇国公，和当今陛下拜了把子的，寻常的臣子，就算是知道了宁王父子所密谋的一些事，或许不敢去说，因为会怕引来灾祸。
可是以叶春秋的身份，会有顾忌吗？
一切的一切都说不准，因为只有天知道。
可正因为如此，却令朱厚烨惊疑不定，他看着叶春秋的笑脸，感觉头皮都像是要炸开似的，心里是沉甸甸的惊惧。
其实从一开始，唐寅理应是受宁王父子信任的。
因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宁王礼贤下士，只是那一日，叶春秋的保荐，宁王反对之后，令朱厚烨明显地感觉到了唐伯虎这些日怪异的变化。
那唐伯虎猛地与他和他的父王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疏远感，而今日突然的‘疯病’，显然绝不是偶然，现在叶春秋又出现在这里，朱厚烨自然开始不安起来。
虽然朱厚烨正忐忑不安，可以对着叶春秋，脸上依然带笑，道：“不料镇国公也在这里？”
叶春秋难得地对他露出了几丝笑意，道：“嗯，是啊，只是恰好路过而已。殿下来此，可有什么事？”
恰好路过而已？
这显然是谎言，可笑的谎言。
这姓叶的说的话，真的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啊。
朱厚烨却更加警惕起来，他毕竟不如宁王稳重，毕竟还年轻，立即便在心里想着，这叶春秋明明是来见唐伯虎的，何以还要说自己路过？想必，是想要掩饰什么吧！
可是，叶春秋要掩饰什么呢？或者说，他知道了一点什么，他掌握了什么证据没有？若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这个证据又是什么？
朱厚烨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忙道：“噢，一个幕友发了疯病，关押在此，父王交代小王将人带回去，这天子脚下，闹出这样的事，实在……哈哈……”
朱厚烨笑得有点儿发干，却是十分紧张地看着叶春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他努力地试图从叶春秋的脸上寻到那么点儿蛛丝马迹。
叶春秋依旧行礼如仪，道：“殿下说的可是唐寅？”
“呀，镇国公也知道？真是让镇国公见笑了。”朱厚烨一副惊讶地道。
可是只有朱厚烨才知道自己此时有多失望，因为叶春秋的表现实在难以令他看到一丁点的破绽。
可正因为如此，朱厚烨的猜忌更深，心中打着小鼓，为了掩饰，却是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那差役连忙进去，过不多时，便搀扶了唐伯虎来。
此时，唐伯虎的身上已经披了一件衣衫，头发也已束起，他已经不疯了，只是脸色蜡黄，眼中布满了血丝，脚步蹒跚。
走近了他们，唐伯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朱厚烨的身上，而后又看到了叶春秋和邓健，他竟不觉得奇怪，只是呆若木鸡，木木然地走到了朱厚烨身边，作了个长揖：“给殿下添麻烦了，伯虎惭愧。”
朱厚烨笑吟吟地看着他，依旧的如沐春风，面上谦和地道：“唐先生不必多礼，唐先生发了疯病，父王和小王竟是不察，早知，就该让御医来给唐先生看一看，唐先生可好转一些了吗？”
唐寅的眼眸中只是木木的，机械式地将手抱起，道：“好了一些，多谢殿下的关心。”
“无妨的。”朱厚烨亲切地道：“眼见先生无恙，小王已是喜不自胜了，先生曾教授小王书画，你我可算是亦师亦友，不要说这样的话，倒是显得我们生疏了，噢，先生想必已是见过了镇国公了吧。”
唐伯虎没有为朱厚烨的这些话感激涕零，却是转身朝叶春秋行礼道：“草民唐寅，见过……”
叶春秋压了压手，他眼角的余光，却是没有在唐寅身上，而是观测着同样观察着自己的朱厚烨，口里轻描淡写地道：“唐先生身子不好，可要小心。”
“是，草民会的。”唐伯虎看起来很是无力的样子，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却是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可是这笑容很苦。
等他回过头，触及到朱厚烨的笑容满面，这笑容背后，却是暗发着一丝阴冷。
“那么，草民告辞，先走一步。”唐伯虎幽幽然地道。
此时，在他的心底深处，只想躲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什么才子的傲骨和洒脱，再难以在他身上找寻到半分，他给人的感觉，只剩下了凄冷。
可他想逃开，偏偏他已牵涉进来，显然有人并不肯放过他。
朱厚烨淡淡道：“唐先生还是随本王一起走吧。”
唐伯虎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所以他的眼里没有惊骇，只有一丝恐惧，他已看清了宁王父子的真面目，他深深地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囚笼里，而这囚笼，比这儿的大牢更加可怕。
唐伯虎尴尬地道：“草民还是……”
“就这么定了。”还不等唐伯虎说完，朱厚烨便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朱厚烨脸上的笑容依旧，却是带着不容置疑，什么唐先生，本质上，他不过是将唐寅当做家奴看待，而且现在的事令他非常的不安，这令他莫名地生出一股焦躁，以往对唐伯虎的客套，也就到此为止。
朱厚烨不容拒绝地接着道：“唐先生就不必再客气了。”
唐伯虎无奈地道：“我……我……”
唐伯虎不知怎的，他明知自己是逃不掉的，就算放他自己出了这里，他还得乖乖地回到鸿胪寺去拜见宁王，因为他本就是宁王的幕友，幕友得不到准许，擅自出走，下场会比现在更加凄惨，宁王完全有一百种办法将他弄死。
他有一种到了绝路的感觉，年少轻狂时的自己，一定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他笑了，笑得有了那么点儿苦涩，良久，他突然抬眸，看着朱厚烨道：“殿下，草民是来辞行的。”
这一句话，唐伯虎鼓足了勇气，似乎在他灰暗的人生之中，总算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冒险的事。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行凶
听了唐伯虎的话，朱厚烨却是呆住了，直直地看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唐伯虎。
辞行？
如果说，今儿唐伯虎发疯之前，唐伯虎来辞行，宁王府是不会准许的，因为唐伯虎是宁王父子礼贤下士的招牌，若是人走了，别人会怎么说呢？还不是说你们父子容不下唐伯虎，让人萌生了退意？
若是今日这里没有叶春秋，裸奔之后的唐伯虎确实对宁王父子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一个给宁王府带来了笑话的疯子，还留着做什么？
可是……现在唐伯虎决不能走。
朱厚烨满心的不安，他不清楚唐伯虎到底知道多少事，又和叶春秋说了什么，无论如何，也得要先回去讲清楚，甚至，这个人该监控起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若是真让唐伯虎走了，父王那儿怎么交代？
朱厚烨愕然过后，心里浮出怒气，他万万料不到唐伯虎在给他们父子蒙羞之后，还敢说这样的话。
朱厚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声音却冰冷了许多，道：“噢，此事从长计议吧，难道唐先生不该禀明父王吗？且先……”
“不。”唐伯虎正色道：“我现在就走，今日就回南直隶，还请……”
“住口！”朱厚烨连最后一丁点的耐性也终于被消磨了个干净，这个家奴，太放肆了！
朱厚烨冷冷地继续道：“唐伯虎，你忘了，你不过是个贱吏，若不是父王抬举你，才让你成了王府的入幕之宾，否则，你又是什么？不过是狗一样的东西而已，你真以为，仗着自己的才学，这里就容得你放肆吗？”
狗一样的东西……
唐伯虎无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儿就往后跌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大的痛苦。
是呵，狗一样的东西，十几年前，他哪里会想到，身为解元的自己，会是狗一样的东西，可现在，这样污浊不堪的话，自朱厚烨的嘴里吐出来，完全没有丝毫的尊敬，也完全是赤。裸裸的蔑视。
唐伯虎的眼眶红了，他的眼角很不争气地滑落下泪来，身躯微微地颤抖起来，可以看出，他在抑制着这股悲痛，胸膛起伏着，只恨自己为何会活在这个世上。
“走！”朱厚烨又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太重了，或者说，不该在这个场合里说，毕竟这里还有‘外人’，所以只想尽快带着唐伯虎离开。
唐伯虎的泪水，却是禁不住唰唰地落下，他肩膀一直在颤抖着，颤得越加厉害，鼻下亦是晶莹剔透的粘稠物，而后，终于忍不住般，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次他不是疯了，而是真正的悲痛到了骨髓里，他突然一下子拜在了地上，朝着朱厚烨跪下。
他心里甚至还在想，今时今日的自家，本就不该有自尊的，可是为何，却又因为这可笑的尊严而情绪激动若此？
他狠狠地朝朱厚烨磕着头，道：“殿下……殿下，你放了我吧，我……我……我只想回南直隶，这儿……这儿太冷了，草民身子冷，冷得厉害，时至今日，草民无欲无求，只愿从此浪迹江湖，宁王厚恩……厚恩……”
说到此处，唐伯虎终于是抑制不住，再也说不下去，滔滔大哭起来。
叶春秋看得凄凉，已是将目光挪开去。
可这又能怎样呢，毕竟这是唐伯虎自己选的。
叶春秋轻轻地拽了拽邓健的袖子，邓健却是伫立着不肯走。
朱厚烨已是再也没有耐性，甚至恼羞成怒，身为郡王，何况还是宁王的世子，身份何其高贵，他说的话，向来是板上钉钉，今日这唐伯虎，已令他失态，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使他下不来台。
朱厚烨冷若寒霜地道：“本王说过，先回去再说。”
“不，不去了……”唐伯虎站了起来，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便要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却被几个朱厚烨的亲卫拦住。
朱厚烨则是怒气冲冲地道：“唐寅，你……好放肆，你敢将本王的话当耳边风吗？”
他憎恶地看着唐伯虎，走上前去，飞快地抬起手，便是几个耳刮子狠狠地扇了下去。
什么才子，什么读书人，原本这个家伙还有用处，可是现在，反而使宁王父子成了天大的笑话。
啪……啪……啪……
朱厚烨下手很狠，每一巴掌，都是干脆无比，唐伯虎的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印，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
脸上火辣辣的，唐伯虎却已是懵了。
朱厚烨还不解恨，正待要继续打，只是这时候，他却停住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朱厚烨侧目，却是刚才和叶春秋站在一起的一个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
手被紧紧地捉着，朱厚烨皱起了眉头，心里却是想要咒骂，觉得这几日自己实是流年不利，竟是诸事不顺。
他暴怒道：“你是什么人？”
邓健昂首，凛然道：“我乃都察院僉都御史邓健，你若要行凶，尽管冲着我来。”
朱厚烨狞然地看着邓健，佥都御史？
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他还真不放在眼里，他厉然地看着邓健道：“滚！”
说着，正要扬手，可是邓健却死都不肯将朱厚烨的手放开，令朱厚烨一时难以挣脱。
几个朱厚烨的亲卫见了，便上前来，邓健却是高吼道：“你这是什么郡王？就算是天潢贵胄，就可以这样行凶吗？”
朱厚烨倒是想不到一个唐伯虎不合自己的心意，却又有一个御史敢来刁难自己，他毕竟年轻，沉不住气，平时的温文尔雅，却还是掩盖不住他的骄横。
此时，他大笑道：“我教训自家的家奴，干你何事？你一个小小御史，竟敢动本王？好，好得很。”
正说着，朱厚烨的另一只手已经毫不客气，狠狠地打在邓健的侧脸上。
啪的一声，同样很是干脆。
眼看朱厚烨的另只手飞快地留在自己的脸上，邓健却是抓住朱厚烨的手，死不肯松开，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你玩过火了
邓健的嘴角顿时溢出了血来，虽是感到吃痛，却是道：“打得好，有本事再来。”
朱厚烨觉得自己见鬼了，他无法想象，为何今日碰到的人都是神经病，他心里想，这邓健抓了自己的手腕，便是冒犯自己，即便是打了他，也是白打，便恶从心起，继续抬起另一只手……
只是这只手还未落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这只手迅如闪电，快捷如豹。
手的主人，正是叶春秋。
叶春秋方才一直都在冷眼旁观，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把捏住朱厚烨的手腕，他力道很大，狠狠一捏，朱厚烨顿时疼得冷汗淋漓，禁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一个邓健，死死地抓住的他的左手，一脸正气凛然；另一边，叶春秋面色发冷，却几乎要将他右手手腕捏碎。
邓健还好，可是叶春秋这一捏，一股钻心之痛，痛彻他的骨髓。
几个宁王府的侍卫哪里分辨不出邓健的力道小？他们本来没有动作，可是见叶春秋分明是伤着了自家的主子，于是立即色变，三四人皆不约而同地拔刀向前，为首一个，多半也只是抱着吓唬的心理，冲上前来，还未有所防备，口里却是恶狠狠地道：“谁敢伤我家王爷，不怕死吗？”
这种人，平素在南昌跟着宁王父子跋扈惯了，最是狗仗人势，他虽知道叶春秋不是平凡之辈，可是眼见主子受制，便想借此邀功讨好，正思量着可以讨得主子的欢心。
可是叶春秋却又动了。
叶春秋的一只手依旧死死地捏着朱厚烨的手腕，可是腰间的破虏剑却被他另一只手反手抽了出来，这黝黑的剑身竟是幻化出无数的剑影，一个反手式，无数剑影便朝着那侍卫袭去。
那侍卫下意识地想要提刀来挡，此人想必是宁王身边的近身侍卫，身手也是不弱，反应快极，一遇危险，立即招架，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
只是……他还是慢了……
或者说，他慢了实在太多太多，就如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般，他的一举一动，在叶春秋面前，都是慢得可笑，那破虏剑，便如一道惊鸿，顺势在他的胸膛狠狠劈下。
世界清静了。
清净得可怕，其实这不过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直到现在，大家才有所反应，只是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才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已经迟了，因为太快，快到了极致，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侍卫的眼里，已是掠过了一丝恐惧，瞳孔猛地一收一张，在他的胸膛前，一直延伸到小腹，整个腹部，竟是一分为二，鲜血犹如冲垮了堤坝一般狂泻而出，瞬间将那本是一道细不可见他的伤口扩大开来。
开膛破肚，这所谓的宁王府亲卫武士，在叶春秋面前，竟连半合之力都不曾有，便因此而一下子扑倒在地，无数腥臭自他腹部出来，令人作呕。
他手中的刀哐当落地，而叶春秋却已收剑，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捏着朱厚烨的手腕，使他动弹不得。
可是方才，朱厚烨还想挣扎，只是这一刻，他打了个激灵，脸上再无血色，宛如见鬼一般，再也使不出力气，瑟瑟作抖起来。
几个侍卫见状，也是停止了脚步，他们的脸上，皆是布满了恐惧。
叶春秋冷冷地看着朱厚烨，道：“殿下，你玩过火了。”
“我……我……”朱厚烨想要说什么。
叶春秋的语速却是极快地道：“唐寅乃是殿下的入幕之宾，这条路，是他选的，今日他招惹上了你们宁王府，或许是他咎由自取，可是殿下是这样对待一个幕友的吗？他何时成了你家的私奴？”
叶春秋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尚且情绪还算平静，可是接下来，眼眸里却是掠过了一丝杀机，道：“邓御史要阻拦殿下，这本是人之常情，他乃是御史，和叶某既是朋友，也是兄弟，平时便是我都要谦让他几分，这不是因为他的官职比我高，不是因为他权柄比我大，而是邓御史的性格或许与我不同，却是我叶春秋敬佩的人，殿下却是对他动手动脚，叶某人就非要管不可了。”
朱厚烨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像是为了掩盖惊恐，而厉声道：“你……你要如何！”
心里虽是有着害怕，可他是真的怒了，堂堂郡王，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叶春秋，心里的害怕渐渐被一股怒火取代，终于生出了勇气，怒道：“他不过是个御史，何况竟还对本王动手动脚，呵……怎么，你要为了他报仇吗？叶春秋，本王这些日子敬着你几分，也不过是礼节下士而已，你又以为是你是谁？你以为你一个国公，就可以在本王跟前放肆了吗？我乃太祖高皇帝的血脉，乃是天潢贵胄，和当今陛下，乃是堂兄弟，放开你的手，退下！”
叶春秋对此，却是置若罔闻，只是目光冷而深幽地看着他。
朱厚烨见他不肯放手，冷笑连连道：“你们这些人，平时本王敬你们，是因为本王有素养，是给你们几分脸面，可是你们自己是什么身份？这天下的臣子，莫说是这该死的唐寅，便是你这镇国公，还有区区御史，还不是我朱家的家奴？今日这件事，我不会罢休的，你杀了本王的护卫，我绝不会轻饶。”
他是天潢贵胄，他是朱家的子孙，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皇家的血脉。
所以他跟你客套，客套不是发自肺腑，只是因为，他想要假装自己有几分贤明，可是在骨子里，他何曾将你们当过人？连人都不是，怎么可以冒犯他呢？
邓健已经气极了，正待要发作，而唐伯虎却是浑浑噩噩的，朱厚烨的这番话，直击了他的内心，他忍不住苦笑，笑得很苦很苦。
叶春秋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道：“其实，殿下若是冒犯了我，即便逞几句口舌之快，我也不会生气，可是殿下可知道，殿下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咎由自取
看着朱厚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叶春秋继续道：“你不该招惹我的朋友的，叶某人的朋友不多，每一个都很珍贵。”
叶春秋确实有些怒了。
他可以接受上高郡王的虚伪，事实上，这个世上有几人不虚伪呢？不过是轻重之分罢了。
他甚至可以接受唐伯虎的遭难，在他看来，唐伯虎今日所遭遇的事，实属必然，这来自于他的性格，他固是悲剧人物，可是无论如何，有些是别人所造成，有一些，却是他自己作死。
可是上高郡王呵斥邓健的时候，却又是另一回事了，邓健很轴，总是一根筋，而且总是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样的人，任何人靠近他，都可能被他浑身的刺扎中，想必他身边的任何人，和他在一起的心情都是很糟糕的。
叶春秋并不认同邓健的理念，也不认可他的方式，可是叶春秋敬佩他，因为叶春秋很清楚，自己做不到如此，因为自己做不到邓健这般坚持自己的理念，且不论这个理念是好是坏，可是他依旧是秉持着自己的理念去做，从不曾动摇。
正因为叶春秋自知自己是浊世之人，无法做到邓健如此，方才有了敬佩，因为有了这份敬佩，叶春秋方才将邓健当做自己的朋友。
叶春秋直直地看着朱厚烨，他的眼神有些可怕，令朱厚烨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见叶春秋如此逼视着自己，朱厚烨心里固然愤怒，可是同样惊惧，却还是忍不住道：“这……又如何？”
又如何？
是啊，你能如何呢？即便是天子宠臣，你有这个胆子，对本王如何？
叶春秋抿抿嘴，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是朱厚烨渐渐对他的冷如冰霜的眼色感到没有那么可怕了，此时甚至还有些得意起来。
他很清楚，这一次，他和叶春秋是势不两立了，说不定还会给父王的计划平白添了一些干扰，不过就事论事来说，今日这件事，他绝不惧于和叶春秋反目，反目而已，大不了就反目，他从不害怕跟人反目。
“是吗？”叶春秋脸色很冷静，他仿佛是在思考。
只是下一刻，叶春秋的手动了。
依旧很快，快到了极点。
啪的一声，当这一巴掌落下的时候，朱厚烨的脸上在一刹那前还保留着得意，可是下一刻，一瞬间而来的痛感，那种钻心的疼痛，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这一巴掌显然毫不留情，快而狠。
以至于朱厚烨整个身体顿时吃不消，竟是如断线风筝一般被打得飞了出去。
谁也没有料到叶春秋竟是动手了，而且狠辣到了极点。以朱厚烨的孱弱，在叶春秋这一掌之后，顿时如烂泥一般，飞出了半丈之远。
唐伯虎已是惊呆了，他本是满腹的委屈，可是现在，却是楞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体内，顿时升起了一阵寒意。
而那邓健，也是怎么也料不到如此，他的鼻头感到有点发酸，他读了很多很多书，他深信圣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正因为这种深信，从而成了他的信仰，他坚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只是这一条路何等的艰辛和坎坷，多少人背后里嘲笑和讥讽，这一切的一切，他是不在乎的，别人是否理解，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寂寞孤独的自己，原来也有同路人，这个同路人可能与自己的理念相悖，却令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再孤单的感觉。
朱厚烨被打飞在地上，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几个侍卫在惊惧后，连忙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
这才发现，朱厚烨的半张脸已经肿得不成了样子，几颗牙齿落地，口中带血。
他的眼睛闭着，一时间看起来还没有反应，几个侍卫都怕他是不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是就在这时，他猛地张开了眼，粗重地呼吸了几下，而后抬头恶狠狠地看向叶春秋。
脸上的伤，令他痛疼难耐，他立即道：“寻父王，寻父王，去寻父王……叶春秋……反了……反了……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叶春秋却依旧很是冷静，脸上还带着几丝从容的微笑，他这时甚至已经打算旋身，和唐伯虎与邓健离去。
可是邓健却是打了个激灵。
看着朱厚烨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春秋这是够狠的，可是殴打一个亲王……这是什么后果？
邓健的脑子里，瞬间机械式地掠过许多大明律中的条文，无论是大明律还是大诰，都有种种对宗室的优待，而后，邓健深深地打了个冷颤，他非常的清楚，这不是一件能轻易罢休之事。
“春秋……”邓健半怒半忧地看着叶春秋。
你多管闲事干什么，你疯了吗？
可是心里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叶春秋看着邓健复杂万分的神色，只是温和地朝他道：“邓兄，走吧。”
邓健幽幽地看着叶春秋，看着叶春秋依旧淡然自若的样子，他气得真想痛骂叶春秋一顿，可是……
“好吧。”邓健最终什么难听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此时，身后的朱厚烨却是用着含糊不清的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本王定要叶春秋死，非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他口里说着，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要将他抬起来，猛地，却有一个身影如脱兔一般蹿来，侍卫们反应不及，等看清了来人，却是错愕不已。
是那个御史邓健。
就在前一刻，邓健口里虚应了叶春秋，却是猛地捡起了刀，刀本是叶春秋手起刀落之后，那已经毙命的护卫落在地上的，而此刻，他举着长刀，竟如义无反顾的勇士，带着破釜沉舟的毅然，箭步朝朱厚烨冲来。
又疯了一个。
几个侍卫觉得今日见鬼了，先是唐伯虎疯，接着是叶春秋，再之后，这个家伙显然更狠。
而这一切，实在是太快，邓健根本没有犹豫，甚至他显得很冷静，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
他长刃在手，便猛地朝着那朱厚烨而去。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戮力除贼
朱厚烨刚被人抬起，恰是裆部对着邓健，不等他反应，那长刃便已携着邓健所有的力道，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裆下。
呃啊……
这声音，犹如狼嚎。
邓健手上的长刀，竟是狠狠地扎入了上高郡王朱厚烨的胯下，朱厚烨发出杀猪般的哀嚎，顿时下身血冒如柱，那痛苦的凄厉吼叫，令所有人都懵了。
邓健依旧还握紧着长刀，他的双手还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这辈子，做过许多很有勇气的事，可是很明显，今日所做的事，连他都惊得不禁牙关颤抖。
邓健不断地打着激灵，良久，方才哐当一下，将手上的长刀摔落在地。
朱厚烨已是痛得昏死了过去，几个侍卫连忙七手八脚地捂住他的伤口，一个个急疯了。
叶春秋也是一时呆住了，他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可能，更是料不到邓健会如此的‘大胆’。
这时候，邓健深吸了一口气，却听他凛然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这件事与镇国公无关，朱厚烨谋反，本官身为御史，岂能坐视不理？今日我在此除贼，大家都可以做一个见证。”
说出这番话，仿佛已经抽空了邓健所有的气力。
而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位佥都御史，都不禁倒吸了凉气，竟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叶春秋猛然间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邓健在做什么了。
杀了宁王的护卫，打了上高王朱厚烨，这……够嚣张够跋扈吗？
这绝对是一件耸人听闻之事，即便叶春秋是堂堂国公，此事也不会轻易善罢。
可是现在，剧情却是反转了过来，邓健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居然干了一票更大的。
他拿起了刀，直接给朱厚烨来了一次暴击，使他从此想要做人都不可得，如此，性质就完全变了，相比邓健的所为，叶春秋那一巴掌，简直就是不算事，方才还是严重无比的罪行，在现在看来，可谓是不值一提。
何况，邓健直接喊出了宁王父子谋反，此事就严重了，这几乎等同于告诉宁王，他邓健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大家来相互伤害吧。
宁王没有退路，只能将这邓健置之死地不可，其他的一切人一切事，朱宸濠也没了心思再继续计较。
这家伙……
叶春秋的心里不免叹息，你说邓健聪明？这家伙可是什么莽撞的事都做得出来，连自己的性命都能不在乎，可你说邓健蠢，叶春秋心里又摇头，他不蠢啊，这样做，既是掩护了叶春秋，又将今日这件事，从一个冲突，而演化成了大明的一个谋反巨案，他将所有人，尤其是那宁王，还有这下身失血过多，生死未知的上高郡王都逼到了墙角。
惯常的撕逼，已经无法形容这位邓兄了。
几个侍卫只顾着想要救上高郡王，已是没工夫理会邓健和叶春秋了，几个差役寻声而来，看到这一幕，也是吓得面面相觑，竟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唐伯虎也是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只因为自己，却是闹出这样的事。
此时，他显然也是给吓得不轻，脸色亦是苍白如纸，打了个趔趄，显得失魂落魄。
叶春秋在心里将事情理顺了，完全明白了邓健的意图，便上前一把将邓健揪住，压下心底里的触动，又气又怒地道：“你要做什么？邓兄，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邓健依旧是一副正气十足的样子，道：“别人都说我是疯子，可是我没有疯，时到今日，要除贼，只能破釜沉舟，何况，方才春秋不也是疯了？春秋殴打郡王，想要逃脱，或者不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也只有这个办法，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能揭发宁王父子的人，只有春秋，所以春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可是我不同，诚如那上高郡王所言，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史，无论是被治罪，又或者是人在外头，有什么意义呢？可是春秋不同，春秋必须置身在此事之外，只有你在外，才有揭发宁王父子那狼子野心的机会，方才，我已打定了主意，你决不能成为宁王父子攻讦的目标，你该在我的身后，好好地追查宁王父子谋反的罪证，为我，为朝廷，为那江西布政使司的军民百姓，谋一条生路。春秋，你我都是读了圣贤书的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而今奸贼窃命，我邓健自不量力，却欲申大义于天下，只是智术浅短，迄无所就，今日，只能做这个马前卒吧。”
看着叶春秋复杂非常的神色，邓健反而浮出了一丝笑容，带着鼓励地继续道：“春秋，你忘了宁夏吗？在宁夏，因为安化王作乱，死了多少人？多少人因为如此，妻子没了丈夫，儿子没了父亲，父亲失散了子女，又有多少人因为乱兵而遭遇了破家之痛，妻女受辱。一旦作乱，人便是草芥，到时，又不知多少血流成河。而今宁王父子既有反状，难道你我之辈，为了明哲保身，还需等这奸贼事发之后，再病急乱投医吗？不，不能这样，春秋方才为了我打了这郡王，现在，我为了春秋，为了这天下的苍生，戮力除贼，我心中有礼义，无所畏惧，春秋不必以我为念，也不必想着如何设法营救，想要救我，就拼了性命地去查实宁王父子的斑斑恶迹吧，邓健，在此拜托了。”
叶春秋听得一脸震惊。
有时候，看着邓健神经病的样子，心里只有苦笑，可是现在，他竟想要苦笑而不可得，他从未见过，世间还有这种人。
虽是很久以前就知道邓健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理念会连命都不要的疯子，可是今天，邓健再一次刷新了在叶春秋心里的形象。
因为世间黑暗，或许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有一缕亮光。
也因为人性本是自私，有时便连叶春秋都无法免俗，却正因为如此，世间总会有一个无私之人，这种人，是傻瓜，是疯子，可又何尝不是圣人呢？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救人
邓健看着叶春秋，他而今决心已定，反而变得从容起来，甚至大笑道：“所以，我无所畏惧，若能铲除奸贼，免除这一桩桩的灾祸，即便是死，我亦可含笑了，可是春秋……我力量单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而你还有许多事要去做，接下来，一旦朝廷降罪，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是你若是但凡还顾念着你我之间的友谊，那么，就请放手去做吧，大明不能再有兵祸了，也再不能自相残杀了，这首恶现在就在京师里，决不能让他们逍遥地回到藩地去，再让他们有继续作恶的机会。哎，时间不多了。”
说着，邓健探了一口气，才又道：“你走吧，赶紧走，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你是镇国公，还有陛下也会护着你。现在这件事，最大的祸首就是我，只要我咬着牙死撑着将一切揽在身上，就没有人敢轻易找你的麻烦，你快些走吧。”
哎……
叶春秋忍不住一声叹息，再也气不起来怒不起来，对眼前这个逗逼一样的人物，自己有时既有掐死他的冲动，有时又忍不住对他心生深深的敬意。
邓健的盘算很清楚，他要揽下一切，叶春秋则是设法锄奸，叶春秋本不愿招惹什么麻烦，君子不立围墙，越是得到了高官厚禄，叶春秋越是如履薄冰，变得愈发的谨慎，可是有时候，他总不免被邓健这样的人所感染。
叶春秋叹口气，道：“那么，邓兄保重。”
是的，正如邓健所说，他必须走，然后尽力和这件事脱开关系，不是叶春秋无情，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若是继续牵涉在这件事里，不但对他，对邓健，甚至对很多他们在乎的人，也没有益处。
他怎么不明白，邓健已经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而能够营救邓健的，只有自己了，留在这里，只会徒劳无益，接下来，既要看邓健能否熬过这一关，也看他自己了。
杀宁王，除上高郡王！
现在，对于叶春秋来说，这变成了他最重要的事。
叶春秋对着邓健深深地看了一眼，而后作揖，转身便要走。
“春秋……”身后的邓健，突然唤住了叶春秋。
叶春秋连忙驻足，回过头去，道：“邓兄想……”
邓健又是叹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了那根被他很是看重的蜡头来。
看了一眼这根只剩下了一小截的蜡烛，邓健道：“帮我留着吧，若是到时候，下了诏狱，被人搜走了怪可惜的，哎……我并非是贪财，只是……若是我能绝处逢生呢，说来可能让你见笑，还有一件事，本不想拜托你的，不过，现在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我所租赁的院里，栽种着一些蔬果，眼看着就要长成了，若是没人采摘，只怕可惜……好吧，罢了，你去吧，哎……真让人见笑。”
叶春秋却连忙截住了蜡头，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很认真地道：“邓兄请放心。”
叶春秋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也不知为何，总是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他急忙侧过头去，背过身，加快了脚步，与唐伯虎擦肩而过的时候，叶春秋道：“走吧。”
“我……”唐伯虎愣了一下，他似乎还在震撼之中，直至现在，他还是难以想象自己会惹下这样大的事。
叶春秋看着他迟疑的样子，冷声道：“走。”
唐伯虎倒是被叶春秋的声音拉回了心神，不再犹豫，回头看了一眼邓健，接着看到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便连忙跟在叶春秋的身后，跟着叶春秋上了仙鹤车，坐进了车里，车子便滚动起来。
此时，他才忍不住哽咽道：“我……我真该死，我想不到会是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我……”
叶春秋坐在沙发上，脸色冷峻，他心里只想着，眼下一定要救人，无论如何，即便践踏一切的律令，使用任何手段，都要救人。
他看了一眼唐伯虎，看着唐伯虎自责不已的样子，脸色反而缓和了一些，道：“你不必自责，邓兄这样做，不是为了你，他所为的人，在这车窗之外。”
此时，唐伯虎忍不住去看车窗外，街道并不热闹，却很祥和，一个个街铺打着旗蟠，各色各样的人悠闲自在的走在街上，有吆喝着叫卖的货郎，有手拄着杖子的乞儿，有穿着圆领锦衣的富人，有点头哈腰，迎客的酒保，一个老妇人似乎和人发生了争执，与一泼皮模样的青年叫嚷着什么，那青年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笑，几个男儿背着书袋子在人中穿梭，一个轿子落在一家铺子门前，有老妪作陪着，将店里的水粉送入轿子里，不知这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唐伯虎直直地看着这一切，却是一时愕然。
叶春秋声音清冷地道：“看到了吗？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治，百姓苦，可是乱呢？那时就不只是苦了，那会是血流漂橹，是尸横遍野，宁王父子的事，唐兄比我清楚，既然清楚，那么就该知道，一旦这父子二人狗急跳墙，会是什么后果，邓兄也想到过这些，所以他决心放手一搏，我们的心里，有自己，有亲人，有朋友，而他的心里装着的，却是天下，这个天下，或者是千疮百孔，或者是腐烂不堪，可是……它不能再乱了，乱就是死，死很多的人。”
“所以，他做这一切，与你无关，与我也无关，唐兄，你明日清晨就可以走了，去秦皇岛吧，在那儿，会有人给你安排好的，你不必担心。邓兄希望你好好地活着，无论如何，我不会坐视你落入贼手的，今夜，暂时就在镇国府先下榻吧，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
唐伯虎沉默了。
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远离一切的麻烦，远离一切的烦恼，这世间的事，他已不忍去看，不忍去听，更是无法去忍受，便是一分一秒，他亦觉得如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使他透不过气。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铁证
唐伯虎之前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脱离宁王，为了脱离这一切的麻烦，可是……
唐伯虎抬眸看着叶春秋，只见眼前的这个少年的脸色冷峻，目中带着杀机。
突然，唐伯虎的眼眸孟地一张，像是刹那间下了某个决定，道：“镇国公，我能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能为窗外的人，去做一些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伯虎不禁有些后怕了，甚至有些后悔。
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他梦寐的一切，可以远走高飞，可以从此之后浪迹于江湖了，可是……
很快，唐伯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接着道：“镇国公，我想，我或许可以做一些事，如同那位邓大人一样，他说他能力有限，只能做那些，我的能力，固然也有限，可是我想……我想……试一试，总要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我……我……其实我并不是想为窗外的人，我只想为邓御史，为镇国公，做一些事，哪怕只是些许小事都可以，我在宁王府待过半年，宁王府的底细，我都是清楚的，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说到这里，唐伯虎的声音更加哽咽起来，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着车厢的厢壁，眼中垂泪，吸了吸鼻涕，才又道：“镇国公但有所命，我定当赴汤蹈火，那宁王父子，不过是招我去做幕友，并没有让我参与什么密谋，可现在事后回想，依然可以察觉出许多蹊跷之事，比如宁王和鄱阳湖的水匪就有些关系，起初的时候，我还当是宁王卫中的某些武官，瞒着宁王作奸犯科，勾结水匪，以为宁王对此并无所知，可是事后想想，那些人应该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还有，王府里有一个……”
唐伯虎将宁王府中的事一个个说了出来，只希望他所知道的这些能对救邓健有所助益，那许多从前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的事，可现在细细去推敲，就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简单了。
叶春秋点着头，其实对于宁王谋反，即便唐伯虎不说这些，叶春秋也知道历史的走向，叶春秋道：“他们的种种反迹，其实你知道也是没有用，即便你去揭发，也不会有任何的效果。”
“这……”唐伯虎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是停住了，他很清楚，其实叶春秋说的很有道理，他一个罪犯，有什么资格检举宁王呢？
“只是……若是如此，想要救邓御史，可就来不及了啊，只要他们的反状不明，邓大人犯下这样的大事，岂不是……岂不是……哎……”
叶春秋躺在车中的沙发中，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这不是他冷酷无情，只是他过于清楚，冷静才能解决问题，才能救人，现在能救邓健的，就只有自了己，若是连自己都慌了手脚，邓健还能活吗？
叶春秋此时猛地抬眸道：“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唐伯虎脸色一红，他最后垂头丧气地道：“草民虽然……哎……可是这一次，草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设法营救邓大人，草民在这世上，从未见过邓御史这样的人，我……”
“这样就好。”叶春秋显然没有耐心听他过多的解释，道：“邓健现在对上高郡王动了手，又检举了宁王父子谋反，那么接下来，会是如何呢？”
“什么？”唐伯虎一头雾水地看着叶春秋，显然一时间并不明白叶春秋这话里的深意。
叶春秋继续道：“首先，他们非要置邓健于死地不可，若是邓健还能活着，他们就睡不着觉了。”
唐伯虎其实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他或许不懂庙堂上的诡谲，可是经受了叶春秋的启发，却也猜出了一些端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邓健必须死，邓健若是不死，宁王父子就猜测不出朝廷的意思，他活着，就意味着朝廷或许是在明察，或许是在暗访，对宁王府谋反之事有了警觉，对不对？”
叶春秋阖首：“那么，我们再反过来，若是朝廷，会怎样做呢？留着邓健，宁王就可能不安，一个小小御史，伤了郡王，现在朝廷竟还怀疑宗亲，你想想看，会有多少人心中不安？而这些心中不安的人，可不只是宁王父子而已，朝廷为了免除这些人的不安，又会如何呢？”
唐伯虎愣了一下，猛地脸色一变，道：“你的意思是……朝廷一定会照顾这些人的情绪，会打消他们的疑虑，可要使这些人安心，邓大人就必死无疑，是吗？而且，可能不会再有多少时间了，宁王这边逼迫甚急，朝中又有不少人急于想要息事宁人，或许……十几天，甚至可能几天之内，邓兄甚至无需遭受正儿八经的三司会审，可能只是一个授意下去，锦衣卫那儿……”
“对，没有时间了……”叶春秋吁了口气，而后道：“哎……这件事牵涉的实在太大了，我们要救人，就要比别人更快。”
“我……我……”唐伯虎犹豫了一下，而后道：“大不了，大不了我和他们拼了，我去告御状……”
“没用的，若是告御状就可以拉下一个亲王，那么宁王密谋了这么久，牵涉到的人难道还少了？可是为何无人敢告状？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检举和揭发，是告不倒宁王的，或者说，若是没有真正实打实的铁证，并不会有什么效果。”
叶春秋说到了这里，却是不再说话了，他显然主意已定，反而唐伯虎心里更加不安起来，也不知叶春秋到底什么心思。
马车到了叶府门前停了一来，门子帮着打开了车门，叶春秋下车，身后的唐伯虎小心翼翼地钻出来。
叶春秋背着手，对这门子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进了家门，那门子才走到了唐伯虎面前，恭敬地笑着道：“我家公爷说了，唐先生乃是高士，先生肯屈尊来此，阖府上下蓬荜生辉，先生请里头吧，且到后院住下。”

第一千二百章 献身
唐伯虎被安顿在了叶家，这儿对于他来说，是绝对安全的，他在叶家住了一夜，心中却越发的不安。
昨日的种种，唐伯虎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一次遇到大事了，正因为如此，唐伯虎一宿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便有人来道：“镇国公请唐先生去。”
一听镇国公有请，唐伯虎哪里敢怠慢，便草草洗漱之后动了身，接着被人领到了小厅。
刚到小厅，才见叶春秋一身热汗腾腾地进来，虽是浑身是汗，偏偏不见气喘吁吁，他已收了剑，徐步往小厅里走。
叶春秋看了唐伯虎一眼，道：“唐先生，最新的消息，昨夜就已经送来了。”
“啊……那么邓御史……”唐伯虎显得很紧张，几乎嗓子要跳出嗓子眼里，显然，他是真心关心邓健的安危的。
提起邓健，叶春秋的脸色略带黯然，道：“噢，和之前所料的差不多，厂卫已经动手拿人了，那上高郡王朱厚烨运气好，居然保住了性命……”
听到了朱厚烨保住了性命，唐伯虎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若是当真把人杀了，性质就更加恶劣十倍以上了。
幸好……看来只是伤了……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虽然保住了性命，只是这下体受创过于严重，从此之后，怕是再不能人道了。”
唐伯虎那缓过了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两腿顿时一软，差一点儿趴在地上。
阉了……
若是阉了，这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更加的严重，这不但是杀人，还是奇耻大辱啊。
唐伯虎好不容易提起了一点力气，不禁苦笑道：“不知邓大人，现在如何了？”
想到邓健，唐伯虎心里依然佩服，就是因为佩服，所以他希望朱厚烨能安然无恙，这样邓健的处境也许就没那么严重了。
叶春秋呷了口茶，在他的身上，往往要显得理性，慢悠悠地道：“厂卫已经将他拿住了，现在就关押在诏狱，放心吧，锦衣卫中，他还是有一些关系的，有人会给他一些方便，何况这样的大案，陛下和朝廷随时都要过问，厂卫那儿，反而不敢对邓兄如何。只是，宁王清早已经入宫，此事关系很大，那上高郡王，毕竟是天潢贵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朝廷想要息事宁人，只有立杀邓兄了。”
接着，叶春秋便朝唐伯虎道：“你现在随我来，和我一道入宫觐见。”
“什么，入宫觐见？”唐寅迟疑地道：“进了宫，我……”
叶春秋脸色凝重地道：“要救人，就要改变陛下现下的心绪，陛下听到这样的事，多半也是震怒的，我们做的第一步，是先将陛下争取过来。”
说罢，叶春秋站了起来，才又道：“时间不多了，你随我立即去，路上我教你怎么说。”
唐伯虎却是隐隐觉得叶春秋透着蹊跷，不知叶春秋卖什么关子，但想到邓健现在的处境，便不敢迟疑了，连忙跟着叶春秋动身。
门前早已停好了叶东安排好的仙鹤车，叶春秋招呼唐伯虎同车，显然是有事要吩咐，唐伯虎便随着他身后上车。
等上了车，马车随即动了，叶春秋在车中深深地看了唐寅一眼，才意味深长地道：“你真的想要帮助邓兄，是吗？”
唐伯虎毫不犹豫地道：“愿赴汤蹈火。”
这句话，绝对是出自真心的。
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叶春秋如此，唐伯虎如此，可是黑暗的世界，总会出现一缕光明，这是因为，这个世上总有一种人，能唤醒别人的良知。
唐伯虎的良知被唤醒了，他本来只希望离这麻烦远远的，宁王的叛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才好，他希望漂泊于江湖，从此不见，可是现在，他辗转了一夜，竟是想通了，他甚至含笑道：“无非就是一死而已，邓御史才大好前程之人，对这生死之事都看得如此淡，为国为民，纵死亦甘之若饴，我唐寅区区一介草民，又何惧之有？”
“不会让你死。”叶春秋眯着眼，对唐伯虎道：“只是，却需你成全一件事，唐兄，你可知道外间对陛下的流言蜚语吗？”
唐伯虎道：“什么？”
叶春秋含笑道：“不要装傻，在这里，我们是开诚布公地谈。”
唐伯虎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听说过，从前听说陛下不能人道，后来又听说……”
叶春秋接口道：“是有龙阳之癖吗？”
唐伯虎的头皮像是一下子炸开了似的。
龙阳之癖，这个流言，确实是广为流传，莫非……这是真的？
镇国公的意思莫非是，陛下爱这一口，所以想要救人，非要满足陛下私欲不可吗？
吓，我又老又丑啊，陛下也下得了手？
不会，不会……我这样丑……
不过……唐伯虎可一丁点都轻松不起来，因为他很明白，一个有龙阳之癖之人，大抵是有特殊的爱好的，一个有特殊爱好的人，这……十有八九……
深吸一口气，原来以为自己是要去壮士，可是现在细细思来，却……
看着叶春秋凝重的样子，唐伯虎心里不由生出了一股悲壮，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镇国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但言无妨吧，我……我承受得住。”
“好的，唐兄壮哉！”叶春秋打起精神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唐兄高义，来，我来教你该如何去做。”
叶春秋压低了声音，唐伯虎听着，脸色一变，忍不住身子打了个哆嗦，勉强扶住车厢，才不令自己失态。
而马车，很快便到了午门，叶春秋下车，随即请见，这才知道，原来宁王已入宫哭告，不过陛下还在和内阁议论此事，暂时还未见宁王。
叶春秋心里一宽，这样最好，看来时间还来得及的。
他回眸看了唐伯虎一眼，道：“唐兄，想必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明白，请镇国公放心。”唐伯虎深吸一口气才道。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面圣
唐寅小心翼翼的跟着叶春秋，亦步亦趋的入宫。
第一次入宫的时候，他是满怀着希望的，可是这一次，他心里却带着一些绝望。
可有什么办法呢？看着这铜砖琉璃瓦，看着那汉白玉制作的栏杆，看着一个个威武的大汉将军，唐寅觉得自己很渺小，于是他不得不小心的跟在叶春秋的身后，心里忐忑。
待到了暖阁，便见暖阁，竟有人在此静候，这人的服色一眼便能知其尊贵，一袭尨服，头戴梁冠，不是那宁王朱宸濠又是谁？
只是平时的时候，朱宸濠总是一副笑脸，现在，这张老脸却是拉的比驴子还要长，再不见那飘逸，只剩下一张死人脸。
几个宦官，现在不敢招惹这位亲王，好在现在陛下还在和内阁大学士们议事，所以理论上来说，国事为重，朱宸濠只能在这里等，可是现在看到了叶春秋和唐伯虎，朱宸濠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又能如何呢？他有点恼火，那邓健到了诏狱，便承担下了一切，叶春秋确实和朱厚烨起了一些冲突和争执，可是邓健的案子实在太大，却一下子将二人的冲突所掩盖了，何况这邓健一根筋，一口咬定的事，打死都不肯承认其他，几个宁王府的侍卫，倒是将叶春秋牵连了出来，可这些人统统都是宁王府的家奴，家奴说的话，不足采信，毕竟他们所指控的，乃是堂堂的镇国公。
当然，若是朱厚烨能跳出来指证，倒是好办一些，偏偏，朱厚烨现在还在昏迷，邓健那一下实在太狠了，朱厚烨不但下头废了，成了真正的公公，而且因为失血过多，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朱宸濠气的身子哆嗦，连手脚都是冰冷，所以见到了叶春秋，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这一次，却是叶春秋如沐春风了，叶春秋含笑和朱宸濠打了招呼，朱宸濠拉着脸置之不理。
按理，朱宸濠先到，所以待会儿大学士们一走，便该是他去觐见，毕竟，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才是。
叶春秋却是上前，对那个宦官道：“劳烦公公，请进去通报，就说我有军机大事禀告，兹事体大，万万不可耽搁。”
这就属于不要脸的范畴了。
宁王入宫，这是私事，可是叶春秋却是一句兹事体大的军机大事，就全然不同了，谁敢拿国家大事来开玩笑呢，那宦官不敢怠慢，火速进入暖阁，过不都时，便去而复返，道：“陛下请镇国公与唐寅觐见。”
朱宸濠在旁气的吐血，这绝对属于作弊啊，偏偏他作为藩臣，却不敢玩这一套，现在他急于要为上高郡王伸张正义，更不敢玩出什么手段和把戏。
叶春秋听了，便与唐寅进去。
到了暖阁，朱厚照坐在御案之后喝茶，几个大学士，各自欠身而坐。
其实他们倒不是在商谈什么国家大事，实在是在拖延时间，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君臣们几乎都已经心里划了底线，那就是既然邓健承认了这件事，宁王和宗室肯定又要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索性解决掉邓健，给宁王一个交代。
不过，几位阁臣却多是老狐狸，一向清楚，怕就怕这宁王还不肯罢休，非要继续大闹不可，之所以暂时将宁王晾在这里，拖延时间，也是为了这个隐忧，无非就是压低宁王的预期罢了。
现在见了叶春秋和唐伯虎来，叶春秋和唐伯虎向朱厚照行礼，几个大学士表情不一，不过苦笑却是居多，王华和谢迁甚至是瞪了叶春秋一眼，外间早有流言了，说是此事和叶春秋也有关系。
朱厚照立即吹胡子瞪眼道：“春秋，你是来向邓健求情的吧，呵……朕意已决，这上高郡王，乃是皇亲，今日受难，这件事，是断无转圜余地的，你不要多说了。”
一开始，就摆明了态度。
唐伯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心里很是悲凉，是啊，一个御史和一个郡王，孰轻孰重，天子和大学士们心里有一杆秤，怎会不知呢，这件事，只怕……
叶春秋却是正色道：“陛下，臣不是来为邓健伸冤的，只是这唐寅，也就是这宁王府的入幕之宾，他恰好向臣弟禀告了事情的经过，所以，臣弟只是来还原事实的真相。”
朱厚照眉毛一挑，他可不信叶春秋会如此轻描淡写，这邓健和叶春秋好的虽然没有穿一条裤子，可他太了解叶春秋了，这个家伙，怎么会对邓健置之不理。
还原事实真相，亏得他说的出口。
朱厚照有时候觉得叶春秋脸皮挺厚的，什么瞎话，他都能说的有鼻子有眼，朱厚照笑了：“你可千万别说宁王父子谋反，这种事，实在匪夷所思。”
这是打了预防针，叶春秋显然急着要救邓健，谁晓得会不会在谋反上头做文章呢，可是要检举一个亲王谋反，却绝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不是叶春秋三言两语，就可以的。
叶春秋却是摇头：“臣弟也听说，邓健检举宁王父子谋反，不过臣弟却并没有听说过这些风声，到底这宁王父子是不是谋反，却还需查证，臣弟只是想让唐寅，陈述此事的经过，如此而已。”
叶春秋越说，越是蹊跷。
朱厚照和刘健诸人，也不由勾起了一些好奇心，朱厚照便道：“唐寅是吗，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唐寅心里清楚，这时候该是自己表现了，这一路上，叶春秋已经授意过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听着有些发蒙，心里觉得叶春秋有些胡闹，凭着这个，就可暂时保邓御史一时的安全吗？
虽是心里有疑窦，唐寅却不敢怠慢，徐徐道：“这件事，要先从草民裸奔开始。”
裸奔……
君臣诸人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并不觉得诧异，只是朱厚照和诸公早已想好了，若是这唐寅敢说出什么谋反之类的话出来，是绝不会采信这个家伙，毕竟，谁都知道叶春秋肯定急着拯救邓健。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陛下震怒
唐寅提到了自己裸奔之事，不禁老脸一红。
这丢人丢到了天子堂上来了啊，当时是情急之下，也没想这么多，只想着赶紧跑路，可是真正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
“其实……草民当时并没有疯。”
这句话，是很有可信度的。
因为唐寅现在很正常，这就不禁令人生出了另一个疑窦，没有错啊，这人好好的，为何要裸奔，何况，一直听说这唐寅在宁王府颇受礼遇，除非这个家伙疯了……可是……现在人家却是好好的，一丁点疯的迹象都没有。
唐寅想起叶春秋教自己即将要说的话，老脸又是红了，嘴巴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张口才好。
他这表情，怎么瞒得过内阁的这些老狐狸，朱厚照不禁道：“快说，快说，磨磨蹭蹭做什么。”
唐伯虎只得硬着头皮道：“草民之所以裸奔，只是因为……因为……哎，实在不敢相瞒，是因为，这上高郡王素有龙阳之好，臣昨日正在换衣，谁料上高郡王在屏风后窥视，臣发现了他，他便……他便……他便要冲上来，要做那等事，草民虽是贱籍，可毕竟是读过圣人之书的，怎么敢从他，再三拒绝，可他威逼利诱，也是……草民只好破门而出……”
几个大学士顿时呆住了。
卧槽……朱厚照上下打量着唐寅，看着唐寅这张老脸，有一种你特么的逗我的感觉。
这口味，实在是太重了啊，龙阳之癖倒也罢了，连唐寅这样的，居然也下的去手。
朱厚照心里恶寒。
“事情的经过，大抵就是如此，草民不敢隐瞒，只是草民万万想不到，因为草民的事，而招惹来这么大的是非，草民觉得兹事体大，奈何人微言轻，便将此事告诉了镇国公，这才……这才……”
后头的话，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有心思听了。
刘健诸人，已经恨不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人固然都有八卦之心，可是这宗室里的八卦，他们却是实在不愿搭上什么关系。
倒是这时候，朱厚照却是勃然大怒，他猛地拍案而起，厉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朱厚照的反应十分过激，这令唐寅万万不曾想到。
他一直在想，自己说这些，怎么就会触怒到天子呢，毕竟，这龙阳之好，虽然是摆不上台面，却也是不少权贵的爱好，在江南，这种好男风的风俗更是愈演愈烈，自己说出这些，和救邓健有什么关系呢？
估摸着，这件事也就是一个笑话，君臣们只会一笑置之，然后该怎样拿邓健开刀，就怎样开刀。
可是……他还是大大的低估了朱厚照的反应。
叶春秋是对的，朱厚照震怒。
他气冲冲的道：“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有半句胡言乱语，你可要知道后果。”
唐寅心里发寒，却还是毫不犹豫道：“千真万确，草民不敢胡言乱语。”
他说着拜倒。
朱厚照便冷声道：“呵……朕听说，现在有不少人，都在内里做这等乌七八糟的事，万万料不到，就连宗室之中，也有这样的不肖子弟，这上高郡王，实是可恨，这样的人，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气死朕了，真真是该死！”
朱厚照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诧异，甚至觉得匪夷所思，这陛下……到底怎么了，怎么反应这样的大，一个爱好而已，何至于如此呢？
唐伯虎一听，却是对叶春秋开始佩服不已了，这尼玛，简直就是料事如神啊，他预言自己按他吩咐的去说，陛下一定会对上高郡王震怒，居然还真是如此。
唐伯虎对叶春秋佩服的五体投地。
朱厚照怒气冲冲道：“真是可耻，可耻！你们听听，听一听这堂堂郡王的所作所为……”
刘健诸人默不作声，叶春秋却是含笑道：“陛下，其实……也没这样严重。”
“什么，这还不严重！”朱厚照暴怒，叶春秋就好似是火上浇油似得：“怎么不严重，他一个天潢贵胄，难道是寻常人吗？若是太祖高皇帝在泉下有知，见后世子孙如此，必会震怒，这还不严重！”
朱厚照背着手，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脸色铁青，时不时发出冷笑。
倒是这时，却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宁王等得急了。”
朱厚照面色阴冷：“让他进来吧，进来说话，朕正好要去找他呢。”
那宦官忙是去请朱宸濠觐见。
过不多时，朱宸濠进了暖阁，他早就酝酿了情绪，一进了暖阁，便滔滔大哭的拜倒在地：“陛下，陛下啊，老臣……老臣……”
“你来的好，朕正要去找你，王叔，你也别哭了。”朱厚照驻足，停止了踱步，却是很不客气的看着朱宸濠。
这令朱宸濠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感觉到有一丁点不太对劲。
话说……明明是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对吧，话说，现在烨儿都至今死活未知，宁王府蒙受了奇耻大辱，按着自己之前的设想，这一次理应是自己震怒，而后这小皇帝只想着息事宁人，对自己好言好语安慰，并且承诺着为自己报仇雪恨的。可是怎么这套路不太对啊，他抬眸，看着怒气冲冲的朱厚照，一头雾水，他心里立即明白，这一定是叶春秋进了什么谗言，可是什么谗言，会有这样的威力呢。
他眼角余光，在刘健等人的面上扫过，却见刘健等人一个个不露声色的样子，这也令他更加戒备，于是他只得泣声道：“老臣恳请陛下……”
“恳请什么？”朱厚照突然脾气又发作了，道：“朕已经说了，有事说事，哭个什么？朕现在，倒是正好有事问你，你好生来听，休要自此扯东扯西，可听清楚了吗？”
朱宸濠心里生寒，他是万万预料不到，自己这个王叔，会被朱厚照如此冷言冷语对待的，他心里愈发的愤怒，这个狗皇帝，果然不似人君，和那无情无义的文皇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朱宸濠心里的悲愤，可想而知。
自己儿子成了这个样子，现在陛下见面，不是安慰，却是一通的训斥，看这态度，倒像是被阉了的是别人一样。
想到了这个阉字，朱宸濠心里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朱厚烨那莫大的痛苦，令他能感同身受。
他脸带悲痛之色，忙道：“陛下，朱厚烨乃是宗室，他……”
他还想要据理力争，谁料朱厚照态度不但没有缓和，反而脸色更冷，道：“就因为他是宗室，朕才非要计较，我只问你，这朱厚烨德行如此败坏，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德行败坏四字，若是换做是在坊间，不过是寻常的骂人罢了，可自天子金口出来，评价的却是一个宗室郡王，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朱宸濠本是想要来讨个公道，听到德行败坏四字，已是吓得脸都绿了。
陛下轻易之间，是断然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自己的儿子，可是被阉了啊。
他的心里又悲又怒，却不免又打了个冷战，心底里不禁惶恐不安起来。
莫非……自己在南昌的勾当，俱都被朝廷侦知了？
似乎……这又像是不太可能，自己做事，一向隐秘，向来是谨慎的，陛下怎么会知道呢，何况朝廷就算现在要查，也得派人去南昌，除非……
是唐伯虎？
他深深细思起来，似乎也不对，唐伯虎并没有进入自己的核心决策圈里，许多事，都没有让他参与，按理来说，他理应是不会掌握什么才是，至多，他也不过知道一些皮毛罢了，可对身为皇亲国戚来说，这些皮毛有什么用？
只是联想到朱厚照对自己的态度，他又有些不太确认。
却见依旧朱厚照冷冷地看着他，朱宸濠不禁有些做贼心虚，竟是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厚照见他不吭声，一脸都是不服气的样子，不禁震怒道：“你们……闭门思过去吧，至于朱厚烨受的委屈，朕自然会让人查办，下去吧。”
只是三言两语，陛下的态度，显得很不耐烦。
偏偏，若是朱宸濠没有做什么倒也罢了，可是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的最大问题是什么，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是拼命也要追根问底的。
毕竟心虚，想到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竟有些痴了，毕竟相比于朱厚烨的事儿来，若是谋反事发，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此时，他满心七上八下的，一时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最后只好道：“陛下圣明，老臣告退，只是……犬子虽无状，可也是天潢贵胄，而今生不如死，还请陛下垂怜，请陛下以宗室为念，惩恶扬善……”
说着，他便告退出去。
在临走时，他特意看了刘健等人一眼，却见刘健诸人，俱都是意味深长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阁臣们应该也知道了一些什么，否则，陛下如此对待宗室，大臣们怎么可能会不闻不问呢，虽然一直在南昌，可朝廷的事，他一直关注，怎么不知道，大臣们是最怕麻烦的。
现在惹出这么大的一个麻烦，陛下还申斥了宁王父子，这不啻是火上浇油吗？按理来说，他们是定会挺身而出，为宁王父子说几句话的。
可现在，竟都是坐着不动。
朱宸濠一肚子的不安，一肚子的疑问，可他就算一直多关注朝局，却是哪里知道，这些大臣刚刚听到宗室之内的‘秘事’，现在这事儿也不好过问，因为你问得越多，错的就越多，这件事，张扬出去终究是不好的，那么索性，就干脆住口不言。
……
朱宸濠一走，朱厚照依旧还在气头上，甚至气的脸色发青，良久，他便道：“诸卿家都回了吧，刘师傅，上高郡王与邓健之间的纷争，这几日查一查，而后报到朕的案头上来，这宁王父子，是该好生地敲打一下了，可是……邓健这个家伙……哼……”
刘健应下，众人不敢多言，连忙一起起身告退。
叶春秋带着唐伯虎，会同刘健诸人一道出了暖阁，若是平时，刘健几个是少不得要和叶春秋说几句话的，可是今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叶春秋笑了笑，然后都意味深长地看了唐伯虎一眼。
某种意义来说，那上高郡王的口味……真重啊。
唐伯虎则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叶春秋的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宫。
唐伯虎一路上，心里都在琢磨，总觉得今日入宫，有点儿匪夷所思，偏偏他实在想不通关节在哪里，好男风，真没什么啊，可是陛下，竟是如此震怒？这……这也太离谱了。
叶春秋依旧还是显得格外的平静，在前慢慢前行，唐伯虎终于忍不住了，追上来，便道：“镇国公，镇国公……咳咳……这……这……”说到这里，他的脸又红了。
丢人丢到了紫禁城，当初的才子，而今……哎……
叶春秋却是驻足，故意等他上前几步，道：“我就知道，我若是不和你说个明明白白，你定然是要问的，若是不告诉你，想必你也睡不着。”
“呃……”唐伯虎惭愧地道：“还请镇国公见告。”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记得我说过吗？此前陛下不育，就传出陛下好男风的传言，甚至还有人说，陛下与叶某……”
唐伯虎惊讶的道：“啊……我是听说过一些，不过这些坊间流言，不足为信，镇国公不是这样的人，陛下……也不是这样的人，这些流言蜚语……”
叶春秋笑了笑：“虽然是流言蜚语，可是莫要忘了，这锦衣卫无孔不入，陛下怎会不知呢，可陛下最郁闷之处就在于，他虽然知情，却是无计可施，你总不能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都封住吧。这天子也不是万能的，虽然富有四海，可是许多事，想做却不能做。”
唐伯虎用心听着，忙是颌首：“是，是，这倒是实情，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真相
唐伯虎显得更为尴尬，尤其是说防民之口的时候，双手作揖，显得有些滑稽。
叶春秋说起天子的隐私时，倒是不觉得什么，反而含笑道：“这种流言，其实历朝历代都有，好男风，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问题，而今许多人的府邸都养了二奶，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可是当今陛下呢，却是非比寻常，若是以当今陛下而论，这就是一件十分可耻的问题了。”
“是啊。”唐伯虎点头，随即一脸狐疑地道：“我便是想不透这个，这本是小事，可是陛下……”
还不等唐伯虎说下去，叶春秋便道：“因为当今陛下，心思和别人不同，别人认为，甚至可以算是光明正大，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可是这样的事放在陛下的身上，却是严重了。只因当今陛下乃是雄主，他有时在宫中爱喝烈酒，满脑子所想的，都是开疆拓土之事，可谓是男人中的男人，这样的人，却被人侮辱出言污蔑，你想想看，陛下的心里，得有多反感？”
唐伯虎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心底深处，都有那么一块软肋，就如图有人和你开玩笑，说你爱胡说八道，对于有的人，可能也只是一笑置之，不会过于在意，可是对有的人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当今皇帝，反感被人如此说这些，也是情有可原，小皇帝这样的喜好，叶春秋怎么会不知呢。
唐伯虎沉思了一下，却是皱起了眉头道：“只是，陛下这一顿脾气，发的还是有些过了啊。”
“不，你还是不太明白，正因为陛下被人污蔑，陛下本身对于好男风的事反感，而今，正好听到上高郡王竟是这样的人，这岂不是正好做一做文章吗？”叶春秋不由失笑，他对朱厚照认识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谓是知根知底，今日的情绪表现，连叶春秋都差一点信了。
叶春秋顿了顿，又是失笑道：“我授意唐兄这样做，其实只是给陛下一次自清的机会而已，陛下这是打蛇随棍上……哈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陛下正愁无法澄清这个误会呢，现在倒是好了，你恰好说到了此事，当着内阁诸公的面，陛下便勃然大怒了，陛下这是做给人看的，是要告诉别人，陛下对这样的事尤为反感，其实他心底深处，未必就厌恶那上高郡王，只是借此事来做一下文章罢了。”
唐伯虎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么，岂不是邓御史到时……”
叶春秋抿抿嘴，随即道：“既然是做文章，就肯定是做全套，陛下表现出了对上高郡王的反感，此时自然也不能立即给上高郡王交代一番，反而需要严词厉色一番，好生敲打，待时候差不多了，才会给宁王一个交代，这个时间，应该有十天半月，至少，在这个时间之内，邓兄是暂时可保无虞的。”
唐伯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下一刻，却又皱眉，一脸忧心地道：“那么十天半月之后呢。”
唐伯虎表现出来对邓健的关心，也令叶春秋不由有些触动，道：“十天半月之后的事不必去考虑，可是这十天半月之内，宁王怕是要坐卧不宁了，你莫要忘了，宁王可是一直都在密谋造反的，本来他们宁王府吃了这样大的亏，原以为陛下必定会对他安抚一番，现在却是突然严词厉色，不但没有为上高郡王做主，反而严厉喝诉，你想想看，宁王会如何呢？”
唐伯虎愣住了，随即他猛地醒悟，不禁道：“我突然明白了。”
叶春秋脸上不由又浮出了笑意，道：“说不准现在那宁王朱宸濠，就已在午门之外候着我们呢，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必是急需得知今日是何缘故触怒到了天子，你等着看吧，他肯定是要打探口风的。”
唐伯虎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本是一介书生，此后漂泊于江湖，虽然成为过入幕之宾，可是第一次是接触到庙堂上的险恶，在这阴差阳错之下，他心里更加忐忑不安起来，却是乖乖地跟着叶春秋，亦步亦趋。
等到了午门，唐伯虎跟在叶春秋的身后而出，抬眸一看，果然发现有车驾在外，那一身尨服的宁王朱宸濠果然是在这里。
叶春秋假作没有看到他，却是率步要上自己的车驾，唐伯虎则是不安地看着宁王，那朱宸濠被朱厚照狠狠训斥一番之后，虽是勃然大怒，心里确实也是不安到了极点。
因为从整件事来看，宁王府都该是占了理的，何况还是一个堂堂郡王，居然被人阉了，按照常理，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一家之主也要好生地安抚一番的，可当今陛下偏偏却是当着自己发了一通脾气，甚至无缘无故地说了满口对不起列祖列宗之类的话，宁王心里诧异到了极点，越是思量，心里越是觉得恐惧起来。
这就令他不得不想，难道，陛下真的知道了一些什么？
或者，是唐伯虎果真在南昌时就掌握了什么证据，而因为自己的疏忽，没有察觉？
否则，怎么可能叶春秋带着唐伯虎去见了陛下，陛下的态度就如此恶劣呢？
若是……若是当真……
他心里往下想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很清楚，一旦唐伯虎果真掌握了什么，而陛下对此也起了疑心，那么接下来，厂卫就要出动了。
若是厂卫调查……
这可是涉及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事啊，于是，满肚子忧虑的他不敢贸然离开，索性在这午门外等着叶春秋和唐伯虎，希望能在他们那里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当见到了叶春秋和唐伯虎，朱宸濠的心里其实气不打一处来，他眼眸一张一合，带着几分怒气，可是这怒气，却又一闪即逝，拼命忍耐着，往前走过去，捋须道：“镇国公，且慢行一步。”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试探
叶春秋带着惯有的笑容，这笑容在当年，可是迷惑了不少人，这个年龄，配上这无害的笑容，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可是在这个时候，这笑容的迷惑能力却是差了许多，身为镇国公，这世上是没有人敢小看的，所以他越是如此，反而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叶春秋驻足，待那朱宸濠走近了，叶春秋便朝他行礼道：“见过宁王殿下。”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才压住了一些火气，他很清楚，当时的时候，叶春秋也在场，几个侍卫都是言之凿凿，说是叶春秋先打了上高郡王。
他早已恨透了叶春秋，只是暂时，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叶春秋的身上。
无论是陛下那儿是不是得了什么风声，还有那个该死的邓健，都是朱宸濠眼下必须知道的问题，所以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虽然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接着，朱宸濠便道：“镇国公，本王有一事不明，何以陛下突然动了震怒，虽说雷霆雨露，向来难料，可是陛下今日格外反常，本王百思不得其解，还请镇国公见教。”
朱宸濠不指望从叶春秋的口中问出一点什么，他只是想要试探叶春秋，但求能从叶春秋的只言片语找出点蛛丝马迹。
叶春秋也是露出了几分笑意，道：“噢，是这样的，理应是陛下听说上高郡王德行不好的缘故吧。”
朱宸濠眯着眼，心里正是在思量叶春秋所说的话。
叶春秋说的是实话，不过越是实话，朱宸濠反而不敢相信。
他本就是心机深沉之人，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么‘可笑’的事？他反而觉得，叶春秋这个家伙，果然藏得很深哪。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心里更是吃惊，便忍不住看向唐伯虎。
对这个当初那有那么点利用价值的幕友，朱宸濠也是早已恨透了。
在朱宸濠的心里，可以说，唐伯虎与叛徒没什么分别，他深深地看着唐伯虎，冷冷一笑道：“唐先生，而今攀了高枝，可喜可贺啊，难得镇国公青睐你，往后可要好生为镇国公效力才是。”
唐伯虎却是正色道：“宁王殿下所言甚是，唐某铭记于心。”
他说的慨然，居然没有先前的惧怕。
这下不禁更令朱宸濠起疑了，唐伯虎现在俨然是叶春秋的心腹般的存在，这唐伯虎，凭什么获得叶春秋的信任呢？
呵……这么看来……真是卖主求荣的狗贼。
朱宸濠干笑一声，道：“噢，似乎唐先生见驾之后，和陛下相谈也是甚欢。”
而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唐伯虎给朱厚照说了什么。
唐伯虎这时踟蹰不言了。
反是叶春秋道：“唐先生大才，谈吐风趣，陛下从唐先生这儿，受益匪浅。”
朱宸濠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这回显得默然无语，接着他拱了拱手，随即告辞而去。
看着朱宸濠转身离开，叶春秋的唇边浮出了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很冷。
旋即，叶春秋也带着唐伯虎上了车。
待关上了车门，唐伯虎脸上的从容便一下子消失了，神色有着不安，幽幽地道：“那宁王……心思深沉……”
还不带唐伯虎说完接下来的话，叶春秋便徐徐道：“他当然心思深沉，正因为心思深沉，才会疑虑不安，你不能将他当做亲王，将他当做一个贼就可以了，任何一个贼，都会担心被人察觉，害怕东窗事发，你抽丝剥茧，将他身上的尊贵身份剥离出来，便能看出他真正的底细，方才我们故意敷衍，显然他并不轻松，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我们，却是他了。”
唐伯虎这才感觉松了口气，点点头，觉得叶春秋很有道理，可又想，将堂堂的宁王殿下当做是贼，这……
唐伯虎不由道：“那么，镇国公，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
叶春秋眯着眼，似乎在细思，过了一会，淡淡道：“去找一个人，找到这个人之后，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一切，似乎都在叶春秋的步骤下进行，可令唐伯虎狐疑的却是，镇国公到底想要做什么呢？他想问，却又怕自己话多，令叶春秋不喜。
不过唐伯虎依旧深深的觉得，跟着叶春秋，使他很有安全感，因为自己无需有其他的考虑，只需按着他所说的去做就好了。
当年还是解元的时候，唐伯虎很期待自己将来登科之后，位列庙堂，读书人总是会有幻想，总觉得等自己做了官，就能悬壶济世之类。
到了后来，他命运蹉跎，与那一直希望触及的位置遥不可及，心里甚至极端不甘。
可是现在，当他阴差阳错地真正接触到了这个圈子，他却感觉自己简直弱爆了，简直就是渣渣一般的存在。
他甚至想象过，若是他当年真的登科，莫说做什么治国平天下，怕是要嘛随波逐流，要嘛就被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们啃得渣都不剩。
此时，他不由小心翼翼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见叶春秋在沙发上阖目养神，一脸淡定从容之色，唐伯虎不禁想，那么这位镇国公呢？这镇国公小小年纪，却从这里头杀出来，脱颖而出，现在瞧他的气度，哪里像是少年，分明是一只潜伏在海中的毒龙，又像是一个举重若轻的棋手。
哎……可以说，他连个少年都不如啊，人生失败若此……
唐伯虎不禁有几分惆怅，只能默默地吁了口气。
马车到了一处华宅，才是停下来，叶春秋先是落车。
这华宅的门子见了叶春秋，显得有几分错愕，却还是连忙迎了叶春秋进去。
唐伯虎硬着头皮尾随叶春秋的身后，直至到了一处小厅，唐伯虎忍不住打量这里的装饰，这装饰，分明有一股暴发户的气息扑面而来，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比如这小厅吧，虽然也挂着书画，可是寻常人悬挂书画，大抵还是颇有节制的，或者，将自己所喜爱的书画悬挂上去，可是这里的主人，显然并不在乎这个。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唯一的办法
只见这个小厅，琳琅满目地悬挂了许多的书画，就像是将这小厅当做了自己书画铺子一样，最可笑的却是，这里头隶书、草书、楷书都有，显得十分凌乱。
一看……就是个穷的只剩下钱的土豪啊。
待叶春秋和唐伯虎在这小厅里坐下，有下人给他们送了茶来。
唐伯虎坐下，学着叶春秋的样子，淡定地喝起茶来。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就在唐伯虎感觉到不安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叫喊声：“春秋，春秋……”
声音很高亢，带着几分焦灼，人一进来，便看到了一身钦赐的飞鱼服，腰间是一柄绣春刀，他生得很丑，满脸的络腮胡子。
此人进来之后，见到叶春秋，便焦急地道：“诏狱那儿有了新消息，哎，本还想去寻你，想不到今日你却是寻到了我这里来了，现在厂卫这儿，动向不同了，听说陛下狠狠地训斥了宁王一顿，那刘瑾素来是见风使舵的，便立即下了令，让诏狱这儿好生招待老邓，老邓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可好了不少了。”
来人乃是钱谦，钱谦面露出几分喜色，他其实也为邓健没少忧心，虽然他们平日交际不多，可往日也算是共患难过，总也有一些交情，原本以为邓健死定了，他正愁着呢，想不到剧情还发生了反转。
下头的人就是这样的，尤其是那些厂卫，完全就是陛下的私奴，一开始听说邓健把上高郡王阉了，这老邓在牢里的待遇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
钱谦虽然也属于锦衣卫，可因为这件案子直接是内行厂接了手的，他是完全使不上力，拼命地打点，才得到一些消息，说是邓健在詔狱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虽没有性命之危，却是受了不少拷打。
而今日却透出了好消息，刘瑾竟然不但让内厂那儿给邓健换了一个干净的牢房，还派人进去给他治伤了。
想到这位硬气的老邓，钱谦就忍不住露出几分无奈，道：“这家伙，倒也是真够硬的，昨日被打了个半死，他偏偏只是笑，还念诗呢，嗯，叫什么来着，噢，好似是春秋从前念过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个家伙，真是不改本性啊，若不是兄弟，真不愿理他。”
叶春秋笑呵呵的道：“好了，不要说狱中的事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厂卫里头，有什么动向？”
钱谦便道：“说来也是可笑，现在锦衣卫，简直就是形同虚设，大小的事，几乎是内行厂做主，我这锦衣卫佥事，一丁点用都没有，刘瑾这厮，真是不要脸，蚊子大的一点权柄，他也不放过，哎……现在我只能打探一些消息，有些消息还未必准确，都是内行厂那儿……”
叶春秋呷了口茶，想了想，道：“无妨，厂卫里的事，你不必管了。”
“不管了？”钱谦很是惊讶，显然对叶春秋话感到不明所以，不禁道：“这是什么道理，怎么能不管？邓健还在牢里呢。”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守着牢里没有用，陛下既然训斥了宁王，对于厂卫来说，这就是风向，风向都已经变了，他们不敢将邓兄如何的，多半，那刘瑾对邓健，会比我们还要上心呢，可是……邓兄所犯的，必定是死罪，他是你我的朋友，想要救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逼宁王谋反。”
逼宁王谋反？
像是没反应过来叶春秋这话里的意思，钱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随即打了个冷颤，道：“宁王……”
叶春秋看出钱谦的忧色，却是自顾自的地接着道：“我说的是，在这半月之内，逼迫宁王谋反，只有他真真切切的谋反了，邓兄的所犯下的事，就都会变成顺理成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可若是宁王一日不反，这邓兄砍了上高郡王，他就死定了。对于我们来说，邓兄不能死，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要想尽一切的办法，采取一切的手段，让那宁王反起来。”
钱谦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却是有些眩晕，可是……
卧槽，春秋，你特么的逗我呢，这就是你的营救之策？
便连唐伯虎也觉得很是不靠谱，怎么想这件事，怎么都不觉得……叶春秋简直是疯了啊。
这个节骨眼，宁王怎么还会反呢，他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怎么反？即便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可也绝不会……
叶春秋却显得很认真，事实上，这也是叶春秋所想到唯一的办法，时间太仓促了，陛下乃至于朝廷不可能为了一个邓健，而使诸侯王们寒心，现在朱厚照虽然在敲打宁王，可并不代表，他能抵住这个压力，何况，这本就是邓健犯下了滔天大罪，所以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
而想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宁王谋反。
叶春秋正色道：“他不反，邓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在叶某人的眼中，邓兄不但是值得敬佩之人，于叶春秋来说，也是兄弟之情，事到如今，若是他死了，你我即便贵为王候，又有什么意义？这件事很重要，参与者不能太多，只限于今日我们三人知道，钱老哥，别人怎么看你，我不计较，你做了陛下的义子，可在我心里，依然还是那个钱老哥，我们也不说虚的，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这并非是拜托你，而是你应做的事，当初我们三人来到了京师，现在我们三人缺一不可，你明白了吗？”
钱谦虽觉得叶春秋有些不太靠谱，至少他认为时间太过紧迫，可是仔细一想，叶春秋所说的没有错，现在，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于是他只得道：“好，我该做什么，你尽管放话就是，你说得对，这本就不是春秋拜托我，是我姓钱的该做的事，我今日在这儿交个底吧，我和人交朋友，就从没有吃过亏，可是自从认识了邓健，我……我……我他娘的尽做赔本的买卖，可有什么法子呢，老子也是就他娘的佩服这个家伙，有时恨不得掐死他，有时还得甘愿去为他赴汤蹈火。”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敲山震虎
钱谦话糙理不糙，虽然言语粗俗了一些，却很能引起叶春秋的精神共鸣。
唐伯虎而今成了叶春秋的小尾巴，不过这小尾巴总是会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
有些事，叶春秋没有跟他说透，所以当叶春秋嘱咐钱谦这几日放下手中的事，去鸿胪寺那儿打探的时候，唐伯虎又开始心里琢磨起来。
不对劲呢！
确实是很不对劲，锦衣卫现在也没什么权柄，何况，就算是去宁王那儿打探，能打探出什么呢？宁王密谋的地方是在南昌，想在鸿胪寺发现出点什么，怕是比登天还难。
可叶春秋告别了钱谦，便直接动身回到了叶府。
此时天已黑了，到了门前，叶家一盏盏的灯笼点起，宛如繁星，叶春秋看着那悬挂起的灯笼，神情显出了几分落寞。
就在不久前，一个傻瓜还为那悬挂着的灯笼跟他纠结了老半天呢！
当时邓健那气愤不已的表情，似乎还在眼前，只是现在此人现在已经身在牢狱之中，经过了他们的努力，虽然邓健现在在牢中的境况好过了一些，可是叶春秋知道，真正的为难还没有过去。
现在只有那么一个办法能让邓健可以完全脱险，可又谈何容易？
但是……即使不容易，他也要将邓健非救出来不可。
只因……大概在这个世界上，他估计很难再找到一个像邓健“傻”得那么纯粹的人了吧！
这样的稀有动物，还是继续好好活着的好。
叶春秋站在门口上停顿了半刻，唐伯虎随着叶春秋的目光，也看向那悬挂着的灯笼，只是好半晌，他也没能从那灯笼和叶春秋的神色读出些什么。
却听叶春秋突然叫了门子，道：“撤下一些不必要的灯笼吧。”
门子顿时惊道：“呀，公爷，老太公说，咱们叶家，现在身份不同了……是……是……是……”
门子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看着叶春秋略带几分严厉的目光，门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不敢再怠慢了。
等进了府里，叶春秋便与唐伯虎分道扬镳，唐伯虎直接回到自己的房中睡去，他心里依然还有心事，所以睡得浅，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大抵都是邓健死了，化作了冤死鬼，要掐他脖子；又或者是宁王谋反成功，定鼎天下，再或者，自己变成了一头猪，然后快乐地天天吃啊吃，睡啊睡。
这样的梦也有，奇哉怪也。
谁知到了夜半三更，他的卧房却是传出亮光，唐伯虎吓了一跳，已被惊醒，便看榻前一个模糊的影子，唐伯虎正要惊叫，却在此时，一个声音道：“是我。”
唐伯虎定眼一看，不是叶春秋是谁？
他长出了一口气，期期艾艾地道：“镇国公，这深更半夜的，你何以……”
仔细一看，只见叶春秋竟是穿得整整齐齐的，正背着手，抿嘴道：“起来吧，今夜还有事做。”
“啊……好，好的。”唐伯虎不明所以，却是安安分分地听从叶春秋的话。
自从认识了叶春秋，唐伯虎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是有点儿‘荒唐’，他连忙穿了衣，叶春秋已是开门，消失在夜雾之中。
外头很冷，唐伯虎不禁打了个哆嗦，急急忙忙地快步跟了出去。
叶家外头，已经停好了仙鹤车车，叶春秋率先登车上去，唐伯虎便紧随其后，也上车去。
马车随即动了，这马车的前头，悬着玻璃罩的马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车轱辘在清冷的长街里徐徐而动，足足走了小半时辰，马车在一处巷子里停了，叶春秋则身陷沙发之中，阖目养神。
这儿，像是在鸿胪寺附近，唐伯虎掀开了车床的帘子，借着马灯微弱的光线，隐约地看出了一点端倪。
过不多时，便有人气喘吁吁而来，正是钱谦。
钱谦很不客气地进了车里，叶春秋依旧还是坐在沙发这儿，唐伯虎却被钱谦壮硕的身子挤到了一边。
钱谦是个粗人，口里嘟囔道：“让让，让让，春秋，人已经布置好了。”
叶春秋颌首：“有多少人手？”
“不敢多带，都是自家的兄弟，十几个人罢了，其他人信不过。”钱谦睁着熊猫眼，一副疲惫的样子。
叶春秋点头道：“鸿胪寺里头，有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一早就熄了灯，我现在挺担心的，这宁王可没少给刘瑾送礼呢，你说我们故布疑阵，当真有用吗？他若是派人去寻刘瑾打听，岂不是……”
叶春秋摇头道：“不会，宁王现在便如那惊弓之鸟，说直接一些，他就是一个贼，是贼就会心虚，现在鸿胪寺外头有锦衣卫出没，他第一反应，理应就是认为即将东窗事发；即便他去刘瑾那儿打听，若是在平时，刘瑾得了他的好处，自然会和他沆瀣一气，可是刘瑾太聪明了，昨儿陛下突然训斥了宁王父子一通，这在刘瑾看来，便是风向变了，这个时候，他还敢和宁王勾结吗？只怕巴不得离宁王越远越好，最好从此再无关系；何况，你带着人在这附近打探，刘瑾能保证这不是陛下私下的授意吗？刘瑾这个人，但凡牵涉到了陛下，就会变得极为谨慎，他会以为是陛下绕过了内行厂，直接调查宁王，反而心里会不安呢，哪里有闲工夫和宁王掺和？”
“高明啊，就怕这朱宸濠那老屁股能沉得住气。”
钱谦还是有些担心，时间太紧迫了。
叶春秋又摇了摇头，道：“我方才就说了，你不要将他当做藩王看待，将他看做是贼就可以了，做贼就会心虚。”
唐伯虎在旁听着，终于明白了一些眉目，原来这镇国公是在玩敲山震虎的把戏……
过不多时，有锦衣卫来报：“有人出来了，是数十个宁王府的近卫，他们假作是醉酒，在这附近游荡。”
叶春秋已下了车，却是伸了个懒腰，道：“鸿胪寺里的宁王呢？”
这校尉道：“住处依然是黑灯瞎火……”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格杀勿论
听了那校尉的汇报，叶春秋反而呵呵一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道：“他不是沉得住气，他是吓住了，心里正不踏实，可又不敢显出自己受了惊吓，多半这个时候，他还在黑灯瞎火的地方颤栗不安呢，他命了这些侍卫假作醉酒出来游荡，便是想来探探风的。”
“那么……”钱谦意味不明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淡淡道：“今夜，我特命了二十个镇国新军潜入了城中，既然宁王想要探一探风，那么……”叶春秋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幽光，他看向清冷长街的尽头，犹如一尊石像，而后从嘴缝里徐徐吐出了四个字：“格杀勿论！”
……
数十个醉汉，在这鸿胪寺外游荡，这些人一口的南昌口音，偶尔，低声笑着。
只是为首的姜武却是手心捏了一把汗，鸿胪寺的附近，竟是出现了厂卫。
他乃是宁王殿下的心腹，宁王殿下得知此事的时候，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先是唐伯虎和叶春秋去见了陛下，接着陛下震怒，再之后，宁王殿下在京师结交的一些贵人也开始态度模棱两可，现在又出现了厂卫，种种迹象，似乎都已经预示了什么。
上高郡王现在身受重伤，而宁王现在又在京师中，这里距离南昌太远了，一旦当真东窗事发，那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受了宁王的吩咐，姜武带着人出来，走过附近一条条清冷的街巷，这里都是空无一人，只是自幼习武的姜武，却总是能感觉到在这夜雾的深处，似乎总有一双双的眼睛在盯着他们，在夜黑风高下，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又过了一条街巷，依然空无一人，可是不安，却是愈来愈强烈起来。
猛地，在这长街的尽头，一辆车马突然自一边的小巷蹿出，马车一横，便将这长街堵死了。
数十个‘醉汉’一惊，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正待要回头，他们身后的一处小巷，亦是突然蹿出了数辆车马。
这显然是某种特制的车辆，车身裹了一层铁甲，马车的车身，也显得宽大，这是专门的运兵车，装有护甲，里头没有沙发之类的装饰，装饰一个个固定于车中的小凳，一车运载十人，同时可以运载一些必要的粮草和装备，护甲虽然不厚，却也足以应付平常的突然状况。
因为是载重车改装，所以谈不上任何舒适性。
前后数辆车，一动不动。
姜武后脊有些发凉，暗暗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旋即道：“是什么人，敢堵大爷们的路。”
马车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倒是在身后，先是出现的那辆仙鹤车里却是下来了一人。
来人正是叶春秋，唐伯虎也是战战兢兢地跟着叶春秋下车，那姜武，他是认得的，于是他连忙到了叶春秋的身后，低声道：“此人乃是宁王的心腹，刀法不俗，历来受宁王殿下的青睐。”
叶春秋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徐徐地朝着那些‘醉汉’的方向而去。
而他这一动，前后马车里立即有了动静，一个个人影从车中跳出来，数十个镇国新军官兵俱都持着钢矛，下车之后，前后的镇国新军立即整队，他们铁塔一般壮硕的身材，撑起了身上的钢铁铠甲。
认真看去，他们犹如幽暗中的死神，立即列成一列，钢矛整齐划一的双手撑向前，全身包裹，只有一双眼睛，冷漠地看向对方。
宁王的护卫们顿时感觉到不太妙了，许多人纷纷拔刀而起。
姜武看着前头，各自是十人，加上那叶春秋，也不过二十一人，人数上，自己并没有弱势，何况，这里就靠近鸿胪寺，只要这里一有动静，里头的护卫就可以随时救援。
这总算是给了姜武一点的安慰，心里也稍稍地安了一些。
接着，夜空之中，他发出了长啸。
而叶春秋步伐已经加快，他的长剑已是出鞘，却是自口中喊出一个字：“杀！”
杀字铿锵有力，不带有一丝拖泥带水。
咔咔……咔咔……
铁靴踩在街上，二十个新军士兵自前后开始整齐划一地前行。
只是……显然，姜武故意大吼，就是为了惊动了不远处的鸿胪寺，鸿胪寺里，已是亮起了一盏盏的灯火。
姜武这才感到心里松了一些，里头的人，应当已经得到了示警，半炷香，甚至可能连半炷香都不需要，驰援的人就会立即抵达，到了那时……
此时，他冷冷一笑道：“哼，敢来找死？大家不必惊慌，我们人多，咱们的兄弟，也很快就会赶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啥他娘的。”
众人也明白了姜武的意图，街市精神一振，却不急着冲杀，而是结阵静候。
前后的镇国新军生员步伐有条不紊，依旧保持着长队夹击而来。
黑暗中，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只有说不清的冷静，他们没有热血，没有愤怒，目光依旧清澈，却没有充血，布出什么血丝。
无数次的鏖战，一次次的凯旋，还有无休止的操练，早已使他们对于这种事用了最平常的心去看待。
他们一齐迈步，脚步响亮，又有节奏，每一个人，都是踏着步伐，他们唯一的情绪波动，多半只是因为和他们一起的叶春秋，许多人第一次距离恩师如此之近，他们能感受到恩师身上所迸发的力量。
叶春秋面无表情，脚步沉稳而淡然，显然，对于他们来说，时间是不多的，鸿胪寺里已经鼎沸起来，显然随时有可能有大量人赶到这里。
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叶春秋却显得并不急躁。
身前的镇国新军生员，已是如一条直线，并列着挺着钢矛，猛地杀入了敌阵。
没有叫嚣，没有喊杀，十根钢矛，矛尖闪着幽光，接着一声低喝：“准备！”
想到很快就有赶过来，姜武的信心多了不少，他暴喝一声道：“是什么人，报上名号，准备迎敌，迎敌！”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杀无赦
只可惜姜武还是失策了，因为当钢矛一齐扎过来的时候，他竟发现，他的个人勇武，竟是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更可笑的是，数十人之中，几人皆被钢矛扎了个窟窿，顿时倒地，其余人虽想反抗，面对这矛阵，竟是无从下手。
他们不得不后退，而他们的身后，又是矛阵一齐刺杀而来，在这长夜里，只听那低吼的声音：“刺！”
于是十根钢矛犹如毒龙一般的刺出，身后又是几人倒在血泊之中。
突然之间，姜武诸人竟有些慌乱起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平淡无奇的枪阵，竟令他们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每一次钢矛狠狠刺出，他们不得不后退，挤作一团，他们的刀剑，此时竟是没有半分的作用，虽是数十个人宁王的护卫，不少人颇为勇武，可是他们不过是一个个的人，而相比于这些镇国新军生员，他们虽是二十人，可是合二十人为一，他们经验纯熟，且力大无穷，狠狠的刺出，钢矛带着破空之力，穿透眼前的一切。
姜武等人很快便被逼到了墙角，只是可惜，这更令他们走上了一条死路。
当这包围越来越紧，每一次刺杀，便有人倒下，眼看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姜武暴怒，舞着长刀，想要破开矛阵。
可是当那一排钢矛再次迎面刺来，他又不甘心地躲避起来，等那钢矛收起，他以为看到了机会，本欲要趁势杀出，却发现这钢矛虽收，却依旧是一排排地挡在了面前。
姜武自幼习武，性情也算刚烈，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发出哀嚎倒下，心中又怒又悲，眼中冒出了刺眼的血丝，仇视着那些手拿钢矛之人。
下一刻，姜武猛地将腿朝后墙一蹬，趁着这巨大的反力，身子竟是离地而起，而恰在这时，矛阵收起，竟使他腾空越过矛阵，他心中大喜，心知只要在这矛阵上破了缺口，就有生机，于是手中长刀一翻，自天而降，朝着镇国新军生员天灵盖的方位猛地砍去。
这一击，可谓是迅敏到了极点，发挥了姜武一身所长，那钢刀在半空划过一个银狐，狠狠地斩在一个镇国新军生员的头盔上。
铿锵一声……
一声清脆的响声，姜武却是猛地一惊，顿时感觉不妙了。
这绝不是破甲入肉的声音，可问题在于，他并非没有遇到过钢盔，按照以往的经验，往往这样的近距离的格杀，想要破甲，虽不至于轻而易举，可对他来说，却是足够了。
偏偏他的长刀和对方的头盔猛地碰触，只是溅出了几抹亮眼的火花，那人虽是被这钢刀狠狠的敲打，身子一晃，脑子似是有所震荡，因此脚步打了趔趄，却显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反而是姜武手中的钢刀，竟是卷刃了。
而在这时，却是无人理会他，依旧还是那一句刺，接着钢矛再次刺出，将姜武身后的同伴杀得惨呼连连。
姜武看着此情此景，已是胆寒万分，他也不是一个脑袋榆木之人，经过了刚才的深刻试验，便明白，继续恋战，他完全占不了上风，甚至有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交代在这里了。
姜武再无心再战，拔腿便要逃，只是他刚刚落地，正待要动身，猛地，一柄剑在月色下划过一道黑影，竟如鬼魅一般朝他射来。
没错，姜武这一次面对的不是刺，而是射，因为只有射，才会有这样的快，才会犹如闪电一般。
姜武自认自己还算迅敏，可是在这剑面前，竟是觉得自己显得手脚笨拙无比，他眼前一花，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长剑即狠狠射过了他的咽喉。
一剑封喉。
滴滴答答的血，自他的喉头滴淌下来。
姜武整个人不动了，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剑的主人，剑的主人此时反而显得非常的不急不躁，一剑刺破之后，却如悠闲自在的散人一般，缓缓地抽拉回他的破虏剑。
呃啊……在这个抽拉的过程里，才是让姜武感觉到了痛，这种令人颤栗的疼痛，令姜武疯了一般想要捂住自己的咽喉，当长剑离开了他的咽喉，一股血箭也自他的喉头溅出，他最后不甘心地看了剑的主人一眼，只见这风度翩翩的少年，在月色下显得尤其的俊秀，只是这俊秀的面庞上，所表现出来的儒雅和洒脱，却令姜武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呢？一个轻描淡写杀人的人，一个将长剑送入你的咽喉，可是他的目中不见任何的血色，真正令他觉得可怖的是，那双眸子，依然神采奕奕，依然清澈透亮，仿佛他并非是在杀人，而是在踏青，是在行书，是在诵读经文。
长剑收鞘的同时，最后一个侍卫，也被杀了个干净，地上只留下了一地的尸首，还有刺鼻的血迹。
而这一切，不过是转眼之间，只是转眼之间，这些活物就成了一堆烂泥。
叶春秋从容地收鞘，这里很安静，安静到了极点，叶春秋面无表情地踏着步子，徐徐朝他的仙鹤车走去，接着平静地吩咐道：“立即收拾，撤。”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所有的尸首全部被迅速地搬走，紧接着马车开始动了，哒哒哒的驶向夜雾，除了一摊摊的血水，这里竟是没有半分曾经厮杀的痕迹。
当一队队的宁王护卫和鸿胪寺的差役提着灯笼来道的时候，竟是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为首的一个侍卫蹲下，摸起一把泥土放在鼻下，一股血腥味使他几乎要呕吐，他不禁毛骨悚然，他可以想象得到，姜武数十人，完了。
而更可怕的却是，只是短短半炷香都不到，不，从他们开始发出呼救，到自己赶来，不过是片刻之间，而后这里便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可是那些透着刺鼻血腥味的泥土，却是在诉说着一切。
只是……这片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背水一战
这个为首的侍卫像是在沉思，随即脸色蜡黄，倒是那鸿胪寺的一个差役上前道：“咦，这儿的泥土，怎的是红的？明明方才听到在这个方向有呼救声，怎么现在……”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为首的侍卫首领连忙道，而后长身而起，瞪着这差役道：“看来，只是我们刚才听错了，大家打道回府吧，时候不早了，杨炯，这几个兄弟也是辛苦，带着这几个老哥去吃顿好的。”
他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莫名的焦躁，宁王还在那儿等着消息呢，可这件事……有必要大肆张扬吗？
显然，大肆张扬，对于宁王殿下并没有任何好处。
姜武等人，可是有数十之多啊，何况有不少，身手都是不弱，却是在转瞬之间被全歼，这只怕唯有神仙才能做到了，除非……
除非这里早有埋伏，而且这里的敌人，有数百人之众，而且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之士，可问题在于，天子脚下，有谁会有这样的胆子竟是敢在夜间调动数百精锐？除非……
这人不由抬眸，在月色之下，借着微光，他看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紫禁城的方向现在也被一片阴霾和夜雾所包围，显得漆黑一片，可是这人却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难怪……难怪宁王殿下这两日愈发的不安，莫非……这是紫禁城的意思？
可是，他们对姜武等人动手，又是为什么呢？
姜武……姜武……
姜武乃是宁王殿下的心腹，他现在到底是生是死呢？
若是他没死，还活着，那么……
一股凛冽的寒气，自他的心底升起来，若是如此，那么……就真正的糟糕到了极点了，宫中有人夜里调动了军马，而恰恰姜武……
想是往深里想，此人的心里越是焦虑不安，不禁加快了脚步，已没心思管其他了，匆匆地往鸿胪寺方向疾行而去。
等他到了鸿胪寺的一处院落，这里的禁卫更加森严了一些，可是护卫们见了他，竟没有阻拦。
他脚步匆匆地进入院落，在一处阁楼推门而入，阁楼内没有点任何的灯火，他根本无从分辨里头是否有人，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地道：“殿下……事急矣！”
五个字，只有五个字。
可这时，黑暗之中，突然一缕光明透出来，竟是有人推开了阁楼中的窗，这个人影接着堵在了窗台上，一抹月色便洒落进来，将这里的黝黑一下子冲淡了一些。
人影背着手，似是在眺望着窗外的明月，这身躯一动不动，良久良久。
那侍卫首领只好依旧跪在地上，窗台外的冷风越过了人影，飕飕地吹拂在他的身上，地上很冰凉，可是这人却是心如死灰，自己的心情，与这窗台上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呵……”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台前的人终于说话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姜武……已经生死不知了吧，那是那般短的时间，你带着人去驰援，现在居然空手而回，本王就知道凶多吉少了，不得不说，本王还是小看了这个狗皇帝，事到如今，本王还有路走吗？”
这侍卫首领道：“殿下本就是真命天子，当初那燕王朱棣处境未必比殿下要好，照样定鼎天下，殿下何惧之有？只是……殿下该早作打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这侍卫首领的话的刺激，窗台上的人眼底里掠过了一丝勃勃的野心，他贪婪地看着天上的月儿，眼眸里像是沉寂着某种决心，随即道：“你看，这月儿多明亮，可是在这月儿照耀的地方，尽都是我大明的疆土，狗皇帝乃是龙子，本王又何尝不是呢？你下去吧，速做准备。”
“是。”这侍卫首领重重地磕了个头，便旋身消失在了夜雾之中。
“哎……”待那侍卫首领离开后，宁王朱宸濠突然转身，打量着这昏昏暗暗的阁楼，却是叹道：“烨儿，父王这一次，怕是要对不起你了，不过不打紧，等有一日，父王杀入了北京城，自然……”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的目光却是犹如冰箭般锐利……
……
叶春秋的马车还在长街上飞驰着。
而马车里的唐伯虎还处在震惊和不安之中，他亲眼看到了杀人，看到了如此高效的杀人，看到那些杀人的‘凶徒’，在杀戮之后，竟是没有半分的怜悯和反应。就如同车里的镇国公，镇国公坐在沙发上，面上很平静，犹如古井无波。
唐伯虎不由叹口气：“镇国公，其实那姜武人还算……”
“人还算不错？他是条汉子，到了这时候，还舍身搏杀，料来，品行不会太坏的。”叶春秋的回答，令唐伯虎吃惊。
唐伯虎惊愕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依然面上挂着浅笑，他接着道：“可是他跟错人了，他所效命的人，想要谋反，宁王自不量力，他一旦反了，得要祸害多少人，江西会有多少人因他流离失所？会有多少人会因他死伤？唐兄，你知道天道吗？”
“啊……”唐伯虎认真地听着叶春秋的话，却是在听到叶春秋向他问话的时候，不禁愣了一下，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春秋正色道：“大道汤汤，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宁王想要逆天而行，他办不成，他不是当年的文皇帝，他不过是一个愚蠢的野心家罢了，他想要做的事，不能给人带来任何福祉，只会给人带来祸端。”
“而我……我便是顺着天道的一方，我要做的，就是让这宁王露出自己的面目，却是将这损失降到最低最低，姜武是好人，没有错，宁王府里许多人或许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这也没有错，可是唐兄，你要明白，到了这个时候，看问题的角度，再不是一人的好恶了，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我宁愿看着姜武的妻儿为他痛哭流涕，他的亲朋好友为他垂泪，也绝不忍看到自己的心慈手软，而使生灵涂炭，举城皆哭。”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破釜沉舟
唐伯虎沉默了，他不知道叶春秋做的对不对，只是看着叶春秋，竟是不自觉的就流露出了一丝信任，这确实是一种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虽然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可是在内心深底，他就是相信叶春秋所做的。
马车回到了叶家的时候，叶春秋对唐伯虎道：“歇一晚吧，这一两日，就会有眉目了。”
“眉目？什么眉目？”唐伯虎惊诧道。
叶春秋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道：“你等着看就是，宁王势必要做好最后的准备，他肯定会修书给远在南昌的党羽，还有，他也一定会急着想要离开京师，不过……
若是他离不开呢？若是他发现自己被人盯梢了呢？那么，他就少不得要鱼死网破了，趁着朝廷还未真正发现什么。”
说到这里，叶春秋的眼眸显得阴沉起来，又道：“唐兄听说过围城吗？围城讲究的是围三阙一，当你堵住了他所有的路，那么一旦放出了一道口子，他就会将其当做是救命稻草。”
叶春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后才道：“这一棋局，就快收官了啊，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将宁王钉死呢？”
叶春秋的这话岁是看着唐伯虎苏说，却似乎只是在自问，而后背着手，率先进入了深宅大院。
……
在这京师之中，一夜之间，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数十个宁王侍卫被杀的消息不胫而走。
原本宁王府不敢声张，可是消息一出，顿时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浮动。
那可是宁王的护卫啊，宁王的护卫数十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还是死得如此的蹊跷和诡异。
到了正午时分，刘瑾便沉着脸赶到了鸿胪寺。
闹出了这样的大事，这显然是厂卫的失职，而惊惶不安的宁王朱宸濠见到了刘瑾，却是诧异。
刘瑾看到宁王，便道：“陛下对此，甚为关注，昨夜的情形到底为何，能否请宁王殿下细说，咱也好回去给陛下一个交代。”
原是满腔不安的朱宸濠，心里却是错愕了一下，什么？不是宫中……和宫中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宸濠猛地打了个冷战，心里不由慌乱了起来。
按照刘瑾如此说，这并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之前根本是自己风声鹤唳了？而陛下根本没有怀疑到自己，这一切……其实是其他人所为？
是谁呢？朱宸濠惊疑不定，他突然别有深意地看向刘瑾，道：“刘公公，听说镇国新军实力不俗，能以一当百，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刘瑾的眼眸一挑，道：“是呢，怎么？宁王殿下的意思是……”
“定是镇国新军所为，除了镇国新军，还能有谁？”朱宸濠顿时咬牙切齿起来。
此时，朱宸濠猛地又想到自己竟失策了，昨夜因为事急，自己赶紧修书，叫人星夜送去南昌，以做好应变的准备，可是现在看来……
他旋即道：“一定是镇国新军，没有错的，他们……他们竟这样欺负本王，现在烨儿生死不知，本王的亲卫又遭此毒手，本王……本王……恨哪……”
他顿时暴怒，怒不可遏地狠狠握紧了拳头，因为气愤，甚至脸色也显得通红起来。
刘瑾却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是吗？这就挺有意思的了，看来宁王殿下遇到了麻烦呢，啧啧……不过宁王殿下在京师势单力薄，这事儿啊，依着咱看，殿下还得忍着，谁不知道镇国公深得陛下宠幸来着，他若是要针对宁王殿下，宁王殿下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啧啧……宁王殿下还是赶紧去叶家登门谢罪，不，是负荆请罪才好，免得将来给自己惹来什么大祸，殿下，你说对不对呢？咱呀，一向见到了叶春秋，都是捏着鼻子绕路走的，唯恐避之不及啊，好啦，这件事既然如今，咱会继续查的，不过，咱可不敢说能查出什么，你也晓得的，咱只是个奴婢，给人端尿盆子的，有些人，咱可不敢招惹呢，好了，先告辞。”
听着刘瑾阴阳怪气的话，朱宸濠已是气得想吐血，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如临大敌，风声鹤唳，堂堂一个亲王，竟受此屈辱，不禁怒道：“是吗？本王偏偏不信这个邪，这件事，非要有个公论不可。”
刘瑾看着他，语气里有着些嘲弄，道：“是吗，那么宁王殿下可千万要小心了。”
盛怒中的朱宸濠，送走了刘瑾，而此时，想到了前因后果，他虽是愤怒不已，却不禁又有了几分惧怕。
自己已经修书了出去，南昌那边肯定会有所准备，可是现在叶春秋盯着自己，可以说是动惮不得，只怕现在想要逃离京师，也已是不可能了。
除非……除非能将叶春秋除去，只怕除去他，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
朱宸濠眯着眼，沉思了半晌，才猛地道：“来人，将本王的朝服拿来。”
箭在弦上，而今已是不得不发了，今日，就见个真章吧。
……
叶春秋在叶家闲住了一日，反正也是无事，便找了唐伯虎来和自己下棋。
这唐伯虎倒没有叶春秋遇事都能泰然自若的能耐，心里有心事，哪里有心思玩这个？心不在焉地输了几局，更加兴致缺缺了。
他见叶春秋一脸淡定，倒是唯有苦笑。
只是才过了午时，却突然叶家外头出现了许多锦衣校尉，为首来的一个，正是钱谦。
叶家的门子连忙入内通报，叶春秋便带着唐伯虎到了中门。
钱谦铁青着脸，道：“春秋，不太妙了，出事了。”
一听出事，唐伯虎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反而是叶春秋面无表情，镇定地问道：“不知出了什么事？”
钱谦苦着脸道：“一个时辰之前，那宁王竟是带着人到了太庙，还抱着太祖高皇帝的牌位，除此之外，还有那重伤的上高郡王朱厚烨，也被人放在棺材里，抬着过去，数十人哭哭啼啼，哭得是一个死去活来。”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国公之怒
叶春秋的神色依旧很镇定，可是钱谦的心里却是很着急。
还不等叶春秋有话说出，钱谦又道：“那宁王在太庙那里说是要见列祖列宗，说子孙被被欺负至此，已是不能活了，他们在那闹得厉害，疯了似的，太庙外头已是聚满了人，沸沸扬扬的，礼部见兹事体大，立即入宫禀奏了，要人将这宁王父子撤走，这朱宸濠宁死不退，拿着匕首，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扎了一刀，眼看血流不止，他还放言，今日若是不能讨个公道，父子二人，便死在那里。”
说到这里，钱谦脸色的忧色更浓了几分，接着道：“这事儿已闹得满城风雨了，宗令府那儿无能为力，这宁王父子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针对的，就是春秋啊，他们说镇国新军杀了他们的护卫，说那邓健之所以重伤了上高郡王，也是你的主使，这一次，是下了决心要和你拼命了，说也奇怪，昨夜我们的事，这样的隐秘，怎么会泄露出去呢？现在满京师都在盛传是镇国新军杀了宁王的护卫，这可怎么办……”
叶春秋点了点头，随即道：“嗯，那么朝廷现在是什么举动呢？”
钱谦叹口气，道：“还能怎样呢？此事闹出来，京师震动，兹事体大啊，今日恰好又是廷议，事情报去了太和殿，陛下和群臣，亦是忧心不已，你想想看，杀了宁王护卫，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何况，现在那宁王又一副拼了命的架势，说是邓健所为乃是你指使的，你说……这……这宁王终究是亲王啊，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是天潢贵胄，现在他闹了这么一出，朝廷不能坐视不理啊。”
钱谦越是说越是担忧，幽幽地看着叶春秋，语重深长地道：“春秋，你可要小心了，其他人好对付，可这堂堂的王爷，真要来跟你来个鱼死网破，却不是闹着玩的。”
钱谦是真的很担心，停了一下，突然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来，随即又道：“噢，陛下已下旨，命我来请春秋入宫，噢，还有唐伯虎，那宁王，一并连唐伯虎也状告了。”
唐伯虎就在边上，听到钱谦说到陛下也要召见他，他原以为面对这个的时候，自己会害怕的，倒是想不到这个时候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道：“是吗，我唐某人，这辈子人在屋檐之下，唯唯诺诺的过日，今日倒是好了，他要来告，那就告吧，到了这个境地，我还怕什么呢？”
叶春秋倒是不由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唐伯虎一眼，道：“走吧，既然陛下想召，不可怠慢。”
说着，便叫了仙鹤车到府门外，叶春秋和唐伯虎出来，还没有上车，立即被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围住。
若是说唐伯虎真的一点也不怕，却也是假的，看着那些满带肃杀之气的锦衣校尉，他不禁又担心起来，可是当看叶春秋淡然的样子，总算定下了神来，接着便随着叶春秋上了仙鹤车。
车驾直接抵达了午门，谁料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原来那宁王父子也被召至紫禁城，宁王非要抬着棺材进去不可，那上高郡王没死，却躺在棺材里，看起来像是死了一般。
禁卫们不敢做主，自然前去通报，宁王朱宸濠则是一脸暴怒的样子，手里却是死死地抱着一个牌位，牌位上用朱漆写着‘太祖高皇帝之灵’的字眼，这显然是他临时制的，此时他将这个牌位紧紧地搂着，似将它当做自己的护身符。
叶春秋和唐伯虎下了车，在锦衣卫的拱卫下，便要进入午门，那朱宸濠见到了叶春秋，心里直冷笑，却故作疯癫地看着道：“叶春秋，叶春秋，你这小儿……”
几个宦官想要拦他，却没有拦住，朱宸濠手持着太祖高皇帝的灵位，便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待他走得近了，似乎想要用牌位朝叶春秋的头上砸。
叶春秋却是抿嘴一笑，脸色冷静地道：“宁王殿下是想试一试叶某人敢不敢杀人，是吗？”
这一句话，一字字缓缓而出，却给朱宸濠一种别样的意味。
因为眼前这个少年，所表露出来的，实在太冷静了，冷静得有些过份，他微微一愣，却是深深地感觉到这少年方才所说的，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进行恐吓。
他的手便顿住了，定了定心神，狞笑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我之间的账，看来是该算一算了。”
叶春秋嘴角勾起，朝他作揖道：“悉听尊便。”说罢起身，阔步要走。
朱宸濠森森然地道：“是吗？悉听尊便，你以为陛下宠幸你，你就可以在本王面前放肆了？呵……本王的背后是列祖列宗，本王……要碾碎你的骨头，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朱宸濠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叶春秋抿抿嘴，打量了他一眼，本是想走，谁知突然驻足，回头看了朱宸濠一眼，道：“宁王殿下但可以试试看。”
说着，叶春秋便领着唐伯虎慨然入宫。
叶春秋在宫中，绝对属于老油条，他性子虽然温文尔雅，却也有自己的逆鳞。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被这仕途磨平菱角，与人发生冲突的时候，多了去了。
宁王的话不无是威胁的意味，他却反而镇定自若，待到了保和殿，叶春秋正要请见，谁知张永早在这儿候着，一见叶春秋来，便上前，笑呵呵地道：“陛下有旨，镇国公来了，但可以直接入殿觐见，镇国公，请吧。”
叶春秋看这张永笑得如沐春风的样子，也是醉了，这家伙，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叶春秋不急着迈步，却是一脸奇怪地看着张永道：“张公公现在心里一定很开心吧？”
有些事，它不戳破倒好，而一旦戳破，这就令张永的脸上挂不住了，他忙道：“这，胡说，咱……咱……咱只是奉旨行事，这是什么话。”
“噢。”叶春秋只是应了一声，便一脸耐人寻味地信步走上白汉玉的玉阶，朝着保和殿而去。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逆之者亡
陛下已经成熟了许多，所以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太急了，宁王闹得厉害，实在不成，自然有转圜的办法。
所以此时朱厚照抚案，心里却是想着各种的心事，不得不说，这朱宸濠今日所为的确让朱厚照很是头痛，朱厚照和他并没有太多的亲情，因为二人的血缘关系，也不过是从太祖那一辈而已，如今历经数代，只能说是同宗，其实便是连远亲都算不上。
可是宁王的身份，却是最敏感的，亲王倒也罢了，这宁王一系，当初在靖难之中立下汗马功劳，而今他闹成这样，令朱厚照不禁有些恼火，偏偏碰到这种不顾一切之人，朱厚照又是最没有办法的。
百官们早就开始议论纷纷，谁会想到这一大早就闹了这么一出来，这种事，有人欢喜有人忧，不过刘健诸人却是不露声色，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见了叶春秋来，朱厚照这才显得有点不耐烦，便催问道：“宁王还未入宫？”
便有宦官答道：“宁王殿下非要让上高王殿下一道入殿……”
“那就一并叫进来，在这外头让人看笑话吗？”朱厚照恼火地道。
这宦官意有所指地苦着脸道：“可是……上高王殿下行动多有不便。”
朱厚照冷道：“那就抬来。”
这宦官这回不再修饰了，直接道：“他躺在棺材里。”
朱厚照终于想起了不久前就有人来汇报过的事，脸一冷，震怒道：“大胆！他们父子，朕初见了还好，可想不到他们竟如此的不懂事，他们想要做什么，是想要让朕闹笑话？呵……朕成了笑话，他们又成了什么，这是做臣子的样子吗？”
可惜满殿大臣虽然脸色都很是复杂，却是没有一人回话，这令朱厚照不免有些尴尬了，朱厚照眯着眼，突然道：“那就将棺材一并抬来吧，朕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
“陛下……”刘健率先打破了朱厚照的尴尬，觉得让棺材也抬来，实在是太过儿戏，忍不住道：“老臣以为……”
“就这样吧。”显然，朱厚照的好耐心给磨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哈哈，道：“现在闹的笑话已经够多了，朕的脸面都给丢光了。那宁王父子，现在是什么都做得出了，索性，就让他们胡闹吧，朕倒要看看，他们想要入殿来说些什么。”
刘健心里叹口气，看着朱厚照怒气腾腾的样子，还是想要阻止，可是那小宦官看着怒气不浅的朱厚照，却是再不敢耽误，飞快地往外跑去传话。
刘健眼看已经阻止不了，便只好回到班中，沉着脸，与众人耐心等候。
只是在这太和殿内里，窃窃私语之声却是不绝于耳，不少人偷偷地去看叶春秋。
这叶春秋也算是倒霉透了，竟是被一个亲王攀咬上，大明对于藩王，只要不谋反，按照太祖高皇帝给予的礼遇，一向是恩荣有加的，这叶春秋无论如何，终究是外姓，即便陛下想要胳膊肘往外拐，可一旦人家死磕起来，这事儿啊，怎么看着都是比较悬的。
于是过了好半晌，在众目睽睽之下，宁王父子二人终于来了。
只见宁王一身尨服，脸上写满了悲色和冤屈，在他的身后，一副棺材到了殿外，却还是被禁卫挡了，那上高郡王，只能随着那棺材在殿外‘躺着’。
朱宸濠一入殿，就直接地跪下，悲伤欲绝地叫冤道：“求陛下做主啊，老臣有窦娥之冤啊，老臣与陛下乃是同宗，血脉相连，而今蒙太祖高皇帝的恩荫，得以位极人臣，本是天潢贵胄，谁料却是受那叶春秋的侮辱，他指使邓健，几乎杀老臣长子——上高郡王朱厚烨，朱厚烨与陛下乃是兄弟，可是这叶春秋，竟是仗着陛下宠幸，如此任性胡为，将老臣与朱厚烨，如此作践，老臣恳请陛下为老臣做主，请陛下治叶春秋大逆不道之罪，如若不然，老臣索性，不如在太祖灵前，死了干净。”
他说着，却是狠狠地搂紧了手中的太祖高皇帝灵位，接着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就在这里，这个时候，陛下还要维护一个叶春秋吗？叶春秋是什么东西，外姓家奴罢了，陛下若是如此，老臣便索性与太祖高皇帝在此一起粉身碎骨算了，陛下啊……难道臣与陛下这至亲，竟是不如一个区区的叶春秋吗？他有何德，令陛下对他维护如此？”
朱宸濠这一开始就已经先入为主，直接定性了朱厚照袒护叶春秋，接着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更将邓健的事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一副若是叶春秋不死，他便要死的姿态，再加上他捧出了太祖高皇帝的灵位，给朱厚照极大的威慑。
说着，朱宸濠便高高地拱起了太祖高皇帝的牌位，顿时，令殿中君臣有些傻眼了。
显然，谁也想不到，这朱宸濠玩的倒是够大的，竟然捧着灵位入殿。
之前，朱厚照只是想着让朱宸濠少在外丢人现眼，便急着将他诏入宫中，倒是没有想到他会玩这么一出来。
而朱宸濠，虽是说得悲壮，可心里正得意地冷笑着。
他很清楚，今日他的一切所为，是逼迫朱厚照屈服的，祖宗牌位一出，将来朝廷免不了秋后算账，宁王一系，是少不得要被打压了；而他现在的打算，只是想尽办法整垮叶春秋，唯有如此，他才能安然地回到南昌去，等到朝廷想要秋后算账的时候，身在藩地的朱宸濠，已经无惧朝廷了，大不了，反了就是。
朱厚照之前只知道朱宸濠连棺材也抬来了，却不知道他手上还搂着太祖高皇帝的灵位，看着朱宸濠，一时愣神，显然有点转不过弯该如此做了。
却见这时，刘健为首，百官莫不朝着那灵位拜倒，一起道：“臣等拜谒先祖高皇帝。”
整个太和殿，竟是无人站着，连身边的宦官，在犹豫之后，也不得不拜倒。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自取其辱
高高坐着的朱厚照，顿时又是无措，而事实上，他心里已是震怒，开始对宁王还只是反感，现在却已是怒不可遏了，可是……
朱厚照在短暂的呆愣过后，却不得不下了金殿，也朝那灵位拜倒道：“玄孙朱厚照，拜见太祖。”
朱宸濠心里已是得意非常，却是努力收敛住自己的得色，将手上的灵位放在殿中，自己也拜倒，接着便哭诉道：“曾孙朱宸濠不肖，为奸贼所羞辱，玄孙朱厚烨，竟被阉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今厚烨再不能人道，实在有辱祖宗，祖宗若是在天有灵，还望能降下天罚……”
朱厚照本是恭敬地对着那牌位跪下行礼，却还没有等他站起来，便让朱宸濠的话再次给气着了，于是气冲冲地站起来，怒目看着朱宸濠道：“你说叶春秋指使了邓健阉了你的儿子，你有什么证据？”
朱宸濠是早就想到朱厚照会问到这个，怎么没预想想好说辞？立即道：“老臣的护卫，俱都可以作证，当时他们都在场。”
这便是人证了。
在这大殿里的许多人，心里忍不住发寒，甚至不少人担心地看向叶春秋，因为任谁都知道，这一次这宁王不知吃了什么药，这架势，完全就是誓要和叶春秋死磕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和叶春秋死磕，不惜得罪天子，不惜因此有可能为将来惹来灾祸。
朱厚照则是看向叶春秋，脸色凝重地道：“叶爱卿，你来说，宁王所言的果是属实吗？”
自朱宸濠进来后，叶春秋虽也是随着百官对着那太祖高皇帝的灵位行跪拜礼，可是一直都是如一个旁观者，安静地听着朱宸濠全然对他满带攻击的说辞。
直到现在，当朱厚照终于问起了自己，叶春秋这才徐徐而出，接着向朱厚照行了个礼，道：“正德三年，佥都御史王洪，试图污蔑浙江提学何宗师作弊，于是捉拿有关人等，屈打成招，御史邓健恰好在考场监考，亦为人所拿，重刑之下，宁死不屈；正德三年岁末，邓健入京述职，遭遇白莲教之乱，白莲教见他有官身，亦是日夜拷打，身无一片肌肤完好，满身尽化脓疮，白骨森森亦是目力可见，他非但不肯屈服，反而破口痛骂教匪，拷打完了，伤口腐烂，便拿着瓦片，亲手刮去身上腐肉，此后，他屡屡上书弹劾，甚至陛下若有不端的举动，他亦是动辄破口大骂，天下御史，几人可以做到他这般？似这样的人，宁王殿下口称臣下指使他云云，呵……”叶春秋说到这里，轻蔑一笑，道：“我与邓御史，私交匪浅没有错，我敬仰他的为人也没有错，可是宁王殿下竟说指使二字，不觉得可笑吗？”
满殿肃然。
说起邓健的大名，这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这绝对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若是看过他履历的人，保准要心里发毛，因为邓御史的历史，就是一布恐怖片，若是这时代当真可以摄影，那么无疑邓御史和贞子没有任何分别。
无数次的拷打，无数次的死去活来，甚至身上的腐肉生出了蛆虫，宁可用瓦片去磨着自己的筋膜和骨头，可不愿屈服，还有那蓬头垢面，几乎半死之下，竟还骂声不绝。
叶春秋这一番话的提醒，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呢，邓健会听人指使吗？呵……这世上能使唤他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呢！就算面对的人是天子，一旦他认为天子有过失，也会毫不犹豫地指摘出来，从不给人留半分的情面。那么……
就算叶春秋与他有些情分，可这样一个硬骨之人，叶春秋是何德何能，让一个从不肯屈服于人的人，去听从他的指使？
叶春秋看了一眼众大臣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这番话的分量，此时抬眸，声音愈发的洪亮道：“邓健刺上高郡王，乃是为了自己的私念。”
私念？
所有人惊愕地盯着叶春秋，虽是大家都了解邓健的硬脾气，可是很显然，这话令大家不解了。
大家对邓健的了解，大多是觉得此人实在过于公正无私，完全不给人任何的情面可言，这甚至到了让人受不了的地步。
这种人，纯属一只蟑螂，见了就让人烦躁。
叶春秋则是继续道：“邓御史之私，在于他心系百姓，宁王父子，历来图谋不轨，他不忍心生灵涂炭，这才引发了他的私念，宁愿舍身，也要诛上高郡王，现在宁王殿下，却是指鹿为马，奢谈他是受我指使，好，叶春秋无话可说，只是，今日这朝堂之上，没有一人是瞎子、聋子，今日在朝的诸公，是相信宁王殿下，还是相信邓御史，自会有公评，宁王殿下想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好了。”
这一番话，说得竟是令朱宸濠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群之中顿时又是沸腾。
朱宸濠不傻，他能看出，不少大臣都在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更有甚者，嘴唇轻动，似在指责什么。
事实上，没有人喜欢邓健，在这满朝文武里，只怕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真正让他们拿出自己的良心，来评论邓健是不是一个会被人指使，或者藏有什么私心的人，怕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在宁王这边。
公道自在人心！
看着众人的神色反应，朱宸濠一惊，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失策了。
其实对于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朱宸濠没有太多地放在眼里，他一直居住在南昌，虽是时刻注意着朝局，可是并没有听说多少邓健的事迹，便怎么也料不到邓健竟还有那么多的‘光辉事迹’。
现在叶春秋突然反诘，令他脸上更冷，尤其是在他抬眸偷偷去看朱厚照的时候，却见朱厚照恼火地看着他。
显然，连陛下都不相信他的说辞，对那邓健是深信不疑的。
朱宸濠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思量自己现在的境况，心里很清楚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让情况更加的糟糕。
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

第一百二百一十五章 致命一击
朱宸濠不甘心地看着叶春秋，从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的反击，彻底动摇了他的公信力。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一次自己玩得很大，完全是和叶春秋以命搏命，任何一丁点的疏忽，都有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很是不甘地看着叶春秋，沉吟了片刻之后，接着道：“那么姜武诸人呢？姜武诸人是谁杀的？你休要在此抵赖，这姜武数十人，无端端的死了，甚至尸骨无存，呵，在那鸿胪寺外，流着一大滩的血迹，他们尽都是本王的精锐护卫，这些人，怎么说是死就死了？这京师之中，除了镇国新军，谁有如此的能耐，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尽杀姜武诸人，叶春秋，你休要继续狡辩，本王查到就在那一天的半夜深更，你和那唐寅一道出了门，这些，可是有的吗？深更半夜的，你去了哪里？”
朱宸濠现在显然是有些急了，原是设定好的节奏完全被打乱，当许多人带着怀疑和冷漠的眼光看着自己时，朱宸濠心里很是恼火。
面对这样的质问，叶春秋反而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则是冷冷地看着朱宸濠怒道：“你的护卫死了，怎就怪在叶春秋的头上，这是什么道理？你口中所言的，都是胡乱的揣测，难道叶春秋那一夜恰好出去了，就非要和此事有关不可？何况，姜武等人被杀，为何朕事先没有得到禀告？你口口声声说数十个护卫，可这数十个护卫死了，怎的你不立即来叫屈？”
“陛下……”宁王朱宸濠立即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道：“陛下如此质问老臣，为了袒护区区一个外姓人叶春秋，值得吗？不管怎么说，老臣与陛下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陛下却如此偏袒外姓，今日太祖高皇帝之灵就在此，这天下，乃是高皇帝传下来的，看在高皇帝的面上，陛下也不加以收敛一些吗？”
又是高皇帝……
这威胁的意味有够明显的，朱厚照气得要抓狂，他嘴巴张了张，差点气得想要骂上几句，最终还是闭了嘴。
心里纵有万般的怒意，朱厚照也明白此刻不该和朱宸濠纠缠什么。
朱宸濠像是感觉自己捉到了机会，这时抖擞精神，继续质问叶春秋道：“我在南昌，早知京师之中出了一个奸贼，肆意弄权，宗室诸王，莫不争相攀附，老臣乃是高祖嫡亲血脉，怎么肯依附一个外姓？谁知到了这京师，他竟处处刁难，现在老臣已是没有活路了，还望陛下恩准，就让老臣今日死在这高祖灵前，老臣宁死，也不受此辱。”
顿了一下，朱宸濠又道：“更可恶的是，他居然还污蔑老臣谋反，宁王一系，自随文皇帝起兵靖难以来，一向恪守臣道，这百年来，不曾有过缺失，而今受他这样侮辱，老臣……老臣心寒啊。”
说罢，他哭得伤心欲绝，总算是令不少人生出了同情之心。
说起来，其他的事倒也罢了，是人就有好恶，会有争吵，叶春秋你和宁王不对付就不对付嘛，何必要说人家谋反呢？说人谋反，这不是要让人家全家死光吗？人家好歹是亲王，算起来也是你的尊长，你如此说人家，还让人活吗？
朱宸濠看了一眼这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面色突然狞然起来，恶狠狠地看着叶春秋道：“今日这大明，有我没叶春秋，有叶春秋就没有我，陛下不治罪，宁王府内外自请一死，陛下是垂怜宗室之情，还是要包庇一个叶春秋，何去何从，就请陛下自己拿主意吧。”
说罢，朱宸濠死死地抱住太祖高皇帝的灵位，怒气冲冲地看着朱厚照。
如果说之前朱宸濠所做作为是威胁，那么现在这番话，在朱厚照看来，已经触及到他的权威了，朱厚照震怒，脸也气得红了，而文武百官，又是哗然起来。
谁也料不到会是此情此景，闹到而今这个地步。
朱厚照厉声道：“你无端污蔑叶春秋清白，却还要胡闹？王叔，你……”
“陛下……”朱宸濠见朱厚照依旧偏向叶春秋，也是暴怒，只是他面上虽是暴怒的样子，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这样拖延下去，是无法弄死叶春秋的，除非……
他心里默默冷笑，叶春秋啊叶春秋，走到这一步，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朱宸濠突然厉声道：“我乃皇室宗亲，怎可受外姓之辱？今日国家出了奸贼，太祖高皇帝有灵，惩恶锄奸就在今日。”
说着，朱宸濠高高捧起了太祖高皇帝的灵位，便疯了一般，朝着叶春秋的天灵盖砸去。
有高皇帝的灵位在手，朱宸濠一丁点也不惧，而他身为亲王，只要不是触犯什么谋反大罪，便完全不必有其他的担心，所以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大有一副要将叶春秋一击毙命的架势。
叶春秋固然是武功高强，这一点宁王也是深知。
只是宁王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事实上，他自幼就练习武艺，身子强健，这野心勃勃的王爷，习武从未间断，便是想要有朝一日，可以学那文皇帝一般，仗着弓马，带着大军杀入北京城。
所以这一次蓄力一击，又是让人猝不及防，朱宸濠几乎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何况他手里拿着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灵位，叶春秋就算反应过来，想要反击，他敢吗？
朱宸濠面带狞笑，那灵牌狠狠砸下，夹带着劲风，为了掩饰自己，显出自己是鲁莽之举，他甚至口里还在高呼：“今日臣子如此，老臣生无可恋，哈哈……今日便在此除贼……”
这情况又是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所有人惊呆了。
谁也料不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宁王殿下突然‘疯了’。
许多人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呼。
朱厚照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看着那牌子朝向叶春秋的天灵感，猛地打了个冷战。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打爆你
此时，朱厚照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情绪，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他张口，正要向叶春秋示警，可是早已来不及了，于是朱厚照闭上了眼睛，这时心底深处，才升起一团难以遏制的怒火。
可是……一切都还是迟了。
只见那灵牌距离叶春秋的天灵，不过一尺。
朱宸濠眼见要得逞，心中大喜，脸上继续故作疯狂的扭曲。
对他来说，大不了，自己就装疯卖傻而已，之要能除掉叶春秋，自己大可以学文皇帝一样装疯，陛下难道会一丁点也不顾念宗室之情？想必很快，等他杀了这叶春秋，而后就会被遣送回封地幽禁居住，而在南昌，他早有了自己的底蕴，可以说是说一不二，再加上他招募了那无数的奇能异士，到了那时……
想到那些，朱宸濠心里不免得意非常，此时，他的眼里，则是掠夺了一丝狞色。
他现在只要杀死叶春秋……
轰……
一道响声，灵牌应声而碎。
所有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瞪得大大的，眼眸之中皆是惊异之色。
大家原以为，此时叶春秋必死，谁料到，叶春秋的反应更快，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狠狠握拳，接着一拳朝这灵牌狠狠还击。
十年如一日的练习炼体术和剑术，此时的叶春秋，早已是非人一般的存在，任何一丁点细微的动作，都无法躲过他的耳目，他出拳如电，狠狠砸出，灵牌竟是犹如纸扎一般，顿时裂开，在这巨大力量之下，灵牌上的碎木依旧带着劲风，随叶春秋的铁拳继续呼啸，最后只听啪嗒一声。
随即，这一拳，竟是结结实实地又砸在了朱宸濠的脸上。
来不及反应的朱宸濠，呜嗷一声，整个人如风筝一般飞出去，最后狠狠地砸在了殿柱上。
只见朱宸濠的脸上，显得极为精彩，眼睛乌青，颧骨高高肿起，鼻梁塌陷，更可怕的是，那给击碎的灵牌木屑随叶春秋的拳一道而来，竟是生生地嵌入了朱宸濠脸上的皮肉上。
刺眼的血，从许多创口上涌出，朱宸濠狠狠跌落在地后，浑身如散架一般躺着，整张脸，几乎没有了知觉，血污已是令他的面容分辨不清了。
朱宸濠狠狠地喘息，可是接着，却是吐出了一口老血，他感觉浑身上下，无一不痛，整个人如抽风一般，不断地喘息，犹如风箱。
若非朱宸濠自幼练武，身体的素质不错，只怕这一拳，早已令他毙命，而现在，他只恨自己还活着，因为这种遍体的疼痛，令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朱厚照这才张眸，看着这一切，先是不可思议，随即看着在他眼中神勇无比的叶春秋，忍不住手舞足蹈，口里大叫着：“漂亮，漂亮！”
只是朱厚照很快发现，所有人的脸色并不太好看，甚至连叶春秋的岳丈王华，竟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怎么了，见鬼了，这些人就见不得叶春秋好吗？
朱厚照心里有点恼怒。
然后，他才发现无数的人眼睛，竟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已残破的灵牌，没错，太祖高皇帝五个字已经粉碎了，只剩下了之灵二字。
一下子，朱厚照便是再傻，也明白了。
太祖高皇帝的灵位，竟是……毁了。
朱厚照以前爱胡闹，甚至有过许多荒唐的举动，可是依旧有一些东西，无法去触碰。
其中最不能去触碰的，就是祖宗。
祖宗是什么？朱厚照今日为天子，乃是承祖宗之业，身体发肤，尽都来自于祖宗，历朝历代，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对于祖宗，几乎都有一种变态的信仰，宫中的匾额上的四个字便是“敬天法祖”四字。从入门丹陛至乾清宫大殿，其扁皆曰‘敬天法祖’。
祖宗崇拜，乃是一切权利的核心，想当初的时候，文皇帝靖难，一路打到了济南，靖难的军队几乎要破城，只需拿下济南，便可继续南下。
就在这关键的一战之中，文皇帝却是遭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挫败，济南军民，拼死抵抗，靖难的大军，竟是无法破城，可是很快，文皇帝就找到了破城的办法，他命人架设了铁炮，试图借助铁炮，将济南城轰开一个缺口。
可是这时候，城中的守将却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在城墙上，张贴了太祖皇帝的画像。
一张张的画像贴在城上，此时的靖难军马，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前有狼后有虎，若是再不破城，文皇帝极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可是面对太祖的画像，他却不敢命人开炮了，宁愿舍弃济南，也绝不敢命人对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狂轰滥炸。
这……就是所谓的敬天法祖。
明知道对方所作所为臭不要脸，明知道自己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明知只要大炮一响，便可拿下这靖难最重要的据点，可是文皇帝依旧是徒呼奈何，撤兵而去。
而现在……祖宗的灵牌，竟然碎了。
而且是被叶春秋一拳砸碎，这……
朱厚照反应了过来，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后果应该很严重啊……
整个大殿，已是鸦雀无声。
可以说，朱宸濠是无耻的，不只是无耻，而且是无耻之尤，诚如那济南的守将一样，臭不要脸，打仗，你就打仗吧；争吵，你就争吵吧，你他娘的把高皇帝的画像和牌位搬出来做什么？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人家无耻，你就可以轰太祖的画像，也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一拳砸了人家的牌位。
什么事都可以通融和原谅，而唯独这个，却是大忌，不，是禁忌中的禁忌。
可是现在，你真的把太祖的灵牌砸碎了，触及了这不可触及的禁忌，这……
朱厚照本方才还在为叶春秋的神勇喝彩的脸，一下子绷住了，神色十分的复杂。
这下宁王闹得再大，可叶春秋顾忌真的触霉头了，朱厚照感觉很头痛，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为叶春秋收拾这个残局。
心里只想着，不管如何，他都不能让叶春秋有事，这不但是他对叶春秋的私心，而且宁王的所为，令他更不想让宁王得逞。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谋逆大罪
朱宸濠已是被打得七荤八素，几乎是奄奄一息，可是当他的目光看到那灵牌碎片的时候，顿时眼睛亮了。
虽是痛得几欲死去，朱宸濠却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扶着殿柱起来，立即高声道：“死罪，这是死罪，这是万死之罪，太祖高皇帝若是在天有灵，得知叶春秋竟是如此不敬，这……这教他情何以堪？不敬高祖，形同谋逆，陛下也是太祖高皇帝子孙，现在叶春秋如此，理应严惩，请陛下……”
朱厚照的脸色很阴沉，厌恶地看了朱宸濠一眼，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见众臣无一人出来反驳朱宸濠，却是面色发青。
尤其是不少和镇国府有关的大臣和勋贵，更是脸色苍白，他们显然意识到，这一次叶春秋惹的麻烦实在太大了，即便是他们，此时也不敢为叶春秋说话了。
“陛下！”可以说，朱宸濠的心里已经兴高采烈，表面则是怒气冲冲地看着朱厚照，趁热打铁道：“难道到了现在，陛下还要包庇这个贼子吗？叶春秋亲手毁了高祖的灵牌，这就是对祖宗的大不敬，陛下克继大统，俱都是太祖高皇帝手中的继承，陛下如此……”
朱厚照又气又怒，却也有些慌乱，只得看向刘健，道：“刘爱卿怎么看？”
他是希望刘健能为叶春秋说话，从法理上反驳朱宸濠。
刘健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沉重地道：“臣无话可说。”
是呵，他无话可说，因为法祖，乃是儒家的核心思想，若是连祖宗都不敬，陛下何来的法统？所以这时候，刘健不能说话，也无法去辩护。
朱厚照瞪了刘健一眼，心里气闷，只得道：“这是王叔先动的手。”
满殿大臣却多是沉默不言，宁王不对在先，可是并不代表叶春秋砸了灵牌就无罪。
只见朱宸濠此时犹如陷入了癫狂，他恶狠狠地用乌青的眼睛瞪着叶春秋，嘴角咧起。
今日受此奇耻大辱，他所想的，就是如何将叶春秋整死，是以这时，他反而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下场了，他狞然道：“陛下若是不治叶春秋万死之罪，老臣第一个不服，老臣乃是太祖子孙……”
朱厚照震怒，连忙看向叶春秋，道：“叶卿家只是失手，朕看得明明白白。”
“不。”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却是叶春秋声音洪亮地道：“臣弟启禀陛下，这并非是臣弟一时失手。”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看着叶春秋，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惊愕之色。
这个家伙……是疯了吗？
倒是这个时候，不是该想尽办法为自己辩护吗？
不是失手，那就是故意的了，你这是故意砸太祖灵牌，这不是作死吗？
朱宸濠倒也是想不到叶春秋居然会直接承认，他方才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死缠烂打的打算，可叶春秋的反应却是出乎他的意料。叶春秋不是赶紧谢罪，赶紧为自己辩解，偏偏居然认了。
朱厚照则是脸一沉：“这件事……”
“陛下……”叶春秋不但承认自己所作所为，脸上表情依旧镇定自若，他打断了朱厚照的话，正色道：“臣弟这样说，是事出有因。”
他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却令所有人都傻眼了，许多人心里嘀咕，就算是事出有因，也绝不是你能够砸灵牌的理由。
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
就在所有人心绪发杂，神色错愕之间，叶春秋却从怀中抽出了一本书来。
显然，叶春秋是早有准备的，此时，他将书打开，竟是很熟稔地翻到了其中一页，接着道：“陛下和诸公想必知道，这一本书乃是太祖高皇帝四编而成的大诰。”
听了叶春秋的话，所有人便朝那书看去，所谓的大诰，可以理解为太祖高皇帝的祖训，而祖训在历朝历代，与后世的宪法是没有任何分别的，虽然这祖训早已被人束之高阁了，可是当有人在庙堂上拿出来，依然还有它的影响力。
叶春秋正色道：“太祖高皇帝的遗训之中，早有明言：朝无正臣，内有奸逆，诸藩王必举兵征讨，以清君侧；若藩王图谋不轨，窥视国器，上至君臣，下则庶民，勿以朕为念，人人得而诛之。”
叶春秋在此顿了顿，而后才继续道：“这句话，大家可还记得吗？前一句，便是说若是朝廷有奸贼，藩王可以起兵征讨，以清君侧，当初文皇帝，就是奉此遗训，起兵靖难。而这后一句，却是说若是有藩王图谋不轨，天下之人，人人得而诛之，不必因为他是高皇帝的子孙而心有顾忌，陛下，诸公，太祖高皇帝所说的，还不够明白？现在这宁王图谋不轨，有谋篡之心，居心险恶，窥视鼎之轻重，妄图祸国，举着太祖高皇帝的灵牌，竟敢在这太和殿上欲置臣弟于死地，因为他知道，唯有杀了臣弟，方能毁尸灭证，臣弟正是遵从太祖祖训，今日这反王在此，借太祖灵牌相要求，臣弟谨记着太祖所言的勿以其为念，这才愤而反击，还请陛下明察。”
呼……
听罢，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灵牌出来了，现在连大诰都出来了，这叶春秋随身带着一本大诰，卧槽……这家伙，到底是平时总带着一本大诰去装逼呢？还是这一次已经预料到这个情况，故意将此当作护身符了？
谁也猜透不了，只知道这个家伙有时候总是能玩出大家意想不到的新花样。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也有点懵逼了，听着似是挺有道理的，大诰到底写没写这个，他倒是所知不多，不过话说回来，文皇帝确实是举着大诰去靖难的，这是没有错的。
若是祖训如此，那么等于就是叶春秋是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去暴打这臭不要脸的朱宸濠了，至于不小心打坏了灵牌，似乎也可理解，因为……
高皇帝说了，勿以他为念，打了也是白打啊。
不过……
朱厚照总觉得这里头说的虽然有道理，却似乎这番话中，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铁证如山
宁王谋反了吗？没有吧，这种没有实据的事，怎么说得通？
朱宸濠已是暴怒，道：“叶春秋，你这般诋毁本王，你……你……”
朱宸濠说到这里，又呕了一口血。
只要不是铁证，朱宸濠就一丁点都不担心，自己即便意欲谋反，许多事也都是在南昌进行，这里是千里之外的京师，叶春秋拿一些没有影的东西来生事，简直可笑。
许多人也是明白这个道理，心里皆是暗暗摇头，都觉得叶春秋言过其实，叶春秋所说的道理，都是建立在宁王谋反的基础上。
可一个国公就这样在毫无证据之下指责一个藩王谋反，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若是无法信服，那么他这本大诰，也就变成了废纸一张了。
现在的实际情况则是叶春秋毁坏了太祖高皇帝的灵位，毁坏太祖高皇帝灵牌，这是万死之罪。
正在许多人为叶春秋幽幽叹息的时候，谁知叶春秋道：“我若没有证据，如何敢质疑宁王？”
这一句话，又是引起了许多人的错愕。
有证据？
这句话犹如炸弹一般，朱宸濠也是给吓了一惊，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可是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
不会的，叶春秋一定没有证据，这……这怎么可能？
朱宸濠朗声道：“是吗，本王倒是要见识见识，你如何给本王张罗罪名。”
叶春秋看着朱宸濠，眼中显出了令朱宸濠感到刺眼的自信，而叶春秋则是平静地道：“阮国使，你还愣着做什么？”
阮国使三字，令所有人一头雾水。
今日本是大廷议，按理，几乎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还包括了勋贵和国使。
正在这时候，那安南国的国使阮正徐徐而出，拜倒在殿中，道：“下臣安南国阮正，有事禀奏。”
无数双眼睛，都朝这阮正看去，显得一头雾水，这安南国，和宁王有什么关系？
宁王也是愕然，心里已经活络起来，阮正？自己此前并不认识，当然，二人都同住在鸿胪寺里，倒是见过他的面，可也不过是相互点头罢了，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听到了叶春秋说有证据之后，心情顿时开朗起来，看着下头的阮正，抖擞精神道：“阮爱卿，要奏何事？”
阮正恭敬地道：“下臣本是奉王命出使大明，一直在鸿胪寺下榻居住，因而认得了宁王……”
朱宸濠不禁打了个冷战，认得？污蔑，这是污蔑，他想不到叶春秋所谓的铁证，居然是污蔑，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着叶春秋到底掌握了自己什么谋反证据，却是没有想到叶春秋却是在创造证据。
可若是现在他说他跟阮正不认识，却不会有人愿意听。
估计众人只会想，此人是安南国使，为何要无端污蔑你？
阮正继续道：“此后，这宁王便命人与下臣接触，还许诺了下臣许多的好处，却让下臣为他做一件事。”
“何事？”朱厚照随即道，心里倒也是好奇。
阮正道：“宁王让下臣，以安南国的名义为他采购一批军械，其中包括了手雷、步枪、弹药，当时是下臣吃了猪油蒙了心，竟是答应了下来，于是四处寻关系，想以安南国的名义，采购镇国府的军械，下臣寻过镇国公，也曾见过招商局的孙大掌柜，为了施加影响，还曾拜谒过内阁诸公，与兵部的官员，有过交涉，本以为这件事办下来，下臣就可以得到一场富贵，谁料下臣后来细想，猛地想到，宁王乃是一介藩王，要采购这样多的军械有什么用，宁王固然有护卫，可是这些护卫已经足够保护他了，何须假托下臣的名义，去采购这样的火器，下臣左思右想，顿时觉得不安起来，生怕可能惹来弥天大祸，于是连忙将此事禀告了镇国公，镇国公便劝下臣揭发，下臣实是罪该万死，竟是因为贪图好处，而如此糊涂，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下臣如今，自请其罪，肯请皇帝陛下降罪。”
嗡嗡嗡……
满殿哗然，而后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朱宸濠的脸色变了，他立即道：“不，本王没有这么做，他在污蔑本王，是在污蔑。”
只是可惜，这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再听他说了。
因为这不是揭发，而是请罪。
揭发的意思就是，我举报，那个谁谁谁做了什么，我揭发是有功的。
可阮正却是说，我不小心参与了一场可能发生的谋逆，而我曾经作为中间人，差点为这场谋反火上浇油，我现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有万死之罪。
这虽然属于自首，不过一般情况，都免不了要遭受牵连。
谁会吃饱了撑着，将一件没影的事揽在自己的身上呢？他虽是国使，虽是自首，可是势必会引发朝廷对他的震怒，至少也会将其遣返，阮正这个国使，怕是已经当到头了。
而能有资格成为国使入朝，在安南国，绝对属于肥差，阮正放着肥差不要，却被灰溜溜地赶回安南去，他将来即便回到安南，还能立足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怀疑地看向朱宸濠，朱厚照则是目光阴冷，看着朱宸濠浮出了寒意。
朱宸濠百口莫辩，不由愤怒地看着阮正。
恰在这时，刘健出班，道：“陛下，阮正确实拜访过老臣，口称安南想要筹建新军，希望老夫能够代为说项。”
又有一兵部侍郎出来，道：“老臣也曾被安南使节阮正所拜访。”
这都是铁证啊。
朱厚照顿时勃然大怒，若说倭国和安南需要新军，还可以解释其为抵抗外部侵略，毕竟他们是藩屏，可是这宁王需要这么多火器做什么？
宁王的藩地在江西，四面都是大明的州县，他要这些东西，除了谋反，还有什么用？
朱厚照暴跳如雷地道：“朕本来还以为王叔不过是脑子糊涂罢了，谁料到居然还包藏着祸心，王叔，这件事，是不是该好好地解释一二？”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证据确凿
朱宸濠想到自己被污蔑，心里气愤不已，可是刘健等人出来说话，现在朱厚照责问着他的时候，已是吓得脸色铁青。
朱宸濠又气又怕，连忙拜倒在地道：“陛下，陛下，这是他们污蔑老臣，老臣冤枉啊，这……这安南国使和叶春秋，势必是早有勾结，才合谋污蔑老臣，请陛下明鉴啊。何况，老臣与这安南人并不相识，他这样污蔑老臣，老臣……老臣……”
“你以为只有这些吗？”叶春秋突然道。
朱宸濠愣了一下，侧目看着叶春秋。
却听叶春秋继续道：“若只是这个，倒也罢了，宁王殿下可还记得昨夜你往南昌修的一封书信吗？”
这话如一道惊雷，震得朱宸濠不禁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他唯一的漏洞。
猛然之间，他便明白了什么。
没错，那封书信……
原来他以为，叶春秋杀了姜武这些人，要嘛是泄愤，要嘛就是故布疑阵，可是万万想不到，这其实是一个圈套。
昨天夜里，叶春秋袭击了那些护卫，使朱宸濠以为这是朝廷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谋反的事，因而惶惶不安，为了防止变故，给自己留有后手，所以他立即修书，修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自己远在江西的次子高安郡王朱厚炎，为的就是一旦发生什么变故，朱厚炎好在江西立即举起叛旗，随时策应自己，而他则借机立即逃出京师。
省得等到朝廷突然发难的时候，宁王府没有一丁点的准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现在细细思来，他才知道，这根本就是叶春秋故意为之，叶春秋不是真的要逼反他，而是要制造朝廷已经决心对他动手的迹象，使他如惊弓之鸟，而当他以为面对为难，在极度不安之下，修了书信连夜送回南昌，这叶春秋则恰好将这书信劫了。
而就是这封书信……就成了朱宸濠谋反的铁证。
朱宸濠方才还假装出愤慨和委屈，可是现在，他只能一屁股瘫坐地上。
他心乱如麻，料不到自己百密一疏，他又不禁想，自己一向谨慎，那封书信虽然送出，却是极为隐秘，先将书信藏入竹筒，埋入鸿胪寺的地下，而自有鸿胪寺的更夫将其挖出，再夹带出去，接着辗转了最信得过的人，用连厂卫都无法侦知的办法送出，这叶春秋是怎么……
哎……终究……还是输了，就算千防万防，他哪里想到叶春秋还是截住了他的书信。
那封书信里，有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如今那封书信，加上这阮正的‘证词’，可以说，他已是无力回天了。
完了，彻底地完了。
他万万想不到，一向谨慎无比的自己，居然输在叶春秋这么一个少年手里。
此时，朱宸濠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细细想过无数个细节，从一开始陛下莫名其妙的斥责自己，再到自己开始不安，最后姜武等人被围杀，等自己修书，再到今日传出消息，自己来这里大闹，还有这素不相识的阮正突然揭发，这一步步，现在想来，竟都是陷阱，每一处，都暗藏着杀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进入了叶春秋的谋划之中，而他却是像个傻瓜一样，乍惊乍喜。
现在，这封书信，等于是压弯了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朱宸濠环顾左右，看着四周的人，脑子有些眩晕，他看到了满殿不怀好意的文武，看到了那阮正眼里的冷意，看到了叶春秋脸上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仿佛是在嘲笑他傻得可笑，甚至那个一向畏畏缩缩的唐伯虎，躲在叶春秋身后，却似乎也看着他浮出了嘲弄般的表情。
最后，朱宸濠的眼眸触到了朱厚照怒气腾腾的目光，这是天子之怒，朱宸濠心里已绝望到了极点，而后……
朱宸濠突然发出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着冷冷道：“是又如何？当初靖难之时，那朱棣老贼已到了穷途末路，若非是本王的先祖借兵给他，也会有你们的今日？呵……当初那朱棣还曾立誓，说一旦成功，宁王与燕王共治天下，结果如何？结果等那狗贼一旦靖难成功，却立即着手削藩，将本王的先祖赶去了南昌，裁撤了他的护卫，使他最后郁郁而终。这是你们先背信弃义，先言而无信，先无耻之尤。朱厚照小儿，你这样的人尚可以做天子？本王五岁便能通读诗文，十一岁能作诗，文武双全，却要屈居你之下，你我同是太祖子孙，何以有这样的差别？真是可笑之极。”
朱厚照的脸顿时狞然起来，卧槽，还没有人敢这样骂他的，邓健骂他，还懂得修饰一下，这个意欲谋反的老狗，居然直呼他小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认证物证都具在，朱宸濠明白自己再如何辩解都不会有用，自然凛然无惧起来。
看着朱厚照直气得瞪大了眼睛，眼眸中像是升起了浓浓的火焰，他却大笑道：“这是因为你们更加无耻，因为你们无耻，因为你们心狠手辣，因为你们畜生不如，方才窃据了这天下，呵……这天下，本该就是属于本王的先祖的，是属于本王的，本王这是谋反吗？本王只是要取回自己的东西，取回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今日事败，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可又如何，你们这些无耻之尤的东西，迟早有一日，也要被天诛地罚，哈……来吧，无非就是一死而已，你们以为本王当真怕死？不，本王听了先王讲述这些前事开始，就曾暗暗立下决心，迟早有一日，要比你们更加无耻，要夺回属于本王的一切，本王既已下了决心，就从不畏死，恨只恨本王今日不过是被你们这群土鸡瓦狗羞辱而已，来啊，杀了本王，来啊……你若是但凡有一点胆子，今日杀了本王，恰好让人看看，你朱厚照，这朱棣的孽子孽孙，是什么样的人。”
朱厚照甚至是气得发抖，而满朝文武，彻底震惊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世间总有真情在
朱宸濠痛骂之后，心里反而舒服到了极点，这数十年隐藏下来的仇恨，而今一口气说了出来，他看到朱厚照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看着朱厚照颤抖，看到他眼里迸发出来的怒火，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哈哈……哈哈……”朱宸濠继续大笑道：“今日在此，痛斥了你这昏君，本王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一死而已，哈……本王甘愿引颈受戮，来来来，不必客气。”
“你……”朱厚照彻底地怒了，额上青筋曝出，他本就是脾气十分糟糕的人，到了现在，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限，他开始疯了一般在殿中搜寻凶器。
终于在御案上寻了一方砚台，于是一把抓在手里，狰狞而森然地道：“好，朕就遂你的心愿，朕就杀了你，杀了你这老狗，杀了你，定要杀了你。”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从来没有人可以这样对他破口大骂，甚至羞辱他的祖先。
朱厚照已是怒火攻心，他拿着砚台，一步步向朱宸濠走近，口里边道：“来，今日朕非杀了你不可。”
朱宸濠反而笑了，他喜欢看朱厚照这样失态的样子，道：“就你这样的小儿，也堪为人君吗？尽管来吧，死在你这小儿手里，虽是不值，可是见了太祖高皇帝，也好有个说法了，太祖高皇帝一定也是不甘将大统交于你这小儿。”
看着朱宸濠像是疯癫，又像是放肆的嘲讽，朱厚照的眼中是满满的杀意。
朱厚照怒道：“你也配提高皇帝？”
朱厚照说罢，已是要举起砚台，正待要继续疾行几步，这时候，大臣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谢迁眼疾手快，连忙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朱厚照抱住，道：“陛下，陛下……对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人，理应进行会审，明正典刑，现在诛他，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愿？”
众臣亦是纷纷涌上来，有人要劝，有人拜倒，都是道：“陛下何须行匹夫之事？怒则奴矣，无需如此。”
朱厚照眼眶发红，他被人拉扯住，一股气发不出来，口里大叫着：“气煞朕也，气煞朕也！”
朱宸濠见朱厚照如此，笑得更是放肆，道：“果然只是小儿而已，真是教本王失望，本王若为天子，绝不似你这小儿一般。”
这一下子，朱厚照的火气又腾地一下猛地提了起来。
却在这时，有个声音道：“陛下，诸公，且停一停，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声音没有激动，显得出奇的平静，这乱糟糟的保和殿，居然稍稍地安静了一些。
这是叶春秋的声音，从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突然开口，倒是也算得上是及时雨，倒是令朱厚照的努力稍稍地缓和了一些。
朱厚照气喘吁吁地垂手，依然还是怒不可遏的样子，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看向叶春秋。
却见叶春秋脸上带着微笑，显得十分冷静。
叶春秋先是看了朱厚照一眼，忍不住心里摇头，陛下还是没怎么办，这脾气啊……哎……好吧，暂且可以叫他真性情。
可是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宸濠的身上，他看着朱宸濠，抿抿嘴。
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是很理解朱宸濠的，琢磨了一辈子的谋反，每天都在暗自谋划，这种心理上的压力，何其之大？
可以说，在此之前，朱宸濠这辈子都是生活在惶恐之中，可是现在，事情败露了，虽然是失败得一塌糊涂，可又何尝不是解脱呢？何况，他对朱厚照一直怀有恨意，却从不敢羞辱朱厚照，历来在朱厚照面前装孙子，现在总算是做了一回爷们，说出了自己从前不敢说的话，这也算是给他这一次失败，添了一点安慰了。
朱宸濠同样看着叶春秋，深沉而锐利，目露杀机。
叶春秋则是很轻描淡写地上前，然后朝着朱宸濠作揖行了个礼，道：“殿下好。”
三个字，声音很轻，在这安静的大殿上，却令所有人听了个清楚。
这样的知书达理，也算是达到了某种境界了。
众人不禁哑然。
“呵……”朱宸濠的回应，只是一声冷笑。
叶春秋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方才有一件事，春秋忘了相告。现在突然想起，春秋想，是不是该说出来……”
朱宸濠则是大笑道：“一个阿附小儿的小贼，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吧。”
叶春秋张开他的薄唇，然后十分轻描淡写地道：“那个……其实……没有书信……”
这是一段断断续续的话。
若是连起来，一般人也听不太明白。
什么叫那个其实没有书信……
可朱宸濠的眼睛却是瞪圆了，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叶春秋露出了几分淡笑，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意思就是，春秋没有截获到任何书信，宁王殿下很高明，传送书信的手段太厉害了，春秋没有截获到宁王殿下的书信，而方才，其实不过是春秋的猜测而已，哎……谁料到，春秋只是小小试了一些，结果殿下居然反应这样的大，毕竟……事实上，春秋也没什么真凭实据的，只不过觉得宁王的护卫突然被人杀了，按理来说，是肯定会修书的，所以很惭愧，轻易地下了这么个判断，当然，这也要多谢宁王殿下配合得好，若不是宁王殿下口吐真言，春秋毁了太祖皇帝灵牌的事，只怕……说出来真怕殿下笑话，若不是宁王殿下，春秋想必是要遭罪了。”
说着，叶春秋的脸绷紧了，很严肃的样子，深深地朝朱宸濠行礼道：“所以，我想对宁王殿下说一声谢谢。”
叶春秋的样子很真诚，真的很真诚，这分明是由内而外的感激之情，因为从一开始，他确实有点冒险，若是这宁王矢口不认，自己还真的拿朱宸濠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叶春秋之所以敢这样做，实在是有极大的把握，此前叶春秋挖了太多的陷阱，甚至怒砸太祖灵位，也是叶春秋蓄意为之。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断子绝孙
当时的时候，以叶春秋那敏捷能力，其实他完全可以躲过这一击，可是他偏偏，却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法，其实就已经给了宁王巨大的暗示。
你看，我连太祖灵位都敢砸，这是因为我蠢吗？
不是，那是因为我有后招！
当叶春秋先是搬出了安南国使作为人证，接着突然提及了那一封信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给了朱宸濠一个极大的心理暗示。
叶春秋敢做这样的事，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原来从一开始就给他挖了无数的陷阱，人家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才敢触犯这个禁忌，因此，他手里有信，而自己……输了。
因为输了，所以朱宸濠再也不想继续掩饰自己的愤恨情绪，索性放出掩埋在心底许久的狂言。
这就是朱宸濠的逻辑！
可现在，当叶春秋很认真地朝他称谢的时候，朱宸濠的眼睛有点直了。
这尼玛……意思莫非就是，他其实本没有输，结果却是自己特么的作了死？
朱宸濠方才还带着几分豪迈和痛快的心，这时候渐渐有点冷，有点疼。
也就是说，他可以接受一次高智商的失败，比如叶春秋挖了无数个陷阱，比如叶春秋绞尽脑汁，派人截获了他的书信；可是他决不能接受人家只是耍了个小花招，而挖坑把自己埋了的不是叶春秋，却是自己。
叶春秋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真情，那带着感激的样子，于他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就像是告诉着他，自始至终，他都特么的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小丑，什么太祖的子孙，什么天潢贵胄，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这样的蠢，这样的被人当做猴耍，怕是连寇都不如，明明是猪啊我。
朱宸濠一直有着谋逆之心，一个拥有野心的人，又怎么接受得了自己如小丑一个角色？
朱宸濠第一个反应就是猛然摇头，下意识地大声道：“不，不会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所有人惊讶地看着这个早就被叶春秋打成了猪头的朱宸濠，方才他表现出来的豪情万丈，还有那带着必死决心的悲情，现在，他却像是一个小丑一样，口里继续道着：“事情不是这样，书信已经给你截获了，你休要再诓骗本王，你这小贼，你胡说八道，你……你……你截获了书信，这是本王的罪证，哈哈……哈哈……”
他虽是这样说，可是眼睛里，却是流露出几分不自信。
叶春秋则给他一副很真诚的面孔，然后双手一摊，甚至为了害怕他不相信，将两边的袖子都卷了起来，然后很无辜的样子道：“真没有，殿下大可以来搜，我若是有书信，就是混账王八蛋，若是截获了一个字，我叶春秋万箭穿心而死，宁王殿下，你莫要冤枉我，我虽然偶尔会说几句谎话，可大多时候，都是挺讲诚信的。”
“哈……哈哈……”宁王继续大笑，只是这一回，笑得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流了出来。
朱宸濠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的愚不可及，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像英雄一样地死去，谁料到……谁料到特么的会如逗比一样，甚至极有可能被人遗笑万年。
朱宸濠的眼泪唰唰地落下，如断线珠子一样，然后眼睛刺红地看着叶春秋，手也指着他，道：“你……骗子……你就是个骗子……哈……你有的，一定有的。”
叶春秋手指虚空，信誓旦旦地道：“我若是截获了半封书信，便断子绝孙……”
就在这一刻，殿中突然完全安静了，宁王再也不笑了，每一个人都在很费劲地看着这一幕……这……有点儿胡闹啊。
可是细细一想，再看这宁王吃了苍蝇一般的样子，却也觉得不禁好笑。
叶春秋发的是毒誓，这时代的人，可是绝不会轻易说出断子绝孙四字的，所以……
叶春秋说的是真的。
朱宸濠的眼泪，更是哗哗直下，那么……
意思就是说，他果然是愚不可及，他一直坚持的，所谓密谋的大业，一开始就是笑话，自己被人耍了，然后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方才吹得牛逼，原来才是真正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根本不是那所谓的书信。
这完全是吹牛一时爽，全家火葬场啊。
“哈哈……”当宁王终于不得不相信叶春秋所说的是真话，朱宸濠这次没有再说话，而是再次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却是带着泪水，到了这时候，若是再不明白宁王为何要哭，那就真是傻了。
朱厚照方才还义愤填膺，暴跳如雷，可是现在，却突然觉得非常的好笑，尤其是朱宸濠无语哽咽的时候，朱厚照忍不住捂住了肚子，也哈哈大笑起来。
朱厚照的这笑，显然是带着愉悦的，同样是笑，却跟朱宸濠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厚照此时还拿着那块砚台，随手将砚台一丢，然后推开众人：“让开，让开。”
好不容易排众而出，到了宁王半丈之远，然后他蹲了下，平视着瘫坐在地的朱宸濠，道：“王叔，王叔……”
本是沉溺在又笑又哭的状态下的朱宸濠，终于有了点反应。
便见朱厚照咧嘴道：“呀，没书信啊。”他学叶春秋的样子，双手一摊。
噗……
一口老血，自朱宸濠的口中喷出。
这种心情，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想想看，自己经营和密谋了半辈子，却被一个小小的谎言而玩砸了，而后果，却是死全家的节奏。
最最可笑的是，他曾以为自己在冥冥中，接受了某种使命，而现在回头去看，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一口血如蓬头一般，溅射出无数的血丝，然后飘落在地。
朱厚照却是毫无怜悯的心情，大笑起来，大叫道：“王叔，王叔……”他竟欢快地唱起了曲子：“啦啦啦啦啦啦……没有，没有书信……”
朱宸濠已经收住了笑声，瞪大着眼睛看着朱厚照，甚至想要破口痛骂，结果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老血喷头。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重赏
朱宸濠这个怒啊，满口喷血，整个人已是虚脱到了极致。
尤其是这朱厚照，这个本以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对手，嗯，这人哪里像是什么天子，连寻常地山村野夫都不如，要智商没智商，要威仪没有威仪，自己的儿子，都比好十倍。
可是……可是……居然输在他手里，无数日夜的谋划，结果是自己把这大好的局面玩砸了。
现在看朱厚照这丑恶的嘴脸，尤其是这一句啦啦啦啦啦啦，分明带着童音般的调侃，这……这……他只恨不得用尽全身的气力，和朱厚照同归于尽。
还有……还有那叶春秋，此人……真是无耻之尤啊，他居然骗人。
当然，朱宸濠更怒的却是，自己居然还特么的被骗了。
这是何其卧槽之事，蛋疼的让朱宸濠心里酸痛，接着又是一口老血。
“王叔，别吐了，脏。”朱厚照好意的提醒：“呀，御医，御医，莫让王叔死了，王叔方才怎么说来着，噢，你我乃是同宗对不对，虽然你是个混账加蠢货，可朕不在乎，朕要你活着。”
朱宸濠瞪大眼睛，眼里尽都布满了血丝，他发出咆哮：“小儿……”
话说到这里，一旁的叶春秋朝他作揖：“宁王殿下，谢谢了啊……”
小儿二字之后，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听谢谢二字，朱宸濠就感觉自己的心绞痛的厉害，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猛然想到，自己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小丑，而自己受了委屈的先祖，不但不会遭人同情，反而会因为自己而成为后世的笑柄。
哈哈……你说这宁王一系，不是傻瓜是什么呢，那朱权被朱棣骗，到了朱宸濠，就更加蠢了，竟还自不量力的琢磨着要谋反，就这副德行，也能谋反……
朱宸濠耳畔，嗡嗡的臆想出这句话，他的喉头很不争气，又是一甜，接着又一口老血，如雨一般的喷出。
噗……
“好一场及时血！”朱厚照起身，叉着手，心里痛快到了极点。
王叔实在是不要脸呢，还想反朕，还敢辱骂朕的祖宗，哈哈……现在见这朱宸濠狼狈的样子，朱厚照不禁看向叶春秋。
这个家伙，一如既往的真诚，他的真诚不但写在了脸上，还融入了他的一言一行之中，这是一张真诚又带了感激的脸，尤其是这张脸对着朱宸濠的时候，朱厚照就觉得自己肚子实在疼的厉害。
其实……挺无耻的，可是……谁让朕喜欢呢。
朱厚照肚中的愤恨，早已一扫而空，而宁王还在仰天吐血，那血水如雨洒落，看的教人触目惊心。
满朝文武，真真是目瞪口呆。
起初，他们觉得这是一场纠纷，谁晓得，竟演化成了一场殴斗，结果，特么的居然有人反了禁忌中的禁忌，就在每个人惊魂未定的时候，一场惊天的谋逆大案浮出水面。
若只是事情发生到了这里，倒也罢了，更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结局却是如此。
太儿戏了，可是谁也没有说话。
谋反大案，这是大逆不道，陛下如何惩罚都不为过，只是这惩罚的方式……
然后许多人不禁羡慕的看着叶春秋，这小子，方才还是罪人，转眼之间，这就成了大功臣啊。
砰……
在血吐了一地之后，宁王朱宸濠终于支撑不住，浑身无一丝血色，便砰的扑倒在地。
朱厚照抿抿嘴，很是不在乎的样子：“拉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救，若是有救，让人细细的审，没得救，就拖下去喂狗吧。还有，他还有个儿子就在外头是不是，下狱，阉了再说。”
叶春秋忙道：“陛下……”
叶春秋话未落下，朱厚照扶额：“哎呀，竟是忘了，他已经割了，那就再割一次吧，总会没有割干净的地方，现在……”朱厚照抖擞精神：“朕正好要和诸公，议一议这一桩反案，诸卿，这宁王谋反，如今幸赖了叶爱卿智勇双全，方才使这一对奸贼父子地阴谋没有得逞，否则……一旦让他们逃脱，事情可就糟糕了啊，诸卿都多想叶爱卿学一学，你们瞧瞧看，这才是真正正儿八经的忠肝义胆。朕必有厚赐，这一次，朕可不听你们的意思，赐他什么，朕今儿高兴，哈，那么就索性让叶爱卿自己来提，叶爱卿，你来说说看，你想要朕赐你什么，朕现在在这儿放言，今日你无论要什么，朕都赐你，不过只此一次，你可要好生想清楚了，到时候可莫要后悔。”
文武百官听了，俱都倒吸一口凉气，不禁羡慕的看向叶春秋。
今日叶春秋在此，确实挽救了一场灾祸，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陛下没有许诺任何恩赐，却是让叶春秋自己来提，单凭这个，就足以让人羡慕嫉妒恨了，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渴求不到的啊。
只是也有人略略生出了担心，若是这叶春秋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呢？
比如，他想成为郡王，比如，他想要入阁……
陛下现在开了金口，方才那番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这叶春秋，不会当真如此吧，可是细细一思，又觉得极有可能，于是众人紧张的看向叶春秋，很是希望，得到答案。
甚至有人心里嘀咕，若自己是叶春秋，会要求什么，从而使自己的利益能够最大化，可又同时，又让这殿中君臣，不觉得过份呢。
朱厚照同时也笑吟吟的看着叶春秋，方才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毕竟方才心情起伏太大，现在这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去，不过若说是失言，却也未必，他现在倒是很期待叶春秋会提出什么要求了。
叶春秋而今成了众人瞩目的目标，心里却不禁想，这可是大明朝好吗，东方人最讲究的是含蓄，陛下你想要赏赐点好东西尽管赏就是，偏偏却是让自己来提，这不是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吗？
索要的少了，不免浪费。
可索取的过多，叶春秋倒是不担心朱厚照食言，又不免被人背后议论。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朕满足你
叶春秋沉默着，却是一言不发。
历来皇帝不急，总是会急死太监的，叶春秋虽非皇帝，可是现在他是主角儿，大家都盼着他索要什么恩赐，见他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都不免着急。
刘健、谢迁吓得有点肝颤，若是叶春秋要钱粮，这就完了，国库里的钱只有这么多，这分明是逼死内阁的节奏啊。
王华呢，倒是很希望叶春秋换个郡王当一当，王爷嘛，尊贵，往后自家女儿可就是实打实的王妃了。
话又说回来，大明还没有异姓在活着的时候被封为郡王的先例，这个例子一开，似乎又违反了大明的祖法。
想到这个，令王华又不免纠结起来。
至于其他许多人，就没有内阁诸公想的这样深远了，他们想的，更多的却是，这叶春秋到底想要什么。
哎呀呀，急死了，能不能来一个了断？你这样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说的好听叫谦虚，说的不好听，叫矫情。
叶春秋这时候终于张开了口，一副正欲要说话的样子，众人立马竖起了耳朵。
只听叶春秋道：“陛下，邓御史现在还在狱中，可是这一次，他是拼死除贼，亦是劳苦功高，陛下能否恩准，将其释放？”
呃……就这个？
所有人面面相觑，觉得这叶春秋有点疯了。
虽然大家知道你很不好意思，可是这个要求，也太低了。
朱厚照也是愣了一下，不禁有些无语。
只见叶春秋正色道：“臣弟只有这么一个要求，邓健与臣弟，曾结拜兄弟，现在论功行赏，岂能令他身陷囹圄呢？所以，请陛下格外开恩，臣弟感激不尽。”
这一番话出来，令不少人失望，而事实上，其实大家就是凑个热闹罢了，这就好像观赌一样，大家才懒得理你有什么节操，赌桌上有什么赌品，对许多人来说，他们是求之不得你压上重注，最好来一次梭哈，这样才让人看着津津有味。
现在其实大抵也是如此，大家巴不得叶春秋弄出一个大新闻来，偏偏叶春秋的要求，低得让人发指。
可是……
朱厚照反倒是心中一暖，他被感动了。
猛地，朱厚照想起了一些旧事，他依稀记得，两三年前，在那大同回京的路上，自己和叶春秋结拜的是三个兄弟，其中就有邓健，只是朱厚照当初，不过是急着和叶春秋结拜，不得已之下，才答应了叶春秋的要求罢了。
可是无论如何，朱厚照和邓健也是结拜了的，这两年，朱厚照对邓健有一种本能的疏远，因为这个人实在有那么点儿讨厌，说穿了，惹人烦。
叶春秋这一席话，却是提醒了朱厚照。
朱厚照现在心里便想着，呀，那邓健……也是他当初结拜的兄弟啊，春秋这个家伙，确实是挺仗义的，这么大好的机会，他没有想到自己，却是想到了邓健，他对邓健尚且如此，对自己这个兄长，难道还会差吗？
朱厚照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太好了，叶春秋这个兄弟绝对是值得拥有的，他没有看错了，绝对没有看错人，这才是兄弟。
想了想，朱厚照反而有些惭愧了，邓健虽然讨厌，可终究是三兄弟之一，转念一想，这本是该他做的，怎么能让叶春秋来做呢？哎呀，何况这一次，分明是邓健诛上高郡王，也算是立了大功了，若是将他释放，当做赏赐，那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脸了？
朱厚照立即道：“叶爱卿所言甚是，佥都御史邓健忠义可嘉，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朕自该大加褒奖才是，不过……”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这本是朝廷应有之义，这样的大功臣，本就该厚赐，这一次不算，这可不是什么要求，再来过一次，叶爱卿，你还要什么赏赐？朕有言在先，朕现在可是开了金口了，无论你要什么，朕都予以满足，你莫要总是想着别人，想一想自己，美女要嘛？银子呢？好吧，银子你多，朕封你王爵吧，或者……你自己说吧。”
“……”
呼，百官的心情就如同是坐过山车一样，起初的时候，都不禁佩服叶春秋人品高洁，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面对如此大的诱惑，而想着别人，那佥都御史邓健，也算是一条汉子了，虽然招人讨厌，可是他的言行，却是教天下人佩服的，叶春秋首先想到他，令不少人对叶春秋既为叶春秋觉得可惜，又感到敬佩，这镇国公果然是状元出身啊，和寻常的勋贵不同，这是圣人门下，单凭这份心思，就足以教人佩服了。
也因为如此，陛下说这一次不算，竟也无人反对，甚至许多人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叶春秋抿了抿嘴，却是知道这一次挣了个很大的名声，一个人拒绝了诱惑，却将这大好的机会拿去拯救一个朝廷的忠臣，这是足以让人传为佳话了。
这时候，只怕自己再提任何过份一些的要求，都会让人不觉得过份了。
既让陛下燃起了兄弟之情，又让百官们心中赞许，而且想必用不了多久，今日之事便可传为佳话。
最重要的是，叶春秋知道，以朱厚照的性子，是肯定不会将这一条算数，所以……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提出过份的要求了。
语言的艺术，就在于此啊。
自然，叶春秋虽玩了一个小花招，却也做好了陛下可能将这一条作数的准备。
本心上，叶春秋确实是很在乎邓健的，当初设计了一连串的圈套让宁王朱宸濠跳下去，不就是为了救邓健吗？
现在既能救了邓健出大狱，又能得到封赏，这就像是你去买东西，本只是想买这件东西，没想到还来了个买一送一！就算是没有东西送，你这东西本也是要买的啊！
此时，叶春秋不假思索地道：“陛下鸿恩浩荡，臣弟尺寸之功，怎敢居功？而今陛下既然开了金口，臣弟也只好生出一些私念，若是陛下非要恩赐，就请给臣弟一些封土吧。”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封地
竟然要封土？
叶春秋居然也好意思提这样的要求？
话说回来，若是叶春秋直截了当地要封土，势必会给人一种很糟糕的印象。
这时代最讲究的是含蓄，伸手索要好处的人，即便别人真许诺了你，也一般给人一种锱铢必较的感觉。
更何况叶春秋的野心不小，居然连封土都敢要。
整个大明，能有资格封土的，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藩国，这是亲王的待遇，另一种是郡国，是郡王的待遇。
虽然靖难之后，藩王和郡王已经大大地被削减，可是因为文皇帝打着的，乃是祖宗之法的旗号，所以依旧保留了太祖皇帝对于宗室的厚待。
比如宁王的封地就在南昌，南昌乃是大邑，在这里，他有权利干涉行政，有权利任命王府里的文武官员，甚至有权利建立卫队，还有征收税赋的权利。
可以说，正因为这种国中之国的体制，才使得藩王们有了造反的本钱。
同样，郡国往往是小一号的藩国罢了，不过虽是郡国，实际上，这个国中之国的小小藩地，往往是从藩国里割出来的，譬如上高郡王，这上高县就是他的藩地，虽然按照体制，他有独立自主地资格，其实不过是依附在宁王府的一个架构而已。
因为外姓不得封王，而封王才能有封土，因为这个祖制，所以理论上来说，太祖他老人家就相当于杜绝了外姓割据的可能。
而现在，叶春秋索要封土，这绝对就是破天荒的事！
即便是镇云南的黔国公，也不过是镇而已，所谓镇，只是世世代代让他们的子孙在那为官，代为掌管军政，这跟封土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即便一开始，有了叶春秋的品德高尚，要求释放邓健作为缓冲，叶春秋提出这个，却还是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姓叶的，这胃口很大啊，这家伙莫非是想要割据为王吗？
朱厚照倒是并不太在意，封一块藩地而已，还真一丁点也不心疼，毕竟……
天下的藩王和郡王实在是多不胜数，朱厚照并不在乎再增加一个。
不就是一个县吗？朱厚照在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毕竟叶春秋的功劳实在不小，而且在朱厚照的心里，叶春秋和自己兄弟差不多，难道比不得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弟吗？
只是对于许多大臣们来说，却不免在心里有几分忌讳了，历来外姓建藩的，可没几个好下场的，这叶春秋，到底想做什么？
“嗯？”朱厚照像是直接忽略掉神色各异的群臣，只看着叶春秋道：“你想要封地？既然你开了口，朕自然也该遵守承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宁王有谋反之心，是证据确凿，这宁王一系，朕定必要连根拔起，若是将你封去南昌，只怕也是不妥的，不过宁王府之下，还有宜春郡王、高安郡王和上高郡王，这宜春、上高、高安三处，你自己选一个吧，你依旧还是镇国公，不过呢，为大明做下的这些，却是劳苦功高，却又碍于祖宗之法，朕不能加你王爵，那么，就不妨以郡王之例，准你镇国公建藩开土。”
依郡王例，这绝对算是厚遇了，何况宜春、上高、高安三处，都在江西布政使司，江西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赣南，群山连绵，或许要差一些，可这三处，却处于赣中和赣西一带。
这里有大量的平原，绝对是一块宝地，当初文皇帝为了安抚宁王，虽然去了他的兵权，不准他在边疆建立藩镇，将他移到大明的中部，既是为了监视，防止他作乱，另一方面，也是给予某种优待，毕竟江西历来是鱼米之乡。
这里头三处，任何一处都绝对算得上是福地的，何况还是让叶春秋从这三处选取一个。
百官们的心里先是惊讶，现在又不禁羡慕起来，甚至有不少人开始想，若是自己，会选哪里呢？
宜春自古称之为春城，虽是多山，却是四季宜人，高安、上高距离南昌近在咫尺，何况水田极多，物产亦是丰饶，亦是好去处。
身为主角的叶春秋，却是没有多加犹豫，便正色道：“陛下，臣不想在江西。”
不想？
这一下，又是满堂哗然，又开始有人为叶春秋可惜了。
南直隶和江浙都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而浙江因为沿海，是不准建藩的，南直隶乃是近畿之地，更不会封给别人，唯一的好去处，就是江西了，偏偏你叶春秋想都不多想，就说不要？
叶春秋接着道：“臣既为镇国公，就该为大明镇守国门，臣弟希望得以封地，也正是因为有此意，江西虽好，却非臣弟所愿，臣弟恳请陛下，将臣弟封至关外，那太祖高皇帝，早就有言，大明拥有四海之地，南洋、倭国，对于大明来说，不过是疥癣之患，而大漠，却是大明永远的敌人，臣弟愿子孙世代，为大明镇守大漠，所以，恳请陛下将臣弟封在关外，为大明开疆辟土，守护社稷。”
若说一开始，当听到叶春秋说要封地作为奖赏，其实不少人的心里觉得叶春秋私心太重，居然想要开大明先例，作为一个外姓人要封土？
可是现在，当听完叶春秋这一番话，所有人都震撼了。
叶春秋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大漠，是中央王朝永恒的敌人，从最初的匈奴，到后来的鲜卑、突厥、再到金人和蒙古，从瓦剌到鞑靼，中央王朝的敌人，永远都在漠北，即便举国之力，消灭了一个敌人，可是很快，在这片苦寒之地上，便又会蹿起一个新的敌人，这些敌人以劫掠为生，不改本性，若是关内强，他们不过是骚扰和劫掠，而一旦社稷动荡，他们便化身成为了最大的威胁，踏破关墙，横扫关内。
这样一个地方，你过安慰的日子嘛？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让在大殿之中的朝臣，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叶春秋为何要以此为封地！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吾皇万岁
众所周知，这关外，乃是苦寒之地，正因为苦寒，而且几乎没有任何的产出，所以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是最凶残的强盗。
若是叶春秋希望自己被封在关镇上，倒还好说，无论是大同，还是宣府，其实都算是不错的地方，毕竟那儿是贸易的必经之路，偏偏叶春秋的选择却是关外。
这关外茫茫万里，地里又长不出多少的庄稼，除了辽东，许多地方不过是风沙，而一旦到了冬天，大雪便延续数月之久，狂风肆虐，封去了关外，若是去锦州那一带倒也勉强还好，可若是其他的地方，简直就是作死了。
为大明开辟疆土，守护社稷，这短短的几个字，可能在别人的口里说出来，是骗人的，可在叶春秋的口里说出，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产生怀疑。
朱厚照怔怔地看了叶春秋半晌，他倒是希望叶春秋只是跟他说笑的，可是看着这家伙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的样子，他竟是迟疑了。
事实上，大明在关外有疆土，而且疆土还很不少呢，不过许多所谓的疆土，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辽东乃是都司，其实汉人能控制的，不过是一些军事上的城寨而已，或是一些军户屯田的聚集区，那里有大量的堡垒，背后依托着军事的重镇，可是在那旷野之外，虽也算是疆土，其实不过只是势力范围而已。
疆土和势力范围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能征税，能有效地管理，而后者却完全不同，后者不过是较为安全的地方，毕竟，大漠之外是沙漠和操场，而各个部族却大多是逐草而居，那些依附大明的部族，未必就真心依附，往往是今天依附你，明天就反了，然后干你一票，而敌对的部族，虽然不敢轻易的带着部族中的人至大明的势力范围内放牧和定居，可是隔三岔五的骚扰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严酷的天气和环境，再加上这胡汉杂居，以及各种马贼和胡寇的侵扰，大明在关外的疆土，除了少数如锦州、辽阳等地的关塞大邑之外，都可谓是苦寒之地，比流放去琼州还惨。
叶春秋舍弃了江西，而决然选择关外，这怎么看，怎么还是觉得是在作死节奏。
朱厚照犹豫地皱着眉头，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百官们则是不禁佩服起叶春秋，想到叶春秋能有今日，看来也绝不只是运气这样简单，单凭人家这样的魄力和勇气，寻常人哪里及得上半分？
朱厚照看着许多人露出钦佩之色，看着许多人正等着他的决定，不得已，只好道：“这件事，容朕想一想。”
朱厚照叹口气，接着道：“叶爱卿，你可要想清楚了，实在不成，朕封你去南昌可好？九江亦可以，为什么偏偏选择去关外呢？”
是啊，锦州、辽阳那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封出去的，那么给叶春秋封的地方，可能名为一个县，实际上应当就是个堡子了，皇帝的义兄弟，立下这赫赫战功的镇国公，居然封去那种地方？说出去，朱厚照自己都觉得很难堪。
叶春秋的心情显然是朱厚照不同的，他像是打定了主意，道：“陛下自己开了金口，说是臣弟有什么要求，陛下定会恩准，金口一开、驷马难追，臣弟要的封地，就是关外，臣弟别无所求，只愿陛下开恩，满足臣弟的小小要求。”
呃……
看着叶春秋果决的样子，朱厚照无语了，他只得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叶春秋。
你这家伙不知道朕也是为了你着想吗？你这家伙竟然还这样说？实在太不上道了！
朱厚照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便左右张望，目光最后落到了刘健的身上，朱厚照犹如看到了一个救星，忙道：“刘爱卿以为呢？”
刘健想不到朱厚照点到了自己，他又怎么不知道朱厚照的心思呢？不就是想让他用祖宗之法或者管他什么名堂的理由来阻止这件事吗？只是……
叶春秋要去关外……这似乎……
刘健出班，淡淡地道：“陛下，镇国公有此义举，实乃我大明之福，也正是他的平生所愿，老臣对此，钦佩不已，老臣以为，镇国公既是向往关外，陛下又已开了金口，此事倒是可以定了，不过老臣又以为，这件事倒有颇多值得商榷之处，那关外毕竟苦寒，固然镇国公身子硬朗，却也未必吃得消，所以老臣以为，这藩地倒是可以好生商议一下，比如，陛下再给一些恩赐，好让镇国公在好过一些。”
刘健说罢，百官们亦纷纷点头。
这是义士啊，一般遇到这种义士，除了和叶春秋有亲的王华之外，大家第一个念头就是，哎呀，镇国公要去关外，这高尚情操很令人感动啊，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来着，有了镇国公牵制，边镇的压力或许能缓解一些，那就去吧，热烈欢送，得给人一个坐义士的机会。
所以大家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同时，纷纷点头，一个个七嘴八舌，这个道：“镇国公忠义无双，教人佩服之至。”
那个说：“君是贤君，臣是忠臣，君臣相宜，实乃一段佳话。”
朱厚照原本还指望刘健可以阻住叶春秋，没想到刘健没阻住就算了，反而还说了这么一番话，更是令群臣一起相互呼应。
看着那些臭不要脸的家伙，一个个摇着脑袋拽文，朱厚照憋屈得竟是老半天说不出口，他只得瞪了叶春秋一眼，道：“好吧，叶爱卿既然都这么说了，朕能说什么呢？连刘师傅和其他爱卿都赞成了，此事，就这样暂时定了，其他的细节，朕再思量思量，退朝退朝，没什么可议的人，都退了，叶爱卿，你留下，朕有话和你说。”
虽然看得出朱厚照不大高兴的样子，可叶春秋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连忙谢恩道：“臣弟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
百官也心情愉快地三呼万岁，徐徐告退。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守国门
众臣纷纷退散。
叶春秋却独独被留了下来，朱厚照朝左右的宦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于是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殿，此刻却是空荡荡的。
见众人走了个干净，朱厚照则是背着手，顺势站起，而后在这殿中来回渡步，眉头轻轻皱着，脸上带着几分懊恼之色。
叶春秋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倒是目光一直随着朱厚照移动。
过了好半晌，朱厚照终于当先开口道：“朕还以为朕很糊涂，可怎么也想不到你也糊涂得很，这样好的机会，你个笨蛋竟就这样凭空错过了？哎……先帝在时，曾说真顽劣，最害怕的便是朕误结匪类，朕的性子，很难……”
说到这里，朱厚照停了下来，想了想，突然觉得用词不当，便道：“就是说，朕是个满脑子奇奇怪怪的人，很难和严肃的人交往，所以结交的，也都是一群奇奇怪怪的家伙。”
“那姓邓的也就不提了，好吧，说回来这件事，春秋，今儿是多好的机会啊，你怎么就，怎么就……”
朱厚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叶春秋，很为叶春秋可惜。
是啊，换做是任何人，都不会做出叶春秋的选择。
叶春秋却是一丁点都不为自己的决定而觉得可惜，看着朱厚照不好看的脸，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朝朱厚照一礼，温和地道：“陛下可还记得从前臣弟对陛下说的话吗？”
“嗯？”朱厚照愣了一下。
在朱厚照讶异的目光下，叶春秋道：“陛下难道忘了，当初陛下曾说过，迟早有一日，要与那巴图蒙克决胜大漠？”
朱厚照听了，顿时身躯一震，眼眸里掠过了一丝亮光，他旋即将目光对向同样目光炯炯的叶春秋的眼眸，道：“你再说一遍。”
叶春秋收敛起了淡笑，露出肃然之色，道：“臣弟以为，一劳永逸的解决大漠问题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大明的海疆暂时已经安定，而真正的心腹大患，却是漠北之地，若不彻底解决漠北，大明即便能积攒再多的财富，亦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肥肉而已，臣弟已经接到了线报，那巴图蒙克汗自那一次铩羽而归之后，在漠北蛰伏，如今已经为并吞察哈尔、兀良哈、喀尔喀、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诸部，一统蒙古草原，成为蒙古诸部之主，这蒙古诸部，除了归属我大明的朵颜部之外，如今俱都臣服在他的金帐之下，而今他自封‘达延汗’，又奴役了漠北其他各族，如日中天。”
“锦衣卫的奏报，难道陛下没有看过吗？巴图蒙克羽翼已丰，若没有意外，这两年，势必要南侵，他自称是成吉思汗的继承人，北元的天子，扣关而击，只是迟早的问题，这一次陛下难得给了臣弟一个机会，臣弟怎么能放过？现在……应当是陛下与臣弟为这一场大战，做最后一次部署的时候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叶春秋的眼睛显得格外的亮，这个儒雅的青年郎，目中掠过了一丝狠色，随即又道：“臣弟要的不是封土，也不是为叶家的子孙谋划，而是要做一枚钉子，死死钉在漠北之地，令那巴图蒙克如鲠在喉，陛下可还记得，当初陛下与臣弟一起商议出来的平定漠北之策，臣弟今日如此，不过只是第一步而已，这一切，都是为陛下的那一场亲征做着完全的准备。”
朱厚照的眼睛张地大大的，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那一直没办法发泄出来的凌云壮志。
而后，朱厚照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亲征，不错，这样看来，哎呀呀……这样看来还真是不作数啊，你这第一个要求是为了邓健；朕不作数，这第二个要求，却是为了朕，不算，不算，朕决计不能让你吃亏的，你得再提一个要求才好，唯有如此，朕才心安一些……”
朱厚照说得很认真，他觉得叶春秋又将自己‘耍’了，第一个要求是为了邓健没错，第二个要求是为了封地，可是细细想来，不就是为了钳制巴图蒙克吗？
在朱厚照的内心深处，这是他的理想，能与巴图蒙克一战，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叶春秋提出的这个要求，还是不是因为他？而最重要的是，他没想到叶春秋一直将他的话放在心里，在这个时候，甚至为了他，放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而叶春秋得到的两次机会，都是为了别人，朱厚照有时候是个非常较真的人，所以非要叶春秋有点私欲才好。
叶春秋却道：“陛下，臣自然有要求，不妨，我们先研究藩地吧。”
一改刚才的懊恼心情，朱厚照来了兴致，连忙叫人拿了舆图来。
舆图被人抬来，在地上一展开，朱厚照又找回了当初二人趴在地上纸上谈兵的感觉。
他的目光迅速地开始逡巡，叶春秋却已点到了一个位置，青龙县。
青龙县位于山海关以北，也就是说，这里已经不再属于关内了，长城位于它的南侧，有近百里之远，而秦皇岛则在他的东侧，也是相距百里的距离，再往北和西部几百里，就是那传闻中的漠北和漠西之地，当然，虽然它还是处于大明的疆界，与奴儿干都司接壤，不过和所有大明的关外疆界一样，虽然已经设了县，而实际上，更多的却是属于卫的范畴。
除了军户，寻常的百姓是不愿意去那里，即便也有一些百姓，可并不多，反而是官兵更多一些，当然，这里的官兵其实说是官兵也谈不上，因为大明对于鞑靼人的作战方式，往往是防御为主，一旦鞑靼人大规模入侵，立即采取坚壁清野的政策，所有人全部躲入似山海关、锦州这样的坚城和鞑靼人死磕，等到鞑靼人吃不消了，退散之后，该屯田的又回去屯田，偶尔追杀一些落单的鞑靼人报功。
可以说，这青龙县因为不属于军事要塞，所以它的主要功能，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定居点。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无有不应
因为附近的军户需要屯田，所以这青龙县的功能是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易，驻扎一些兵马，遇到小股的敌人，则进行抵抗，而遇到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则负责示警，同时躲入山海关中御敌。
这样的县，它的荣景是可以想象的，就如同是庄稼一样，隔三岔五，若有大规模的军事入侵，这里的军民就不得不放弃这里，所以县里的规模很小，在户的人口，十有八九都是军户，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千二百三十二户而已，正好是一个千户所的编制。
用叶春秋的话来说，这破地方，简直就特么的是个夜壶，属于山海关的附庸之地，到了战时，它相当于是一个山海关在一两百里外的一处烽火台，向山海关发出警报，等到鞑靼大军一到，鞑靼人占据这座早已转移却人畜皆空的县治，再将它改造为对敌的跳板。
朱厚照对于关外的情况，可谓是了若指掌，熟谙于心，甭管是哪座关塞还是哪个卫和县，他都是如数家珍。
一见叶春秋将目标定在这里，他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一片茫茫的草场，然后一座孤城，周围几座堡子的景象。
呃，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很寒很苦很寂寞。
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便知道朱厚照在想些什么，此时却是道：“陛下，这里面向漠北，同时背靠山海关，既是陆路进出关内的商道，又靠着汪洋大海，与秦皇岛遥遥相望，若是到了战时，不但可以通过海路补给，亦可通过陆路驰援，连接了辽东和大漠，其实它本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毕竟真正扼守津要的是山海关，可是臣弟若是在此钉了一颗钉子，就全然不同了。”
朱厚照依旧皱眉不语，他在慢慢地消化着叶春秋的话。
叶春秋继续道：“在从前，鞑靼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的铁骑，他们能日行千里，随时奔袭，我大明关塞绵长，在他们袭击之前，谁也不知他们的目标在哪里，任何一处，都可能是他们的袭击的目标，自辽东至山海关，再到大同、宣府，乃至于是宁夏，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大明即便是有再多的精兵，胜则无法追击，败则上天无门，根本就无法伤到他们的皮毛。”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顿，看着朱厚照渐渐舒展开的眉头，接着道：“这也是臣弟想得到这块封地的原因，钉子钉在这里，就使这些鞑靼人如鲠在喉了，这等于是深入了大漠的一处突出部，一旦发展起来，既会成为他们的肥肉，同时也会成为他们巨大的威胁，所以这青龙县，势必会是他们首要的攻击目标，陛下，我们既然知道他们会攻击青龙，这就好办多了，只要在这里做好万全准备，待他们来攻，便可在此与他们决胜。”
朱厚照有些时候虽是胡闹一些，在战事上，却也是聪明人，顿时就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
以往对鞑靼人的作战方式很难凑效，这是因为明军一旦集结，往往难以寻觅敌踪，他们仗着铁骑，早已化整为零，跑去大漠深处了，可是一旦明军势孤，他们就可能聚众袭击大明的某一个据点，这样使得明军一直疲于奔命，被打得抬不起头。
而叶春秋的办法显然很简单，青龙这里，虽在大漠的边缘，若是在这里发展，就等于是将大明的势力范围，或者是说疆域，又向前推进了几百里，这里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鞑靼人的目标，也一定会在这里。
叶春秋只需要在此静候，准备好一场大决战就可以了。
当然，前提是叶春秋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朱厚照想了想，似是又想到了不妥之处，忍不住道：“你说的都在理，可是这地方，怎么都是不毛之地啊。”
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朱厚照是不想让他委屈？
叶春秋道：“这就是臣弟接下来请求陛下的东西——优惠政策。臣弟不需要朝廷的钱粮，也不需一兵一卒，这里的卫戍，由新军负责，而臣弟要的，是新军扩编的权利，人数可能需要在三千至五千左右，除此之外，臣弟还需陛下恩准，给臣弟一张诏命。”
朱厚照此时浮出了几分微笑，抖擞起精神道：“朕说过，你要什么，朕会是无有不应的。”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脸上虽是带着笑意，目光却是显得很认真，随即道：“臣弟需要大明各州流放的囚犯，俱都押运至青龙来，臣弟也需要陛下准许臣弟在此招募流民。”
“只是这个？”朱厚照又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倒是没想到叶春秋提出一个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要求，不由露出了几分疑惑。
叶春秋终于也浮出了几分淡笑，轻松地道：“只需这些。若是陛下觉得不够，不妨，可以给臣弟更多的自主权，关外不比关内，关内之法，到了关外，就有些不太合时宜了。自然，这可能会有一些难处的。”
叶春秋从没怀疑过朱厚照会让他吃亏的，如果可以，朱厚照都会尽可能地给他更多的优待。
朱厚照此时站了起来，接着在这大殿里缓步转了转，看起来，像是在深思着什么的样子，过了一会，才又回到了舆图的跟前，垂头认真地看着地面上舆图的青龙县发呆。
过了半晌，朱厚照的脚尖突然抵住青龙县的位置，道：“这里……一切归你节制，所有的文武官员任命，朝廷一律不予插手，一切都按你的规矩来，那里的律令，也是镇国府说了算，朝廷不会在这里派选官吏，也不会在此征收税赋，这儿是你的，既是郡国，就要有郡国的样子，就叫镇远吧，从此之后，这里便是镇远国，青龙不但要并入镇远，便连秦皇岛，亦要并入镇远，从今儿起，你便是镇远国主，自然，朝中肯定会有非议，可是朕信得过你，信得过你叶家的人，朕知道可能会有隐患，但是……”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不情之请
话只是说到一半，朱厚照依然深深地拧起了眉头，居然想起了当初父皇教授自己的所谓‘帝王之术’，而后他踟蹰了一下，决然地道：“春秋，朕就信得过你。”
叶春秋似乎也意识到了朱厚照言外之意，他深深地看着神色很是认真的朱厚照。
想当初，他孑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渐渐也认识了许多的人，也渐渐地，身边也多了许多重要的人，可是最重要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眼前这个‘糊里糊涂’的昏庸天子，想必是算一个的。
想着朱厚照说下这番话那背后里的意义，叶春秋的眼眶竟有些微红，心里突然又许多许多的话想跟朱厚照说。
可叶春秋却没有说出太多堂而皇之、花团锦绣之语，则是俯身拜倒道：“臣弟心无他念。”
叶春秋知道，这世上，太多的人都是自私的，可是人生能有个如此信任自己，能有个如此为自己着想的人，实属不易。
朱厚照并不知道叶春秋的心底里有多大的潮涌，而是道：“那么往后呢？”
叶春秋抬眸道：“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的嘴角抹过一丝浅笑，旋即，他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道：“好，朕知道会有隐患，可是朕信得过你，朕还是那句话，不过这句话得改一改，该是朕不负卿，望卿不负朕；这镇远国，就依同藩国之例吧，除遣使纳贡之外，其他的，朕一概不管，你在大明是国公，可到了镇远国，便是国主，你自封为王也好，是其他的也罢，朕懒得计较，朕只当你是朝鲜国主或是安南国主，朕知道，你此去，肯定有千难万难，朕能帮到你的，实在不多……”
说到这里，朱厚照自嘲地笑了笑，旋即继续道：“毕竟，朕也只是个天子而已，在这大明，其实真正让朕一言九鼎的事可不多，朕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陛下……”叶春秋明白，藩国例和寻常的亲王、郡王是完全不同的，说穿了，藩国属于半独立，而朱厚照所说的藩国例，却等于是完全放权，将镇远当做是真正的独立国一样的看待，这等于是给予了自己最大的自主权，不过……
叶春秋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消息若是传出，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反对。
虽然只是小小的青龙一县，可是对于百官来说，最重要的是此例一开，不可收拾啊。
朱厚照今日的表情格外的凝重，他压压手，示意叶春秋不必继续多说什么，接着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不必说了，朕这一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朕确实有朕的难处，可是千难万难，也不会及你将来在那关外难，若是朕连这些都不能做到，却是驱使你去效命，任由朝廷的百官绑着你的手脚，你拿什么去做这一颗钉子呢？不成，这可不成的，朕对人有私心，可若是连对你都有私心，那还叫什么兄弟？朕这一次是决不肯收回成命了，朕在京师，你呢，在关外，咱们兄弟将来哪，可能要分开一些日子了，甚至……可能有许多日子不能相见了，不过不打紧，咱们心是相同的，俗话说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说罢，朱厚照像是又在沉思什么，顿了一下，才又道：“至于那些御史，哈……朕反正是被他们骂的惯了，现在真掐指一算，吓，他们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有骂朕了，难怪这些日子，朕浑身都觉得不舒服，朕登基八年之久了呢，哼哼，被人骂了那么多，现在突然消停了几月，竟是怪想念的，现在好了，终于又给了他们一个可骂朕的理由了，朕呢，照旧做朕的大昏君，他们呢，依然做他们的忠臣、直臣，你看，两不相干的事，可是你……”
朱厚照深深地看叶春秋，一字一句地接着道：“可是你到了大漠，多穿几件衣衫吧，听说那里的寒风，可比京师要冷得多，那里到处都是危险，有马贼，有强盗，有胡人，甚至还可能有饥饿，天寒地冻的，你处处小心一些，就算是钉子，也不可让人随意给拔了，你得给朕死死地钉住了，一年？两年？三年？好吧，最长理应是五年吧，到时候，等那巴图蒙克，那个臭不要脸地家伙若是当真倾巢而袭镇远国，你等着吧，坚持一下，朕必定亲领百万大军，出关与你一道将那狗贼杀个片甲不留，朕要让关外无胡，要教天下大同。”
说着，朱厚照的口里呵出了一口白气，神情也就变得郁郁起来。
随即，朱厚照一屁股坐地，一副完全没羞没臊，很没形象地坐在了舆图上，双手箍着蜷起的双腿，才又道：“哎，朕真羡慕你，你现在就可以去大漠了，朕却只能看着这一张舆图过一下瘾，你眼里是山川和沙漠，朕的眼里只有这画笔下的线条了。”
叶春秋没来由的，竟是心里多了一份感动，他很清楚朱厚照所说的后果会是什么，百官们，肯定不知要闹多久，多半后世的史官，也会很不客气地将朱厚照拉出来狠狠地批判一番。
这中央王朝，早已吸取了历朝历代的经验教训，其中最防备的，就是封国了，这样的先例，绝对是许多人不能接受的。
叶春秋心里没有什么感激，却有一种深深的情谊，他的眼眶虽是和朱厚照一样，微微有些发红，却是笑着道：“臣弟看了，陛下岂不是也看了？”
“胡说。”朱厚照吹胡子瞪眼道：“少拿这一套来糊弄朕，不过是安慰朕罢了。”
叶春秋突然有点忧郁了，哎……看来陛下还是不肯接受心灵鸡汤啊！
叶春秋便笑道：“陛下迟早可以看到的。”
“是呢。”朱厚照语气不太坚定，他突然道：“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
“嗯？”叶春秋不解地看着朱厚照。
只见朱厚照的眼里掠过了一丝什么，似乎已经走出了方才的惆怅，眼中却是多了一点狡黠，又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倾慕
看着朱厚照所显出的复杂神色，叶春秋也是在心里纳闷着朱厚照想说什么。
只见朱厚照犹豫了半晌，终于道：“这事儿啊，朕也不知怎么开口，本来是早想和你说的，谁晓得前些日子被宁王的事弄得焦头烂额的，现在才急急地想起，这是母后交代下来的事，朕直说了啊，你先不要激动。”
叶春秋很认真地道；“若是母后的事，我既是母后的义子，怎敢不为他分忧呢？陛下但说无妨，臣弟一定赴汤蹈火。”
朱厚照挠了挠头，才道：“朕有个姑姑，现在寡居了两年，呃，她便是成化先祖皇帝的长公主，仁和公主，你知道吗？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总之，她此前下嫁给了当时的鸿胪寺少卿齐佑之子齐世美，后来这驸马都尉齐世美死了，就一直寡居，其实我这姑姑，年纪不过三旬，性子醇和，为人也是好得很的，朕小时候，她还抱过朕呢，总之，人品端庄，生得也是娇美，本来寡居也就寡居吧，可是前些日子，哎……家门不幸哪。”
朱厚照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接着道：“本来呢，按礼法，仁和公主是不准改嫁的，无奈何她还没有子嗣，哎呀，你是知道的，这无后，终究是不好嘛，何况，她自寡居之后，三不五时跑去母后那儿……你该是懂的，好吧，接下来朕说的话，你可莫要吓一跳，她呀，这是看上了一个叶姓的奇男子了，说是此人只守着一个妻子，洁身自好，实是难得的长情之人，此人而今有子一人，倒是也可接受，她虽是公主，却对此人甚是倾慕，是以，是以……仁和公主的话啊，在母后听来太出格了，你说你一个堂堂公主，寡居就寡居了，你吃饱了撑着，为何却想改嫁呢？可是朕却很认同，改嫁没什么不好的，难道丈夫死了，还得一辈子为他守着不成？这女子也是人，哪里来的这样多规矩？所以朕左思右想，就想促成这件事，春秋呀……”
叶春秋听着，心里一哆嗦，卧槽，只有一个妻子，只有一个儿子，还洁身自好，又姓叶的，这不就是我吗？我特么的妾还没纳呢，你就先塞一个寡居的公主来，还是陛下的姑姑？
一想到姑姑两个字，叶春秋彻底凌乱，连忙道：“陛下，臣弟何德何能，如何敢高攀这门亲事？臣弟……臣弟……”
朱厚照的眼睛同样瞪得很大，忍不住道：“朕什么时候说了将仁和公主下嫁给你了？你添什么乱，朕说的是你爹，仁和公主看上你爹了。”
“呀？”叶春秋愣住了，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看上他爹了？
他爹也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再续娶，也只有一个儿子，洁身自好，好像是有的，不过居然能惹来仁和长公主的倾慕？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他爹有这样的魅力吗？
只见朱厚照笑嘻嘻地道：“朕也知道，这仁和长公主是……嗯……是那什么了一些，身为女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可毕竟是朕的姑姑，罢了，罢了，你放个话吧，这件事，应还是不应？”
叶春秋有些心虚地道：“此事要成，难度极大，其一，就是我爹未必肯接受。”
“他敢！”朱厚照的脸一板，道：“反了他了。”
说罢，朱厚照才想起是叶春秋的爹，又觉得话重了，只得说：“朕的意思是……”
想到自己的老爹，居然被长公主看上了，叶春秋也是无语，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爹要续弦，自己倒是未必反对，毕竟叶景年纪大了，身边能有一个知寒热的人是好的，不过娶公主又是另一回事，老爹现在好歹也是巡抚不是？娶了公主，成了驸马都尉，这前途还会有吗？
叶春秋而今虽得了封地，却知道父亲叶景也是有自尊心的人，他更愿意独当一面，而不愿以驸马都尉的虚位圈养在京师。
只是一口拒绝，不免费了人家的好意，那长公主看上了老爹，却不知到底如何看上的，毕竟是公主之尊。好吧，虽然她已经守寡了，叶春秋得给宫中留着面子，便道：“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臣弟先问问家父再说。”
朱厚照倒也不急，笑道：“去问，去问，不过总要让他明白，这是朕的意思。”
叶春秋心里想，问了也是白问，老爹的心里一直都只有自己的母亲呢，现在却也不好戳破，便应了。
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叶春秋告辞出宫，谁晓得刚刚出了紫禁城，便有一辆马车停在外头，一个随从上前，笑脸迎人地看着叶春秋道：“见过镇国公，我家主母请镇国公一叙。”
听到主母二字，是个女的？叶春秋有点意外，便道：“尊主是谁？”
“长公主。”
叶春秋不禁觉得好笑，倒没想到这才刚出紫禁城，这长公主就召见了，这长公主吃了什么药，老爹的魅力也太大了，莫非她在哪里见过家父吗？
叶春秋本不想去，可是对方如此盛情，而且皇帝这边也刚刚谈了这件事，门口就已经有人在此等了，怎么看着，都像是宫中和长公主联手做的局一样，既如此，还是去见一见吧。
叶春秋便没有再多犹豫，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上了长公主家的马车，马车旋即穿过街巷，一直驾到了公主府。
这公主府距离东安门不远，明显看到几经修葺的痕迹，说起来，这和大明的政局也有关系。
当初那成化皇帝在时，独宠郑贵妃，郑贵妃恃宠而骄，偏偏却没有给成化皇帝留下什么子嗣，不免对成化皇帝其他的子女生出嫉恨。
于是乎，包括先帝弘治皇帝在内的皇子公主们，大多过得并不好，这长公主和先皇帝是难兄难妹，等到出嫁建公主府的时候，大多数公主都在距离紫禁城较远的地方，建筑格局也大多是狭小，可等到先皇帝登基，念及这些妹妹们的窘状，便动了恻隐之心，屡屡下了恩旨，扩建了公主府。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眼光独到
先皇帝是最念亲情的，单凭眼前这扩建的公主府，叶春秋便可窥见一二。
等到了朱厚照登基，这长公主成了朱厚照的亲姑姑，而今天家真没几个亲戚，长公主又寡居起来，便渐渐和宫中走得近了。
小姑子和太后的关系极好，这也是叶春秋有所传闻的，朱厚照这个人，别看性子有点荒唐，对人有时也苛刻，可对这几个姑姑，却是没有什么二话。
否则，长公主那儿吐露了心事，朱厚照怎么就愿意撇开面子做这个‘红娘’？换做其他天子，早就狠狠申斥长公主一番了，毕竟大明还未有公主改嫁的先例。
叶春秋进了公主府，由人领着进去，七拐八弯的，终于到了一处阁楼。
进入阁楼，叶春秋便见这阁里早已用珠帘一分为二，帘子里头隐隐有个绰绰人影端坐着。
叶春秋不敢迟疑，作揖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呀，来了……”语气很平缓，声音竟还颇为动听。
叶春秋目不斜视，自不会拿目光去盯着那珠帘后的影子，不过方才一瞥，却见这长公主的身子并不臃肿。
只听这声音又徐徐道：“早就听闻镇国公的大名，真是个好孩子，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孩子，实在是他的福气。”
叶春秋也是郁闷，好孩子都出来了，长公主这是当仁不让呢！
叶春秋不禁道：“殿下认得家父？”
“慕名已久。”长公主似乎是失笑，旋即又道：“听了些外间的事，坊间还流传了你父亲追忆你母亲的诗词，一看便晓得是发自肺腑，动了真情，看了令人肝肠寸断，竟有几分苏轼纪念亡妻的诗作的感觉。”
她说着，竟是婉转着声音又道：“夜里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哎，这是苏轼的词，可是和令尊的相比，固然文句要好，这苏大学士，不过是借这亡妻来抒发自己的际遇罢了，由此，这情份就不免多了几分杂质，可是令尊的诗词，却字字都是令母，真情流露，才更令人为之恻隐啊。”
叶春秋想不到，这长公主竟还是个文艺女青年，听她说得声音带颤，显是连说话都带入了感情。
叶春秋道：“啊……这个……公主殿下眼光独到，令人佩服。”
长公主道：“哪里，不过我是妇人，是以心思细腻一些罢了，本宫是生在帝王家的人，最佩服的，便是痴心长情之人，朱门多纨绔，本宫阅人无数，最佩服的，便是家兄，先帝虽是九五之尊，却独恋张皇后，六宫粉黛，三千佳丽，竟是无一人入得了他的法眼，哎……可惜啊，他天年早逝，驾崩得早，否则何以让太后……罢，宫闱中的事，自也不该多说。这第二佩服的，便是令尊了，他的事迹，本宫略略打听过，先是为了令母离家，放弃家业，此后为了你读书，不得不回到家中，他放弃了一生的前途，大抵，只是为了当初与令母初见时的那一刹钟情，和结为连理时的一句诺言罢了，这样的人，真是少见呢。呀，本宫才见镇国公，就和镇国公说这些，是否太冒昧了。”
这些话听得叶春秋鼻头也是一酸，想到远在辽东的父亲却是不知现在如何了，是否在公务繁忙之余，还在思念亡母和惦记自己？
叶春秋的眼眶微微发红，连忙摇头道：“家父在世人看来，不过是个愚钝的书呆子罢了，难得这里竟有此佳音，春秋身为人子，听了不知是为他难受，还是为他高兴。”
珠帘里的人莞尔一笑，道：“其实，也是本宫唐突了，今日，陛下已和你说了吧，本宫自也知道，令尊是不会肯的，只是这些年读书，看了令尊的诗文，那悲悲戚戚，再感怀自己的身世，竟像是痴人一样，说出来也不怕你这后辈取笑，其实本宫不过是和太后提了几句而已，却不知怎的，被陛下听了去，竟要撮合，哎，未亡之人，哪里有什么奢望呢？不过是借一些诗词和惺惺念念，了此残生罢了，若是当真任由陛下撮合，且不说让人取笑，令尊也未必就甘心做一个驸马都尉，更不愿招来什么非议，所以本宫思前想后，还是将你招来，好澄清这件事，望你以令尊为重，这件事，只当陛下的玩笑，莫要认真，更不要和令尊提起。”
隔着珠帘，叶春秋看不到这位长公主，只觉得和她说话，竟有几分知音的感觉，叶家父子，被人不太理解的时候太多，尤其是老爹，他‘愚钝’‘一根筋’‘不切实际’，有时连叶春秋都为他摇头，可是在这长公主口里，就仿佛成了圣人一般。
叶春秋想着家父孑身一人，又想着在那茫茫白雪的辽东，父亲不知会有什么遭遇，而在这里，竟有一人如此理解他，将他的缺点当做是优点，心里不禁唏嘘，叶春秋道：“是。”
他点了头，因为知道这是孽缘，是很难有好的结果的，这善解人意，将家父当做宝的长公主，只能是家父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罢了，甚至可能连擦肩一瞥都不会有。
长公主便莞尔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楚：“你的事，本宫也有耳闻，真是个好孩子，据说你也要出关了？”
她的消息真灵通，又或者是，一直都在对自己这一对父子默默关注吧，喜欢上了人家爹，还关心人家儿子，这是不是文艺女青年的典型特征呢？
叶春秋道：“只怕要准备一些时候，恩旨还未下。”
长公主道：“你志向高远，真令人羡慕，有闲就来本宫这里坐一坐吧，本宫其实很喜欢和你说话，也不知为什么，哈……你没有被吓坏吧，不必怕，来，请吃茶吧。”
叶春秋呷了口茶，竟也没有急着走的意思，见多了尔虞尔诈，还有庙堂上的明枪暗箭，反而这里，莫名的给了他一种很轻松的感觉。
叶春秋笑道：“这是必定的，有闲定要来向殿下请教一些诗词。”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富可敌国
叶春秋极少跟皇家贵女打交道，可是第一次接触这位显贵的长公主，感觉却是极好的，这位仁和长公主不但没有那种娇贵嚣张的性子，而且还显得很是亲善。
听到叶春秋跟她提高请教诗词，仁和长公主不由笑道：“向本宫请教诗词？这可不敢班门弄斧。”顿了一下，接着道：“谁不晓得你是名冠天下的才子呢。”
和长公主还算愉快地寒暄了几句，叶春秋方才告辞而出，只是出来的时候，心里才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在叶春秋的适应能力向来颇强，转了几个念头，也就淡然了。
说回到此番得了关外的封地，他即将要去关外，叶家人还不知道，陛下还未颁发出敕命，叶春秋倒也不打算太张扬。
本质上，叶春秋知道这一次要被封为镇远国国主的阻力一定不小的，可想到小皇帝往日的‘荒唐’，这也是人尽皆知的，却又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只是这一次陛下许诺的镇远国，叶春秋却有几分期待。
说是镇远国，实质上，不过是在关外的一个只是在大明势力范围的某个区域上，给叶春秋圈了个地罢了，不多，一个县而已，只是自来关外的县，要比关内的县要大了一些，占地有数千平米，加上那秦皇岛，五千平米左右。
至于丁户，那就显得寒酸了，譬如那上高郡王所在的上高，乃是富庶之地，在籍的人丁，至少是在两三万户上下，可到了青龙，能有一千多户就已不错了，秦皇岛那儿，原本就没有多少人烟，渔村倒是有的，天不管地不收，现在却开始致力于开发，足有数万人之多，却多是流动人口。
要从这巴掌大的地方，这千里无人烟之处占山为王，其难度可想而知。
毕竟青龙所面对的，乃是那浩瀚的大漠，那巴图蒙克汗，羽翼已丰，以北元的统治者自居，控弦数十万，可谓强盛到了极致。
即便是在大明势力范围之内，也因为明军只顽固的守在一些要塞和据点，所以百族林立，各个部族虽依附大明，却因为自成体系，大明对他们约束力并不够强，往往也是自行其是，尤其是许多小部族，一旦大明给了一些好处，便举族迁至大明的势力范围内放牧，而一旦闹了什么纠纷，也是胆大心黑，袭了明军，便率部进入大漠，又去跪舔巴图蒙克去了。
“这是化外之地呢，其实也没什么仁义道德，比的就是谁的拳头大。”叶春秋心里想。
其实，叶春秋名为所谓的镇远国国主，听着很是高大上似的，可本质上，就是一个关外被大明册封的酋长而已。
当然，唯一的优势，就是这位镇远国大酋长比那些寻常的部族有钱一些。
叶春秋回到了叶府后，暂时没有露出半点声色，见了叶老太公，也只是打了招呼。
却是到了小厅，立即让人将叶东寻了来。
叶东朝叶春秋行了礼，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叶东觉得有些奇怪，往常叶春秋回到家中，一般是不问外事的，只有清早起来，自己会按时将一些家中的情况禀告上去，叶春秋酌情吩咐几句罢了。
可今儿一回家，就将他找来，叶东不得不严谨起来，少爷今儿看起来似乎有很紧迫的事啊。
只听叶春秋道：“现在叶家有多少可以动用的银两？你也不必急着去翻账簿，大概说一说就是。”
镇国府里有两本账，一本是公账，这是镇国府内部的资金流动，是招商局负责的，这笔银子，是镇国府所有，用于分红和投资；而叶家内部，却也有自己的私账，这私账，其实就是叶春秋自己的钱，有来自于同济堂的收入，还有那镇国府的分红，这些银子，动用的却是不多，除了一些必要的投资，大多数在账里，平时也不怎么动用。
毕竟叶家当初也不是什么大户，所以银子花的也不是大手大脚，何况寻常人有了银子，便大肆购置土地，而叶春秋对购买田产没很大的兴趣，这些真金白银，大多还存着。
从前的时候，叶春秋是很少过问叶家的私库的，有多少银子，叶老太公倒是问得多一些。
此时，叶东微微愕然，而后还是忙道：“同济堂这几年，扩张得很快，虽也有一些投入，可是盈余却是不小，一年下来，纯利便是纹银百万，而今，单单同济堂的银子，大致有两百五十万两上下；至于镇国府的分红，就更多了，镇国府现在的收入惊人，一年有两千多万两纹银，这还是纯利，叶家有三成分红，抛去镇国府固定的一半多收入投入，一年下来，分红也在三百万两上下，还有叶家也做了其他一些买卖，现在叶家的账面上，大抵有存银九百三十余万两。”
这不问不知道，叶春秋平时只知道自己很有钱，可是现在听到这个数目，自己的脑子有点抽抽的了。
这是富可敌国的节奏啊。
九百多万两，这是何其大的财富，而且叶家的收入还在滚雪球一般地增长，若是这样计算，往后每年，叶家的收入，只怕都会在四五百万两纹银上下，这足以让叶春秋在镇远国大肆挥霍了。
叶春秋精神一振，顿时觉得信心百倍起来，若是当真去了镇远国就藩，叶春秋有诸多的劣势，那儿天寒地冻，国中的土地实在是太小了一些，人口太少，群狼环伺，难有几个优势，可现在看来，自己最大的优势，不就是特么的有银子吗？
叶春秋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对着叶东含笑道：“噢，有劳了你，这几日，你将账目整理一下，到时我还有用。”
叶东不由道：“少爷，莫非出了什么事？”
叶春秋知道他觉得蹊跷，沉吟片刻，便道：“事倒是没有，只是存银千日，用银一时的时候，怕是要到了。”
银子，终究是身外之物罢了，叶春秋并不觉得肉痛，事实上，虽在个人生活上，叶春秋不算太过奢华，可他很相信自己，嗯，花起钱来的时候，一定不是人。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宏图壮志
和叶东交代了一些事，叶春秋便回到自己的小院。
此时，王静初竟正在会客，叶春秋刚进小院，便听到说话声。
虽然是王静初会客，可礼貌上，叶春秋也觉得该去打声招呼的，于是却缓步走进了那专用于会客的小厅。
刚进了去，只见几个妇人正各自坐着，皆是笑意盈盈地跟王静初聊着天。
听到门口处的脚步声，几个妇人才是看向叶春秋的方向。
看那几位妇人的打扮，都是很得体端庄，见了叶春秋进来，俱都向叶春秋行礼。
叶春秋不知是哪家的夫人或是千金，也不好多说，跟她们礼仪性的打了招呼，便去了隔壁的书房里看书去了。
待到女宾们走了，王静初方来到书房，带着嫣然的笑容，道：“方才那几个，都是来道贺的。夫君不好奇他们都是哪家的夫人和小姐吗？”
叶春秋只是皱了皱眉，显然他对于这些夫人的身份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他没有接王静初的话，王静初倒不甚在意，一边说，一边给书房添了一个烛台，用火折点亮了，使书房里更加亮堂。
王静初黛眉微一展，笑容更多了些，接着道：“夫君揭穿了那宁王父子的阴谋，而今陛下要赐土，真是叶家的福气。”
叶春秋便晓得这些夫人小姐的来路了，想不到她们的动作竟是这样快，自己去公主府转了一圈的功夫，便有人来道贺了。
这些夫人和小姐之间的人际往来，有时候，竟是这样快。
叶春秋不由笑道：“本来陛下是想封地去江西的……”
不待叶春秋说完，王静初便道：“这江西哪里是什么好去处？”她开了樱口，道：“若是夫君年老，去那儿养老倒是没错的，可是夫君年纪轻轻，怎可去江西那样的地方，消磨了自己的志气？”
她眼里像是带笑，叶春秋也不知道她是‘理解’自己，还只是宽慰自己，却听她道：“你们呀，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夫君是如此，我的父兄也是如此，人读过了圣贤书，就不再只是想着什么荣华富贵了，若要富贵，叶家还不够富贵么？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今夫君到了这个地步，若只想着安逸，如何令人看得起？圣人门下呢，那理学大家张载不是时候的明明白白吗？何谓儒者，理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句话呀，虽是说的人多，能做到，哪怕只是做到一半的人，古往今来，也是寥寥无几，按理说，这该是志大才疏，可是有这样的志气，却是没有错的。”
她竟一口气说了一箩筐的道理。
叶春秋愣了老半天，才道：“大舅哥这几日没有登门吧？”
“啊？他来做什么？他现在一心练兵呢。”王静初显得诧异。
叶春秋便道：“怪哉，他若是不来灌输，怎的静初竟和他都是大道理一套一套，振振有词的？我都未想到自己有如此志气呢！”
王静初朱唇一抿，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春秋，道：“夫君，妾身别的其实也不懂，只是在王家的时候，眼见父兄的一言一行，这才有了点感悟，王家呢，是江南豪族，以诗书传家，家中的财富和现今的叶家相比，可能也是不值一提，却也算得上是殷实无比了，我是女流之辈，说的这些话，可能要让夫君取笑，不过国朝百五十年，士大夫受尽优渥，王家便是典范，将来咱们叶家，又何尝不是呢？叶家和王家的富贵，自然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国家优待士大夫，难道只是让他们希图富贵，那么多寻常的百姓，衣不蔽体，供养着读书人，难道只是听他们的大道理吗？妾身以为，不是如此的，读了多少书，心里明白多少道理，就该去承担多少干系，否则，便是无耻，士大夫若是都无耻，不肯承担责任，只想着这富贵，认为一切得来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这国还是国吗？所以我眼见到家兄为了练兵，呕心沥血，其他几个兄弟，虽然不成材，却也愿意力所能及的作一些事，王家是如此，叶家不也该如此？公公在辽东巡抚一方，而夫君呢，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能荒废呢？”
说到这里，王静初顿了顿，过了一下，才又道：“只是去了关外，是不是很危险，听说那儿天寒地冻的……”
听了王静初的一番话，叶春秋竟是唏嘘感慨不已，原以为王静初听了自己去作死，就算不去投井上吊，却也少不得要哀怨几声的，谁料她说出了这么一番大道理。
自己只想着力所能及地做事，却很是欣赏王静初的那一句，士大夫无耻，即为国耻的道理。
叶春秋不禁开怀地笑了，站了起来，微微贴近王静初，握住她的手，道：“其实，那儿可能现在苦寒一些，不过为夫现在去，为的……便是要将那儿开辟成塞上江南，这一趟去，可能你还不能相随，可是过了一两年，等环境好一些，自命人回来接你，你放心，这一点苦，是我该吃的，我武功高强，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在这里家里要照顾老小，却要辛苦了。”
王静初犹豫了片刻，道：“去了那儿，也没人知道你冷暖，不如，就让青霞和曼玉陪你去吧，你可莫又要摇头，倒像是要表忠心似的，你的忠心，我自是晓得的，只是，若是托给别人，要遇到什么狐媚子哪，我可不放心，反是这一对姐妹，对你心存着感激，是正经女儿家，有她们照料你的起居，知你的冷暖，我心里也踏实一些。”
叶春秋只得点头道：“小生从命就是。”
王静初接着道：“你可不小了呢，这小孩都已经一岁多了，都快会走路了，做爹的人，却还自称小生，也不怕被人笑话。”
“呃……”看着王静初一脸取笑地看着自己，叶春秋不禁尴尬一笑，随即道：“不是早说了吗，在你跟前，我不用正经，我的正经是做给别人看的！”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经世济民
其实想到自己就要去关外，而此行当然是不可能带上王静初，这前头两年，自己必须在那镇远国用心地干自己的事情，王静初就要被留在京师里，不说王静初得要照顾家里老小，王静初年纪轻轻地，就要跟自己夫君分隔两地，叶春秋便心里感到愧疚。
现在王静初的一番话，令叶春秋的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些，她的通情达理，令叶春秋能放心地去做自己要想做的事，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第二天清早起时，叶春秋便觉得枕下竟有几分湿润，再看一侧的王静初，那闭上的眼帘侧，竟是有星点的泪痕。
叶春秋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深明大义也只是嘴上说说，人心毕竟是肉长的。
这反而没有令他萌生退意，反而心里想，这样的话，那么自己更该尽力以最快的时间将那镇远国建设为王道乐土，塞上江南，那样，便能早日将王静初和儿子接去，一家人可以好好地在那过上好日子。
叶春秋脸上露出了几分少有的柔情，轻轻地擦拭了王静初脸上的泪痕，又给王静初拉了拉被子，才悄悄地起身。
王静初依旧蜷身熟睡，叶春秋站在床沿，看着那令他怜惜的俏脸，不由自主地伏下身子，轻轻一吻她的额头，轻吁了口气，方才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口，冷不防这时候迎面撞见青霞和曼玉一对姐妹。
叶春秋对她们报以笑容，听见曼玉瞪着大眼睛道：“少爷是要去关外吗？外头都在说少爷为国为民呢，哎……可是少爷为国为民，什么时候也为一为自己呢，在京师享清福不好吗，这样多令人担心呢，我听说塞上的风，就好似是刀子一样，那里的雪，一下便是数月，绵绵不尽的，就像是没有尽头似的，没有朝霞，连绵绵细雨都没有，呀，少爷，这皇恩可不是这样报的，换作是我，打死也不去那样的地方。”
青霞在旁则是不断地掖着她的衣袖。
叶春秋之前觉得圣旨还没有下来，还不打算这么快告知家里人，没想到现在不但是王静初，连曼玉这丫头也知道了。
不过叶春秋倒是给曼玉的话给逗乐了，笑道：“噢，原来你打死也不去，这样啊，真是可惜，本来夫人还打算让你也随行呢，这样也好，你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夫人吧。”
“呀……”曼玉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最后雀跃起来道：“去关外呀，好啊，好啊，我去，我去，我从未出过关呢，京师没什么意思，我想看雪，想看草原，我还要骑马，少爷，少爷，带我去吧，我一定顶听话的。”
青霞却像是明白了什么，面带羞赧，连忙扯住曼玉，低声道：“好了，好了，莫要打扰少爷了，少爷还有许多事要做呢，你要去，得求夫人。”
“哦，哦……”曼玉似乎此前得了什么告诫，连忙朝叶春秋福了福身，很乖巧地道：“奴去见夫人了。”
曼玉故作娇弱之状，只有那双大眼睛还在一眨一眨的，带着灵动，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叶春秋哂然一笑，便如往常的先去练剑。
炼体术的打磨，已令他的身体有着某种奇异的变化，体内仿佛有一股气，贯穿全身，说是内力，却又不像，只是每一次，无影剑使出，整个人便如进入了忘我的状态，每一剑刺出，宛如有一道气虹射出一般，远远的一趟剑使出，远处数丈外的树木枝丫竟摇曳的频率也加快起来。
到底到达了何种地步，叶春秋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比从前更加精进，偏偏他而今已贵为镇国公，想要尝试一下自己的极限，却没有这样容易了。
每一次剑法练毕，都给叶春秋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叶春秋收了剑，沐浴一番，便至小厅喝茶。
叶老太公今儿却是破天荒的早在这儿等着了，叶春秋见了大父，规矩地行了礼，心里却是有些忐忑。
想到自己辞去高安、宜春、上高，却偏偏去青龙县，叶老太公听了，只怕会吐血吧，虽然现在旨意未下，可是外头却已传得风风雨雨了。
叶老太公脸色先是凝重，可等叶春秋行了礼，便大笑捋须道：“老夫很欣慰哪，哎，咱们叶家真是出息了，听了你执意要去塞外，老夫真真……真真是感慨，高兴哪。”
“大父，这是怎么了？”叶春秋只当老太公说的是反话，心里不免有些虚。
叶老太公瞪直了眼睛，露出了几分威严，道：“怎么？当然是高兴了，春秋，我这把老骨头啊，虽然也没什么功名，可是呢，却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要出塞，老夫当然很高兴，这才是读书人该当做的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世上，靠着本事获取功名，或是积攒万贯家财的人，不知凡几，可是真正懂得割舍的，又有几人？老夫其实呢，也是有私心的人，可这一次，却是很欣慰。”
他显得很激动，将叶春秋叫到边上来，接着道：“你以为老夫会生气？老夫会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糊涂，老夫会这样不晓是非吗？哎，老夫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想经世济民呢？可是哪，老夫没这个本事，你有这个本事，就该这样做，这是该当的，这圣人之学，何以昌盛，无他，就因为这历朝历代，历经千年以来，虽有的是无耻之辈，却又何尝会少了义士呢，五胡曾乱华，蒙古曾破关，可是而今，他们去了哪里？春秋，现在鞑靼猖獗，你到了那关外，既要保重自己，也不要忘了自己的志向。”
叶老太公说得很是认真，仿佛这一次，叶春秋的义举，也成了他的义举一样。
叶春秋心里却是莫名的有种说不出的温暖感觉，他原以为自己的决定，会有很多人无法理解，可是现在看来，却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支持，他不知道这种支持是真是假，其实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这股温暖。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立身之本
叶老太公的反应的确是出乎叶春秋的意料之外，可却是令他心里有着很大的触动。
叶春秋带着心底的那股暖意，认真地又朝叶老太公行了一礼，道：“孙儿谢过大父！”
深深地看了叶老太公一眼，叶春秋才又道：“孙儿现在要去镇国府一趟，好早些做一些筹备，大父，孙儿先行告退了。”
到了门房，外头仙鹤车已是等着了，叶春秋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便问门子道：“唐先生人呢？”
门子连忙机灵地道：“小人这就去叫。”
过不多时，那唐伯虎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与前些天那落魄的模样相比，今儿的唐伯虎显出了几分神采，脸上明显带着喜色。
宁王伏诛，终于令唐伯虎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见了叶春秋，对这位镇国公，心里生出油然的钦佩之情，他真诚地行礼道：“镇国公出塞，实在是令草民佩服。”
“不必佩服了，也不用自称小民。”叶春秋含笑着道：“这几日，你也会有恩旨，这一次揭破宁王阴谋，你唐伯虎也有一份功劳，陛下仁厚，你现在戴罪立功，此前朝廷对你的惩罚，可能都要解除，你从前那解元的功名，极有可能也要恢复了，这才是可喜可贺，唐解元，叶某人期待你来年的会试，金榜题名。”
“啊……”唐伯虎听罢，面露狂喜之色。
再说回唐伯虎的出身，他当初是南直隶的解元，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功名，本身学业精深，若不是因为弊案，会试可以说是百分百能中的，退一万步，就算不中，他有举人功名，也不再是草民和贱吏了，这辈子至少也是一个唐老爷，衣食无忧。
唐伯虎激动得竟哽咽起来：“我……我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若是失态，还望公爷莫笑。”
他揩拭着泪，衣襟竟是被泪水打湿了，又道：“若是朝廷真有恩旨，于我就是天大的恩德。”
叶春秋很为唐伯虎高兴，这几日的相处，令他大会也了解了唐伯虎的秉性，这个人受过太多太多的磨难，上半辈子春风得意，却因为一个科举弊案，完全改变了他的一生，天下的辛酸苦辣，尽都在这十数年尝遍，这是一个矛盾体，一个饱读诗书的神通，满腹经纶，偏偏，这些对他无用，可又无法抛弃这些，不甘心去屈从于命运，于是一次次挣扎，只是越发地不如意。
而今，唐伯虎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叶春秋也不禁为他欣慰。
叶春秋已是抬腿上马车，口里边道：“你先在这里住几日，什么时候有了恩旨，我送一些盘缠你，你安心寻个地方落脚，好好备考吧，好了，走了啊。”
唐伯虎还沉在那喜悦里，喜得整个人一时间像是浑浑噩噩的，竟是无所适从，叶春秋却已登车，动身往镇国府而去。
镇国府繁荣如昔，因为之前叶春秋就派人报了信，所以镇国府头头脸脸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为首一个，自是孙琦，接着是王守仁，还有研究院的一些头脸人物。
这里其实没有这么多规矩，这也是叶春秋‘惯’出来的，毕竟在座的，有叶春秋的大舅哥，有自己的舅舅，难道还非要分出个上下尊卑？何况叶春秋本就是随和的人，也不稀罕这一套。
大家各自在沙发上落座，叶春秋才道：“外间的传言，想必你们是已经得知了，我呀，是准备动身去塞外了，而且不只我要去，镇国新军也要去，王兄，你那里有什么麻烦吗？”
王守仁道：“一切听镇国公安排就是，镇国新军而今正在招募新丁，届时，随时可以陪同公爷北上，上下的官兵，并无怨言。”
“这样就好。”叶春秋笑了，接着道：“至于招商处，怕是也要有所准备，这一次是大迁徙，一些民用的工坊，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可是某些工坊，却也得搬，这是个大工程，牵涉很广，舅父这边，也要及早做好一些准备，镇国府这儿要有工坊，青龙县那儿也要有，这一次，怕是连带着匠人，就要带去上万人，这些人将来如何安置，他们肯不肯出关，这都需提前有所准备，镇国新军，我是不担心的，唯独这些匠人，却是不同，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离了京，跑去那塞外去的，我们能做的，自然也不能强迫，不如就额外的贴补吧，愿意出关的，薪俸都加一倍，这个银子，当然不能是镇国府来出，就我来出，镇国府出一份薪，我叶家出一份，总要让人踏踏实实才好，除此之外，还要招募一批泥瓦匠去，青龙那儿，怕是有许多需要建设的地方，银子的事都不必担心，我叶家这儿，早就准备好了。”
说到银子，叶春秋心里有了一份自信，虽然是就藩，虽然那儿是不毛之地，可是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些年，实在是存了一笔丰厚的家底，还有自己苦心培养起来的镇国新军，有无数的匠人和研究人员，单单这些人，便是浩浩荡荡的数万人。
叶春秋自然不愿强迫人去的，可是重薪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自己这些年，在匠人们的心目中，他已有了巨大的声望，自己真要出关，虽然那关外苦寒，也极不安全，可叶春秋依然深信会有许多人愿意追随自己。
信任，本就是一步步积攒的，叶春秋这些年，实在带了太多人改变了命运，这既收获了感激，也收获了信任。这一份信任，和叶家平时积攒的钱财，才是叶春秋在关外的立身之本。
孙琦很认真地道：“工坊搬迁的事宜，招商局会制定出一个计划，哪些要搬，有些依旧留在此，或者，哪些工坊需在青龙另设新作坊，招商局会尽力写出一个章程，不过，大抵可搬的工坊将达三成左右，所需的匠人，也在一万三千人上下，再加上各种徒工和家眷，人数只怕不少，青龙那儿，不知粮食足够不足够。”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财神爷
听了孙琦的话，看着孙琦略带忧虑的脸色，叶春秋却反倒是信心十足。
叶春秋浮出几分微笑，道：“没粮，那就买，先安定下来。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好说，只是一些不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却还要诸位尽心，这一趟，我出关的目的，大家想必也知道，没必要瞒着大家，告诉他们，这关外可能会面临什么，愿意去的，叶家肯给予优渥的条件，可是不肯去的，也绝不强留。”
要准备的事，确实不少，上上下下牵涉到这么多人，无数的钱粮，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引发难料的后果。
叶春秋与众人商议定了，过不多时，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安南国使阮正求见。
叶春秋命人请他进来，过不多时，那阮正便走了进来。
阮正见了叶春秋，纳头拜倒道：“见过镇国公，镇国公剪除反王，可喜可贺。”
叶春秋带着淡笑道：“哪里，倒也有劳了你，若无阮国使协助，那宁王又怎会原形毕露呢？”
阮正的污蔑，是叶春秋心理战中最重要的一环，只有沉重打击了朱宸濠，使他心里生出极大的不安，朱宸濠方才会乱了方寸。
接着叶春秋便趁朱宸濠方寸大乱的时候，突然提及到书信，才使朱宸濠有一种绝望的感觉，这才不会去细究，而是以为自己已经步入了天罗地网，原形毕露。
而阮正堂堂安南国使，之所以愿意协助叶春秋，无非是因为，他识趣罢了。
道理很简单，大明的对外政策，一向是不干涉外藩，可是镇国府一出，却令安南国渐渐地感到，镇国府的坚船利炮，会大大地增加与外藩之间的交流，以往只要断绝了陆路，你想要交流都不成，现在好了，镇国府开埠通商，安南难道还能断绝与之交流吗？
何况，安南深知他们真正的威胁，乃是佛朗机人，佛朗机人灭了满剌加国，已经导致了诸国的不安，安南虽是西洋第一强国，对此也有担心，因而急于练出强军，有备无患。
正因为这个原因，阮正深受国内极大的压力，得罪了朝廷，他一个藩使，最多被驱逐出去，国主只需上书请罪，这件事就可以圆过去，而得罪了叶春秋和这镇国府，可就不太好说话了。
阮正现在的心情颇为愉快，这一趟他虽然自首，可最终朝廷还是因为他迷途知返和检举了宁王，将功赎罪。
算起来，现在反而是叶春秋欠了他一个人情。
阮正也很直接地对叶春秋步入了正题：“镇国公，新军之事……”
还不等阮正将话说完，叶春秋便道：“好说，两国一衣带水，这件事，叶某已想清楚了，只是这新军练兵，可不是靠着几杆步枪就成的，贵国既然愿意大肆购买一批枪械和子弹，可是单凭这个，怕是不够，不妨就循倭国例吧，你们挑选人员，择日至秦皇岛，再登陆至青龙进行受训，先受训一年，再回国听任你国国主调遣，如何？”
阮正听到要挑选人受训，却也是早有所准备，其实安南国新军的忠诚问题，倒是能有所保障，毕竟新军花费巨大，能入选进入新军的人，一定是安南国的勋贵子弟，跑去叶春秋这儿接受训练，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一旦建起新军，阮正便很清楚，新军虽然强大，却无法自主。
毕竟这步枪不只是步枪这样简单，其中还包括了火药和子弹，若无火药和子弹的供应，这新军就不堪一击了。
所以安南国要建新军，就必须依赖镇国府，这几乎是已成定局的事，若不是西洋自佛朗机人入侵之后，从此多事，安南也不会急于筹建新军，在西洋，任谁都清楚，一场大变局已经开始，这种紧张和急迫感，绝不是中央王朝的中土所能感受的。
阮正便道：“请镇国公见谅，下臣还需回去与国主好生商议一下。”
叶春秋明白其实这已经算是达成了一致，含笑道：“这样好，噢。还有，过一些日子，我便要就藩，鄙国若有兴致，可以遣使至秦皇岛，秦皇岛已开埠通商，两国之间，怕是也有许多需要交流的地方。”
阮正笑道：“这是自然的，下臣定会禀明我王，倒是而今，镇国公割据一方，亦是可喜可贺。”
叶春秋抿抿嘴，割据一方，很可喜吗？理论上是很可喜的，只是那即将建立起来的镇远国，处在苦寒之地，面对的是强大的威胁，处处都是危机，真要说喜，却是言之过早了。
招商局搬迁的章程，足足在半月之后才送到了叶春秋的案头，大量的新作坊和一些重要的军用作坊俱都要动身，花费巨大，前期的投入，就可能达到近百万纹银，而所需的匠人，至少是在九千人，工徒也需上万，再加上大量的土木匠，招商局的计划之中，所需的人数，将会达到三万。
新军亦是扩大招募，从原先的八百，扩编至三千，再加上新军的其他文职以及后勤，人数怕也在五千之数，这近四万人，便是叶春秋此番出关的骨干，在镇国府这里，到处都是怂恿人出关的招牌。
大多数年纪大的人，都希图一个安稳，自然不愿离开京师，前去远在他方的镇远国。可是对于不少年轻人来说，却是一个机会，镇国公当年带着大家有了今日，不知多少人跟在他后头改变了命运，而今镇国公打算出关，不少不甘现状的匠人和徒工，乃至于不少夹缝中生存的中小商贾，甚至是一个大的商行，也开始瞄准了青龙那一块处女地。
这时代的所谓商贸，本就简陋，根本没有什么所谓自发的市场，完全靠的是叶春秋的个人威望而兴旺起来，镇国公在许多的商人眼里便如财神爷一般，跟着他走，对许多人来说，是准没有错的。
现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无数的名册落到叶春秋手里，叶春秋看到一个个名字，这些名字有熟悉，绝大多数，不过是一群无名小卒，叶春秋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人，自此要跟着自己出关，这对自己是一个很大的助力，同时也是千斤的重担。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真情假意
日子已渐渐迫近，大量的钱粮先行出关，无数的匠人和镇国新军生员也纷纷启程。
此时已至开春，一纸诏书送到叶家，陛下召见。
叶春秋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换上朝服，坐着仙鹤草赶到了紫禁城。
白雪皑皑的冬日虽已是过去，可是天气并未转暖，暖阁里的地龙已是关了，因而阁内带着几分凉意。
朱厚照的唇上，生出了两撇绒须，此时，他背着手，深望着玻璃窗外的景色。
既已入春，万物复苏。虽是冰凉，却也带着几分生机盎然的感觉。
朱厚照的嘴唇微微一合，徐徐对身后的刘瑾道：“刘伴伴，锦衣卫的奏报里，说是关外还在下雪，是吗？”
“是呢，不过风已不大了。”刘瑾对于叶春秋就藩，心里也颇为高兴，经历了那么多，他已深有体会，他是斗不过叶春秋的，既然斗不过，那么当然是叶春秋这家伙离他越远越好。
其实他哪里知道，正因为有叶春秋的存在，他才能活到今日。
因为叶春秋的压制，使他无法随心所欲地弄权，也不会如原本历史上那般，日益骄横，越发狂妄，最后使他万劫不复，埋葬了自己。
此时已到了正德九年，在这正德九年的初春，他依旧活着，不是因为他没有对手，而是因为他在叶春秋手上吃过了亏，使他心有所忌，正因为如此，方才处处的小心翼翼，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噢，真好呢。”此时，朱厚照莞尔笑了，道：“风小了就好，春秋还未入宫吗？这个家伙，总是会迟一些，磨磨蹭蹭的，他就要远行了呢，朕哪，其实也挺想去看看的。对了，邓健入宫了没有？”
刘瑾道：“陛下说是召见，奴婢当时就立即派人去请了，他来得早，不过不敢贸然来觐见，就在通政司等着。”
朱厚照颌首：“罢了，不见他，见了他，谁晓得他会说什么难听话呢？其实，有时候真是世事难料，朕想躲的人，他偏偏不得不留在朕的身边，这家伙立了大功，真想将他外放出去，罢了，还是给内阁下个条子，让他升任翰林院大学士吧，不管怎么说，朕也该给他一个前程，他是个不坏的人。”
难得，朱厚照给了邓健这么一个评价。
不坏的人……
当然，这不代表朱厚照对这个‘兄弟’有了几分亲昵。
朱厚照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忧郁，道：“可是有的人，朕是想留也留不住啊。”
刘瑾眼珠子一转，却是笑嘻嘻地道：“陛下，是呢，镇国公若是肯留在陛下身边，陛下不就欢喜了吗。”
言外之意，虽是为朱厚照着想，实际上，却是小小地摆了叶春秋一道，这意思就是告诉朱厚照，陛下，你看叶春秋每日都对你说着忠心，可还不是躲着陛下远远的吗？
朱厚照突然回眸，很奇怪地看着刘瑾，语调徒然间多了几分冷冽：“你说什么？”
刘瑾看着朱厚照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珠子，心里一惊，其实背后说一些是非，不过是他的‘习惯’而已，可是看到朱厚照这冰冷的眼睛，他顿时心里发寒，忙道：“奴婢万死。”
“再有下次，决不轻饶，你这个奴婢，懂个什么，呵……朕是素知春秋的，春秋的志向和朕一样，你这奴婢怎么会懂呢？”朱厚照前半句说得冰冷，后半句却是渐渐地缓和下来，犹如这开春一般，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暖意，而后他又猛地叹息。
就在此时，外头有小宦官匆匆进来，恭谨地道：“禀陛下，镇国公到了。”
朱厚照将目光从刘瑾的身上收回，面露喜色。
这也算是为刘瑾解了围，刘瑾忙道：“奴婢告退。”
等朱厚照说去吧，他忙不迭地告退出去，出了暖阁，迎面正好撞见了徐徐而来的叶春秋。
想着朱厚照刚才那差点又要发怒的样子，刘瑾惊魂未定，此时见了叶春秋，便挤出笑容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朝他点头，按照以往，叶春秋素来是对他没好印象的，也懒得理刘瑾，今儿也许心情不错，语气难得很和睦地道：“刘公公好。”
刘瑾笑了笑道：“陛下正在里头等着呢，陛下很不舍镇国公，镇国公……”
他看了叶春秋一眼，带着几分惧意，他哪里想到，几年前他还想着将此人召入京师，想要好生利用的小小秀才，而今居然不但能和自己平起平坐，而且还隐隐高过他的一头。
想到这些，不免又令刘瑾心里发酸，却还是对叶春秋笑着道：“镇国公真是好福气，羡煞奴婢了。”
“哪里。”叶春秋颌首：“我决定明日就走了，今日来向陛下辞行，刘公公与我，也算是有缘，将来，只怕再难相见了，说来，还真是令人觉得心里复杂，刘公公也保重吧。”
他的语气之中，再不见从前的锋利，反而带着几分唏嘘。
刘瑾狐疑地看着叶春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不知叶春秋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心思一转，旋即又露出了笑容，道：“是呢，奴婢在这儿，会好生伺候着陛下的，镇国公但管去就是了。”
刘瑾猛地想到，是啊，和他为难做什么呢？人家都要去关外称孤道寡了，从此之后，能和自己有什么利益冲突？
明儿起，大家彼此是大路朝天，各种一边，难道还不识相不成？
所以刘瑾也对着叶春秋用心地行了个礼，道：“镇国公此番出塞，这塞外苦寒，镇国公也要小心了，即便镇国公去了那里，陛下在京师，也是挂念得紧，镇国公在外，能否遏制鞑靼，倒无所谓，可是自身的安危，却要在意，将来在塞外，镇国公若是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让人传一份书信来，奴婢能帮的，自然也会帮上，呵……”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刘瑾想，现在叶春秋走了，能威胁到他的，却不再是叶春秋，反而是……
他眯着眼，却是朝向那御马监的方向看了看，旋即一笑，道：“镇国公，快进去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与刘瑾错身而过，叶春秋才大步流星地步入了暖阁。
朱厚照此时已经没有站在窗前，则是坐在桌案前，脸上一副盼了很久的表情，一见到叶春秋来，朱厚照便抖擞起精神，道：“春秋，你来的正好啊，朕这几日，一直都在研究，来来来，你过来。”
接着朱厚照身子一直，竟是掀开了舆图，目光炯炯地落在舆图上，手指着青龙的位置，道：“这青龙，北面驻着朵颜卫，这朵颜卫虽也是蒙古人，忠于朝廷，却也是桀骜不驯，脾气古怪得很，有时候，连朕都制不住他们，不过他们是实心实意的人，你倒不必担心，南边是山海关，山海关的总兵，姓陈，朕已给他下了旨意，会给你方便，青龙面向的这一片大的草场，土地肥沃，是个好去处，因而时不时会有鞑靼人来牧马，你却要小心了，历来只要鞑靼人不入侵，只是放牧……”
“陛下，这些情况，臣弟都已经心中了然了。”叶春秋躬身道。
朱厚照说的这些，叶春秋的确是早让人打探清楚，可是朱厚照的这份心，叶春秋却是明白的，只是叶春秋也不是那种什么都形于脸上之人，心里虽有感激，却没有多说什么。
“是吗？”朱厚照则是笑了，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呢，你看……”
叶春秋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认真地听着，等朱厚照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眼看时候不早了，叶春秋才叹息了一声道：“其实臣弟，是来辞行的。”
朱厚照的脸色便从方才的兴奋之中，一下子变得黯然起来。
朱厚照苦笑道：“是呵，朕险些忘了，朕的话好像是有些多了，哈……如此的话，那么……想必你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朕也就不赘言了，哈，出塞之后，要好好地保重，那儿可不是京师，化外之地，一向是拳头说了算的，朕本想送你去的，后来细细一想，还是罢了，省得你有什么牵挂。”
朱厚照坐下，将那舆图一翻，道：“往后哪，这舆图，只能是朕自己看了。”
叶春秋始终面带着微笑，道：“臣弟并不想扰了陛下兴致，只是时候不早了，臣弟也该去向母后辞行了。”
朱厚照理解地点了点头，道：“是啊，你不说，朕都忘了，这是孝心，该当的事，你去吧。”
叶春秋便作揖行礼。
朱厚照又道：“春秋，朕还在暖阁等你，你辞行之后，再来这儿坐坐。”
叶春秋看了看天色，不由道：“只怕到时宫门……”
朱厚照这恍然道：“哦，是的，你看看朕，哈……有时候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时候……确实不早了呢，也罢，反正，该说的也都说了，你去吧，去吧。”
叶春秋深看了朱厚照一眼，才是作揖告退。
一路到了仁寿宫，叶春秋见了凤驾，张太后唏嘘不已：“真是的，小小年纪，就要吃这样的苦头吗？你呀，就是这样的操劳命，你拒绝了江西藩地的事，哀家也听说过了，若这天下人都有你这志气和忠心，咱们大明何愁不兴旺呢？”
张太后唏嘘了好一阵，方才道：“哀家老了啊，老了的人，就不免触景生情，这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看着……真是令人难受，可是人生就是如此，有生就有死，有喜就有哀，有聚呢，就会有散，去吧，放手去走一番大事业，为了这个朝廷，也为你自己。”
叶春秋的眼中不由有些湿润，抬眸看了张太后一眼，竟发现许久不见，张太后的脸上多了几分老意，眼角生出了几许细纹，原先的一头乌黑长发，亦多了几分白丝。
说回来，这个贵为太后的义母对他也算是不错的，让自小就失去母亲的他，算是弥补了他自小没有的母爱。
叶春秋强忍着想要涌上来的情感，却是风淡云轻地行礼道：“那么，儿臣告辞，母后……保重。”
既然都是心有不舍，何必要表露悲伤，让人更伤怀呢？
保重二字出口，叶春秋的身子立即旋开，不愿让人瞧见他脸上快要掩盖不住的伤感，毫不犹豫地踏出了仁寿宫的正殿。
这紫禁城里，夕阳落下，万道霞光洒落，朱厚照扶着玉阶，披着一件猩红的大髦，远远地眺望。
他看到了一个黑影，正徐徐朝着午门方向而去，那身影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帘里。
身后的几个宦官，躬身垂立，刘瑾道：“陛下，外头风大呢。”
另一边的张永亦是挤出笑容道：“是啊，陛下可要……小心了。”
“西出阳关无故人，只是可惜，这里没有酒，人也已走了。”朱厚照叹了口气，又道：“他带着这么些人到了关塞，那里却有无数的马匪，数不尽的胡人，朕还是有些担心啊。”
“陛下。”刘瑾道：“怕个什么，山海关就在他的身后呢，山海关那儿有十万精兵，那便是他的后盾啊。”
“是吗？”朱厚照笑了笑，道：“父皇在的时候，说这世上哪，谁也不可信，不可信，是因为天家本该无情。天子手握国器，拥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这是何等让人眼红的财富，所以为天子者，既要如履薄冰，也要爱护臣下，可是却也绝不能相信任何人，这便是为君之道，朕当初，不懂这些话，可是后来，朕经历了安化王，经历了宁王，经历了焦芳，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人，终于懂了父皇的苦心，这世上，没有谁是可信的，可是朕依旧信着叶春秋，至于其他人，朕一个都不信，想必叶春秋也和朕一样吧，他在这世上能完全托付相信的又有几人呢，而今他去了关外，连朕都未必相信这山海关会成为他的后盾，他又怎么会相信呢？”
刘瑾和张永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作为奴婢，听了朱厚照这番话，不禁有几分悲哀。
张永的目中，掠过了一丝妒忌之色，刘瑾却是善意地朝他一笑，接着道：“陛下，奴婢有个想法。”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送行
“什么法子？”听了刘瑾的话，朱厚照的眼眸不由一亮，饶有兴趣地回眸看着刘瑾。
刘瑾笑吟吟地上前，低声在朱厚照的耳畔密语了几句。
朱厚照先是皱眉，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张永的身上，口里道：“这样吗？”
“陛下。”刘瑾道：“这虽非万全之策，可是张公公毕竟是宫里的人，总会比某些照章办事的人聪明一些，奴婢以为，此法可行。”
“好吧。”朱厚照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接着道：“那么朕寻个空和师傅们商量一下。”
说罢，朱厚照最后又往那午门方向幽幽地看了一眼，才是旋身而回。
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张永却是一头雾水，待朱厚照先进了暖阁，张永不禁走到刘瑾的跟前，一脸不解地道：“刘公公，方才……”
刘瑾一脸真诚地看着张永，道：“老张哪，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你我都是断了根的人呢，顶破了天，平时也就是在窝里横，现在不同了，你等着好消息，待陛下的恩旨下来吧。”说着，刘瑾嘻嘻一笑。
刘瑾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张永依旧还是一头雾水，只看着刘瑾神秘莫测的样子。
到了第二天，正是叶春秋启程前往封地镇远国的日子。
数十个镇国新军生员骑马开刀，十几辆仙鹤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这对于叶家来说，如此阵仗，依旧显得有些简朴。
再加上几个女眷，和几个随行的男仆，以及一些家什，这便是叶春秋的行囊了。
对此，叶春秋并不觉得低调，他第一次离家时，不过是背着一个小行囊而已，过惯了朴素日子的自己，倒是并不在乎阔气。
出了城门，驿站里已侯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
内阁诸公，叶春秋已在昨夜跟他们辞过行，其余一些是叶春秋曾经的同僚，或和镇国府有关系的，今儿都来了。
一见叶春秋的车驾来到，许多人围拢上来，纷纷作揖。
叶春秋连忙下车，谦虚行礼，这些面生面熟的人，叶春秋以礼相待，双方各自开始寒暄，无非是说一些一路顺风，此去小心之类的话。
叶春秋被许多‘大人物’们围着，却也没有傲慢，与人谈笑，礼多人不怪，这种礼并不过分。
倒是在远处，却有两人孤零零的人站在人群外围，正是钱谦和邓健。
说也奇怪，这二人一个戴着乌纱，一个是一身飞鱼服，一文一武，站在一起却一点也不显得避讳。
只是这时候，邓健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对身侧的钱谦道：“哎，罢了，我们回吧，回去吧，心里祝他一路顺风也就成了。”
“还是挤进去说两句话吧，否则春秋会怪我们的。”钱谦摇了摇头，搓着手，一脸懊恼。
邓健露出傲然之色，道：“我们送他，是一份心意，不是卖乖讨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人知，我们来过了，将这心送上也就是了，何苦要自己凑上去，讨这个没趣呢？他怪与不怪我们不重要，我们只要知道，我们心里真正望他路上平安，也就是了。若是我们也凑上去，与这些心口不一，逢迎讨好的人有什么分别？老钱，将马牵来，走了啊。”
钱谦真是怕了他，乖乖地牵了马走到邓建的跟前，一边道：“你小心一些，伤还没好的，不如我送你辆仙鹤车吧，这样你出门也方便些……”
钱谦居然也有大方的时候，平时这家伙，虽然置办了大宅子，却总是手紧得很的。
邓健一瘸一拐的，要蹬上马背，这马是一匹驽马，总是一副没精神昏昏欲睡的样子，任何人看着都有想要踢它一脚的冲动。
此时，邓健咬着牙，忍着痛，好不容易地跃上马，口里随即道：“罢了，养不起，仙鹤车得用健马来拉，要喂好的马料，哪里像它，有什么吃什么的好养活，哈，再说马车还得雇车夫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自己都要养不活了，你若是真嫌我穷，平时你府上糟蹋的蜡头、废纸，都送我吧，我夜里行书可用。”
他一面说着，一面远远眺望着被人群包围的叶春秋，心里叹了口气，道：“哎……真愿他此去能顺心如意，走吧。”
邓建刚才虽是说得正气，却是显得郁郁不乐的，其实来之前，本以为还能说几句话嘱咐，谁料那叶春秋一到便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邓建摇头苦笑道：“他现在走了，你我难兄难弟，却要在京师相依为命了。”
钱谦不好坐车，也只好骑马，一脸郁闷的样子道：“哎，别说，别说了，老子待会儿还要当值，凶神恶煞的锦衣卫老爷，待会儿眼睛红彤彤的，可怎么的好，走吧。”
二人各自打马而行，邓健浑浑噩噩地坐在马上，脑里想到许多的前事，眼里不禁酸涩。
他又不由回头看着那攒攒的人头，竟是差点儿落泪下来，随即努力地板起了脸，似是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肠硬起来。
邓建旋过头去，努力地只看着前往，这驽马跑不动，只能和驴子一般慢走。
却没想到刚走了几步，便听身后有人大叫道：“邓兄，钱老哥。”
邓健和钱谦都不禁愕然，连忙回头，却见叶春秋竟是生生地排开了众人，快步而来。
钱谦大喜，眼珠子睁大，笑道：“春秋还是挺讲义气的……”
正说着，叶春秋已是飞快地跑了来，口里还轻喘着气，接着朝邓健和钱谦行礼作揖道：“方才左右看不到你们，却知道你们必定会来的，果然，你们躲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临走了也不道一句珍重吗？”
邓健和钱谦一道落马，钱谦红着眼睛上前，肥硕的身子狠狠地朝叶春秋的胸前轻碰，手搭上叶春秋的肩，道：“出门在外，记得钱要带够，这天底下，什么都不重要，唯有银子，却是分文不能少。”
叶春秋也是拍了一下钱谦的肩膀，脸上带着会心的笑意，道：“春秋受教。”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故布疑阵
邓健下马，一瘸一拐地上前，看着叶春秋，突然笑了，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是明显地多了几分湿意。
邓建道：“别听老钱胡说八道，这个家伙，最是误人子弟。春秋，你记着，莫要忘了自己的初心，三五年前，你用心苦读时立下的志向，可莫要忘了。”
“啊……”叶春秋愣了一下，三五年前，自己的志向是什么呢？好像是好吃好喝，有个能让自己过好日子的功名吧。
农夫山泉有点甜？
邓健见叶春秋呆呆的样子，不禁摇头道：“你已忘了是吗？你从前的鸿鹄大志呢，难道就没有凌云壮志？”
叶春秋一脸苦笑，道：“不瞒邓兄，我那时真没有什么壮志，但求温饱而已，说出来令邓兄见笑了；我历来是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大的饭，有什么能力，办多大的事，不是有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吗？”叶春秋深深地看着邓健，很认真地道：“那时候我也挺穷的。”
邓健忍不住瞪了叶春秋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你穷也就罢了，为何要加个也字？”
呃，这个……
叶春秋觉得自己只是口误，想不到竟是无意间伤了邓健的自尊心了，却不免道：“邓兄，此番你为翰林学士，这是极好的机会，望你也能借此一飞冲天……”
叶春秋顿了顿，突然笑道：“咱们这朝廷，内阁中枢之中，如邓兄这般较真的人，实在不多，这涓涓清流若能注入庙堂之巅，未尝不是好事，时候不早了，我若是再耽搁……”
叶春秋说着，看着身后许多来相送的人，叹了口气，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再不动身，今日就别想走了，邓兄留步，有朝一日，咱们兄弟总会又相见的，到了那时，再来聆听邓兄教诲。”
叶春秋吸了口气，竟有些鼻涕，忙是侧脸，快步而去。
在众人拥簇之下，叶春秋登车，回头一看，邓健和钱谦二人还骑在马上，远远地眺望着自己，他们远远离着人群，可是叶春秋的眼眸中，这天地一线，竟只有这二人二马的影子，二人停马伫立，宛如木雕。
叶春秋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舍，最后还是决然地进入了车内。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冲开禁锢，道：“镇国公，镇国公……”
几个禁卫似乎没有将人截住，令这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叶春秋隔着玻璃一看，不是唐伯虎，是谁？
唐伯虎背着一个破旧包袱，冲到了车驾的跟前，几个来送的官人见状，面色一冷，正待呵斥。
谁料这时候叶春秋竟是又下了车来，看了唐伯虎一眼，道：“唐兄这是要做什么，不是已经送了你盘缠，让你先回南直隶了吗？而今你已恢复了功名，正该回乡先录入学籍，用功苦读，再入京赶考。怎么还没有走？”
唐伯虎气喘吁吁，却是猛地拜倒在地，昂首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小生想清楚了，小生不考了，官场倾轧，非小生所长，小生细细思来，当初沦落到那般境地，正是因为如此，有一个举人功名傍身，生活无忧，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小生现在并无生业，乡中的父母早已不在，也没什么必要回去的，而在京师人生地不熟，也不愿久待，只是这些年，镇国公要出关去做大事，小生其实没有什么才能，愿做镇国公的刀笔吏，随镇国公出关，镇国公，你若不嫌，就收了我吧。”
唐伯虎这样的人，虽是才子，可是到了实际上的用处却并不大。
可是唐伯虎此时跪着，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这家伙……
连官都不想做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道：“走吧，这一路可颠簸得很，你就带了这些行礼？出了关，没有几件大衣可不成，好吧，你先上车。”叶春秋目光一扫，道：“还是与我同车吧，正好交代你修一些书信。”
“好勒。”唐伯虎大喜，喜滋滋地上了车。
车子终于动了起来，叶春秋看着窗外，在车外的那些熟悉的人影越来越远。
车里的沙发自是让给叶春秋的，唐伯虎则是蹲在车中的小几子边，从车厢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了文房四宝，虽然车里颠簸，不过捉了笔，手竟是稳健得很，他抬头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也不客气地坐到了沙发上，看着唐伯虎道：“你可不要反悔，我是当真将你当做刀笔吏用，往后我私人的公文和书信可就交给你了，私交归私交，公务是公务。”
唐伯虎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现在畏官如虎，只求活个自在。”
叶春秋点了一下头，便板起面孔，直接步入了正题，道：“这第一封信，是写给巴图蒙克汗的。”
“啊……”唐伯虎愣了一下，显然让叶春秋话里的这个名字吓了一跳。
只见叶春秋似是只全心地思索着书信的内容，徐徐念道：“巴图蒙克大汗钧鉴，弟与大汗一别经年，虽在关内，却尝闻大汗一统大漠诸部，可喜可贺，今弟出关，率匠人三万，精卒三千，屯驻青龙，与大汗为邻，久闻大汗好围猎，你我一别经年，弟甚是想念，若大汗有闲，不妨率所部二十万控弦之众，来青龙一会，会猎于此，不亦快哉……”
唐伯虎虽然很是意外叶春秋的第一封书信是给大漠里这么个有分量之人，但是还是很快进入了状况，开始还是生怕叶春秋不知自己的能耐，笔下笔走龙蛇，可是写到一半，又是愣住了，不禁抬眸狐疑地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不是我多嘴，这好像就是镇国公平时所说的作死。”
叶春秋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道：“巴图蒙克历来多疑，他是枭雄，当初的时候，曾在京师吃过我的亏，对我颇有忌惮，我们的人马已开始一批批进驻青龙，他怎会没有细作报知呢？若是我们遮遮掩掩的，说不定他的铁骑也就来了，可若是这一封书信送去，可就未必了，以他的性子，未必敢轻举妄动，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有杀气
听了叶春秋的话，唐伯虎不禁笑了，这笑却是带着佩服！
唐伯虎之前虽是被舞弊之害，被革除过功名，可他的才学是实打实的，但是每每对着叶春秋，他便不禁有种才不如人的感悟，而总能叶春秋身上感悟到的才学和智慧，都令他情不自禁的钦佩！
唐伯虎听完叶春秋的话，很用心地撰写了书信，而后上了火漆，等到正午的时候，趁人吃饭，便叫人先行送了去。
事实上，京师到青龙并不远，只是一个是在关内，一个是关外，相隔不过五百里而已，相当于后世两百余公里，而且北地并没有太多的山岭河流，都是一片坦途，即便是步行，也不过是三天的功夫，可若是骑行，一日就可抵达。
只是因为车队里有女眷，那青霞和曼玉正乖乖地坐在后队的车里，所以行进的速度其实并不快，花费了一天的功夫，方才出关。
一出了关，这寒意就更甚了。
京师毕竟在北部，有连绵的大山阻挡那来自西伯利亚地寒气，可是到了关外，则是全然不同了，地上的青草连绵，竟是看不到尽头，在这空旷的地面上，那风儿显得有些刺骨。
车队徐徐而走，偶尔倒也能遇到商队。
现在那青龙可谓是商机无限，再加上镇国府移青龙，小皇帝已下旨，不得刁难出入关禁的过往商旅，因此不少商贾便蜂拥而至了。
叶家的银子，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旦这些银子流动起来，莫说只是关外，便是刀山火海，亦是无数商旅络绎不绝。
后队的仙鹤车里，那玻璃后的帘子总是掀起来，曼玉总是忍不住捏起帘子好奇地往外看着那茫茫草原。
这时，青霞便吩咐道：“曼玉，莫要如此。”
“是，姐姐。”曼玉乍了乍舌，便放下了帘子。
曼玉笑吟吟道：“姐姐，此番夫人让你一起跟着少爷出关，这是成全你呢，夫人真是好。”
青霞面色嫣红，道：“哪里，其实夫人是成全少爷罢了，这男人迟早还是要娶妻纳妾的，夫人心如明镜，所以……”
“不过……”曼玉低声道：“姐姐要小心了，听说那王书商家的王小姐也要来呢，上一次，我听孙掌柜和少爷在厅里说话，说是要抽调一批男女大夫至青龙去，在青龙开设新的医馆，要建立什么新型的医制，孙大掌柜说，同济医堂的大掌柜王小姐，呀，就是羲之啊，她会亲自领着数百个培养出来的大夫出关，我总觉得少爷和那王小姐是有情谊的，你别不信呀，少爷的心事，我都晓得的。”
青霞不禁瞪了曼玉了一眼，道：“你这丫头少说这些，少爷出关去，是要办大事的，何况少爷喜欢谁，与我们何干。嗯？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停了，而那前队的唐伯虎心急火燎地下了马车，手上拿着一沓书信和公文，去和几个骑快马人说着什么。
数十个镇国新军生员纷纷下马，还有几十个叶家的仆从纷纷将一些要用的行装卸了下来。
天色渐渐黑了，北风凛冽，大风一起，青草便开始摇曳，呼呼的大风犹如拉风箱一般，吹起漫天的草屑。
几十个镇国新军生员很快寻到了一处背风的小山丘，寻觅了水源地，接着便开始扎营。
若是仔细去看，不难发现几个商队远远跟着这支队伍，他们晓得这是镇国府的车队，跟着一起走，便能安心不少，却又不敢上前惊扰，所以只是远远地尾随，叶春秋这些人停下，他们也在远处安营。
叶春秋的账房已是搭建好了，一些人依旧从载货车里拉出木料，搭建临时的马厩和围栏。
草原里狼多，何况偶尔也有马贼出没，不过对于这些职业的军人，却并不在乎。
另一边的仆从们则升起了许多团篝火，开始埋锅造饭。
叶春秋也跟着上去帮忙卸下一些生活用具，按这速度，明日差不多就可到青龙了，所以明日清早也不必急行，迟一些出发也好，叶春秋带来了不少书，亲自一箱箱搬下来。
本来唐伯虎背着手跟在叶春秋的身后，是以为要跟着镇国公巡视一番的。
谁料叶春秋竟是亲自搬东西，唐伯虎禁不住苦笑，叶春秋都如此了，他自是不好呆立一旁了，便小跑着上前道：“呀，公爷，小生来帮你。”
说罢，唐伯虎抢着要夺过叶春秋手里的书箱，又道：“分内的事，分内的事。”
叶春秋倒是不客气，也不愿意惯着他，手一松，唐伯虎却顿时感觉吃不消了。
方才看叶春秋搬着轻巧，哪晓得竟这样的沉，他顿时感觉自己腰酸得厉害，踉踉跄跄地晃悠了几步，差点栽了一个跟头。
最后总算小心地将书箱放下，唐伯虎不禁吐出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冷不防身后传来了咯咯笑声。
唐伯虎回头一看，却是个小婢正打着清水往这儿过，虽不是国色天香，却也算是小家碧玉。
唐伯虎晓得这是跟来的叶府婢女，想到自己刚才那样子被这女婢看了去，不禁有点丢脸，便觉得该拿出男子汉的气概，于是发了狠地又将书箱搬起，歪歪斜斜地朝着帐子去。
“错了，搬错了。”那婢女已经笑岔了气，接着道：“该往那儿帐子去，那个棚子有篝火，不然书会受潮的。”
“呀。”唐伯虎一下子像泄气的皮球，不由苦笑道：“敢问妹子高姓？”
“我没有姓，也不知父母是谁，是小姐自小收养了我，而后跟随小姐陪嫁到了叶府，此行，小姐让我跟随曼玉和青霞两个姐姐来好生照顾姑爷的，我叫秋香。”
“啊……噢……秋香……”
小姐？姑爷？
呃……原来是镇国府夫人身边的丫鬟！
唐伯虎倒没有将重点放在秋香的身份上，第一个想法是觉得这名字挺庸俗的，却也不敢说，只好忍着那巨大的疼痛，继续搬着箱子，一步步挪着朝那仓房去。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来者是谁
唐伯虎用尽了全力搬着箱子，脚步却是走得艰。
“那秋香似乎还在看着我？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今儿这样被人嘲笑，真是丢脸丢到关外了。”
唐伯虎感觉很丧气，好不容易做完了事，到了叶春秋的大帐，叶春秋已经忙完了事。
唐伯虎心情郁闷，一身疲累地走进去，口里边道：“公爷……”
“嘘……”叶春秋朝唐伯虎轻嘘了一声。
唐伯虎愣了一下，看着叶春秋带着点说不出的神秘，不禁感到奇怪，上前低声道：“公爷，这是怎么了？”
叶春秋含笑道：“今日这一路走来，你没有发现有蹊跷的地方吗？没发现有几个商队一直跟着我们，既不上前，也不敢离得太远？”
唐伯虎眨了眨眼，实诚地道：“这不是合情合理吗？公爷想必是多心了，他们毕竟只是商贾，出门在外，不过是跟着公爷的车队方便安全一些。”
叶春秋又笑了，道：“可为何他们不上前来搭个话呢？”
唐伯虎也笑了，道：“公爷这就不知了，镇国公在此，而他们身份卑微，怎么敢上前打什么话？公爷是不知道啊，小生就出自商贾之家，多少晓得一些……”
叶春秋见他说得认真，却是道：“你错了。”
“嗯？”唐伯虎看着叶春秋，还是觉得叶春秋小心得过份。
叶春秋慢悠悠地道：“那么，他们怎么知道这是镇国公的车队呢？”
叶春秋话音刚落下，唐伯虎身躯一震。
唐伯虎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
他陷入了某个思维上的误区，而叶春秋的这句话却是提醒了他。
对啊，他们的车队也没打出镇国公的旗号，在外人看来，本该是镇国府寻常的车队罢了，一个寻常的镇国府车队，那些商贾怕个什么？
唐伯虎对镇国府的事也是略有耳闻的，镇国府现在的买卖做得大，而且和不少商贾都有联系，这些商贾应该倍感亲切，上来搭话，或者打个招呼也是有的。
除非，他们本就知道这是镇国公的车队，所以不敢来。
可问题在于，明明他们是半途相遇的，又怎会知道这和镇国公有关系？
叶春秋则是徐徐道：“他们已经跟了我们一天，明天，就差不多要到青龙了，若只是打探我的行踪，没必要派商队来，因为人多嘴杂；既然是几个商队，唯一的可能就是有更大的图谋，明日我到了青龙，他们就失去机会了，所以今天晚上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机会了，我若是猜得不错，今夜，他们应该就会原形毕露了。”
“是刺客？他们是什么人？”唐伯虎吓了一跳。
叶春秋摇头道：“问题就在这里，我也是想不到什么人对我如此有兴趣，此番我出关，按理来说，和关内的许多人已经没有了冲突，他们不至于害我，那么，这些人应当是关外某些人授意的，只是，这关外谁要和我过不去呢？”
唐伯虎急道：“公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想着今夜……今夜……”
叶春秋含笑着道：“是啊，该是先解决这个，可是怎么解决呢？我对他们一无所知，除非，去刺探一下他们，你看，现在夜快深了，不妨如此吧，不如叫一个人，备上几车酒肉，送去他们的营地去，名义上是上去打个招呼，犒劳他们，实际上，则是去刺探他们的底细，可是谁去呢？”
唐伯虎心里咯噔了一下，还去打探人家底细，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哎呀，这是作死啊。
唐伯虎苦笑道：“就怕去了，对方动了手，岂不是……”
叶春秋道：“虽然有风险，不过我依然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唐伯虎心里便敲起鼓来：“镇国公既已有了主意，那么……小生便去吧，带着数十个仆人，准备一些东西，去试试看，若……若……哎，若是小生回不来……”
他竟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很主动地跟叶春秋说自己前去。
叶春秋见他虽是显出几分害怕，可单这份担当，不由令他感到欣慰，叶春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边浮出一抹笑意。
带着唐伯虎出关之前，其实叶春秋一直将唐伯虎当做怂货来看待，这可是出关，出关之后不知会面临多少危险，若是连这份勇气都没有，可是不成的。
叶春秋道：“很好，那么唐兄就速去准备吧。”
就算心里害怕，可既然说了前去，唐伯虎便定了决心，不敢多有怠慢，连忙出去准备。
叫了人准备了几辆载货地车，唐伯虎带着一行人出发，前往附近的营地。
对方显然也一直在观察着镇国府这边的动静，一见到唐伯虎带着人来了，便有个汉子出来，高声打话：“来者是谁？”
“我……我奉命来犒劳诸位，大家行在路上，相互照应，虽素未相识，却也是缘分……”
对方立即受宠若惊地道：“啊，镇国公实在是太客气了，谢镇国公恩典。”
唐伯虎一听对方说镇国公，心猛地跳动了一下，果然啊，对方果然知道叶春秋就在车队里。
这些人，竟犯了如此低下的错误，果然是一个匪徒！
唐伯虎心里这样想着，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一行人押着车进入对方的营地，他一路走马观花，只见一个商贾带着一行人迎来，看着，大腹便便的样子，哪里像是刺客？
唐伯虎又不禁想，这些人伪装得倒还真是好。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上前，与对方相互行了个礼，对方道：“敢问先生乃是镇国公座下何人？草民有礼，我等得知镇国公在此，一直不敢靠近，便是生怕冲撞了镇国公，不曾想到国公如此客气，真是令小人们惭愧得很。”
唐伯虎愣了一下，道：“什么，谁告诉你们，这是镇国公的车驾？”
这为首的商贾道：“出关的时候，一个吴姓的旅人说的，怎么，难道错了吗？哎呀，不知尊驾是谁？”
唐伯虎此刻，脑子却是嗡嗡作响，竟是一时之间，完全懵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杀
听了这商贾的回话，唐伯虎感到震惊，这个回答，与他之前所以为的情况差太远了。
若是这些人是被人告知这是镇国公的车驾，那么他们的反应就可以自圆其说了，也就是说，这极有可能是镇国公多疑了。
那么新的问题就出现了，这些商队是半途上被人告知的，那告知他们的又是何许人也？他又是怎会知道镇国公就是……
又是一个问题。
唐伯虎的心里回转过许多的思绪，回眸看了一眼远处镇国府的营地，禁不住低声道：“不好。”
……
此时，叶春秋正安静地端坐于大营。
他在静心养气。
大营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草莽，黑乎乎的，辨识不清事物。
狂风吹着劲草，发出呼呼的声音，掩盖了许多的声音。
帐中的油灯冉冉，叶春秋突然眉头一挑，端起了跟前桌案上的茶盏，茶盏中的茶水有些凉了，可他仍旧一饮而尽。
待他将茶盏放回桌案上，猛地，他突然一拍案牍，道：“出来吧。”
出来吧，这是对着虚空说的话。
叶春秋在说话的同时，眼眸中掠过如刀锋一般的锐利光泽，而他这一拍，在案上的破虏剑竟是跳起，在半空中，长剑出鞘，那通体黝黑的破虏剑，便直直地插入地下，入土三分。
帐中依旧没有动静。
叶春秋的脸上反而浮出了笑意，他不急着去拔一边入土的长剑，而是站了起来，背着手，淡淡道：“阁下是何人？既然来了，何故要如此鬼鬼祟祟？”
依旧是没有任何声音。
叶春秋继续道：“其实一开始，我就感觉到我的车队似乎都有人跟踪，当然，镇国府的车队，不可能不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所以你们很聪明，你们利用了商队，在山海关之时，你们就偷偷向人透露，这是本国公的车驾，那些商贾虽不敢上前来打交道，可是你们很清楚，这些商贾跑商，最担心的就是沿途的危险，所以定会一路尾随而来。”
“你们这样的做法，是想故布疑阵，好让本国公将那些刺探和盯梢的人怀疑到这些商贾的身上。这既可以方便你们布置，又可使本国公将注意力放在一群蜂拥而至的商贾身上，如此的好算计，阁下也算是高人。”
“可是，你们以为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就瞒得住叶某人吗？我叶春秋从一介小小书生，从而到了今日，靠的可不是手里的剑和运气，凭的是脑子，既然我发现有人盯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便会想到，敢图谋我的人，绝不会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小贼，所以从一开始，本国公就不相信会和那些商贾有关。”
“于是本国公将计就计，命了唐伯虎以犒劳的名义带了一队车前去商贾的营地，为的可不是真的给他们送去酒肉，而是将叶家的家仆，还有一些女眷偷偷地转移出去，你以为那一队车里，真的只是酒肉吗？呵……”
说到这里，叶春秋轻蔑一笑，才接着道：“而且我还知道，到了明天，你们动手的机会便不大了，所以你们今夜一定会动手，可是你们在明，而我叶春秋在暗，主动权在你们，这倒是很麻烦的事，所以我让唐伯虎带了车队去，你们一定在怀疑，我已决心对那些误认为是贼人的商贾动手，所以你们会认为那车中，藏的不是酒肉，而是我的卫兵，你们也一定认为，这是我想要先下手为强。这个时候，在你们看来，恰是这个营地最为空虚，守备力量最薄弱的时候，我知道，你们这时，一定会趁这个时候动手。”
“所以……”叶春秋徐徐握住了剑柄，却没有立即将破虏剑自土中拔出，而是面带微笑道：“所以，现在女眷已经转移，而你们这时候，理应也开始动手了，那么，来吧。”
说话之间，已有七八个蒙面人滚了进来。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似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叶春秋的耳朵极为灵敏，心中暗暗猜测，这些人应当在百人上下。
外头早已戒备的数十名镇国新军生员立即吹起了哨子，有人大叫道：“迎敌。”
叶春秋看着这悄无声息闯入的八人，却是不以为然地笑道：“你们一定在想，为何在我的账外没有卫兵，因为他们都去对付你们的小喽啰去了，至于你们，就交给本国公吧。只是不知，你们是受何人差遣？能否见告。”
这八人面面相觑，叶春秋所说，确实无误，其实刺客混到这个地步，确实有些失败。
他们一开始还以为叶春秋是蝉，他们乃是螳螂，谁料到这螳螂转瞬之间成了麻雀。
为首一人在震惊之后，已是提刀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雄浑：“镇国公果然文武双全，名不虚传，今日一见，令人佩服，鄙人与众兄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怕不便见告，可镇国公就有这样的自信吗？在这大营周遭，有一百三十多个骑手，而我等八人，手底下也有一些功夫，镇国公孑身一人，竟想要挑战我等八人，不免太过自信了一些。这里可不是关内，关内的所谓好手，都不免沾了一点儿文气，可是到了这儿，多少人是以杀人为生，一旦动了真格，镇国公就晓得厉害了。”
叶春秋拔剑，破虏剑在手，神色却是带着几分豪迈，大笑道：“一齐上吧，你们这等蟊贼，叶某人还真未必看得上。”
“好胆。”那为首之人，身子已如捷豹一般的掠出，那手中的长刀显然也是神兵，随他身形一齐划过一瞥惊鸿。
其余七人的动作也是不慢，他们仿佛是有了默契一般，竟都如飞蝗一般同时举着诸般兵器一道杀来。
这些人，果然非他们口中所言，绝非寻常武夫，出手的速度极快，而且简洁、高效，且狠辣无比，步法刁钻到了极致。
“杀！”八人一齐发出一声低吼，帐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这里的主人
这八人显然都是绝顶的高手，也绝对属于顶尖的刺客。
他们不似寻常的武人那般，专精于招法，每一个人出手都只讲究实用，招招快、准、狠，更可怕的是，他们之间，显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默契，不必指挥，竟是八人互不干扰地各自攻向叶春秋的各处要害。
而这，仅仅只在一息之间。
一息之间，杀气迫近，那八人的眼眸里，俱都掠过狰狞之色，他们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杀气，心意相通，这最平凡的刀剑，看似平淡无奇，却无一不是直取要害。
为首之人发出大笑：“哈哈，素闻镇国公剑术无双，今日正要见识，且看镇国公是否有三头六臂。”
叶春秋手拿剑柄，却是剑尖往下，看起来没有挥动破虏剑的意思，看似只是在静静地等候着他们的招数，脸上甚至依旧带着笑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只是他的眼眸，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这八名蒙面人自不同方向杀来，手法刁钻，却俱都是要取叶春秋性命，根本没有给叶春秋留下半分的退路。
可是……叶春秋依旧一副不急之态。
此时，叶春秋口里却是道：“跳梁小丑，不自量力。”
这话显然有羞辱的意味，但他的冷静，却还是令这八名蒙面人佩服到了极点。
若是单打独斗，他们或许还忌惮于叶春秋，可是八人组成杀阵，一起杀去，这镇国公居然还显得如此的悠闲，没有半分的畏惧，甚至还没有挥动手上的剑。
要嘛是疯子，要嘛就是绝世高人，不，即便是绝世高人，想必也没有如此的气度，没有如此的信心吧。
那为首之人一咬牙，目露杀机，发出冷笑道：“那么，现在就可领教。”
此人声音刚落下，手中长刀一抖，人在空中飞跃，已是刺出的长刀却竟是抖出无数道虚影。
他的剑锋很强劲，长刀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杀！”叶春秋自洁白的一排牙缝之中，蹦出一个字。
可是……长剑未出。
在叶春秋身后，却是突然一排人猛地冲出。
原来这帐篷，竟是留了一个缝隙，数十个黑乎乎的影子，就这样出现在叶春秋的身后，平举着步枪，子弹上膛，黑黝黝的枪口，宛如毒蛇一般对准了这些刺客。
这刺客一惊，未来得及躲避。
砰砰砰砰……
枪声大作。
帐中火花四溅，硝烟弥漫。
那高速射出膛线的米尼弹更快，在半空疯狂旋转，紧接着，直接没入黑衣人的身体，无数的哀嚎声传出，一个个创口出现在黑衣人的身上。
六人直接倒地，竟是死得不能再死。
那为首之人肩骨中弹，却并不致命，连忙收刀，向后疾退，他厉声道：“好卑鄙，好无耻！”
叶春秋看着此人和另一个完好无损的黑衣人，一脸很奇怪的表情，道：“是有一些，不过你们又何尝不卑鄙不无耻？你们与外头的马队里应外合，我方才麻痹你们，外头的哨声，也只是我命人吹的，至于外头的所谓镇国新军生员，都是我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仆役假扮，你们若是光明正大地来向我挑战，我自然奉陪，说实话，我已很久没有和人比剑了，倒是很有兴趣一试身手，只是可惜，卑鄙的是你们这些小人，你们一行人贸然杀入我的帐中，试图想要以众击寡，现在却说本国公卑鄙无耻，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叶春秋说着，手飞快地挥动了一下，轻巧地举起了破虏剑，那剑尖的锋芒在灯烛的照耀下，格外的生辉。
叶春秋前行走了两步，接着道：“现在既然是你们伏击在先，那么自然本国公要先解决掉你们，再将外头的马队统统杀个干净。好吧，现在我们不妨来说说看，你们是愿意束手就擒呢，还是要负隅顽抗？”
“杀！”那蒙面黑衣人首领暴喝一声，一手捂住自己的伤口，一手持刀，与另一个刺客一齐杀来。
“不自量力！”叶春秋说着，身形已动，若说方才这些刺客快如捷豹，那么叶春秋现在的速度，可谓是对捷豹进行吊打了。
甚至那刺客只是眼睛一花，只看到银光一闪，一柄长剑便已刺中他的手腕。
呃啊……他嚎叫一声。
而另一个刺客拼死杀来，却在这时，他的胸前已被叶春秋的破虏剑穿心而过。
扑哧……
狠狠贯穿他的身体，而后抽剑，收剑，入鞘，下一刻，叶春秋已是背着手，身子幻化了虚影，站在了那为首的刺客面前。
一切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为首的刺客方才受了叶春秋一剑，手腕竟被生生切下，他捂着自己的断掌，正弯腰躬身惨叫。
叶春秋快速地到了他的跟前，却是很不客气地一脚飞来，狠狠揣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子便往后倾，仰面躺下，不待他翻身而起，叶春秋已是再次伸出脚，狠狠地踩住了他的前胸。
叶春秋依旧背着手，身上显然毫发无损，冷冷地道：“我早说过，你们是不自量力，这种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国公跟前班门弄斧？现在，时候不多了，本国公还需去解决那些马贼，倒是你，我耐心不足，你是想我一片片剜下你的肉，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还是烦请你告知，是谁在背后主使你来行刺本国公？”
“呵……”这人冷笑一声，虽是疼得额上冷汗直流，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打抖，却是轻蔑地看着叶春秋道：“你所说的幕后之人，既然他能让我等今日来袭你，明日，照样还可以派出更多的人，在关内，你是镇国公，尊贵无比，可到了关外……”
叶春秋已是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了，他狠狠一顿脚，这人的肋骨顿时断了一根，咔擦一声，这人发出惨呼，几乎要昏死过去。
“现在，可能是如此，不过过不了多久，就不同了。”叶春秋竟是抿嘴一笑，接着道：“你很快就会知道，谁会是这里的主人。”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非礼勿视
说着，叶春秋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提剑火速冲出账外，数十个的新军生员亦是提着步枪，紧紧尾随。
叶春秋左右四顾，远处依旧还有马蹄声，再远一些，便是商贾的营地，身后的生员吹起了竹哨子，大叫道：“准备迎敌。”
大风吹起，篝火的火焰摇曳，还有那无数夜色下的杂草，被风吹得发出呼呼的声音。
叶春秋却看向黑暗，眼睛一动不动，他这一次，竟比方才更紧张一些，突然，他大叫道：“高人既来了，为何不现身？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人被我杀了个片甲不留，难道你还想躲吗？”
北风呼啸，冷风刮面，可是没有人回应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盯着远处的一处方向，栅栏之后，是一片黑乎乎的杂草，没有半个人影。
叶春秋却依旧看着那个地方，大笑一声，又道：“果然是鼠辈。”
叶春秋收了剑，正色道：“犯我营地的，尽诛无赦，不必守卫辕门，统统在此整装戒备，你们且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遵命。”生员们轰然应诺。
说罢，叶春秋身形一动，提剑如飞蝗一般射出，他疯狂地奔跑，却只是脚尖掂住地面，整个人便借力弹起，这种感觉，给他一种浑身舒畅之感。
在关内的时候，即便是自家的后园，也难以施展开，可是在这旷野，叶春秋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个肌肉和骨骼乃至于一个细胞都活跃起来，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叶春秋感受到了畅快淋漓。
几个起跃，已至栅栏处，叶春秋也不攀爬，脚尖狠狠一顿，整个人凌空飞起，越过栅栏，便如飞箭一般，朝着对面营地狂奔而去。
到了商贾的营地，还未等守卫的人问出是谁，叶春秋已跃入营中，而在这里，熟悉地声音响起：“要出事了，请诸位兄台照看着这些眷属，学生出去探一探。”
说话的是唐伯虎，一听到马蹄声，他便感觉不对劲，等到叶春秋的大营方向传来枪声，他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此后才发现，自己带来的车队，根本不是所谓的酒肉，竟是青霞、曼玉、秋香诸人。
顿时，唐伯虎急得如热锅蚂蚁，正待急匆匆的要冲出去看看，眼前一花，叶春秋却已到了他的跟前。
“呀，公爷……”唐伯虎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呼了口气，道：“不必出去探风了，就在这里静候吧，我担心女眷们有危险，那些刺客尽都被我杀了，外头策应的马队即便是来，镇国新军也可以对付，唐兄尽管放心，事情已经结束了。”
唐伯虎这才松出了一口气，擦拭了额上的汗水，口里道：“原来是公爷故布疑阵，我还以为公爷没有防备，遭遇了袭击，没事就好，这些狗贼，真是可恶至极……”
叶春秋的身子也松弛下来，将剑收回鞘中，却是回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营方向，那马蹄声如雷一般依旧哒哒哒作响，却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显然这些人感觉到了情况不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进退有序，这些人，绝不是一群单纯的马贼，他们从我们出京就已经开始盯梢上我们了，而且一路上还做了这样多的布置，绝不只是一群宵小之辈。”
唐伯虎面露担忧之色，而后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是没有伤到公爷分毫，只要没事就好。”
“不。”叶春秋看着远处的苍穹，犹如一片黑幕，天空中没有半分星辰，夜雾升腾而起。
叶春秋道：“其实方才，还有一个人没有出手。”
“还有？那么……”
“我只是感觉到了一丝杀气，可是这个人到底藏匿在哪里，我竟也没能准备地感知到，只是知道他一直都在等待时机，先是有八名刺客一同朝我下手，我若是和他们缠斗一起，只要稍有一点疏忽，想必那暗中潜伏的人就会抓准时机，毫不犹豫地对我痛下杀手。所以他们真正的杀招，不是这些马贼，也不是那八个刺客，而是隐匿起来的另一个刺客，这个人，比那八人可怕得多了。”
“连公爷都觉得这人如此厉害？那么……”唐伯虎后怕不已，随即道：“他为何没有出现？”
“因为我没有给他机会呀。”叶春秋突然笑了，方才还一副很冷酷的样子，却是突然失笑，朝唐伯虎眨了眨眼，接着道：“功夫再高，也怕步枪，镇国新军生员们早就埋伏好了，那一轮齐射，八个刺客猝不及防，瞬间便死伤殆尽，那人见寻不到破绽，便不愿意冒险，而后消失无踪。”
“不过，这个人的武功绝是在那八人之上，他到底是谁呢？又是谁背后主使他们？”叶春秋皱着眉头，看起来像是在问唐伯虎，却是在问着自己。
叶春秋一脸懊恼之色，随即又道：“这一趟出塞，看来并不只是表面这样简单，或许是京里的人，也可能，敌人是在关外，总之，就是有人不愿意我到青龙去就藩，好吧，带着人，且先回营，他们应该暂时不敢再来冒犯，今夜好生睡一觉，明日到了青龙，再做打算。”
唐伯虎点了点头，指挥着女眷和几个前来护卫的生员动身回程，又与几个商贾告别。
行到半路，突然有人哎哟一声，唐伯虎很热心，一听便道：“怎么了，是谁脚崴了吗？”
黑暗中，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唐先生，是我脚崴了。”
“哎呀，是秋香啊，你怎的这样不小心，早就叫你到车里去的，这虽不是座车，是用来拉货的，是脏臭了一些，可总胜过夜行吧，你真是不晓得照顾自己，来来来，伤在哪里？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拿个绢儿给我，我隔着娟儿给你正骨，我略通一些医术，这样的小疾，却是不在话下的，是在这里？你脚真大，将来保准嫁不出去的。别拧我，你是闺秀，怎可对人动手动脚的，这是非礼啊”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百业待兴
在营中安顿了一夜，好好地歇息了一番，次日清早便又启程，那被拿住的两个刺客，当然也一并押解而行。
有了昨晚的一幕，今儿倒不再耽误时间，行至正午，青龙县便到了眼前。
与其说是县治之地，倒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堡垒。
和欧罗巴的封建风暴一样，一个巨大的堡垒在正中，方方正正的。不过作为军事用途，麻雀虽小，却是该有的则有，有衙门，有一个小校场，几个库房，以及一个粮仓。
而在堡垒之外，则是屯田之所，大抵情况，就是平时的时候，军户们都居住在城塞之外，而一旦到了战时，大家则躲入堡中防守。
这里的城墙，经过无数岁月的腐蚀，早已痕迹斑斑，那用夯土修起来的城塞，亦是灰头土脸的，外头屯的一些田，大多已是荒芜，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农耕，现在大批的人马进驻于此，却变得热闹起来。
工坊要修建，所以已有了先建起了砖窑和水泥作坊，一切的原料，都可从山海关那儿运输而来，砖窑已经冒起了浓烟，显然已经开始烧制。
大量刚来到这地方的人，只能暂居帐篷里，一个个匠人们新奇地看着这荒芜的新世界，不得不说，眼前的场景和他们当初所以为的，有着很大的落差，眼下这里能吃的，也只有干粮，住的，不过是棚子，平时在镇国府他们养尊处优，而今，却要应对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衣衫褴褛。
可是来都来了，幸好绝大多数人是苦过来的，谁都熬过穷日子，倒也不至于娇贵。
留下来的理由也很简单，至少他们的薪俸更高，至少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朝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农民和匠人之间的区别很大。
至少孙琦就是这样认为的，孙琦这个大掌柜，早就提前赶到这里了，自己外甥的事，他能不上心吗？
招商局的事，已上了轨道，所以这一次，孙琦亲自跑来了青龙县，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而这里的一切都令孙琦感到很欣慰，若是指挥着一群农民进行开发，少不得会有诸多的瓶颈，可是这些匠人却是截然不同，这里的匠人，大多识字，所以指挥起来也轻松一些。
更重要的是，匠人的工作，本就是依靠团结协作而完成，他们具有一定的组织能动性，眼下是从无到有，要负责挖井，要负责先搭建起重要的设施，要安顿抵达的人马，还要防止这里有什么宵小之辈作乱，还有粮食的分发，每一件事都急不来。
有了人，一切都好办了，何况这里的人还都有钱，那么衣食住行的事，倒是暂时不必孙琦去操心，因为随之而来地商贾，如苍蝇一般，早就瞄准了镇国府的匠人和学徒们手里的银子。
几乎在京师里主要的商行里有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许多货郎和商人就在外头，自己画地，上头搭一个帐篷，帐篷前便摆上各种的货物，从棉衣到笔墨纸砚，还有热腾腾的蒸饼、汤面，耍把戏的，雇车出行的，便是一些女眷的胭脂水粉，连瓜果，都有人自山海关运了来，当然，这里的价格往往贵一些。
不只如此，蹴鞠也有，一些随着父兄来的半大小子们，买了蹴鞠，直接寻了野外的草地，便是嗷嗷叫着闹腾。
各种车辆都在外围，有人索性用载货的大车将这里围了一个类似于城墙的障碍，夜里在四处点上火把和篝火，就可在帐中睡了。
这里的口音可谓天南地北，却极少发生偷窃之类的事，倒不是这儿的人都是良人，实在是绝大多数人，都有稳固的薪金，不屑如此罢了。
何况，大家都是以各家作坊的形式定居，造军械的匠人和学徒将自己的帐子凑一起；造水晶的和泥瓦匠也大抵相同。
这里经过了半月的磨合，早已自发地形成了数十个团体，各自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
镇国新军则是驻扎在外围，每日依旧如在京师那般发着号令操练，偶尔枪炮声大作，一开始大家觉得新奇，后来也就习惯了。
砖窑里，一车车的砖出窑，而今这东西真正是紧缺到了极点，混同着水泥，便开始搭建各处作坊，生活上的设施，反而暂时只能搁置一边了，大家只能先将就着。
听说叶春秋在半途遇刺，王守仁和孙琦诸人都不免紧张，连忙派了人在数里外迎到了叶春秋的车驾，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迎了叶春秋到这小小的城塞之中，叶春秋下了马车，看了这满是疮痍的地方，倒没有露出嫌弃之色。
出了关，能有这么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已是很难得了。
众人纷纷来见了礼，叶春秋则是先吩咐身边的唐伯虎道：“那两个刺客，你去审一审。”
“我？”唐伯虎愣了一下，倒是怎么也没想到叶春秋会给他这么一个任务。
怎么就是我了呢？我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哪！
唐伯虎很想让叶春秋另请高明，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代表着叶春秋对他的信任吗？
唐伯虎便对着叶春秋点了头，与几个镇国新军生员，押着那已半死的刺客，寻了个地方审讯去了。
叶春秋则是直接步入了这里的衙署，青龙县衙的招牌已经撤了，而今这里已换上了镇国府的金漆招牌，也不知这是谁的主意，叶春秋觉得，在这地方，其他地方都是破败不堪，唯有这个招牌，总算是给了青龙一个新气象，崭新无比，沾着一点喜气。
里头显然已经过简单的修葺，正堂改为了一个小厅，厅里布置了几个沙发。
叶春秋在厅中的沙发上坐下，众人也是随之而坐。
王守仁阴沉地脸色，先道：“春秋，到底是谁要刺杀你？”
王守仁平日虽是主要负责操练镇国新军，但是他也是一个很机智的人，听到叶春秋遇袭，便想到这背后绝不是这么简单。
就怕那些人往后会打上这青龙的主意，这里的安危就是一个大问题。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够狠
叶春秋看了王守仁一眼，便也想到王守仁所担忧的问题。
叶春秋道：“不知道，不过既然他们如此急于要将我置之死地，那么……”叶春秋顿了顿，旋即道：“那么这些人就绝不会罢休的，你们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人会如此不希望我来青龙呢？鞑靼人当然有可能，可是吧，料来鞑靼人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叶春秋说罢，便不由失笑，倒是显得很不以为意的样子，旋即又道：“先审审看吧，既然已经让唐兄去审了，想来多少会有一些蛛丝马迹的。”
一旁的孙琦不禁苦笑道：“春秋，我说实话，这唐先生虽是才子，可看着不像……”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种事，唐伯虎这种书生，只怕是办不成这样的事情的。
叶春秋沉吟了一下，道：“我自然知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而今他既跟了我来到这个地方，那么就少不得要磨砺磨砺他，他现在也急于要表现，这个时候，该多给他试炼的机会，唐寅这个人，心术不坏，也算是有才学之人，我带他出关，也未必只是因为想要抬举他，而是人在外头，总需要身边有个人负责书启的人，寻常人，可靠的未必有他的文采，有文采的，却未必有他可靠，说回来，其实他个是极聪明的人，只是一生跌宕，缺少机会罢了，什么事，以他的聪慧，都能上手很快，这也算是为我分忧，舅父和王兄都是独当一面的人，不能时不时在旁协助我，这个唐寅，我觉得很有意思。”
孙琦便微笑捋须道：“春秋喜欢便好。”
这时，叶春秋便问起了他最是关心的事情，道：“现在这里，各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说出来吧。”
说到这个，王守仁就不免抱怨了：“新军征募了三千人，步枪是足够的，新兵的操练也在有序地进行着，唯独这弹药，却需从京师那儿运来，隔三岔五的，总有延误，眼下这是关外，储备的弹药不足，一旦有事，可就不妙了。还有就是，新军虽然来了，可是教授新军的教授和博士却不肯跟来，而今夜课的人手，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听到王守仁说到弹药的事，孙琦便道：“我已督促匠人先将弹药的作坊办起来，不过真正要生产，至少还需一个月的功夫，这已是以最快的速度了，再快，只怕会有隐患。”
叶春秋便道：“那么，招商局这儿，只得尽力加快一些；至于夜课的事……”叶春秋想了想，才道：“那我们自己教吧。”
王守仁不由微楞。
叶春秋便道：“王兄就是现成的大儒，从前我们教授夜课，都是循规蹈矩的，很多时候，学的都是四书五经，而今这里是关外，这片土地叫做镇远国，自然，圣人是该尊的，谁若是敢污蔑圣贤，我便第一个不肯；可是对于新军，可以教授一些我们自己的知识，未必就要灌输，只要开启他们的思维即可。”
王守仁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叶春秋这么一点拨，他就明白了，他徐徐道：“我可以试试，先编撰一本教材来，先请春秋过目。”
叶春秋点了点头，不由伸了个懒腰，感到了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口里道：“虽说我们是在化外之地，有诸多的不便，可是这儿，却再无那些条条框框，也无人再束缚我们的手脚，我们想到的事，可以尽管去尝试，不必再担心有人闲言碎语，这岂不是一件快事？自秦汉以来，我大汉固有自关内出击，驱逐胡人的；可是真正如我们这般，带领大批的汉人来这大漠定居，将这里视作我们未来安身立命之所的，却是一个也没有。胡人入关定居容易，汉人出关定居却是难上加难，今日，我就要试一试，寇可入关，我亦可出关，我也知道，现在是万事开头难，可也正因为这个难，因为这个不易，方才有了难得二字，我们现在做的，是破天荒的事，成了，就是福泽万世，败了，无非就是给这塞外多添几副枯骨而已，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必在此留下石碑，上书大明镇国公叶春秋经略于此。”
孙琦和王守仁诸人听罢，不禁开怀地笑了，显然都被叶春秋这玩笑所感染，心里也不免有些澎湃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唐伯虎却是匆匆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身上的一袭儒衫，竟是染了斑斑血迹，他显然很怕血，所以嘴皮子不断地颤抖哆嗦。
等进了来，见了叶春秋，唐伯虎这才定了神，随即道：“公爷，审过了，都不肯说，为首的那个，熬不过刑，死了。”
叶春秋不由无语，道：“你是如何用刑的？”
“我……我……我……”唐伯虎胀红着脸道：“我戳了他。”
“用什么戳的？”
“生员手里的君子剑。”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不该用剑戳，要寻那种只有小指长的断刃去扎，这样既不会死，也会疼，若是再撒点盐，效果就更佳了。”
唐伯虎听罢，不知道是让叶春秋的提议给吓着了，还是觉得自己不如叶春秋聪慧，脸色顿时煞白，感觉自己有种想崩溃的冲动，眼泪便哗啦啦地流下来，口里边道：“哎，小生真是该死。”
叶春秋反而不甚在意，道：“这些作刺客的，本就是硬汉，何况，以我估计，对方既然行刺，也绝不可能让刺客知道他们的身份，这些人，不过是背后之人的工具罢了，能知道多少东西？无妨，死就死了，另一个刺客呢，可有透露一点其他的口风吗？”
“也是不肯招。”唐伯虎的脸色缓和一些，不过依旧还是有一些窘迫：“不过小生，却是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叶春秋不由笑了，道；“来，先别急，先坐下吃一口茶，唐兄，这位是王守仁，想必你是听说过的，是我的妻兄，还有这位是孙掌柜，是我的舅父。”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不情之请
唐伯虎依言坐定，缓缓地呷了口茶。
方才一番刑讯，那人打死不肯开口，唐伯虎倒是有些急了。这一次镇国公委托他重任，总不能和这种刺客讲道理吧。
于是唐伯虎便下了狠手，最后那人被唐伯虎亲手杀了。
这是唐伯虎第一次杀人，感觉……自然不会太美妙。
这一路过来，他感觉有些窒息，透不过气来，好在渐渐地定下了神，心头的沉重感渐渐轻了几分，想到往后跟随镇国公，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凡事都有第一次，可不能一直的胆小怕事。
唐伯虎稍作沉吟，接着道：“这两个刺客，所说的都是带着河北一带口音的官话，由此可见，他们理应是汉人，否则，就算胡人入关，大多学的也是较为纯正的官话，绝不会带着乡音。若是胡人雇佣他们，却又不对，这些人训练有素，不似寻常的小蟊贼，理应是有人在暗中专门栽培出来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有主人的，而他们的作用，估计就是专门为他们的主人扫清障碍，尤其是这两个人，有些动作的举止都是一样的，可见他们平时都是一起潜藏起来，同吃同住，相互影响，所以才有此默契。”
听到这里，叶春秋颌首点头道：“那么唐兄的意思是，背后主使的他们的，不是胡人？”
唐伯虎虽然做了一番分析，可还是不太确定地道：“这是学生粗浅的猜测。”
叶春秋笑道：“这不是粗浅的猜测，这是事实。”
“啊……”唐伯虎倒是愣了。
叶春秋含笑道：“其实唐兄所说的，我也早已看出来了，在此之前，他们袭击我的时候，就大抵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他们围攻我的时候，极有默契，而且招法显然同出一源，若是胡人主使，肯定是临时招募，将一群人凑在一起，而这些人，显然是专门被人圈养着的，胡人不可能有余力去专门蓄养一批刺客，那么就是汉人了……呵，这就有意思了，到底什么人，如此急着要置我于死地呢？”
王守仁皱眉道：“莫不是宫里的某些人？”
宫里的人，指的是宦官，众所周知，叶春秋一直与宫里的宦官不和，而这些宦官位高权重，完全有蓄养刺客的实力。
一旁的孙琦一听，脸也拉了下来。
叶春秋反而笑着摇头道：“不会，我此番出塞，这些宦官是求之不得的，自我出塞的那一刻起，便算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了，他们不会冒险作这样的事。”
孙琦不由道：“这就更加可疑了，既要有通天之能，又是将春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思来想去，还真是屈指可数，可偏偏，却难有头绪；春秋，你可要小心了，往后出入，得加派一些护卫，守仁，这件事你来布置，新军之中，要随时挑选一队人保护春秋。”
王守仁正待点头。
叶春秋却又是摇头道：“不必，敌在暗，其实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越是小心谨慎，他们按兵不动，反而不好，倒不如留个破绽给他们，让他们浮出水面，好一劳永逸地将他们解决掉更为妥当，那八名刺客，都算是高手，而且在这八人身后，显然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连我竟都无法发现他的藏匿所在，能调动这些人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之辈，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
叶春秋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笑意，接着道：“大家各自做自己的正经事要紧，眼下这样多的人要安顿，新军营那儿，新兵也要加紧操练，这件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和伯虎来处置。”
好说歹说，总算将依旧忧心忡忡的王守仁和孙琦劝了出去。
唐伯虎看了叶春秋一眼，低声道；“公爷，这杀人，无非就为了谋财和仇恨，公爷都出了关，若说有什么仇家，何必要等出关之后动手？小生思虑再三，极有可能是谋财了，可他们杀了公爷，难道还能从镇国府得到什么吗？小生越想，越是觉得蹊跷，觉得匪夷所思。”
叶春秋微微一笑，道：“其实，也可能是我挡了别人的财路。”
“财路？”唐伯虎不解地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谁不晓得，公爷乃是财神爷？怎么可能会挡到别人财路呢？”
“有得才会有失，这世上哪里有皆大欢喜之事。”叶春秋笑了，此时，他心里又想到昨夜里感受到的那股黑暗中的杀气，却是道：“等着吧，很快就会有眉目了。唐先生也是辛苦了，早些去歇息吧，我叫人烧水给你沐浴。”
唐伯虎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迹，立即露出一张苦瓜脸，连忙应了，正待要告辞，突然想起什么，道：“公爷，那个……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叶春秋见他窘迫的样子，笑道：“但说无妨，何必这样婆婆妈妈的。”
“那秋香昨夜崴了脚，她挺可怜的，自小就无父无母的，本来这次夫人让她随公爷来，自是伺候公爷起居的，端茶递水，也是她应尽的本份，不过这几日，她怕是难下地了……”
叶春秋觉得好笑，不由道：“似乎唐兄对秋香格外的热心啊。”
“不，不不不……”唐伯虎连忙辩解道：“这……这话怎么说的，我只是觉得她身世可怜，和我一样，学生心里有恻隐之心。”
叶春秋立即道：“唐兄，我自幼便没了母亲，和老父回到族中，也是被人奚落嘲笑，论起来，我的家世也很可怜哪。”
“啊……”唐伯虎有些懵了：“我的意思是，学生……哎，公爷莫要取笑学生了，学生当真只是怜惜秋香，她有个兄弟，当初还想卖她去窑子里呢，若不是遇到夫人那样的好主子，估计更加悲惨。”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春秋反而怔住了，下一刻反应过来，连忙道：“唐兄，你和秋香都已到了这样的地步了？我记得你昨夜才和她接近一些，这种女儿家羞于言齿的事，她也对你说了？昨夜你没有睡吧？”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位高权重
唐伯虎呆住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着唐伯虎五彩缤纷的脸色，叶春秋有点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唐伯虎的错觉。
显然，跟这种老实人开玩笑，实在有些伤不起，于是叶春秋便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眼下于叶春秋来说，虽然万事开头难，可是要解决的问题很多。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交通。
这里距离京师其实并不远，距离关隘，也不过骑马半日的路程而已，可是陆路的交通毕竟有不便之处，若只是去京师，经过陆路倒也罢了，可是要去其他地方，还能走陆路吗？
这里距离秦皇岛，不过两百里，倒是有一条支流，以秦皇岛为出海口，镇远国的领地，自秦皇岛至青龙县，脸面四百，大抵是在六千平方公里左右，也就是说，未来的青龙，完全可以将秦皇岛隔海相望的地方当做出海口，如此一来，无数的物资就可以从青龙至秦皇岛，再经由秦皇岛转运。
只是这一条支流，勉强行一些小船和承担生活用水倒是可以，想要走大船，却是并不容易。
那么唯一的办法，显然就是拓宽河道了，修筑一条运河，将附近的河流统统引入这运河之中，这显然是个大工程，花费很是不小。
可是一旦建成，自此之后，无数是数百斤还是数千上万斤的货物，只需一天多的时间，就可送到秦皇岛，秦皇岛的物资和人员，亦可朝夕至青龙。
而叶春秋的这两处领地，方才能密不可分。
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事倒是不急，至少现在来说，得先把匠人们安顿好，一些必须的民生物资，要赶紧的生产出来，这里距离山海关不远，所以也有一些山峦，理应让人去探矿，还有这附近的杂草，也都需要平整一下。
叶春秋在这里住下，这是他在青龙县这个地方度过的第一日，感觉……其实并不太好，一切都太过朴素。
即便是叶春秋的下榻之处，也没有华而不实的东西。
青霞去给叶春秋泡了壶茶，说了曼玉带着女眷们收拾屋子的事。
想到古灵精怪的曼玉，本是一脑子烦心事的叶春秋，心情总算爽朗了一些，不由露出莞尔微笑。
此时，他见青霞有些局促，不禁道：“秋香和唐寅走得近吗？”
青霞的脸上升起了几分绯红，道：“少爷总是为别人想，秋香崴了脚，唐先生自告奋勇，给她治伤，我……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罢，无妨的。”叶春秋带着浅笑道。
青霞变嚅嗫道：“我听他们治伤的时候，各自说出了自己的身世，都是红着眼眶的唏嘘，唐先生还念诗呢。”
叶春秋不禁多了几分好奇，道：“不知什么诗？”
青霞便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好像是唐先生从前是有妻室的，却是因为他戴罪之后，妻子便离他而去了，他正说起此事，就不禁吟起了少爷以前所作的诗了。”
叶春秋道：“他们身世都可怜倒是真的，其实我们的身世也可怜得很的，为何就无人疼惜我来着，哈……”
青霞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将想说的话吞进肚里，幽幽地道：“夫人就很疼惜少爷的，来时还再三关照……”
听青霞提起王静初，叶春秋的脸色有着落寞，心头不禁想念，道：“是呵，却是不知……”
之前只想着烦恼的事情，可是现在提到自己的结发妻子，叶春秋既有思念，也有心疼，为了照顾家里老小，王静初不得不跟他分隔两地，留在京师的家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决心好好地在此拼搏，这样才能尽早跟妻儿团聚。
也就在这个时候，唐伯虎在外探头探脑的，一脸急色地朝堂中的叶春秋使眼色。
叶春秋见了，便顿住方才的话题，对着门外的唐伯虎道：“唐兄，怎么了？”
青霞连忙敛袖而起，朝唐伯虎福了福身，道：“我给唐先生斟茶。”
“不，不必了。”唐伯虎方才见到青霞和叶春秋说着话，心里不由发虚，生怕二人背后说了自己的什么‘是非’，不过想起正事，他又打起了精神，道：“山海关总兵官陈述陈大人以及朵颜卫都指挥使花当听闻公爷遇袭，特来求见。”
叶春秋来时，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此番遇袭，作为相邻不远的山海关总兵官陈述前来拜访，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镇国公位高权重，现在出了差池，虽然和他无关，于情于理，却还是需要拜访一下。
至于朵颜卫指挥使花当来拜访，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说起这朵颜卫，和大明可谓是息息相关，他们本是蒙古人，因为斗争失败，不得已之下，内附于朝廷，于是朝廷便在这山海关和宣府以北，命他们驻扎，平时的时候，朵颜卫确实为大明立下不少功劳，大明屡屡征发瓦剌或是鞑靼，往往朵颜卫充当先锋。
只是虽然如此，朵颜卫对朝廷的态度，有时也是若即若离之态，反叛也是时有发生，至于这朵颜卫的指挥使花当，也是豪杰，本来朵颜三卫，分为三个部落，大家互不统属，可是这朵颜部地花当却隐隐已成为了三卫的首领。
这些年来，朵颜卫与大明互市，关系也是一直和睦，只是花当上位之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在正德二年，鞑靼汗巴图蒙克要将女儿嫁给朵颜卫都指挥使花当，虽然在此之前，这朵颜卫和鞑靼、瓦剌人也有一些暧昧，可是迎娶了鞑靼汗之女，至少对朝廷来说，这显然是很犯忌讳的事。
只是蒙古人之间相互通婚，本也是习俗，朝廷也是不好干涉，只等着这花当自个儿上表，奏报这件事，然后将这门婚事拒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谁晓得这花当很实在，他……居然同意了，不只如此，还大张旗鼓地跑去了鞑靼人的金帐里迎亲，自此就成了那巴图蒙克的女婿。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要钱不要脸
这个朵颜卫都指挥使花当就这么成了巴图蒙克的女婿了，据说那时候，整个朝廷，自正德到礼部的一个小小职官，都有点傻眼了。
显然，这个朵颜卫都指挥使花当，真是一丁点都不谦虚啊，本来朝廷还是要点脸的，不好说什么，以为你花当会懂事，晓得怎么处理，谁料到你玩出这么一套来。
虽然自此之后，花当依旧按时入京朝贡，可往自己的老丈人巴图蒙克那儿跑的次数也是不少。
这就是个蛇鼠两端的家伙，相当于是大明和鞑靼两大帝国伺候着他，一边和老丈人商量着得一些肥沃的草场放牧，另一边却又和大明进行互市。
想到这个花当有着这么复杂的背景，叶春秋便不由在想，现在这个家伙跑来他这里来做什么？难道就只是对他表示一下关心之意？
虽然从此之后，这朵颜卫算是镇远国的近邻了，可是如此的勤快，实在让叶春秋不得不怀疑这个花当的居心了。
心头虽是一肚子的疑问，但叶春秋没有太多迟疑，便对唐伯虎笑道：“请他们来吧，待会儿唐先生也在此旁听。”
唐伯虎点点头，便匆匆而去。
过不多时，唐伯虎便带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
山海关总兵陈述，生得倒是挺拔高大，眉目间透着几分英伟，虽是作为高级的武官，比一个都指挥使却要上得了台面一些，不过另一边的那个身材矮小，甚至鼻头有些塌陷的花当，却属于羁縻指挥所。
所谓羁縻，本就是带着笼络的意思，相当于是云南的羁縻州土司一样，这种指挥使各自统领自己的部族，朝廷对他们的控制力并不强，因而在身份上，花当比陈述反而高一些。
叶春秋见了他们，便起身作揖。
总兵官陈述连忙道：“听闻公爷遇刺，下官心急如焚，便连夜赶来，虽是得知公爷已逢凶化吉，可是心里却还是免不了有一些担心，而今亲眼见到公爷无恙，总算是放心了，下官陈述，有礼了。”
花当也表现得很客气，道：“想不到在这里，竟还有这样的凶徒，我已在朵颜、泰宁诸卫吩咐下去，命他们四处打探，一定要查出凶徒。”
叶春秋道：“二位都太客气了，来，先请坐。”
一旁的青霞在叶春秋的示意下给二人上了茶水，便安静地站到一旁。
叶春秋坐下后，便继续道：“其实不过是区区几个蟊贼罢了，没什么妨碍的，倒是令花当指挥使和陈总兵官如此费心，叶某人心里很过意不去。”
陈述便笑道：“哪里费心，今日也算是好巧不巧，这关宁一带，朝廷的三支定海神针，朵颜部、镇国府、山海关而今都在此聚首，不正是一桩好事吗？这几年啊，那瓦剌虽没有打山海关一带的主意，可是那巴图蒙克，在大漠已一统诸部，我看哪，往后大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叶春秋也跟着笑了起来，陈述此话说的很有道理，方圆千里之内，拱卫京师的就这三支力量，今儿这二人来拜访，也算是把人给聚齐了。
边笑，叶春秋则边是很用心地去观察那花当的神色，在陈述说起巴图蒙克汗的时候，花当的面色依旧很平静，似乎不为所动。
叶春秋便道：“正是，那巴图蒙克野心勃勃，迟早要南侵，我等要有所准备才好。”
陈述便道：“公爷所言甚是。”
自始至终，花当都没有发言，陈述似乎看出了叶春秋的心思，便朝花当笑道：“朵颜卫历来是我大明藩屏，劳苦功高，一旦那巴图蒙克来，下官倒是不担心，有朵颜卫协助，必使那巴图蒙克铩羽而归。”
叶春秋不禁为这陈述的察言观色而佩服，这家伙显然也是想试探一下花当的态度，毕竟花当这孙子两头吃好处，实在不太靠谱，陈述作为山海关总兵官，守卫关宁一线是他的职责，朵颜卫的态度，也是和他息息相关的。
陈述故意如此说，分明是想趁机摸一摸花当的底细。
花当则是一点尴尬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大笑道：“巴图蒙克不过是疥癣之患，朵颜部倒是并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却是内患，镇国公和陈总兵有所不知，这几年，大漠里连年天灾，去岁过冬的时候，雪灾便来了，朵颜部折损牛羊十万，冻死冻伤亦有万人，而今朵颜三部没米下锅，一个个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实是惨不忍睹，那巴图蒙克汗听闻此事之后，念在朵颜卫与他同胞份上，倒也送了些牛羊来接济，自然，我本是不肯接受的，朵颜部与鞑靼部势同水火，怎么可以接受他们的财物呢？可是又怜悯族人困苦，这才只好接受了。前几日，我已上奏朝廷，奏请朝廷接济一些钱粮，好使朵颜部能够渡过难关，等到朵颜部解决了内患，能够吃饱喝足，区区巴图蒙克，还有那鞑靼数十万铁骑，朵颜部也不会放在眼里。”
卧槽，你家伙……
在叶春秋的印象中，这蒙古的汉子大致是一些豪爽之辈，是不玩心眼儿的。
特别是叶春秋出关之后，见到沿途遇上的牧民，也大多淳朴，可是面对这些蒙古人的首领，却令叶春秋感到，真真是一个比一个鸡贼，那巴图蒙克狡诈倒也罢了，这花当的一番话，弦外之音却是再明显不过了，这纯属是要钱不要脸啊。
陈述顿时尴尬，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好，钱粮的事，他也是做不了主，而且也是读出了花当的意思，索性住口不言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沉吟了片刻，道：“朝廷历来与朵颜部互市，年年也另有一些赏赐，怎么，朵颜部还是不足吗？”
花当则先是叹了口气，而后道：“若是寻常的年份，倒也够了，这是朝廷的洪恩，朵颜部上下，心里感激得很。只是这今年天气变化无常，灾情一年胜过一年，朵颜三部近六万户，怎么吃得消？苦啊。”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亲上加亲
听这花当絮絮叨叨地抱怨和叫穷，陈述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所谓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花当话里话外都是钱粮，仿佛是朝廷欠了他一样。
只是当着面，陈述不露声色，也不搭花当的话，反倒对叶春秋嘘寒问暖了几句。
花当见叶春秋和陈述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心里也不禁有些恼火。
说了那么多，也不见意思意思，他早就听人说，镇国府有惊人财富，这镇国公更是富可敌国，否则青龙县出了一个镇远国，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若不是这样，这花当早就掀桌子翻脸了。
可是叶春秋对他的话，明显的置若罔闻，他也只得耐着性子闲坐。
见时候不早了，叶春秋便命人给二人准备下榻的地方，花当觉得没意思，便先跟着前来领路的仆人先行去歇息。
倒是那陈述故意留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公爷，今时不同往日了。”
叶春秋已经大致地摸清了陈述的性子，是个比较稳重的人，便道：“请陈总兵见教。”
陈述脸露凝重之色，道：“从前的时候，朵颜部虽然也有过反叛，可大体上，还是肯为朝廷效命的，这百年来，作为我大明的藩屏，也算是为我大明出了不少力，可自从这花当继任，又娶了巴图蒙克之女，自此之后，就渐渐骄横起来，这几年，总是狮子大开口，想着各种借口向朝廷索要钱粮，若是不满足，便跑去巴图蒙克的金帐，我料他未必就想与我大明敌对，可是他这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呢？他不过是想借着巴图蒙克对我大明的要挟，向我大明勒索财货罢了，朝廷这几年，已经不胜其扰。而这显然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若是巴图蒙克向花当许诺了更大的好处呢？”
陈述说到这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色更浓了几分，接着道：“一旦这朵颜三卫投靠了鞑靼人，则关外就陷入了险地啊，他们的牧区横跨数百里，与我大明一旦敌对，则切断了山海关与辽东的联系，而镇国公的镇远国，三面都是朵颜人的牧场，若是再被他们切断了镇国公向山海关的退路，青龙毕竟只是区区弹丸之地，一旦有事，再加上那巴图蒙克的协助，镇国公当若何？”
陈述的话，是很有道理的。
朵颜三卫这百年来，为朝廷立了不少功劳，也正因为如此，朝廷也给了他们许多的优待，几乎整个关外，除了某些朝廷驻扎的重镇之外，整个辽东和山海关以及宣府、大同以北，都是朵颜三卫的势力范围，他们本身就放牧，再加上朝廷的钱粮赐予，早将他们养得兵精粮足，一旦征召起来，立即可征募数万铁骑。
这朵颜卫若是当真投靠了巴图蒙克，从这关外的局面来看，最危险的莫过于镇远国了。
叶春秋点了点头，皱着俊眉道：“我看这花当，蛇鼠两端，确实是很不可靠，是该要有所防备才好。”
陈述此时则道：“其实下官除了来探望公爷，还有一件事相告，锦衣卫在巴图蒙克金帐的探子奏报，这巴图蒙克有一女，而今刚刚及笄，这巴图蒙克想将此女下嫁给花当的兄弟阿岱，花当现在已三十多岁，至今没有子嗣，在朵颜三卫内部，阿岱便是朵颜卫的继承人，显然，巴图蒙克是想要亲上加亲，借此收买朵颜部。”
“是吗？”叶春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这巴图蒙克倒也够下本钱的，现嫁了一个女儿，这还不足，现在又嫁一个，还真是不把女儿当女儿啊。
显然，巴图蒙克那老狐狸这次是下了血本，非要拉拢住朵颜部不可，此人野心勃勃，而今一统蒙古，也只有内附于大明的朵颜卫还未降服了。
叶春秋深看了陈述一眼，随即道：“这件事，我记在心上了，我初来乍到，陈总兵的提醒很是及时。”
陈述摇头苦笑道：“关内不比关外，这不是危言耸听，下官镇守山海关多年，别的未必有什么感悟，唯有这一条，却是深有感触，关内是有王法的地方，到了出了关，就没有王法可言了，那花当，其实也不过是看着那巴图蒙克汗崛起，信奉强者而已，若是这蒙古人如当初那样四分五裂，他只怕比任何人都对大明死心塌地的，下官在邸报中知道，镇国公舍弃了江西，而来这关外，是想做一番大事，心里也很是佩服，下官说句实在话，便是寻常百姓，敢出关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何况是公爷这样舍弃了富贵不要，却肯来这里定居的，只是公爷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万万不可有任何的闪失，哈……下官似乎赘言了，不过今儿下官想说的都说了，下官不多扰公爷了。”
叶春秋点了点头，亲自将陈述送出了厅外，又叫来了仆人领着陈述去歇息的地方。
等叶春秋再次回到厅中的时候，心里依旧咀嚼着陈述的话，一直安静呆在一边的唐伯虎便从角落中站起来，道：“公爷……”
叶春秋知道他想说什么，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方才的话，你记下来了没有？待会儿给我草拟一份奏疏，将这几日的事，事无巨细地奏报入宫，陛下一定是很想知道这里的消息的。”
唐伯虎便应道：“学生这就去办。”
他正待要走，叶春秋又想起什么，笑道：“待会儿去看看那花当安顿的如何，来者是客，可不要轻慢了，他若是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份的，都满足他。让厨子夜里张罗一桌酒席，我要设宴请他们喝酒。”
唐伯虎一一记下，想着跟在叶春秋的身边，虽然做的都是一些杂事，不过觉得颇为充实，对着叶春秋，长长地作了揖之后，便也告辞离去。
叶春秋也有些乏了，想着晚些还要宴请和花当、陈述，便也先去小憩片刻。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造物弄人
天色将晚，草原上的晚霞格外的绚丽，在那青草起伏的地平线，天边像是被烧红了一般，晚霞映射出多彩的光线，丝丝缕缕的，甚是美丽。
酒宴已经齐备了，叶春秋邀了唐伯虎、王守仁、孙琦诸人陪同，宴请总兵官陈述和朵颜卫都指挥花当。
花当早在这转溜了一圈，落了席，就不免絮絮叨叨了：“真是好地方啊，这里一匹布，竟要一两银子，买的人竟还趋之若鹜，镇国府带来的人，果然是殷实，居然还有人贩来蔬果，吃的人还不少呢，不瞒你们说，朵颜部过的日子苦啊，穷啊……”
他露出一张苦瓜脸，努力地使自己眼眶显得发红，一副郁郁的样子丢下了筷子，显得几分食不甘味，道：“哎，朵颜部是真的穷，尤其是这几年遭灾，朵颜部一直为大明拱卫边陲，可谓是尽心竭力，现在倒好，哎……”
叶春秋吃了一口酒，显得不为所动。
显然，对付这种人，最有效的套路就是假装听不懂！
叶春秋含笑道：“吃菜，吃菜，说起这里的蔬果，都是自京师快马运来的，酒也是京里的好酒，难得花当兄来，今儿不醉不归，这几位兄台，都是久闻花当兄已久，都想来一睹花当兄的风采，唐兄不是一直说想见识见识这位名震关外的大英雄吗？还不快见？”
唐伯虎会意，对于喝酒，他是非常擅长的，毕竟他跌宕了半辈子，全靠着借酒消愁，唐伯虎的诗词里，更有不少都是和酒沾边的。
唐伯虎便站了气力，对着花当举盏道：“学生慕名已久，大人若是不弃，学生敬大人一杯。”
花当的心头却是很苦恼，眼看着人家这样富，自己这样穷，而且人家分明就不愿意听自己啰嗦，虽然话里很客气，可是不实在啊。
只是这时候，他不能把苦恼显露出来，只好举杯道：“哪里，惭愧得很。”
作为朵颜部的贵族，其实汉化程度很高，见了读书人，说话也不禁跟着带了点文绉绉的气息，花当将酒一饮而尽，还未坐定，王守仁和叶春秋交换一个眼色，也是站了起来。
这显然是轮战的套路，花当只得又喝了一杯，不等孙琦向他敬酒，花当便压压手道：“说起喝酒，我倒是想起一家事来，舍弟下月月初便要迎亲，到时少不得请诸位到帐中也去喝一杯水酒，这门亲事，也算是咱们草原中的一桩大事了，娶的乃是鞑靼汗的三女儿，哈，此女乃是咱们草原上的一颗明珠，既是貌美，亦是文武双全，寻常的几个汉子都打不过她，而且她还通晓藏文、汉话，不知多少草原里的汉子想娶她为妻，舍弟蒙鞑靼汗不弃，愿将此女下嫁，这是朵颜部上下都拍手称快的幸事，镇国公，你定要来啊，还有这位……唐兄，你们都来，都来。”
叶春秋听了，不露声色，却与那陈述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花当真他娘的不东西，叶春秋心里其实也不想骂脏话的，可是这孙子果然如传闻中所言那般，他还真是想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他占了去。
这孙子此时提起这个，说是喝酒，不如说是一个警告。
言外之意便是，你瞧那鞑靼汗多么会下血本，连女儿都舍得，你们这样的小气，这朵颜部，往后可和鞑靼同流合污了啊，你们到底收买不收买我？
话里便是这个意思。
陈述皱着眉，神色凝重，却不做声了。
他很清楚，这一次婚配，朝廷碍着面子，应当也不会干涉，而且也怕将朵颜三卫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可是汉官的态度，却是决不能凑这个热闹的，若是凑了这个热闹，岂不是给了人口实？
反是叶春秋，一口酒下肚，感觉那火辣辣的酒水烧喉，却是莞尔：“是吗，那么倒要恭喜了，巴图蒙克，我曾经会过，想不到还有貌美如花的女儿，真是造物弄人。”
一句造物弄人，惹得王守仁几人哭笑不得。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巴图蒙克生得丑，这样丑的人会有貌美如花的女儿吗？说不准，是隔壁老王的也是未必。
叶春秋笑了笑，旋即道：“而今，我已出关，打算在此长居，这关外的热闹，怎么能不凑上一脚呢？花当兄都已说了，这是草原上的一场盛世，那么到时少不得要讨一杯水酒了。”
花当见叶春秋脸上永远是那般和气的态度，他本是想借此说事，好让叶春秋心里担心来着，更是想能否从中得到点什么好处，结果叶春秋的表现，却是没有令他得偿所愿。
于是花当的心里更恼火了，却也只能继续憋着，勉强地扯出了点笑容，道：“镇国公肯光临，见证此事，实是荣幸之至。”
只是花当的话，却是惹得其他人不甚愉快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巴图蒙克乃是大明的心腹大患，无论是鞑靼还是大明，其实都在暗中做着将来刀兵相向的准备，花当这么一出，不免让人焦虑，再这样下去，朵颜卫还靠得住吗？又或者说，今日这位都指挥使，会不会在明日成为鞑靼汗南寝的急先锋？
大家口里虽是说得客气，可气氛一下子就明显第冷了下来。
一场酒宴散去，叶春秋有些微醉，送走了花当和陈述，回到了厅中叫人泡了壶热茶，唐伯虎诸人却还不肯走。
唐伯虎率先急急地道：“这花当很不可靠，公爷为何要答应参加这场婚礼？且不说这场婚礼对我大明本就有害，何况现在这个处境，难保花当会对公爷不利，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叶春秋倒是显得冷静，道：“花当这个人的性子，我已摸透了，说是鸿门宴，倒是言过其实了，他不是想和我大明敌对，只不过是想两头占好处而已，以大明的支持，来向巴图蒙克索要一些小恩小惠，再利用巴图蒙克的小恩小惠，倒逼着朝廷多给他好处，所以说是危险，倒也未必谈得上。”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居心叵测
唯利是图，大抵就是那花当的本性了。
很显然，这家伙似乎很享受两头占着便宜，只是他如此做法，在叶春秋看来，便犹如在半空走钢丝，某种程度来说，给镇国府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叶春秋反制的手段，无非是两种，一种是索性不理他，只是这也存在了极大的危险。
一旦那巴图蒙克笼络住了朵颜部，这花当死心塌地地跟了巴图蒙克，那么处身在三面都是朵颜卫势力的镇远国，就是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了。
而叶春秋的另一种选择，便是给这个要钱不要脸的花当一些好处，只是人性本就是欲壑难填，今日给他一笔钱粮，下一次他只会要更多，以这花当所做的事情，就不难看出他的贪婪本性，这样的人，叶春秋供养得起吗？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对镇国府来说，都是极为不利的局面，而恰恰，花当正因为看破了镇国府的手脚，这才处处借机暗示各种无理的要求。
这才刚刚出关，就被人给勒索了，叶春秋想着，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花当的兄弟将要娶亲，娶的还是巴图蒙克的女儿，叶春秋深思了一番，觉得还是非去不可。
陈述因为有公务在身，次日一早，便来向叶春秋辞行了，反而是花当，却是赖着不肯走了。
花当对青龙来了极大的兴趣，每日穿梭在这草原中的一片‘绿洲’之中，看到许多的草地被整平出来，有人开始修筑道路，远处的几个大烟囱，生产出来的都是石砖和水泥，这水泥很有意思，混水搅拌之后，便有泥匠在铺了碎石和路基的路面上用来涂抹，两日的功夫，等这水泥干透了，一体条笔直且光滑的道路便算成型。
沿着修筑好的路面，砖石就派上了用场，匠人们修起一个又一个屋子。
这里做买卖的货郎和商贾极多，天南地北的货物，竟都有供应，而根本的原因，便在于这里的人有银子，不错，就是银子，据说一些匠人，一月下来，薪酬就是七八两银子，即便是学徒，也有三两银子上下，因为这是真金白银，何况得这薪俸的，多达两万多人，于是不需要有人催促，不少商贾就带着货物蜂拥而来了，有钱就是爷啊，在这里做生意，比其他地方好得多。
于是虽然镇国府的人已经迁徙而至，可是更多的人却是趋之若鹜，从关内赶来的僧侣，坐在车中，捂得严严实实的妓家，押着一车车货物的商贾，想来这里讨生活的一些流民，杂耍的艺人，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大家到了之后，自觉会在临时的帐篷堆里搭个棚子落脚。
某种程度来说，这里的条件确实不太好，甚至有些清苦。可是这块被绵绵草场所包围的土地，却是承载了无数人的希望。
花当在这里看得眼花缭乱，却也看得心惊，心里更是热呵呵的，眼前的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就是这个姓叶的有钱啊！
这里的传闻也多，什么镇国府三百万纹银和叶家千万纹银注资于此，无论消息的真假，却足以让花当各种羡慕嫉妒恨了。
于是花当隔三岔五的就去寻叶春秋，每次总是一张笑吟吟的脸，只是叶春秋一如既往，总是对他虽是热情，却从不提什么钱粮的事。
眼看着这月就要过去，近几日草原上下起了淅沥沥的雨，因是春日，所以雨水颇为充沛，整个青龙县内外，犹如被清洗了一番，空气更是宜人。
花当却是没有心思感受这美好的春日，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这天，又来寻上了叶春秋，道：“镇国公，我家兄弟大婚在即，我是来辞行的，公爷可有兴致一同去吗？”
叶春秋身上正穿着蟒袍，刚从新军营中回来。
叶春秋看着一脸不甘心的花当，眼里却是看穿了花当的心思。
其实朵颜卫的大帐，距离这里并不远，不过一昼夜骑马便可到达，自出了关，因为不需翻山越岭，健马可以随意驰骋，所以即便是数百里，也不过是一日的功夫罢了，而花当跑来辞行，还提到了他兄弟大婚的事，这……
叶春秋笑了笑道：“噢，花当指挥使不妨先回去，我过两日便到。远亲不如近邻，到时少不得去讨一杯水酒的。”
花当见叶春秋当真要去，而且似乎对此事并不反感，面上也没有丝毫的波澜，心里不禁恼了，自己在这里旁敲侧击了这么久，这家伙竟当自己的那么多话都是耳边风？真是他娘的！
那巴图蒙克屡屡将女儿下嫁，而且陪嫁的嫁妆都是不菲，这一趟，单单是嫁妆，就有三百个奴隶和五百头牛，反观姓叶的这样有钱，却是如此吝啬。
花当也不是冲动之辈，虽是极度气恼，可还是没有将怒气发泄出来，则是干笑道：“好，好极了，到时，恭候镇国公大驾。”
花当故意地摆出了几分冷漠的态度，转身便走。
直到走到了叶春秋的宅邸大门处，只见门外早有几个亲随在此等候了，花当走出了叶宅大门，终于忍不住地冷哼了一声。
气冲冲的翻身上马，一个亲随正待说话。
花当却是没有给这亲随说话的机会，在马上扬起了鞭子，啪嗒一声在半空一挥，发出一声干脆的鞭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门，恨恨地道：“草原里的一头狼，尚可以吃它的肉，将他的皮来做取暖之用，这姓叶的，却是一滴油都挤不出，嘿……老子辛辛苦苦的给他们卖命，换来的就是如此，谁稀罕他的几句吉祥话，没有真金白银，我便索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却是压低了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看来这场大婚之后，我也该去一趟金帐，拜见一下巴图蒙克了，这巴图蒙克虽也是居心叵测，可是这大明的朝廷，既然榨不出多少油来，倒不如咱们朵颜部索性与巴图蒙克……”
他说着，竟真的心动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齐家治国
以往草原上四分五裂，整个蒙古分为鞑靼、瓦剌、朵颜三部，朵颜实力最是弱小，于是索性投奔了朝廷，而鞑靼与瓦剌部相互攻伐，再加上这草原也并不尽都是蒙古人，还有其他各个部族，各自为政，乱七八糟。
朵颜卫死心塌地为大明效命，借此得了互市的便利，日子过得不错。
可是现在，情况却是明显的完全不同了。
现在鞑靼一统蒙古，草原诸部都臣服于巴图蒙克汗，说起这巴图蒙克汗，竟有当初成吉思汗一般的威势，长此以往，岂不是第二个铁木真？
花当有些心动了，若是如此，岂不是大元光复有望吗？
对此，他虽有期待，可他又不免踟蹰，想当初，朵颜部曾和鞑靼部有着极大的嫌隙。
现在，这巴图蒙克因为需要而笼络他，方才给他万般的好处，谁能保证，等将来臣服巴图蒙克之后，这些好处还会继续呢？
想到这里，花当便气不打一处来，朝廷的互市，虽有恩惠，却在他看来并不多，而这镇国府搬来了草原上，和朵颜卫比邻为居，偏偏却是一毛不拔。
有些东西，看得见，却是吃不着，这怎么不令人难耐？
恨恨地吐了口吐沫，花当随即扬鞭，带着随人，很不甘地策马而去。
花当走之前的脸色，叶春秋当然看得到，叶春秋不以为意，当然自有他的考量。
草原上很平静，一切的建设都在有序的进行，可是锦衣卫的奏报，却没有断绝，这是宫中特意的吩咐。
关外地情报，厂卫需和镇国府共享，掌握厂卫的刘瑾，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上头得罪叶春秋，自然也就乖乖地遵旨了。
叶春秋看着案头上一份份奏报，而唐伯虎则是将这些奏报中重点的东西用红笔圈了起来，那格外刺眼的字里行间，有太多值得注意的事。
此次为了将女儿送去朵颜部，巴图蒙克命其子火筛带了两百人前去，同时，也带了许多的牛羊作为陪嫁。
显然，巴图蒙克对此事极为重视，挑选出来的许多人，有不少是蒙古的贵族，为的就是表示诚意，对这花当大力拉拢。
“公爷，我们当真要去参加这场大婚？”唐伯虎口里道，心头却是有点儿担忧，接着道：“学生只是有些担心公爷的安危，不如就让学生代公爷去吧，一旦有变，公爷在这里，也可随时应变。”
叶春秋却是摇了摇头，笃定地道：“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去，陛下那儿，可有书信来吗？”
唐伯虎道：“还没有到。公爷既然要去，不妨多带一些护卫。”
叶春秋沉吟了片刻，道：“朵颜部乃是大明的羁縻卫，若是带去的人太多，反而显得我们有所防备，到时候，说不定又要被人拿去大做文章了，何况人家大婚，带这么多人去做什么？挑选百来人就可以了，不过也得要让王守仁随时准备接应，待会儿你为我代书一份命令，让王参事这几日带兵向北行两百里进行操演，我们明晨就动身。”
唐伯虎虽是忧心忡忡，可见劝不了叶春秋，便点了点头，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说起来，唐伯虎已经完全习惯做叶春秋秘书的生活了，相比于当初在宁王府，跟着叶春秋更令他感到自在。
叶春秋这个人没什么规矩，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着办，是真心将他倚为腹心，更重要的是，唐伯虎虽对官场深痛恶绝，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理想，读书人讲究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里虽然清苦一些，却也给人带来着很多的希望。
叶春秋说罢，笑了，道：“唐兄，你这都要走了，这一趟和我去，可能也会有一些危险的，所以呢，临行时，和你那位秋香妹子道别了才好，省得人家为你担心。”
唐伯虎显然也已经习惯了叶春秋调笑他和秋香的事了，直接地眼观鼻鼻观心，一丝不苟地道：“公爷，我与秋香真没有什么，公爷再这样说，学生可要生气了，我一个男子，被人取笑也是无妨，可是秋香却还是闺秀，若是这话传出去，还让她以后怎样做人呢？”
话里话外，都是对秋香的袒护。
叶春秋作为一个旁观者，却是看得出唐伯虎对秋香是真关心的。
笑了笑，叶春秋道：“这不过是我们私下里说说而已，我哪里敢对外乱说？唐兄莫气，我看你现在也没有娶妻，这不是为你打算吗？你若是嫌秋香身份卑微，大不了……”
叶春秋轻皱眉头想了想，才道：“秋香当初是跟着我家夫人陪嫁进我叶家的，可谓关系莫逆，以前在我叶家，都是打理我夫妻倆的饮食起居，这一次让她来，是贱内忧心我在这里的吃用，便让她跟了来，不妨如此，我便烧了秋香的卖身契，这就给夫人修书一封，让她们认一个干姐妹，再备上一份嫁妆，嫁给你便是。你可要想好了，莫要嫌秋香，她跟着贱内这么些年，也是学过一些书画的，性子又是极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唐伯虎不由红起了脸，道：“公爷将学生当什么人了，我当初是贱吏的时候，尚且没有看不起自己，今日虽沉冤得雪，总算恢复了功名，却怎会瞧不起秋香？只是我和她一样，都是身世可怜之人，所以心里怜惜她罢了，这件事……”
叶春秋听着唐伯虎的话，本以为，唐伯虎这看起来是要顺势拒绝了，谁料这读书人的心思，真他娘的七拐八弯，解释了一大通，唐伯虎却又红着脸道：“这件事从长计议，明日学生就要随镇国公出行了，学生若是能安全回来，再做打算。”
话没有说死，前头说得大义凛然，最后却特么地来了这么一句，这不是明显的有下文吗？
叶春秋不禁失笑道：“好极，事情就这么定了，为了秋香的幸福，我也一定要将你平平安安地带回青龙来，好了，别闹了，总是一副苦瓜脸的样子，现在不许和我说话，更不准顶撞我。”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强者为尊
既然是去参加人家的婚宴，肯定是要准备好礼物的，镇国府送礼，当然丰厚，而唐伯虎早将事情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自来了这镇远国，平日处理的都是这些杂务，一开始觉得厌烦，可是慢慢地有了头绪，也就得心应手起来。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挑选了百余新军生员出发，而带队的，乃是许杰。
许杰而今已成了中队官，领着人护着叶春秋诸人车驾，骑马一路向北而去。
这些日子，新军都在操练骑术，在草原上，本就是最佳的骑术训练场所，虽只是操练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些人的骑术还生涩得很，不过这些生员，却依旧乐此不疲，一行人骑着马，轰隆隆的拥簇着车队，蜂拥而行。
行了半日，前头的斥候寻到了一处水源，众人便纷纷下车、下马休息，拿出干粮，各自吃着，简单地解决掉这顿午膳。
唐伯虎则是很扭捏地到了叶春秋跟前，道：“公爷，这里没有小解的地方哪，学生去去就回。”
人在旅途，自然也不指望有茅厕了，不过唐伯虎这种读书人，有点呆呆的，做什么事都放不开，若是许杰，扒了裤头也没什么避讳，唐伯虎偏不如此，居然晃晃悠悠地牵了马来，要寻个远一些的地方。
叶春秋不由失笑，心知唐伯虎的性子，也不去点破，只是道：“快去快回，别去远了。”
唐伯虎一脸尴尬之色地忙说：“嘘，公爷小声一些。”
说着，唐伯虎便翻山上马，随即扬长而去。
众人用过了干粮，本是要继续出发，结果却久久不见唐伯虎回来。
叶春秋不禁觉得奇怪，难道这家伙掉茅坑去了？
似乎也不太对，这儿也没茅坑啊，可怎么一去却是去了小半时辰？
难道出了危险？
叶春秋便将许杰寻来，命许杰带队去寻找，看着骑队分散而去，叶春秋还是有些不放心，便索性自己骑上马追上许杰。
一路搜寻，按着唐伯虎离开的方向疾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到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
叶春秋不禁有些懊恼，这唐寅跟女人似的，你小解便小解，偏要躲这么生僻的地方。
可是等靠得近了些，远处那影子却是发出了大吼：“救命，救命。”
叶春秋顿时警觉起来，放眼细看，只见那唐伯虎竟是不知为何，被绑在了一个木桩子上，甚至双手被反剪在了身后。
等离得更近了，才发现唐伯虎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头上竟还耷拉着马粪。
叶春秋火速上去，下马去解唐伯虎的绳索。
唐伯虎气喘吁吁，不待叶春秋问，便道：“遇到了几个泰宁部的牧人，我本没有理他们，谁料到他们竟追上来，他们也会一些汉话，见了我便骂汉狗，还将我绑在了这里，而后夺了我的马，还将马粪堆在我的头上，口里还说，迟早有一日，成吉思汗的子孙要如何如何的。”
唐伯虎眼眶微红，显得很是义愤，接着道：“我没招惹他们，可他们竟然先动了手，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
说起泰宁部，乃属于朵颜三部之一，算起来，这泰宁部也属于大明的羁縻卫，他们的首领，可是被朝廷赐封为指挥使同知的。
唐伯虎双手终于得到了自由，定下了神来，连忙清理着头上的马粪，一面道：“公爷，明明是这些朵颜三卫的人投靠了朝廷，这百年来，也不曾有过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可是为何对我们如此仇视呢？公爷，那几个牧民尚且如此，可见这朵颜三卫内部上下，对于我们有很大的成见，我们现在孤身前往，学生总是觉得不放心，公爷千金之躯……”
叶春秋神色依旧平淡，竟也不生气，倒是身后的许杰勃然大怒，气恼地道：“我带人去将那几个牧民寻回来，给唐先生出气。”
叶春秋摇头道：“要出气，也不是这个时候。”
唐伯虎的担心是对的，叶春秋觉得是自己将一切都想得简单了，他一开始只认为朵颜三部和大明的联系最紧密，而且朝廷与他们互市，甚至早在文皇帝时期，就曾和朵颜部并肩作战，所以朵颜三卫，就算不对大明有什么爱戴，可至少也应当能够泰然处之，那花当，不过是死要钱而已。
可现在发生了这件事，从那几个小小牧民身上，便能分明地感觉到这朵颜三卫的内部，怕是有一种对大明露骨的仇视的心态。
叶春秋沉了沉眉，道：“他们终究是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先啊，或许，这也可能是鞑靼部有人挑拨了朵颜部与我大明的关系，可是问题的根子却在于，成吉思汗！”
说罢，叶春秋看了一眼天色，随即又道：“走吧，时间耽搁不得，一群自称成吉思汗子孙的人，是不会轻易臣服的。这些我们早该想到的。”
唐伯虎的马被枪走了，身上还臭烘烘的，许杰便将马让给他，自己则是步行，叶春秋等人便放慢了马速，和许杰一道回去。
这一路上，唐伯虎从惊魂未定中走出来，显得沉默不语，很久之后，他才道：“公爷，那些牧民戏弄学生的时候，那眼神里，学生依然记得，那不是什么杀机，他们并没有想杀我，而是一种轻蔑，就仿佛因为学生是汉人，所以在他们眼里，便低人一等一样，他们骨子里，就将学生当做他们放牧的羊羔一样，哎……现在细细思来，学生感受到的，并非是害怕，而是一种羞辱，可是再细思，却又觉得可笑，这没来由的，明明可以共存，何以要以践踏人为乐呢？”
叶春秋抿了抿嘴，看着天边的起伏野草，道：“因为你不够强。”
“啊……”唐伯虎愣愣地看着叶春秋，还一时间不明白叶春秋此话的含意。
叶春秋继续补充道：“正因为你在他们的眼里，你还不够强，他们就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关内，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而在这里，却是强者为尊。”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丧心病狂
到了当日的傍晚时分，叶春秋这队人马总算抵达了朵颜卫驻地所在。
这朵颜三卫原本是在朵因温都儿一带，一直活动于辽东，等到了宣德皇帝继位，便将他们从苦寒的辽东迁至长城以北，都指挥使衙门所在地距离山海关很近，几乎与镇国府所在青龙县接壤。
又因为朝廷准许与朵颜卫三卫互市，所以这里颇为热闹，远远看去，无数的蒙古包连在一起，偶尔会有一些砖土的建筑，最里乃是一些楼宇，用栅栏围起，外围则是连绵的蒙古包，一眼看不到尽头，沿着一条河流，一直延伸到远方。
叶春秋此前就放出了探路的斥候，所以本是料想，此时那花当理当会来相迎，谁料一直看到不到半点的动静。
等靠近了这朵颜卫的驻地，便见这里已经张灯结彩，十分的喜气，虽是晚霞还未落下，却是传来着无数人的欢声笑语。
那斥候来和叶春秋会和，脸色很难看，甚至愤愤然地道：“公爷，我去禀告了公爷的车驾快要到了，对方不过是个千户与学生见了面，接着便不理不睬的，还说今日有尊客来，他们的都指挥使不便相迎，让公爷自行来，学生候了片刻，他们果然来了‘尊客’，便是鞑靼部的人，浩浩荡荡的，有数百人之多，那花当带着朵颜三卫的贵族远远便去迎接，与鞑靼人执手而入了大帐，又备了美酒，现在已在宴客了。”
斥候说罢，唐伯虎和许杰诸人顿时义愤填膺，许杰恶愤怒地瞪视着那远处灯火辉煌的大帐，啐了一口，怒道：“公爷乃是大明镇国公，这朵颜三卫，竟敢如此怠慢公爷，看来是要反了，公爷，我们回去吧，这就上奏朝廷，据实相告，到时发兵征讨。”
“是啊，他们如此冷待公爷，实在可恶，学生还担心，这花当会不会背信弃义，若是诓骗公爷入营，拿着公爷去给那巴图蒙克做投名状，岂不是……”唐伯虎脸上是浓浓的忧心之色。
叶春秋反倒笑了，道：“不，我们现在回去，岂不是正遂了那巴图蒙克拉拢花当的心意了吗？朵颜部一日没有彻底倒向巴图蒙克，我们就不能放弃。”
许杰忍不住道：“他们如此做法，还不已是倒向巴图蒙克了吗？”
叶春秋泰然自若地摇了摇头，道：“不，若是当真倒了，反而会热情地迎接我等入营，而后设下埋伏，砍下我们的人头，送至巴图蒙克的金帐，这便是大功一件。他如此疏远我们，却与那鞑靼人谈笑风生，反而说明他还未下定决心，这样的做法，不过是想借此来勒索我们财物而已，他越是如此，证明他越是急切地想要敲镇国府一笔竹杠。”
叶春秋看着怒容满面的众人，反而劝道：“有什么可气的呢，他要勾心斗角，那么就不妨陪他玩玩吧，别的不说，单说这勾心斗角，咱们汉人还怕了这朵颜部的人吗？大家都轻松一些，人家这里娶亲，我们是来参加喜宴的，若是我们都哭丧着脸，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就好像人家死了娘一样。”
他这样一说，却把众人逗笑了，方才那愤然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正在这时，总算有个千户模样的人姗姗来迟，他晃晃悠悠地骑着马，头戴着牛角盔，手却搭在刀上，上前来，毫无恭敬之态，直接用汉话道：“哪一个是镇国公？”
唐伯虎打马上前，道：“我家镇国公在此。”
这朵颜部长久与大明打交道，汉化的程度挺高，不少人都熟谙汉语。
这千户的目光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勉强行了个礼，才道：“指挥听闻镇国公来，很是高兴，不过现在他正在招待贵宾，所以请卑下前来招待，卑下已为镇国公准备好了行营，就请镇国公等人暂时歇一歇，等到指挥有了空闲，自然是要拜访的。”
叶春秋听着，也是觉得好笑，大明镇国公，还不如他的所谓贵客？这家伙，还真是丧心病狂了。
不过也能从这个千户的态度上，叶春秋就不难看出他们心思。
叶春秋反倒微笑道：“原来如此，花当兄既有贵宾来，热情招待也是应当的，不过，我住不惯其他的行营，就在这里下马搭营，将就着住下吧，不知大婚何时开始？”
这千户听叶春秋不肯进驻地安顿，却也没有劝说，心安理得地道：“三日之后，到时这儿可热闹了，而今来了这样多的人，必定是草原上十年难一见的盛事。”
“那么，恭喜了。”叶春秋在马上抱拳，接着吩咐大家就地扎营，百来个新军生员立即熟稔地下马开始忙碌起来。
叶春秋也下了马，遥遥眺望着这座连绵的营地，他耳朵灵敏，远处分明可听到欢歌笑语的声音。
那千户还没有走，却是立在一旁，颇为一副监督的样子。
叶春秋便侧脸过去看了他一眼，神色温和地道：“你可以走了，回去禀告吧。”
千户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方才上马离开。
叶春秋当夜将就着在这临时搭建行营里歇下，他的表现很奇怪，不疾不徐的样子，仿佛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唐伯虎暗暗观察叶春秋，有时候，他觉得叶春秋是个很难读懂的人，在许多时候，总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有时……就如那一夜有刺客的时候，杀起人来又绝不手软，整个人都是杀气腾腾的。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叶春秋呢？
唐伯虎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觉得自己是个独特的人，而自己与寻常人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总是善于动脑子，这脑子一开动起来，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因为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家伙了。
怎么说呢，他太冷了，这个冷，是冷静的冷，便如那深山里的清泉，徐徐缓缓的，可有时，又如滔滔怒江，卷着无数泥沙奔腾狂怒。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身陷囹圄
夜里的时候，因为扎营的地方临近着朵颜部的驻地，是以叶春秋的帐里虽是冷清，却仍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喧闹声。
只是骑了一天的马，叶春秋倒是睡了个好觉，反而是唐伯虎睡得很不踏实。
次日清早，忧心忡忡的唐伯虎看着依旧从容的叶春秋，只好把那些想说的担忧吞回肚子去。
却没想到，这大清早的，便有人来拜访了，为首的是花当，其次是火筛。
火筛乃是鞑靼王子，据闻是巴图蒙克最是喜爱的幼子。
巴图蒙克自一统蒙古之后，将整个蒙古分为五部，除了自己亲领八万户之外，又将其余的十二万户一分为四，分封诸子，其中这火筛便得到了察哈尔万户为中心的左翼三万户，一举成为了鞑靼内部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年纪轻轻的，跟在花当的后头而来，见到了刚刚练完了剑的叶春秋，站在花当背后，细细地打量着叶春秋。
花当则是露出一脸笑意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亦是含笑道：“花当兄脸色不好，昨夜怕是操劳过度了吧。”
“哈哈……”花当便大笑起来，不置可否。
倒是身后的火筛道：“花当汗老当益壮，我这小辈，也是佩服得很。”他的汉话咬字有些奇怪，显得有点含糊不清。
叶春秋这时才将目光落在了火筛的身上，听这青年称呼花当为花当汗，心里便知此人是在挑拨是非了。
于是叶春秋道：“不知此人是谁？”
花当道：“此乃巴图蒙克汗之子，察哈尔万户统领火筛，他也是久仰镇国公大名，便随我一道来拜会镇国公。”
火筛方才上前行了个礼，只是这礼显得心不在焉，旋即道：“家父一直惦记着镇国公，听说镇国公也来了大漠，急盼能与镇国公一会。”
叶春秋背着手，面色微微一动，道：“是吗，那么为何令尊不来？”
火筛便咧嘴似笑非笑地道：“说来，家父还真的来了。”
他这样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却令叶春秋心里一惊，那巴图蒙克……来了？
此时，火筛继续道：“父汗嫁女，这样的喜事，他怎么能不欢喜呢？所以命我送了自家妹子来，家父则带本部五万精骑，已从金帐出发，也就这几日便可抵达这里，若是镇国公在这里多盘桓几日，定可和父汗相见。”
五万精骑兵？
而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花当，花当居然还在边上嬉皮笑脸，仿佛一丁点也没把巴图蒙克领着五万精骑到来的事放在心上，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
若是花当对巴图蒙克真有什么提防之心，只怕这个时候，早就翻脸了，偏偏花当一脸的平淡，这就不得不令叶春秋想到一个可能。
花当应当是暗地里和火筛谈好了什么条件！
这样来说的话，巴图蒙克这是打算动手了。
他既率五万精骑而来，再加上其他各大万户统领必定会竭力配合，草原上全民皆兵，一个万户统领有三万户，可以随时征召两三万骑兵作战，这岂不是意味着，到时候十几万铁骑将倾巢而出？
更可怕的还有这朵颜部，朵颜部可以放任鞑靼人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岂不是说，他们已投靠了鞑靼人？
若到了那个时候，朵颜部和大明反目，决心追随鞑靼人，即意味着，这朵颜卫三万铁骑，亦会成为他们的帮凶。
镇国府初来乍到，兵不过三千，若是寻常军马倒也罢了，可是面对的却是源源不断、遮云蔽日的精锐骑兵，在这种旷野上，这和作死没有任何的分别。
虽这里还有山海关的兵马，可山海关内的明军，多半也是帮不上忙的，毕竟一旦出关增援，极有可能是被人一锅端了。
叶春秋非常的清楚一个事实，山海关内的明军职责是保卫京师的安全，而绝不是保卫镇远国。
叶春秋原以为，现在这个局面，以巴图蒙克的狡诈和多疑，一定会选择按兵不动，先进行观察，再来图谋。
谁知道此人竟然如此果断，一边极力拉拢花当，接着毫不犹豫地给刚刚站稳脚跟的镇国府致命一击。
三千新军，绝大多数还未操练完成，即便弹药充足，可是面对四面八方高速移动的精锐铁骑，当真能有一战之力吗？
原本叶春秋出关，朝廷较为放心，是因为镇远国、山海关、朵颜部三方可以互为犄角，鞑靼人不敢轻举妄动，可是现在，实际情况却是全然不同。
叶春秋心里虽是惊讶，不知那巴图蒙克到底许诺了花当什么条件，才令花当有了要跟大明反目的决心。
叶春秋却是一脸波澜不惊之色，他知道火筛一直在暗暗打量着他，所以他更要镇定自若，于是他含笑道：“噢，我与令尊早有一面之缘，也早盼与他一聚。”
叶春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听到此话，花当则是朝叶春秋复杂地看了一眼，而后堆笑道：“镇国公，明日夜里，卑下在大帐中设宴，宴请诸位好朋友，还请镇国公不吝赏光。”
叶春秋笑道：“我必定会来。”
叶春秋应下，便将这二人送了出去，临走时，那火筛杀气腾腾地瞥了叶春秋一眼，带着某种猫戏老鼠似的调侃。
巴图蒙克曾在叶春秋面前受辱，火筛身为人子，早想报仇雪恨，所以临走之际，他哈哈大笑道：“镇国公此时要小心了，草原上，可不太平。”
说罢，便与花当骑马而去。
叶春秋的脸色沉重起来。
他突然发现，就在自己大营附近，朵颜部亦在一旁扎了一个营，这里的斥候明显增加了许多，显然，这是朵颜部的人害怕叶春秋等人‘不告而别’。
事情有变，而且超出了叶春秋的预料之外。
巴图蒙克来了。
而这花当，似乎得到了偌大的好处，心里的天平已是彻底地倒向那巴图蒙克了。
最是耐人寻味的是，巴图蒙克到底是许诺了什么好处，才令这一直想要两头讨便宜的花当动心了呢？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绝不放弃
想着巴图蒙克极有可能正带着五万精骑赶来这里，叶春秋心里极是沉重，旋即便让唐伯虎将许杰找了来。
许杰还在带队操练，听叶春秋寻他，忙不迭地赶来，见叶春秋神色凝重，忙道：“恩师有何吩咐？”
叶春秋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唐伯虎，才沉声道：“巴图蒙克来了。”
许杰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反而跃跃欲试地道：“来得正好。”
“不好。”叶春秋本因此事而心里沉甸甸的，看着许杰反倒一脸的期待，不禁既好气又好笑。
镇国新军因为接连的胜利，骄傲感爆棚，这固然对镇国新军有着莫大的好处，却也有一种盲目乐观的精神。
叶春秋道：“他们这是倾巢而出，来者不善，我们的新军人数太少了，现在没办法做好万全准备，这蒙古的精锐铁骑，毕竟不是安化王的叛军，即便新军能够以一当十，此时也无法兑付鞑靼大军，何况现在极有可能情况有变，若是朵颜部为大明效力，我们联合朵颜卫，尚且还有一战之力，可一旦朵颜卫此时反叛，我等必死无疑，你命人速速去青龙报信，让孙掌柜要有所准备，告诉他，给我三天的时间，若是三天的时间，我没有派人送去急报，解除危机，就让他带着青龙的所有军民，立即撤去山海关。”
说罢，叶春秋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就看这三天了，三天之后，那巴图蒙克一来，便是生灵涂炭了。”
许杰看了叶春秋一眼，眼中有着不甘之色，却还是乖乖地道：“学生遵命。”
说罢，许杰忙不迭地出去安排人送急报去了。
唐伯虎在旁，亦是担心不已，道：“哎，我一直担心这趟来此会出事，公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趁那巴图蒙克还未来到，不如我们这就退去吧。”
“走？”叶春秋似笑非笑地道：“现在想走，只怕没有这样的轻易了，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营地附近多了许多朵颜人？我们这里一有动静，附近的朵颜部就极有可能追杀而来，到了那时，就真的成了困兽了。现在走是走不了的了，何况，一旦走了，不做任何努力，带着人即便安全地退去了山海关，那么当初因为信赖镇国府，而跟随镇国府出关的这么多人会怎么想？将来谁还敢再相信镇国府？这镇远国，即便还留有朝廷的封地，却也不再存在了。”
叶春秋很认真地看着唐伯虎，一脸肃然地继续道：“何况，关外只有我们吗？从辽东到这里，这么多的军民，遍布于关外，我们走了，选择了退避，那么其他人怎么办？到时候遭殃的，将有可能的是锦州，可能是辽阳，这关外这样多的堡子，又不知多少人要受到残害，所以，只要未到绝望之时，我们就决不能放弃最后一分的努力，唐兄，准备笔墨，我要口述，你替我撰写奏疏。”
唐伯虎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叶春秋的话，直到最后，唐伯虎没有再说出任何劝说叶春秋离开的话，只是看着叶春秋的眼中，却是多了抹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坚定。
唐伯虎取来了文房四宝，叶春秋背着手，来回踱步，脸色凝重地道：“臣叶春秋面南而叩，启禀陛下，朵颜部……”
他大致地将经过陈述了一遍，接着说到了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
朵颜部一直作为大明藩屏所在，也就是说，他们的势力范围，就是大明与鞑靼之间的缓冲区，一旦朵颜部反叛，就意味着大明所有的关口和辽东的城塞，俱都暴露在了蒙古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在此时，朝廷为了防止生变，需要立即加强辽东和宣大、山海关一线的防御。
最后，叶春秋徐徐道：“臣弟人在朵颜部，事情紧急，既已出关，就绝不轻易退回关内，关外的时局未到彻底糜烂，臣弟绝不轻言放弃，若臣弟一旦有失，还请陛下谨记，臣弟曾进言的平胡方略，陛下乃是雄主，需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臣弟身陷于此，便恳请陛下，莫轻率而为，理应加强戒备固守关隘，厉兵秣马，十年之后，待我大明昌隆，再起倾巢之兵，一鼓儿定胡事。”
叶春秋想了想，还想说什么，最后又摇摇头，道：“罢了，就到这里吧，叫人送出去。明日，那花当便会宴请我们，去去也是无妨的，正好见识一下，这花当和火筛，想要玩出什么花样。”
叶春秋说罢，轻轻抿着嘴。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因为这几年的顺风顺水，所以总是自大地认为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关外的问题，此前在他的印象中，胡人大抵都是头脑简单之辈，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犯了错误。
他旋即一笑，道：“在宴会之前，传令所有的人，全部在营中休整，让大家都好好歇一歇吧，未来这几日，不容有任何的疏忽。”
唐伯虎重新将奏疏誊抄一份，方才上了火漆，出去让人送出，他心里有些郁郁的，可是回到大帐中，见叶春秋镇定自若，心里也渐安。
叶春秋坐在案后，看了唐伯虎一眼，道：“唐兄，你在想什么？”
唐伯虎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什么。”
可是旋即一想，现在自己面临这样的危险，还有什么是不可说的？他又突然凑上去，给叶春秋换了一盏茶，而后道：“公爷，你说，若是我死在了这里，秋香会难过吗？”
“呃……”叶春秋看着很认真的唐伯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唐伯虎脸上显出了几分尴尬，连忙辩解道：“哎……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我从前是有妻室的，可因为学生犯了罪，她便走了，结发的夫妻，尚且如此不可靠，我怎样能指望一个才相识几日的人，就会记挂着我呢？”
说罢，唐伯虎拍了拍额头，不由苦笑道：“学生想喝酒了，公爷喝不喝？”
叶春秋的坏心情倒是一时间给唐伯虎闹得一扫而空，便豪迈地道：“你这样一说，我也想喝上几杯，去取酒来吧，我们小酌几杯。”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妙不可言
与唐伯虎痛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这厮的酒量实在惊人，叶春秋曾听人说过，这酒量好的人，大抵心事重，现在看来，这唐寅的心底，实在背负了太多东西。
叶春秋是有些微醉了，好在身体素质极好，却是乘着酒醒，拉扯着唐伯虎，提剑到了账外。
此时是正午时分，叶春秋长剑在手，一柄剑宛若游龙，竟是行云流水，在阳光下，这通体漆黑的长剑，带着光辉，与叶春秋的身体合二为一，叶春秋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也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如何，一双眸子，犹如锥子一般，口里低喝一声：“杀。”
杀字出口，手中长剑宛如灌上了千钧之力，狠狠刺出，竟是仿佛一下子刺破了眼前的虚空。
一些新军生员们被吸引，纷纷驻足围观，俱都叫好，唐伯虎在旁亦是笑道：“妙，妙不可言。”
一套剑法下来，叶春秋浑身大汗淋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只感觉全身通畅，目力所及，越过无数人，便是那广阔的天地，青草依依，牛羊可见。
叶春秋将剑一收，长袖一甩，正色道：“营中随时做好戒备，子弹入膛，衣甲不得离身。”
说罢，便又重新回到了帐中。
当晚，虽是心头有很多的烦心事，可大概喝的酒多了，叶春秋倒又睡了个好觉。
许杰对外头的朵颜部族人满心都是腹诽，总想去向叶春秋抱怨几句，这些牧人，对新军的仇视心理很大，偶尔出去巡营或是取水的新军生员，总不免和他们有言语上的冲突，甚至双方语言不通，却都能用各自的语言怒骂几句，好在生员们军纪严明，倒也没有挑事。
第二天，将近傍晚，气愤难平的许杰，终于忍不住地想去帐中将此事报知叶春秋，却被外头的唐伯虎拦住了。
唐伯虎道：“许队官，镇国公现在也很气恼，何必要再惹他不喜呢？朵颜部蛇鼠两端的事，难道公爷会不知吗？不要再给公爷平添烦恼了。”
说回来，许杰起先是不太看得起唐伯虎的。
读书人有两种，一种是许杰这种，此前是个书呆子，可是跟着叶春秋见过真正的世面，学了真正的杀人术，虽然没有治国平邦，却也算是立过汗马功劳。
还有一种，便是唐伯虎这种，读过许多书，书中之言信得多一些，现实里却是眼高手低。
事实上，读书人之中，本就有分别，而这种分化，在没有镇国新军之前，并不明显；可是有了镇国新军后，一批如许杰这样的‘生员’便涌现了出来，他们的世界观，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在唐伯虎跟着叶春秋之后，许多行为都没有惹来许杰的恶感，反而觉得唐伯虎书生气虽是重一些，人却不错。
平时唐伯虎总是跟在叶春秋的身后，叶春秋的许多事，都是通过唐伯虎来协调，唐伯虎早没了当年江南才子时的盛气凌人，待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而且虽然有些事，他虽不懂，却也肯去学，令镇国新军生员们对唐伯虎的印象很快就有了大大的改观。
此时，许杰偷偷瞄了一眼帐中，随即道：“我也不想惹恩师厌烦，只是想要提醒恩师罢了，那花当请恩师赴宴，我看这宴定不是好宴，单从这些牧人和花当的族人言辞之中，大抵便可看出一些端倪了，直接的说，这就是鸿门宴啊，去个什么？倒不如今夜，我等护送着镇国公，杀出一条血路，先回青龙去。”
事实上，唐伯虎对许杰的提议很是认可的，他当初也曾这眼劝说叶春秋，可是……
唐伯虎便道：“是啊，公爷的安危要紧，可是你明白公爷为何不为所动吗？”
许杰看着唐伯虎，这老唐有点不是东西啊，平时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却一副恩师的蛔虫自居，居然有了点小嘚瑟。
唐伯虎叹了口气，才道：“虽然公爷没有说，可是我却知道，他的心底，只怕唯有一个解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才是公爷的心思啊！公爷是一个意志坚定之人，我们再劝，也是无益，不妨就陪他一道走吧，前路如何，学生也未必知道，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刀山火海，或是死无葬身之地。可是说起来，学生不怕死吗？当然是怕的，可是不知为何，就是想跟着公爷一条道走到黑，因为惧死，所以才临危而巍然不动，这也是我最为佩服公爷的地方，这便是豪杰，若是真要解释这样的人，或许只能从书中的那一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八字了，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本做不得什么英雄，可是现在，竟也不畏死了。”
他之乎者也地说了一大通，许杰虽也熟谙四书五经，却还是觉得这个弯子绕得有点大，只好挠挠头道：“我比你简单，公爷说什么，新军的生员就该做什么，哪有这样多的道理可言。”
许杰的话倒是令唐伯虎有点了小小的骄傲感。
大家不是一条线上的，新军生员以绝对服从为荣耀，唐伯虎这样的读书人，以拽文掉书袋，然后用圣贤之道来解释自己的行为而倍感荣幸。
唐伯虎便笑道：“真羡慕你们，这样简单。”
许杰觉得这唐伯虎今儿有点不太‘友好’，这话虽没有一个脏字，可怎么听着有些像是讽刺？这就好像说，真羡慕你们这些傻子，没有这样多的烦恼；或者说，真羡慕你们这些少年郎，可以如此天真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帐里传来了两声咳嗽声，二人便立即噤声，唐伯虎先进去，道：“公爷有何吩咐？”
叶春秋道：“时候不早了，花当的宴席想必要开了吧，准备好了吗？让许杰去吹哨集结，而后准备出发，今次，让你们开开眼界。”
唐伯虎愣了一下，道：“公爷，什么眼界？”
叶春秋微笑道：“到时你便知道了，还有，别总是将我说得这样高尚。”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如临大敌
唐伯虎咂咂舌，想不到自己的话竟是被叶春秋全听了去，他方才和许杰说话的时候分明是低若蚊吟的，这镇国公莫非有顺风耳不成？
叶春秋则是命人去烧了热水，沐浴了一番，穿了簇新的蟒袍，整个人显得更加精神奕奕。
他小心地将破虏剑系在自己的紫金带上，才大步走出账外，只见百来个镇国新军生员已是明火执仗地在账外候命了。
叶春秋和唐伯虎骑了马，领着这百来个镇国新军生员便朝朵颜卫的驻地而去。
一路进入朵颜卫的驻地深处，左右已是聚拢了不少朵颜部的族人，叶春秋便放马慢行。
此时，天色已是灰暗，而驻地四处都点了篝火。
叶春秋的目光锐利，只微微一扫，便可看出这些族人看向自己和新军时，眼中都显露出冷然之色。
叶春秋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却是不以为意，继续骑马前行。
待抵达了那都指挥使司的建筑，在这建筑之外，早有一块阔地，正中则点起了巨大的篝火，无数的羔羊已是开膛破肚，被架在篝火上，阵阵诱人味蕾的肉香从那飘散开来。
围着篝火，则是许多的桌案，那鞑靼王子火筛正坐在主位上，花当则陪坐在左右，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和火筛低声说着什么。
在火筛的左侧，竟是个女子，十四岁上下，生得别有一番风味。在蒙古人中，极少有这样皮肤白皙，鼻尖高耸之人，她正低头吃酒，对外界的事似乎并不关心，浑身则是裹着一个袄子，身后两个护卫带刀立在后。
她的头上顶着有流苏的头冠，因而当叶春秋等人抵达的时候，她目光轻瞥，流苏不禁颤起，珠子碰撞一起，发出铃铛一般的声音。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叶春秋之后，便垂下眼帘，不再理会了。
叶春秋上前，那火筛依然坐在主位，花当却是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道：“公爷来迟了，哈哈，快快请坐，这里有美酒，专候公爷大驾。”
叶春秋朝他作揖道：“有劳。”
那花当手一指，却在那女子的下首位置。
身后的唐伯虎想说什么，要知道，叶春秋乃是镇国公，按理是该坐在首位的，就算不在首位，也该在次席，可是花当让火筛坐主位倒也罢了，竟还让叶春秋在一个女子之下？
这女子，想必就是鞑靼汗的女儿吧，听说在蒙古人，并没有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大妨，女子的地位也颇高。
叶春秋对唐伯虎看了一眼，跟随了叶春秋一段时间的唐伯虎倒也明白叶春秋这是让他稍安勿躁。
叶春秋则是温和一笑，大喇喇地在那空席上坐下，唐伯虎和诸生员，便一个个如临大敌般，站在叶春秋的身后。
“公爷。”叶春秋刚刚落座，却有人唤他。
叶春秋侧目看过去，微微错愕，不料竟是山海关总兵陈述。
陈述就坐在叶春秋下首的位置，此时朝叶春秋作揖，叶春秋便身子朝他挪了挪，道：“陈总兵也来了？”
陈述道：“根据奏报，朵颜部可能发生大变，镇国公人在关外，卑下素知镇国公的安危非同小可，只是山海关的兵马，职责在于守卫京师门户，不得轻易调遣，卑下思虑再三，很是不放心，便命副总兵严防死守，自己带着人，特来与镇国公一会。”
陈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只是来了之后，却是怎么也想不到这鞑靼人在这朵颜部竟是如此……”他干笑一声，后头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却是带着讽刺意味。
显然，陈述也看出来了，情况很不乐观。
叶春秋倒是对这总兵官另眼相看，这陈总兵也颇有冒险精神，虽然叶春秋深知，自己若在关外发生了什么危险，以陛下的性子，肯定少不得要怪罪到陈述的身上，可是人家挂念自己安危，明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却还大老远的跑来，也可见陈述是个颇有些胆气的人。
叶春秋便笑道：“任它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且看风向吧，山海关可向朝廷示警了吗？”
“已经上奏了，用快马送去的，镇国公不必担心。”陈述看了那火筛一眼，火筛正于花当低声说笑，他脸上带着微笑，嘴上却道：“在山海关至这里，突然多了许多鞑靼人的斥候，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鞑靼人的斥候？
鞑靼人的斥候在从前是不敢来这里的，且不说可能会遭遇巡守的明军骑队，在以往，朵颜部也绝不会让鞑靼部的斥候在此游荡，可现在出了鞑靼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朵颜部的默许。
种种蛛丝马迹，看来……
叶春秋笑了，却见一个蒙族女子端了一盆羊肉来，这是刚刚自篝火里烤的羊羔肉，色泽焦黄油亮，让人食指大动。
只可惜，没有筷子，叶春秋不由皱起了眉头，倒是身后的唐伯虎看出了叶春秋的心思，道：“公爷，我带了筷子来。”
说着，竟真从袖里取出了一双银筷，又拿袖口擦了擦，才递给叶春秋。
叶春秋一看这筷子，便晓得唐伯虎这家伙的主意，估计唐伯虎带这双银筷子来，是用来试毒的吧，唐伯虎多半是害怕朵颜人在食物中下毒，这才偷偷带了来，想不到现在竟有了用处。
叶春秋还真是不习惯学蒙古人那样拿手抓东西吃，便接了银筷。
他撕下了一小片羊肉，放入口中，这羔羊肉的味道带着鲜香，不腻不膻，肉嫩可口。
倒是一边的陈述却没有筷子，一脸懊恼，瞪了身后的几个护卫一眼，那为首的一个护卫挠挠头，一脸无语之状，只得恨恨地看唐伯虎一眼，觉得这个家伙多事。
噢，我没带筷子来，你却带了，都是跟在大人们后面伴驾的，这不是添乱吗？
陈述倒也豪气，直接伸出手来，将这羊腿撕成许多块，很有入乡随俗的气概，随即便大快朵颐起来，边说，还边低声道：“吃饱了，也好应变。”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折箭为盟
宴会很是热闹，可那些蒙古人偶然在叶春秋身上略过的目光，却令叶春秋感觉到不友善。
即使如此，叶春秋依旧神色从容，一丝不苟地吃着羊肉。
等到酒足饭饱，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那篝火却是越渐旺盛，映得叶春秋的面上一片通红，借着火光，他抬眼看去，只见火筛和花当二人愈发融洽地说笑谈天。
倒是坐在另一边的那位蒙古女子，依然用心地撕着羊肉，轻轻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叶春秋能感觉到，这个女子似乎时不时地暗暗打量他，叶春秋倒不是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有什么吸引人之处，却是明白，此人应该是在打量自己会如何应对这件事。
坐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大变在即了呢？
正在此时，火筛突然站了起来，他立即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这火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而过，而后正色道：“都且静一静，我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很响亮，说的却是蒙语，叶春秋听不懂，倒是身边的陈述却是听懂了，于是他索性挪到了叶春秋的身侧，与叶春秋同案，给叶春秋听声翻译。
叶春秋脸上似笑非笑，用心细听。
这火筛又继续开始一口气地说了良久。
陈述则在旁道：“公爷，此人说，自成吉思汗起来，当年蒙古铁骑何其神勇，四方莫敢不服，这是因为，蒙古人若是团结一起，则天下无敌，当初成吉思汗将蒙古的男儿们聚在一起，于是横扫天下，建立四大汗国，征服国家无数，这天下，有的是牛羊和女人，可是自大元衰落，子孙们不肖，却是相互攻伐，这才给了那些……”
陈述说到这里，不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很忠实地选择了直言相告：“这才给了那些汉狗的机会，一群如女人一般的汉人，怎么配做蒙古人的对手呢？而今我的父汗，已经一统天下诸部，成吉思汗的子孙，都愿意为父汗效命，他金刀所指，草原上的部族都踊跃而向，时至今日，如数百年前那般，蒙古人面前又有无数的女人和奴隶摆在眼前，难道这个时候，我们还要自相残杀吗？”
“今日我带了妹妹来这里，既是受父汗的嘱托，将妹妹许给朵颜部的大英雄，也带来了父汗的诚意，花当和他的兄弟都是父汗的女婿，这是血盟，因此父汗有命，许诺赐封花当为兀良哈万户大统领，统领辽东三万户蒙古诸部，封他为辽王，赠予他奴隶三千，战马一千匹，今日我在此，与花当大统领歃血为盟，以兄弟相称，从此往后，谁动朵颜部，便是动我的父汗，谁若是羞辱花当兄弟，我火筛必将其碎尸万段。”
陈述将火筛的话翻译给叶春秋听，可他的脸色却是差到了极点。
他所忧心的事情，看来真的要发生了。
这篝火附近，早就涌来了无数的鞑靼人和朵颜部的族人，火筛一番话说罢，不少人纷纷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情绪很是激动。
花当倒是微微愕然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火筛会在此时说这个，一时有些犹豫。
火筛的条件的确颇让人动心的，他用眼睛瞥了叶春秋一眼，眼中带着挑衅，叶春秋则是冷冷地看他。
火筛的唇边浮出一抹轻蔑的笑意，而后将目光从叶春秋的身上移开，接着道：“不只如此，父汗已经带兵前来，打算将这关外的汉狗，一扫而光，他们的女人，父汗一人不要，他们的财货，父汗也是分文不取，统统赐予花当兄弟。”
借花献佛？
花当本就是个极贪婪之人，早就对镇国府的财货垂涎已久，火筛的这句话说出，立即令花当心动不已。
火筛此时又大笑道：“我们蒙古的汉子，最是重视承诺，父汗为了让花当兄弟宽心，命我在此立誓。”
说罢，他取出了一支箭，咔擦一声，折为两段，口里道：“父汗与我火筛，他日若然不信守承诺，便如此箭。”
许多鞑靼和朵颜人又纷纷激动起来，甚至有人振臂高呼，在这热烈的气氛之下，花当在几个蒙古人的怂恿下，再加上喝了一些酒，眼中的挣扎目光越加明显，他最后瞥眼看了叶春秋一眼，似乎还是有些下不来决心。
坐在叶春秋身侧的陈述，脸色铁青了，火筛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让花当投靠鞑靼汗巴图蒙克，可问题在于，他和镇国公就在这里呢，只要花当答应和巴图蒙克结盟，接下来，岂不是这里的人就会立即将他和镇国公撕了？
陈述急得想要站起来呵斥花当，可是他刚刚动身，却被一只手拉住。
陈述愣了一下，侧目看了一眼叶春秋，却见叶春秋端坐不动，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陈述很是不解，最后却还是皱着深眉，继续安坐。
只是陈述却是发现，那个蒙古女子，似乎也带着几分挑衅地朝这边看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终于，那边花当彻底动摇了，他走到了火筛的身边，也取出箭来，这是蒙人折箭为盟，只要箭矢一折两段，盟誓便算完成。
那火筛眉已挑起，露出了大喜之色，可就在这时，突然啪的一声，打破了一切的平静。
所有人朝着声源处看去，却见一个鞑靼人倒在了地上，门牙落下，他痛苦着捂着腮帮，脸上似是受了重击，倒地不起。
这人乃是火筛带来的亲卫，火筛怎会不认得？
他立即暴怒，要寻到袭击此人的凶徒，眼皮子一抬，却见叶春秋就站在此人的面前。
叶春秋？
火筛咬牙切齿，冷冷地盯着叶春秋，他心里甚至觉得好笑，原来动身的人是这个叶春秋，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到了而今这个地步，他不乖乖束手就擒倒也罢了，居然还敢行凶？
却见叶春秋背着手，众目睽睽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的鞑靼人，朗声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本公爷是病猫吗？一个鞑靼的鼠辈，竟也敢拦在我的面前，好大的胆子！”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杀个片甲不留
叶春秋的这番颐指气使的话，像是点燃了怒火一样，无数人看叶春秋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叶春秋这一行人，自来到这里，本就不受人待见，何况叶春秋现在竟还在这里打人？
而更气人的是，叶春秋方才那番话，却是明显的指槐骂桑。
火筛和花当都是勃然大怒，其他人亦是纷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陈述没想到叶春秋突然会如此举动，却也不再客气，直接猛地站了起来，与身后的亲卫纷纷准备拔刀。
许杰诸人亦不约而同地取了步枪，开始悄悄聚拢。
那坐在火筛下首的女子，却似乎对叶春秋的突然举动有些错愕，她睁着眼睛，一副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旁若无人，顾盼自雄地道：“莫说是你这小贼，便是叫你们大汗来这里，也不敢这样和我说话，你们所谓的大汗，在我面前也不过猫一样的温顺，想当初，那巴图蒙克到了京师，你们的数百金帐卫都被我杀了个干净，今日你也敢在本国公面前放肆？”
这话，更是将巴图蒙克羞辱得体无完肤了。
无数人已经铿锵一声，拔出了刀剑。
那火筛听到叶春秋痛骂自己的父汗，顿时暴怒，厉声道：“狗贼，你胡说什么？”
叶春秋背着手，一脸从容地看着火筛，他眼眸略略在花当阴晴不定的脸上扫过，而后淡淡地道：“我不过是说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噢，我竟差点忘了，火筛兄弟便是巴图蒙克的儿子，你看，兄台在这里，正好可以证明，兄台，当初令尊带入关的数百金帐卫，现在魂归何处去了？”
“大胆。”火筛此时脸色扭曲，他怒气冲冲地道：“你这是找死。”
火筛当然知道巴图蒙克当初进京所发生的事情，可以说，那是巴图蒙克最是不光彩的一幕，也因为如此，所以火筛才对叶春秋痛恨，更是恨不得杀了叶春秋，好为巴图蒙克雪耻。
此时，叶春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找死？找死的人是我吗？想必不对吧，想当初，令尊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可惜最后却是他自取其辱，你是他的儿子，难道就不曾听他说过他入关的旧事吗？若是没有听说过，那也情有可原，毕竟……那真是不太光彩啊。哦，你身为人子，莫非是想要代他向我挑衅，想和我一决高下吗？哎，真是个有孝心的儿子，不过……你不够资格。”
当着面，将他的爹羞辱得无地自容，更是句句挑衅，火筛怒不可遏，他阴森森地看着叶春秋道：“那么我……”
谁知话说到一半，叶春秋却是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道：“就算你要雪你父汗的耻辱，那也该邀上三五个人，一道动手，我不介意。打完了老子，再教训一下他的儿子又何妨？素知你们鞑靼人好勇斗狠，那么就我一人吧，你邀上几人，一并上来。”
此话一出，全场轰然。
这叶春秋，竟是一人与火筛和他的勇士决斗？
这样的挑衅，还真是前所未有，那些欲拔刀相向的人蒙古人却纷纷将刀收回了鞘中去。
叶春秋既然挑衅，而且还是愿以一敌数人，单凭这个，还是足以让人心里敬重的，何况，叶春秋挑衅的对象乃是鞑靼王子火筛。
这人既是火筛的敌人，按照蒙古人的规矩，自己自然不能越庖代厨，否则他们这样做，就算不让人耻笑，也会让火筛心里认为，这是他们瞧不起火筛。
此时，火筛厉声道：“我一人和你斗。”
他已愤怒不已地要拔刀了，无论是在关内还是关外，父母遭受侮辱，都是极严重的事。
倒是一旁的花当，似乎看出了叶春秋的意图。
叶春秋这哪里是挑衅，分明是走投无路，才想借机杀出一条生路吧。
花当倒是不禁有点佩服起这个小子了，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临危不乱。
可是这个小子，未免太过自信了吧，须知，蒙古人勇猛，火筛在蒙古，也算是一条汉子，莫说是你一个汉人，未必是火筛的对手，竟还敢以己一人敌几个蒙古武士？
这火筛已打算拔刀向前，叶春秋却是打了个哈哈，嘲讽地笑道：“你一个人？若是你一个人，就太不够格了，一个人来，我就不奉陪了，许杰，去陪他玩玩。想和我决斗，先叫上你的心腹武士一起来，我再勉强将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火筛暴怒，见过嚣张，没见过这样嚣张的。
他怒极之下，发出狂笑：“是吗，好，好啊。”
他这一笑，所有围观的蒙古人也都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中，大多数都带着轻蔑。
在他们的心底深处，汉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个蒙古的武士，对付几个汉狗都不成问题，而火筛小王子的大名，他们是闻名已久，更何况是火筛与几个蒙古武士一起对战一个汉人？
不得不令在场的人觉得，这个什么大明的镇国公，实是不知死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那个蒙古女人则是严波流转，冷冷地看着叶春秋，一副很为叶春秋可惜，又觉得此人可笑的样子。
她多半也是想不到，一个汉人会有这样的勇气，的确是勇气可嘉，却有些蠢，可是她依然有些佩服，这里的饿狼们都已经将此人当做羔羊了，正在商量着怎么将他宰杀了，他却能如此淡定，结果冒出这么个决斗的戏码来。
不过……这少年倒是颇有一些计谋，都说南人多谋，狡猾如狐，看来传言非虚，方才只要花当折箭，那么整个朵颜部就会成为这些汉人的敌人，可是现在，这个少年的挑衅，至少暂时不必担心朵颜部会借机出手。
只是……他能赢吗？
这蒙古少女心里没有一分半点的期待，只是如猫一般打了个哈哈，似乎只等着有人给叶春秋收尸了。
人群之中，有人用掺杂着汉话的口音叫骂：“汉狗，火筛小王子可以一个杀你们十个……”
“杀了他，将他的心剖出来看看。”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死中求活
叶春秋从不将那些嚎叫放在心上，他直直地看着火筛，脸上带着令人难以寻味的笑意。
他在等他的鱼儿上钩，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方法了。
一旦花当折箭为誓，一切就已经迟了。
可是自己不过区区百人，而对方却是整个朵颜部，再加上鞑靼人的怂恿，即便叶春秋有通天之能，也是双手难敌四手。
既然如此，那么就不如索性决斗，叶春秋句句羞辱火筛的父汗，便是要挑起火筛的愤怒，与此同时，让火筛挑选几人一起来上，就已经截断了火筛所有的退路。
蒙古人好勇斗狠，最是敬重英雄。
叶春秋侮辱了火筛的父汗，甚至要求他们几个人下场来打一个，若是火筛都不肯，只怕自此之后，火筛在草原上便无法做人了。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目光灼灼地看着火筛，嘴角微微勾起，浅笑之中却带着几分自信。
来吧，一起上吧，今日索性就一局定胜负，输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今日自己带来的人，统统是自己的赌注，那些在青龙的军民，他们的性命也维系在他的身上，所以，他不能轻易认输。
叶春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此时此刻，反倒比任何人都显得轻松，面临大敌，怎能不忘乎所以，专心致志？
叶春秋一步步地走到了正中的篝火边，而后回眸，他的眼眸中只有火筛，冷然道：“请鞑靼的诸位，上吧。”
这绝对是挑衅。
火筛虽是性子有些冲动，刚才的确是被叶春秋的激将之计气着了，可他毕竟也不是草包一个。此时，已从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
火筛早从巴图蒙克的口中，得知叶春秋是个不简单的人，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他明明可以和花当盟誓之后，再将这些汉狗斩杀殆尽，根本没有必要和叶春秋在此冒险决斗。
只是……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处境已如同被叶春秋逼到了墙角，此时若是不应下叶春秋上场决斗，往后他这个鞑靼王子还有何颜面立威于蒙古族人？
火筛眉头沉了沉，随即唇边浮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而后便悄悄地朝身边的一个金卫使了个眼色，接着踏步向前，手持着自己的弯刀，道：“正好，今日先杀了你这汉狗，用你们汉狗的规矩来说，这叫祭旗。”
他一人而出，显出要和叶春秋单打独斗的姿态。
可是方才受他授意的金卫却已上前，正色道：“来之前，大汗早有汗令，命金卫无论如何都要保卫王子的安全，虽然只是个区区汉狗，可是金卫职责所在。”
说着，这金卫满脸横肉的脸上一抖，便提着一柄锤子如铁塔一般站在火筛身后。
这火筛带来了九个金卫，其余八个听那人一说，立即明白了这话里的意图，火筛王子是绝不能开口说大家一起上的，若是传出去，便堕了王子的威名，可是他们自己以职责所在的名义抢上前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紧接着，九个金卫，各持兵刃，稳稳地站在了火筛的身后。
方才还愤怒的蒙古诸部族人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九个金卫竟尽都出马了，鞑靼汗一统蒙古，沿袭成吉思汗的现例，设置了金卫，这金卫人数不多，却无一不是草原上最孔武有力和彪悍的勇士，无论哪一个出来，都足以让人慑服。
此时全场静默，无数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这九个金卫，他们便如草原上的野狼，令人心生崇拜。
只是更多人再看叶春秋时，那骂声却是停了。
在蒙古人心里，辱骂是鄙夷和轻贱，可是眼前这个汉人少年，面对眼前这十个蒙古武士，却依旧屹立不动，神色间全无惧意，这就不得不令人心里隐隐有了几分佩服。
某种程度来说，这汉人的镇国公，倒是颇有几分胆色。
叶春秋脸上没有波澜，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在此时此刻，这柄剑才是他最信任的伙伴。
深吸了一口气，叶春秋持剑朝火筛作揖行礼，道：“在下叶春秋，还请赐教。”
不疾不徐，温润如玉。
可是这时候，再没有人取笑了。
虽然是找死，可是至少，却找得颇有几分气概。
花当冷着脸，看着这一切，他一开始虽然看出了叶春秋是故意激怒火筛，可此时，他反倒不明白叶春秋的盘算了。
在花当的心里，叶春秋一人战十个蒙古武士，确实是在作死，可是他又深知叶春秋不是简单的人物，那他这是想要死中求活吗？
倒是那位蒙古女子，方才面带讥讽，现在却是恍然，不知道什么，她已收住了笑脸，陷入了神思，她那乌亮的眼珠子忍不住看着那篝火招摇下，一身蟒服，犹如珠玉一般的少年，少年剑眉微微下敛，镇定自若，伫立着如雕塑一样。
那火筛却不接受叶春秋的所谓‘礼仪’，大笑一声道：“可笑，汉狗，少来假惺惺，杀！”
杀字脱口而出，唐伯虎和许杰诸人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
那几个金卫，个个不俗，此时怎肯让火筛冲杀在前？先前的那个金卫，已高举着大踹，快步朝叶春秋砸去。
这金卫身子魁梧，虽个头不高，却是敦实无比，口里嗷嗷大叫，显然是臂力惊人，这数十斤的大锤，在他手里游刃有余，转瞬之间，已到了叶春秋面前，手起锤落。
这巨锤，宛如遮蔽了叶春秋头顶的天空，呼啸破风而来。
叶春秋眼看着那巨锤即将落下，可是他却更快。
此时，无论鞑靼人下场多少，如何勇猛，对叶春秋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潜力提升到极限。
这排山倒海的一击，叶春秋置若罔闻，他长剑已动，剑出如龙，这一刻，所有人眼中一花，方才还见叶春秋只是举剑，而在下一刻，长剑一闪，嗤的一声，竟如魔法一般，未等人看穿剑的轨迹，那长剑竟已直没这金卫的胸膛，入肉三分。
风，有些冷，两个撕斗的人，此时都保持着一个动作，只有衣袂因为方才二人的剧烈动作依旧还在飘荡。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格杀
此人手中的铁锤，无力垂下，他身子终于晃了晃，在众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渐渐的萎靡在地，整个人似乎还未死透，于是身子缓缓跪倒，跪在叶春秋的身前，他的瞳孔，有一些涣散，却依旧是抬起，狠狠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的清澈眸子看着他，面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手中的破虏剑，已是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没有人看到叶春秋如何出剑，再锐利的眼睛，也及不上这出剑的手法。
快，如闪电。
叶春秋徐徐将剑抽出，血已是他的胸膛涌出，叶春秋抬腿一踹，这铁塔一般的身子，便直接飞了出去，半空中，一股血雾喷出，与篝火的星火一般在半空飞舞。
“废物，也敢班门弄斧！”叶春秋低斥一声。
这句话被人听的清晰，心里俱都一惊，谁敢骂鞑靼汗身边的金卫是废物，若是别人，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是这个汉人小子，却杀这样的人如杀羊羔一样容易。
那花当也是骇了一跳，本以为叶春秋已是必死，可是万万料不到，这金卫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哼，花布鲁拉也不过如此，鞑靼汗果然没有识人之明，将他奉为至宝。”
花布鲁拉……
叶春秋如此知道他叫花布鲁拉。
花布鲁拉乃是鞑靼汗贴身的近卫，这一次随王子来，也表示了鞑靼汗对火筛的器重，只是这金卫和叶春秋没有什么交集，叶春秋是如何知道？
即便只是花当，也不过只是耳闻火筛这样称呼过花布鲁拉罢了。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叶春秋，若是这花布鲁拉乃是什么重要人士，倒也罢了，偏偏只是一个金卫，一个金卫的名字，叶春秋尚且知道吗？
除非……叶春秋早已将鞑靼汗身边的人统统摸透了，这是何其强大的刺探能力。
花当本就是心机极深的人，这样一联想，更加觉得可怖，若是叶春秋贸然出关，倒也罢了。可若是对方对草原里的巨细了若指掌，连鞑靼汗身边的一个小小金卫尚且一清二楚，那么会不知道朵颜部的情况吗？既然知道，依旧还带人出关，还赶来这里赴宴，除非……
花当左右张望，竟感觉连大营四周，似乎都弥漫了漫天的杀气。
叶春秋大笑：“其余人统统给我上前吧。”
语气之中，带着豪气。似乎从未将火筛和剩余的金卫放在眼里。
其余八名金卫勃然大怒，俱都挺着兵刃蜂拥上前，他们本有章法，个个力大无穷，且又迅捷无比，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可是叶春秋这时候，突然大喝一声，身形竟是一退，身后的篝火竟是被他踹飞，于是无数人发出了惊呼，原来那巨大篝火竟被叶春秋踹起，无数滚烫的木炭四溅，方才这里还亮如白昼，现在火焰一散，顿时整个大营，骤然陷入了昏暗。
冲杀上前的亲卫，眼睛顿时有些不适，尤其是叶春秋背着光，有人竟无法分辨叶春秋的方位，就在这时，叶春秋乘着这时机，突然出现在一人身后，手起剑落，此人呃啊一声，竟被破虏剑生生斩下头颅。
破虏剑本就是绝世神兵，若是寻常武器，只怕早已钝了，可是这破虏剑，却如切瓜一般的容易。
人头滚地，等这人生命中最后一次惨呼，金卫们方才反应过来，这叶春秋形同鬼魅，竟是没有人发现，此人为何会出现在他们的后方。他们不得不旋身，有人持刀狠狠砍来，这一刀的威力，何止千斤，裹挟着劲风，扑哧而来。
叶春秋又笑：“可笑。”笑字出口破虏剑迎面撞去，刀剑碰撞，没有四溅的火花，可是这金卫却感觉手上陡然一轻，自己的兵刃竟被齐生生的切断。
紧接着，破空的一剑以为无可想象的迅捷猛刺他的面门，狠狠刺入他的口中。
出剑，收剑，浑身的肌肉和骨骼，仿佛这一刻，都成了这柄破虏剑的附庸，叶春秋整个人，已进入了忘我的状态，无数的兵刃加身，没有畏惧，却是热血沸腾起来，昏暗之中，只听到他时不时的大笑，接着发出各种声音：“破！”“雕虫小技！”诸如此类的话。
整个人的身上，仿佛都已弥漫了一股剑气，明明有人朝他斩来，本以为他无法躲避，可是他的身体，却总会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姿势躲过，当所有人以为他必死之时，却如妖法一般，长剑如龙出海，又是漫天血雨。
所有人都已看待了，当最后一声呃啊传来，叶春秋的目光，已死死的盯住了火筛，火筛没有上前，他是王子，千金之躯，怎么肯轻易动手，可是现在，他连连后退两步，叶春秋和火筛之间，只有一地的金卫尸首，他看着一地的断臂残肢，哪里还有什么勇气。
叶春秋一步步的靠近他，火筛小退几步，倒令一边的花当在迟疑，自己是不是应当有所作为。
只是蒙古人在别人决斗时贸然干涉，本就是大忌。
好在这时，火筛松了口气，那些鞑靼部的族人见状，知道王子安危关系重大，有人大叫：“这汉狗有妖法，杀了他。”
王子带来的部曲有近三百之多，今日在场的，除了金卫，亦有数十人，此时众人纷纷抢上，却令鞑靼部的族人一时有些无法适应，须知这是决斗，本来叶春秋就是以寡击众，现在一句妖法，竟要耍赖了。
叶春秋不以为意，他大叫一声：“许杰，格杀勿论。”
此时这里已经混乱，许杰等人本就心里焦灼，现在见那些鞑靼人出尔反尔，早已等待不及了，许杰乃是掷弹兵，从来都是一言不合就炸你，在这里使用步枪，本就不便，所以他毫不犹豫，径直从腰间取出一颗手雷，似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只需看一眼，便可大抵确认手雷的范围，在尽力使不相干的人减少伤亡的情况之下，将这些蜂拥而上的鞑靼人炸个稀巴烂。
在这样多的人群里玩手雷，许杰想一想都很激动。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尸横遍野
若说别的，许杰在新军生员中绝不是最突出的一个，可是论起手雷，这新军之中，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手雷里的药量多了一些，或是少了几钱，他只需轻轻一掂量，都能测出来，不只如此，只要在他的抛掷范围之内，只需目测，他就能检测出多大的杀伤。
这是成年累月的操练中耗费了无数个手雷磨砺出来的，至少在这世上，再没有谁比这个许队官对手雷更加了解的了。
风向多少，对方的人数几何，是以什么形式分散，只在一瞬间，当他脑海里有了一个足够大片杀伤，同时尽力不会波及他人的投掷点之后，他毫不犹豫的打开了手雷的保险，手中的力道几何，方向多少，结合风向是否在投掷时有所偏移，这位投掷圈的‘大能’迅速的有所概念，接着，那一枚冒着浓烟的手雷已自他的手里迅速而出。
近百个鞑靼人蜂拥而上，王子的性命至关重要，眼下，他们一个个提起了长刀，瞬间刀光闪闪，晃亮人的眼眸，他们面带愤色，杀气腾腾的一齐爆发出了怒吼。
“杀……”
只是在这个时候，轰隆一声，一阵巨响至他们的队伍中央传出，这巨大的响动，令他们有些发懵。
轰隆。
无数的浓烟升腾而起，巨大的响动伴随着电光，而这……显然不是真正杀人的利器，那手雷中的火药疯狂膨胀，最后将手雷撕开，于是，藏在手雷中的无数钢珠激射而出，数百钢珠和弹片一瞬间，便击在附近所有人身上。
“啊……”
被击中的人纷纷发出惊恐的痛吟声，瞬间整个天地都是蒙古人惊慌慌的声音。
硝烟在弥漫，痛苦的声音也持续在人天地。
此刻即便是素来勇敢的蒙古人，这个时候也吓尿了，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有恐惧感，他们虽然见识过大明的火器，甚至曾经的大元，也有专门的火器军队，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够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混乱。
仅仅这短暂的片刻数十人立即被打成了血人，其余诸人，亦都是被震得七倒八歪。也就在短短的片刻，七八十个鞑靼人，竟已是死伤大半，便连附近的不少朵颜人，虽然距离较远，却也被飞溅的弹片和滚珠炸伤。
更被炸药的威力吓得目瞪口呆。
这里宛如人间地狱，许杰看着自己的杰作，再看着那一个个惊的目瞪口呆的朵颜人和滚在地上哀嚎的鞑靼人，他谨记着叶春秋的命令——格杀勿论。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间的君子剑，镇国府新军，作战总有流程，不过无论是手雷或者是其他利器，本质上不过是打乱你节奏而已，一旦对方一盘散沙，终究该是趁你病急要你命的时候，他厉喝一声：“杀！”
当许杰投掷手雷的时候，生员们即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君子剑纷纷而出。
这剑术的练习，每日不过半个时辰，可毕竟其他的操练，本就是训练体力，因此许杰一马当先，其余人亦是蜂拥而上。
各自以小组的形式，冲入了那哀嚎的鞑靼人阵中，手起剑落，那没死透的人，被一脚踹翻在地，狠狠的补上一剑。
那受伤不重的想要垂死挣扎，却是落单，一边拼命咳嗽，一边想要后退，却早被人追上，数柄君子剑一齐刺出。
仅仅一瞬间，一众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的人齐刷刷倒地，横七竖八的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在也没有声息。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在转瞬之间，转瞬之间，方才还一个个中气十足，嗷嗷叫着挺着长刀的人，现在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也只是这一瞬间，七八十人方才还活蹦乱跳，立即变成了无数截残尸。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根本就不容花当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看到自己的族人，也大多是满脸愕然，显然连他们都想不到，原来汉军已经突飞猛进，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列队厮杀，都特么的突破了天际。
用了一种完全令人无法想象的方式战斗，这种情形，倒是颇像是后世刚刚揍完了某个南洋小强，自以为自家陆军依然还扛得住的中华一样，结果花旗人一个海湾战争，而后按着大食某国按在地上三位一体的摩擦，各种新式的吊打战术多管齐下，顿时让人有一种茫然之感。
花当心里一沉，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发白如死，竭力克制心中的恐惧，猛地高声一喊：“住手。”
是啊，必须住手，鞑靼人是自己的客人啊，难道作为主人，怎么能眼睁睁看到自己的贵宾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至死呢。
那他的计谋失败不说，恐怕……
可是已经迟了。
火筛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各种屠戮，等他感觉自己已被吓破了胆的时候，叶春秋已经欺近。
这汉人少年，此时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杀气，他那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残忍之色，火筛下意识的挺刀，想要一战，可是那长剑已是快如闪电一般刺来，人剑合一，宛如一枚无坚不摧的弩箭。
嗤嗤……
破虏剑已至，一剑刺入火筛的咽喉。
火筛突然不动了，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叶春秋，显然无法想象，本来是大好的局面，为何会在一瞬间翻转。
他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口一张，便是殷红鲜血自他的口里，他的鼻孔，他的双耳喷涌而出。
他浑身猛地开始剧烈颤抖，喉头的血在叶春秋收剑之时，如蓬头一般喷出血雨，他呃呃啊啊的发出几声怪叫，手里的刀哐当落地，叶春秋走到了他的面前，笑吟吟道：“你父汗不过如此，何况是你呢。”
这想必是火筛这一生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他很不甘心的用双目怨毒的看着叶春秋，接着，他的瞳孔渐渐涣散，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终究跌在了血泊之中。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你敢反吗？
火筛死了。
鞑靼王子，察哈尔万户大统领，巴图蒙克汗最喜爱的幼子，而今已是死的不能再死。
生前在这草原上享尽了荣耀，可是在此时，他和这遍地的其他尸首一样，没有任何的分别。俱是血肉模糊，一动不动的躺在地面上，看不出一点尊荣，只是一具遭人践踏的尸首。
花当看到叶春秋一剑封喉的那一刻，心顿时一抽，几乎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人家有道理吗？
想来是有的，人家和你火筛决斗，这怎么会没有道理呢？何况，人家的要求是以一敌十，你火筛也确实派了九个金卫和你作陪，这本就不是公平的决斗，可是人家也认了。
好嘛，你的金卫，居然不堪一击，这也就罢了，偏偏你的族人还想去帮忙，以多欺少。理论上来说，新军动手，也只能算你们倒霉，更重要的是，叶春秋在这里宰了你，某种程度，按照蒙古人的规矩，也没什么出格之处。
规矩，本就是如此。
可是这个世上，本来就不是一切都可以照章来办的。
胜者为王，强者为尊。
花当不禁打了个冷战，看着躺地上的一动不动，鲜血淋漓，不出辨面目的火筛，双目在看向四周，遍地尸体，血肉模糊的样让人触目惊心。
本是吉日的日子，竟然一时间血流成河。
花当瞬间勃然大怒。
叶春秋，你太过分了。
他已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面上阴晴不定的样子，那一双瞪大的眼睛露出想要杀人的狠意。
可是这时，叶春秋却是手指那坐在席位上的蒙古女子，正色道：“来人，此人也和火筛有关系。一并拿下。”
新军们已经收剑，可是步枪却还在身上，于是不消片刻，数柄步枪黑黝黝的枪口，就对准了那女子。
虽然没有人知道，这步枪是什么，可是到了如今，绝对没有人敢小看这些新军生员们手上的任何一个‘稀奇玩意’，看着……像是火铳……
那蒙古女子本要回避，可是此刻，却是不敢动弹了，娇俏的面容里满是惊恐，那双幽暗的眸子里却隐着怒火。
几个生员上前抓住她，她立即花容失色。
“让开，让开。”震怒的花当推开几个生员，正待要发火，这个女子，便是巴图蒙克汗的女儿，是自己未来的弟媳，你叶春秋有什么胆子，敢在我的营地里拿自己的弟媳，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可是……
他本以为，自己盛气凌人，这叶春秋必定会心怀愧疚，谁料这家伙居然红着眼睛，一双眸子如刀锋一般的扫过他，厉声道：“花当，你可知罪？”
“什么？”花当不可思议的看着叶春秋，方才这孙子可是特么的一直沉默寡言、彬彬有礼来着，虽然对火筛不客气，可是从始至终，对自己都还算老实，谁料到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花当嘴角轻轻一勾冷笑着。
“知什么罪。”
叶春秋声音更冷，他不屑的看了花当一眼：“你既乃朝廷委任的羁縻都司，却又勾结巴图蒙克，与那巴图蒙克通婚倒也罢了，竟还和火筛勾结，你当真不怕死吗？莫非想要脚踏两条船，与我大明敌对不成？”
这一番质问，从前朝廷没人问他，因为谁也不想将朵颜部推到巴图蒙克那一边，所以这花当虽然总是做一些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朝廷却还得好好哄着这孙子，可是现在，叶春秋厉声问出来，这令花当很是不适应。
他面上阴晴不定，想要翻脸，却听叶春秋语速放慢，却是徐徐道：“而今，这火筛已经伏诛，他带来的武士，以及这巴图蒙克的女儿俱都非死即被我擒获，怎么，花指挥使，你想反叛朝廷吗？”
花当愣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对啊，自己想要反叛吗？
朵颜部的实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是三姓家奴也不为过，他之所以做不了主人，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和朝廷，也没有和鞑靼人争锋的资本，所以他们的历来是选择依附其中一个势力，借此保障自己的安全。
这个方针，一直都是如此延续，可现在……
花当终于明白叶春秋的意图了，现在的花当，无路可走。
还有什么路可走呢，火筛是巴图蒙克的爱子，已经死的不能在死。
这么多鞑靼人也都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朵颜部，若说从前，巴图蒙克笼络自己，自己还能相信巴图蒙克的诚意，可现在即便巴图蒙克那儿，表示自己愿意既往不咎，死了也就死了，愿意接纳朵颜部，花当还敢去依附吗？
想到这里，花当觉得毛骨悚然，他不敢啊，巴图蒙克痛失爱子，即便当真是接纳了朵颜部，谁能保证，等到将来朵颜部没有了用处，那巴图蒙克想到自己的儿子和无数的族人死在你朵颜部，不会对你秋后算账呢？
现在巴图蒙克需要自己，可以既往不咎，难道鞑靼人，就一直需要朵颜部吗？到了那时，朵颜部已经和大明朝廷彻底决裂，面对那迁怒自己身上的鞑靼人，还拿什么在草原上立足。
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起，当叶春秋在朵颜部斩杀了火筛的时候，对花当来说，再去依附鞑靼已成了一个高风险的事，无论那巴图蒙克许诺了再丰厚的条件，无论巴图蒙克再怎样表现出宽厚。
何况，朵颜部之所以想要依附鞑靼，是因为统一了蒙古的鞑靼部更加强大，依附强者，本就是朵颜部的既定策略。
可是方才叶春秋个人武力展现出来，那鞑靼部的金卫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还有他带来的新军，一颗手雷下去，接着一拥而上，转瞬之间便将近百鞑靼人斩杀殆尽。
还有，他又想到，叶春秋唤出了那金卫的姓名，不只是这镇国府的实力让他感觉到强劲，就连这种无与伦比地情报能力，也令他感觉到了恐惧。
镇国府，也是强者啊。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
花当虽然贪婪，却是个聪明人，脑子一转，利害关系就再明白不过了。
巴图蒙克，从今儿起，他必须与他不共戴天，因为这巴图蒙克最爱的儿子死在这里，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解释不清，那就不解释了。
反正，这镇国府看上去，似乎也大有可为，至于这位镇国公，虽然总是不露声色，今日见他的剑法，见他卫队的实力，实在不嘘。
不过这个家伙，真是孙子啊，直接断了自己的后路，教自己无路可走。
眼下似乎除了做大明的忠臣，实在是没有路可走了。他面上阴晴不定，似乎又开始盘算起来，眼眸不禁瞥向那巴图蒙克的女儿。
此时这巴图蒙克的女儿已被挟持，这倒是个大美人儿，可惜自己兄弟没有福分啊。
更令花当郁闷的是，在蒙古，可是有继婚的传统，即所谓，兄死弟妻其嫂，父死子妻其后母。当初俺答汗死的时候，他的宠妾三娘子就曾先后下嫁给他的长子及长孙。至于平民阶层，更多的是未婚的纳弟“娶寡嫂”，反正，花当本是有机会一亲芳泽的。
他心里暗道可惜，可现在有什么法子呢，而今那火筛死了，朵颜部从此死心塌地跟着朝廷，那巴图蒙克肯定要迁怒朵颜部，到时候还得依仗着朝廷协助啊，这个时候，哪里还敢娶巴图蒙克的女儿。
花当不傻，有些事只要想清楚想明白，那么事情反而好办了，他脸一板，虽然满肚子火气，却还是大义凛然道：“朵颜部世世代代为大明藩屏，岂有反叛之理，这巴图蒙克，拿一些小恩小惠，想要收买卑下，卑下不过是欲擒故纵、将计就计罢了，鞑靼与大明水火不容，即朵颜部与鞑靼人不共戴天，卑下岂敢让自家的兄弟娶那恶贼巴图蒙克之女，而今火筛已经伏诛，公爷，所谓斩草除根，除恶务尽，我有一言，不知公爷能否采纳。”
叶春秋似笑非笑的看着花当，难怪这关内关外，所有人都将花当以孙子和臭不要脸相称，现在叶春秋也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人确实挺不要脸的。
“噢，花当兄有何高见。”叶春秋眼皮子不抬，淡淡道。
花当正色道：“那火筛带来了三百多人，俱都是卑下引诱而来的，除了武士，亦有奴婢，现今镇国公诛杀了这些首恶，可是在他们的营地，还有两百多族人，此时此刻，怎么能够放虎归山，卑下这就将他们统统围了，杀个干净，至于女人……”他舔舔嘴，心里的贪婪又起，却还是忍痛道：“自然统统押送给公爷为奴，公爷，万万不可妇人之仁啊，这关外，历来只有斩草除根，绝不可怀有恻隐之心，今日放过这些人，明日他们便追随了巴图蒙克与公爷为敌，即便是女人，若是放了回去，给他们鞑靼人生了娃娃，来年他们的孩子成人，亦会是我等心腹大患。”
他掷地有声：“我效忠大明朝廷，朵颜部一直为王先驱，这样的事，自该卑下来办，请公爷稍坐，我这便带武士为公爷杀了这些狗贼助兴，也好教这草原上的人知道，朵颜部忠肝义胆，对大明朝廷是死心塌地的。”
他口里这样说着，心在淌血，能不死心塌地吗？若是不能做到死心塌地，方才自己差点上了巴图蒙克地船，这明廷一定对朵颜部开始生了疑虑和提防之心，若是不赶紧纳一份投名状，将来即便明廷既往不咎，可到时鞑靼人来复仇，明军见死不救怎么办。
想到方才自己还处于战略上的主动位置，这姓叶的孙子把火筛这些剁成了肉泥，使自己一下子落入了被动，花当心里就极不好受。
每法子啊，部族要延续下去，这草原上是何其的险恶，这里曾有过多多少少大大小小的部族，数千上万，可是留下的又有多少呢？任何一个稍稍的不慎，都可能为自己的部族惹来弥天大祸。
哎……
心里一声叹息，花当却还是抖擞精神，因为叶春秋只是模棱两可的道：“这里是朵颜部，花当兄是主，而愚弟是客，自然一切都客随主便了。”
叶春秋不愿大造杀孽，可是他很清楚，花当急于要纳上自己地投名状，也唯有如此，明廷才可能原谅他从前的过失，重新与朵颜部建立于信任。
花当便笑：“那么，卑下去了，来人……”
他用蒙语大呼一声，边上的族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却又不知为何，这花当虽然无耻，却在朵颜部内部，却是颇有威信，他一番慷慨陈词，这些朵颜人竟纷纷拔刀，一齐高呼起来。
花当神气十足，等他走过了火筛的尸首，这个曾经还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非但没有引来花当一丝丝的同情，反而是很不客气的踢了这火筛的尸首一脚，恶狠狠的道：“狗东西，还想笼络我，我们朵颜部世代都为明廷效力，我花当，更是忠义之后，会上你的当吗？来，将他吊起来！”
这话是用的是汉语，分明就是故意给叶春秋说的。
说罢，便带着乌压压的族人呼啸而去。
唐伯虎被眼下的情况惊呆了，作为一个读书人，虽然这辈子也经历过许多的世态炎凉，见多了诸多黑心寡义的事，可是今日这一幕，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他原本还以为，公爷杀了花当的贵宾，这花当必定会勃然大怒，非要和叶春秋拼命不可，哪里想到……
他感激脖子有些发凉，花当的行为所带来的震撼，远远要超过这些新军生员们切瓜切菜一般将这鞑靼人杀了个血流成河的景象，他很是心虚的到了叶春秋身边，不禁道：“公爷，我们现在是否……安全了。”
叶春秋背着手，徐徐道：“理应是安全了吧，等着花当将人杀了，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唐伯虎沉默了老半天，接着叹口气：“这……哎……学生有些不明白。”
叶春秋笑了：“没什么不可明白的，因为……这就是草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黄金家族
当夜，喊杀声起伏传来，叶春秋与山海关总兵陈述诸人端坐，那火筛的位置，叶春秋也不客气的坐在其上。
唐伯虎站在身后，心里咀嚼着叶春秋的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看上去轻巧，可是在这背后，却不知隐含了多少杀机。
好吧，至少现在，好似赢的是自己这一边，生存下来的不是火筛，而是公爷，是自己。
这显然是很愉快的事。
所以唐伯虎坐在叶春秋下首位置，很愉快的喝酒。
远处传来歇斯底里的哀嚎，此起彼伏，犹如鸣奏一般，这里没有声乐，没有轻歌曼舞，却有惨痛绝望的声音相伴。
唐伯虎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竟也颇为美妙，展现他酒量的时候到了，他一杯又一杯，喝的畅快淋漓。
一旁的陈述和叶春秋交头接耳。
“公爷，现在朵颜部已是顺服，据闻那巴图蒙克倾巢而出，此战公爷可有什么想法。”陈述对这位镇国公刮目相看，方才情况如此紧急，在那种情况之下，大多数人都会失去方寸，可是这位公爷却是淡定如初，若不是他这份定力，自己这些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春秋却是笑吟吟道：“巴图蒙克不会来。”
“啊……”陈述愣了一下。
叶春秋举重若轻道：“你认识巴图蒙克吗？你若是认得他，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若是朵颜部叛了，他自然会来，现在朵颜部站在我们这边，他要面对的是朵颜部两三万精骑，和三千新军，还有山海关源源不断的增援，如此仓促之下，他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会来。”
“可是，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女儿……”陈述瞥了一眼那已被许杰诸人拿下的鞑靼公主。
叶春秋抿嘴一笑：“巴图蒙克若是在乎自己的儿子女儿，会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花当这种孙子，还有他的兄弟吗？”
卧槽，这一句话真如拨云见日，让陈述在混沌和重重迷雾之中，一下子看到了前路的一盏明灯，顿时脑海里一片清明，他精神一振，道：“公爷说的有理，倒是吓我一跳，哈哈……”
叶春秋莞尔，却见坐在一旁，一个十三岁的朵颜部少年吃着闷酒，一脸苦闷。
叶春秋瞥他一眼，出于对主人家的尊重，便道：“来，一起喝酒，不知尊驾……”
这少年抬眸，道：“我便是那孙子的弟弟……”
叶春秋认真看他，老半天没回过劲来，这孙子，不，这花当的弟弟竟这样年轻，当时只看到这么个人，还当是谁。
叶春秋莞尔：“方才不过是戏言而已。”
说罢，便将那蒙古公主叫来，叶春秋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蒙古公主历经大变，也是有些无法适应，不等他回答，那孙子的弟弟道：“她叫琪琪格，在我们草原，是花儿的意思。她是我的妻子……”
琪琪格立即道：“你也配的上我？”
这花当兄弟顿时暴怒，别看他年轻，却是颇为好勇斗狠，狞笑道：“你已是阶下囚，还敢嘴硬。”
叶春秋却笑：“好了，莫要争了，她想要做你的妻子，怕还配不上你，此女乃是朝廷钦犯，我自该命人将其押解回京，任朝廷处置，你想要娶妻还不容易。”
叶春秋看了一眼琪琪格，这琪琪格捋了捋额上的发丝，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反是这花当兄弟道：“这不同的，此女乃是黄金家族的纯洁血脉，和寻常的人不同。而今，在草原上，黄金家族的后裔可是不多了。”
黄金家族……
叶春秋微楞，这蒙古族有一个传说，即始祖母阿兰，据记载阿兰与她丈夫一起生了两个儿子，在她丈夫死后又生了三个儿子。她的两个大儿子包括她的亲属对这件事有疑问，阿兰说这后边的三个儿子是她与一个金黄色天神的后代，是上天之子，从此之后，这三个儿子的后人就被称为纯洁出身的蒙古人。蒙古的大汗都出于这个家族，所以就被称为“黄金家族”。
而在实际上，在成吉思汗死后，只有他的直系后裔，即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人的后代才被称为“黄金家族”，才有资格继承各汗国的汗位。拖雷之子蒙哥夺得蒙古大汗之位后，这个范围又进一步缩小为拖雷的后代，其后的元朝皇帝和明朝时的鞑靼可汗，譬如这巴图蒙克，均出自这一系。
黄金家族，按照汉人的说话，即为上天之子的意思。
叶春秋终于明白，这巴图蒙克要将自己的女儿嫁人了，黄金家族的纯正后裔在元朝灭亡之后所剩不多，巴图蒙克能够一统蒙古，也与他的血统有关，关外的蒙古族人大多苦寒，因而视黄金家族为天然领袖，叶春秋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巴图蒙克嫁女，只是单纯的在血脉上与花当连接，而事实上，也难怪朵颜部得知嫁女之后，竟是部族中上下恨不得立即去抱巴图蒙克的大腿，原来，却是因为此女。
叶春秋不由道：“可是你的嫂嫂，不也是巴图蒙克的女儿吗？”
“她可不是，她是巴图蒙克与女奴生下来的，血统才不纯正，这个女人，现在要嫁我做妻子，否则……”
“否则你要怎样？”叶春秋突然冷脸看他，这样颐指气使的少年郎他见的多了。
“我……我……”
叶春秋正色道：“我已说过，这是朝廷钦犯，要立即押解京师，你若是敢娶，不怕给你兄长惹祸吗？”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铁三角
正说着，那花当已是浑身染血而回，气喘吁吁地朝叶春秋行了礼，道：“镇国公，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四字，一切都可意会。
叶春秋清澈如水的眼眸看向浑身带血的花当，面色平静，缓缓道：“有劳了。”
接着这花当叫人重新燃起篝火，送上酒肉，一夜宾主尽欢。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动身打道回府。
临行时，不免交代花当做好御敌准备，花当心想，而今到了这个地步，你便是不交代，我敢怠慢吗？那巴图蒙克已经提兵而来，朵颜部当然要有所准备。
于是直挺着背粱，拍着胸脯道：“鞑靼人不来便罢，只要敢来，便教他有来无回。”
叶春秋莞尔一笑，一旁的陈述也道：“鞑靼人真敢来，山海关亦可凑出一万五千铁骑迎战，只要坚持下去，朝廷势必会自大同、宣府、锦州诸镇派出援军。”
这山海关地铁骑，其实是明朝末年关宁铁骑的前身，是朝廷精心打制的一支机动力量，而今新军、朵颜三卫铁骑已经决心抗击鞑靼人，山海关除了守备之外，放心派出铁骑，也成了理所当然。
叶春秋笑了笑，登上了车，正待要走，那花当追上来，面上带着难色：“公爷，话虽这样说，可是我心里，依旧还是没底。”
是呵，那巴图蒙克一统蒙古，有三十万户，真要发了疯，二三十万铁骑便可征兆起来，不出一两年，就可倾国来攻，这也是花当犹豫着想要背弃大明的原因。
叶春秋端坐在车里的沙发上，清逸的面容里泛起淡淡笑意，他自然明白花当的担忧，很快收敛起笑意，继而正色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朵颜部人少，鞑靼人真要报复你们，未来实在难料，不过……朵颜部占据的草场却最是肥美，而且自大同、宣府再到锦州，山海关，俱都是你们的活动范围，奈何你们的部族人数却是不多，那鞑靼人早就垂涎已久了啊。”
“说穿了，鞑靼人现在是成了气候，而朵颜部却形同于占据了宝山，却没有守住的可能。”
这是实话，朵颜部投靠了大明，这就导致，这长城以北，都成了他们安全放牧的范围，而一般的大漠部族，却不敢轻易靠近关墙的，从辽东到宣府，这是上千里的距离，却位置大多又都是最肥美的草场，和那大漠相比，条件实在是太好了。
叶春秋继续道：“花当兄有没有想过，放汉人来牧马呢？”
花当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姓叶的孙子果然不是东西呀，转眼之间，就打朵颜部的主意了。
叶春秋瞥了眼面色不定的花当，却是抿嘴一笑：“朵颜部的牛羊，难道吃的尽这些草场，既然吃不尽，空坐宝山，又有什么意思？若是有大量汉人涌入，就全然不同了，人，才是草原上的关键，否则，如何抵御这三十万户鞑靼人？”
花当朝叶春笑呵呵的道：“这件事，该从长计议。”
显然他对这个提议没兴趣。
有兴趣才怪，他才没那么傻，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给汉人分享。
叶春秋看透花当内心的想法，眼帘微微一眯向连绵的蒙古包望了一眼，道：“你们朵颜三卫，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万户，这些人能做什么？假若我能让你们过上安生日子，不，能让你们挣上很多银子，衣食无忧呢？”
花当眼睛一下眯起来，道：“镇国公，这草场是祖宗们留下来的，怎么可能因为如此，就易受他人？”
叶春秋摇头微笑：“自秦汉以来，这草场就是无主之地，哪里有什么所谓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草原里的规矩，你是懂的，弱肉强食，只要这草原一日不太平，你们朵颜三卫就永不得安宁，靠刀剑捍卫自己的草场，能捍卫多久？当年匈奴、突厥、契丹、金人便是你们的祖宗成吉思汗，哪一个不是盛极一时？可最终，这里除了一堆皑皑白骨，又剩下了什么呢？我并非是贪图你们的草场，这草场其实不过是无主之地罢了，引入汉人，让他们放牧，我给你巨大的好处，银子，镇国府有，柴米油盐酱醋茶，镇国府也有，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真金白银才是真的。”
花当有些心动了，睁大眼睛看着叶春秋追问道：“怎么给？给多少？”
叶春秋收敛起笑容，一脸正经的注视着花当贪婪的目光；“花当兄要多少？”
花当倒是犹豫了，似乎在思量，过了片刻，将自己心里的数目说出来。
“一年，纹银百万。”
叶春秋撇撇嘴：“就这么定了，若是有闲，花当兄可来青龙做客，细则，我们可以慢慢谈。”
说着，花当居然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挠挠头：“好说，好说。”
这孙子，笑的很忠厚的样子。
这一路回程，那唐伯虎却借机上了车，方才花当与叶春秋的谈话，他却是听了个清楚，道：“公爷，汉人来放马？这……好吧，学生觉得不放心哪，怎的方才那花当，一口答应，不像他平日的性子，此人狡诈，莫不是有诈吧。”
叶春秋倒是智珠在握：“不，他不是有诈，他不过是想要空手套白狼罢了。”
“此话何解？”唐伯虎一头雾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跟在叶春秋身边，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叶春秋看着唐伯虎：“我来问你，自秦汉以来，难道就没有汉人进入过草原吗？”
唐伯虎愣了一下。
“不只是进过，而且还不少呢，这一千多年来，多少汉人颠沛出关，也有人开垦，有人放牧，可是为何这么多年过去，这大漠上，除了那些屯田的军户，又有几个放牧的汉人呢？究其原因，不过是他们最终湮灭在这千里荒芜之中罢了，可是为何，他们消失殆尽呢？这才是花当自以为是的资本啊，他认为，自己从我们手里搞到了银子，大可以放心把汉人放进来，可是汉人哪里能放牧，最后这草场，还是他们的，而银子，也是他们的。”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吾皇万福
听了叶春秋的话，唐伯虎也不禁很认同的点头：“学生若是那花当，想必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的很认真，似乎自己就是当事人。
叶春秋却只是轻轻一笑：“所以需要用时间来证明一切，而想要证明，我得每年掏出一百万两银子，这厮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果然是臭不要脸。”
唐伯虎心疼了，钱虽然不是他的，可是想到叶春秋将这些银子，拿去证明一件看上去似乎很浅显的事，他便感觉自己的心在抽搐。
希望银子花的值，不然亏大发了。
叶春秋反而很镇定，笑着安慰他：“可是我很有信心，人各有不同，这种族，按理来说，也是各有天赋，这其实也没有错。可是，我还想试试。”
试试……
还有信心……唐伯虎感觉自己要疯了。
叶春秋淡淡道：“就请唐先生修书一封，禀告朝廷吧。”
唐伯虎只好点头。
……
大漠上，一座巨大的营盘露渐渐在夕阳之下露出了轮廓，无数的篝火点起，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还有晃晃而动的人影。
这是一座临时的营地，五万铁骑在巴图蒙克地带领下，试图一鼓作气，直扑长城一线，当然，这一次的目标，却不是那冰冷和高耸的关墙，而是巴图蒙克想要会一会自己的老朋友。
而在这时，快马抵达了大营，一个气喘吁吁的斥候火速抵达了这里，而后将一封密信送到了巴图蒙克手里。
巴图蒙克接到了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整个人暴戾了起来，面目狰狞可怖，犹如发怒的狮子，浑身皆散着浓浓的狠厉。
猛地，他一脚踹翻了帐中的火盆，那大火轰的一下燃烧起来，无数火星溅起，纷纷在帐篷里飞扬，这巨大的动静让账外的金卫吓了一跳，忙是冲了进来。
“大汗。”几个金卫一齐拜倒在地。
巴图蒙克愤怒到了极点，他一双眸子冷冷一眯，宛如尖刀一般渗人可怖，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狰狞至极的从牙齿缝里吐出话来。
“火筛死了，琪琪格亦被人拿了，那花当，竟又归顺了汉狗……”
他话还没完全说完，胸膛剧烈的起伏让他说不出来，他是气得不行了。
直捂着胸口，面目难看如死，在昏暗的火光下犹如受了伤困兽，隐忍着悲痛，却怒急攻心，无法发泄。
他娘的简直可恶至极。
几个金卫面面相觑，万万料不到，会遭遇这样大的变故。
于是他们一齐视死如归的道：“愿随大汗，为火筛王子报仇雪恨，杀尽朵颜部与汉狗。”
巴图蒙克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他眸子一收，闪烁着一股更加渗人的寒芒，他徐徐道：“退兵，退兵吧。”
“什么？大汗……”
巴图蒙克不理会金卫们的错愕，却是正色道：“此时，不宜进兵，现在还不是时候，暂且退兵，要复仇，也要等到来年，来年召集诸部，再为火筛复仇。”
他一下子瘫坐在了榻上，这显然是个艰难的决定，他重新拿起了密信，而后咬牙切齿，低声喃喃：“叶……春……秋……又是你……”
……
镇国府的消息传递总是很快，此时的京师天气已经转暖，镇国府这儿许多人已经开始了短衫打扮，这里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而此时，关外的消息也是一件接着一件。
起初还只是一些买卖上的事，譬如缺少人手，譬如那儿的物价高昂，诸如此类，可是这一次，镇国府却是张贴了告示。
自然，紫禁城里，却不似京郊那般，朱厚照这些日子，一直颇为担心，叶春秋和山海关总兵的奏报中，提及到了朵颜部反叛之事，于是一时之间，京师震动。
朵颜部一直都是大明的藩屏，一旦反叛，不但助长了巴图蒙克的实力，同时也使大明除了长城之外，再无可用牵制巴图蒙克的力量。
一时之间，京中议论纷纷，这满朝文武，可以对倭国、安南视而不见，可是如那太祖所言，这天下，谁都可以无视，唯独这北方的虎狼，却是半分都不可马虎。
历朝历代，多少次的经验证明，覆灭中（央之）国的，历来都是来自于北方，从五胡乱华开始，再到靖康之耻，随后蒙古人的奴役，这已给了天下军民无法磨灭地印象。
现在巴图蒙克的统一蒙古，已使满朝文武不安，现在朵颜部似乎又有反叛迹象，其结果可想而知。
朱厚照在暖阁里，已经召见了许多次的大臣，从内阁到兵部，再到五军都督府。
他心急如焚，本来他是极放心叶春秋出关的，毕竟青龙距离山海关近，距离朵颜部也近，有这两大支柱，叶春秋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却是全然不同了，朵颜部一旦反叛，大明在关外许多辛苦的经营，都将暴露在鞑靼人的铁骑之下，而叶春秋，亦可能有性命之危，镇远国才刚刚建立，就已经风雨飘摇。
满朝文武，竟是一丁点方子都拿不出，这其实也不怪他们，位列庙堂中枢之人，有几个对关外有真正的了解呢。
朱厚照每日趴着看那舆图，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心情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这使刘瑾几个，不得不小心翼翼伺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到霉头。
现在的朱厚照几乎每日睁开眼睛，问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外可有消息。”
刘瑾素来知道朱厚照的心思，厂卫那儿，早已四处打探了，不过得来的消息真假难辨，他只得道：“山海关外，发现了许多鞑靼斥候，奴婢以为……”
“你以为什么？”朱厚照顿时勃然大怒：“以为巴图蒙克已经带兵杀去了青龙？那朵颜卫，实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大明，会有他们今日？探，再探，叶春秋这个家伙，遇到了危险，就该立即回到关内来，他为何还驻留在外，他的镇远国重要，难道他的性命就不重要吗？真是岂有此理！”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报喜
朱厚照抱怨了一通，最后无奈的摇摇头，心里想说，这样骂也无济于事，只会显得自己行为可笑，像个胡闹的孩子一样。
倒是外间有宦官来，道：“陛下，内阁诸学士求见。”
朱厚照微微抬眸看了宦官，冷着脸，淡声道：“叫进来吧。”
这几日他召见几个内阁大学士已是不宣见了。
那朵颜部既有了反叛之心，朝廷当然要有所准备。
这里头所牵涉的可是数十万军马的调动，比如一直以来，朵颜部的主力都在山海关一线，因而朝廷的战略重点，历来都在宣府大同一线，因为那里最是薄弱。
可现在不同了，整个关宁的防务都需要调整，这么多兵马调动，所需的粮草不知凡几，更不知要征发多少民夫协助，这里头的每一件事，都教人头痛。
何况无论是朱厚照还是内阁，都心忧叶春秋的安危，朝廷该采取什么措施，将那镇国公营救回来。再者，辽东那儿，势必也会受到冲击，内阁现今已屡屡向出在辽阳的辽东巡抚叶景传递了公文，让辽东各镇，随时准备收缩防线，最紧要的是笼络住前些日子有作乱迹象的海西女真诸部。
千头万绪的事，而今真是一股脑的出来啊，整个大明对巴图蒙克的战略都需极大调整。
就以那处在辽东的海西女真为例，若在以往，这海西女真若有不服，朝廷的战略历来是先打了再说，因为对辽东诸部决不能显得软弱，一旦软弱，其他各族就蠢蠢欲动了。
可现今，朵颜部一旦反叛，就意味着辽东也遭受了鞑靼人的直接威胁，这个时候当然要极力安抚住女真人，莫要使他们作乱，甚至有必要时，还要请他们协助不可。
朱厚照却只想着，怎么救人，可惜无济于事，大学士们还未到，他突然坐在御案后，对刘瑾认真说道：“刘伴伴，你说朕若是亲征，如何？”
“啊……”刘瑾呆了一下，而后吓了一跳，忙是拜倒在地，迭声哀求着：“陛下，不可啊，陛下千金之躯。千万不可去那危险之地。”
“又是这一套。”朱厚照不耐烦的咒骂几句，接着，他皱着眉毛，开始打起主意来。
刘瑾哪里不晓得朱厚照的性子，一看他这般深思的模样，便吓得魂不附体，这陛下还真是哪里可以作死，他就非要去哪里，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多半这个时候，陛下又在琢磨着怎么开溜了。
此刻刘瑾不由提心吊胆起来，这次一定要好好的看着陛下，不能有任何差错。
那关外可是吃人的地方，陛下去了指不定……
他不敢想下去，若是陛下去了，只怕自己的脑袋都不保了。
朱厚照也算是天子中的奇葩了，因为这种奇葩，才成就了刘瑾，却也因为这奇葩的性子，成了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对象，可是他呢，别人若是骂他，他笑呵呵的，只要不骂他阳痿、不是男人之类，他永远口里都应得好好的，是啊，朕真糊涂，没错，爱卿所言甚是，这种虚心的样子，稍微单纯一点的人都会被他迷惑，可等这家伙突然干了一票大的，所有人反应过来，便又捶胸跌足。
刘瑾有时候都觉得，天下人都说自己坏，可和陛下相比，自己其实也挺好的，毕竟陛下既贪杯、又好色、还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
正稀里糊涂的想着，刘健诸人已跨入殿中。
刘健显得更加老迈了，连入殿，都是宦官们搀扶的，前些日子，他上书请辞致仕，朱厚照没有批，倒是让刘瑾白高兴一场。
刘健缓缓拜倒，直接道：“陛下，关外有了急奏。”
这刘公历来是一丝不苟的人，对自身的要求很是苛刻，所以在以往，他见了陛下，一定要先行礼，念一句老臣见过陛下，可是今日，却直接一句急奏，将他现在急迫的心情显现了出来。
朱厚照一听，眉头不由紧紧的拧在了一起，整个人很是激动，连忙追问道：“怎么，那朵颜部果然反了吗？”
刘健苦笑，道：“说是急奏，倒也未必，其实……是山海关镇守太监曹荣星夜抵达京师，他本欲入宫急奏，谁料到却在宫门遇到了老臣，老臣……”
一听曹荣，站在朱厚照一边的刘瑾立即眼睛眯起来。
这姓曹的太监他知道，早年是伺候太后的，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给他放了一个肥差，命他去了宁波市舶司镇守，等到那秦皇岛有了贸易权，各地的市舶司也就衰败了起来，这厮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又放了一个山海关的镇守，当然，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罢了，这家伙还没有在山海关焐热屁股，就因为听到一丁点的风声，居然擅离职守，跑回了京师来，他疯了吗？
这时却听朱厚照急忙道：“叫来，叫进来，早就该叫进来，磨磨蹭蹭了这样久。”
过不多时，那曹荣才碎步进来，他心里挺难受的，关外的消息送到了山海关，这位曾经和叶春秋有过几面之缘的曹镇守立即就起心动念，要知道，他作为宦官，虽然外放了出去，可是对于宫中的动向，可一直都上心着呢。
陛下和镇国公相交莫逆，现在镇国公有了危险，陛下一定是茶饭不思，现在朵颜部的危机解除，这是何其大的喜讯啊，若是让别人报了功，实在可惜，何不自己……
他说到做到，也不怕会因此而被人参上擅离职守的罪责，反正陛下高兴就好，这曹公公别看平时走路都气喘吁吁，可是碰到这种事，却是亲自骑了快马，一日一夜的功夫，便到了京师，可惜他是外放的宦官，需经过通政司才能入宫觐见，结果撞到了刘健，刘健一问，这才将他带了来。
这可是第一手消息啊，老值钱了，本来该他对陛下来一句陛下，奴婢给您来报喜了；偏偏刘健诸人先见了驾，令他有一种白玉有瑕的感觉。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大智大勇叶卿家
曹公公从来没有这样万众瞩目过，心情有些小小的激动和紧张。
以往在宫中当差，陛下是历来没有拿正眼瞧过自己的，后来放去了宁波市舶司，那就更加是难以见到天颜了。
可是现在，天子却是紧张的看着自己，这种感觉，让曹公公非但不畏惧，反而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
“奴婢曹荣，见过陛下。”曹公公拜倒在地。
朱厚照立即急切的道：“平身，说，怎么回事？”
曹公公一面缓缓起身，一面错愕张嘴的问道。
“那……奴婢说了啊？”
“快说。”
论起报功，曹公公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他是旧习难改，一下子心里激动起来，热血上涌，立即红光满面，摇头晃脑的道；“话说山东好汉……”
猛地一想，哎呀，太激动了，糊涂了，他立即改口。
“话说镇国公叶春秋就藩镇远国，听闻那巴图蒙克要将女儿下嫁朵颜部，镇国公非但不惧，反而镇定自若，对部下道：‘你们难道没觉察异样吗？那鞑靼的使者若与朵颜部私通，不但镇远国将要内忧外困，便是朝廷，亦要饱受其害。而今之计，如之奈何？’”
朱厚照起先只想知道结果，谁料这曹公公吐沫横飞，竟是听着他入了迷，竟也不催促，心里想，嗯，这是春秋的风格，口吻像极了。
睁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凝视着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说得绘声绘色的曹公公。
“镇国公此言一出，众人尽都默然，而后镇国公便说，我既出关，为的是为朝廷藩屏胡虏，此时怎可袖手旁观。说罢，便带数十人孤身前去朵颜部。”
朱厚照听着心提了起来，神色不由紧张起来，对叶春秋的举动，他是很复杂的，因为叶春秋这家伙，实在太让人操心了，朱厚照这辈子，都在让别人操心，唯独这叶春秋，却令他操碎了心。
可是再一想，又不禁热血上涌，浑身发烫，因为叶春秋这样的作为，不正是自己平时想象中要做地事吗？区别只在于，朱厚照只能去想，却无法去做，可是叶春秋敢作敢为。
而自己只能在这牢笼般的宫殿里想象着，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
心里虽然有些惋惜，不过叶春秋去了，就代表自己去了，思此他不禁越发认真的听曹公公描绘当时的情形了。
曹公公犹如身临其境一般，情绪亢奋的说着。
于是，等镇国公到了朵颜部，那朵颜部首领花当对他甚是轻慢，反是对那鞑靼人殷勤至极，镇国公察觉有异，便又召集部众，先是饮酒篝会。
等到诸人都喝醉酒的时候，镇国公故意激怒大家说：“你们诸位与我都身处边地异域，要想通过立功来求得富贵荣华。但现在鞑靼人来了才几天，花当对我们就不以礼相待了。如果一旦朵颜部反叛，将我们绑送到鞑靼部去，我们不都成了豺狼口中的食物了吗？你们看这怎么办呢？”
“陛下啊，须知镇国公的部下，俱都是勇士，于是大家都齐声说道：‘我们现在处于危亡的境地，是生是死，就由公爷您来决定吧。’镇国公便凛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今九死一生，唯有斩尽鞑靼人，方能上报皇恩，下安黎民了。’”
殿中的人顿时紧张起来，这曹公公添油加醋之下，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几乎每个人都凝神听着，生怕错听任何一个字。
曹公公越说越来兴致了，最后一点害怕都没有了，越发有模有样，慷慨激昂了。
“于是镇国公趁着酒宴，突然暴起，向鞑靼的火筛王子挑衅，竟要以一敌十，要与火筛与九名鞑靼金卫比斗，陛下啊，这鞑靼的金卫，个个来头可是不小，每一个，俱都是草原上的勇士，那火筛大笑，欺我大汉无人，自是许诺，谁晓得那镇国公虽是以寡击众，可是心里陡然想起陛下知遇之恩，想到我大明万万苍生百姓，顿时勇气倍增，那十人俱都杀来，他非但不惧，叉手大笑大声，还念了诗……”
念了诗……
卧槽……
一旁的几个大学士本来对这打打杀杀的事不太感兴趣，现在也纷纷来了兴致，竟然还念诗。
朱厚照不禁一激动，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曹公公，急切的追问道：“什么诗，快快道来。”
“这个……”曹公公也呆住了，他本来这样说，不过是天桥底下说书的那儿学来的古典主义表现手法而已，你看那历来让胡虏灰飞烟灭的大英雄，哪一个不是要先弹奏一曲琴什么的？
可是曹公公不懂诗啊。
见曹公公脸上踟蹰不定，朱厚照却是道：“是不是那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
曹公公一听，脸色一松，立即眼睛一亮，急急附和着朱厚照。
“对，对，就是这一首，陛下神鬼莫测，实乃天人也。”
朱厚照万万料不到，还真让自己猜着了，顿时面露得意之色，便道：“这首词，他经常念的，朕如何不知。”接着他心里又咯噔一下，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这叶春秋到底是什么情形，以一敌十，这可不是寻常人，是大漠的金卫，金卫之名，朱厚照怎么会没有耳闻，而且还是十个。
一想到这里，朱厚照心便像是被人揪了一下，有些不悦的催促曹公公。
“休要啰嗦，继续。”
曹公公精神一振，开心的像孩子得了法宝一样开心的炫耀出来。
“陛下，最精彩的便是这里，那镇国公念诗之后，顿时龙精虎猛，一股忠义之气，自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于是心中勇气倍增，有如神助，他提剑上前，口里一边大笑，一面便先斩了个金卫。”
“那些金卫，原只欺我华夏无人，哪里料到，竟是遇到这样的勇士，暴怒之余，还要继续动手，镇国公迎面而上，一剑一个，竟如切瓜切菜一般……”
说到此处，经由这曹公公绘声绘色说出来，所有人都是面色紧张，仿佛身临其境。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大功一件
曹公公卖力地描绘着当时紧迫情形，慷慨激昂的将每个人都带入他的故事里。
叶春秋如何杀敌，激动人心的画面立即活灵活现的展现在众人脑海中。
朱厚照极度认真的听着，心里既激动，又是忐忑，还真跟自己做梦一样呢。
其实朱厚照的梦，大抵是有套路可循的，说穿了，就是遭受了古人的影响罢了，而这些影响，不是出自演义，就是二十四史，这就好似，许多人做梦，总会梦到自己在某个影视或者是小说的剧情之中。
偏生这曹公公，除了这张嘴皮子厉害，满肚子都是那些说书的内容之外，也没别的毛病，他对一个故事的艺术加工出自哪里呢，依旧还是有迹可循啊。
想想都觉得激动，曹公公从没想过，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吸引皇帝的注意。
自己竟是也有今天，他顿觉得面上有光，眼看着所有人直勾勾的眼睛看着自己，方才徐徐道。
“这镇国公越杀，越是血脉喷张，那鞑靼的金卫，竟是不敌。陛下，那些鞑靼金卫，可俱都是身长丈二有余，眼睛犹如铜铃般大，龇牙裂目，按常理来说，镇国公哪里是对手，可是偏偏，镇国公有如神助，仿佛……仿佛……”
他瞪大眼睛，一时想不到形容词，便把自己觉得最有说服力，最能形容出画面感的话说了出来：“仿佛先帝显灵哪。”
这下厉害了。
先帝都出来了。
曹公公毕竟是宫中的老人，半辈子都伺候着先帝和太后，所以这先帝显灵，可谓是信手捏来。
朱厚照一听到自己的爹，将信将疑。
刘健诸人，也是先帝时的老臣，先帝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一听先帝，倒不是因为叶春秋，实在是想到先帝驾崩这么多年，万万料不到在这里听到先帝，便不禁眼眶湿润。
“你，胡说吧。”朱厚照看着曹公公，有些不信任的反驳道，在他心里叶春秋本来就是厉害至极，哪里需要自己的爹来帮忙。
曹公公一听，心便咯噔一下，这是要完啊！
平时嘴巴讲起来，就哧溜溜的拦不住，跑火车一样，方才讲到了兴起，居然忘了这是在御前，可是说出来的话，覆水难收。
难道还能承认自己是大忽悠不成，他立即郑重无比的赌咒发誓道：“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这是草原上的牧民和奴婢派去的细作亲眼所见。”
这特么的就带有一点玄幻和中国传统的神怪色彩了，这曹公公说的煞有介事，倒是教人惊疑不定，朱厚照眸子微微一眯狐疑的看着曹公公：“亲眼所见，见了什么？”
被朱厚照这么一问，曹公公有些心慌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话都说出去了，必须找个好的说法圆那。
曹公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即正色道。
“那镇国公挥洒长剑，头顶上，宛如三花聚顶，隐隐可见先帝音容，自然，这是他们说来的，奴婢也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可是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那金卫们抵挡不住，于是鞑靼人暴起，数百人，陛下，数百人啊！这些草原上鞑靼人，哪一个不是自幼打熬身体，弓马娴熟。
他们无信无义，竟是耍赖，也不管是不是决斗，竟纷纷拔刀，冲杀上去。
陛下啊，这下厉害了，这一次是以一敌百，不，是数百。
那叶春秋有先帝显灵护佑，非但不惧，反而大笑三声，杀将进去。
啊呀呀，那真是天地为之色变，鲜血流成了河。
这镇国公杀的兴起之处，竟是无人敢樱其锋芒，如猛虎下山，入无人之境，镇国公便在这万军之中，径取了那火筛王子的首级。
火筛王子一死，鞑靼人胆寒，于是哭爹喊娘，只恨自己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一条腿，顿时鸟兽作散，慌乱逃窜。”
说到此处，竟已有打爆星球的玄幻色彩了。
曹公公舔舔嘴，悄悄拿眼眸往龙案方向觑去，却见小皇帝听的如痴如醉，便又笑嘻嘻道。
“陛下，被吓死的，何止是鞑靼人，便是那朵颜卫的花当都指挥使，本是想要勾结鞑靼人，可也已吓破了胆，忙不迭的拜倒在地，愿意顺服，还说从此之后，再不敢有叛逆之心，阖族上下，愿永顺大明，为王先驱。”
“就这样了？”
朱厚照意犹未尽，睁大眼眸一脸期待的看着曹公公，希望还有下文。
曹公公只恨自己听的书太少，心里虽然暗暗骂自己，可此时却只好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就这样了，镇国公诛杀鞑靼王子火筛，拿住了巴图蒙克的女儿，已是派人押解回京，其余鞑靼人，尽都杀光殆尽，朵颜部再无叛逆之心，花当已准备上表请罪，大抵，就这些人。”
就这么……解决了。
朱厚照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能想象，当时叶春秋是什么处境，若是遇到其他人，怕是早已被吓尿了，哪里能如叶春秋这般，竟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现在即便只是事后回想，朱厚照都觉得激动，他不禁大笑：“春秋乃是朕的诸葛孔明是也。”
这句话教曹公公差点没吐血三升，陛下，咱分明是拿赵子龙做模板好吗？既忠又义，以寡击众，七进七出，虽然念诗破坏了一些格调和美感，显得有些不和谐，可是这诸葛孔明是什么鬼？
偏偏他不敢反驳，却是笑嘻嘻的道：“是呢，镇国公忠义无双，此番他出关，这关外地百姓，有福气了。”
几个阁臣，也俱都大大的松了口气，叶春秋收服朵颜部的过程可能会有所出入，可是这个结果，却还是教人喜出望外。
原本这么多难以令人头痛的问题，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何况，拿巴图蒙克在大漠不可一世，此时诛了他的儿子火筛，擒获了他的女儿，可谓是振奋人心。
刘健不禁笑起来，整个人也觉得精神了许多，他毫不犹豫的拜倒，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李东阳、谢迁、王华三人，也都精神一振，齐齐拜倒，高声道：“恭贺陛下。”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蒙陛下不弃
此次收服朵颜部，对朝廷的好处，绝不亚于一场大捷。
一时满殿的君臣，俱都大喜过望，悬了多日的心不禁也是安放回原处了。
朱厚照更是激动的很，神色飞舞，一双眸子里散着自得的光辉，他只恨自己只能躲在这紫禁城里，无法去亲临其境。
见诸师傅们道贺，朱厚照喜滋滋的道。
“这是普天同乐的事，哈，赶紧将此事，传抄邸报吧，咱们大明，已是很少有这样喜庆的事儿了。”
想到那叶春秋在关外风光得意，朱厚照心里又不禁寥寥起来，他本就是极向往关外，奈何却如锁在囚笼，无法脱身。
若是可以，他真想策马奔腾至关外，身临其境的和将士们分享这份喜悦，与叶春秋畅饮一番，规划宏图。
此刻的朱厚照心里对叶春秋既羡慕，又是激动，可奈何他只有想象的份了，最后狠狠握拳，道：“这么说来，危机解除了，好，这是先帝保佑。”
其实朱厚照还真不信这个。
可是曹公公开了这么个头，却是没有人反驳，连朱厚照都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们昏聩，不能分辨出夸大之词，而是在于，这本身就是他们所需要的，先帝……既关乎到了当今天子的孝心，更关系到了殿中所有人对先帝的感情。
天家本无情，唯独到了弘治、正德两朝却成了怪胎，那先帝实在太完美了，因为受过郑贵妃的戕害，所以终身只娶妻张太后，不纳任何妃子，也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
父子之情，岂是其他天家父子可比，这弘治，可谓是天子中的圣人，家庭观念极强，且对待大臣亦是极为友善，从不轻易苛责怪罪，而今，这曹公公一句先帝，却是令所有人都不禁心里思念起先帝的好来。
刘健此时眼里闪着泪花，他长长松了口气，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朱厚照抿抿嘴，笑着道：“爱卿但言无妨吧。”
刘健缓缓拜倒，格外诚恳的道。
“方才曹公公说起先帝，老臣潸然泪下，本来朵颜部欲反，老臣心忧如焚，而今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老臣老迈，不堪治事，老臣承蒙先帝不起，委以中枢，老臣心中感激万分，奈何这无用之躯，只恐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耽误了军机大事，恳请陛下首肯，准臣告老还乡。”
刘健如释重负了，现在天下还算太平，他也算是不负先帝所托，交出了一张还算漂亮的成绩单，波折是有的，总算结果还算满意，没令人失望。
刘健确实老了，而今老眼昏花，垂垂老矣，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朱厚照闻言沉默了片刻，最后有些不舍的道：“好吧，既然如此，谁可为朕分忧呢？”
刘健道：“自是等廷推的结果。”
朱厚照只好点头，叹口气，道：“就这样吧。”
他看向曹公公，这家伙一张嘴巴倒是颇为厉害，给了朱厚照一个极深刻地印象，不禁认真省视起曹公公来，兴奋的道：“关外还有什么消息？”
“有呢。”曹公公得到朱厚照的关注，自然是盈盈笑了起来，“据说，镇国公决心每年让利朵颜部百万纹银……”
百万纹银，方才还如释重负的刘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镇国府的银子，还真是大风吹来的，一丁点都不懂得爱惜，简直是糟蹋。
曹公公继续道：“而朵颜部自此之后，所有的草场，都与镇国府共享，青龙那儿，已经送出了快报到了山海关，要在关内征募流民出关呢。”
刘健立即大惊失色，出声抗议：“陛下，这……有些不妥吧，历来汉人出关，大多是受不了那苦寒，汉人出关去放牧，这……这不曾听说过啊。”
朱厚照却不以为然的道：“啊，这个事，叶爱卿早和朕说过了，朕也已经应允许诺，啊……流放一些囚徒去青龙，还有，若是有人肯出关的，各处关隘，也不得涉阻。”
朱厚照看着一脸担忧的刘健，想了片刻，才继续道：“他在关外，孤立无援，举目无亲，要对抗鞑靼，自有他的办法，朝廷这么多年，对鞑靼和瓦剌，都不曾有过行之有效的办法，那么，就不妨让他试一试吧，试一试，没什么不可以。”
这令几个内阁学士心情很复杂，这叶春秋，还真是惹事精啊，白白百万纹银送出去，怕是用不了多久，满朝文武，又要吐血了，虽说花的不是朝廷的银子，可是非议却总是少不了的。
这钱要是花在刀口上没人非议，可给朵颜部，岂不是要打水漂了，那不让人心疼才怪。
朱厚照却显得很高兴，道：“叶春秋这一次大功于朝……”他卖了个关子，方继续道：“不过朕却是不赏，得先攒着，好了，你们且都出去吧，曹公公，你留下，朕有话问你。”
曹荣心花怒放，交好运的时候到了，于是刘健诸人退下，那刘瑾还杵在那儿，朱厚照横瞪他一眼，刘瑾只得乖乖告退。
这暖阁中，只留下了朱厚照和曹荣，朱厚照笑吟吟的：“你是自山海关来的吧，你说这关外是什么却情景，从京师出关，路上可太平吗？”
曹荣喜滋滋道：“陛下，太平着呢，陛下克继大统以来，海晏河清，天下安定，军民和谐。”
他笑的如一朵花一般灿烂。
朱厚照便眯起眼，贼兮兮的道：“很好，朕明白了，你就在山海关镇守是不是，小曹啊，朕很欣赏你，不过你呢，明儿就要回山海关去，朕晓得你是有才干的人，将来肯定有大用，不过现在不急，朕还需你在山海关，你对朕可是忠心耿耿的吧？”
曹荣一听，顿时泪流满面，这一次，显然他赌对了，曹荣二话不说，已是拜倒在地，道：“奴婢对陛下的忠心，可昭日月，陛下但有差遣，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朱厚照笑嘻嘻的道：“现在天气还凉，暂时不需借重你，等天气热了一下，入了夏，朕自然有用处。”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陛下的音讯
叶春秋已到了青龙。
虽是相隔几日，却颇有几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味道。
这里的环境，已经改善了许多，车马如龙，商队已是人满为患，以至于这商队的帐篷延伸道了数里之外，放眼望去挨在一起的帐篷连绵一片，有些看不到尽头似的。
商机，便是这样展现的，因为有数万高薪的‘中产阶级’，他们消费力惊人，也自然而然，就吸引了商贾的趋之若鹜，而商贾们一到，就不免要有人帮着赶车、随侍，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伙计也随着商贾出关。
这些人也需衣食住行，便又有更多人提供服务，便连太白集，也在这里专门开了几家门脸，专供订售。
一切都像是滚雪球似得，人越来越多，结果人越多，商机就更大。
何况这里不少工坊要兴办，也有一些商贾在此驻留，想来洽商合作事宜。
这天底下，最大胆的便是商贾了，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为了利润，甘愿冒任何风险，即便是这关外，他们也不在乎。
一群要钱不要命的人最是难缠了。
叶春秋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抵达，孙琦已来相迎了，叶春秋下车，与孙琦相互见礼，寒暄几句，便回到宅邸。
回到家的感觉很好，相对于那朵颜部，叶春秋已经将青龙当自己的家了。
他舒服的坐在了沙发上，这里的砖石厅堂已经经过了改造，而今已设了一个壁炉，壁炉中炉火旺盛，屋子里一时暖和如春，叶春秋倒是不觉得热，却是喜欢这种暖呵呵的感觉。
让人舒适而又颇感安逸。
才坐下一会，那秋香便斟茶来，坐在叶春秋身侧的唐伯虎立即变得拘泥起来，抿着嘴，略微垂着头，有些羞赧的样子。
叶春秋不由轻笑，这书生还知道害羞了，不过这时代的书生一直都是臭要面子的，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轻易外露。
等秋香旋身走了，叶春秋收敛起笑，方才看向孙琦，道：“舅父，这几日如何？”
孙琦心有余悸的道。
“我接到了你的快报，先是吓了一跳，心有余悸，万万料不到，去了一趟朵颜部，竟也发生这样多的事。”看到叶春秋安然无恙，他不由停顿了片刻，似乎才想起重要的事来，继续道。
“噢，至于你要吸引流民出关的事，我已张贴文榜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商贾就会把消息带出关去，只是……春秋，这让汉人来放马，真的能成吗？你要知道，这些流民出了关，可就是镇国府要负责的了，若是有什么差池，朝廷不免怪罪，何况，此事的争议肯定不会小，只怕传到了京师，非要闹成一锅粥不可。”
叶春秋知道自己的这个主意，多半会惹来非议，可此刻多说无益，只是很认真的道：“不试一试怎么可以呢。”
孙琦不禁摇头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外甥就是这个性子，外表温和，实则内心却很刚强，认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他，劝说也无益，于是便将最近发生的事说于叶春秋听。
“还有两件事，其一就是近日商贾日渐增多，治安越来越糟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叶春秋思虑了片刻，格外严谨的道：“此事，春秋早有预料，也正因为如此，我打算重新将一些退役的生员征召起来，成立一处警备司，专门负责治安、救火之事，这件事，得有劳王参事，得让他帮着你筹备出来。”
“还有一桩事。”孙琦也觉得，这毕竟不是什么大问题，维持治安而已，不过是招募一些巡捕和捕快的事罢了。
可是说到第三件事，孙琦却变得谨慎起来，他道：“这件事，却是非同小可，在青龙，我们拿住了一个人，原以为只是个作奸犯科的小毛贼，谁料到审问之下，却是被人收买了来刺探的，至于收买他的人，他一无所知，不过却是透露，这收买他的人一直都在打探春秋的踪迹，显然，那些人已经潜入了青龙了，春秋，这些人，理当就是那一批刺客。”
刺客……
一听到这些刺客，叶春秋脸色也很不好看了，他道：“刺客的幕后之人，难道还没有所察觉吗？”
孙琦摇头：“这些人，理应对关外的情况甚是了解，而且秘而不宣，便是让人为他们效劳，也绝不会显露出庐山真面目，我已叫人细细查访了，还委托了锦衣卫帮助追寻线索，可是到现在，依旧对这些人，一无所知。”
叶春秋反而淡然起来：“他们既然在暗中查我的踪迹，肯定会动手，等他们动了手，迟早会浮出水面。”
正说着，却有朝廷最新的邸报送了来。
朝廷邸报，只要一经放出，立即便会有人专门从京师快马送到这里来，叶春秋乃是翰林出身，对于公文和邸报，是再熟悉不过了，别看只是小小一份邸报，这邸报中的官样文章里，却总能寻出一些朝廷动向的蛛丝马迹。
叶春秋打起精神，叫人送到手上，一面看，一面对唐伯虎笑道：“唐兄，你上邸报了。”
“什么？”唐伯虎愣了一下，他一个小小举子，怎么可能上邸报了，他凑上去，果然看到自己名字，却是朝廷对镇国府的嘉奖，说的就是叶春秋招抚朵颜部的事，唐伯虎瞠目结舌：“这才三日不到的功夫，朝廷竟就已经……”
叶春秋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继续低头道：“朝廷的快马，有时候会快到你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真以为急递铺子和厂卫，都是吃素的吗？”
唐伯虎咋舌，里头除了嘉许了叶春秋，其次便是山海关总兵陈述，自己名列第三，虽然只是口头上的嘉许，唐伯虎却甚是满足，笑吟吟道：“还真是……哈……这一下子，若是让一些故旧看了去，怕是要教学生无地自容了。”
他正说着，叶春秋却在下一篇的文章里，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内阁首辅大学士乞老致仕，这是打算要告老还乡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宰辅
要知道，大臣请辞的事是常见的，可是一般上邸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恩准了。
陛下若不恩准，一般是绝不会见邸报的。
看来刘公果然要致仕了。
叶春秋唏嘘着看着邸报，整个人懒懒的窝在沙发里，面色平静如常，心里却不禁有了几分惆怅。
刘健这个人，和他非亲非故，反而对叶春秋来说，谢迁反令自己亲切一些，而自己的老泰山，自不待言，可是叶春秋与刘健，颇有几分特殊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感情，叶春秋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因为心里隐隐有几分敬重。
这是一件颇为可笑的事，分明很多时候，叶春秋并不认同刘健的某些做法，他实在太稳了，而今大明弊病丛生，本该有一个人大刀阔斧才是，而刘健宰辅天下，这天下大致也算太平，可终究还是放任了许多弊病。
叶春秋与他的观点背道而驰，偏偏，叶春秋心里依然极敬重这人。
也许是因为了解历史的缘故，太明白刘健这个人。
唏嘘一番，叶春秋将邸报递给唐伯虎，道：“刘公宰辅二十年，受明主知，造膝论议，可谓荣遇。而今告老，急流勇退，可谓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有古大臣之风啊。”
唐伯虎接了邸报看，沉吟不语，眼眸微垂着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唐伯虎抿了抿嘴，默默的将邸报收了，感慨道：“刘公是功成身退，于他，也是一件喜事。却是不知，到时谁执宰辅。”
叶春秋不由坐起身子，端起茶呷了一口，浓香的滋味沁入心口，让人格外舒服，享受茶香润口的片刻，叶春秋不禁缓缓道：“谢公乃是少傅兼太子太保，而李公去岁加了太子太师，又进了吏部左侍郎，这肯定是刘公的意思，刘公是希望李公能够接替他。”
唐伯虎闻言不由奇怪，似乎一时想不明白，立即困惑地问道：“王公且不说，他入内阁不久，可是李公与谢公平分秋色，何以刘公却是属意李公？”
叶春秋不禁摇头微笑，娓娓跟唐伯虎道来：“刘公是四平八稳的人，他所属意的对象，也势必是深藏不露才好，谢公性子太燥，在刘公心里，怕是难堪大任，而李公既善谋，又寡言少语，这首辅，自然非他莫属。”
唐伯虎颌首，继而像个问题多的小孩，追问叶春秋：“那么依你看谁会补入内阁呢？”
叶春秋轻轻放下手中白瓷的茶杯，嘴角微微一挑，一脸正色的看着唐伯虎，很是认真的道：“伯虎兄，你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又不是内阁大学士，哪里晓得谁能入阁，不过……”叶春秋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皱，陷入沉思里，不过只是短短的瞬间他便回过神来，神态自如的继续跟唐伯虎分析道。
“李公既然成为首辅大学士，就势必要有心腹之人入阁，有这资格的，朝中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已，杨廷和与李公一道修撰过《大明会典》，算是老相识，一直是李公的腹心之人，这一次，怕是要轮到他了。”
唐伯虎立即肃然起敬道：“可是成都府的杨介夫吗？他的直名，我是如雷贯耳的，这样的人能够入阁，实是朝廷之福。”
叶春秋不置可否的笑笑：“是吗，说起来，未来的李阁老，还曾是我的顶头上司呢。”
想到此处，叶春秋哂然一笑，不过杨廷和的直名，早已深入人心，他的资历可谓是完美，先是在十九岁时中进士，授翰林检讨，很快，他就升任侍读，为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朱厚照讲读。
几年之后，便拜东阁大学士，专典诰敕，这在大明朝，是最完美的资历，再加上他的名声不坏，又算是李东阳故吏，实是绝佳的内阁人选。
叶春秋对此，也只是稍稍关注而已，毕竟现在离庙堂远了，眼下最关心的，反而是镇远国的内务。
万事开头难，镇远国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不过因为有镇国府的强力支持，还有叶家通天的财力，现在总算有了一些起色。
而今户籍中在册的，包括了秦皇岛，有三万九千八百户，这若是在关内，也不过是一个大县的人口，可放在关外，也算是一个不小的部落了，当然，这里在册的，除了此前朝廷留在这里的千余军户之外，便是叶春秋移来的匠人，还有镇国府的一些管事和新军人员了。
寻常的商贾，属于流动人口，却又因为许多匠人，还没有将家眷接来。
所以理论上来说，在青龙县的人口，大致是在六万人上下浮动，规模比朵颜部要小不少，朵颜部虽然也只有三四万户，可是人家一户是四五口人，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万上下。
叶春秋知道，未来镇远国的规模，取决于这里是否能够安心的发展，若是当真顺利，想必许多家眷都会安排出关，而且不少商贾在此落脚，将来或许也可增加不少人口。
而叶春秋真正的重心，则是吸引关内的流民，大明已有百五十年了，随着土地兼并日渐严重，流民也日渐增多起来，这对大明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而将流民引入关外，其实也不失为一个解压的办法。
朱厚照那儿，已经给叶春秋大开了方便之门。
很快，在山海关、大同、宣府、宁夏诸镇，便接到了敕命，即不可阻拦流民出关，也不必盘查路引。
叶春秋心知，朱厚照下达这份旨意，受到的压力肯定不小，因为现在，便渐渐开始有了杂音，有人谈何这一项政策了。
北人放马，南人耕种，这是所有人固有的思想，唆使南人出关，对不少人来说，这不啻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历来南人出关的，有几个人能有好下场呢？
佥都御史郑守文便极力反对这件事，他甚至亲自给叶春秋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望叶春秋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为一拍脑袋，而铸成大错，这些，毕竟都是大明子民。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混世魔王
对于这样善意的劝说，叶春秋也只有修书回去，尽力解释自己的动机。
胡虏的问题，本质上就在于其骑兵的机动性，而汉军无论采取任何办法，都无法达到这种机动的。
历朝历代以来，能够真正与胡虏决胜的王朝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初奉行寇可往、吾亦可往的汉武帝。
汉武帝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养马！
没错，建立大汉的骑军！
当初为了组建骑军，汉武帝所做的就是规定民间养马，以徭役的形式，对战马进行喂养，从而组建精骑，而后用胡虏最擅长的方式去打击胡虏。
可是这样的做法，实在太耗费民力了，胡虏养马，那草场就是现成的资源，可是关内要养马，则需要有人专门照料，需要喂养精饲料。
可以说，养一匹马，比养一个人还要困难，若是养上数十万匹，关内的财力，是决不可接受的。
当初汉武帝登基的时候，国库充盈，可等到他的晚年，大汉的国力便因为对胡虏的作战而导致国库空虚，人口也是剧减。
叶春秋在回信中大致地谈了自己的想法，打击胡虏来说，天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还是汉武帝的方法，你快，我比你更快，你机动能力强，我机动能力要比你更强，你的子弟，天生下来就是战士和弓马娴熟的骑士，那么我也要做到，拥有大量可供随时征召，并且可以随时作战的人口。
唯有如此，才能永绝胡虏之患。
既然如此，那么汉民必须得去尝试，固然从前也有诸多这样的尝试，且大多失败，可是这一次，镇国府愿意倾囊组建一个新的体系。
何况天下之大，可不只是大漠，大明不过是偏居一隅之地罢了。
当然，叶春秋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却是通过奏疏的形式上奏给了朱厚照，叶春秋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耕种，已经让大明只能局限于关内，可是大明子弟多不胜数，单凭关内两京十三省，最终，还是会陷入三百年内改朝换代的循环。
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一个王朝初立时，因为经过战乱，人口剧减，于是新的王朝安定下来，开始休养生息，很快，由于安定，所以百姓们开垦出大量的良田，于是人口开始增长，土地得到了更大的利用。
可是在经历了几代盛世之后，可供开垦的土地则越来越少，可是人口却是越来越多。
这时候，朝廷已经开始出现许多危机了，若是不能得以改善，等到最后，人满为患，而土地已经根本无法承载这巨大的人口，最后，一个天灾来临，无数饿殍出现，王朝的末世也就开始，叛乱发生，朝廷为了平息饥民的叛乱，不得不将赈灾的钱粮拿去用做军需，结果叛乱即便平定，可是饥饿依然无法缓解，最后更大的叛乱发生，最终，整个王朝彻底被埋葬。
想要打破这个循环，唯一的办法，已经不是靠明君和所谓的仁政来解决问题了，因为即便是仁君，他也变不出土地和人来。
叶春秋给朱厚照描绘了一个广阔的前景，除了必要的海上贸易之外，大明必须得有一支由牧民组成的附庸。
叶春秋特意上了一道《沙俄书》，这时的沙俄，现在不过是个莫斯科小公国罢了，可是叶春秋却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了一个强大沙俄，汇总他们的经验。
“沙俄国本为斯拉夫人，其国亦以农耕为主，此后因为土地不足，于是大量流民不得不聚众叛逃至阔地草场，游牧为生，乃曰哥萨克人，哥萨克人与俄人同种同源，血脉相连，很快，哥萨克人便效忠了沙俄皇帝，沙俄皇帝给予他们特殊的恩典，命他们四处征战，哥萨克人来去如风，因为放牧为生，因而骁勇善战，尤擅弓马，为俄人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
“臣弟以为，汉民不去大漠牧马，自会有胡虏凭借着广阔的草场而不断的滋长自己的实力，而今巴图蒙克带甲三十万，一统蒙古，朝廷若只凭借着关塞防守，处处被动，只恐迟早要受制于人，与其如此，不妨效仿沙俄，建立二元体制，关内颁农耕法，以农为本，附之以工商，而关外则颁牧法，以放牧为本，再以秦皇岛之海贸为辅。大汉的牧人，为大明开疆拓土，大汉的农夫，为这开疆的土地耕作，农夫为盾，牧民为剑，陛下引盾持剑在手，何愁王业不兴？今日臣弟在关外，以新军为根基，引牧民协助开拓，一旦击溃鞑靼，便可迅速占据整个大漠，进而以此为跳板，不断向极东，极西开拓……”
这份奏疏，大致地说出了叶春秋的想法。
关内的顽疾想要改，实在太难太难，既然如此，那么内部的问题，向外去解决，镇国府未来大计，便是朝着这个方向去做。
这哥萨克能为沙俄，带来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那么关外的汉民，照样也可以尝试。
这封奏疏到了紫禁城，先是被送到了内阁。
此时京师已经进入了初夏，炎炎夏日，内阁里却是一片清凉。
李东阳看完叶春秋的那份奏疏的时候，顿时展现出一副愁眉不展之态，沉思了一下，最后唤了书吏将几个大学士统统叫了来。
自刘健致仕后，内阁的变动其实不大，除了杨廷和是新近入阁的之外，照例还是李、谢、王三个熟面孔。
李东阳先是笑着对王华道：“王公哪，令婿还真是混世魔王啊，看来往后安生不得了。”
王华错愕地看着李东阳道：“怎么，关外又有事了？”
李东阳又笑了笑，便将奏疏给王华看。
王华看着李东阳唇边的那几丝笑意，感到很古怪，而后拿起奏疏看起来。
上头什么沙俄，什么哥萨克，什么二元体制，眉毛深锁，显然，这奏疏中的许多内容，是他难以消化的。
沉默了半晌，他只好道：“春秋行事，历来是神鬼莫测，这奏疏，倒是很新鲜。”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定海神针
王华说出的这一番话，算是对这番奏疏的第一个看法，却也是等于为叶春秋辩解。
虽然叶春秋的东西，有些显得是胡闹，不过他不是向来如此的吗？很多事起先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可最后还不是成了？
李东阳只是捋须微笑，等谢迁看过之后，谢迁则是吹胡子瞪眼道：“这家伙……”
口里带着几分责怪的意味，却颇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现今在这内阁里，杨廷和的资历是最浅是，对叶春秋，杨廷和的内心其实有点复杂。
算起来，叶春秋和他也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矛盾，可是嘛，自从上一次被叶春秋黑了之后，杨廷和的心里就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上回若不是叶春秋，本来他应该比王华更早入阁，偏偏现在却是忝居末位，若不是这一次李东阳极力支持他，连这一次能不能入阁都有些悬。
杨廷和看过了奏疏后，先是抿嘴微笑，而后才道：“李公以为如何呢？”
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却是问李东阳，言外之意，是一切以李东阳马首是瞻。
“治大国如烹小鲜，叶春秋这样太随性了，想想看，若是将来当真大量人出关，却遭遇了鞑靼人和马匪的袭击，该当如何？这是数十万的生灵啊，汉人放马，实在有些荒诞，不过……显然陛下是极力支持此事的，可即便如此，老夫还是不甚赞同。”
李东阳直接表了态，其余人则是一时间沉默下来。
李东阳的意思便是，他不太支持，但是也不会极力去反对。
杨廷和便笑道：“这么多人要出关，哪有这样容易，只要地方的官府不去鼓励，即便陛下认可了镇国公的想法，这件事，怕也不会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来，镇国公……固然是为国为民的，可有时候，好心也是会办坏事，内阁的作用，便是定海神针，只要内阁这儿稳住，就没有什么妨碍了。”
若是别人，可能还太听不明白杨廷和此话的意思，可是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上混迹了几十年的，自是心如明镜。
既然李东阳不支持，那么事情就好办了，陛下就算准了这件事，可终究，执行的还是内阁和六部，还有下头无数的地方官体系？
只要内阁敷衍一些，地方官对这件事阳奉阴违，不去鼓励百姓出关，那么这份圣旨就算颁发下去，岂不也是成了一纸空文？
李东阳叹了口气，接着笑了笑，对王华道：“王公，介夫说的也有他的道理，倒是并非老夫故意反对令婿，实在是觉得此事是太过冒失了，望你体谅。”
王华点了点头，淡淡笑道：“明白，明白。”
“那么，老夫就在此拟个票吧。”说罢，李东阳便当着诸人的面，在奏疏夏批拟着写道：“此奏前所未有也，若效仿沙俄制，不免徒费民力，臣不敢附议。”接着淡笑着道：“送入宫中吧。”
说着，叫了通政司的人，将奏疏递解去了暖阁。
其实刚看到奏疏的时候，王华就知道叶春秋想要南人牧马的事不大可能得到内阁其他人的支持的，现在李东阳如此发话，叶春秋的这个想法算是真正落空了。
拟票是内阁大臣的程序，奏疏进过票拟之后，会送入宫中，接着皇帝才会有批红。
拟票相当于是内阁的意见，而批红则是皇帝来做总裁决。
不过这些年，下面的部堂和地方官吏，即便是陛下批红表示了支持，可是不少人还是要追根问底，看看这份奏疏的票拟是什么，若是内阁反对，下面的官吏往往人浮于事，不是说圣旨不能遵守，只是县官不如现管，皇帝陛下毕竟不会亲力亲为，可是内阁大臣，却掌握着大家的前途。
而一旦部堂里对这件事敷衍，且不说给事中可能会把宫中的旨意驳回，即便是不驳回，一般也没有人认真去执行。
没有官吏执行和推广这份圣旨，寻常的百姓又懂什么呢？结果最后，即便是有旨意出来，事情也可能是不了了之罢了。
可是王华没有站出来反对李东阳，一方面，他对叶春秋的这个政策也是有所疑虑的，另一方面，此时李东阳刚刚成为首辅大学士，实在不宜驳了他的面子。
众人各自散去，王华的心里却还在想着心事，他对这个女婿，也是又爱又恨，有时候总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是呢，想到他做下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有时也挺佩服他的。心里想来想去，一时也不知在这件事上到底是支持不支持他才好。
他在自己公房里闲坐了片刻，便听到外头传来咳嗽声，抬头一看，却见谢迁走了进来。
谢迁也不敲门，二人实在是太熟络了，没有这么多的规矩，谢迁背着手，带着几分笑意道：“王公怎么心事重重的，还在为那份奏疏烦恼吧？”
“哪里，李公不是已经决断了吗？”王华道。
谢迁坐下，看着他案头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票拟，便又笑了，道：“我们都认识了那么久了，还想瞒我不成？这份奏疏，云里雾里的，什么沙俄的经验，听着也是玄乎，老夫很是费解，不过……”
说到这里，谢迁却是认真了起来，接着道：“不过这春秋的前头那几句，老夫却是感同身受，治乱循环，可不就是如此吗？历朝历代都逃不过，咱们大明，又何尝不是如此？起初的时候，经历了战乱，百姓们开垦，人口大大的增长，这才有了盛世，可是好景不长，已经无地可以开垦，人口却依旧越来越多，就以咱们江浙老家来论，这是朝廷重要的粮仓，从前一户人家，三四口人，尚且有百来亩地可以维持生计，可是几代下来，这户人家开枝散叶，老老小小几十口，土地却没有增长，再抱着这些地，可是要饿肚子了。就这，还是守住了祖宗基业的，若是加上那些失地的，可让人怎么过？”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势
谢迁很不客气地翘腿而坐，看着王华，接着道：“所以啊，叶春秋确实是看到了病根，他想治，所以他提出了方子，这个方子有没有用，老夫现在是不知道，可若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成不成，难道就一直这样坐以待毙吗？现在是大病在身，不治就是死，治了，虽也可能会有一些风险，可总比炜疾忌医的好。”
王华听了，也不由点头。浙江的情况，他也是略有耳闻，便苦笑道：“是啊，连浙江布政使司都是如此，遑论其他地方呢？将来若是一遇天灾，大祸也就来了，解决流民，春秋那奏疏上的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可是说到汉人放马，老夫也觉得有些不太可靠，叶春秋是老夫的女婿，方才老夫就在想，正因为老夫信任她，所以才愿意将掌上明珠托付在他身上，他从前是老夫的门生，正因为知道他的为人秉性，方才……”
他说到这里，举起茶盏呷了口茶，而后浮出了几分笑容，最后道：“所以老夫信他，只是……李公那儿。”
听到王华的最后一句话，谢迁也不由轻皱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算起来，我与李公，也有二十年的交情了，按常理来说，是不该驳他的面子的，可是既然我们都看到了这大明的弊端，现在有了一个可能可行的法子，为何还要置之不理呢？认定了的事，若是不坚持去做，这不免要遗憾终身了，私情是私情，公义是公义，且先等着看看吧。”
“咳咳……”此时，外头又传来了两声咳嗽声。
这声音并不令王华和谢迁感到陌生，于是公房里王华和谢迁俱都不做声了。
而后，杨廷和走了进来，便道：“谢公原来在这里，啊，王公，有礼了。”
王华笑道：“介夫啊，来坐。”
杨廷和亦是笑着坐下，道：“惭愧得很，方才我是无意路过，却不免听到了一些闲言，请二公勿怪。”
王华摇头道：“哪里。”
杨廷和道：“二公支持流民出关吗？”
王华和谢迁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想不到杨廷和居然会如此直接地对他们问出这个问题。
杨廷和道：“其实，即便有你们支持，此事也难以贯彻，这毕竟是陛下的意思，难道李公还能和陛下唱反调不成？李公之所以想将此事压下，并非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份奏疏，而是因为，这是天下的大势啊，所谓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敢问二公，若是大量流民出关，损害最大的是何人？”
王华和谢迁皆是默然无言，都是觉得杨廷和太唐突了。
杨廷和却是莞尔一笑，随即又道：“受害最大的，是士绅，士绅们在地方，靠的是别人租种土地，无地的百姓越多，可是地却只有这么多，所以他们才可以坐地起价，大大地提高地租，因为人多地少嘛，可一旦大量闲置人口出了关去，那么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就多了一个选择，地租若是太高，大不了出关去闯荡，又或者去镇国府里做工，你看，对于士绅们来说，这地租还哄抬得起来吗？天底下的士绅有千千万，得罪一个不打紧，一百个一千个，日子过得苦一些也无妨，可若是所有人都因此而受其害，会怎么样呢？”
“李公这是好心哪，实在不愿这朝内引起什么跌宕，士绅的上头是无数的官吏，官吏上头是内阁，这便是浩荡潮流，是民心哪，所以这件事只能压，也只能反对，而且也决计办不成，现在已经不再是洪武年间了，即便陛下决心推行，可是想推，推得下去吗？”
“这是杨某的一些浅见，二公心里袒护着镇国公，这是情有可原，可是我却不以为然，今日便敢在这里放出话来，这件事哪，他成不了。”
杨廷和说罢，便站了起来，做了一个长揖，才道：“镇国公与我，也算是有旧，他行事飘忽，走的不是正道，作为尊长，理应时刻警戒，怎么可以对他予取予求呢？”
杨廷和说着，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
平时杨廷和这个人，挺和善的，可是今日的语气，却是有些不太客气，这令谢迁和王华二人都不禁怫然不悦。
杨廷和倒也无所谓，因为他很清楚李东阳的想法，对谢迁和王华，他心里是颇有几分抱怨的，当初自己入阁，被人搅黄了，固然有刘瑾等人的因素，在他心里，这谢迁怕也没少出力，结果让王华截胡，每每想到这个，他就为此懊恼。
当然，谢迁和王华，他是不敢招惹的，今日虽然算是出了气，不过他不敢把话说重，只是旁敲侧击一下，告诉王华和谢迁，你们的那位镇国公，是个走歪门邪道的小子，你们这是在纵容他。
可是对于内阁大学士来说，即便只是这样很不体面的话，都已经显得有些不太客气了。
谢迁历来最是善辩的，现在听了他的话，心里不免有气，不禁恼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杨廷和依旧带着微笑，道：“多谢谢公指教，不过我却认为，这人，历来都是顺势而为，不曾听说过可以逆势而行的，民心，就是势。”
王华的心沉到了谷底，其实他知道，杨廷和说的并没有错，民心就是势，当然，这里的民心，和小民没关系，这就如同是万民伞一般，地方官得万民伞，一般都是得民心的举动，可是寻常的小民，哪里有送万民伞的资格呢？本质上，这个民，指的是士绅，唯有他们的好恶和想法，才是庙堂上的人需要关注的，至于那些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还能指望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吗？
因而，他们往往被冠之以愚民二字，这不是贬低，某种程度来说，一群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自家方圆十里范围，一辈子都只想着怎样填饱肚子的人，确实没有被教化的资本。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又跑了
杨廷和感觉挺好的，终究，自己还是站在了大多数一边啊。
宫中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先是待诏房拟了旨，送到了内阁，内阁则颁去了各部。
廷议的时候，李东阳没有将此事列入廷议的讨论之列，态度分明。
满朝文武对此也显现出了默许的态度，倒是某些勋贵腹诽了一阵子，那寿宁侯和建昌伯，对此很有非议，反是几个国公，却显出了超乎寻常的缄默。
显然大家都知道这一层的厉害关系，王华和谢迁这才知道，这其中的阻力竟有这多大。
那份旨意自送出之后，便开始石沉大海，即便是陛下极力地支持，似乎也没有人愿意提起这茬。
支持的人不敢站出来表态，因为站出来，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毕竟谁都怕麻烦，也不愿意给自己惹来灾祸，而反对的人也选择了沉默，谁都明白，南人牧马，是执行不下去的，既然执行不下去，何必要提呢？
一切……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犹如一块小石子，砸进了汪洋大海之中，掀不起任何的波澜，乃至于所有人都假装不去关心，不愿讨论。
廷议之后，因为陛下没有至太和殿旁听，因而需内阁大臣觐见奏报廷议的结果。
四个内阁大学士动身，至内城请见。
可是过不多时，却见刘瑾阴沉着脸来，看着这四个阁臣，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各位大人，陛下……陛下……陛下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又是不知所踪？
李东阳诸人的脸上写满了诧异，又或者说，虽然是诧异，却又有几分这一天总算来了的感觉。
算起来，陛下似乎也有一阵子没有失踪了，现在又失踪了，似乎……
怎么说呢，大家先是震惊了一下，下一刻却又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一天……总算来了。
“找吧，派人找一找。”李东阳反而显得很淡定。
李东阳和刘健不同，刘健对陛下的要求很高，他认为当今陛下应该像先帝那般，所以每每陛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刘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忧之余，又气得吐血；而李东阳对于陛下的性子，已有了一种默认，所以虽然有些忧心忡忡，却还算泰然应对。
李东阳继续道：“太后那儿，可曾通报了吗？”
刘瑾一张哭丧脸：“已得知了，现在责令了厂卫四处搜索，尤其……尤其是……”
“哎。”李东阳叹口气，打断刘瑾的话，接口道：“尤其是山海关那儿，是不是？去吧，这件事不可怠慢，同时不知所踪的人还有谁？”
刘瑾想到这个，就不禁恼火，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个钱谦。”
李东阳倒是松了口气，道：“身边有个锦衣卫，总比孑身一人的好。”
刘瑾却是和李东阳的想法不一样，愤恨地道：“那钱谦逢迎陛下，实是奸贼。”
这话……
从刘瑾的口里说出来，听着怎么有些不太合适？
若是邓健或者是内阁诸公们口里说出来，倒也就罢了，偏偏刘瑾这样大义凛然地说出此话，给人一种你特么的逗我的既视感。
李东阳脸色淡漠，随即道：“好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陛下的安危最是要紧，山海关那儿，赶紧传书，令当地守备万不可放陛下出关。”
陛下跑了，陛下又跑了。
这似乎已经成了正德朝的常态，是人都会烦的。
事实上，在后世里人们所知道的历史上的正德，他就是隔三岔五地跑，一开始，大家拼了命地去追，一个个像死了娘一样，等到了后来，渐渐也就适应了，以至于陛下索性直接驻在大同，大家也都麻木。
四个学士，只好泱泱而回，俱都默不作声，杨廷和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东阳身后，突然走上前去道：“李公，这是不是，背后有人怂恿着陛下……”
李东阳侧目看了杨廷和一眼，他明白杨廷和的意思，杨廷和的意思是，这极有可能是叶春秋怂恿，陛下这次也肯定是跑去了青龙。
杨廷和自上次被叶春秋阴了一把，显然对叶春秋心怀着几分不满。
李东阳却是风淡云轻地道：“介夫，不要多事。”
李东阳此话一出，杨廷和也突然感到自己冒失了。
归责于镇国公，非要引起朝廷的震荡不可！
杨廷和忙道：“是。”
……
在京师外的镇国府。
这里没有紫禁城里辉煌，却是一派繁荣之景。
来来往往的街道上，依然是热闹非凡，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此刻正站在一个街道旁，咬牙切齿地训斥着身边的一个魁梧汉子。
“出门不带银子，亏得你想得出，朕……不，我之前是怎样交代你的？一切的事，你来料理，好嘛，银子，银子呢？”
这汉子哭丧着脸，双手一摊，幽幽地道：“陛……公子哪，我冤枉哪，我是想着公子富有四海，我以为公子一定会带足盘缠的，哪里晓得公子也是身无分文地出来了。”
锦衣青年怒瞪了这汉子一眼，冷哼道：“你还敢顶嘴？”
“不敢。”汉子连忙噤声，老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要不，我回去取？”
锦衣青年则是背着手，冷笑着道：“小钱哪，你可莫要诳我，我知道你不甘心跟我出来，怕到时候被人责难。想回去取钱？呵，现在厂卫那儿，怕早已将你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了，你回去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了，你说，是不是故意的，好让他们来将我抓回去？”
厉害了我的爹，这叫小钱的汉子自然就是钱谦了，他心里忍不住对夸起朱厚照来，甚至对朱厚照颇有几分佩服。
因为他确实怀着这个心思，陛下的心意，他不敢违逆，可是跟着陛下跑路，他又很是不安，若是陛下这趟出来，有点什么意外，他绝对就是背黑锅的那个，所以这才故意玩了这么一个小花招。
只是这样的事，在朱厚照的跟前，他怎敢承认，便忙道：“不敢，我冤枉哪，我是真的忘了带银子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前途无量
钱谦实在是不想跟着朱厚照再玩失踪，这后果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严重。
此时，钱谦见到了机会，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趁热打铁道：“陛下，要不，我们且先回去吧，等拿了银子，再……”
“不回去。”朱厚照依旧背着手，几乎不给钱谦任何机会，随即对着钱谦低声道：“我是姓朱，你真当我是猪吗？若是回去了，还这么容易出得来吗？实话跟你说了，朕这一趟出来，就是要和春秋一起灭了那巴图蒙克的，你们这些人，每日都说朕是天子，既是上天的儿子，怎么可以被囚在紫禁城里？若天子是这个样子的，那么和老鼠的儿子有什么分别？走吧。”
“可是没银子啊！”钱谦急得跺脚，他很想逢迎朱厚照，可是又怕玩火自焚啊。
朱厚照却是没有心思再管钱谦了，则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镇国府附近的街道。
和上回他来这里的时候比起来，现在显得更加热闹了，虽然许多产业搬去了关外，可依旧繁华如初，接踵的人川流不息，各种用蟠旗打的广告几乎遮蔽了街道。
朱厚照此时不禁又皱起了浓眉，是呵，没银子啊，难道……
他眯着眼，回头打量起钱谦。
钱谦迎上朱厚照那说不出的怪异目光，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随即感觉到了朱厚照的目光里所带着的不怀好意。
“陛下……我的衣衫，当不了几个钱。”钱谦欲哭无泪地道。
说起这个，钱谦是阴影的，他怎么忘记得了朱厚照那回在秦皇岛就曾拿过他的衣服跟别人对赌。
朱厚照顿时眼眸一亮，道：“对啊，怎么没想起衣服还可以典当的？呀，你不说，朕竟差点忘了，走，我们去当铺去，来，把你里里外外的衣衫都脱了。”
钱谦真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刮子，还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正说着，远处却有人吆喝道：“出关去，有出关的没有？沿途包吃包住，每月五两银子，年底还有花红，有没有？年轻力壮就成，大字不识也可，快来，五两银子哪，鸿源商行，童叟无欺，有要去的吗？”
还有要出关的？
朱厚照不禁打起了精神，连忙朝那鸿源商行快步走去。
这商行的门脸看起来不小，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不过有不少是衣衫褴褛之辈，也有不少獐头鼠目之徒。
已经有书办摆了桌子，在这儿造册雇人了，朱厚照和钱谦一前一后走进去，立即有掮客笑嘻嘻地上前来道：“公子是要做买卖？”
“不。”朱厚照道：“我是要去关外，不是这里在雇人吗？”
这伙计顿时呆住了，这里雇人是没错，可是来应征的，大多是一些穷等人家，可怎么瞧朱厚照这公子哥细皮嫩肉的样子，也不像是愿意出关吃苦的人哪。
这伙计迟疑了老半天，忍不住道：“公子，这可不是玩笑的，咱们鸿源商行，是要去牧场，牧场，你知道不知道？就是放马，咱们的黄东家已经和关外洽商好了，关外那边已是圈好了草场，现在我们东家……”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朱厚照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他的旨意出去之后，地方上没有什么动静，可是镇国府这儿却是犹如炸开了锅。
这伙计甚至得意洋洋地道：“去了关外，大有可为啊，你可知道现在马价涨了多少吗？实话和你说，自车行的生意越来越火爆以来，这马价从正德三年起到现在，足足翻了三倍，三倍哪，以往十几两银子一匹马，现在得要三十多两银子，甚至有时候还未必能买得到呢，你想想看，这出关去放马，好处有多大？关外跟京师的距离，其实也不算远，不过是数百里罢了，也不算什么背井离乡，咱们黄东家是做大买卖的人，一口气在关外圈了大片的牧场，雇佣了一些关外的牧人来做师傅，来这关内雇人，他舍得银子，毕竟将来等马养起来了，养出几千匹来，送到这京师来，那就是金山银山了，这工价是五两银子一个月，也不算少了，何况吃住都有人照应呢，关外也没那样的苦寒，等将来生意好了，这薪俸还是要涨的。只是，公子，我看你不太像是受雇的人，反而像是……像是做大买卖的，莫非公子想来买马？哈……现在咋咱们商行……”
一切都明白了，马价日渐增高，可即便如此，拿出了真金白银，买的却多是关内的驽马、老马。
这京师和关内，还真不远，镇国府那儿，又鼓励汉民出去放牧，于是不少大商行都开始动了心思，正在疯狂地招募人手，用于出关建立牧场呢。
比起那些官老爷，商贾的行动力反而更加快捷，一旦他们认为有利可图，此时就绝不可能磨磨蹭蹭了，一面开始在关外和关外的镇国府接洽，一面四处去雇佣一些有经验的牧人，另一面，就在京师到处招募人手，这里招募不到，就去其他地方招募。
自镇国府建立以来，受惠于这镇国府而家业兴旺的商贾不少，这些人自然对镇国府提倡的事情慎重衡量。
既然是有利可图，这些商贾可不怕麻烦，这些人最是擅长抓住商机的，这是他们做生意的信条，慢人一步，则满盘皆输，所以他们贯彻起镇国府的意志来，可谓神速。
朱厚照却是兴致浓厚地道：“我就是要去关外放马的，休要啰嗦，赶紧登上我的名字，什么时候可出关？”
这伙计也是无语，连忙去和另一处的一个汉子打起了商量。
过不多久，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便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朱厚照一眼，便道：“我叫赵让，从前在关外做过一些事，蒙黄东家不弃，这一批的牧人算是我来领头，你叫我赵大哥即可，你叫什么名字？”
朱厚照道：“我叫朱寿，这个，叫朱谦。”
钱谦立即一副死了妈的样子，却是不敢多嘴。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升官了
这赵大哥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显出了几分草原牧人的豪爽，他一拍朱厚照的肩，爽朗地道：“老子才不管你是什么来路，肯跟我们一起出关，以后就是自家人，今日回去收拾了东西，明日就走，放心，这关外的事，黄东家都已经摆平了，关外的事儿，我熟悉得很，安全问题，自可保障，何况镇国公和镇国新军不就在那儿吗？”
说到镇国公和镇国新军的时候，这姓赵的顿时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朱厚照亦是笑着道：“我不必收拾什么东西，这儿有地方住没有？”
“有的，有的。”这赵大哥显然是个老江湖，只一看，便晓得朱厚照来路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一般的人，要嘛不是挨不了穷，要嘛就是要躲什么事，否则谁吃饱了撑着出关去？只要肯出关就好，何必问人来路？
这赵大哥和伙计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有人带着朱厚照和钱谦到后院去歇了。
朱厚照到了后院才知道，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天南地北的口音都有，大多是青壮，朱厚照在他们面前，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不过倒也没人来招惹他，大多则是相互闲扯。
歇了一晚，次日拂晓，便有人来叫大家起来出发了。
果然是那‘赵大哥’雄赳赳、气昂昂地骑着马走在最前，几个壮汉则是在后头陪同着他，跟着他一路走的青壮，足有一百多。
赵大哥道：“得赶紧走了，再不走啊，可就要迟了，其他的商行，可都已经动身了啊，慢一步就落后于人，都打起精神来，蒸饼路上吃，到了关外，还怕没有吃的？”
近百人就这样开始启程，朱厚照则是瞧着哪里都好奇，商行给他们发了包袱，里头都是一些御寒的衣物和干粮，这些自然是钱谦背着，朱厚照反而眼馋那‘赵大哥’的座马。
那显然是关外的马，一看就很矫健，朱厚照历来是不怕生的，便上前去和赵大哥打招呼：“赵兄，你这马哪儿来的？”
赵大哥道：“怎么？喜欢？告诉你，出了关，这样的马可有的是。可骑过马吗？”
朱厚照点头道：“骑过。”
寻常人哪里骑过马？这赵大哥不由愣了一下，本还想吹嘘一下自己的马术，谁料到朱厚照说会骑，他倒是笑了，便翻身下了马，爽快地道：“那你来试试看。”
朱厚照也不客气，接过了缰绳，一踩马镫，唏律律一声，便放马狂奔，足足在官道旁兜了一圈，这才得意洋洋地骑马回来。
赵大哥和带来的几个汉子啧啧称奇，显然朱厚照的骑术很不错，甚至比他们这些人的都好。
众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而后赵大哥朝朱厚照招手道：“朱寿，你来，你哪里学来的骑马？罢了，我还是不多问了，瞧你样子，文质彬彬的，看来还识文断字吧。”
快步跟在朱厚照后头，一直忧心朱厚照安危的钱谦，听到赵大哥这话，差点儿要吐血。
文质彬彬？这就是文质彬彬？那我还是谦谦公子呢！
朱厚照随意地点头道：“识文断字，也没什么难的。”
这赵大哥眼睛放光，道：“很好，这马就送你了，往后啊，你跟着我，你赵大哥有用你的地方。等出了关，我亲自去和东家说，给你加一些薪俸，年轻人，似你这样的人才，可是不可多得啊，到时你负责教人骑马，噢，弓箭会不会，套马杆子会不会用？”
朱厚照道：“弓箭还算纯熟，就是套马杆子不会用。”
赵大哥笑道：“不难的，出去之后，你就晓得了。”
这赵大哥显然对朱厚照极为器重，毕竟招人出关，都是些出身不甚好的，但凡是有一些手艺或者家里有马骑，亦或识文断字的，谁肯苦哈哈地出关去？
在赵大哥看来，似朱寿这样的年轻人，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那些被招募来的青壮，顿时个个羡慕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也是得意洋洋，从前在宫中，虽然是皇帝老子，人人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可是朱厚照却心如明镜，他怎么不知道那都是因为他的身份而带来的，可是现在在这里，凭的却是自己的本事，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朱厚照骑着马，也不称谢，点头应下。
倒是那钱谦，背着两个行囊走得累了，气喘吁吁的，便也寻了那赵大哥，将赵大哥偷偷拉到了一边，道：“赵大哥，其实我也会骑马和弓箭的，嗯……也略懂一些读书写字……”
“是吗？”赵大哥显得很是诧异。
“对，不信，我可以试试。”钱谦跃跃欲试的样子道。
作为青壮，实在太辛苦了，没有马骑，还要自己背着行囊走那么远的路程，便连伙食，都比赵大哥这些人差一些。
钱谦自然也很希望自己能混入管理层，和陛下一样，享受一下特殊的待遇。
赵大哥不可思议地看着钱谦道：“好，不用试，我信得过。”
钱谦大喜道：“哎呀，赵大哥实在是慧眼识珠啊。”
谁料赵大哥视线一转，远远朝朱厚照招了招手，朱厚照便打马过来道：“赵大哥有什么吩咐？”
赵大哥喜滋滋地道：“小朱啊，从今儿起，你便做我副手了，这些，这些，还有那些人，都给你打下手。”
说着，赵大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几个老兄弟，道：“总之，我能做主的，你也能做主，咱们好生为黄老爷效命，将来少不得吃香喝辣。”
这就，又升官了……
朱厚照的下巴都要落下来了，我这还没出力呢，难道当真是天生有龙气不成……
朱厚照一时没想明白，却很利索地高声应了一句：“好嘞。”
说罢，他又便兴冲冲地打马跑去队前了。
钱谦在旁忙道：“那我呢，我呢，赵大哥，我是不是也该……嘿嘿……”
赵大哥的脸上依旧带笑，却是深深地看了钱谦一眼，道：“你嘛，依旧做好你的牧人吧，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每月有五两银子呢。”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高人一等
听了赵大哥完全是敷衍节奏的话，钱谦倒是有些急了。
凭什么陛下展现一下自己的骑术就可以‘青云直上’，自己相比起来，也算是‘文武双全’，却还是个小喽啰？
这显然于理不合啊！
钱谦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这……我这样的人才，也只做牧马之用？”
这赵大哥却是爽朗地笑了，只是那双看向钱谦的眼睛，却带着几分世故，随即道：“这辈子，我见识的人多了，我只第一眼见你们，就晓得你们不是平常人家，那朱公子是你家公子吧，你想想看，这么一个公子哥，能文能武的，却是舍得出关去，他是有才干的人，我自然要收揽，收为己用，将来有什么事，有他助益，则事半功倍，不是？当然，我也晓得你也是有几分才干的，正因为如此，我才对你家这公子更加要笼络，这说明你家公子非同一般，不是？可是你呢，虽也是人才，可一看，就知道是那位朱公子的家奴，哈哈……你既是朱公子的家奴，有朱公子在，我还怕你跑了吗？让你管事，你得管，让你放牧，你不是还得放牧？你若真能跑，我这几两银子的薪俸怕也瞧不上，可既然你跑不了，我又何必要加你薪俸呢？反正你也不会跑的，不是？哈哈，这就是用人之道啊，黄东家对我老赵有知遇之恩，我得为他打算，鸿源牧场上上下下几百口呢，虽说现在马价高，供不应求，是保准有利可图的，可是能为黄东家省一分银子是一分银子，不是？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走吧，得快些赶路，我等还要三日之内赶到牧场呢。”
卧槽……
钱谦突然有一种无语的感觉，平时都是他沾别人的便宜，谁晓得今儿……今儿却是被人占了便宜去。
他心里愤恨不已，却是一时发泄不得，心说等老子可以光明正大的时候，便收拾了你。
这一路上，钱谦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背着重物，沿途吃着蒸饼，其余人都在兴奋地谈着五两银子的薪俸，钱谦却是一丁点的兴致都没有。
若自己还在京师，哼哼，凭着大爷我锦衣卫的名头，一月下来少说也能贪渎几千两呢，哎呀……这样一想，心里便更加难受了，不知道自家的婆娘还照例收不收礼了，哎呀，马上就要到女儿节了啊，自己不知所踪，那些卫里的混账，不知会不会按时把孝敬送来，不会是人走茶凉吧……
想到这些，钱谦就感觉心像是狠狠地被人抓了一把，真是肉肉的疼。
倒是那朱厚照，被人高看一等，心情自然畅快无比，而且好不容易出了来，也不像以前刘瑾随自己出门，总有大批的人跟着，自然如出笼的小鸟一般快活，便一直骑在马上不肯下来，和那赵大哥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镇国公有这样厉害吗？”
“当然。”赵大哥招牌式地大笑，却总让在一边的钱谦有一种便秘的感觉。
赵大哥随即便道：“小朱啊，你有所不知啊，这镇国公在咱们寻常人的心里，便是财神爷，说不定这镇国公许真是财神转世呢，有他在，便能通财，就如同这一次让人出关去放马，一般人谁敢出关啊，比如我家黄老爷，哎，他腰缠万贯，难道就不怕死吗？一个牧场，上上下下，从招募人手到建立牧舍，还有购置马驹，这银子花的，可多了去了，他为何要出关，不就是知道镇国公倡议的事就没有不挣钱的吗？”
“实话和你说了，黄老爷在三年前，也不过是个小匠人呢，就靠镇国府才发的财，他不信镇国公，还能信谁去？而今这出关放牧，可能在其他地方，没什么人有兴致，可是对于商贾来说，却是再紧要的事，南来北往的商贾，哪一个不在打这个主意？镇国府下头的三百多家商行，骑马有三成都盯上了这肥肉，到处都在招募人手呢，五两银子，嘿，若是在关内，除了那些有技艺的匠人，谁能挣到这个钱？为何这些商行肯下血本？他们的银子可不是大风吹来的，不为别的，就镇国公三个字就够了。”
朱厚照听得不由咋舌，却道：“若是当今皇帝去了关外，也定比镇国公要厉害。”
赵大哥笑了，却没有在这话题上多说，而是道：“明日就要过山海关了，过了关，就算真正进入了大漠，咱们的牧场，靠山海关近，谁让黄老爷去关外联络得早呢，许多商行，有的甚至在宣府那边，远着呢。”
这赵大哥很健谈，偶尔会说起一些青龙的事，朱厚照却在打自己的主意，歇息的时候，钱谦凑上来，低声道：“陛下……不，公子，公子，我看这姓赵的不是什么好人，公子，等咱们出了关，还是赶紧的去寻了镇国……”
“不寻他。”还不等钱谦说完，朱厚照便当机立断道。
钱谦怔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哆嗦，脸都绿了，苦着脸道：“陛下，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出了关，就去寻叶春秋玩儿的，怎么又不寻了呢？哎呀呀，公子，我的祖宗，我的爷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啊。”
朱厚照却是笑脸迎人地道：“其实养养马也挺好的，我先养几个月再说，不急着去见春秋，这赵大哥，我看着挺亲切的，懂的东西倒是不少，好了，你住嘴，不要总凑上来眼眶发红，又哭又闹的样子，被人看见了，就愈发生疑了。”
钱谦不由道：“可是宫中怎么办，太后怎么办？”
朱厚照想了想，不以为然地道：“两三个月时间，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我自然会有办法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说着，朱厚照朝钱谦眨了眨眼，胸有成竹地接着道：“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这个世上，从母后到刘瑾、张永、谷大用这些人，俱都是巴不得我永远活在世上，朝中不会有什么跌宕的。”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一掷千金
朱厚照随着众人一起出关，从山海关出来，方才知道那赵大哥所说绝非虚言。
只见无数的人流通过了盘查，川流不息地朝着大漠深处涌动，在这里，有数十上百人的队伍与他们鸿源商行的人照面，大家彼此打了招呼，天南地北的口音，接着各自分享了一些讯息，便朝各自的方向继续进发。
他们既带来了人，同时也带来了无数的辎重，粮食、药品、御寒的衣物，各种生活的用具，大家彼此吆喝，人到了这万里无垠的草原，便连说话都显得豪迈了不少。
出关之人，里头也混杂着不少作奸犯科之徒，某些人混入其中，不过是因为在家中犯事而已，因此一旦出了关，便开始桀骜不驯起来。
那赵大哥是老江湖，将朱厚照叫了来，发给他长弓、长刀，还兴致勃勃地道：“这刀可不是寻常的刀，是镇国府定制的，吹毛断发，你好生留在身上防身，一旦有事，大家有个照应。”
朱厚照骤然醒悟，赵大哥果然不是寻常人呀，他料定了草原中的危险，危险可能来自于内部又或者外部，毕竟出了关，便属于化外之地了，所以在出关之前，他便能凭着他的眼力，将队伍中有能力的人先笼络住，组成他的核心圈子。
“好嘞。”朱厚照笑嘻嘻地回答，接过了刀，挥舞了一下。
对于早已经见识过不少神兵利器的朱厚照来说，这把刀自然是不够犀利的，不过相比其他人，赵大哥已经足够关照他了。
此时，赵大哥又好爽地大笑一声道：“好好地干，哈哈，一月下来，会有两日歇息，我们的牧场距离青龙不过一两个时辰的马程，那儿热闹，到时我带你去找娘们。”
“逛青楼？”朱厚照眼睛一亮。
赵大哥压了压手道：“咳咳……噤声，这里人多嘴杂。”
“哦哦。”朱厚照心里开始期待起来，忍不住又道：“青龙还有什么，不是说，那儿是不毛之地吗？”
“现在不同了啊。”赵大哥笑道：“不是和你说了吗，那镇国公便是财神爷，你看，财神爷都去了的地方，还会是不毛之地吗？现在那儿的人可多了，咱们的黄东家，就在那儿住着，无数的商行都在进驻，那里现在新近建起了马市，卖马驹的，还有各种防身刀剑、药品的，应有尽有，将来啊，咱们养的马出栏了，也得送去青龙买卖，且不说其他的作坊呢，单单现在牛马的交易，这青龙便带来了多少的商机，你可知道关内多少商贾，将来要来青龙求购牛马？更何况这么多的商行在此圈地建立牧场，你看，咱们的牧场若是乡下，这青龙就是县城了，是不是？咱们的锅烂了，要不要到青龙去买？咱们的盐巴没了，是不是也得要去那儿采购？还有弓箭、刀剑，这些都是必备之物，还有御寒的衣物呢？汉人放马，和那些鞑靼人放马可不同，他们是穷，一切的衣食住行都来自他们的牛马，吃马肉，穿呢，也是畜生的皮，臭烘烘的，可是他们没银子，得将就着，咱们不同，咱们牧人有银子，这且不说，黄东家要让咱们安心养马，会亏待我们吗？这点银子，还是舍得出的。”
“而这些，统统得去青龙采买，所以不但现在不少商行出关养马，更有不少商贾见了这个商机，纷纷在青龙的市集里抢占先机。等到时候，你去了青龙就晓得了，那儿肯定比不了京师，可是老哥我敢说，京师买得到的东西，这青龙也买得到，这青龙热闹的地方，可不亚于京师。”
朱厚照又不禁咋舌，他倒是很期待去青龙，见识一下青龙如何从无到有，更想见叶春秋，想看看他在关外过得怎样。
想起当日叶春秋离开之时，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当时朱厚照还以为他们会很久都没办法见面，没想到现在却是能离得如此近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带着几分得意地抬头望着天穹。
只见天穹与这半人高的青草连成一片，可他心里却是想，现在还不能去，哈，我们又头顶着同一片天了，等朕什么时候出人头地，再来让你见识见识。
赵大哥则是在旁笑道：“努力攒钱吧，我现在就在攒钱，得买一竿骑枪防身。”
“骑枪，什么骑枪？”朱厚照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却是因为赵大哥的话不由有点愣住。
赵大哥又是咧嘴大笑道：“新军的步枪，你知道吧？这骑枪，顾名思义，就是骑手用的枪，据说青龙那儿，已经招来了研究院的诸多匠人，专门进行打制，这些日子就要布置生产，专门给牧人们用的。”
“啊，那我不去逛青楼了，我要攒银子。”朱厚照兴致勃勃地道。
赵大哥点着头笑：“哈哈……”
众人继续朝着草原深处行进，天边霞光万丈，只是在这同一边天里，青龙却是热闹非凡。
天色暗淡，万家灯火已经点了起来，宛如地上的星河，可这才只是青龙的开始，无数的商队开始进驻，给这青龙带来了巨大的机会，有商机，就有银子，有银子，就会有人，一些经过这里的牧人，一些准备服务牧人的商贾，各式各样兜售物资的商人和掮客，自然也离不得那茶楼酒肆，还有令人流连忘返烟花之所。
新成立的巡警局已经开始维持治安了，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三三两两的，头戴着特有的范阳帽子，胸前系着红巾，脚踩着牛皮靴，紧身打扮的制服，显得人格外精神，手里的武器则是统一的长刀，每个人的胸前挂着一只竹哨，一旦有事摆不平的时候，竹哨一起，附近的巡警便会纷纷赶来，甚至可能惊动驻防的新军。
灯火辉煌之下，自然免不了通宵达旦的笙歌和作乐之音，来往这里的客商，大多有银子，一掷千金，虽是夸张，可是消费能力也绝不比京师差。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全城出动
若是非要跟宏伟辉煌的京师相比，青龙就有点寒酸了，其实这里的建筑依然很少，除了偶尔有几个作坊冒着白烟，绝大多数，依然还是商人们自行搭建的帐篷，巡警们的职责，除了维护治安，就是不许商贾们随意搭建，有些用地是预备来修路的，也有一些，是已经打好了地基做其他用途。
放眼看去，虽是连绵不断的帐篷，延伸数里，却都很是规矩，也因为人潮汹涌，倒也显得热闹非常。
只是这时，巡警变得紧张起来，不只是巡警，连镇国新军的生员也突然紧张兮兮地出现在帐篷四处，像是在搜索着什么。
一直搜了一夜，似乎没有什么成果，而叶春秋清早起来，也顾不得练剑，连忙让人将唐伯虎叫了来。
唐伯虎看起来很是憔悴，显然也是一宿未睡。
见到叶春秋，唐伯虎便一脸愁容地道：“还是没有搜到，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陛下莫非没有出关？”
叶春秋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头痛，却是语气肯定地道：“陛下一定是出关了的，继续让人找吧。”
朱厚照又跑了，这个家伙……
有时候还真是让叶春秋又爱又恨，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总能无条件地信任叶春秋，站在叶春秋这边，可又总是令人防不胜防地胡闹。
既然是溜出了紫禁城，让刘瑾他们这些人多日都没能找到，以叶春秋对朱厚照的了解，他若不是出关，那就见鬼了，所以叶春秋眼下非要将朱厚照找到不可。
私心里，叶春秋不希望朱厚照在路途上遇到什么不测，但是在公，朱厚照的擅自出逃，让叶春秋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本来有一些就不喜欢南人放马的人，心里颇有腹诽，不过当一回事的人却是不多，可是现在不同了，那些商贾疯了一样地招募人手去关外开设牧场，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在镇国府的构想之中，人家压根就没有依赖过地方官府促成此事，而是利用了商贾。
偏偏这是圣命，没什么可指摘的！
可现在，陛下竟然不知所踪了，虽说宫中一再说陛下只是出巡了，却还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叶春秋人在关外，依然能感受到这巨大的压力，故此，他是非要尽快将陛下给找出来不可。
“加派人马，能调动的人，尽力调动，定必仔仔细细地搜查，另外，再悬赏十万银子……”叶春秋阴沉着脸，斩钉截铁地道。
叶春秋素来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之色，唐伯虎很少见到这样犯头痛模样的叶春秋。
唐伯虎便连忙颌首道：“是，还有，厂卫那儿，也有许多人在活动，也在寻人。”
叶春秋道：“刘瑾这时候，怕也是急了，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镇国公或许还有立足之地，一朝天子一朝臣，刘瑾这些人，才是死无葬身之地，现在京师就靠太后和这些人稳住了，理应不会有什么变故。”
说着，叶春秋不由吁了口气。
唐伯虎又道：“这些日子，永谢布部调动频繁，似乎有不轨的企图，还有……”
叶春秋道：“这些事，我也知道，所以要随时做好准备，这永谢部有三万户，非同小可，他们的草场与我们的草场相邻，自然不可小心大意。”
叶春秋说罢，便动身出去，在宅门外骑上马，直接赶去青龙县附近不远的一处大帐。
这里是一个简易的作坊，四处有扎着一些帐篷，现在的草原中的夏日，白日不算冷，可是靠近这里，却总有一股热浪扑来。
这是镇国府青龙研究院的驻地，大量的人手，都是从京师调拨来，眼下他们唯一研究攻关的目标，便是一种适合骑兵的步枪。
既要灵巧，而且还需装填方便，最好能够连续击发，至于射击的精度，反而不是重要的了，因为在颠簸的马上，精度确实不是考虑的目标。
叶春秋提供了一个方案，那便是左轮枪。
左轮枪的特点在于灵巧，单手可以操作，而且利用转轮，可以做到连续击发，同时有不易卡壳和稳定的特点，只要弹仓中装填好子弹，可以轻易应对突发的情况。
而这种枪曾经最风靡的时候，便是美国的牛仔们西进之时，因为虽时可能遭遇袭击，灵巧的左轮枪很适合进行骑在马上格斗和射击，虽然射程不高，精度比之步枪相差甚大，可是对于单个的骑手来说，却是防身的利器。
不只是如此，它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在于，操作简单，保养容易，根本不必如镇国新军那般经过太多的操练，即可上手。
这种手枪，简直就是给牧人们量身定做的神器。
有了叶春秋的图纸，研究院要做的，就是对叶春秋的图纸进行改良了，他们已经尝试着试制出无数样品，进行一次次的实验，记录出各种的数据，而后再在这基础上，进行修改。
出关的牧人已经越来越多，他们的安全已经成了重中之重。
相比于蒙古人，这些人天生就是射手，自幼熟谙弓马，因而牧人们很难对他们占有什么优势。
可是有了这种骑枪则完全不同了，他们的射速比弓箭要快上许多，而且虽然骑枪的精度比之步枪要差，可是对弓箭，却拥有巨大的优势，这就使得，即便汉人的牧人遭遇到了相同数量的蒙古牧人，一旦双方争斗起来，凭着骑枪，完全可以使汉人吧不会处于劣势。
很肯定的事，骑枪的推广将会很容易，只要真有效果，想必各大牧场都会采购，甚至那些牧人也会愿意自掏腰包。
毕竟在草原上的银子好挣，可是安全，却是重中之重。
叶春秋一有时间，总会来这里，这里有个专门的靶场，看着研究员和几个试枪员每日在此放枪，也是颇有意思的事。
他反而更喜欢直观的数据，譬如研究员们记录下来的各种实验型号骑枪的各种指标，射程多少，有效射程多少，骑行时地精度，弹槽有多少个，是否自动转轮，所需子弹药量几何，诸如此类。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如意算盘
今日，总算这骑枪算是定了型号，研究院的第一款骑枪，其实有效射程并不算远，不过五十至一百步而已，精度比之步枪来说，却也是一般，不过对比眼前的蒙古弓箭，却依然有压倒性的优势，毕竟精度和射程来说，蒙古弓虽也可达到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可是有效的射程，怕也只有一半不到，再加上射击精度而言，显然不可能和骑枪媲美，而真正碾压弓箭的，却是骑枪的射速，只要愿意，骑枪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打出六发子弹，且可以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内，重新装弹完毕，而弓箭的射速，显然连骑枪的三成都做不到，尤其是在小规模的战斗中，六发子弹，完全可以应付一场短促的战斗，就意味着，当蒙古人射出一箭的时候，用骑枪的人就已经发射了六次。
当然，更大的优势还在于，一个蒙古的弓手，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训练，最短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彻底熟练地掌握弓箭的技巧，这不但是考验臂力，还考验着经验，可骑枪轻便之余，任何人都可轻易上手，甚至不需要一个优良体魄的人，拿到步枪之后，玩上几天，就可轻易地上手杀敌了。
第一款步枪，显然是受限于产量和制造成本折中的结果，结构异常的简单，不过七八个部件罢了，那转轮的制造工艺，倒是难了一些，不过以现在镇国府冶金和模具的水平，却也不算难。
孙琦今儿也特意赶来这里看一看这最终的方案，他对骑枪也颇感兴趣，因为这是镇国府第一个民用的武器，以往镇国府的军器所几乎都是赔钱的买卖，一方面，受限于镇国新军的人数规模，所以只能小规模地生产，另一方面，因为配备的对象是镇国新军，只能是自家人用，所以基本上就是贴钱进去养活着这些军器所的匠人。
这个情况，到了倭国建立新军之后，才得到改善，因为一些步枪开始外销，总算能补贴了一些不足，可是要说盈利，却还是有些遥远。
直到这骑枪出来，虽对这骑枪只是有着初步的了解，可对商业已十分敏锐的孙琦，立即就意识到，军器所就靠这个可以挣钱了。
作为一个算是成功的生意人，孙琦的心里自然有一把算盘。
若是成本可以尽力做到三两银子上下，而兜售的价格，则在九两银子左右，最重要的是，子弹的价格不菲，十文一发，看上好像是少了，可是只要你用骑枪，这样的消耗就要继续下去，只要生产子弹的技能一直掌握在镇国府的手上，那便代表着源源不断的有银子入账。
若是所有的牧人，或者是在关外走动和行商的人都人手配制一柄，这将会是多大的商机？
孙琦对枪械也不是很懂，不过他很在乎这种骑枪和弓箭之间的优势，因为对于商人来说，最好的推销手段，不在于这玩意如何，他根本没兴致去了解这个，而真正关心的却是，用什么方法去说服自己的潜在客户购买这种商品。
所以在叶春秋兴致勃勃地去试枪的时候，孙琦则是用心地跟研究的人员低声询问。
“不不不，老夫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你说这些数据，老夫也是不懂，你就不妨直言相告，若是咱们的牧人配上了这个，遭遇到了一个训练有素的蒙古骑手，结果会如何，能否自保，你说实话。”
“这……具体如何，学生也是不知。”这军器所的技术骨干为难地道：“不过，胜算估计是不小的，而今在这草原上，只要在中短程，无论对方是射手或者是提刀，六发子弹连续击发，便足以置对方于死地了，自然，现在只是实验的数据，具体如何，还不敢保证，可是以学生的估计，胜算会在七八成以上，若是个熟练的骑枪手，胜算还会更高一些。”
孙琦心里总算有底了，不由浮出了几分满意的笑意，道：“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筹备开模制造了，这个容易，交给招商局就是，不过眼下就要开始进行推广，我本来这些日子准备回京师一趟，京师招商局也有不少事呢，可是现在看来，这骑枪却是大有可为，说不准，又是一个水晶作坊了。”
正说着，叶春秋已试枪回来了。
对于这骑枪的效果，叶春秋是颇为满意的，而他在帐外之时刚好听到了那技术骨干的话，于是进去便道：“我看销量还会比这个要高，而且就算遭遇了蒙古骑手，应该可以做到九成以上的胜算。”
孙琦听罢，眼中不由浮出了明亮的光彩，顿时来了浓厚的兴趣，道：“春秋，这何以见得？”
叶春秋不由笑了，道：“你们啊，只想到人只会配置一柄骑枪，这骑枪轻便，你们是否想过，将来会有不少人要配置双枪的？双枪都是先填好子弹，一旦遇到了特殊情况，便可轮流抽出射击，如此一来，就是连发十二弹了，这骑枪构造简单，成本也不高，牧人们的薪俸不低，一旦骑枪流行起来，只怕将来很多人都愿意配置双枪的。”
孙琦眼眸一亮，声音带出了几分激动，道：“这样说来，这款骑枪的销量，老夫还是算少了？对，说得不错，这骑枪很是灵便，插在腰上也不费多少力，配置双枪，哈哈……”
叶春秋有时候不免觉得这个舅父是越来越市侩了，可是细细一思，他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了，所考虑的，自然永远是成本和销量，还有能有多少获利。至于骑枪横空出世，对于这草原会有多少影响，却不是这个生意人最为在意的。
而叶春秋的立场显然是截然不同，作为镇远国国主，世镇关外，却是非常清楚这将是意味着什么。
叶春秋含笑道：“是呢，这一次，怕是关外的军器所，又不知要准备多少工坊，生产枪弹，得要招募多少人手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物竞天择
骑枪的出现，可谓是一箭双雕，一方面可以将牧人们武装起来，另一方面，亦可借机使军器所在这关外重获新生。
镇国新军的规模，暂时不宜继续扩大，倒不是现在镇远国怕遭人非议，而是现在的叶春秋宁缺毋滥。
关内和关外是完全两套体制，向牧人兜售枪支，叶春秋此前本也有疑虑，不过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关内是人满为患，而且没有外敌，这就导致内部矛盾是根本，因而朝廷收刀入库，也是情有可原。
而关外的情况则是截然不同，对于这些人数并不占优势的牧民来说，外患才是根本。
人在关外，他们最大的威胁是来自于异族，而能够依靠的，反而是自己的同胞，就如寻常人在关内，遇到了同乡，往往会亲切一些，而在这里，遇到了同族，则也是倍感亲切。
每一个人，在面对这偌大的天地，还有这茫茫无际的草场，不免会生出胆怯之心，因而更容易抱团起来。
每一个牧场，将来都会成为汉人的据点，彼此之间，各自用骑枪守卫自己的牛羊，而青龙，则是牛羊的集散地，同时给所有牧场提供各种物资。
说穿了，青龙就是牧民们的市集，而商行，则取代了官府的职能，成为了一个村落亦或者是牧场的组织者，他们用利益吸引到关内衣衫褴褛的人来这里闯出一片天地，他们也同时会毫无疑虑地捍卫牧场的果实，甚至若有必要，一旦遇到大敌，镇国府便可在青龙征召这些放马的‘牛仔’，凝聚一起，将所有入侵者击个粉碎。
人在了牧场，就已经没有什么的四书五经了，有的只是野性和人类的本能，适者生存。
那些马术低劣，甚至是胆小畏事之人，立即会被所在的团队排斥，会被人讥笑和嘲讽，所以，每一个在这里的人，都将会努力学习去释放自己的野性。
叶春秋感觉自己是在培养一个新的民族，一个骨血里依然和关内的大汉血脉相连，却不受四书五经拘束，豪迈而野性的大汉民族。曾几何时，自己的祖先们，在数百上千年前，何曾不是如此？那大汉武帝时期，无数人蜂拥出关，利用匈奴人最擅长的骑射，将那匈奴人打的满地找牙，这里不存在所谓的刀枪入库，有的只是物竞天择。
所以此时，叶春秋看着自己的舅父，在头痛于小皇帝玩失踪之余，却是有了一个想法，他对孙琦道：“舅父，关内的平民车，理应降低一些价格了。”
“嗯？”孙琦不解地看着叶春秋道：“可是现在平民车，销量尚可，何必……”
叶春秋摇了摇头，浮出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道：“趁着现在的机会，把价格降下来，让更多的人去买，买了车，就需要买马，我们大可以在马上挣银子就是了，只要马价一直居高不下，就更加有利可图，到时候出关的人只会更多。而出关的人愈多，你猜会如何？”
孙琦道：“这……还是春秋明示吧。”
叶春秋道：“事物之间总是彼此会有联系的，一旦大量人出关，关内耕种的人力就会不足，人力的价格就会剧增，就如从前的轿子一样，当人力价格越高，谁舍得花钱雇这么多人来抬轿子和租种土地呢？那么士绅们势必就不得不用马车来取代出行，用畜力来取代人力的耕种了，如此一来，我们的车岂不是卖得更多？我们的牛马岂不是愈发的价格高涨？出关的人，还有关外的牧场，岂不也是愈来愈多？”
孙琦深吸一口气，还是这个外甥看问题透彻啊，没有错，眼下镇国府的根基在青龙，而青龙的根基现在看来，是牛马的交易和牧场，而想要牛马的交易和牧场兴隆，就必须维持住马价，保证关外源源不断的有更大的牛马需求，到时，根本不必镇国府拿鞭子和胡萝卜去威胁利诱，那些逐利的商贾，自然而然会疯狂地怂恿无数的青壮出关。
更重要的是，这些青壮成了牧人，挣的是关内的银子，可是他们的消费，却又在青龙，在这巨大消费需求之下，各种民生必需品，如骑枪，如马镫、帐篷、盐巴，甚至是皂角、衣物，都可趁此扩大，青龙便可借助着牧人大力发展工商，成为制造中心也是牛马交易的商业中心。
出关的牧人，当然是多多益善。
想明白这个关节，一切就说得通了。
孙琦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兴奋地道：“我会令招商处拟定一个章程，现在倒是不急，反正马价本就居高不下，等这马价下跌了一些，再将车价狠狠跌下去，我们要让更多的人坐得起车。”
叶春秋冷俊不禁，有时候，自己的舅父其实挺有幽默感的。
只是……
叶春秋旋即叹了口气，道：“现在这里的一切眼看是要上轨道了，现在真正担心的，反而是陛下的消息，这陛下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好好的，竟跑了出来，可是到底跑去哪里了呢？按他那个性子，应该出关了才是，莫不是他出了什么危险吧？哎……他有时候真像是个孩子。”
说起朱厚照，孙琦亦是感叹，自从叶春秋收到关内消息说朱厚照偷跑了出来后，几乎让人将这青龙翻了个遍，却依旧没有朱厚照的踪迹。
孙琦自然也知道叶春秋在这里面的压力，此时不由皱着眉头道：“现在已经派人四处找寻了，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而且不是说那钱谦也跟着陛下出来了吗？有钱谦在，总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是出了关，我们总能有陛下的踪迹的，现在各大青楼、客栈，不是已经派人知会了吗？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春秋勿忧。”
叶春秋倒是把孙琦的话劝解听了进去，不由哂然一笑道：“是呢，有钱大哥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的，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感觉，这个家伙，莫不是去养马了吧？”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阔绰
青龙的发展，可谓是一日千里，终究还是朝廷的旨意起了作用，让无数红着眼睛手里存着的大笔的银子终于有了去处。
而今和从前不太相同了，从前的银子，一般情况是难以贬值的，因而那些老财们，往往会将金银藏进自己的地窖里，这天下的财富，十之八九都藏了起来。
可随着倭国银矿的开采，再加上海贸的开始，大量的白银流入了市面，这使得白银的价值开始暴跌，尤其是需求的旺盛，从前一两银子能雇到的人买到的东西，而今却是不能了。
镇国府也教会了许多人一堂课，银子藏起来虽然不能保值，可是一旦流通，就能获得巨大的收益，在这诱惑之下，许多人的金钱观也随之改变。
而今这关外，仿佛一下子成了一块金矿，所有人都想乘机来吃一口，无数的商旅来往于青龙和京师，而此时，自青龙到秦皇岛出海口的运河也开始挖掘，无数的银子疯狂地流通起来，先是落入各种商贾的口袋，最后又通过薪金的方式分发回了匠人、劳力、牧人的手里，这些人再通过采买必需品的方式，购买商品，商品得以卖出，那么就不愁没有人将天南地北的货物通过山海关的陆路和秦皇岛的海路送至青龙。
青龙的帐篷，已是连绵十里，愈来愈多的人开始在这里定居下来，其中商贾和他们带来的伙计便占了近半，隔三岔五，便有牧人前来青龙采买。
这儿从早到晚，永远是一派热闹非凡之景，与此同时，军械所的骑枪也开始售卖。
第一批制出来的三千骑枪，居然只在一日内销售一空，各大商行明白了这东西的妙用之后，便开始疯狂地采入，毕竟银子倒是其次，可毕竟在牧场，他们已经投入了不菲的金银，这巨大的财富投入了进去，安全问题才是重中之重，这点银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因而现在骑枪供不应求，只得继续去关内招募匠人扩大生产。
连续过去了两个月，陛下依然是音讯全无，这令叶春秋不得不上书至京师，以私人的名义，向张太后请罪。
这件事固然他没有责任，可是且先认错再说，同时开始扩大了搜索的范围。
奈何在这关外，可谓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不少人都是隐姓埋名，何况这牧场分布又较为散乱，这样寻人，不啻是大海捞针。
这一日清晨，叶春秋练了剑，却是有客人来了。
来的乃是那朵颜卫指挥花当，花当骑着马，带着数十个族人前来拜谒，这臭不要脸的家伙，而今腰缠万贯，倒也豪气得很，不过很快，他立即发现，自己的银子，终究又要流回青龙来。
因为即便朵颜卫有银子，可是生活物资，终究还是得来这青龙采购。
不过当他看到这里的热闹，非但不恼，反而咧嘴而笑，吩咐了人去采买诸多部族中的必需品，接着便打马到了刚刚修葺好了的镇国府。
叶春秋只穿着短衫迎出来，朝这花当作揖道：“花指挥使何时来的？”
花当下马，将马交给身后的护卫，接着大笑一声，露出他的黑牙，道：“嘿……来采买一些东西，有银子也要花的，是不是？哈，了不得啊，你这镇国府真正是了不得，半年还未到呢，牧场就都起来了，大大小小的牧场，怕是有数百处吧，你们汉人倒是人多，可是说到养牛马，哈哈……我看到许多人，连马都骑不稳呢，罢，不奚落你了，我是得了银子的，我说话算数，这牧场，任你们汉人来建，你看，我一直勒令自己的族人不与你们发生冲突，哈……用你们汉人的话，你便是我的衣食父母嘛。”
早就摸清这花当的性子，听他这般调笑，叶春秋也不过是莞尔一笑罢了，便侧身请他进去入座。
花当心里却是颇为得意，这叶春秋确实是个大财主，出手可谓是阔绰无比，一出手就是百万纹银哪，若不是叶春秋当真解送了银子来，他还真是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朵颜部的草场，他却是一丁点都不担心和在乎，朵颜部横跨数百里的草场固然是祖宗基业，实是朵颜部立身之本，可是这些汉人能翻出什么浪来呢？他们当真会牧马？
好吧，退一万步，即便他们当真有这本事，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草原，是没有王法的地方，群狼环伺，即便他们能养出膘肥的牛羊出来，可照样还是别人嘴下的鱼肉罢了。
鞑靼人，还有马匪，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像叶春秋这种武功高强的人是少数，汉人那丁点三脚猫的功夫，他怎会没有见识过？莫说是那些可怕的人，怕是夜里遇到了狼群，只怕那些胆小的汉人就要吓尿裤裆了。
所以，用不了一年，等他们见识到了草原上的寒冷，等天气渐渐冷起来，那些过冬的草原诸部好日子到头了，穷疯了，一个个磨刀霍霍四处去打草谷的时候，看你们还呆得下去吗？
只怕到时候，不是被人像肥羊一样宰了过冬，便是吓得又躲去了关内了。
花当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一直很愉快，不过说到突然有了银子，他其实还是觉得很不适应的，这种土豪的生活，有时候总觉得不真实，如做梦一样。
跟随着叶春秋进了镇国府的主厅，二人在主次位坐下，花当便笑着率先道：“公爷，你们这儿还需要不需要牧人？这牛羊可不好养啊，没有一些熟练的牧人指导一二，只怕……”
叶春秋先是命人上茶，皮笑若不笑地一面道：“不劳费心，咱们汉人，自然可以自给自足，你们有你们的放牧方法，我们呢，也有我们自己的方法。”
难不成想安插他们的人进来？还是觉得那百万纹银不够他的胃口？
这花当打的真是好主意，叶春秋心里却没有不愉快，这花当若是不会见缝插针，便不是真正的花当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敲诈
花当对叶春秋的‘不近人情’，也是不恼，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是？自从有了钱，他发现自己的脾气真是愈发的好了，整个人身轻如燕，吃得香、睡得熟。
此时，花当的脸上依旧浮现着笑意，眼露狡黠，看着叶春秋道：“公爷还没有在草原上过过冬吧。”
叶春秋呷了口茶，这是江浙的雀舌，犹如香片一样，一口下去，口齿之中还留着几分余香。
叶春秋带着几分写意道：“还请见教。”
花当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这沙发坐的实在是太舒服了，他已打算回去的时候买几十个回去。
花当将心思从沙发上收了回来，便道：“你们汉人耕种，是分农忙和闲时的，草原上的牧人也是一样，平时呢，逐草而居，放着牛马，等到快入冬的时候，就要准备好干草，预备要过冬了，可是呢，你也知道，这儿天寒地冻的，一旦入了冬，就更不必说了，可是许多人没有预备这么多干草，可怎么办呢？这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干草，冬天可不好熬，说不定还会要人命的，所以快要入冬的时候，这整个草原诸部，人人都是疯子，当然，我说的不是咱们朵颜部，咱们朵颜部有朝廷垂怜呢，倒不至于红着眼睛像是草原里的饿狼一般四处抢掠，不过那些日子不好过的人，有时候，连自家人都会抢，呵……何况……”
他贼兮兮地盯着叶春秋，颇有看笑话的意味。
其实这很好理解，关外的人固然有时候也有朴实的一面，可是因为条件所迫，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强盗，这就如猛兽入冬之前要赶紧捕食囤积食物一样。
草原上的人，每到快要入冬时，便会开始一次狂欢盛宴，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从前大家抢掠的难度会比较高，一方面是关外的人，本就没有几个有富余的，穷光蛋抢穷光蛋，而且哪个部族都不太好招惹，就如这朵颜部，谁敢抢他们？这朵颜部数万人的野性迸发出来，也足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
现在汉人出关，在这外头建了这么多的牧场，养了这么多的牛羊，在草原所有人的眼里，每一个牧场，那就如同是金山银山，抢掠的价值极高，何况，这些汉人在他们眼里，素来跟绵羊没有任何的分别，抢掠的成本也是极低，这自然就成为了最有可能被抢掠的对象。
花当甚至可以想象，已经有部族打上他们主意，恨不得将他们的粮食和财富收入囊中了，只是现在因为朵颜部就在一侧，而且巴图蒙克汗没有轻举妄动，大举来犯，所以各部还算规矩，不敢造次。
可是一旦到了入冬的时候，情况就全然不同了，没有足够的粮食，就意味着部族中许多的人都要被冻死和饿死，反正都是死，往往今年收成不好的部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春秋对这些，自然也是略有耳闻，却是笑着道：“这些事，我也知道一二，花当兄看来是话里有话，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吧，我入乡随俗，也不虚礼客套，花当兄却是绕起弯子来了。”
哼……装，你继续装，我可没有闲情陪你装！
花当心里想笑，他道：“我就在想，青龙这里到处都是牧场呢，到时候可就要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啊，难道公爷不需要请我们朵颜部协防牧场吗？其实也不贵的，有银子就成，我们朵颜部的勇士，早就饥渴难耐了，只要有银子，什么都好说。”
雇佣……
又或者说，这是敲诈。
这孙子真是永远改不了贪得无厌的死性啊！
叶春秋甚至明白，花当当初愿意答应将草场拱手相让，多半就是存着这个心思吧，他这是将镇国府当做他的提款机了。
叶春秋抿嘴道：“若是镇国府连这个都支撑不住，完全得靠朵颜部的保护，那么……我在青龙招募这么多人出关，又有什么意义呢？”
“啊……”花当不由愣了一下。
花当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如此明白后，叶春秋会因为安全的问题，而会同意他的提议，可听到叶春秋的回答后，花当显然有些始料不及。
花当愕然地看着叶春秋道：“公爷的话，我听不明白。”
“其实很好理解。”叶春秋倒是让花当的反应给逗笑了，笑了笑，随即道：“我素来知道草原上的生存很严酷，尤其是在快入冬时，这关外的草场，到处都是劫匪和强盗，可是，我想试一试！”
花当一下子明白了，试一试？这家伙真是疯了！他怎么也料不到叶春秋居然……
花当的如意算盘一下子落空，心里顿时恼怒，声音也随之冷了几分，道：“是吗，这样也好，不过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们朵颜部袖手旁观了。”
叶春秋不以为意地微笑道：“花当兄自便。”
花当觉得挺尴尬的，敲诈勒索都不成，不禁恼羞成怒起来，豁然而起道：“哎，真为你们这些出关的汉人可惜，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不知道多少人要用自己的尸骨滋养这里的青草，好吧，既然这样，便不多说了，我得去采买东西了，这就告辞。”
叶春秋很客气地将花当送了出去，花当当然是对叶春秋愈发的恼火。
这个家伙，不识相啊。
偏偏这家伙虽是油盐不进，可是礼数却又周到到了极点，无论什么时候，绝不让你挑出一点刺来。
花当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扈，颇带几分不甘心地道：“走了啊。”
叶春秋依旧面露微笑道：“好走不送。”
花当酸溜溜的，勒马拐过了几个帐篷，一个随扈追上来道：“谈妥了吗。”
花当的鞭子在虚空一震，接着冷笑道：“谈妥个屁，这家伙……这样也好，正好让土谢诸部将他们赶出去。”
说罢，花当看了一眼四周的繁华，不禁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欺人太甚
叶春秋刚送别了花当，唐伯虎便在厅里候着他了，他依然戴着纶巾、穿着儒衫，叶春秋刚进门，他便朝叶春秋行礼道：“公爷，土谢部有人求见，说是使者。”
叶春秋揉了揉太阳穴，近来倒是热闹，陛下不见了踪影，找了这么多都音讯全无，反是各路人都上了门来。
这土谢部距离镇国府的草场不远，乃是巴图蒙克金帐的右翼，与其说是一个部族，不如说是这一带与朵颜部相邻的部族联盟。
巴图蒙克一统草场之后，在此设立了土谢三万户，本来土谢部和镇国府自然是势同水火，他们属于巴图蒙克的前哨站，现在却是派了使者来，却不知是什么目的。
叶春秋淡淡地道：“叫来吧。”
过不多时，便见一个衣饰华丽，穿着蒙古袍子的矮个子走了进来。
此人朝叶春秋行了按胸礼，随即道：“鄙人斤巴鲁，汉名赵成，奉部中之命，特来与镇国公言和。”
他的汉话说得很溜，叶春秋则是含笑道：“噢，请坐。”
请他坐下，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别扭，叶春秋道：“不知赵兄前来，有何见教？”
这话，已是他问过的第二次了，那花当前脚来，这土谢部的人却又来了，还真是巧合啊。
赵成道：“眼看着就要过冬了，我奉族人之命，特来借粮……”
“……”
站在叶春秋身后的唐伯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卧槽……不是说好了你我是势不两立的吗？借粮，而且还如此的理直气壮，这是什么鬼？
叶春秋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敢问要借粮多少？”
“银子折现就可以了。”赵成显得很认真的样子，就好像自己当真乃是使节，所以极认真地与叶春秋磋商谈判。
还不等叶春秋反应，赵成便接着道：“其实也不多，三十万两即可，这是我家济农的意思。”
这济农，在汉语中是“晋王”的蒙古语译音。
因为隋炀帝，唐高宗即位前均为晋王，故唐宋两朝有太子封晋王的传统，蒙古入主中原后，转译音变，将晋王称作吉囊、吉能。意为“储君”或“副汗”。到了后来，这便成为了部族首领的称呼。
至于这赵成一本正经地说出三十万两，却开始让叶春秋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突然发现，这蒙古诸部，其实都挺鸡贼的，管你是朋友还是敌人，似乎都想从镇国府这儿敲诈一点好处。
叶春秋声音依旧淡然，道：“若是我不给呢？”
赵成的脸色也很平静，他倒颇有些合格外交官的风范：“若是公爷不给，土谢部虽没有得到巴图蒙克汗进兵的指令，可是土谢部的牧人却要过冬，济农在小人来时，早有嘱咐，我们尽力与镇国府和睦交往，只要镇国府愿意拿出银子，土谢部虽不能与汉人的牧场化干戈为玉帛，可是至少，济农会尽力约束诸部不去侵扰汉人的牧场，可若是不肯，土谢诸部无法过冬，就只好……”
这显然是威胁，而且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旁的唐伯虎脸色骤变，忍不住呵斥道：“欺人太甚。”
赵成依旧面色不变，却是一字一句地道：“到了那时，一旦诸部侵扰，可就不是一些银子就可以打发的了，那些要过冬的勇士，会杀光你们的男人，掳走你们的女子，掠夺你们的牛羊，烧光你们的帐篷。”
唐伯虎听罢，直接气得发抖，他真是从未见过这样无耻之人，不禁厉声道；“呵，你以为我们就怕了你吗？”
赵成反而笑了，这是一种颇为得意的笑：“怕与不怕都无所谓，你们不要以为仗着有火器就可以如何，你们新军的厉害，济农大人也有所耳闻，可是我们不怕，你们是两条腿，我们却是四条腿，若是公爷今天不同意跟土谢部和睦交往，到时公爷一定会悔之莫及的，公爷的部众，也必会恨自己为何活在这个世上。”
叶春秋倒是没有唐伯虎的激动和气恼，则是吁了口气，才道：“好吧，我已经知道了。”
“嗯？”赵成不由怔了一下，看叶春秋依旧淡然以对的样子，一时间也是摸不透叶春秋的心思，便询问道：“公爷是否算答应了？”
“不答应。”叶春秋这一次倒是很实在，而且也很直接地道：“草原里的规矩，我也懂，既然你们想要银子，而偏偏我这里确实比你们富庶十倍百倍，你们想要，可以，那就来抢吧。”
赵成突然发现，这个镇国公简直就是无法沟通，不禁冷笑道：“不要以为你们有朵颜部的庇护就如何，他们护不住你们的，既然公爷如此，那我现在就去回禀济农，你们就在此等着吧，到了那时……”
他正说着，眼眸一撇，却见秋香正端茶进来，他立即露出了几分带着狰狞的淫笑，道：“到了那时，公爷的女人，便是我们的女人了。咱们土谢部，可是有数万精壮。”
他故意将精壮二字咬得很重。
叶春秋眉毛微微一敛，冷声道：“你说什么？”
赵成鄙夷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我说什么，公爷自然明白，告辞。”
说罢，他已站了起来，只是眼眸不禁多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侧侍候上茶的秋香一眼。
秋香给看得吓了一跳，连忙避开，快步走了出去，赵成则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唐伯虎不禁大怒，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叶春秋却就在此时站了起来，道：“我送一送赵兄。”
“公爷……”唐伯虎压低声音道。
叶春秋微微一笑道：“无妨。”
这赵成见叶春秋待他若上宾，心里更加得意，等叶春秋送他到了门口，他骑上了马，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接着抖擞精神道：“什么时候，公爷想清楚了，到时我还来。”
说着，赵成便得意非凡地骑行而去。
只是当他勒马走到了五十步的时候，这时候，枪声响了。
啪啪啪啪啪啪……
六声枪响，如爆竹一般急骤响起。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皇者气势
那赵成腹背中弹，顿时大惊，感觉鲜血淅沥沥地自后腰冒出，疼得他几乎要落下马去。
赵成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处于天生的敏锐意识，连忙用尽余力，疯狂地策马狂奔而去。
这一路，流了许多的血。
叶春秋将骑枪收了，枪管依然还带着滚烫，倒是身后的唐伯虎一脸错愕：“公爷……”
叶春秋却是一笑道：“没什么，试试枪而已，给他一点教训，自此之后，也就没有人敢再来骚扰了，这些人，还真不将自己当外人呢。”
唐伯虎方才就恨不得痛揍刘成一顿，奈何被叶春秋拦下来了，本以为叶春秋是让他隐忍，却没想到是为了……
唐伯虎回过神，忍不住惋惜地道：“可惜没有打死这种混蛋！”
叶春秋不由笑道：“总得有人回去将这说出去，好让他们知道我们镇国府的厉害，不是？”
天气渐渐地凉下来，叶春秋依旧派人寻找朱厚照，可是朱厚照依然没有踪影。
紫禁城里，秋日的落叶飘飘，显得很是萧条，仁寿宫里也没有半分的生气。
近来年纪小小的朱载垚，每日都乖乖地在此伴驾，他才四岁，已学会了走路，穿着小小的蟒服，腰间系着小带子，头戴着小梁冠，犹如小大人一样。
宫里的人终究都是早熟的，当然，朱载垚的父皇显然属于变异品种的。而朱载垚却继承了祖宗们的性子，所以此时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这么一个小孩子，倒实在难为了他。
张太后对此，竟也没有宠溺地叫人抱住他，若是以往，这个做皇祖母的，早就心疼死了，可是现在，张太后却是端坐其上，脸色显出几分深沉。
几个阁臣今儿又来了觐见。
李东阳等人的脸色很糟，叶春秋的请罪奏疏已经送了来，自然，关外依然没有陛下的踪迹，厂卫已经开始去宁夏、江南找寻，而大多时候，也是一无所获。
李东阳诸人瞥了一眼垂立一旁的朱载垚，心里不免生出了几分慈爱之心，他们心如明镜，太后娘娘这是在做一个姿态。
而今陛下不知所踪，自然还是要继续找，非要找到不可，可是凡事都有万一，一年找不到，找两年，找三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还是找不到呢？
国无主君，不免使臣子们相疑，到了那时，只好将朱载垚搬出来了。
张太后这是告诉大家，谁也别想打其他的心思，陛下还没死，即便真到了万一的时候，还有太子呢，这太子也足以克继大统了。
此时，张太后终于开口道：“近来，御史们可都说了什么？”
张太后倒还算镇定的，连说话都开始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不在，天塌下来，只能她这个母亲来挡，要撑住，撑不住，就会有许多人动其他的心思了，若是有人当真动了歪心思，去迎立藩王入京，可就糟了。
而张太后之所以问御史，是因为御史代表了言路。
什么是言路呢，言路就是臣民们的想法，至少是天下绝大多数官员和读书人的想法，他们的想法很重要，在这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大明，他们即所谓民心。
谢迁张口欲言，这时，却是杨廷和抢先道：“回娘娘，近日有诸御史弹劾南人放马二三事，诸御史皆说，此举误国误民，既使关内民生凋零，人力不足，而大明以农为本，可如今，乡间青壮渐少，既耽误了农时，又荒废了土地，若是太平年景还好，一旦遇到了荒年，则会动摇国本。”
杨廷和说得条理清晰：“这只是其一，其二，汉人怎么懂得放马？那关外苦寒，不知多少人在外挨饿受冻，这还是其次的，而更重要的是，我大明历来依靠城墙来保境安民，百姓们在关内，生活富足，那胡虏想要害民，非要扣关而击不可，可是如今，却是大量百姓出关，这岂不是送羊入了虎口？臣对此亦是深有认同，据山海关那边的奏疏，这半年来，出关的百姓络绎不绝，除了商贾，人数已高达六万，这些本是我大明子民，是青壮，一旦鞑靼人袭击他们，岂不是生灵涂炭？臣听说，每到岁末，草原便有乱战，皆因贪婪而起，臣恐届时，那些出关的百姓任人宰割，而朝廷却是无能为力啊。”
张太后听到御史没有借机说宫中的事，反而放下了心，至于那些国家大政，她也不甚懂，便道：“这件事，从长计议吧，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多加派人手，秘密查访，无论如何也要将陛下找回来。”
杨廷和本想借此机会废黜掉南人牧马，事实上，现在两京十三省，已经开始出现许多怨言了，他站出来极力反对这件事，自然能给刚刚入阁的他带来巨大的声望。
可是张太后显然对此，没有太大兴趣。
杨廷和只得道：“娘娘……”他只稍稍犹豫，却是拜倒在地道：“臣只是仗义执言，并非是针对镇国公，也无意去指摘陛下此前的圣命，只是兹事体大，不敢不言，还望娘娘三思。”
他显得不依不饶，令李东阳三人都不由看着他。
杨廷和很清楚，今日见凤驾的结果，可能无法令人回心转意，可是他要的，不过是借此将今日的事传播出去罢了，一旦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无论宫中是什么意思，自己都可捞取巨大的政治资本。
“胡说。”
一声清亮的声音传来。
众人疑惑地看去，却见朱载垚如小大人一样看着他们，奶声奶气地呵斥。
不过这小太子长身而立，还真有几分气势，他个头虽还没有人的腿高，可是目光却带着几分妖孽般的早熟。
只听他此时继续道：“南人牧马，是镇国公所提的方略，绝不会有错，这是母后说的，镇国公是不会害父皇，也不会害朝廷，这也是母后说的，没有他，就没有本宫，这还是母后说的，母后不会错，镇国公也不会错。”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草原英雄
全场静默。
杨廷和本来侃侃而谈，想着只要自己再劝说一二，就极有可能说服张太后，就算这个目的没有达到，也为自己赚足了名声。
可却是被这幼稚的童音打断，沉眉一看，说话的正是太子朱载垚。
此时，杨廷和倒是没有恼火，却有一些小小的愤怒，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虽然年纪小，可是自幼竟生出这样的三观，这不是国家之福啊。
于是杨廷和耐心地道：“太子殿下此言谬矣，这是国家大策，岂有好坏之分，镇国公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可是……”
只是……
还不等杨廷和说完，朱载垚却是很是蛮狠地打断他道：“没有可是，叶叔叔尽忠职守，他说的，就是对的，听他的就准没错，这……”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这也是母后说的。有他才有本宫，这一句是母后说的，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这是皇祖母说的，皇祖母的话也没错，皇祖母还说，天子是不会有错的，所以，有叶叔叔才有天子，天子不会有错，叶叔叔也就不会错，谁要是敢说他错，就是昏臣，是乱臣贼子，父皇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也没有错，这是……这是……”
说到这里，朱载垚看向了李东阳，接着道：“李师傅也这样说过，是不是……所以你再敢非议镇国公，便是乱臣贼子。”
杨廷和的下巴都差点要落在地上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挺蠢的，居然还傻乎乎地跑去跟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讲道理，这简直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只是，原本好生生的振振有词，却是被一个孩子破坏，似乎传出去，也显得有些可笑，这令他感觉挺受伤的。
张太后待朱载垚说完了，方才道：“垚儿，不可无礼，你的杨师傅也是忧国忧民，方才说出这样的话，快给杨师傅赔个不是。”
朱载垚顿时乖了，立即上前朝杨廷和作揖行了个礼，依旧很是小大人的样子。
杨廷和的面色很尴尬，只得应下，道：“殿下太客气了。”
朱载垚便道：“客气是应当的，母后说，对师傅们要客气。”
杨廷和愈发尴尬，看来继续劝说张太后是没可能的了，眼看在这里实在没有太多必要，只好泱泱地和李东阳诸人一起告退而出。
待出了仁寿宫，李东阳在前，谢迁与王华在后，杨廷和快步追上李东阳，低声道：“李公，我还是很担忧关外……”
李东阳淡淡道：“宫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自太后到陛下，对此都是坚决支持，此事尝试一二，又有什么妨碍？”
杨廷和道：“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啊，这一入了冬，那草原也就成了修罗场……”
李东阳面无表情地道：“嗯，只是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陛下，其他的，就不要分心了。”
杨廷和深深地看了李东阳一眼，心里不禁想，莫非……
李公的意思是，一切都等入冬之后再说？
这就是了，等快要入冬的时候，那些疯了一样的胡人势必会洗掠那关外汉人的牧场。
哼，一旦流了血，且看那叶春秋该如何交代！
想到这里，杨廷和本是不平衡的心终于舒坦了一些，便含笑地朝李东阳行了个礼：“是。”
……
哒哒哒哒哒……
此时，朱厚照正愉快地骑着快马，驰骋在草原上。冷风刮面，他也恍若不觉。
细细而看，他的腰间插着数柄骑枪，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
在朱厚照前方数十丈外，一头獐子正疯狂地奔跑，朱厚照毫不迟疑地抬手便击发了骑枪，连续射了三发。
啪啪啪，那獐子猛地跃起，只是在半空扑哧了一下，接着便血流如注地落地。
“好枪法。”
身后一骑火速追上来，却是那赵大哥，赵大哥很佩服地看着朱厚照。
这个家伙简直就是天生的草原英雄啊！不但文武双全，而且对骑枪上手奇快，马术也是精湛无比，而且居然对这里的人文地理了解得比他还清楚，这家伙竟还粗通一些蒙语，更可怕的是，他说起兵法来，可谓头头是道。
牧场里三百多人，无一不对这个年轻人信服有加，连黄东家见了他，都对他青睐无比，竟有将女儿嫁给他的意思，不过这朱寿，却也没有答应，只是不置可否，专心地教人使用骑枪和骑马之术，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张舆图，闲下来的时候，他便趴在帐里琢磨着舆图。
也不过几个月功夫，他已脱颖而出，隐隐之间，已是这个牧场真正的主事者了。
“小赵啊。”朱厚照看着赵大哥哈哈一笑，从前的赵大哥，现在成了小赵了：“将这獐子捡回去，叫刘东几个剥皮，煮了，晚上下酒吃。”
赵大哥连忙笑着下了马，快手地捡起獐子挂在马下，一面道：“朱公子枪法如神，教人佩服。”
朱厚照撇撇嘴，望向天穹，道：“哪里，不过是勤学苦练而已，这骑枪实是好东西，银子花得值，你知道这骑枪最大的妙用是什么吗？”
赵大哥道：“自然是比弓箭射得更快，比弓箭射得更精准，比弓箭……”
朱厚照抿抿嘴，他唇上的一撇小胡子被这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原本白皙的皮肤，略略带了几分黝黑，他却只是笑着摇头道：“错了，这骑枪的真正作用在于上手快，要培养一个弓手，若是在从前，需要数年，可是现在，只要是个汉子，苦练个把月，便可媲美一个蒙古的骑射手了，骑枪的真正妙用就在于此。就如一个真正的武士，没有三五年，是绝不可能在战场上成为雄狮的，可是有了这骑枪，只需一个月，人人都可是武士，这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赵大哥很多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伙子，虽然年轻不大，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居然都极有道理。
赵大哥连忙点头道：“朱公子高见。”
朱厚照豪迈地笑着道：“哪里是高见，这是常识。”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不虚此行
常识？
赵大哥有种很强烈的哭笑不得的感觉，我特么的浪迹江湖半辈子，也没有这样多的常识呢！
他愈发地觉得这朱公子真是神鬼莫测了！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笑了笑道：“朱公子可知道一件事吗？现在青龙那儿正四处寻找两个人，那悬赏可高了。”
“嗯？”朱厚照侧目看他一眼，道：“什么人？”
“倒是和朱公子一样，出身福贵，却是跑到关外来了，只是私下里，有人流传说是天子……哈……一开始，我还怀疑过找的是朱公子呢，可是听说找的是天子，我便不信了，呵呵，不说这个了，我们该做的还是好生为黄东家办事，就不打那悬赏的主意了。朱公子，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朱厚照看了一下天色，随即点头道：“回去吧！”
赵大哥确实一开始对朱寿的身份有些怀疑，可是很快，这个念头便打消了，他怎么都觉得这个朱公子断然不可能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天子。
天子那该是养尊处优，满口仁义道德的，哪里能像这朱公子这般，在马厩里照样睡得香，有一手漂亮到极点的骑术，还孔武有力，又有如此强的适应能力，而且，朱公子说话时，总是不经意地会说几句他娘的之类的粗口，他平常穿着一件御寒的皮制衣衫，也和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照样是几日不洗一个澡，大口吃酒，大口的吃肉，用草茎剔牙的动作，完全就像一个久经世故的小无赖，撒尿的时候，掏出了家伙，还要把人邀来一起，迎风飘飘，看谁射的更远，这简直就是无赖中的无赖，泼皮种的泼皮。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生在帝皇之家的天子？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位新的带头大哥挺讲义气的，黄东家给他提了薪俸，他是一分半点也不看重，其他的人，薪俸到了，多少要储存起来，而他呢，却是叫人买酒，让大家聚起来一道喝，谁若是有点困难，他也是慷慨解囊，从不将银子当银子。
有一身的本领，又和人打成一片，几个月功夫，牧场上下，没一个人不对他敬佩有加了，虽然年纪轻，大家却都叫他朱大哥，便连附近牧场的人，也都听了他的大名，若是有牧场的人和朵颜部族人发生了什么口角和冲突，将这位朱大哥请到了，朱大哥胆子大，他真敢冲上去，扬起拳头把人打得服服帖帖为止。
这人若是天子，赵大哥真是一万个不信，他若是天子，老子就是天子他爹。
赵大哥很愉快地翻身上马，跟着朱厚照策马朝牧场方向赶，朱老大这个人实在很念旧情的，因为自己曾是他的赵大哥，所以一直对自己很照顾，历来让自己跟在他的身边，这也让赵大哥渐渐风生水起起来，在这附近也算是闻人。
二人策马，一前一后地回了营地，在营地的门前，钱谦早就在外焦灼地等候了，一见朱厚照平安回来，连忙上前道：“公子，今日带了什么鲜活……”
可惜钱谦这一套不太好使了，这朱厚照一回来，顿时许多人热情地跟他打起了招呼，这些牧人早已学会了骑马，此时天色将晚，霞光万丈，许多人骑马赶着牛马回到圈里，还有一些刚来的新手，晃晃悠悠地骑马跟在背后，可是每一个人见到了朱厚照来，纷纷打招呼道：“朱大哥……”
“哟，朱大哥好……”
朱厚照抿着嘴，一一点头。
成为了这里的带头大哥后，他那皇者气势便渐渐显露了出来，此时，颐指气使地道：“待会儿让杨胜清点一下马圈，新送来的牛犊子和小马驹要特意看管一下；小钱，带人把新来的都召集起来，让他们练一练枪；今夜杀一头羊，让冯二娘来煮，莫让赵恩的婆娘去打下手……小赵啊，带着人在附近警戒一下，近来这里不太平，你没看到那朵颜部的牧人都许久没有在这附近出没了吗，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好嘞……”
“是。”
听着手下的人一一应下，朱厚照感到很满意，随即便直接打马进入了营地。
所谓营地，也不过一群帐篷堆罢了，外围只是用栅栏围住。
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朱厚照很习惯地点了马灯，这马灯是玻璃罩子，上头有一个孔通气，里头却是火油，可以遮风。
将马灯移近，朱厚照的目光便落在了那舆图上，他小心地拿起了炭笔，这炭笔用的人可不多，多是镇国府研究院的人用的，市面上能买到的少，这还是朱厚照托人去青龙好不容易买来的。
只见在舆图上，朱厚照已在这里做了无数个标记，都是出关牧场的大致方位，这些牧场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青龙，而他的目光，最后也落在了青龙上。
每次看到青龙的时候，朱厚照便吸了口气，脑子里也不由地在想……
春秋现在不知如何了，这家伙，倒是在青龙快活得很……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这笑容许是因为心头涌上了一些温馨的回忆，带着几许暖意。
天已冷下来，他随手拿起案边的一件大衣披上，蜷着身子，又不禁想了许多。
他真的很喜爱这样的日子，只是可惜，他知道这是不能长久的，因为现在，他已经有些想念朱载垚，想念自己的母后，还想去见一见叶春秋了。
不知叶春秋那个家伙在关外，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想念。
刚才听赵大哥说叶春秋现在还在寻找他，还给了很高的悬赏，其实他前些日子就知道有人四处在牧场附近寻访一个和他酷似的人，哈哈，叶春秋一定很焦急吧！……
叶春秋理应也会想念朱小海，想念他的妻子吧。
想到此处，朱厚照抖擞精神，他龙目一张，心里不禁想，自己在关外能呆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自己必须得做一些事，方才可以令自己不虚此行，也好让那些看轻自己的人看看。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御胡
天色完全漆黑起来，星夜无光，唯有营地里无数篝火点起，照亮了这片草原。
其实每到入夜，这些渐渐已经习惯了关外生活的汉人都会娴熟地架起篝火，随意地盘膝坐地，豪爽地喝酒吃肉，欢快地聊天说笑。
没了世俗的烦恼，许多人甚至放声高歌，这是属于男人的世界，在这世界里，腼腆的人渐渐开朗豪迈，连平时畏畏缩缩的人，说话都不免带上几句天南地北的骂娘声。
他们和真正的胡人不同，他们有充裕的物资，有足够的盐巴，有穿得暖呵呵的衣物，有蹭亮的马镫和合金钢打制的匕首。
他们在此，衣食无忧，因为他们养出来的牛马和胡人不同，他们背靠着关内，有足够的需求，能令他们养出来的牛马足够买一个好价钱。
一些家眷，已经络绎跟着来了，她们专门负责营地里的一些杂事，大家如一家人一般，甚至等到那青龙的砖窑开始敞开供应的时候，东家甚至决定在这里开始搭起砖头结构的屋子，还会专门在屋里搭建火炕和壁炉，保证每一个牧人的舒适。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们的牛羊，牛羊就是财富，是巨大的财富，任何一个东家都深知这些牧人们的重要。
朱厚照从帐中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敬畏地站了起来，有人自动给他让了位置。
朱厚照随意地坐下，开口便道：“狗娘养的，真冷。”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有人高声道：“朱老大，据说东家要嫁女儿给你呢，怎么还不肯答应？”
朱厚照面不红，气不喘，完全没有小青年一般的羞赧，很直接地道：“怕是消受不起，还是另请高明罢。”
哈哈……
众人又纷纷大笑。
正说着，哒哒哒的快马却是从远处传来，外头警戒的人大叫道：“青龙来人了。”
众人纷纷起身，有人不禁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在这草原上，必要的警觉却还是需要有的，前些日子，就出现过有胡人趁夜袭击其他牧场的事，听说还死了三个人。
很快，便有人飞马进来，气喘吁吁地举起手里的令牌，道：“镇国府有令，入冬在即，各大牧场加强警戒。”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只见是个穿着黑衣的巡警，他高声着继续道：“为此，镇国府特颁御胡令，凡有敢侵入牧场的胡人，尽都可杀，诛杀一人，提头去镇国府，可领赏金一两，今日开始实施，望关外诸牧户，相互传告。”
众人听罢，顿时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道：“若是没有侵入牧场的呢，朵颜部的算不算……”
朱厚照听了，却想得比寻常人深远。
他没有走上去凑热闹，而是压着眉，心中思量。
看来，一场血雨腥风要开始了，万万料不到春秋这家伙的应对办法居然是用这御胡令，赏金一两，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不算少了。
远处，便传来了叫嚣声：“镇国公都这样说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杀人不用偿命，弟兄们怕个什么？”
许多人都跟着起哄起来，这些人已经有了几分野性，再不是关外那些老实人了，在草原上，若是不显得自己够狠够胆，只会被人瞧不起，为人所轻贱，何况每日骑着马四处放牧游荡，体力早就打熬出来了，每日吃着肉奶，营养也是充分，何况腰间还别着火枪，只是隔三岔五地打獐子，打野兔，也早就腻歪了。
“朱老大，朱老大，你来说一句。”
此时，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只是等他们回眸，却发现朱老大已经不见了，反而他的帐子里，已经隐隐点起了灯，许多人不禁愕然。
唯有吃瓜群众钱谦却似乎明白了几分陛下的心思，陛下这又是去看舆图了啊。
钱谦不禁紧了紧自己腰带，腰带上别着几把骑枪，心里不禁在想……
依着陛下的性子……
……
大漠的天气已是愈来愈冷了，一股寒流开始席卷各大草场，雪还未下，在关内可能还只是深秋，可是在这大漠，几乎各大草场却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里的人其实并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从这里呱呱坠地的人从开始蹒跚学步起，他们便知道一个道理，生活是如此的艰辛，条件是如此的恶劣，人要活下来如此的不易，正因为如此，所以但凡想要生存，想要让自己的婆娘和孩子能够遮风避雨，能够有东西果腹，就必须去拼，去抢，不深谙此道的人无法熬过冬天，不学会这些的人，哪怕只是有一丝恻隐之心，也是致命的。
人性并非本恶，不过高尚的情怀和仁义道德，在这物竞天择的生存法则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于是，每一个部族都不乏有人开始磨刀霍霍起来，他们已经开始寻觅起目标，有的部族是为了自保，有的，是因为夏日并没有储存更多的马料和粮食，而选择了让别人无路可走，换来自己安然度过寒冬。
已经没有人有心去放牧了，而今年，在这浩瀚的牧场上，在靠近这长城一线的部族眼里，他们显然已经有了各自的目标。
他们没有轻举妄动，不轻举妄动，绝不是他们在等待什么，又或者是他们心怀恻隐，只是因为……他们并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最后被其他的部族打了黑枪。
而汉人的牧场，御胡令也已颁发，除了下令各大牧场御胡之外，还有相关的法令也随之颁出，譬如镇国府随时征募牧人，譬如各牧场之间相互联保。
这些在关内一盘散沙的人，竟无人去质疑镇国府的命令，因为任何人都知道，处在草原中的自己风雨飘摇，唯有团结一心才得以生存，唯有背靠着镇国府，才能度过这个冬天。
这几乎成了每一个人的共识，人在万里之外的异乡，在这布满荆棘的地方，虽然生活比关内要好的多，可是依然不可避免使每一个人有一种不安全感环绕在心头，因此，唯有抱团，方能取暖。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圣君
青龙县里，骑枪的销量明显地大销起来，莫说是牧人，就算是出入这里的商贩，也习惯性的会抢购一支用于防身，以至于京师的镇国府作坊，都不得不放下一些民用的订单，让大量的匠人生产，而青龙的骑枪作坊，也是开足了马力。
虽是入冬，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打青龙主意的蒙古部众收到了风声，倒没有大肆来侵犯，所以这里依旧祥和。
遗憾的是，叶春秋依然没有得到朱厚照任何的消息，心中不免郁郁。
其实叶春秋一开始还只是认为朱厚照出关算是玩笑或者胡闹，总是认为这个家伙玩得累了，或许就会自己跳到他的面前，好令他大吃一惊。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发散了不少人出去寻找，却不见半点的踪迹，这不禁令叶春秋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惶恐。
叶春秋开始真正地担忧起来，这家伙不会当真遇到了什么危险吧？
虽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这个人，是自己的兄弟，叶春秋有许多的堂兄弟，可是在叶春秋心里，朱厚照并非是自己的君王，更像是自己血肉相连的至亲。
当他意识到朱厚照可能遇到了极大的风险，甚至可能生死不明时，一种焦灼和不安的情绪，便令他心里隐隐作痛起来。
即便是素来冷静的叶春秋，可人心也是肉长的，他虽是心里对这朱厚照的胡闹有些深痛恶绝，从前不觉得什么，现在真正出了事，心里不禁想当面将这厮痛骂一顿，可内心却又愈发地不安。
这气与忧交集在一起，看似矛盾，却令叶春秋难耐至极。
在这世界上，最令叶春秋在意的，并不是金钱和权力，而是那些他最亲的人。
忧心朱厚照的安危之余，叶春秋此时也想到了身在辽东的老爹，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忍不住给他去了书信，也让他小心草原上可能发生的变化。
此时此刻，叶春秋虽忧心亲人，却也明白，现在的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
他很清楚，虽然青龙现在表面还算风平浪静，可朵颜部现在就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而草原其他靠着长城一线的部族，却已是磨刀霍霍。
而关内的情况也并不太好，巨大的压力已经开始显现了。譬如在邸报中，杨廷和就亲自撰写了一篇文章，对南人牧马之事，颇有非议。
邸报中撰文，其实就是某种政治信号，这些是给官吏们看的，表示了内阁某些学士的态度，那些看风向的大臣和百官，还有一些地方官员，平时虽然偶有怨言，可是上头说了什么，他们无法猜测，所以往往不敢胡说八道，可是现在风向一变，到时只怕就要有人跳出来了。
这一次若是汉人的牧场遭受了极大的损失，不但商贾们对投资关外失去巨大的信心，也正好给了许多人攻讦的口舌。
能否站稳脚跟，就看这个冬天了。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往往天气开始变得寒冷起来的时候，草原上就难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
因为这个时候大雪覆盖了草场，而蒙古的铁骑往往是轻装上阵，他们不可能组织大量的军马，带着巨大的辎重去作战，因此往往草原上的军队作战，都会选择开春或者是夏日，一到了秋冬，虽然会更加残酷，可是绝大多数，却是小股的敌人以袭击和骚扰为主，属于单纯的劫掠，而非真正的军事行动。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可怕得很，因为这些强盗一旦得手，就意味着烧杀掳掠。
为了防备这种袭击，各种相关的措施已经开始实施，关内和关外，完全是两套法则，为了应对关外的任何情况，叶春秋总会与幕友和新军制定任何可行的办法。
现在在关外的镇国府，颇有些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切都需从头学起，可残酷的现实，却已不给他们太多的喘息时间了。
只是，在这凛冽的寒风之中，也未尝不会有一丝温暖，一片小小的书信，混杂着叶家的家书，送到了叶春秋的案头上。
叶叔父亲启，朱载垚敬上……
歪歪扭扭的字，这是什么鬼？
叶春秋带着疑惑，打开了书信，这竟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书信。虽然字迹像狗爬，而且有些地方，涂涂改改的，甚至有些复杂的字，显然是被人删改过，可是……特么的太子殿下居然会写字了。
叶春秋那连日来紧绷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甚至忍不住眉开眼笑。
四岁多的孩子能写字，虽然这在后世，只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且较为聪明的孩子勉强可以胜任，可是叶春秋还是觉得有些稀罕。
他那总是浓稠在一起的眉毛终于舒展了起来，专心地看着这封特别的书信。
书信之中的内容很简单，大致问了好，说起了自己的父皇跑了……
看到了这里，叶春秋汗颜，朱厚照果然不是东西，竟让自己四岁的孩子担心。
接着便说自己已经开始读书，在几个师傅的教导下，已可以背下三字经和千字文，还学会了写字，当然，看这字迹，叶春秋有些心疼，小孩子的手骨还未长好呢，就急着开始练字了，拔苗助长，只怕这不是什么好事。
接着便是语焉不详地交代了一场杨廷和如何使坏的事，当然，伟大的小英雄朱载垚挺身而出，将他驳斥得无地自容。
是无地自容吗？叶春秋有些怀疑，他大致可以想象，一个和四岁孩子辩论得杨廷和是什么样子。
叶春秋看到这里，不禁开怀大笑。
“公爷，怎么了，莫非陛下已经找到了？”一旁帮忙整理公文的唐伯虎难得听到叶春秋露出这样爽朗的笑容，不禁精神一振，满是期待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笑道：“不，是他儿子修书来了，哎，真是个好孩子啊，和我幼时一样聪明。”
唐伯虎像见了鬼似的，连忙凑来：“来，来，来，学生看一看。”
他这一看，也是大笑：“这是我大明的福气啊，太子殿下异日必定是个圣君。”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暴风来袭
叶春秋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朱载垚的书信上收起来，吁了口气，才对唐伯虎道：“倒是难为了他，你拿笔墨来，我回书给他。”
对于唐伯虎对朱载垚的评价，叶春秋未必认同，不过很愉快倒是真的，但有天大烦心的事，也不免被这封稚嫩的书信所冲淡了。
唯一令人不悦的，怕也只有书信中提及到的那个使坏的杨廷和了。
杨廷和显然并不是想和叶春秋死磕，只是想碰瓷而已。
诚如这家伙从前总想钻空子，想要将人当做他的垫脚石一样，这一次又找到了一个空子可钻，眼见不少士绅被镇国府的南人牧马而弄得‘怨声载道’，于是在这时候，选择做一件收割民意的事。
叶春秋完全明白，杨廷和毕竟刚刚入阁，底子薄，正是需要得到这样的赞誉。
这个人，看似是守正的大臣，可实际上，却最擅长一将功成万骨枯。
叶春秋虽知道这个家伙坏不了太多的事，可是这种行径，不免令人不齿。
你可以反对我，甚至叶春秋的泰山大人察觉到南人牧马的弊病，自然会私下里修书和叶春秋探讨，即便是那谢迁也感觉有些不太对，觉得叶春秋这一次可能会得罪人，所以也会修书过来臭骂叶春秋一顿。
这些，叶春秋作为一个后生晚辈，都能够接受，乖乖地挨骂，还得小心地修书回去陪个不是，而后尽力去阐述自己的想法。
可是似杨廷和这种喜欢在别人背后捅人刀子，以此收益于自己的行为，就有些无耻了。
令人恶心是有的，但叶春秋不作理会，他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把太多心思花在这种人身上，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只是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个奇怪的心思，呃……难道自己该要发出一声感叹，呀，幸好有太子殿下在？
这样的想法，好像怪怪的。
想到这个小家伙，在这个带着刺骨寒意的关外，令叶春秋的心里感到暖洋洋的，不由自主地会心而笑。
带着点点笑意，小心地收了书信，正准备下笔给朱载垚回信，却在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进来道：“公爷，辽南牧场遭人袭击，足足一百多骑。”
“来了！”
叶春秋眉头微拧，口里低声念了一句，不禁精神一振。
他很清楚，这绝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牧场遭受袭击，更不只是这百多人，这，理应只是一个序幕而已罢。
只是叶春秋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唯有按兵不动。
因为他很清楚，镇国新军的力量只能用来保卫青龙，何况，即便新军是骑兵，可在这茫茫大漠之中，所谓的敌人，也不过是化整为零，大多数是一群散兵游勇，除非是奔袭来青龙的铁骑，否则，你去哪里寻人去决战？
一切……只能靠各大牧场。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传令，新军进入戒备，从现在开始，务必要做到衣不解带，寝不卸甲，弹药要保证充足，加派斥候，哪里有动静，立即回报。”
“是。”
叶春秋板着脸，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方才心里的那一股温情已化作了冷冽。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叶春秋甚至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他唯一知道的，自己只能放手去尝试，他固然是在赌，拿很多人的命运去赌，可是他也很清楚，这是一个伟大的实验，实验温顺的汉人是否在心底深处也有那么一丝豪气峥嵘。
若是自己赌输了，许多人会死，许多人会被自己牵累，而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要背负这个巨大的责任，甚至会遗臭万年，被那些本就对此不满的人借着这个口实进行攻讦。
可若是赢了，那么好处就实在太大了，这说明这一条路走得通，走得通，就意味着自己和这个民族有了一个新的出路，一个前人从未走过，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的道路，或许这对叶春秋来说不过是一小步，可是对于承载着数千年历史和文明的民族来说，却是跨越了一大步——一个新的纪元诞生。
他无法救人，他只能在此等，但是叶春秋依旧显得很淡定。
新军有新军要迎接的敌人，而各大牧场，只能好自为之了。
但愿……叶春秋目光幽幽，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但愿我是对的。”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接着是各处的哨声传遍整个青龙，商贾们显得有些不安，贩夫走卒们也显得有些错愕，只有匠人们依旧还在工坊里火速地锻造。
而新军已是迎着凛冽的寒风开始出现在青龙的主要位置，三千新军，一分为二，死死地守护着青龙，这北风呼啸下沉默的队伍，此时在无数人的瞩目之下穿过了街巷，他们的长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个人都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又坚毅的脸，沿途，突然有人爆发出了喝彩声。
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喝彩，若是在关内，他们很难诞生这样的情绪，可是在这里，在这无险可守的青龙，在这一眼望去，除了帐篷便是延伸极远的茫茫草原，对于每一个不安的人来说，他们无险可守，一旦遭遇到了胡人的袭击，他们亦是无力回击，可是他们知道，这些踏过街道，整齐划一的队伍，便是在任何危险来临时，挡在他们面前的钢铁长城。
那呜呜呜的号角依然没有停歇，仿佛山雨骤来，给人带来了压迫。
而这全副武装的新军生员，却一如既往毅然决然的踏步走向青龙的外围。一个小小的货郎，就在方才，他还和来往的商旅锱铢必较，为了几个铜板而争的面红耳赤，此时此刻，却不禁热泪盈眶，他双目通红，也是同样的朝着走街过巷的新军生员们发出了喝彩和欢呼。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里不是关内，这里有的不是杨柳依依，湖光美景，也没有高耸的关墙，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命运的共同体，他们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胡人来了
其实，寻常人见到了大头兵，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有什么感觉，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战争和杀戮距离他们的生活实在过于遥远，外敌不曾见到，反而军民相处，不免会有摩擦，何况太祖皇帝制定的卫所制，本就导致兵不是兵，农亦非农，是以，军民之间的矛盾可谓极大。
可是在这里，再富裕的人，即便他腰缠万贯，可是此刻却也如风中的飘叶。投入这草原之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于是，只要明白现在自身处境的人，当看着即将奔赴前方守卫他们的新军，便顿时深深地感到这些新军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
面对那带着敬佩和信赖的注目，镇国新军生员们没有嘈杂，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半点分神，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跨步而去。
他们全副武装，整齐划一，腰间是钢壶，是匕首，有长剑，手中是步枪，步枪上上了刺刀，刀尖微微上斜，闪烁着非同一般的寒芒，沉寂地在所有的人群跟前走过。
而路旁两侧的人们的情绪，却是跟这些新军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人们的情绪终于爆了发出来，无数的喝彩声此起彼伏的响起，犹如冲破云霄。
巡警们开始出动，大多数巡警，除了招募而来，另一方面则是一些退役下来的新军生员，这些人是骨干，很快便缔造了一支巡警的队伍，人数并不多，五百上下，平时还觉得人手充裕，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很是不足了。
在这刺骨的寒风之中，依然还是有人觉得不安，他们本是逐利而来，人的贪念导致的所谓幸存者偏差，可是当真正示警的牛角号响起，他们方才开始不安。
在面对人身安全面前，终究是人最为脆弱的时候。
只是这时候，一脸肃然的叶春秋却是出现了，他骑着马，跟在了新军生员们之后，徐徐前行。
一件皮袄子，外头罩着一件棉质的披风，便是叶春秋的全副装备，只是腰间，却依然骑着一柄长剑。
他的出现，却是惹来了许多的低声议论。
“镇国公也去吗？”
“镇国公百战不败，有他在，就好了。”
人们看到这个年轻的青年，皆是露出了更深的信赖，甚至连不安也渐渐削减了不少。
对这些，叶春秋则是充耳不闻。
事实上，在青龙的外围，早叶春秋的预先吩咐下，这里已经挖掘了工事，由三十多个炮台和错综复杂的沟堑组成。
这沟堑完全是按照后世的战壕来进行挖掘，弯弯绕绕，却如一条护城河，将整个青龙容纳其中，主干的战壕和延伸出来的支线，还有专门的给养、弹药库房，从防水栏到马刺，再到铁丝网和地下武器仓库与指挥所，甚至有些战壕配备了食堂与地下卫生所要用到的厕所。
这样的工程，对于青龙来说，可谓是小儿科，虽然模仿了后世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样式，但是因为这个时代敌人的火力不强，所以叶春秋大大地降低了战壕的标准，再加上这里本就是草原，土质松软，倒也不必用什么水泥去灌浇，只需加固即可。
这战壕，完全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火炮早就搭建起来，用的火炮型号与战舰上的火炮不同，因为不必考虑后坐力因素，所以往往炮身巨大，牢牢固定在战壕的某些重要关节之处，炮兵是专门挑选的，总计三百余人，火炮则有七十余门。
为了操练在战壕中作战，一改从前的列队射击模式，王守仁也算是下了苦功，操演之后，立即制定了战壕守御的操典，再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不断的修改和补充。
在战壕里，专门的医务室亦是满编，足足三十多个大夫和学徒，药品充足，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的情况。
这里还有专门的地窖，负责储存食物和清水，这里天寒地冻，倒也不必特意去担心食物的储存情况，而且食物大多以干粮为主。
所有人就位，各自驻扎在自己的驻点。
指挥的行营已经点了数盏马灯，炭火也已经烧起，里头的设施一应俱全，从案牍到舆图，还有望远镜以及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专供叶春秋休息的小室，沙发就摆在舆图的墙壁之下，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会客室，以及文职的公文室。
来到了这里，叶春秋一屁股坐在了这沙发上，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只有他知道，为了这个冬天，他已经等了太久，他的性子素来沉稳，倒是不急，但却有着几许期待！
从现在起，一直到大雪纷飞，整个草原变成白茫茫一片开始，他都要在此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叶春秋朝站在一旁，随他一起来此的唐伯虎招招手道：“舆图。”
唐伯虎飞快地打开了墙壁上的帘子，帘子后，一幅巨大的舆图顿时展现在叶春秋的眼前。
这幅舆图和其他舆图不同，里头标记的，除了必要的地形和河流之外，便是各处的牧场分布。
足足四万人分布在各个牧场，而现在，他们每一个都极有可能成为那些鞑靼人的猎物，现在……
在这天寒地冻之中，叶春秋深深吸一口气，才道：“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说到这里，叶春秋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眸顿时多了几分幽暗，口里随之喃喃道：“陛下，若是你也在该有多好啊，在这里，至少我还可以找个人说说话，研究一下这巨大的舆图。”
叶春秋念及于此，又不免叹气。
……
此时，离青龙并不远的鸿源牧场里。
正有哨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的大营，他口里发出示警：“有鞑靼人，有鞑靼人，胡人来了，胡人来了……”
这撕心裂肺的嗓音，顿时让整个鸿源牧场沸腾了。
所有人的心里的第一个反应，都不禁闪出了一丝恐惧，这确实是让人觉得恐惧的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精神紧绷起来，而后不自觉地开始朝向朱老大的帐里看去。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几乎每一个牧场，在这半年时间里，都会出现一些核心人物。
诚如一开始，大家只是一盘散沙，可是渐渐的，某些人脱颖而出，他们渐渐得到别人的信服，并非是因为他的高贵身份，也并非是他银钱的多寡。
在这里，能让人服气的人，往往都是在这大漠中渐渐被挖掘出天赋，变得有胆有识的人。
或者说，有的人天生就是领袖人物，只不过从前在关内耕地，泯然于众人，可是如今，在这个充满危险和机会的关外，因为比别人更富有适应力，而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现在各处牧场的联络都已经断绝了，大家彼此之间已经无法通气，所以一切，都只能靠这样的领袖人物自己来判断。
朱厚照就在帐里，帐中烧着热炭，令人不禁感到温暖如春，他身上穿着一件皮袄子，在腰间则用布带将皮袄箍紧，既可御寒，又不使宽大的袍裙来阻碍自己的行动。
在这火光之下，他正不徐不慢地为自己的骑枪装填子弹，一颗，两颗……装毕，他一旋那蜂巢似得圆锥弹槽，咔擦一下，将轮槽卡回骑枪之中。
将四柄骑枪插于腰间，他随手将衣架上的披风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
要淡定……
而其实，即使素来胆大包天的朱厚照，此时心里也不免有着那么一些些的不安。
虽然这一日，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从他牙牙学语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尊贵，可是在他的骨子里，却总有一股冲动，他不想做天子，也不想克继什么祖宗基业，他只想这样放荡不羁的活着，想在这草原上做李广，做霍去病，他不想成为紫禁城的那个天下的大脑，他只想做一根肋骨，很硬的那根骨头。
其实他还是有些怕，可在这里，他是朱老大，是很多的人信赖的人，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狠狠地调整自己的心态，猛地，他的眼睛张开，而后这眼中掠过了一丝精芒。
“朕等你们很久了！”他突然一笑，一抖披风，随即踏步出账。
帐外人声嘈杂，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不安地低声询问。
可是当朱老大出现，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只有那寒风呼着号子。
“想跑吗？”朱厚照厉声道：“你们想跑去哪里？出关的人，哪一个不想在关外立足？在关内，你们什么都不是，莫说现在这营地附近是否有鞑靼人，令你想逃都无路可逃，就说你们可还想起自己曾经在关内过的是什么日子？”
“今日，我们在这里大口吃酒，大口吃肉，拜的，就是这片草场所赐，今日我们在这里是个汉子，可是回到关内呢？”
朱厚照冷笑，他甚至发觉自己是很有资格鄙视他们的：“赵汝龙，你在关内不过是个庄稼汉，三十好几，连个婆娘都没有，何曾吃过饱饭？杨波，你出来，你是什么人，大家不说，以为就没有人知道吗？你在关内，就是个罪囚吧，你还回得去吗？还是说你想回去坐牢子？赵进，你在关内欠了这么多的债，你拿命去偿么？”
“越过关墙那道雷池的，有几个还能回得去的？敢拍着胸脯说这样话的人，就站出来。”
回应朱厚照的，则是鸦雀无声！
朱厚照的话，击中了他们的软肋，没有错，这里的日子很舒适，在这里衣食无忧，在这里过的舒坦，反观关内呢？
朱厚照此时大笑道：“我倒是可以回，回去之后，会过得比你们这些人好一千倍一百倍，可是老子他娘的就留在这里，因为老子将这里，将这片草场，当做自己的家，这他娘的就是我的家！我才不管他娘这片草场从前是谁的，是匈奴人？是鲜卑人？是突厥人？还是什么狗屁瓦剌、鞑靼，我只知道，现在这是我家，我在，它就在，它在，我们就该在。”
“有人来抢掠我们，要杀我们的头，放我们的血，唯一庆幸的是，我们这里女人不多……所以，倒也不至于让他们抢我们女人。”
“哈哈……”本是紧张的气氛，朱厚照这话却是引起了众人哄笑。
他们从朱厚照的脸上，看到了一股自信，他滔滔不绝的话，却是鬼使神差地驱散了许多人心里的胆怯。
朱厚照仿佛天生就在草原上的王者，以往面对文武百官，他从来不知该怎样去讲道理，可是在这里，当他看到了一双双信服他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竟是可以滔滔不绝，他还有许多话，这些话若是在庙堂中讲出来，多半要让无数人大跌眼镜，然后无数人哭着喊着捶胸跌足朝天咆哮几句‘我大明亡了’。
可是在这里，他藏在肚子里的这些话，却是得到了热烈的回应。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按理来说，我没有去抢这些胡人，去睡他们的女人，掳掠他们的牛马，是什么给了他们这样大的胆子，竟敢把主意打在了我的身上？敢打我的主意，就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一群土鸡瓦狗一样的东西，竟敢招惹到我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厚照狠狠地拔出了刀，而后将刀重重地插入了泥土里，只见入土三分，而后发出厉吼：“欺人太甚！”
潜在的野性，此时此刻竟被激发出来，大家方才的不安和畏惧，像是一下子被扫清了般，纷纷哄然大笑道：“欺人太甚。”
“他敢欺我们，那就宰了他们，想要将我们从草原上赶出去，那么我们就将他们赶出去，他们想要抢掠我们的牛羊，那么我们就抢掠他们的牛羊，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告诉他们，用刀剑，用骑枪，用他们祖宗铁木真的话奉还他们，你要战，我便战！”
“战！”这些人纷纷振臂。
出了关，这半年多来，他们早已不再是温顺的羔羊了，喝下的烈酒，和大快朵颐的牛羊肉使他们浑身燥热，现在，与其说是他们在战前宣誓，倒不是说他们是在宣泄！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土匪遇土匪
于是有人打开了马圈，无数的马匹希沥沥的斯鸣冲出圈来，人流朝向马圈涌去。
朱厚照此刻，最后一丝惧怕都已经没有了。
他早已厌倦了平淡，早就对那枯燥如金丝雀般的生活深痛恶绝。
他熟稔的翻身上马，一把抓住毛色发亮的马鬓，无数人呼喝着，纷纷上马，朱厚照在躁动不安的马上打了几个转转，道：“从来……”
他一开口，所有人又都安静下来，安静的人骑在马上，一个个看着这个青年。
朱厚照横刀立马，犹如一尊骑士的雕塑，风将他声音带的很远：“从来都是鞑靼人主动袭击我大明，自国朝建立起来，自那大唐崩坏之后，胡人扣关而入开始，就一直都是如此，足足上千年，就是他们袭击我们；从前，我们总是龟缩在关墙之内，总是躲在女墙之后，今日，他们又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也好罢，既然来了，那么就让他们尝一尝，我大汉铁骑。”
“和朱老大同去。”
朱厚照身后的披风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卷作了一团，他将手一扬，已是放马驰骋起来，毫不犹豫的朝着那大营之前，狠狠跨出。
两百多人的骑队也是毫不犹豫，一齐勒马蜂拥而出。
这里的牛羊，没有关系，只要牧人们还活着，还有刀剑在，谁来掳走，他们就可以抢回来，这里的帐篷被人烧了也没有关系，因为只要牧人们还能骑马，尚能奔跑，就能寝在别人的帐篷里，想用着别人舒适的床褥。
半年多的时间，日夜放马奔跑，使任何一个牧人，都拥有了精湛的骑术，刮面而来的风很冷，扬起漫天的草屑，所有每一个人都眯着眼睛，甚至完全是依靠着耳朵来分辨大队人马的方位，只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手中的刀横在马上，都将骑枪扎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缰绳，刀剑、骑枪、烈马，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向东！”朱厚照毫不犹豫的振臂一呼。
若是有人来袭，一定会在东边，朱厚照眼眸如鹰，锐利无比。
因为只有东面，才有水源，牧场的情况，那些强盗一定有过刺探，东面又恰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哈哈，他们一定没有想到，那些本该躲在营地里的汉人，会杀出来，他们也万万想不到，他们本以为会在他们屠刀下只懂得瑟瑟发抖的南人，会用烈马和刀剑来回击他们。
哒哒哒哒哒……
无数地马蹄扬起又落下，扬起了漫天的灰尘，朱厚照一马当先，而恰在这时，地皮颤抖起来。
果然……
地平线上，一股洪流徐徐出现，先是黑乎乎的影子，接着这个影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足有两百余人。
这样的天气里，根本不适合大规模的骑兵行动，否则，太过消耗马料，若只是袭击一个牧场，两百多人本就已经奢侈了。
土谢部的牧人们，此刻都是热血沸腾，烧杀劫掠，本就是一件极愉快的事，他们轰隆隆的向前，这是附近最大的牧场之一，只要劫掠了他们，就可以得到无数的牛马，可以得到无数珍贵的粮食和草料，据说这里还有大量的药品，还有不少汉人的器具。
在这资源匮乏的草原，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具有抢掠价值的。
为首的图哈尔身材魁梧，身为百夫长，他能分到更多的战利品，而自己的女儿，出嫁时也就可以风光一些了。
轰隆隆……轰隆隆……
那无数奔腾的马蹄声，令图哈尔有些诧异。
不对劲，这里还有其他的部族吗？为何自己听到了另一只骑队战马奔驰的声音，这个声音越来越近，令他不由想，莫不是朵颜部的人，这些兀良哈人，莫非还想给汉人做看门狗？
他顿时暴怒，可是不等他反应，他看到远处沙尘和草屑纷飞之中，那升腾起来的尘雾似乎人影绰绰，对方居然没有停止，没有保持距离之后，想让战马歇息，而是像疯了似得，就这样呼啦啦的冲来。
就这样冲来……
他们不需要整队？
不需要射箭？难道就打算这样直接来一波冲刺？
不对，不对，这不合规矩，蒙古人作战，往往先骑射一番，等到对方筋疲力尽，再举刀冲刺，这是老祖宗们的战法，虽然也有例外，可是显然长途奔跑之后，不打招呼就冲过来，这很容易消耗战马的体力，战马得不到休息，就贸然参战的话，绝对是骑兵的大忌。
既然要射箭，往往他们不会选择直冲，而是以弧形的奔跑方式以敌人的骑队为圆心兜圈子射箭。
可是……他们就这样冲了。
这些人仿佛是自尘雾中冲出凡间的天神，手中似乎没有举起刀剑，也不见有任何弯弓射箭的动作，就这样气势如虹般的冲刺。
“杀，一个不留！”
“杀！”
是汉语，是汉语。
图哈尔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是汉语呢，难道是汉人，他们选择了这样贸贸然的直线冲击，却又不高举刀剑。
来不及了，他看到对方的骑队已是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的面容，这面容，竟然带着残忍和几分扭曲，更可怕的是，这显然不像汉人，因为他们居然有不少人是咧着嘴笑的，就如同……如同……自己遇到了一伙强盗一样。
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神经错乱的体验，因为如果哈图尔没有记错的话，好像……自己才是来抢劫的好嘛，他忙是抽刀，雇不了这么多了，他凛然无惧，若只是一群汉人倒也好，正好……给他们一个痛快。
他长刀扬起，振臂而呼：“杀！”
身后矫健的骑士，便宛如洪峰一般，纷纷拔刀，他们没有选择用弓箭，因为对方显然也不打算奔射，所以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所向披靡
对面的骑士已是愈来愈近，图哈尔率先看到的是对面的一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这人太年轻人了，可是他狰狞的面目，却是清晰可见。
找死！
已经可以确定，对面的只是一群汉人，图哈尔心里不禁想要狂笑，原来只是一群装腔作势的汉人。
在他们蒙古人的印象里，这些汉人素来都是胆小如鼠，想不到这些新来的牧民，居然有这样的胆子。
可这又如何？对他们来说，失去了关墙的保护，汉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只是在这个时候，图哈尔万万预料不到的却是枪响了。
没错，那青年脱缰，双腿夹紧了马腹，接着双手自腰间抽出了两柄骑枪，双方的距离不过四十多丈而已，紧接着……
枪响了。
啪啪啪……
连续三响，还未等图哈尔反应过来，便突然感到自己的胸口猛地一疼……
这……是什么？
还未等所有鞑靼人反应过来，枪响此起彼伏地响起，竟如炒豆一般，连绵不绝。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鞑靼人竟是直接栽倒在地，而后……
突而其来的变故，看着一个个倒下去的同伴，鞑靼人彻底地慌了。
他们惯性地以为，双方会先直线冲击，接着相互拿着刀剑厮杀……
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哪里想到，还有骑枪……
连续击发的骑枪和弓箭不同，因为它可以规避任何气候和作战方式的影响，它不必担心雨雪，不必担心有大风，不必刻意地去保持距离，它和后世的所谓街头神器板凳一样，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良药，无论是近距离射击，又或者是远距离的杀敌，都可得心应手。
啪啪啪啪……
怒风之中，这是犹如死神一般的声音，鞑靼人密集的冲锋，在这连发的骑枪面前，简直如同作死。
看着一个又一个落马的同伴，图哈尔这才意识到什么，可是腹部巨大的疼痛却令他几乎要窒息。
射入他体内的乃是铅弹，这种弹药只要进入体内，无论是否击中要害，以鞑靼人的医疗条件，几乎可以算是必死无疑。
图哈尔无力地想要扬起刀来，却感到手中的刀有千斤重。
所有鞑靼人都混乱起来，可是那炒豆一般的声音依然还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于是有人下意识地想要抽出弓箭要还击，只是双方的距离已是越来越近，弓箭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
这完全是措手不及。
每一个鞑靼人都被打得无力回击，不少人已狠狠地勒住了马，有人开始下意识的想要分散开，尽力不成为流弹牵累的目标，方才还是气势如虹的冲锋队列，只是在这一瞬间，便七零八落。无主的战马嘶鸣着四处逃散，与后队冲锋的鞑靼骑兵撞击在了一起，于是人仰马翻。
牧人们看着那一个个在马上倒下去的敌人，这是激励人心的战果，他们开始没有恐惧了。
其实他们来到青龙这里已有一段日子，也习惯了骑马，习惯了和人好勇斗狠，更已经习惯了使用骑枪，从前他们是杀野兔，是打靶子，可是现在，他们发现这和杀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已是士气大振，眼看到对面最前队的百夫长已被射落马去，他们更是开始展现自己骑技，利用双腿来控制战马，而后双手持枪，啪啪啪的朝着对面混乱又秘籍的鞑靼骑队射击。
他们根本不在乎准头，也无所谓是否能够精确命中，连续击发之后，对面的鞑靼人已是死伤过半。
这时朱厚照大吼道：“拔刀。”
他风驰电掣，整个人犹如在这风中飘忽，披风被烈风席卷飘起，骑枪也已插入了腰间，而一柄合金钢打制的长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他的长刀扬起的同时，无数长刀亦纷纷林立起来。
十几丈。
不过十几丈的距离，两百多个牧人，宛如神兵，他们的战马也变得亢奋起来，疯狂地进行最后的冲刺，无数人一起发出残忍又欢愉的微笑，内心的残酷和野性，终于在现在，彻底地迸发出来。
“杀！”
这已不再是激励自己的口号，反而成了内心里的渴望。
我们才是强盗，才是这草原上的主人！
轰……
两队人马终于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携带着这巨大的冲力，整个牧人骑队犹如宣泄的洪水，只一瞬间，便已将鞑靼人冲了个七零八落，犹如一柄钢矛扎破了一张纸糊的窗户。
这些已是死伤过半的鞑靼人骑队，早就陷入了混乱，他们至今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那些刺耳的枪响后，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莫名其妙地倒下，只知道自己胆颤和心怯了，也只知道，在这混乱之际，对面的人直接冲杀而来，他们的马奔跑得更快，他们的刀更锋利，他们气势更加如虹。
于是，骨肉相击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长刀疯狂的砍杀，所过之处，鲜血四溅，风驰电掣的骑队如旋风一般的奔驰而过，犹如一道有力的铁犁，在地上梳一道道的口子，而这口子里，血流成河。
朱厚照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是的，从来没有，虽然在梦中，他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体验，可是当曾所渴望的景象变成现实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很爽。
朱厚照飞快地挥舞着刀，从前侍卫们传授他的刀法，他早已记不住了，其实在现实激烈的搏斗中，这些花招一丁点用都没有，现在他才明白，杀人，其实只需简单而有效，只需要挥砍，只需要在这高速奔跑的战马承载下，看到了一个即将后退和逝去的人影，一刀斩下。
呼，他的胸中犹如有火焰在燃烧，这团火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事实上，在面对这种带着血腥的激斗里，他也再没有多少理智可言。
朱厚照犹如得了无穷的力量般，不断地劈砍，口里高呼着，那惨呼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眼睛赤红，放声大叫：“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做强盗！”

第一千三百章 激战
“杀！”
人是很容易变得，这也是为何，人往往回顾自己过去的时候，总是觉得和过去的自己相比，自己已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这些牧人也是如此！
出关的时候，或许他们畏畏缩缩，只是想要寻一个饱腹的生计，可是在这辽阔的草原里，每一个人吐的都是粗鄙之词，吃饭不再是细嚼慢咽，而是大快朵颐，那些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不再是人崇敬的对象，反而是那些有胆有识，且骑的一手好马，挥的一手好刀的人成了大家眼里的效仿对象。
于是，每一个人都在悄然地改变。
现在，当杀戮开始，每一个牧人也在变，若说关内的人尚且还在提倡什么礼义廉耻的时候，那么这些出关的汉人，绝对是最顽固的现实主义分子。
严酷的环境，既打熬了他们的体魄，也使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生存，就必须比别人更加残酷。
他们用骑枪，用刀剑杀人，开始还有些生涩，有一些反胃和不习惯，可是同伴的欢呼和喊杀，令他们情不自禁地振奋精神，他们脑子不由自主地狂热起来，甚至隐隐有着一些嗜血，于是一窝蜂的人，如疯了一般地来回在这鞑靼人中冲杀，座下的战马，无情地践踏着他们的骨肉，子弹毫不容情地射入他们的身体。
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鞑靼人，直接被下马得朱厚照用刀砍了他们的脑袋。
此时，朱厚照已经一身血污，口里喘出了一口粗气，眼中依旧带着杀气。
其实战斗持续的并不长，先是用骑枪制造了敌人的巨大伤亡同时也制造了混乱之后，接着就是最原始的方法进行冲击，一波冲击，鞑靼的骑队彻底崩溃，接着几乎可以用杀戮来形容。
一个人头，一两银子，很公平的买卖。
众人纷纷兴奋万分地下马，兴冲冲地收集着人头。
而朱厚照却又重新上了马，这一战，折损了六人，却是将鞑靼人全歼，可是他一丁点也不觉得骄傲和自豪。
他的心大了，在这个需要胆魄才能更好地活着的草原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因为杀了一个敌人而得意洋洋的朱厚照！
此刻，朱厚照横刀立马，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豪迈，道：“我们要驰援我们的兄弟！”
众人纷纷抬头敬仰地看着他，此时的朱厚照，显然成了这支骑队里的主心骨，就像世间所有的光芒都一下子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的牧场能抵抗住鞑靼人的袭击，可是其他的牧场呢？我们必须增援他们，我们大汉的牧人到了关外，只有守望相助，否则这一次我们为杀尽了几百个鞑靼人而欢欣鼓舞，可是我们的兄弟却被鞑靼人斩杀殆尽，那么来年怎么办？”
“一个鸿源牧场，是决计不能在关外生存的，想要生存，唯有团结一心，驰援附近的草场，而后……”
说到这里，朱厚照眯起了眼，眼中带着锋芒，似乎脑海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
跟朱厚照相处了一段日子的牧人们都用着信赖得目光看着朱厚照，朱老大就是这样，每当下定了决心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何况刚经此一战，他现在的威信已经到了极点，没有人会质疑他的任何话。
其实每一个人都明白，愈是出了关，他们方才知道，团结有多重要，任何一个单独的个人，或者说团体，都是无法在大漠中立足的，今日若是不救助其他的汉人牧场，那么到了来年，劫掠他们的鞑靼人只会越来越多，只有汉人愈多，他们才有在此安身立命的资本。
“听朱老大的……”
赵大哥叫赵进，这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到底该做什么，其实这些茫然的人也难有什么计划，所以这才需要有一个朱老大这样的人，给大家指明方向。
所有人都没有再迟疑，将首级悬挂在了马上，纷纷上马。
钱谦在队中，心里只有叫苦，很是头痛，我的娘啊，这真是撞鬼了，陛下这一下，似乎是玩大了。
……
在这个已经吹起刺骨寒风得草原上，青龙的这个指挥室里却是温暖如春。
新军的阵地附近，已经出现了不少鞑靼人的斥候。
这令处在指挥室里的叶春秋不得不怀疑土谢部的鞑靼人极有可能会对青龙进行一场大的行动。
青龙这里能否固守住，是叶春秋现在所担心的事，毕竟新军尚且没有在关外作战的经验。
不过叶春秋更为担心的是外头的牧场，叶春秋就如一个不得不将孩子们送出去历练的父亲，他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给他们提供过多的保护，一切出关的这些牧人，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若是连这样的袭击都不能抵御住，那么镇国府除了这小小青龙，就根本无法立足。
而这，并不是叶春秋所要的！
只是现在外头天寒地冻的，而且四处都是游荡的鞑靼人，只怕也难有什么消息传来了，叶春秋唯有焦灼地等待。
他依旧在等，心里但愿着，这些牧人能给自己信心。
只是……
若是一旦大规模的袭击导致各处牧场损失惨重，无数人为此丧命，叶春秋也很清楚，接下来，朝廷和关内的许多人，都会借此发难了，最终，这会演化成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
呼……
叶春秋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如此做能让他轻松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那舆图上，眼神幽深。
其实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此时此刻，这令叶春秋想到了一个人。
陛下……到底在哪里呢？他可还安好？
哎……
叶春秋负着手，从指挥室里出来，走上了土梯，自战壕中走上旷野。
看着这一望无尽的草原，尽管他的目力极好，可是尽头处，也不过是一片模糊，叶春秋心情低沉，冥冥之中，似乎又能感受到朱厚照的存在。
猛地，叶春秋眼眸一张，不由喃喃地道：“陛下，莫不是就在牧场？”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迎驾
在叶春秋的思维里，一直都认为，若是陛下出关，一定会在青龙，或许是如儿戏一般，会潜藏在青龙的某处，等到某个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跟前。
至于牧场，他却一直产生了一些忽视，因为他简单地认为，陛下理应不会适应那种臭烘烘的牧人生活，何况陛下的格局很大，怎么会在牧场里打混呢？
可是就在此时，一下子的，叶春秋的脑海却是清明起来，或许，还真有可能是在牧场里。
可以说，自知道朱厚照出关后，叶春秋就已经派出许多人在青龙里寻找，就差掘地三尺，却一直毫无踪迹。
这就更印证了朱厚照即便在关外，却有可能不在青龙里，那么在牧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若是如此，那么现在草原的部族开始厮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猎物，所有的汉人牧场，都成为了这些饿狼的目标，而以陛下的性子，是绝不愿苟且偷生的，那么……
想到这里，叶春秋得眼睛猛地瞪大了，连忙快步回到了指挥室，几乎是咆哮的，厉声道：“来人，来人……”
唐伯虎正趴在指挥使的案牍上打盹，一听到叶春秋的声音，猛地惊醒，看着叶春秋有别于平日淡然得表情，不由惊愕，而后打起精神道：“公爷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却是张口欲言，刚刚还激动万分，可此时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最后，他无奈地挥了挥手，道：“无事，你歇着吧。”
就算知道陛下在牧场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没有多少骑兵，难道让新军去这散布在各处的牧场里搜寻？
现在，外头到处都是无法预知的危险，想要出去，只能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可是如此做，那么青龙怎么办？
何况，这里实在太大太大了，各处的牧场极为分散……
但愿……陛下不在牧场吧。
叶春秋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不禁道：“陛下，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若是……真有什么不测，那么……这里的许多许多人，都要为你陪葬。”
……
深秋中的京师，靠近东安门的方向，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外，一匹快马的蹄子哒哒地叩击着青砖的街道。
急报送至锦衣卫都指挥使手里，紧接着，这位指挥使大人二话不说，直接入宫，经由了东厂、西厂，最后有小宦官疯了一般禀告了刘瑾。
收到消息的刘瑾，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心急火燎地赶至仁寿宫。
过不了多时，几个内阁大臣便火速地前去仁寿宫见驾了。
他们见到了张太后的时候，便见张太后的脸色蜡黄。
李东阳诸人心头都带着疑问，纷纷拜倒，不敢抬头。
唯有乖巧地站在一旁的太子朱载垚道：“父皇在关外，锦衣卫已经侦知了，就在鸿源牧场，本地的锦衣卫百户带着人亲自要去接驾，却是半途遭遇了鞑靼人，至今还没有音讯，因为兹事体大，所以锦衣卫立即传报了来。”
朱载垚奶声奶气地说着，接着看向自己的皇祖母，便又很乖巧地侧立到了一边。
只是……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在关外的牧场……
而站在一侧的刘瑾面无表情，别看这只是一件很小的急报，可是事实上，里头却是牵涉到了大明的政局。
锦衣卫得到消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知会镇国府，这分明就有抢功的意味，本来厂卫这边急着去接驾，却是万万没有预料到接驾的队伍竟也没有了音讯，等到大家觉得玩砸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这才赶紧报来京里。
刘瑾这时才道：“奴婢方才知道，因为大量汉人出关，建立了诸多的牧场，眼下眼看着就要入冬了，那大漠里的鞑靼人各个都靠着劫掠才能熬过冬天，所以眼下这时候，会有大量的鞑靼人在大漠中游荡，袭击和劫掠一切可以袭击的目标，其中……就包括了牧场！”
“所以现在这大草原，可谓凶险到了极点，奴婢现在担心的是，若是……那鞑靼人……”
李东阳听到这里，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一旦如此，且不说陛下已经凶险万分，而且，一旦有鞑靼人查出了陛下的身份，那么……
后果不可想象啊！
那岂不是又一次土木堡之耻？
李东阳忙道：“理应立即去迎接圣驾，要来不及了。”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张太后突然道：“哀家去。”
“什么？”所有人震惊地看着张太后。
却见张太后接着道：“事不宜迟，李爱卿在此照应，太子从现在开始，在京监国，李爱卿，太子就拜托你了。让诸位实在过于费心，一切都是陛下的错，可是陛下乃是哀家所出，他的错，就是哀家的错，哀家亲自去将他找回来，别人去，哀家都不放心。”
“可是……”
谁也不会想到张太后会想要自己亲自去关外找朱厚照，李东阳已经惊吓到了极点，正待要说什么，张太后却是旋即道：“哀家的主意已定，命骁骑营陪同，哀家到了山海关，自有边军随哀家去那鸿源牧场，哀家有十万虎贲随行，安全不必担心。”
谢迁和王华、杨廷和三人则是不约而同地拜倒道：“臣等愿意伴驾左右。”
张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很清楚，这一趟必须自己去，若是别人去迎驾，陛下未必肯听，何况，现在陛下已经到了万分危险的地步，这件事交给任何人，张太后都不能放心。
她已经失去了挚爱的丈夫，怎么还忍心让自己的独子再临不测之渊呢？
她脸色肃然，正色对朱载垚道：“垚儿，你虽年幼，可是而今国本动摇，你的父皇亦是随时面临不测，这祖宗的基业，你现在担当不起，可是就算担不起，也的要担着，你在京中，乖乖听李师傅的话，知道了吗？”
朱载垚亦是正色道：“儿臣听命。”
张太后说罢，随即深深地看了刘瑾一眼，严声道：“刘瑾，好生照料太子。”
刘瑾拜倒道：“奴婢遵懿旨。”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寇可往 我亦可往
草原。
远处，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时不时，传来几声骑枪的声音。
而在此时，一支骑队风驰电掣一般的自地平线出现，朱厚照为首，他远远眺望，随即长刀一指，身后的众牧人顿时迸发出了一声暴喝：“杀！”
上千牧人与上千匹健马开始狂奔，蜂拥的朝着那厮杀的队伍冲杀而去。
这一路来，朱厚照的骑队如雪球一般的在扩大，从两三百人，而今已扩大到了一千七百多人，越来越多的牧人，除了守卫自家牧场的之外，有不少人愿意跟随朱厚照席卷各大草场，四处截击鞑靼人，这一路杀得血流成河。
朱厚照此刻已经越发熟稔，逐渐壮大的牧人队伍，并没有给他的指挥带来任何的滞碍，反而令他更加得心应手，因为在这里，他不是武官，也非‘钦差’，他是利用个人威信而树立起来的首领。
众人纷纷举刀，因为厮杀的双方已经陷入了胶着状态，所以骑枪容易产生误伤，那厮杀队伍里的汉人起初见到大队人马杀来，先是一惊，可听到那汉语中的喊杀，顿时精神一振，鞑靼人彻底乱了，不等他们及时撤退，事实上，他们想要撤退，也已经迟了。
以往鞑靼铁骑面对汉军可谓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毕竟他们是骑兵，而汉军多步卒，于是他们来去如风，汉军即便得胜，想要将他们歼灭，也是难上加难。
可是现在，他们却已是无路可走，他们疯狂的想要撤退，可是身后的牧人们已经举刀杀到，又或者逃的快的刚刚庆幸自己反应及时，身后乱枪声响起，直接被打落马去。
遇到了有骑枪和会骑马的汉人牧民，几乎是无路可逃。
一炷香之后，战斗已经结束，满地的尸首和鲜血浸染了青青的草地，朱厚照脸色有些疲惫，他依旧坐在马上，笑吟吟的看着人下马去哄抢首级。
那绰号赵大哥的赵进打马上前，道：“再往前，就是……”
“不需要往前了。”朱厚照面带微笑。
这一下子，倒是让人愕然了。
不对啊，大伙儿正爽着呢，难道要鸣金收兵？
这一趟，对于赵进等人来说，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体验，这一路杀来，使他们与鞑靼人的作战愈发的得心应手，甚至他们已经开始在战斗中学习了许多的技巧，现在正在兴头上，谁知朱厚照已经没了多少兴致。
“朱老大，不去可惜了啊，若是再遇到一队鞑靼人，我就可以凑够七颗首级了。”
“是啊，是啊……朱老大……”
朱厚照的面色冷峻，他眼眸里似乎在闪烁着幽光，他突然回眸，去看那些七嘴八舌的人，这些人顿时将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没有人敢打扰朱老大说话。
朱厚照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大家纷纷聚拢起来，连同他们拯救下来的汉人牧民。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朱厚照身上，那些跟随朱厚照作战的人，才能体会到朱厚照是如何的英明神武，朱厚照一字一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袭击我们的鞑靼人，大多数并非是青壮，又或者说，这绝不是他们的精锐？”
“你注意看他们的马，看他们手中的刀剑，这些带队的人，往往只是百夫长，连一个千夫长都没有看到，他们的千夫长是需要刺面的，可是这一路来，连一个千夫长都不曾撞见。”
“这只说明一件事，来袭击牧场的，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而他们真正的精锐，不可能不出现，鞑靼人最是尚武，既然袭击牧场，按理，他们的千夫长乃至是万夫长，还有他们部族中的勇者，一定会争先恐后而来，他们没有来，原因只可能会是一个，就是这些人有一个更大的目标。”
朱厚照突然，遥遥的看向一个方向，那是青龙的方向：“是在青龙，绝不会有错，土谢部的精锐，一定是在青龙，而袭击我们的鞑靼人，对他们来说，这牧场，不过是他们的开胃小菜罢了。”
青龙……所有人面面相觑。
赵进忍不住道：“那么，我们这就驰援青龙。”
朱厚照脸色没有表情，却是淡淡道：“在青龙，有我的一个兄弟，这个兄弟虽不是和我血脉相连，却是和我心灵相通，他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按理，我应该去救，可是不能去。”
这一句话，不啻是给所有人泼了一盆冷水。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麻烦，我自己来解决，而他的麻烦，也该他来解决，他在考验牧人，我们牧人，也该考验他们。自然，我还有一个计划，我们要去土谢部，他们要取青龙，一定是倾巢而出，此时的土谢部，正好空虚，这个时候，我们若是杀去土谢部，定能成功吧！”
所有人都吓呆了。
卧槽……
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
土谢部的规模，比朵颜部还要大一些，全称是土谢三万户部，其实并非只是一个部族，倒是类似于一个联合酋长国，那巴图蒙克，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封为了济农，再将整个蒙古，分为八个三万户，交由他们统领，这土谢部统治了十分之一的蒙古草场，名为三万户，实则却又四五万户，而蒙古人作战，往往每户抽丁，也就是说，他们的兵力，足有四五万人。
而且，朱老大就一定确定他们此刻巢穴空虚吗？若是人家压根没有出兵青龙呢，这一千多人去，岂不是和作死没有分别？
何况……赵进忍不住道：“朱老大，这蒙古人逐草而居，谁知道他们现在大帐在哪里……”
“我知道在哪里。”朱厚照竟是毫不犹豫道。
什么……
你知道？
要知道，汉军对蒙古人的军事行动，其中最难的反而不是作战，最难的是蒙古人压根就没有所谓的城市，而是哪里水草丰美，他们就会在哪里暂时定居，那土谢部的草场横跨数百里，你怎么能确定他们的方位？
朱厚照这时候道：“小钱，拿舆图来。”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试看天地翻转
舆图落在朱厚照的手上，朱厚照将舆图折好，露出的位置，恰好是这里向北的草场范围。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第一次，他有了如此的自信。
在宫里的时候，他总是对着舆图，不断地进行各种战略的模拟，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从詹事府到紫禁城，从左春坊到暖阁，他将舆图看了一遍又一遍，臆想了无数个计划。
那些计划，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却从来没有实践过。
可是现在，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心底深处所藏匿的这些秘密，却成了他的最大武器。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满足得笑容，目光迅速地汇聚在一个点上，道：“快要入冬了，入冬就意味着他们打算在冬日里寻觅一处地方定居，既是要打算长期住扎，而且人数不少，那么他们势必要在湖泊附近，这里有七处湖泊……”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的锋锐，接着道：“可既然他们想针对青龙进行一次袭击，这个定居点的位置，理应会在青龙附近，因为这个时节，许多青草已经枯黄，战马难以散养，所以势必要自带一些干草，若是长途奔袭，马料和干粮消耗就太大了，而这附近有两处湖泊，一处是在三百里外的克伦都草场，还有一处，就是在此去向北二百七十里的扎鲁特……”
朱厚照眯着眼睛，整个人又陷入了长长的思索，过了一会，才沉声道：“那么，他们会在哪里呢？”
他口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像是对别人所说，又更像是对自己说。
而每一个人眼睛都看着他，事实上，朱厚照所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也不明白，无法理解，可是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因为他们清楚……这个人，他们信得过。
有这个，就足够了。
过了半晌，朱厚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应该是在扎鲁特，不会有错的，这里奔袭青龙，不需穿越朵颜部的草场，土谢三万户部的济农齐特尔乃是巴图蒙克的长子，却因为母亲身份卑微，却并非巴图蒙克的继承人，他此时一定急于向他的父汗表现自己，只怕，这也是为何他选择要袭击青龙的原因，我早就听说过此人异常狡诈，并不是鲁莽之辈，甚至，他是个很是谨慎的人，所以一定会选择扎鲁特，这里距离朵颜部有一定距离，是为了防备朵颜部，我素来听说，这巴图蒙克的长子齐特尔亦是草原上的一员英雄，哈？是英雄吗？不过是一个失宠的可怜虫罢了。”
说到这里，朱厚照将舆图收入了怀中，长刀在手，刀尖斜指头地上的青草，眼中露出的自信显得更加得耀眼，大笑道：“哈哈，其实也不过是个土鸡瓦狗罢了，他想要向他的父汗证明自己，而我，不……是我们，我们也要向这关内的万万百姓，向这关外的万万胡人证明，我大汉尚还有男儿，若是男儿的，就随我来，直捣黄龙，用我们的马和骑枪，还有我们的刀剑告诉他们，我们不但会耕种，会牧马，还会用他们的最擅长的方法击溃他们，就像霍去病，像卫青，也像本朝的中山王，和文皇帝一样，今日之战，绝非复仇，也非逞匹夫之勇，而是示威！”
示威二字，铿锵有力！
朱厚照顿了一下，又豪迈地大声了几声，接着道：“当今皇帝，就是那个叫朱厚照的家伙，登基已近十年，对这鞑靼人前后诫敕也经历了十年，彼则恃其长弓健马，聚一隅之众，惛狂骄傲，冥顽不化，自以为能，而屡犯我汉疆；大漠之广，何如关内？关外之人，比我大汉何？这些化外之人，已太久太久没有敲打过了，他们已经记不起自秦汉以来，我大汗虎贲奋发北狩，也已忘了文皇帝七扫大漠，可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不是大汉精锐尽出，不是我大汉用刀牌，用神机军，浩浩荡荡出关北狩，这一次，是我们以骑制骑，如这些世上最擅长弓马的强盗一般，示之以弓马！”
说到这里，朱厚照的眼睛瞪大了起来，握刀的手，已是青筋爆出。
这一次确实是不一样，绝对算是开天辟地的一遭，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的中央王朝，都是用自己最擅长的车阵来对付胡虏，可是这一次，却是以更快速的机动，来对付快速的机动。
“你们……有人……愿去吗？”朱厚照虎目环顾四周。
人群却是沉默了，互相地看着旁边的人，却谁也没有说话。
理想很丰满，现实还是有些骨感。
朱厚照笑了：“你不敢去，我去！”
他勒马，将刀收回鞘中，道：“你们怕，我却不怕，我不怕，是因为男儿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抢强盗的牛羊，睡强盗的女人，这才是男儿做的事，男儿当如是也！”
“有什么不敢去。”钱谦一肚子便秘，却又假作一副悲壮之色。
这位爷也真是坑哪，若是陛下当真有什么好歹，他不但完了，怕是满门俱都要诛灭，此时他很有做托的嫌疑。
有了小钱打头，那赵进便也大笑道：“这样的事，怎么少的了我？去就去！”
于是，其他人这才轰然应诺：“朱老大，我们跟着你，可得先说明白，真有女人睡？”
“同去，同去，有什么不敢。”
朱厚照却已夹紧了马腹，他遥遥地眺望着北方，那里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枯黄水草。
他旋即大笑，心里想，朕做了二十年的梦，足足二十年，今日，是朕与这梦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心跳甚至有些加速，宛如初入洞房的青涩青年，他突然又愉快的想要唱歌，可是旋即，他心情又低沉起来……
叶春秋，你在青龙可好？哈，守住青龙吧，守不住，就太对不起朕了，从前都是你让朕大开眼界，今日，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大开眼界，试看……天地翻转吧！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下嫁公主
每到清晨，雾霭在这草原上升腾而起，那冰凉的晨雾便打在战壕的壕沟里，化作了露珠，浸入人的额面，令人不禁生颤。
昨夜里的篝火已是熄了，在壕沟之中，只留下一堆堆的灰烬，壕沟里都是兵不解甲的生员，各自抱着手中的步枪，安静地蜷缩在壕沟里。
伙房那里已经开始升起炊烟，只是这大清早的，一匹快马则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份急报送到了叶春秋的手里。
叶春秋听到了禀报，连忙和衣而起，细细地看了急报。
听到消息，赶过来得唐伯虎见叶春秋的脸色越加冷峻，连忙上前道：“公爷，又出什么事了？”
叶春秋道：“陛下的位置确定了，在鸿源牧场，哎，亏我一直派人在青龙里找，真是想不到这家伙……”
敢称呼天子为这家伙的，估计这世上除了叶春秋，也算是没谁了。
此时，叶春秋皱起了俊眉，继续道：“现在太后的凤驾已经启程了，不久就要到山海关，山海关那儿得知了消息，也已派出了骁骑，火速去了鸿源牧场。”
叶春秋将急报丢在桌案上，想了想，沉吟道：“立即传令给许杰，告诉他，让他带三百人，骑着马，火速赶去鸿源牧场寻一个叫朱寿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找回来，太后的凤驾要来了……”
叶春秋的眼眸显出了几分忧色，幽幽地道：“眼下这个时候，草原上是凶险万分，太后亲临，却是容不得有半分的马虎啊，到时，我亲自去迎凤驾吧。”
呼……
叶春秋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至少现在已经知道朱厚照身在何处，而不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下去。
朱厚照出走，算是搞得很多人跟着人仰马翻，叶春秋也不禁恼火，可是这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能揍朱厚照一顿不成？
现在总算有了消息，叶春秋只在心里祈祷朱厚照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能安然无恙地等到他们找到他！
不过更令叶春秋感到恼火的，则是那厂卫，既然早就得知了消息，派出人想去迎驾，若是当时愿意及早告诉他，他早就带着镇国新军去迎接圣驾了。
叶春秋现在又怎么不明白这厂卫分明是想抢这功劳，于是私自行动，结果迎驾的人却是半途被截杀，这才拖了这么多时间。
朝中的掣肘，还有庙堂上的人心难测，令叶春秋愈发地觉得，自己出关，就藩镇远国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大明建国，已有近百二十年，各种利益集团纠葛一起，相互掣肘，实在不是一个能安心让人做事的地方。
站在一旁的唐伯虎亦不禁担心地道：“公爷，你说陛下……”
还不等唐伯虎将话说完，叶春秋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断然不会出什么事的，放心，快命许杰成行吧，告诉他……”叶春秋顿了顿，接着道：“就算是绑，也要把陛下绑回来，这是我说的，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是。”唐伯虎不敢怠慢，脚步匆匆地去了。
……
此时，在朵颜部的大帐里，却是显得很是太平，这花当近来倒是快活得很，他命三卫各自寻找自己的营地进行长驻，接着……自然就是开始看好戏了。
一百万两银子，送了草场出去，表面上是吃了亏，可实际上，他却自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
这毕竟不难理解，自古以来，在蒙古人的观念里，汉人是无法在关外立足的，所以收了银子，虽然花当将草场拱手送人，可是这些汉人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若是被土谢部斩杀殆尽，将来还会有汉人敢出关吗？汉人不敢出关，这些牧场自然也就荒废了，这些荒废的牧场，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自己的手里吗？
如此简明的如意算盘，怎么不令他心情大好？
虽然是得罪了巴图蒙克，可不管如何，投靠了明廷，至少也可保障自己的安全，明廷是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在关外的这枚棋子的，所以即便他对牧场见死不救，也绝不会惹来什么太大的后果。
现在的他，自然是将心思放在了这一幕好戏上。
从许多牧人带来的消息来看，土谢部已经开始动手了，花当一听，顿时振奋。
于是，花当立即严令各部不得随意出营，也不可和土谢部发生什么争执，各安本份，接下来，便是等着那无数的牧场被那土谢部杀个落花流水，到了来年开春，自己的牧人进驻各大牧场，说不准还可以向朝廷报一个收复失地呢！
哈哈，这又是大功一件，无论明廷信与不信，反正关外唯一可借助的力量便是朵颜部，他能奈何，还不得乖乖论功行赏？
他想到此处，便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智商。
只是，当泰宁卫指挥使同知塔宾帖木儿将一封自山海关的急奏送到花当的手里时，花当现在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道：“太后？太后为何要出关？”
塔宾帖木儿拧着眉头道：“这，确实是很蹊跷的事，而且，据说山海关和镇国府都已各派骁骑，往鸿源牧场去了。”
花当亦是皱眉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早听说大明的皇帝突然不知所踪，一直觉得奇怪，可是现在细细思来，结合这些汉人的举动，除了大明的皇帝，还有什么需要太后亲临呢……”
“我明白了……”花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是大明的皇帝！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就在鸿源牧场，快，快，立即带人，你亲自去，去鸿源牧场迎驾……”
“啊……现在是否已经迟了……”塔宾帖木儿愣了愣。
花当摇头道：“不迟，草原里这个时候乱纷纷的，我们也该表一表忠心了，到时候，你见了那大明皇帝，亲自请求大明皇帝将公主下嫁给兄弟，请大明皇帝和亲。”
塔宾帖木儿挠挠头，道：“这……大明历来不下嫁公主和亲，只怕他们不肯。”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突袭
听到塔宾帖木儿的话，花当却是不以为然。
“问题就在这里。”花当贼兮兮地一笑，接着道：“你到了鸿源牧场或是半途遭遇了他们，这时候他们的人也不多，至多不过数百上千个骑兵罢了，而且风声鹤唳，谁也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这个时候若是提出和亲，大明的皇帝会不答应吗？你自然要恭顺一些，万万不可威胁大明天子，要显出咱们朵颜部的忠心，你即便做得无可挑剔，可那大明的皇帝却会怎样想呢？他一定会想，这些‘蛮子’乃是化外之人，哈哈……”
花当自称自己是蛮子的时候，非但没有觉得羞辱，反而得意洋洋地大笑一声，才接着道：“若是不满足我们这些蛮子的要求，我们借机发难可就糟了，他可是天子呢，这样的尊贵，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自然什么都肯答应，到时只要他肯答应下来，你一定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向大明皇帝谢恩，带去的扈从，也要尽心随侍在大明皇帝左右，他是天子，金口一开，怎么会食言？到了那时，我的兄弟虽然娶不着巴图蒙克汗的公主，却娶了那大明的公主，那大明要和亲下嫁，单单这嫁妆，怕是就够我们吃几年的了，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塔宾帖木儿恍然大悟，不由随即眼眸一亮，点着头，亦是笑道：“懂了。”
“那就去吧。”花当突然发出冷笑，眼中带着狡黠，道：“这里是草原呢，上次吃了姓叶的亏，好在他送了百万纹银来，算是勉强弥足了我的一些损失，这一趟，不但白得百万纹银，顺道，再从这大明皇帝手里挣一票大的，咱们朵颜部哪，也该风光风光了，这是祖宗们保佑啊。”
那塔宾帖木儿不敢迟疑，连忙带了数百人，急匆匆地朝那鸿源牧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朵颜部距离鸿源牧场并不远，也不过半天的路程罢了，只是等塔宾帖木儿带着人抵达了这里，却发现这里已来了各色铠甲的汉军，有新军的生员，有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人员，还有几个穿着藏青服色的宦官，更有山海关穿着锁甲的骁骑，以及穿着麒麟服的勇士营官兵。
为首的一个宦官，面色很是阴沉，这里已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了，附近数十里，也已经被搜了个遍，可是人踪皆无。
这里明显有被人劫掠过的痕迹，不过显然劫掠的人很匆忙，打开了牛羊的圈子，只带走了一些牲畜，理应不是大队人马干的。
再远一些，看到许多的血迹，可是尸首却是不多，没有一个人是鞑靼人，只有七八个汉人牧民的尸首。
这么多的血迹，按理来说，至少死了数百人才有可能。
可是其他的尸首呢，其他的尸首去了哪里？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便是没有发现陛下的尸首。
可这算是好消息吗？整个鸿源牧场，已找不到一个活人，附近的几个牧场，亦是人踪皆无，倒是抓住了一些马匪，遇到了一些数十人一伙的鞑靼的散兵游勇，却也是一问三不知。
那么是不是代表……陛下……极有可能已经遭遇不侧了？
想到此处，张永就不禁心里生寒，这寒意蔓延了他的全身，侵蚀到了他的骨子里。
“找，继续找。”张永冷着脸对其他人吩咐道。
太后就要来了，张永作为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怎么敢敷衍呢？所以带着一批勇士营，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到了山海关，接着带着骁骑出发。
“都给我将人非找出来不可，找不到，谁也别想好好地活着，这是要出大事了啊，要出大事了啊。”张永愈发的气急败坏，早没了在宫中的涵养，几乎气得要跳脚。
他很清楚，自己的今日是陛下给的，一朝天子未必是一朝臣，可是一朝天子，这身边伺候他的宦官肯定要换一茬，没了天子作为倚靠，要嘛他被人弄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去中都凤阳守灵，何况他怎么向太后交代呢？
这时看到许杰几个镇国新军生员还在，张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狰狞地对许杰道：“就是你们，就是你们，非要出关，非要南人牧马，你看看，你们睁开眼看看，这个地方，哪里还有几个南人？南人根本牧不了马，现在出了这岔子，天要塌下来了，哈，等着瞧吧，咱家和你家的国公，且看谁先死无葬身之地，且看这天塌下来，先要被砸得粉身碎骨的是谁。南人牧马……南人牧马……哈……哈哈……可笑……可笑至极！”
一个新军生员有些不忿，想要上前理论，却被许杰拉住。
那塔宾帖木儿见此情景，也没有逗留，乱民轰隆隆地带着骑队，又火速打道回府去了。
……
扎鲁特草场乃是大漠最肥美的草场之一，境内有九条河流，支流四十九条之多，分属嫩江和辽河两大水系，河流冲击之下，形成了湖泊，而湖泊与河流又滋养着这里的青草，这里既是前往辽东的通道，距离京师，也不过五百多里罢了，地理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
虽是到了秋日，即便是青草，也显露出了黄装，可是这里，依旧可见其土地肥沃。
而在此时，一支骑队疯狂地在奔腾，数百上千的战马踏破了枯草和泥泞，宛如旋风一般，朝着一个目标挺进。
他们已经无法休息了，因为在半途上，已经遭遇了鞑靼人的牧人和斥候，这就意味着，双方都在赛跑，若是中途稍有停顿，一旦被对方警觉，那么所谓的奔袭就成了笑话。
朱厚照已在马上连续骑了四个时辰，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可是他依旧是精神饱满，因为在他的心底里，现在只有一个信念，他必须坚持，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
胸中的百万雄兵，满腹的韬略，二十年的蛰伏，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挑灯阅览兵书，是否值得，只看今朝了。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天子驾到
犹如开闸泄洪之后的洪峰，在这辽阔的草原上，乌压压地骑队没有停歇半刻，马不停蹄的前进着。
朱老大固然领头，可是身后的牧人们却不免心虚。
这样没有任何人去做前哨打探，去寻觅战机，其中的凶险任何一个人都能明白。
这样的寻找，若是朱老大的预料错误，就意味着自己的行踪被发现，可能遭受鞑靼人的截击。
更可怕的是，因为没有前哨刺探，那么就算是找到了对方的本部，若是对方不是朱老大说的那样倾巢而出，这就意味着，在这营地里，至少有上万甚至是数万的鞑靼精锐。
卧槽……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是九死一生啊，极有可能有去无回，根本就是拿性命在开玩笑了。
开始，大家的血是热腾腾的，可是这热血渐渐沉淀，等渐渐的清醒了一些，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开始发毛起来。
若是遇到了鞑靼精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毕竟不是疯子，话说，这朱老大平时只待在牧场，怎么会对这里的情况如此的了解呢，这于理不合啊，莫非，朱老大压根也只是完全靠瞎蒙。
我的天！
只是到了这里，已是没有退路了，既然被鞑靼游骑发现，想走？真的有这样容易吗？恐怕所有人都将在顷刻间毙命，暴尸荒野。
所有人睁大眼睛看着那身袭披风的青年背影，那直挺厚实的背影里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他似乎深信自己的判断，对此奉若圭臬。
朱厚照骑着马，冷风如刀锋一样刮在面上，让人感觉有些疼，可他依旧直直的看着前方，眼睛里带着神采。
到了，就快到了，理应就在这里，一定在这里的！
很快他就能将土谢部的人一网打尽，这次的釜底抽薪将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朱厚照整个人很振奋，黝黑的面容里透出自豪之色。
叶春秋，你看到了吗？朕终于生出了翅膀，朕要飞起来了，嗯，朕一定能飞翔起来，直冲云霄，遨游九天之上。
朕不再是牢笼的金丝雀，无法展翅翱翔了，朕终于飞起来了。
朕这天子，不应该只来自于上天的授命，更不应该……只是靠着祖宗的福泽，朕的天子位，要和太祖皇帝一样，太祖皇帝驱逐胡虏，除暴乱，拯救大汉，平定天下，恢复大汉衣冠，得国之正，非汉、唐、宋所及！
而朕，亦要靠今日之战，告诉天下人，朕聚千余牧民，便可保境安民，震慑胡虏。
他飞快的奔驰，整个人宛如已脱离了地心的引力，猛然之间，这群疲惫的人在放马越过了一处小山丘时，一个巨大的营地便绽露在了他们的眼帘。
无数的帐篷沿着湖泊连绵数里，这样巨大的营地，在草原上本就不多见。
所有人看着这巨大的营地，都不禁头皮发麻，朱厚照却是舔舔嘴，眼里掠过了一丝贪婪。
就是这里了！
他回眸，看到许多人面露胆怯之色，就连胆大的赵进，此刻也面露出犹豫之色。
朱厚照大笑，笑声带着别样的潇洒：“我们已经来了这里，这里的敌人，不知有多少，我已料定，他们的精锐已经倾巢而出，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妇孺和老弱病残罢了，现在，这巨大的丰功伟绩和无数的牛羊就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奔袭数百里，不就是为了此吗？”
“既然来了，我们就没有退路，退，就是死，进，则有一线生机，你们害怕吗？哈，我尚且不怕，你们何惧之有，现在，谁若是吓尿了裤子，谁若是稍有犹豫踟蹰，便和巨大的财富，和天大的功绩失之交臂，都随我来，准备作战，小钱，你策马在我左右，我来一马当先，若是今日，我等注定要死，那么先死朱寿！”
他已回头，看向那巨大的营地，深深吸一口气，双腿狠狠夹住了马腹，手中的骑枪一扬：“杀，干他娘的！”
“杀！”人群中，又一次爆发了热烈的回应，那个青年，总能让人的血重新沸腾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国仇家恨，还是单纯的为了国家，又或者是为了女人和财富。
这些心思都有，可是并不值得这些歪瓜裂枣的家伙们拿自己的性命去当儿戏。
可是，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他们的血突然就沸腾起来，他们的面容，就这么变得扭曲起来，他们的眼睛，犹如烧红的洛铁。
大家一起放声大笑，带着这关外人的豪迈：“干他娘的。”
说干就干，绝不瞎逼逼。
战马开始冲刺，疯狂的冲刺，人在马上，已被颠的臀部和双腿仿佛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可能都未曾有冲冠一怒过，甚至绝大多数人，在关内时还是怯懦软弱、逆来顺受，可是现在，他们仿佛将一辈子的勇气都爆发了出来。
洪流宛如挑战风车的骑士，无畏无惧的一往无前。
他们像发狂的猛兽，疯狂的奔跑，疯狂的奔跑……
而整个土谢部大营，却是混乱了。
有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错，这确实是匪夷所思的事，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遭遇到袭击，因为他们才是猎人，他们才是食肉的野兽，这就如一群草原上的群狼，却是发现一群绵阳朝着自己发起了冲锋。
既可笑，又让人震惊。
可是这时，终于有了觉得不太可笑了，因为骑队已经冲杀来，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也绝不是虚张声势，然后，大营里立即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声。
似乎有许多人都被惊动，可是从帐中跑出来的人却是稀疏，他们一个个手忙脚乱，仓皇的去收拾自己的刀剑，去寻找自己的弓箭，女人和孩子们，则是纷纷躲避起来，一个个显露出不安。
从来没有大汉的牧民踏足过这里，也从来没有一群大汉的牧民，自发组织起来，居然将鞑靼人当做猎物。
此时土谢部的人，心情可想而知。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屠灭
纸上谈兵了十几年，想了半生策马杀敌的画面，想了半生的宏图大业，却一直被身份所束着，今日终于实现了。
望着连绵大营，旷阔之地，朱厚照此时激动不已，心亦如明镜，他一见大营里的人察觉了自己的动向，立即朝身后的牧人大手一挥，霸气道：“都随我来，马圈！”
第一个袭击的目标，就是对方马圈。
果然，这时候许多遭到突然袭击的鞑靼人纷纷向马圈涌去。
可是朱厚照却带着人片刻之间冲到了这里，骑枪一响，又或者连枪都懒得放，直接策马冲刺，朝那些靠近马圈的鞑靼人犹如旋风一般冲飞。
朱厚照命人打开了马圈，接着朝天放了几枪，砰砰的响声震耳欲聋，那马圈里的马受到了惊吓，立即嘶鸣着争先恐后的自圈中冲出，被人一驱赶，便疯狂的朝着那辽阔旷野奔腾而去。
数千上万匹马奔腾，宛如滔滔江水，恰似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马圈距离他们的营地尚且有一段距离，眼看到营地开始混乱，出来的鞑靼人多是老弱。
众人陡然精神大振，朱老大说的一丁点都没有错，土谢部的精锐果然是倾巢而出，而在这里，不过是一群老弱残兵而已。
在这时朱厚照一面拍打着坐下不安的战马，一面正色问道：“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深吸一口气，此时却已是信心十足，一齐高声应道：“准备好了。”
声音如虹，气势威武。
“那么！”朱厚照的心情也是格外雀跃，整个人极度的振奋，面容散着自信的光芒。
一切都被自己言中了，鞑靼人的每一个步骤，他们的聚集点，他们的部署，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十几年地努力，显然没有白费，这种感觉，比杀几个鞑靼人更令他欣慰。
他激动的举起了刀，气势如虹地喊道：“杀！”
“杀！”
轰隆隆的骑队，便似疯了一样，朝着那营地冲杀而去。
一些散兵游勇的鞑靼人，妄图想要抵挡，可是还未靠近，枪声一起，有的被打中，有的从未见过这样的状况，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等他们反应，骑队已经冲来，银光一闪，长刀便将他们砍的头破血流。
一时间抵挡的鞑靼人不由惊慌，四处逃窜，甚至有的开始发出惨痛声。
马速开始越来越快，前头便是木栅栏，却很是低矮，朱厚照一马当先，直接策马跃过，后头的人，甚至索性直接将木栅栏撞开，紧接着，便是放马狂奔，一路砍杀，四处放枪，那些帐篷，只需飞马上前，立即便被撞开，轰隆隆的密集骑队如入无人之境，宛如一把尖刀，蛮横的将所遇的一切统统撕开，竟是硬生生的让他们轰隆隆的放马横穿了整个大营。
自东向西，无数的帐篷被他们踏破，沿途已是血流成河，一路的尸首。
整个营地已经彻底大乱了，许多人惊慌逃窜，可此刻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完全只能等死。
若说一开始，残留在这里的鞑靼人还觉得可笑，等到他们发现自己的马儿被已经被驱走，等听到枪响，等他们发现这些大汉牧人竟是熟稔的用着密集骑队来冲击，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绝不只是一群散兵游勇，而是一群真正在草原上磨砺出来的骑兵。
在这仓皇之下，鞑靼人哪里能组织地起抵抗，好不容易凝聚一群人，却没有马，结果那骑队旋风一般的杀至，他们的战马踏破了一切，他们已是饮血的长刀从不留情，冷不丁，又是几声枪响，不等他们反应，这些人又轰隆隆的自西向东杀奔而来。
鞑靼人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情形，似乎有些绝望到了极点，竟张着嘴无力再反抗。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密集的马蹄奔腾声音，宛如战鼓，为首的人手持长刃，当先朝着一个妄图想要逃窜的鞑靼人后脑斩下，那长刀又多了红白色的液体，他振臂一挥，身后的骑队如潮水一般继续在这大营之中奔杀。
他们已经红了眼睛，一齐发自内心的开始狂呼，在这里，他们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肆意的放马，释放着内心的野性，甚至刻意的撞入帐篷里，那帐篷里顿时发出了惊叫，于是他们大笑。
他们终于喜欢上了这种奔跑的感觉，他们不停的跑，策马将想要拦住他们的人撞飞，那骨骼碎裂的声音隐隐之间竟能听到，刺激着他们的耳膜，他们大笑。
这里已成为了人间炼狱，无数人惊叫苦喊，谁也料不到，在这里，在这大漠深处，居然也成了被袭击的对象，这是上千年也未有一遭的事，这些鞑靼的男人，就在不久之前，还是一群残忍和强盗，现在却只剩下了深入肺腑的恐惧。
“杀！”
朱厚照大吼一声，手中长刀狠狠斩落，同时一拨马头，斜斜地驶向了骑阵的侧方，接着提刀前指。
“杀！”
红了眼睛的牧人们一齐怒吼，声如炸雷，数千只马蹄跃起，搅起漫天尘土，手中长刀高举过顶，锋芒可与烈日争辉。那刀刃上，已血迹斑斑。
最后一丁点的信心，终于彻底在如没头苍蝇一般的鞑靼人心里丧失，所有人开始惶惶如丧家之犬，开始逃散。
兵败如山倒。
或者说，这些还未真正的开始作战，就已成了屠刀下的羔羊，被肆意的斩杀，这是何曾有过的事。
朱厚照已不知杀了多少人，他的手臂已经酸麻，他带着人，几乎已将这营地彻底的夷为了平地，直到这时，他才彻底的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人敢于阻挡自己的兵锋了。
营地里，横七竖八的留着数千尸首，胆战心惊的人，纷纷拜倒，口里低念着什么，朱厚照驻马而立，冷冷的看着这满目疮痍，厉声道：“将这些懦夫统统集结起来，男人聚一起，女人聚一起，让男人们收捡尸首，女人们埋锅造饭，饿了。”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
清点之后，那赵进才是松了口气。
这营地之中，果然如朱老大所料的一样，不过七八千人，其中妇孺竟占了七成，其余的男人，也大多是老弱，而今已被斩杀了大半，其他的人倒是不足为虑。
赵进带着人，将这些人的刀剑统统收了起来，喝令妇人们去宰杀牛羊。
钱谦则一头钻去了那济农的大帐，在此时，所谓的济农，便是王子，现在那土谢部济农不在，可是大帐却在，里头自有不少珍宝。
钱谦很不客气，立即手里便多了几个金扳指和金镯，一柄金刀也插在他的腰间，口里则不断地骂着：“狗娘养的，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鞑靼的贵族，还真不是东西，牧人们吃不饱穿不暖，你们却是穿金戴银，啧啧，真不是东西，这混账王八蛋，不知盘剥了多少财货，想一想，真是令人心疼。”
钱谦正是骂得带劲，目光却是不由给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咦，酒杯居然是银的？
钱谦眼中得光芒一闪，立即将酒杯揣进了怀里，顿时又生出了阶级仇、民族恨，继续骂道：“不要脸啊！哼，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看看外面的男人和女人，哪一个不是衣衫褴褛的？呸。”
这样一想，钱谦便觉得这种公然的入室打劫让自己罪恶感少了许多，此刻的钱大人，真真是带了几分罗宾汉式的潇洒。
只是这大帐里，一个女人却是抱着几个孩子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钱谦看了那女人和那几个孩子一眼，撇了撇嘴，却是转身走了。
某些人喜欢睡女人，钱谦却只爱财，何况这里的女人臭烘烘的，谁睡谁是王八蛋。
他走出大帐去，外头依然一片沸腾，牧人们将鞑靼人统统都绑了起来看押，妇人们乖乖地宰牛宰羊，一股肉香已经传来。
朱厚照正威风凛凛地骑着高头大马朝钱谦走来，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我，我……朱老大，我在搜查大帐。”
朱厚照撇撇嘴，道：“去看俘虏。”
钱谦连忙应道：“是，是……”
这一夜，篝火点起，在这鞑靼的大营里，却是响起汉人的欢笑。
这世上再没有雀占鸠巢更让人痛快了，无数人喝着酒，放声高歌，在这响彻了上千年各种语言牧歌的草原上，这却算是第一次响起了汉人带着胜利的歌声。
朱厚照则是兴奋地在帐中穿梭，巡视着每一个角落。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转过了一个帐子，却见一个女人自帐中出来，这女子显然不是鞑靼人，高鼻深目，见了朱厚照，想要躲开，可是朝朱厚照一撇，却见朱厚照俊朗的面容和一身戎装下的英姿，这女子很是大胆，竟是直接从帐里伸手一拉，将朱厚照拽进了帐里去。
朱厚照喜欢掳掠，但是不代表他喜欢奸淫，本来约束了部众，喝令他们不得放肆，现在被这女子拉进帐去，也是吓了一跳，正待要拔刀，却发现那女子去了袍子，只露出了胴体，凹凸有致，她显然是色目人，高挑却又热情似火，口里呢喃着，像是蒙语，朱厚照是懂蒙语的，只略略听到英雄之类的字眼，他先是有些急，因为他没带他的小蓝丸子，只是这时候，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奇妙的变化。
没有丸子也可以？
这女子如勾魂一般，吐气如兰，一头乌黑秀发带着皂角的味道，朱厚照内心的野性终于释放了出来，于是大帐里春色无边……
……
快乐的时光总是令人感觉过得太过快，黑夜似是眨眼而过，便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雾气升腾而起，晶莹剔透的露水顺着帐尖滑落。
朱厚照在帐中，已是穿上了他的衣甲，四柄骑枪插在他的腰间，佩戴好了长刀。
虽是折腾了一夜，可他依旧感觉自己精力充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床褥下的女人，目中带着几分不舍，可旋即咬了咬牙，正要踏步而出。
“英雄……”身后的女人呢喃唤他。
朱厚照回眸，目中带着几分幽然，道：“我要走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还要许多的事要做，今日，就在此诀别吧，你好好保重。”
朱厚照的蒙语很生涩。
这女人顿时面如梨花，用着那已升腾起水雾得眼眸紧紧地看着朱厚照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英雄，比那些蛮子……蛮子……我随你去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做你的小马驹……”
朱厚照稍稍犹豫了，过了半晌，却还是决然地摇头道：“我还有许多大事要做，你不能去，哎，自古多情空余恨……”
素来大大咧咧的朱厚照，禁不住吟出了一句诗。
这女子眼神更加迷离起来，道：“你做什么事，我都跟着，我们……”
朱厚照的确是有些不舍的，可是……
扶住帐帘，朱厚照狠了狠心，摇头道：“不成，我……我的身份不一样，你留在这里吧，若是有缘，我会命人来安置你的。”
女子已是泪如雨下，泣声道：“我……我能问你的名字吗？你叫什么？我……将来……”
朱厚照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我四海为家的人，你就不必知道我叫什么了，从此之后，你我极有可能是永不会相见的，为何非要知道我是谁呢……”
“不，我求你……”
朱厚照回眸，看着这女子，终于软化了一些，道：“相逢何必曾相识，罢，你非要追根问底，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他只给这女子留下了一个背影，这背影显得有几分孤独，他抬头，努力地不使自己的感情泛滥，而后，他一字一句道：“我叫……叶……春……秋……”
说罢，朱厚照没有再回头，毫不犹豫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了昨夜的一晌贪欢，和寸缕温馨和激情。
“叶春秋……”这女子口里喃喃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竟是痴了：“叶春秋，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即使是天涯海角……”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朱厚照看着眼前无边的草原，没有再看那个留情了一夜的大帐一眼，直接翻身上马，像是昨夜的一夜春宵也只是一夜好梦罢了。
等梦醒了，他只记得还得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的威信已是暴增，所以当他从帐中出来，高高地坐在马上的时候，所有的牧人都不自觉地围拢了上来。
朱厚照则是大笑道：“好啦，传令下去，大家歇也歇够了，我等在此留一个印记，证明我等来过，便打道回府，哈哈……”
印记？
众人不解，不过跟着这朱老大，倒是很痛快。
朱厚照见他们不理解，心里忍不住骂这群大老粗不能意会自己的意思，于是便只好翻身下马来，解了裤子，撕拉一下，便一泡尿撒出来。
噢，原来如此。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却不约而同地道：“好，留个印记。”
于是众人纷纷解了裤头，留下杏黄色的印记。
那朱厚照早已又骑上了马，在马上，眼中带着领导者特有的自信，显得格外的英姿飒爽，豪迈地道：“从此之后，若是再有人敢招惹我们，我们还来，他们敢跨越咱们汉人的牧场一次，我们就杀进他们的大营一次，直到他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为止，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精神奕奕，心情欢畅到了极点，此时此刻，已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飞去青龙，让叶春秋好好地瞧一瞧，看看他的厉害。
随他一同回去的，却还有一千多个鞑靼的男人，其余被鞑靼人所掳掠的奴隶，也一并带走，除此之外，还有上万头牛羊，至于那些牧人是否私自藏了金银，却只有天知道了。
而今，也算是满载而归，他们是牧人，自然知道草原上的规矩，这些人，自此之后，便算是他们的奴隶。
人口……便是财富。
朱厚照飞马先出了大营，抬头望天，天穹上万里无云，那蔚蓝的天空之下，仿佛这天上地下，只剩下朱厚照一人一骑的英姿。
朱厚照禁不住心里想要狂笑：“哈哈，叶春秋啊叶春秋，你总说朕是纸上谈兵，那么朕就告诉你，朕不但纸上能谈兵，上马还能破虏，你以为朕十几年修来的兵马都是假的吗？朕今儿，就让你好好地开开眼界。”
……
土谢部大济农带着四万精骑，已是抵达了青龙。
此时，他对自己的老巢被端还是一无所知，他依然还沉浸在自己踏破青龙，从而得到父汗巴图蒙克欣赏的迷梦之中。
所以他才倾其所有，决心来一票大的。
齐特尔并不急着进攻，因为他发现这儿很奇怪，斥候们回报，汉人在青龙附近挖了许多的沟堑。
就如朱厚照所知道得那般，齐特尔是一个很是谨慎得人，当听了斥候们的回报后，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们要用沟堑做什么？这显然是匪夷所思的事。
而且，青龙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眼下已没有商贾出入了，只是显然他们的人手很单薄，不过几千人防备罢了，这倒是令齐特尔不禁想笑。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啊，南人之所以人口是鞑靼人的百倍，可是鞑靼人每一户的男丁，都是天生的战士，而这些男人，数万户也不过是两三千所谓的官兵，凭着这点人手，怎么和鞑靼在关外对敌呢？
他下令铁骑在十里之外就地扎营，接着下达了命令：“明日拂晓，攻破青龙。”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齐特尔的目中，掠过了一丝寒芒。
……
只是在青龙的叶春秋，心情却有些糟糕。
陛下不见了踪影，那鸿源牧场竟是没有人踪，根据许杰的回报，那张永已是去了，可是却没有发现陛下，照这样看来，岂不是陛下已经凶多吉少？
一想到这个，叶春秋的心情就不禁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莫非……是自己错了？
南人真的根本就不能牧马？
自己明明错了，却自以为是，结果……才……
而更可怕的却是，若是陛下……
叶春秋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倒是没时间去顾忌后果，而是心底的那股油然而生的悲伤情绪涌上了心头，就像一根锋利的针刺痛着他。
叶春秋背着手，站在指挥室外，抬头看着那一片天空，天空蔚蓝，犹如这草原一般，广阔无垠。
在这一片天空之下，叶春秋吸了吸鼻涕，他突然感觉自己也有软弱的一面，他仰面，努力地不使自己湿润的眼角不争气地落下什么，可心里的遗憾和悔恨却是控制不住地越来越浓烈。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要出关呢？若是陛下当真驾崩了，那么自己现在做的，还有什么意义？
起了这个念头，叶春秋不禁有些心灰冷意起来。
没错的，事实不是如此吗？士为知己者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正因为有一个这样的手足，叶春秋才愿意放弃那优渥，去为这个手足的打下一片天下，正因为有人孜孜不倦地在自己的面前纸上谈兵，说着如何灭胡虏的计划，自己才想冒险一试。
可是现在，那个和自己一起对着舆图提出各种奇葩构想的人已经不在了，叶春秋便控制不住地感到灰心起来。
“公爷……”
站在叶春秋身后的唐伯虎，与叶春秋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了，多少也能感觉得出叶春秋的一点喜怒。
唐伯虎本不敢去打扰叶春秋，可见叶春秋一直一语不发，眼眸带着几分寂寞，他终于还是上前，忍不住安慰道：“这毕竟不是公爷的责任，就算有人想要借此攻讦，也站不住脚，公爷但管放心，他们……”
叶春秋抬头看了唐伯虎一眼，而后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明白朱厚照于他的意义吧！
叶春秋吸了口气，将脸别到了一边，才道：“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从不在乎别人的诋毁和攻讦，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看，鞑靼人来了，现在能做的，就是碾碎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痛入骨髓！”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以杀止杀
叶春秋说罢，已是抖擞精神。
心里有再多的憋屈，再多的不痛快，那么就将这些情绪，都化作力量吧。
陛下若是当真死在关外，死在鞑靼人手里，死在这些土匪和强盗的刀下，那么……这些人统统都要陪葬。
叶春秋侧目，看向唐伯虎。
唐伯虎禁不住后退一步，因为那闪烁着一些泪花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来自于地狱的深处，如此的尖锐，如此的可怕。
带着一种渗人的光芒，单单一个眼神就能立即将人千刀万锅似的。
叶春秋面容里透着冷色，紧紧的拧着眉头，徐徐的分析道。
“他们……想必想要休整一夜，明日进攻，来的正好，告诉王守仁，将我们的利器准备好，本来，我还不想造孽杀人，现在……倒是该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了。”
叶春秋接着却是沉默，唐伯虎这才意识到，公爷并不是因为害怕朝廷的责罚。
陛下与公爷的友谊，他只略知一二，毕竟自己只是局外人，所以也难有什么感同身受，他只是深深的看了叶春秋一眼，道：“学生知道了，公爷节哀。”
“呵……”叶春秋看向天边冷冷的笑出声来，接着便轻声唤道：“伯虎兄……”
“嗯？”
叶春秋咽了咽口水，有些艰难的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
“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你知道许杰汇报的是什么吗？回报的是鸿源以及周围的草场，已是空无一人，百里无人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唐伯虎心中抽痛不已，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学生知道。”
“你不知道。”叶春秋却是严厉的看着他，好不容情的反驳他。
“正因为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杀戮，看不到那屠刀高悬在人头顶时，那人的绝望，也听不到那最后的悲鸣，所以你无法想象，那金铁之器砍入骨肉的钻心之痛；还有那人之将死，万事皆休的恐惧；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无法感同身受，所以远在百里之外的我们，听到的不过是冰冷冷的数字，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每一个数字，就是他们的一切，是他们的生死荣辱，是他们的绝望和肺腑之痛，可是对他们，也只是数字，如此而已。”
叶春秋面容里满是痛色，内心满是愤意，悲伤的闭了闭眼眸，满脑子都是那悲惨的画面，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眸，正色道。
“从前，我爱纸上谈兵，伤亡，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数字，可是现在，我终于能体会到这锥心之痛和绝望了，这是因为，若是陛下遭受屠戮，我也能感同身受，可是，为何会有这样的杀戮呢？”
说到激动处，叶春秋的声音猛地转狠。
“这是因为，这个世上总会有豺狼，总会有人想要不劳而获，这个世上，总有人掩饰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可是，还有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世上，那些受人欺凌的人，那饱受屈辱的人，总是不能奋发而起，不能迎向那些屠夫，告诉他们，你们会付出代价，所以归根结底，之所以世上会有杀戮，是因为豺狼被杀的还不够多，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感觉到痛，是因为他们只想到了奸淫掳掠的快感，付出的代价不够多，今日起，我就是这个要讨还血债的刽子手，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罪该万死。”
叶春秋旋身，朝向指挥室的方向，只留给唐伯虎一个冰冷的背影：“我不会再有恻隐之心了，不会再有于心不忍，他们让我痛了，那么，我就让他们痛不欲生，后悔来这个世上吧。”
唐伯虎还未从叶春秋的话语中感悟到他的痛苦，叶春秋已步入了室中，唐伯虎摇摇头，叹了口气，方才公爷的脸色很糟糕，仿佛浑身上下都透着某种掩不住的杀气，这种杀气，虽无形却仿佛又有质，令唐伯虎禁不住为之心速加快。
唐伯虎甚至对那陛下有一丝小小的嫉妒，某种程度来说，公爷是个不错的人，与人相处彬彬有礼，甚至说话时，也绝不以势压人，偶尔会开一些不过分的小玩笑，这样的人，实在算是个不错的朋友，唐伯虎觉得自己不像他的部属，反而更像是一个友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原本唐伯虎是以为如此，只是万万想不到，叶春秋也有这般为了友人情绪激动的一面。
夜深了。
壕沟的生员们做着临战的各种准备，在壕沟之外，是数万精锐蒙古铁骑，这是世上最强大的骑兵，没有之一，这支骑兵曾踏破无数国家，屠杀无数生灵，可是现在，他们就在壕沟之外，宛如一匹饿狼，死死的盯住了他们的猎物。
天上的月儿很圆，若是时候不错，这个时候关内，也要临近中秋了，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是大家却蹲守在这里，可是每一个人都没有怨言。
只是这时，从指挥室里传来了笛声，笛声悠扬，又带着几分凄婉，夹在北风的怒号声中。
这幽幽的笛音，在这临近中秋的夜里，令人不禁想到关内的亲人，那一个个一直记挂在心底深处的温情不禁被唤醒，于是生员们纷纷竖起耳朵，默默倾听，那嘈杂的笑骂声不见了，唯有这清幽飘于战壕内外，平添离愁和思念。
低音又仿佛带着夜鬼的低泣，恍如知音难觅，不愿附和这旷野中的其他声调，犹如人潮汹涌之中，虽是喧闹嘈杂，在这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中，却一个清冷的身影伫立其间，格格不入。
大家蜷缩在壕沟里，看向那指挥室里的一盏幽灯，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人影即是笛，笛化为了影。
那唐伯虎从指挥室里出来，猫着腰在壕沟里走了几步，恰好到了一处自行搭的棚子里，朝里头的许杰等人怒了努嘴：“让……让个位置，造孽哎，今夜公爷无心睡眠，我这瞌睡虫却是要来了，吹一夜的笛，谁吃得消？”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战到最后一人
次日拂晓。
一道曙光如箭一般射破了乌黑的苍穹，于是金光初露，顿时将这青龙草场照亮。
天气已愈发的冷了，仿佛这风中，都带着一丝雪絮，自壕沟里冒出头，大风扑面，这寒气似是冷进骨子里，使人禁不住地打起激灵。
在壕沟里时不时往前往观望的许杰又把头缩了回去，接着瞪了瞪抱着自己大腿，眼睛闭着的唐伯虎，随即道：“老唐，老唐，快起来，远处有炊烟，鞑靼人埋锅造饭了。”
“噢，噢，吃饭了啊，正好我饿了。”唐伯虎迷蒙地张开了眸子。
他的下头垫着芦席，上头则是裹着厚厚的棉被，听到许杰唤他，唐伯虎睡眼惺忪地起来。
许杰好气又好笑，正待要骂他几句，谁料这时候，竹哨响了。
这是晨起的竹哨，尖锐无比，壕沟中各队的生员像是条件反射般，纷纷起了身，摘下架在壕沟上遮雨的棚子，收了棉被，他们本就是兵不卸甲，迅速地开始各队集结。
王守仁已是一身戎装，带着亲卫在壕沟中巡查，接着便是热腾腾的蒸饼和马奶送到了大家手里。
叶春秋已是醒了，身上亦是换了戎装，这贴身修长的戎装乃是新军的新制服，为了保证行动的便利，所以以修身为主，用的乃是上等的羊毛面料，以较为鲜艳的深蓝为主要基调。
暂时，新军还不必担心敌军有什么强大的远程火力，所以穿着深色的衣服更容易分辨出敌友，叶春秋甚至想用鲜艳亮眼的红色，若不是受时代局限，叶春秋实在不想让人觉得喜庆得过了头，最后只好折中为深蓝。
昨夜，叶春秋只睡了两个时辰，从指挥室中出来，拿着自己的钢水壶装了一些马奶，就着蒸饼，随意地吃了。
而这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一些动静，渐渐，这动静变得越加明显，是大地的颤抖声，尤其是身在这壕沟里，这种震动显得极为强烈。
鞑靼人……要来了……
警觉的生员已经吹起了准备战斗的竹哨，壕沟各处，各队开始进入战斗岗位，而叶春秋则出现在了王守仁身前。
王守仁拿着望远镜，眺望着草原的尽头，他徐徐道：“最先出现的，是一个万夫长，看来……这一次土谢部来势汹汹，从昨夜斥候报回来的蛛丝马迹来看，人数至少在三万，春秋，此战……怕是有一些凶险，若是当真让他们的骑兵冲杀过来，这青龙只怕就……”
叶春秋抿了抿嘴，眼眸带着耀眼锋芒，在这严寒里，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冷起来，道：“我们的身后，便是无数愿意将性命托付我们的人，所以，鞑靼骑兵冲来，那我们就拿肉身去挡，直至战死到最后一人，传令下去，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得后退半步。”
王守仁放下望远镜，看了叶春秋一眼，只见叶春秋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伤感，却又有几分决然。
王守仁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努努嘴。
命令很快传达，其实就算命令不下去，大家也深知责任重大，所以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每一个人都卧在壕沟里，屏息不言，悄然等待。
……
轰隆隆……轰隆隆……
刺耳而沉重的声音仿佛在震动着整个大地，如滔滔江水一般的铁骑遮云蔽日，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最前线。
无数的鞑靼人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壕沟，眼中杀气毕露，而他们目力所及，不过是一片模糊胡的影子。
紧接着，大济农齐特尔便带着数十个金卫来到此处，所有鞑靼人用崇敬的目光看向齐特尔，乌压压的骑队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齐特尔所过之处，每一个人都不禁坐在马上弯腰欠身。
在鞑靼人心目中，齐特尔不只是黄金家族中的一员，是大汗的儿子，更是草原上少有的勇士，他曾亲自与虎狼搏斗，曾在节庆时打败数个勇士，他臂力惊人，箭无虚发。
若非他的母亲身份低微，齐特尔简直就是汗位不二的人选。
齐特尔在曙光之下，肤色显得古铜，他扎着两个辫子，身上没有穿戴太多的铠甲，这是他的风格，他深信自己有苍天护佑，那沉重的铠甲只会给自己带来掣肘。
所有人都看着他，而齐特尔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谓是简单而直接，鞑靼人作战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骑射，而在这里，显然骑射是无用的，这些汉人利用壕沟，将身子蜷缩在沙袋后，这能大量地减轻远程武器的伤害。
不过鞑靼人还有一种更加直接的战法，那就是凭借着他们的战马以及他们人数上的优势，直接冲入汉军的阵中，只要冲进去，借助着战马，他们就必胜无疑。
齐特尔深吸一口气，他自自己的箭袋之中抽出了一枚羽箭，接着双手执箭，咔擦一声，这箭矢便应声而断。
在众目睽睽之下，齐特尔发出厉吼：“后退一步，犹如此箭！”
这是鞑靼人最简单有效的动员，谁也不许后退，后退即死！
无数人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声音：“杀！”
于是霎时间，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了，齐特尔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身上裸露出来的肌肉爆出青筋，他将断箭抛掷在地，随即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呼喝一声，座下的战马开始徐徐向前。
骑队又轰隆隆地开始徐步缓行。
慢慢的，齐特尔的马开始小步奔跑。
轰隆隆……轰隆隆……身后洪流一般的鞑靼铁骑亦开始小步奔跑，无数刀剑出鞘的声音，哗啦啦的响彻一片，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是杀气腾腾，他们没有再发出怒吼，而是死死地盯紧前方，牵动着战马，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齐特尔座下战马的步伐。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在草原上历经过生死，在他们的心目，鞑靼人都是草原上的无数危难锻炼出来得勇士，那胆怯弱小的汉人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即使再多的汉人，他们都无所畏惧。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得心应手
轰隆隆……轰隆隆……
铁蹄飞扬，人与马汇聚而成的洪流终于开始急速地奔跑起来。
齐特尔置身最前，眼眸直直地看着前方，手上紧紧地持着长刀，他的身躯则是随着战马的起伏而起伏，而身后的四万精锐铁骑，一窝蜂地随着他排起了密集的冲锋队形。
他们早已经经历过许多的磨练，可谓是身经百战，对于眼前可笑的‘障碍’，自然是不屑于顾。
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关墙，而是草原，他们从来都自诩自己是草原上的王者。
于是，在这严寒里，这浩浩荡荡的铁骑踏破了枯草，万千的马蹄印记甩在了他们的身后，他们一个个目光赤红，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将壕沟里的汉军放在眼里，他们的目光只是远远地眺望，看向那壕沟后，那一座用许多帐篷和许多砖石结构建筑起来的‘城市’。
在那里，有无数的女人，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数之不尽的珍宝。
这才是他们的目标，只要冲过去，冲过这个壕沟组成的障碍，那么，一切都唾手可得。
只是想一想，便令他们禁不住热血沸腾起来，而这时，齐特尔振臂一呼：“杀！”
“杀！”
喊杀声冲破了云霄，无数人发出了巨大的怒吼，而很快，这声音便被无数的铁蹄所掩过。
大地在颤抖，以至于壕沟里不少泥水簌簌的而下，让人灰头土脸。
趴在壕沟里的生员，是最能感受这样的威势的，宛如地崩一般，连身体都随之在抖动。
可是每一个人都依旧脸无表情，依旧没有显露出半点畏色，依旧没有动弹半分。
作为镇国新军，他们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操练过这样的战斗，他们不厌其烦地打熬着身体，练习着步枪，他们为自己能够在新军而自豪，故此绝不后退。
可是自壕沟中向上眺望那杀将而来数万铁骑，那宛如一片乌云遮掩而来的场景，即使脸上神色依旧，可事实上还是让人不免觉得心惊肉跳。
此时，肃然着脸色得王守仁放下了望远镜，他显得很冷静，不为外界的喊杀所干扰，只是纷纷道：“下令，炮击。”
“炮击……”
于是，竹哨响起，炮兵的占地在后退，数十个炮台，足足七十余门火炮，折中炮管狭长，里头划了膛线的火炮射程在这个时代也算惊人，又因为材料学的突飞猛进，导致他们的炮弹当量越来越大，一枚炮弹，已经敢装四五斤药量了。
炮兵是新军最新的兵种，因为舰船需要火炮，并且许多火炮在舰船上得以验证之后，这就使得新军配备火炮起来，十分的迅速。
此时此刻，炮兵早已装填好了炮弹，并且进行了校准，那一门门黝黑的长管火炮高高抬起，形成仰角，所有的炮兵都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操练，因而也得心应手。
在得到命令之后，安静已久的炮兵们终于有了动作。
轰隆……
熟练而流畅的动作后，那如雷的声音响起，只在瞬间，便掩盖了一切的喊杀和马蹄声。
犹如石破天惊，又如春雷，紧接着，整个炮兵阵地上硝烟开始弥漫，近百枚火炮宛若流星，在天空划过了完美的弧线。
只是这巨大的响动，并没有让那数万铁骑有丝毫的退却，他们依旧勇往直前，他们实在有过太多太多作战的经历，与汉军作战，汉军最可怕的就是火器，只不过……
他们也深知，那些所谓得火器看似是石破天惊，可是毕竟杀伤力有限，对付这种战术，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他们，拼着受到一丁点的伤亡，只要冲到敌阵，他们便可掌控一切，只要能成为最后得胜利者，现在那么点得伤亡，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所谓。
在他们的许多次经验里得出，这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所以即便被火器打中，那也只能算是自己运气不济罢了。
那带着尾焰的炮弹已是腾空飞来，鞑靼人的骑队过于密集，倒也从不担心精度。
那只有手臂粗一些的炮弹，完全没有被鞑靼人放在眼里，因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徒增一些伤亡罢了，齐特尔冲在最前，看到那流星一般的炮弹从自己头顶越过，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嘲笑。
在他看来，这些汉人，只是一群只敢躲起来放一些烟花得懦夫，真以为这些烟花就能够抵挡得了鞑靼的勇士？
想到这里，齐特尔的唇边情不自禁地浮出了一丝带着嘲弄意味的笑意，随即振臂，正待要高呼一声喊杀。
只是这时，还在他们头顶上半空的炮弹，居然爆炸了。
一般情况下，鞑靼人所遭遇的汉军，他们所用的火炮，大多都是实心，说不准还在炮膛里塞一些钉子碎石之类，所以所谓的爆炸，不过是利用炮膛的爆炸来推动炮弹射出，而炮弹，则只是像弹弓里的碎石而已。
可是……炮弹自己炸开，却是前所未有。
轰隆……
无数的硝烟弥漫，爆炸在自己身边和远方是完全一个概念，只这爆炸所发出来的气浪，顿时让许多人人仰马翻。
而那破碎的弹片，更是飞溅开来，立即横扫了一片。
这一下，实在令人心有余悸，只顷刻之间，这些悬浮在半空引爆的炮弹杀伤力惊人，顿时数百人遭殃，以至于整个冲锋的骑队为之一滞。
身经百战的齐特尔倒是没有顾忌许多，伤亡虽大，可是他们完全有机会冲过去，自己人多，完全可以承担得起这个牺牲。
呵，只要冲过去，便让你们……
可是……他念头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
因为这时候，真正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爆炸开来的炮弹升腾起了浓烟，没错，是浓烟，浓烟带着淡黄，有一丝丝大蒜的气息，起初，谁也没有在意，因为幸存下来的人依然目标一致。
杀过去……只要杀过去，便有许多的女人，便有无数的财富，这些汉人，根本就不配拥有这些东西。
只是……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兵败如山倒
当那淡黄的浓烟开始弥漫，无数的惨呼声传了出来。
齐特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发现身边的一个人突然发出了如丧考妣的声音。
明明这个人还骑在马上，明明他身上并没有流血，可是他的脸开始变得扭曲，眼中突然浮出了惊惧，他猛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只见手臂上似乎有一点焦黑的痕迹，而这痕迹，却是开始不断地扩大开来，很快，他的手臂开始冒烟，森森的白骨渐渐可见。
齐特尔心里骇然，他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的火苗，却见身边的这个亲卫竟无端开始自燃起来，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以至于撕心裂肺的不再去管顾战马，而是拼命地扬着手。
只见他的眼珠子睁得很大，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皮肉俱都焦黑，最后露出手骨。
即使是自誉为草原上得勇士，可眼前所发生的，是何等可怕的体验，他显然是疼痛到了极点，因为这燃烧还在继续，于是他疯了一般，竟从马上跃了下来，只是很快，便被后队的骑兵直接碾压而过。
这个人的哀嚎一下子不见了，可是更多的哀嚎却是此起彼伏。
无数的哀嚎声，在骑队的每一个角落。
那炮弹所留下来的气体，宛若致命一般，仿佛在半空中，隐藏着看不见的火焰，而这火焰，却疯狂地收割着一个个的生命。
显然，这些鞑靼人并不知道，这些是磷弹。
所谓磷弹，自然炮弹之中藏着白磷，而白磷这种东西具有强烈的刺激性，其气味类似于大蒜，燃点也是极低，一旦与氧气接触就会燃烧，发出黄色火焰的同时散发出浓烈的烟雾。一旦开始燃烧，一般温度可以瞬间达到一千度以上，足以在有效的范围内将所有生物体消灭。
白磷弹的危害性非常大，如同那些受到磷弹之害的鞑靼所展现的那般，只要它碰到物体后，便会不断地燃烧，直到熄灭，因此，当它接触到人的身体后，肉皮会被穿透，然后再深入到骨头。
白磷燃烧弹即应用此性质，是非常厉害的燃烧弹，沾到皮肤上的话，很难及时去除，燃烧温度又高，可以一直烧到骨头，同时产生的烟雾，对眼鼻刺激极大。
王守仁给炮兵发出命令后，上百枚磷弹一齐向鞑靼人骑队射出，一枚磷弹的气体可弥漫一百五十米的范围进行燃烧，更别论是上百枚的效果了，而更可怕的是，你只需沾到哪怕只是一星点，都足以让你致命。
若是单纯这样的杀伤范围，已经足够恐怖，而更恐怖的却是鞑靼人在密集的发起冲锋，无数的人乌压压的高速移动，会将杀伤范围大规模的增加，这就如游戏中的一摊毒气，一群无畏的人却统统从这毒气中穿越过去。
如此一来，它所形成的杀伤，就可以用恐怖二字来形容了。
空气中，淡黄的火焰肉眼难辨，可是在这乌压压的骑队，大片大片的人却是发出了凄厉的惨呼摔下马，那些遭遇到烧伤的战马亦是疯了一般开始四处乱窜，整个骑队，竟是顷刻之间混乱不堪起来。
到处都是惨呼，而恐怖和杀伤更是远远地超出了鞑靼人的认知范围，他们从来不害怕炮弹，也不害怕刀剑，因为在他们看来，草原上的男儿，本就该如此凛然无惧，可是这种杀伤，当他们看到有人整张脸已是不见了皮肉，只剩下了一个头骨，当有人痛到疯狂的举刀要砍断自己的手臂，当有战马疯了一般地朝你撞来，而更可怕的是，你却永远不知道你的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沾染到那些可怕的东西。
于是，这密密麻麻的骑队顿时混乱不堪，所有人如见了鬼一般。
而在此时，炮声又响了。
流星般的火炮飞射而来，又砸入了混乱的鞑靼队伍中，这一次，却不是磷弹，磷弹的制作成本不高，可是懂其秘方的匠人却被严格控制，产量却是极低，而且保存极其不易，因而，镇国新军此次并没有奢侈地豪砸磷弹，而接下来，则是最普通的榴弹。
可即便是榴弹，这种落入阵中便开始炸开，随即无数地铁丸和弹片横飞，一个弹坑形成，周遭无数人如被麦子一般的割倒，也足以在此时加深恐怖。
到处都是残骸，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是呼喊，战马无情的将马上的骑兵摔下，因为此时此刻，战马也已经疯了，它们肆无忌惮的践踏着曾经的战友，它们横冲直撞，而疯狂的骑兵，他们虽然幸存下来，可这时候，被这恐怖的气氛所感染，便不禁也开始放肆的勒马狂奔。
齐特尔感觉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打，他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一心想要邀功请赏而精密布置下的一场行动，竟是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后果。
在草原上，人口便是一切，在这纵横千里的荒漠和草场上，每一个人，每一个勇士，都是非常的珍贵，可是现在，他这个土谢三万户部的大济农，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得勇士倒下，那火炮的轰鸣震耳欲聋，只是这时候听来，却犹如死神的狞笑，令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该怎么办？
齐特尔回头一看，身后的骑兵，竟只是在转瞬之间，已死伤过半，其中最大的伤害，竟不是炮弹和那可怕的黄火灼伤，大多数竟都是恐惧的鞑靼人相互践踏所致。
完了……
齐特尔第一次有了这样令他感到可耻的念头，他甚至想到，自己连青龙都没有摸到，却是损失如此惨重，父汗将土谢部交给他，而今这堂堂的三万户部，却只成了一个万户……
齐特尔不由打了个激灵，他很清楚，若是就这般灰溜溜地回去，只怕……从此之后，这草原上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一个被汉军击溃的鞑靼人，即便是拥有黄金家族的血统，也只会被人嘲笑，从此在这草原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胜利的曙光
齐特尔此刻心中的绝望可想而知。
他非常清楚，此时想要后悔也已不成了。
那流星般的炮火依然不绝于耳，一枚炮弹毫无预警地在他二十多丈外炸开，无数的尘土和扑面而来，一枚弹片打在他的脚上，他顿时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这股疼痛却是更刺激了他，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到了而今，已经输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样呢？退是死，那么索性，就冲过去吧，冲过去，或许还能将功折罪，能够弥补自己的过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齐特尔得眼睛已经刺红一片，狠狠地看着前往，猛地发出了一声厉吼，声调里不免带着几分悲壮：“杀！”
接着，齐特尔座下的马，宛如草原上的脱缰野马一般，疯了似的冲了出去。
哒哒哒……
身后慌乱的鞑靼人在连环的炮弹轰炸后，在一连串的惊恐里，一开始没有了主心骨，心中胆寒到了极点，正在进退维谷之间，却见齐特尔奋力勒马前冲，再回头看，却见身后已是大乱。
这时许多人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丝悲愤，自成吉思汗起来，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败，就算是草原上那口耳相传中，中山王和文皇帝当年横扫大漠时，也从不曾遭遇这样的大败，更不必说，自蒙古崛起，再到一统大漠，此后即便从极盛时被灰溜溜的赶回草原，鞑靼人和他们的祖先，也一直都是这草原上的主人，而现在……
有了齐特尔做表率，即使心里有着多大得恐惧，可作为草原勇士的荣光，不容许他们退缩。
于是许多人又举起了长刀，又轰隆隆的骑马迎着火炮冲杀。
而这时，他们倒是学聪明了，不再是密集冲锋，而是分散开来，漫山遍野，朝着那青龙狂冲而去。
七八千人马不停蹄，俱都疯了一般，发出最后的冲刺。
只是当他们靠近的时候，刺耳的枪声响了，那无数的步枪喷出了火舌，紧接着，那马上得奔驰而来的鞑靼人，又一个接一个地中弹落地。
哒哒哒……
这颇有一些像骑士们最后的悲鸣，他们突然察觉到自己即将淘汰，突然发现原来纵横草原的自己，在这钢铁面前竟如此的不堪一击，可是这时候，他们心头依然还环绕着先祖的荣光，他们奔马向前，依然用他们祖先们擅长的长刀，依然还是同样的方式，疯狂的奔进。
两百步……
无数的子弹在半空如梭子一般射出，洞穿了那仿如纸扎的皮甲，洞穿了身体，战马发出嘶鸣，斯鸣声带着悲意。
每一个鞑靼人，依然红着眼看着前方，他们似乎依然还自以为自己是草原上的主人，只需像祖先们一般骑射，便可征服一切。
一百步……
只有越来越多的人落下马。
更多人心里只剩下了悲凉，可是希望却还是在他们眼前。
冲过去，只要冲过去，冲过去之后，这些胆小如鼠的南人就会抱头鼠蹿。
他们深知身后已经死去了许多的族人，此时，不再只是要抢夺到更多的财富，他们的心里还多了一种叫仇恨的东西。
这报仇，不只是因为族人的生命，还有今天死伤如此惨重的耻辱，必须要用这些汉人的鲜血来清洗。
他们死死地盯着前往，比起那巨大财富的诱惑，他们更想将这些如鼠一般的汉人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只是枪声就如炒豆一般，这短短的距离，已是尸积如山。
许多的尸首上，那子弹留下的孔洞依然还留着硝烟，只有那稀稀疏疏的铁骑依然向前，这些久经战阵的人，比谁都更清楚，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胆怯和逃跑，只会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对方，任对方杀戮。
这种已经熟练了举着屠刀屠杀别人的强盗，某种意义来说，此刻心里越是畏惧和害怕，越是拼了命的向前冲刺，他们疯狂的揣着马腹，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有人终冲上了前，他们的心里不由大喜过望。
到了，已经到了，只要冲过去，这些汉人就会吓破胆，将要赢了，他们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此时，便连天光在他们眼前也变得更亮了一些，他们抖擞精神，策马跨过最后一道距离。
只是……
不好，是地钉，许多的钉子洒落在壕沟前，与那拒马、钢丝圈交错在一起，那菱形的三角钉被马蹄踩中，顿时马腿扎破，马上的人立即失去平衡，便直接飞落下来。
这些鞑靼人非但不惧，反而大喜，因为他们只想着……
只要冲过去，冲过去就好！
他们疯狂地提着刀，穿过拒马，直接扑进了壕沟里。
他们发出了怒吼声，心中更是喜不自禁。
在他们跃入壕沟之前，哨声已起。
步枪停息，揣着步枪，端着刺刀的生员没有退缩。
事实上，鞑靼人最大的错误可能并非是没有预料到汉军的火炮犀利，也不是汉军拥有步枪，他们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们居然认为眼前的汉军胆小如鼠，犹如边镇的军户一般。
而当他们跃入壕沟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抱头鼠窜的汉军，没有看到有人吓得屁滚尿流，更不曾看到有人后退半步。
迎接他们的，是雪亮的刺刀，三五人一组，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兵一齐杀来。
不等跃进来的鞑靼人发挥他们的短兵交接的长处，长刀还未挥出，那刺刀便狠狠地扎入了他们的身体。
又或者有鞑靼人像疯了一样，红着眼睛挥出刀去，一人挺着刺刀上前，格挡住他的刀，另一人已是斜着刺出刀来。
这些人，没有呼喊什么壮烈的口号，只是三五成群的，各有分工，沉默之中，却是带着无穷的杀意，他们宛若收割者，各司其职，却是处处取人要害。
越是靠近这些人，越是有一种绝望的心思，那些侥幸冲进来的鞑靼人，带着太多的希望，可是当希望破灭，看到了更为冰冷残酷的事实，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绝不是他们印象中的汉军。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斩尽杀绝
鞑靼人徒劳地挥着刀，疯了似地想要负隅顽抗，可是得到的回报，却是被逼到墙角，身上被刺刀穿出一个孔洞。
一切都已结束了，至少在齐特尔看来，当他冲进壕沟的时候，这绝不是开始，而是一个可笑式的悲剧。
面对合作无间的新军小队，齐特尔即使武力再强，也避免不了受伤，于是很快的，他的身上便多了很多的伤口，左右的亲卫则都被斩杀殆尽。
汉军们自壕沟们爬出来，也是疯了似地开始进行追击。
而依旧还在壕沟里的齐特尔，则被三四柄刺刀顶着，他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
他的眼中露出了绝望，甚至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如一个小丑，明明自不量力，却是带着人冲到了这里，最后的结果，却是被人像羔羊一样的斩杀。
即使被许许多多的蒙古人称誉为草原英雄的他，现在却没有气力了，长刀已不知被磕飞去了哪里。
可他却没有继续顽固抵御，而是索性坐在了地上，大笑道：“我乃巴图蒙克汗之子，你们的镇国公，一定会对我有兴趣的。”
是啊，当然会有兴趣，黄金家族的血脉，这绝对是汉人们梦寐以求的，毕竟，一个朵颜部都可以被大明招降，想尽办法拉拢，自己这黄金家族的血脉，自然比那花当有价值得多。
然后，他被人如死狗一般地拖着到了叶春秋面前。
此时，他身上的沉痛已经渐渐地麻木，当他在泥泞中翻滚，抬起头来，便看到了一个穿着蟒袍的青年。
这个就是打败自己的家伙？
齐特尔大笑，这时候反而没有了太多的畏惧，只是这笑容中却是带着一些讽刺，像是在讽刺自己，自己竟然输在这么个人手里。
接着，他瞪着叶春秋，等着叶春秋说话。
叶春秋背着手，伫立着，眺望着远方，等他收回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齐特尔一眼。
这个鞑靼人没什么不同。
“有什么话要说吗？”叶春秋的语气淡淡的。
此时，太阳已经挂在天上的一边上，在这严寒里，阳光挥洒在他的脸上，却是依旧没办法融掉他脸上的冷漠。
只是这张略带几分微黑的脸，五官却依旧俊秀，修长得身段，少了几分大多武者的孔武有力的气息，他抿着唇，像是吝啬着每一个字。
齐特尔却是道：“我服了，我服了。”
他的汉话并不太好。
叶春秋却是笑了。
这笑声也和齐特尔方才的笑声一样，隐含着讽刺，只是齐特尔是讽刺自己，叶春秋则是讽刺齐特尔。
叶春秋很奇怪地看了齐特尔一眼，随即道：“当年，文皇帝还是燕王的时候，曾奉太祖之命，出关作战，他追击到了一伙北元的残军，此时敌弱我强，只要文皇帝一声令下，便可使这伙残军灰飞烟灭，可是文皇帝是何等的雄韬大略，他非但没有下令出击，反而亲自前去招降，于是，这伙北元的残军深为感动，至此之后，便归降依附，他们……其实就是朵颜部的前身。”
这个故事，叶春秋知道，一边的王守仁知道，齐特尔又怎么会不知道？
叶春秋斜视了齐特尔一眼，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想必，这个典故，大济农也略知一二吧。”
“是，我愿效朵颜之例，尽心……尽心……依附……大明……”齐特尔毫无迟疑地道。
事实上，齐特尔依然有所不甘，堂堂鞑靼人可汗之子，败在一个汉人的手下，甚至俯首称臣，这是何等大的耻辱！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土谢部已经死伤无数，这么多人遍体鳞伤，甚至他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这个汉人的手上，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保存自己，保存整个土谢部。
叶春秋则是轻笑道：“你很聪明。”
他随之又道：“可是你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齐特尔惊愕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说话慢条斯理，甚至声音与草原人相比，显得过于轻柔，叶春秋徐徐道：“当年文皇帝这样做没有错，分化北元，这才有了而今的朵颜部和鞑靼部，还有曾经的瓦剌部，我汉军毕竟不善骑射，所以招降朵颜部，可谓是大功一件，自此之后，大明终于有了一枚在关外的棋子，可以随时制衡你们这些北元残部。”
“朵颜部之所以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叶春秋说到这里，轻轻一顿，却是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齐特尔，道：“只是因为他们有被利用的价值，可是现在的土谢部……呵……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你们的骑射已经再难动摇我大汉了，而你们赖以生存的手段，却是我大汉的心腹大患，你明白了吗？我大汉可以养着一头猎犬，朵颜部就是猎犬，可是现在，纵然你的精锐铁骑死而复生，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作用呢？所以，当初文皇帝招抚朵颜部是文韬武略，可是……时至今日，攻守之势已变，而你，和你的部族，却已没有了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
齐特尔虽然汉语说得不好，可叶春秋的话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他的心霎时间沉到了谷底，叶春秋的这番话，给他的是一种无尽的悲凉。
叶春秋淡然地对身后的王守仁吩咐道：“传令，对待土谢部余孽，尽都按这草原里的规矩来办。”
齐特尔的瞳孔开始收缩。
草原里的规矩？
草原里的规矩一向残酷，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所以历来，一旦获胜，就绝不会对方喘息的空间，老弱统统杀死，年轻力壮的则成为奴隶，自此之后，当牛做马，受尽一切凌辱。
齐特尔忙道：“我……”
叶春秋已拔剑，他这彬彬有礼的外表之下，却依旧保持着硬如钢铁般的心，手中的剑只是很不在意地随手比划，看似轻松写意，可是那长剑的剑尖，便已刺入了齐特尔的咽喉。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出手要快，下手要狠
叶春秋的神色依旧淡漠，甚至看不到半点的动容，而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轻盈，可是那手上的剑却如毒蛇一般，轻易地破开了齐特尔的咽喉，那剑尖自肌肤而入，如闪电一般，自他的后颈洞穿而出，出手之快，下手之狠，人所未见。
以至于一旁的王守仁，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齐特尔只有在那剑尖刺进咽喉的前一刻，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叶春秋根本不给他丝毫机会。
在此之前，他是草原上高高在上的可汗之子，却在这一天，做了一件件愚蠢之极的事，先是带着三万部众轻易地败于镇国新军的手下，而后落在叶春秋的手上后，他则愚蠢地过于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
他自誉有着高贵的身份，自认为自己还有可以被利用的价值，却是不知，当今的世界已变，叶春秋所订立的关外经营方略之中，根本就不会有他土谢部的容身之地。
讨价还价，也要看你有没有资本，而他的身份，在叶春秋的眼中，不值一分。
而经历了这一战，几乎可以确认，鞑靼人已不再有资本来握手言和。
事实上，在几天之前，朱厚照若不是生死不明，又或者双方还没有真正开战，鞑靼人尚还有言和的本钱，若是巴图蒙克愿意与镇国公井水不犯河水，可能还有一些转圜的空间。
而如今，当这场战斗开始后，注定了两者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这里，再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那么，既然他们用了野蛮的方法对待其他各族，叶春秋并不介意教会他们什么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新军生员们漫山遍野地开始清理战场，年轻力壮的人俘获起来，受了伤在地上唧唧哼哼的，却是被刺刀狠狠刺下，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这里已是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王守仁则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而他本是个读书人，目睹此情此景，也不禁有些感触。
本质上，读书人的情怀之中，总会有那么几丝软肋，固然这些强盗可恨，可此时还是不禁生出怜悯之心。
王守仁只好将目光错开去，不再看这地面上的断臂残肢，而是心绪复杂地眺目看向天际，而天际在他的眼下望不到尽头。
青龙已是沸腾了。
这里的利润很高，其实从京师输送货物到这里并不远，而且中途没有阻碍商道的河流和山川，至多也就是途径山海关罢了，可是如此高的利润，本质上是因为任何一个出关经营的人都清楚，关外很危险，入行需谨慎。
正因为这种高风险，商品的价格是京师的一倍不止，而商贾们也趁此赚了个钵满盆盈，商贾们要出关，需要雇佣伙计，也因为关外的风险，所以伙计们拿了丰厚的薪水。
这里的薪水，也至少是关内的一倍以上，该来的，总是会来，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新军上，当那鞑靼的兵锋指向这里时，想必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那些薪俸丰厚的伙计，那些随之而来的匠人，那无数为了生计奔波的人，心里都是有些后悔的。
银子是赚不完的，可是赚到再多得银子，也得有命花啊。
他们的忐忑，足足维持了数天，这数天里，每一个人都是寝食难安，辗转难眠，总有着大难临头的感觉，于是所有人藏匿了自己的细软，市面变得异常萧条，就连脸上都不约而同的无精打采。
可是现在，当这场跟土谢部的战斗结束后，他们有了沸腾的理由，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活了下来，他们不但挣了银子，还保住了自己性命，这些关内人眼里胆大妄为的人赌对了。
他们现在只剩下庆幸，庆幸自己抢占了先机，在这里先占据了一席之地，而后来者，显然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新军火速送来的捷报，在巡警们口里开始不断传播，也是借此宣告，有新军的青龙，是绝对安全的，它与京师，与杭州，与宁波，都没有任何的分别，这里稳若磐石，根本就没有安全上的担心。
起初，还有人不肯相信，可是当那些鞑靼俘虏垂头丧气地被绳子串着，衣衫褴褛地被人看押着进入了新军大营，看到那些精神奕奕的新军凯旋而还，此时，再没有人怀疑镇国公和镇国府的承诺。
这座关外的新兴城市，到处燃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络绎不绝。
而对于新军的生员，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场战斗而已，甚至，接下来的苦头却是有的吃了，因为很快，镇国府就会对这一战进行总结和反思，炮兵与步兵的协同是否有问题，壕沟在实战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接着，针对相关的问题，新的操练也即将开始。
叶春秋回到了自己那座破旧的镇国府，这一场大捷，并没有使他的心情好一些，本以为复仇能够解恨，只是当那破虏剑抽出，刺入那齐特尔咽喉的时候，叶春秋看到那黝黑的剑身流淌着鲜血，鲜血溢在剑的血槽上，叶春秋却是在那一刻猛地想到，这柄剑乃是双剑，而它的另一个兄弟，却在另一个人手里，只是那个人，现在身在何方？
叶春秋坐在沙发上，沉吟不语，他闭着眼睛，似在假寐，以至于唐伯虎来时，都是小心翼翼的。
唐伯虎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可是一见叶春秋如此，立即收了笑容，他蹑手蹑脚地放了一杯茶盏，正待要走。
身后却有人叫住他：“伯虎兄。”
“公爷有何吩咐？”唐伯虎旋身，朝叶春秋作揖。
叶春秋已经张开了眼眸，带着几分倦意，温和一笑，道：“只怕要劳你费心了，要准备上一封捷报。”
唐伯虎连忙点头道：“是，学生这就去润色。”
叶春秋张开眸的时候，虽是流露出复杂，却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朝唐伯虎勾嘴浅笑道：“要写得花团锦簇一些。”
“呀。”唐伯虎有些错愕，道：“这……公爷以往不是最不喜欢……”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雀占鸠巢
看着唐伯虎不解的目光，叶春秋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关外之地，在从前人人谈虎色变，想要说服别人，就要告诉他们，关外与关内一样安全，告诉他们，镇国府一定会维持关外，这就少不得要夸大其词了，这本就是一场大捷，浮夸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噢，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来。”
唐伯虎的脸有些红了，我唐伯虎好歹也是才子一枚好吗？可谓是书画无双，想当年，那也是吊打江南诸生的。这样夸大其实和润色的事，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这公爷居然还想起一个人来？这人是谁，难道比我唐伯虎还擅长文墨吗？
唐伯虎有些不服输，虽是人生跌宕，可是说到遣词造句，他骨子里依然还是自傲的，甚至可以说，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
唐伯虎道：“敢问公爷，此人是哪位高士？”
唐伯虎问的很认真，这已经牵涉到有人来抢食的问题了。
叶春秋却是摇摇头，愁绪在这一刻似是莫名的冲淡了一些，失笑道：“噢，只是从前的一些往事罢了。”
“公爷，还请明示，学生将来若是撞见，也好请教。”唐伯虎在这一点上，却是出奇的执拗。
叶春秋看着唐伯虎脸上很是坚决的表情，磨不过他，便道：“乃是从前市舶司里的一个曹公公。”
曹……还公公？
唐伯虎的下巴都要落下来了，一时竟是瞠目结舌。
一个死太监，竟也能……
唐伯虎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心里气愤不已。
哼，下一次，若是真遇到这么一位曹公公，倒是很想去‘讨教’一下。
叶春秋却是在此时突然打断了唐伯虎的思绪，道：“伯虎兄，你说，陛下是不是还活着？”
“嗯？”这叶春秋突如其来的一问，令唐伯虎微愣，他随即道：“公爷且宽心，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还活着。”
“哎，但愿吧……”叶春秋皱起眉，他又怎么不知道唐伯虎是在安慰他呢，也许他刚才这么问唐伯虎，其实就是想到这种安慰的话吧，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心里期盼着朱厚照还好好地活着的。
叶春秋吐出了一口气，似是想要将心里的沉重也吐出来，而后轻轻地靠在沙发上，双目半阖，才又道：“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何况他……罢了，我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了，继续派人去找吧，那些俘虏，也要严加审问，且看看有没有眉目，我就权且用‘祸害遗千年’来安慰自己了。”
祸害遗千年？
唐伯虎愣了半晌，不由咋舌。
叶春秋浅笑道：“好了，你忙去吧，对了，将我的舆图拿来。”
唐伯虎不敢怠慢，连忙给叶春秋取来了舆图。
叶春秋则将舆图置在膝盖之间，折叠出一条，露出关外的地形，聚精会神地看。
唐伯虎依旧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公爷莫非还有什么计划？”
计划？
叶春秋心里哂然一笑，计划是不会有了，眼看就要入冬了，入冬后的草原，还能有什么计划呢？
只是……他想要找回熟悉的感觉罢了，看着舆图，就不禁令他想起从前的许多往事，想起跟那个人的在一起围着舆图说的滔滔不绝的情景。
他伸出手，在大漠的每一个草场驻地轻轻摩挲，却是抿着嘴，缄口不言。
若是陛下还活着，他现在如何了呢？会不会有可能被人绑了，成了奴隶了？
这草原上的贵族，也有不少特殊的癖好，他细皮嫩肉的……
叶春秋脸色越加深沉，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
在孤山草场上。
一处营地已被攻破，这里是个鞑靼的小部族，不过数百户而已，他们万万料不到，一群汉人……不，一群马匪突然袭击了他们的部落，很快，这些人便雀占鸠巢。
而后自然是将人关押起来，汉人们升起了篝火，很是愉快地唱歌喝酒。
留在这里的鞑靼人，大多是老弱病残，绝大多数青壮都已经被大济农征调走了，留下的人，在这些马匪面前，可谓是不痛不痒。
这些人对一切都很熟稔，舒服地睡着他们的帐篷，也很愉快地将当地千夫长的所有私藏都劫掠一空，尤其是那个满是络腮胡子，一身金光闪闪的黑脸汉子，更是一丁点都不放过。
马匪不是别人，正是朱厚照的人马，他们很快发现，土谢部的各处驻地几乎没有丝毫的防卫力量，都如纸扎的一般，他们在此可谓如鱼得水。
其实一开始，大家还是很小心谨慎，可是连续袭击了数个大小部落，便胆子更大了，甚至敢于深入数百里的大漠，偏偏，这些家伙就有这般的运气，所过之处，可谓是势如破竹。
众人披着各色的皮质袄子，自然，大多数身上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良民锐变成一群穷凶极恶的强盗总需要一个过程，一开始，做这勾当的时候，不免有点脸红、心跳加快、热汗渗出，可是渐渐的，也就得心应手起来。
当然，这主要是归功于朱老大调教的好，朱老大总是能说出一些典故，什么蒙人南侵时如何如何，他们入关之后，统治汉人将天下人分为四等，我们汉人如何饱受奴役，再此后，土木堡之变，我们如何受辱云云。
呀，这样一听，心理上的负担也就小了，原来只是单纯地想拿点好处，往裤腰带上的褡裢上塞一点东西，原来竟还成了义士。
人就是如此，没了罪恶感，心理负担减轻，用钱谦的话来说，自从决心不要脸之后，做人都变得轻松多了，自然也就变得更加野性起来。
此时圆月高挂，除了夜里卫戍的人，喝酒吃肉已是大家的常态，醉醺醺的人少不了咋呼几句，唯有朱老大，永远是不合群的，他愈发的神秘了，似乎心里有心事，偶尔，他会提及几句青龙之类的话，许多人不解，却唯有钱谦知道一些内幕，只是这些，他不能说，陛下似乎想要驰援青龙。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大英雄
这里的人不知道朱老大的底细，钱谦却是知道的，自然猜想得到朱老大为何想要弛缓青龙，更猜想得到朱老大为何依旧还按兵不动。
这些人虽是都会用骑枪，甚至这些天跟着朱老大身后攻破了一个个鞑靼的小部族，可谓是威风八面。
可即使如此，若是去了青龙，面对数万身经百战的蒙古精锐铁骑，不啻是送死罢了。
朱老大显然是不想带着他们去死，有时他自信于叶春秋一定会解决这个难题，有时却又变得不自信起来，这令朱老大开始离群索居，而恰恰……
想到这里，钱谦就感觉自己的心肝儿疼，鞑靼的女人，总是这样没有是非的观念啊，我们明明是土匪，是强盗，你们能不能要一点脸？
偏偏这些女人是奔放的，即便是对待自己的‘仇敌’，也大抵如此，而偏偏，这世上的事总是逃不过‘女人爱俏’这句话，不得不说，朱厚照虽已是皮肤黝黑，却既年轻，又有英姿，在这群人里，五官算是俊秀的，所以无论到了哪里，似乎都会是某些帐篷里的常客。
若是将这事告诉叶春秋，估计他可能都不信，都是那些鞑靼女人先主动的。
钱谦永远不会明白，那双眉总是带着一点点愁绪，眼里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忧伤的陛下，怎么就如此受人欢迎，居然还跨过了种族的界限。
他一边喝闷酒，一边看着远灯火冉冉的帐子。
帐子里，朱厚照已是和衣起了，铺上有个女人，盖着皮毛酣睡。
他趿鞋挑灯，坐在胡凳上，拿出了珍藏在身上的舆图，而他的目光很准确地落在了青龙的方向，双目渐渐出神。
青龙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去，可是现在的他，历经了磨砺，却早已成了一只小狐狸，他深知钱谦和赵老大这些人的能耐，自然不能带着他们去死，他只能寄望于春秋的运气了。
“但愿……他顶得住吧，不过……连朕在这里都是风生水起的，春秋没有理由会遇到危险的，哎……”
这已经不知道是朱厚照第几次幽幽地自言自语了，此时，他带着愁绪，紧了紧身上和着的披风，心情依旧低落。
事实上，他喜欢这里，喜欢这种对酒当歌的生活，甚至连那本是不争气的隐疾，竟也在这里神奇般的痊愈了，他甚至自觉得自己是从笼中飞出来，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的鸟儿，如果可以，他真不愿回去。
可是，这世上总有那么几根若有若无的线牵扯住了他，想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羁绊吧。
很多次，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圆月，他会想到自己的母后，会想到朱载垚，会想到皇后，想到叶春秋。
呼……
像我这样讲义气的人，这个世上已经不多见了吧。
不知……
朱厚照忍不住地想：“不知那叶春秋，是否也如我这般……”
正在思绪飘飞的时候，却不知何时，那睡在帐中的女子却是起了，双手热情地自后环抱住朱厚照，娇滴滴地道：“我的大英雄，叶春秋……快……快……快来，我……我又……”
哎……
“来了，来了……”朱厚照一拍额头，露出了几分厌烦。
有些时候，女人太多，忙不过来，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啊，宫里如此，这关外也是如此。
……
在朵颜部这儿，花当一大清早就接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从一开始，居然没有碰到大明皇帝，就令花当心里暗道可惜，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他火冒三丈了。
在朵颜诸部附近，出现了许多的败兵，这些败兵穷凶极恶，居然袭击了朵颜部的多处草场。
其实这很可以理解，三万多铁骑，虽是说全军覆没，却还是有数千上万人趁机逃了出来。
这些人数百上千的扎堆，在经历了和汉人的战斗后，却再不敢去触碰汉人牧场和青龙，那里对他们来说，可谓是地狱，可是想到冬日就要到来，若是过不了冬，就意味着去死，在死亡和抢劫之间，他们自然选择了后者。
既然不能招惹汉人，朵颜部终究还是没有火炮和那令人恐惧的地狱之火的，至少大家还只是刀剑的碰撞，箭矢的飞射。
又恰恰朵颜部还真有一些横财，比如前些年和大明的互市，让他们在草原上，算是相对的富足，再加上此前镇国府给的百万纹银，这个目标虽然及不上青龙，却也完全能吊起许多人的胃口了。
这些散兵游勇，反而成了朵颜部最大的危害，朵颜部的草场里，许多牧人的营地都被袭击，而且这些惊魂不定的鞑靼人极为凶残，更没有道义可言，一言不合就奔袭，杀进了营地就开始屠戮男人和奸淫妇女，便连孩子都不放过。
这令整个朵颜部焦头烂额，因为对方散过多股，虽然朵颜部已派出人去追击，可是破坏性依旧不小，泰宁部就遭遇了袭击，一夜之间，死了九百多人，其他三三两两，汇总起来竟有数千之多。
而当青龙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却不啻是给花当浇了一盆冷水。
土谢部袭青龙，三万多铁骑，几乎全军覆没，战死一万多万余，被俘也是七八千之多，这个数目，令花当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朵颜部的草场没了。
不错，他之所以肯租借草场给镇国府，是因为他一直认为汉人无法在草原上立足，有一天，这些汉人始终在草原上销声匿迹，所以在他心里，自己虽然得了银子，可是这草场，终究还是自己的。
可是现在看来，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当他得知镇国新军打败土谢部铁骑的消息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些该死的汉人，不但可以在关外生存，而且还对土谢部进行了吊打。
没错，是吊打，因为这是一场几乎超出了常规的胜利。
而从斥候口中的描述来看，这完全是一场花当至今都无法理解的战争。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乱臣贼子
每一个人都会有一种刻板的印象，花当也是如此，在他的观念里，他的祖先们是怎么战斗的，他就是如何的战斗的，而这样的战斗，花当早已耳熟能详，甚至一直引以为傲。
可是现在，当花当发现，战争的形式在这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花当就觉得自己的心肝有点吃不消了。
对于花当来说，土谢部铁骑并不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可是三万多的铁骑一下子被镇国新军打得落花流水，这就……
某种程度来说，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队友。
因为关外只有朵颜三部能够立足，所以他才成了朝廷眼里的香饽饽，他并不惧鞑靼人，大不了鞑靼人来进攻的时候，自己避开就是。
这里是草原，天高地阔，今日虽是损失一点草场，可明日再抢回来便是，这本是草原生存的常态。
可是突然让他认清了这个镇国府后，却令花当开始不安了。
而花当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镇国府的军事力量，而是他的草原。
草场的事怎么办？傻子都明白，当镇国府维持了关外的局面，至少靠近长城一线的草场会变得安全，到了那时，怕是会有更多的汉人出关吧。
一想到无数的汉人疯狂地自山海关涌出来，然后在自己的草场上安顿下来，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放着马喝着小酒，打着边炉唱着歌，花当就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花当生性贪婪，自是喜欢银子，当初与叶春秋谈妥协议，得了叶春秋的一百万纹银的时候，可谓高兴至极。
可是他并不傻，怎么不明白，没银子，可以慢慢挣，可在这草原上，银子却从来不是生存的必需品，而草场却是，因为在这关外，只有草场，才可以滋养更多的人口。
花当越想越感到可怕，一脸的忧心忡忡，想了一下，连忙又叫了人四处去打探青龙的消息。
其实，当初花当还真是不怎么将青龙当一回事，这时候，他才真正地重视起青龙来，谁能预料，那镇国府从前诸多可笑的事，而今却都成了让人致命的弊病呢。
刚刚吩咐完，却又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边喘气边道：“福余部遭受了袭击，两千多土谢人突然杀至，死了九百多人。”
“什么。”花当大喝一声，瞪大了眼睛，顿时暴跳如雷地道：“让人去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这些畜生赶尽杀绝，快，快，快带人去追，他们往哪里逃了，去了哪里……”
……
在北京的紫禁城里。
今日乃是筳讲之日，而今太子监国，筳讲的对象，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太子殿下。
翰林院，乃至于内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对于太子的教育问题是历来上心的，尤其是在陛下生死不明的时候。
那张永已经传了捷报来，得来的消息，令李东阳几宿都没有睡好。
他隐隐预感到，要变天了，若是陛下当真已经……那么该如何呢？
堂堂天子驾崩，竟连尸骨都寻不到？这是何其有失国体之事！而且，太子殿下势必是要克继大统的，可是太子毕竟年幼啊，虽然要接近五岁了，可一个五岁的孩子……
除了这些，令李东阳最为忧心的，则是文武百官的态度。
虽然现在绝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可是李东阳觉得，似乎已经有人在打藩王入京的主意了。
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人想借此机会从龙，若是太子登基，这从龙的好处就自然少了许多，可是迎立之功，却是非同小可啊。
李东阳不敢怠慢，他很清楚，张太后将太子托付给他，是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也决心做好万全准备，就在昨日，他已见过了几个国公。
事实上，国公们都已经齐聚京师了，除了在外镇守的黔国公和镇国公之外，便连英国公也从南京赶了回来。
这些国公虽然大多担任的只是虚职，可是在军中都有着很大的人脉和威望，有他们的支持，倒不担心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可是对于太子的教育，李东阳却是绝不敢忽视了。
因而这一次筳讲，他刻意地放下了许多事，亲自组织。
在这崇文殿里，翰林官已经就位，李东阳今日特意穿了朝服，静静地站在一侧。
朱载垚是被仁寿宫的刘喜抱着来的，到了殿中，他嚷了嚷：“刘伴伴，本宫要下地。”
于是刘喜放下他，他才徐徐升座，却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锦墩上，随即看向李东阳道：“今日讲授的是什么？”
李东阳没有开口，倒是翰林侍讲朱岩站了出来，拱手道：“太子殿下，今日讲的是王莽篡汉。”
朱载垚小眉毛一皱，疑惑不解地道：“王莽是谁？”
“王莽……是曹操……”朱岩迟钝了一下，觉得找到了一个契合的形容。
朱载垚歪着脖子又道：“曹操又是谁？”
“呃……”朱岩憋了老半天，寻不到词，最后道：“曹操是胡惟庸。”
胡惟庸，太子殿下你总会知道了吧，太祖时期的大奸贼，妄图谋反作乱的那个。
朱载垚想了想，道：“本宫听着耳熟，还是不知是谁。”
这一下子，就有点难以解释了，朱岩只好道：“太子殿下，王莽是乱臣贼子，他撺夺大汉的江山，自立为伪帝，倒行逆施，开创王莽新制，却是引来天怒人怨，百姓困苦，最后终是覆亡。”
朱载垚很认真地听，不禁道：“这个，本宫知道，乱臣贼子嘛，总是倒行逆施的。”
“不不不，这王莽新制，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朱岩连忙纠正道。
朱岩觉得朱载垚的理解过于简单了，其实朝廷对外，也就是说在教化上，确实是用这么个套路，篡位的人当然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可诛，若是不诛，噢，大家等着完吧。
这是通知需要，可是太子殿下却不是被统治的愚民，他可是将来的天子，自然不能这样浅薄的理解，否则要翰林何用？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明君
朱岩耐心地对朱载垚解释道：“其实那王莽新制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这王莽将天下田改曰王田，以王田代替私田；奴婢改称私属，与王田一样，均不得买卖。其后，又改革币制、官制，规定盐铁官营，山川河流收归国有；同时，与民休息。按理来说，也算是善政，只是他这改制，却终究还是办错了，非但没有与民休息，反而是害民过甚，从而导致民间私铸钱币盛行，钱不值钱；豪强门阀，巧取豪夺；加之‘天灾人祸’，大量百姓，食不果腹。割据者奴役百姓，百姓居无定所。这才覆亡。”
朱岩说罢，不由笑了笑，他当然明白，这些东西，已经过于高深了，朱载垚当然是听不甚懂的。
而朱岩此时则是继续道：“殿下，其实这世上，何尝只是这王莽好心办了坏事呢，很多时候，国策并非不好，只是不合时宜，就如……就如镇国府的关外政策一样，臣固然知道镇国公此举，实乃是为朝廷考量，所谋深远，镇国公也是不可多得的忠臣，可是那关外政策真正论起来，却实在有些可笑。”
朱载垚听到这里，却是呆了一下，眉头也轻轻地皱了起来，显然有点不大高兴了。
好端端的王莽、曹操和胡惟庸，居然聊到了叶叔父的身上？竟然还说叶叔父所推行的政策可笑？
于是朱载垚奶声奶气地道：“怎么可笑？我看你才可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赞同别人，就会直接反驳，即使是当今太子，在朱岩的严重，其实依旧是一个接近五岁的孩童罢了。
朱岩并不生气，而是继续耐着性子道：“太子殿下，镇国公倡议南人牧马，若是南人能如鞑靼人那般精于骑射，这镇国府的策略倒是没有错的，可问题的关键却在于，南人擅农耕而不精于骑射，现在镇国府却是鼓动大量的青壮出关，这大漠不比关内，无险可守，一旦鞑靼人袭击，势必会尸横遍野，死伤无数，这样的策略，岂不是陷民于死地吗？殿下，这大明的百姓，便是陛下与殿下的子民，若是子民横遭屠戮，敢问殿下，这是善政还是恶政呢？”
朱载垚小脸憋着，显然心里有气，却是一时不知怎么反驳，便看向李东阳道：“李师傅意下如何？”
李东阳沉眉，淡淡道：“殿下，朱侍讲言重了，不过老臣也以为这非善政，现在各州府不少士绅都是怨声载道，陛下啊，我大明是以农为本，而今许多百姓却是纷纷抛荒，导致乡间田地荒芜，殿下啊，这样下去，可是要坏事的啊，农乃是根本，一旦根本动摇，便是国本动摇，这是取祸之道，还请殿下三思。”
朱载垚的小脸一副很不悦的样子，道：“可是叶叔父从未有过……”
那朱岩却在此时连忙道：“殿下，是人就会犯错，臣下哪里敢非议镇国公，只是……臣既食君之禄，遇到这样的事，怎可不仗义执言呢？臣下绝非针对镇国公，实是国家已到了危急万分的地步，臣……”
“好了，好了。”朱载垚打断道，他实在不想继续听朱岩继续说他的叶叔父的坏话，随即道：“若是叶皇叔错了，难道父皇是昏君吗？”
呃……
小孩子的逻辑，总是让人不懂。
朱岩苦笑道：“陛下乃是圣明之君。”
朱载垚便肯定地道：“那就不会有错了，你们多虑了，父皇不会有错，叶皇叔也不会有错，我们继续说王莽吧。”
这一下，朱岩目瞪口呆了。
李东阳的脸上却是透着深深的忧虑，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太子殿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不少翰林都是暗暗摇头。
事实上，这一次南人牧马，还真是伤害了不少士绅，而这些士绅的非议，自然而然地折射到了清流之上。
本来这种非议，其实倒也不是问题，偏偏就出在现在国无主君上头，太子殿下此时正是该笼络人心的时候，至少他虽然年幼，使人担心，却可以给人一点希望。
于是李东阳便含笑道：“陛下年幼，还是先筳讲吧，国家的大政，不是这个时候说的。”
众翰林也就不好继续往刚才那话题说下去了，耐着性子又说起了王莽新政，而朱载垚则是面带愠怒，像是小孩子置了气，好在他很有修养，虽是年幼，却没有表现出来。
等到筳讲结束，朱载垚已是饿了，正待要回后宫吃奶娘的母乳，他年纪不小了，却还爱这调调，也算是保持着童真。
谁料翰林们退去，刘喜正待要抱起他，李东阳却是刻意留下，微笑道：“殿下可以听老臣一言吗？”
朱载垚挥手让刘喜退下，道：“刘师傅有什么要说的？来，刘伴伴，给李师傅赐坐。”
刘喜给李东阳搬了个小锦墩来，李东阳坐下，捋着须，带着几分慈爱地看着朱载垚，旋即道：“太子殿下，老臣已经伺候过几代天子了，太子殿下想必也听说过弘治先皇的事迹吧，先皇在时，对臣下总是如沐春风，让人铭记在心啊，哎……”
朱载垚似懂非懂地点头道：“大家都说先皇好，可先皇好在哪里呢？”
李东阳深深地看了朱载垚一眼，便道：“先皇无论臣下是否失言，都绝不会严词厉色，素来温文尔雅，于是臣下们才敢放言，即便先皇不采纳他们的建议，也使人能体会到先皇的慈爱之心。”
朱载垚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下，不由道：“噢，本宫明白了，是不是方才本宫就算是不喜朱师傅的话，也不该对他严厉，是不是？”
太子很聪明，孺子可教，李东阳又是个极耐心的人，这一点上，谢迁和刘健都远远不如他，李东阳颌首，接着笑道：“太子真聪明。”
“可是……他们……”朱载垚虽然懂了李东阳的意思，可还是有些不服气。
李东阳却是笑容可掬地道：“而至于镇国府的事，臣民疑虑，也是情有可原，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啊。”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凤临
李东阳看着朱载垚不甚高兴的脸色，却是露出微笑，耐心地继续徐徐道：“正因为每一项国策都牵涉甚大，影响到的，是万千百姓的生计，故此，为政者才不能等闲视之，说起镇国公在关外所推行得政策，南人牧马还是太出格了啊，太子能明白吗？太子殿下很聪明，一定会理解老臣的话的。”
听完李东阳的话，朱载垚的脸色却是没有半点缓和，皱着小眉道：“为何你们说话都和那杨师傅一样。”
所谓的杨师傅，自然是指杨廷和。
李东阳又是莞尔一笑，道：“那是因为介夫是个爱民之人，正因为他爱民，方才会口不择言，这并不是他的过失。”
朱载垚心里依然还是不服的，可是他和朱厚照的性子却还是有个共同点的，至少对李东阳这样的三朝老臣，却是不敢放肆。
朱载垚闷闷不乐地点着头道：“本宫知道了。”
眼见朱载垚如此，李东阳知道想要一下子说服太子很不容易，若是说得多了，反而会使太子生出逆反心理，便道：“太子殿下，是非曲直，老臣也不敢多言，不过介夫的话，引人深思，杨廷和毕竟是内阁大学士，他既敢言，就必有他的道理，现在……哎，眼下陛下不知所踪，太后也已经出关，而据称，鞑靼人已经开始袭击关外各大牧场，老夫倒是担忧那些关外汉人的安危，更是担心陛下的安危，等到几日之后，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就知道南人牧马之策有多大的弊病了，老臣言尽于此，殿下也是累了吧，早些去歇一歇吧，老臣告退。”
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却很令人动容，朱载垚禁不住想，难道父皇真的错了，叶皇叔也错了？
他的心情很不好，心底的信念第一次有了些动摇。
……
此时，浩浩荡荡的人马保护着张太后自山海关出来，跟随而来的百官和宦官、女官足有上千之多，再加上勇士营和山海关的骁骑，竟是足有数万，无数的斥候在附近游荡。
而此时，镇国府得到了消息，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虽是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叶春秋依旧放下所有事务，马不停蹄地亲自带着镇国府上下人等，飞马南下迎驾。
在距离青龙六十多里的地方，叶春秋终于迎到了张太后。
他一身蟒袍，疾步走到凤驾前，这凤驾已被无数人众星捧月一般地拥簇，叶春秋在阔地前拜倒，正色道：“儿臣叶春秋，见过母后，儿臣未能远迎，万死之罪。”
凤驾的帷幔被侍女轻轻掀开，露出了张太后的真容。
张太后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儿子音讯全无，张永已经派人找了，却依旧一丁点消息都没有，不过从厂卫那儿得来的许多消息来看，似乎这一次，是真正的凶多吉少。
作为一个母亲，怎么坐得住呢，心里有着忧虑，又周居劳顿，故此，这些时日，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看着这凤辇外的蓝天绿草，在她眼里，却仿佛没有生命一般，当看着叶春秋，更不由地想起了朱厚照，心中更是郁郁。
张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春秋，可有什么消息吗？”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所有的俘虏，他都已经命人盘问，可是所有人都是一无所知。
镇国新军也开始出发，准备夸大范围去搜寻踪迹，可是现在整个草原都是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流寇和一些鞑靼牧人，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马匪，而许多牧场，也几乎和青龙失去了联系，这里实在是太辽阔了，想要寻一个人，不啻是大海捞针。
而真正的问题却不在于此，而在于为了防患未然，所以无论是厂卫还是新军又或者是张永在寻人的时候，绝不敢透露陛下的信息，他们只能去寻一个叫朱寿的人，为的，就是不想过于大张旗鼓，而引起鞑靼人的警觉。
若是陛下还活着，鞑靼人又知道了这些情况，只怕也会疯了一样地寻访，那陛下只会更加的危险。
叶春秋沉默不言，只显出沉重的脸色。
张太后的目光变得灰暗起来，她当然清楚叶春秋不言是因为什么，便苦笑着道：“你看，又一个希望落空了，哀家啊，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升起一个又一个希望，可是最后呢，最后却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这或许就是命吧，命里注定哀家要受这样的磨难，或许是哀家做了什么孽，这才会有今日，可是……哀家若是做了孽，老天爷为何要惩罚哀家的儿子？皇帝是什么人，哀家这个做母亲的会不知吗？”
说到这里，她凤目已是红肿，眼泪便落了下来，泣声道：“他哪里有春秋半分的聪明，成日糊里糊涂的，哪里吃得了什么苦，自己的儿子，哀家心如明镜，他吃不得苦啊，他平时舞刀弄枪，却都是侍卫们让着他，他呢，还自鸣得意，不晓得好歹，不知是非，你们成日说陛下圣明，圣明，这下好了，他不知天高地厚，跑来了这里，这里多凶险哪，天啊，他只是个孩子，能知道什么，哎……哀家从不曾希望他有什么丰功伟绩，只求他这一辈子能安安生生的，哀家是晓得他不成材的。”
张太后老泪纵横，双鬓已是黑白参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此时，最后一些希望也断绝，令她这母仪天下的端庄模样再不见踪影，看起来，与最寻常的村妇，没有任何的分别。
也许是思虑太久，可是在那宫中却没有一个人能为她分忧，见到叶春秋，却是令她有了宣泄的缺口。
此时，张太后又继续道：“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这历朝历代，这样多的天子，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他这一胡闹，人都找不到了，而今该怎么办才好？哀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春秋，你是他的兄弟，你得把你的兄长找回来，无论什么时候，也得将人找到，你说是吗？”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忠臣
看着张太后憔悴而布满泪水的脸，叶春秋心里并不好受，而张太后的话，更是听得心酸，心里不由暗恨起朱厚照这个渣渣不懂事。
其实张太后说的倒没有错，大抵总结起来，就是说你朱厚照，分明就是个纸上谈兵的渣渣，可你吃饱了撑着，不好好地做你的皇帝，非要偷跑出来，你躲在紫禁城里不就好了吗？
就因为你这胡闹之举，令多少人都不好受？
可是这样想着，叶春秋心里又不禁唏嘘了，虽是满腹的责怪，可是太后的另一番话说的也没错，朱厚照就算是触犯了天条，就算是龟儿子养的，可他是朱厚照的兄弟，他能拿朱厚照如何？就只能继续找，就算是找到天荒地老，找到天涯海角，也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春秋毫不迟疑地道：“儿臣从没有放弃过要寻找到陛下，陛下也一定是个有福之人，必定会安然无恙的，母后且宽心，母后路上奔波多日，辛苦了，儿臣已经……”
张太后面带梨花雨落，还没等叶春秋把话说完，却是勉强一笑，只是这一笑，却带着无数的辛酸，她打断道：“就不必劳你安排安顿了，就在此扎营吧，百官和将士们随哀家出关，也是乏了。”
叶春秋看着张太后憔悴而疲累的样子，便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诸人安营扎寨，设了大帐，张太后旋即移驾进了大帐，接着又命人宣叶春秋前去陪驾。
叶春秋徐步至大帐，在大帐之外，只见谢迁、王华、杨廷和三人已带着百官在此等候。
叶春秋与谢迁和王华对视一眼，各自的目光都露出了几分无奈，只是当叶春秋想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心里却是一沉。
叶春秋自练了炼体术之后，目光已是极为敏锐，虽只是一扫，他能清晰看到杨廷和愁眉苦脸的样子，却依旧感觉到那么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其他时候，若有人幸灾乐祸倒也没有什么，毕竟叶春秋确实曾狠狠地坑过杨廷和一把，可是眼下的情况却不一样，陛下生死不明，但凡心里对这朝廷有所担心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落井下石。
恰恰这杨廷和，本就是一身的清名，谁不知他是个清流中的清流？读书人之间，不少人甚至将他比喻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直臣，只是……
叶春秋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默然无声地朝王华和谢迁作揖，二人颌首受了，等到了杨廷和，叶春秋朝他作揖，一面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杨公入阁，可喜可贺。”
杨廷和悲恸地道：“而今陛下不知所踪，何喜之有？哎……”
叶春秋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正在这时，账内传出张太后的声音：“春秋到了吗？进来。”
叶春秋便舍了三个大学士，徐步入账。
大帐中已生起了炭火，跟外头的严寒刺骨相比，这里温暖如春，而张太后依旧泪眼朦胧，静静地端坐在小塌上，两边各有宫娥和宦官垂立，地上则铺了大食的毛毯。
叶春秋走到了帐中，正待要行礼，张太后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坐下吧。”
张太后虽依旧看起来一脸的倦意，可情绪似是恢复了一些。
听了张太后的话，叶春秋也不客气，欠身坐在一个已准备好的小凳上。
张太后旋即道：“你说，陛下还找得着吗，你说实话，不必安慰哀家。”
叶春秋心里叹了口气，自得知朱厚照出关开始，他便没有停止过让人寻找朱厚照，可是先是得知朱厚照在牧场，而后又得知牧场上所有人消失无踪后，叶春秋即使不想承认，可还是不得不的面对真实状况，现在草原上，各处都很混乱，寻找到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叶春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说实话，道：“儿臣没有把握。”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张太后一眼，或许是因为伤心过度的缘故，张太后的脸色显得有些木然。
张太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道：“继续找吧，没有消息，代表总还有一线希望的，哎，他也不像是一个没有福气的人，这些日子，哀家一直在做梦，都是噩梦，梦见了先帝，先帝厉声质问哀家，哀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呢，春秋，有时候，哀家心寒透了，真不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没有了陛下，天就要塌下来了啊，可是天塌下来了，哀家不顶着，谁来顶着呢？哀家真的怕，夜里醒来的时候，只有几盏灯，连身边几个伺候着的奴婢，哀家心里都怕，先帝没的时候是如此，陛下没了，也是如此，哀家叫你来，除了和你说这些，是还有事要问的，哀家进了这帝王家，就不能是寻常的妇人，寻常的妇人但可以痛痛快快的伤心，哀家却不能……”
说到此处，她看了叶春秋一眼，又道：“陛下现在不知所踪，也不知何时才能寻访到，可是而今，京师里只剩下太子殿下了，载垚，你是知道的，他这样的年幼，内阁里的几个学士，哀家并非是信不过，文武百官，哀家也不是信不过，可是哀家还是怕，这世上有多少说不准的事呢，安化王和宁王可都是宗室吧，不是照样说反就反？焦芳也曾是清流吧，可还不是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别的人，哀家信不过，所以哀家叫你来，为的就是这个万一。”
叶春秋顿时明白了。
现在陛下寻访到的几率已经越来越低，可是实际情况却一丁点都不容人半点大意。
而太子确实太年幼了，实在给这天下增添了无数的变数，这朝野内外，哪一个看起来都是竭力装作是忠臣的样子，可是他们肚子里想着什么，谁说得清楚呢？
还有某些藩王，难道就一丁点都没有动心吗？
国朝百五十年，出过多少野心勃勃的人，又有多少人卖主求荣的？这一桩桩的事，哪一件容得忽视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反其道而行
张太后年纪老迈，又是女人，虽然能勉强镇得住朝局，可毕竟只能干等在后宫之中，而太子朱载垚却是十分年幼，还不到可以懂得决定国策的时候……
现在张太后说了这些话，意思已是十分明显了，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张太后需要有人帮忙镇住场面。
而这个人，必须与宫中息息相关，既不能靠宗室，因为宗室在这个时候，反而是最不可信的，毕竟人心隔肚皮，何况他们都是姓朱，都是皇家人。
至于内阁诸学士，虽然也可以依赖，却一方面是文臣，另一方面，怕是和读书人关系更近一些，张太后心里也有些悬。
其他张家的兄弟之类，就不必提了，自己的兄弟，张太后会不知吗？他们就等于是混吃等死的主儿，靠他们，实在是靠不住。
而至于刘瑾这些人，张太后也有一些提防，毕竟现在是群龙无首，谁也不能保证，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人想要从龙，得个迎立的大功劳。
说到既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意愿巩固太子之位的，怕也只有叶春秋了。
叶春秋终究和朱厚照是穿着同一条裤子，自成了镇国公，与读书人也开始疏离了，和宗室的关系，自诛了宁王和安化王，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再者太子登基，本就对叶春秋的利益最大，若非叶春秋，说不定太子还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这才是真正的从龙之功啊。
再者说，张太后对叶春秋可谓是知根知底，自然也安心一些。
叶春秋知道，这时候便是表态的时候了，更别说，他一直对朱厚照没有私心。
此时，他忙道：“若陛下真有那么一个万一，臣立即入京，觐见太子。”
虽只是觐见，说的像是很轻巧，可实际上，言外之意就是，若真有了什么紧急情况，镇国府的所有力量，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太子这边。
有些话，并不必说的太透，大家各自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张太后对叶春秋的回答是满意的，却是露出了几丝苦笑，道：“你看，这皇帝自己胡闹，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丢给我们，可是我们能不收拾吗？哎，春秋，你一直都对皇帝忠心有加，哀家知道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叶春秋道：“母后且放宽心，更要保重凤体，而今，这宫禁之中是离不开娘娘的。”
张太后又是苦笑，突然抬眸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你说，陛下真的找得回来吗？他是不是还好好地呆在这草原上的某个地方？”
自见到叶春秋后，其实这已经不是张太后第一次问叶春秋了，可是……大概她只是想多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吧！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心里也是郁郁不乐，道：“这个问题，儿臣在心里也问过无数遍，可是……这大概是天数吧，一切只能看天命了。”
张太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咳嗽一声，高声道：“几位卿家都不必站在外头，进来说话吧。”
这是对账外的诸学士说的，于是王华、谢迁、杨廷和三人徐步进来，拜倒在地道：“见过娘娘。”
张太后便道：“都不必多礼，方才哀家失态了，几位爱卿切莫往心里去，而今陛下已不见踪影，几位爱卿以为如何呢？”
叶春秋只默默地站在张太后的一边，默默地保持着沉默，他的态度不言自明，自然是百分百站在太子这边的。
现在张太后让其他三人表态，说是征询，倒不如说是试探。
而能入内阁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谢迁则是率先道：“娘娘，老臣别无他想，眼下还是找到陛下要紧，而今太子监国，又有李公为辅，料来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张太后点头称是，显然对于谢迁的表态颇为认同。
王华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老臣与谢公一个意思。”
现在只剩下杨廷和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廷和的身上，张太后道：“杨卿家以为呢？”
杨廷和迟疑了一下，才道：“老臣也不敢多做他想，不过眼下群情汹汹，老臣倒是有些担心。”
“嗯？”张太后看向杨廷和，道：“担心什么？”
杨廷和道：“陛下是在关外走失的，可陛下为何要出关呢？已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认为这和南人牧马之策有关，这么多人出关，而如今却都成了鞑靼人刀下的亡魂，连陛下竟都不能幸免，而今朝中不少人都对此深为忧虑，娘娘，老臣忠言逆耳，有些话本不该说，可是朝野内外都认为南人牧马之策，不但误了陛下，更害了百姓啊，而今国无主君，群臣非议，士林疑惧，百姓惶恐，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平息这些流言蜚语，朝廷该废除南人牧马之弊，如此，天下方能安定，否则，老臣只恐祸起萧墙之内，若是有人生出不满，从而勾结宗亲藩王，这……是要动摇国体的啊。”
杨廷和的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义凛然。
王华和谢迁二人，却都是沉默。
因为他们很清楚，杨廷和在这里唱反调，绝不是他大胆，实在是他代表了朝野许多人的愿望。
所以这看似是大胆的举动，实则却令杨廷和隐隐之间，已成了清流的领袖，成为了不少大臣和读书人马首是瞻的人物，他资历虽然不高，却很擅长运用舆论。
张太后陷入了沉默，她显然对此，有些怫然不悦。
杨廷和胆子不小呢，要知道，他这话里话外，隐隐有几分以民意相要挟的意味。
这里的人又怎么不明白杨廷和话里的意思，现在这么多人都反对南人牧马，而恰恰又在这时，国无主君。太子监国，想要稳定人心，不正应该拿南人牧马来开刀吗？
如此一来，太子殿下定然会得到朝野的极力支持，可若是反其道而行，不免使人离心离德，而一旦臣民们对太子失望，接下来，这正德朝就可能要平添几分变数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别有所图
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平常的老百姓，自然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杨廷和那话里的意味。
叶春秋依旧静静地站在张太后的身边，可是心里不禁冷笑，杨廷和还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张太后自是对杨廷和的这些话感到不悦的，于是面带冷色，淡淡地道：“噢，哀家知道了，此事，从长再议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继续找寻陛下，一切，都等陛下有了音讯再说。”
张太后此话一出，杨廷和便明白了，张太后这是在推延，说白了，张太后的心还是向着叶春秋的。
杨廷和吃了个闭门羹，倒也不生气，只是含笑道：“是，其实谢公、王公的意思，臣也是极力赞成的。”
显然，杨廷和并不是一个意气用事之人，既然张太后如此说了，继续纠缠，只会惹怒张太后，他只是点到即止，话锋一转，又表示了对太子殿下的绝对支持，这令张太后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些。
虽然在这里的对话，中间有点小插曲，但是张太后对杨廷和的最后得话还算是满意的，像是长松了一口气一样，内阁这边态度一致，而叶春秋这边的支持使自己再无后顾之忧，便抚额道：“既如此，大家多日赶路已是劳累，你们都去好生歇着吧，哀家也是乏了。”
于是众人又向太后行了礼，便告退，叶春秋亦是随着王华、谢迁二人出来，那杨廷和朝三人一笑，作揖道：“天色不早，诸公且歇了，杨某先告辞。”
等他走了，谢迁和王华皆是负手而立，却不急着回自己的帐子，二人同时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这才来得及向两位尊长打招呼：“春秋见过……”
谢迁性子急，摆摆手，道：“不必多礼了，怎么，你自出了关，倒是愈发像个小蛮子了，哈哈，人清瘦了一些，倒是看起来很精神。”
叶春秋忙道：“让谢公见笑了。”
王华却是皱着眉道：“春秋，方才杨学士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太后娘娘是心知肚明的。”
叶春秋却是微微一笑，道：“其实，我倒是无妨的。”
谢迁和王华倒是对于叶春秋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难道叶春秋不知道杨廷和从一开始就反对南人牧马？方才叶春秋还听不明白杨廷和那话就是针对他的？还是说，叶春秋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见谢迁和王华诧异地看着自己，叶春秋脸色如常，徐徐道：“杨公说这些，太后娘娘怎么可能会肯呢？以杨公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否定南人牧马，就等于是否定镇国府，如今还没找寻到陛下的踪迹，太子虽是监国，却是年幼，就怕会有人心怀不轨，太后娘娘正是六神无主之时，要依仗着镇国府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可能罢黜南人牧马之政？杨公是心如明镜，知道在这个时候是绝不可能改弦更张的，不过，他为何要屡屡提及？”
王华和谢迁脸色变了，皆是凝重了起来。
王华忍不住道：“春秋的意思是，杨公别有所图？难道是……”
还不等王华说下去，叶春秋便打断道：“泰山大人和谢公现在该是想到了，说到底，其实他的这些话并不是想说给太后娘娘听的，而是说给天下人听的！南人牧马，确实令不少人遭受了损失，正因为如此，朝野内外，不少人心里对这颇有怨言，而杨廷和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他屡屡上言，其实就是投其所好，泰山大人，谢公，你想想看，这杨廷和的声誉，岂不是借此，就可水涨船高？从此之后，更不知会有多少人愿意攀附在他的门下，隐隐之间，他岂不是成了清流领袖，成了人人爱戴的内阁大学士？他资历虽浅，却可以仗着这份清直，获得巨大的名望，得到无数的党羽，如此一来，内阁之中，这资历最浅的大学士，迟早定必会超越谢公和泰山大人啊。”
“在这大明朝廷，什么是最值钱？就是官声啊！有了官声，即便会被人打压，可迟早还是能一飞冲天，他党羽越多，宫中就必须更加借重他，否则将来要办什么事，其他人办不成，唯独他一声令下，却能令人心服口服的把事情办妥，这……岂不是就是权力？大学士即是宰辅，说穿了，便是宫中让人办事的，谁能办事，谁更加能维持天下的稳定，谁才能脱颖而出。杨廷和就是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想靠着抨击南人牧马，明则是打压镇国府，实则，却是为他自己谋利；镇国府毕竟已经大多搬迁到了关外，他就是想管也管不着，可在这朝中，真正受他威胁的，却还是泰山和谢公，这个人，心太大了，表面上看起来清直，实则却是野心勃勃，即便能入阁，他依旧还是不满足，等他将来成了宰辅，他还会想要更多的东西，所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春秋距离他太远了，镇国府早已独立于朝廷之外，他的卧榻之下，岂不正是泰山大人和谢公吗？谢公和泰山大人，此人不得不防啊。”
叶春秋说下这些话，又是露出微笑，长身作揖道：“两位亲长长途跋涉，想必已是乏了，且先去歇一歇，春秋告辞。”
叶春秋并没有继续逗留跟两位长辈多说，有些话，并不需要多说，这两位在官场上都是老手，自也是明白里面的厉害，叶春秋拱手，留下两个陷入深思的内阁大学士，便旋身而去。
谢迁和王华互相对视了一眼，其实以他们的聪明，怎么可能会没有想到这一层？只不过，终究是那杨廷和的名声极好，每日一副赤胆忠心的样子，多少受他蛊惑，所以虽然与他政见有所不同，却也不会往最坏处去想，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可是叶春秋方才的一番警言，似乎……
北风怒号，风吹草低，在这恶劣的大漠之中，这被该豪情万丈的荒野里，谢迁和王华俱都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他们缄口不言，脸色萧然，各有心事。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万夫莫敌
哒哒哒……
在广阔得草原上，自地平线外，一队人马正驱赶着俘虏来的奴隶和牛羊，浩浩荡荡而行，而朱厚照一马当先，英姿飒爽地走在这队伍的最前面。
这支队伍的规模明显地又壮大了一些，已近三千牧人，风尘仆仆的，驱赶着牛羊和被俘的鞑靼人，凯歌而还。
前方，便是汉人的草场，越是靠近，朱厚照的心情就越是激动万分。
终于回来了，自己终于到了这里，哈哈……这一趟出去，可谓是万夫莫敌，可越是杀得痛快，他便越是归心似箭。
最重要的是，这趟完全是满载而归，是该给那些家伙长长眼了，让他们看看朕的本事，朕不但能治理朝政，还能马上打天下，还要告诉叶春秋那家伙，朕的本事不只是能纸上谈兵，更不是吃素的……
终于，前方的一个牧场已是若隐若现，朱厚照脸上浮出笑意，率先打马上去，他知道这是赵记牧场，距离青龙很近，正好可以从这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可是当他靠近的时候，却发现这牧场，竟是显得十分破败，显然是曾在不久前遭遇了什么袭击，倒是不见什么尸首，可是牛羊圈子里，却有着明显的破坏痕迹。
里头的牧人一见有人来，立即如临大敌，高声呼喝，一齐冲出。
他们衣衫褴褛，却显得义愤填膺，双方各自朝天鸣枪，警告对方，可是一听到对方用的是骑枪，敌意却是大减，有人打马上前道：“是哪个牧场的？”
朱厚照说出是鸿源牧场，对方才松了口气，道：“还以为是鞑靼人或是朵颜部的人。”
朱厚照一脸惊诧地道：“朵颜部？朵颜部不是归顺朝廷的吗？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这人却是暴跳如雷地道：“哼，他娘的，这群狗东西，对那些鞑靼人的散兵游勇，我们倒是不怕的，他们来了，咱们有骑枪，大不了拼了，最可恶的却是那朵颜部的人，这些简直是臭不要脸的东西，报了家门，咱们没有防备，等他们靠近了，却突然发起袭击，将咱们的补给统统抢了，还杀了我们的几个兄弟，幸好咱们有人开了枪，吓了他们，他们连忙抢掠了一些东西，慌不择路地跑了，鞑靼人是强盗，那朵颜部的兀哈良人和翁牛特人也他娘的不是东西，猪狗不如，现在鞑靼人袭击的少，大多都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是退了，反而是那些朵颜部的人，却是经常出现，真是狗娘养的。”
朱厚照顿时暴怒起来。
想当初他在京师，在那紫禁城里，每年都要接见这些朵颜部的人，这些人对自己可谓是无比恭顺，而自己给他们的赏赐也是一向丰厚，谁知道这朵颜部拿了自己的好处，竟还敢袭击自己人？
朱厚照顿时感觉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其实他哪里知道，那花当得知土谢部被叶春秋打败后，想到以一百万纹银跟叶春秋欠了那份协议，真真是悔到肠子里，正因为后悔，才生怕这草场会被镇国府彻底占住了，所以才索性放纵人趁火打劫，以此给这些汉人牧民一点颜色看看，而实际上，就是想要吓阻这些出关的汉人，好令他们自己滚得越远越好，这才有不少朵颜部的人混杂在鞑靼人之中，四处为虐。
朱厚照冷笑道：“真真想不到，还有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真是欺人太甚。”
今日之朱厚照，放入了草原，便犹如龙归大海，早已不再是京师里，那个凡事都会隐忍的朱厚照了，他道：“老子连土谢部都尚且不怕，还会怕这些朵颜部的小贼吗？”
等到后队人纷纷到了，朱厚照却是横马道：“在此就地歇一歇，大家先吃饱喝足，明儿还要赶路。”
他一声号令，竟是无人敢多问，经过了这么多次的战斗，朱老大的威信早已达到了顶峰，于是众人纷纷沉默，各自听命行事，下了马，在这赵记牧场里修整。
朱厚照将牧场的人叫了来询问，打听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便不再计较，等吃饱喝足，大家睡了一宿，朱厚照又是英姿勃发地起来。
他熟练地翻身上了马，将手指头蜷着，放在口里吹了一口呼哨，所有人纷纷起来，随即也翻身上马。
这些人，俱都已是身经百战之士，便连此前大腹便便的钱谦，现在也显得精壮了不少。
朱厚照冷峻着脸色，道：“我最讨厌的便是暗箭伤人的小人，现在，竟有小人暗箭伤人，他以为做一些小动作，就没有人敢找他的麻烦？可是他想错了，今日若是忍气吞声，明日这些小人就会得寸进尺，都随我来。”
轰隆隆……
于是蜂拥的马队，如潮水一般地跟着朱厚照向着朵颜部冲去。
……
次日拂晓，叶春秋照例早起，接着便去张太后的帐中问安，张太后此时正在梳头，却是叫了叶春秋进来。
叶春秋进去便拜倒道：“儿臣……”
“不必多礼了，哀家再三说了，不是人前，不必如此。”张太后抚着自己的青丝，青丝中已夹了许多斑斑白发，她不禁脸色落寞，幽幽叹了口气，道：“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叶春秋知道，太后娘娘又是触景生情了，于是叶春秋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顿朱厚照。
叶春秋便劝道：“娘娘放宽心，陛下是有福之人，总会有消息的。”
“嗯，是呢，陛下是有福的。”张太后勉强一笑，只是笑中带苦。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道：“娘娘，杨廷和几位大学士求见，说是有要事……”
要事……
张太后愣了一下，什么要事？莫非是皇帝有消息了……
张太后便急急地道：“叫……叫进来，立即叫进来。”
过不多时，杨廷和、王华、谢迁便进来，先朝张太后行了礼，杨廷和瞥了叶春秋一眼，却是朝叶春秋微微一笑。
这是一种很友善的微笑，而叶春秋只是朝他点头回礼。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龙潭虎穴
其实叶春秋很清楚杨廷和的性子，杨廷和还是想和他维持某种友善的关系的，从他的笑就可看得出来。
不过，杨廷和想要维持友善的私人关系，却并不妨碍他借此抨击镇国府，说穿了，他要借镇国府刷他的名声，可同时，又不愿和叶春秋反目翻脸。
这种人，属于两头的好处都想占的人。
张太后一脸焦急之色，忙道：“杨爱卿，有什么事，这大清早的……”
杨廷和拜倒道：“微臣听勇士营的斥候说，近几日，附近的牧场遭遇了朵颜部的袭击……”
呼……
朵颜部？
张太后一听到不是朱厚照的消息，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极度的失望，像是一下子没了精神。
说实话，这朵颜部，对她来说，远在天边，实在没有关注的必要。
杨廷和却是道：“娘娘啊，朵颜部何以突然袭击了汉人牧场？微臣窃以为，这和南人牧马有着极大的关系啊，南人出关，难道还能深入到大漠中去？终究，还是侵占的是朵颜部的空间，这朵颜部历来效忠朝廷，现在却因为南人牧马，从而生了异心，现在袭击了牧场，那么接下来会如何？下一步，岂不是要反叛大明吗？”
“所谓不平则鸣，这已是弥天大祸的征兆啊，朵颜部……”
张太后本来听到不是有关朱厚照下落的消息，心情一下子就低沉了下来，却听到又是说南人牧马，脸色更加冷了，可是杨廷和依旧喋喋不休。
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的叶春秋，这时候却是正色道：“杨公口口声声说这南人牧马与朵颜部有二心有关，可有什么实在的证据？”
杨廷和随即道：“这……这些不就是证据吗，否则朵颜部何以要袭击汉人牧场？镇国公，我素知你劳苦功高，心里也是想要做出对朝廷有利的功绩的，可是因为南人牧马而导致朵颜部反叛，这……对朝廷来说岂不是得不偿失？这件事，老夫以为，理应发起廷议讨论，议论南人牧马的得失，若是果然庙堂上诸公都认为这是弊政，理应废纸，镇国公啊，我有一言，也不知你肯不肯听，不可再继续了，此政贻害无穷，破坏的乃是大明列祖列宗的关外大政啊，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现在亡羊补牢，后悔还来得及。至于朵颜部那里，我认为理应朝廷派一钦差，多备赏赐，安抚住那朵颜部都指挥使花当，告诉他们……否则，这朵颜部的人，定然反叛，整个关外就更加凶险了，这出关的汉人，已经多大达数万，这样下去，一旦大祸临头，要死多少人？”
他说得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过这些话，谢迁和王华却都无从反驳。
现在朵颜部明显的敌视态度，确实也证明了南人牧马之政的失败，看起来，叶春秋似乎是在拿几万人的性命在冒险，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保持了沉默。
张太后的脸色阴晴不定，她看了看叶春秋，叶春秋已经有些蕴怒了，南人牧马，是他的大计，为了得以实施，他可谓是呕心沥血，叶家和镇国府，几乎是将所有的家底都放在了这场巨大的豪赌的，赌的，乃是大明的国运，是无数人的福祉。
现在，杨廷和处处针对，已令他的忍耐到了极点。
叶春秋冷哼一声，道：“杨公言重了。”
杨廷和连忙道：“哪里言重，老夫不过是仗义执言，是将这天下苍生放在心里，我等俱食民脂民膏，怎可害民？”
真是大义凛然！
却是令所有人的脸色骤变。
怎可害民？这不正是说叶春秋的南人牧马是害民吗？
说出这句话，倒是成就了他杨廷和拳拳爱民之心，却也将叶春秋推下了悬崖，彻底毁了叶春秋的清誉，自此之后，大家会怎样看这个镇国公呢？
“住口。”不等叶春秋震怒，张太后脸带冷若寒霜之色，率先厉声道：“够了！”
杨廷和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了，说到底，他不过是踏着叶春秋往上爬而已，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成就一个爱民如子的杨廷和，就需要塑造一个狡诈的叶春秋，一个靠着圣宠，如当日蔡京、汪直这样的奸诈小人。
没有奸，怎么会有忠？没有人害民，怎么能体现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呢？
杨廷和见叶春秋一脸杀气腾腾之色，心里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知趣地选择住了口，只是朝张太后行了个礼，惭愧地道：“微臣……惭愧。”
叶春秋正待要反击，却在这时，有个宦官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娘娘，娘娘……娘娘……”
这宦官气喘吁吁地进来，终于使这大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所有人的注意力，俱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这宦官拜倒道：“发现，发现……发现陛下的行踪了，是赵记牧场的人，派了人来说……说是有个叫朱寿的，他们所描述的人，和陛下有几分酷似，他们说就在昨天夜里，陛下去过赵记牧场，不不不，是疑似陛下的人去过赵记牧场，可是今儿清早就走了。”
“什么……”所有人皆是一脸震惊。
张太后豁然而起，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即急切地道：“说，去了哪儿了？到底是不是陛下，快说。”
“奴婢也不知道啊。”这宦官苦瓜着脸道：“张公公还在那里询问，不过，却是听说那酷似陛下的人去了朵颜卫，说是气势汹汹地去的，奴婢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到底如何，奴婢……奴婢……”
朵颜部？竟是去了朵颜部？
杨廷和在这时，惊怒道：“这朵颜部现在……是龙潭虎穴啊，正因为南人牧马使他们生了异心，若此人乃是陛下，这陛下……陛下……不就凶多吉少了啊，完了……完了……”
他这样一说，张太后的心，也霎时间沉到了谷底。
好不容易有了一丁点的希望，还来不及大喜过望，谁晓得，居然……又来了这么个噩耗。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可还记得朕吗？
“去朵颜部。”张太后不再多想，大袖一卷，便长身而起，眼眸中显露着坚定之色，令人不容置疑。
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去朵颜部了，虽然不知那人是不是皇帝，可是无论如何，张太后也决不能在此坐视不理。
因为她赌不起，若是真的是皇帝，那么她的儿子就是在危难之中，就算结果并不是皇帝，她也要亲身去确认不可。
叶春秋的心里则是大喜过望，至少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些朱厚照的行踪，只是想到朱厚照若是真的去了朵颜部，他心里又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那花当的贪婪无耻，他早已见识过，朱厚照此去，难保花当得知了朱厚照的身份后会打什么主意。
毕竟，劫持一个天子的好处，可是要比顺服他的诱惑力要大得多。
这些朵颜部的人，为了利益，可是没有任何道义可言的。
一念于此，叶春秋眼中一冷，毫不迟疑地道：“儿臣这就勒令镇国新军立即出发，儿臣先行动身。”
事情紧急，已经不是他磨磨蹭蹭的时候了，叶春秋只恨不得插上一根翅膀，火速抵达朵颜部才好。
他来不及等张太后的首肯，没有再顾忌上其他人，已是一下子冲出了大帐。
大帐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分阴霾，看来，这是要下雨了，叶春秋大喊道：“马，给我取马来，取快马来。”
不消多久，叶春秋已翻身上马，奔腾在这草原上，绝尘而去。
……
在朵颜部的草场之外，这里的鞑靼乱兵已经被肃清，因此也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却又一下子破坏了这份宁静。
草原上的雨，总是不带有任何的缠绵之意，先是刮来了一阵狂风，接着大雨便倾盆而下。
哒哒哒哒……
在这带着刺骨的大雨下，许多的马蹄踩过了泥泞，那雨如珠链，又如敲击在大地上的鼓点，带着冰凉，无孔不入地渗入马上的人身上。
此时，朱厚照正压着眉，专注地看着前往。
这是草原，天地辽阔，可以随意驰骋，只是雨中之雾，却使他的目力变得短浅，可是他不在乎，辨明了方向，带着人一路狂奔。
他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这样的快活日子，行将不久了。
前方终于出现了几个牧人，他们发现了动静后，迎着风雨，很不客气地迎了上来，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人马，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他们实在不能分辨，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们不明就里，惊疑不定地打马上前，口里吆喝道：“来的是什么人，可知道这是花当汗的牧场！”
用的乃是蒙语。
花当表面上在朝廷接受了敕封，被许为朵颜卫都指挥使，可是在他们部族的内部，却以大汗自诩。
朱厚照自是懂蒙语，冷笑一声，直接抬起骑枪，狠狠地给了他一梭子。
啪……
对面的牧人腰间中弹，在马上摇摇欲坠，坐下的马儿也受到了惊吓，唏律律地发出嘶鸣。
朱厚照厉声道：“叫花当出来，就说故友来访。”
故友……是这样来访的？
那牧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与其他几个牧人，疯了似的泽路而逃。
钱谦打马上前道：“朱老大，这岂不是吓到了他们，他们怎肯报信。”
朱厚照却是面沉如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面上，目光如炬，冷冷地道：“就是要吓到他们，人受到惊吓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要寻找人依靠，你猜现在他们是要赶去哪里？”
钱谦目光一亮，不由道：“朵颜卫的大帐？”
“走，死死咬住他们。”朱厚照振臂一呼，身后的骑队顿时发出笑声：“走。”
辨明了牧人的方向，又是一路疾驰，过不多时，一个连绵的营地便出现在雨后的世界。
只是此时，朵颜卫已经做好了准备，花当气势汹汹地准备亲自带人出去迎战。
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居然敢这样招惹朵颜部！
好歹朵颜部是地头蛇，竟先是被大汉的牧人用‘阴谋诡计’夺了草场，而那些臭不要脸的鞑靼人斗不过汉人，竟也跑来掠夺朵颜部。
这朵颜部莫非是夜壶不成，任你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
只是他刚刚带着乌压压的朵颜部勇士预备出了营地，远处枪声大作，有人朝天鸣枪，在这湿漉漉的世界，无数铁骑已冲到了营门。
朵颜部的牧人不少，足有上万，再加上附近的泰宁部随时可以驰援，所以花当第一个反应，就是认为这些人在作死。
花当已骑上马，却见对方竟只有一骑带着数百人冲来，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亲卫暴怒，率先举刀策马冲上前去，只是……
啪啪……又是几声骑枪响了，那几个亲卫立即栽倒落马。
这一下子，令花当更是怒不可遏了，正在此时，一匹快马冲来，在数丈之外驻马而立，厉声道：“花当，可还记得朕吗？”
“什么……”花当不由呆住了。
他眼睛直直地看向朱厚照，老半天，竟是回不过神来。
若说花当只是觉得这个青年面熟，倒也罢了，毕竟他只觐见过朱厚照几次而已，实在称不上相熟，可是这傲慢的声音，还有那自称为朕的口吻，便是傻子，也能往北京紫禁城里的人物联想。
敢自称为朕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人呢？
只是……他定眼看去，只见这个青年一副神采奕奕之态，浑身上下虽是衣衫褴褛，可是依旧还是带着嚣张的傲慢，只是在这傲慢之中，却又多了几分杀意。
这是……大明皇帝？
见鬼了吗？
其实何止是他见鬼了。
跟在朱厚照身后的牧人，也是个个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看着朱厚照。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啊，至少天下谁人不知，敢自称自己是朕的人，只怕全天下除了某个天王老子，其他人，除非是疯了……
“陛……陛下……”花当下意识地期期艾艾地道。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吾皇万岁
花当确实不是好人。
或者说，这孙子唯利是图，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王法可言。
虽然世袭成为了朵颜部的羁縻卫都指挥使，可是朵颜部身在关外，大明朝对他们来说可谓是山高皇帝远。
而在他的骨子里，其实从来没有将大明放在眼里。
他自认为自己是属于这个草原，属于自己的祖先，而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汉人，他自誉朵颜部族英勇，对汉人，打心里的心生鄙夷。
对大明的皇帝，除了在讨要奖赏时会假惺惺地表现出一点‘敬意’，可是心底深处，是压根没有将大明的所谓皇帝放在眼里的。
可是……不放在眼里，并不代表在此时此刻见到大明天子之时，他依旧能保持淡定。
他的心乱了。
可谓是心乱如麻！
他甚至还沉浸在错愕之中。
而事实上，有人比他更震惊，因为已经有人已经在马上摇摇欲坠，就差惊得摔下去了。
朱厚照身后的人，一个个惊愕不已地看着朱厚照，除了深知内情的钱谦，所有人都露出匪夷所思之色，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谁会想到，跟他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的人竟然会是那个在他们心里所认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所有人没办法飞快地反应过来，于是……全场静默。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怒号。
朱厚照却是骑在马上，横刀立马，冷冷地看着花当，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道：“花当爱卿，莫非你已经忘了朕了吗？”
这一句话，令花当的脸色略显迟疑，他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显然是彻底懵了。
朱厚照淡淡地继续道：“朕刚刚袭了土谢部，斩了那些不服王法的土鸡瓦狗，花当，你该当何罪，竟敢纵容部下袭击朕的子民？怎么，你想谋反吗？”
这第一句话，对花当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
这话的意思是，土谢部已经被朱厚照给斩尽杀绝了。
而事实上，若是寻常时候，花当一定会认为，这是朱厚照在吹牛，甚至是故意吓他的。
可是这些日子，根据种种的迹象来看，那土谢部的精锐固然已被镇国府击溃，可土谢部的老巢，还有散落在附近的诸部，显然都遭受了袭击，而且，从一些牧人的发现来看，许多部族可谓是被斩尽杀绝，那到底是谁下的手，却是全无头绪，就仿佛袭击土谢部大后方的人是天神下凡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现在……
一切都明白了，做下这些的，是花当眼前的这位大明皇帝，他带着人，居然深入了土谢部，把土谢部连锅端了。
不得不说一句……狠，够狠！
至于第二句，则是责问花当纵容部下袭击汉人的牧场，完全的兴师问罪，而真正让花当胆寒的，则是最后一句。
花当，你是想谋反吗？
这下子，花当就更懵了。
谋反？
他第一次对反叛大明，有了一种恐惧的心理，这你想谋反四字，现在从朱厚照的口里说出来，几乎就等同于是在说，你想作死吗？
花当虽是贪婪无度，可又是何其聪明之人，他立即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眼前这位是大明天子无疑了，可是这大明天子，为什么敢来这里？他敢来，凭的是什么？
是了，大明国力突然鼎盛，先是一举击溃鞑靼精锐。而这显然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花当觉得可怕的却是，大明居然有人敢深入大漠，直接用骑兵发动对蒙古诸部的袭击。
这意味着什么？
花当的心里顿时直冒冷气，自秦汉以来，从来都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奔袭中央王朝，现在却是中央王朝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的大开杀戮。
这才是真正颠覆了他的认知的东西。
从前的时候，即便反了大明，打不赢你，我还不会跑吗？
你大汉的军队，有本事就隔三岔五地深入大漠。即便是真正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来，大不了我们躲着就是，可是你的数十万大军，总不能一直留在大漠吧，等你军队一撤，我们继续骚扰和袭击你，教你永世不得安宁。
可是现在种种迹象，是意味着整个大漠再无一处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们可以奔袭土谢部，明日就可以随时奔袭朵颜部。
他们国力鼎盛，一次失败，可以继续十次、一百次。
可是对于大漠里的人，你只要输了一次，就彻底地玩完，永世不得翻身。
反？
不，决不能反。
何况，这大明皇帝亲自来，敢来指责他谋反，这又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花当连忙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心里冒着寒气。
他得不得怀疑起，这附近是不是埋伏了无数接应的人马，是不是镇国府的新军，那令土谢部闻风丧胆的大明精锐已经在这里埋伏好了？
啪……
花当毫不犹豫，很没有节操地下马跪了。
当着所有人面，他双膝很干脆地一曲，然后拜倒匍匐在朱厚照的马下。
他惊恐不安地道：“下臣羁縻朵颜卫都指挥使花当拜见陛下，陛下亲师远来，下臣不能远迎，罪该万死，万死之罪，请陛下责罚，吾皇万岁……下臣……下臣……不……不……吾皇亲临朵颜卫，下臣与族人……”
他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哪里还有半分关起门来自称自己是朵颜汗的英雄气概？
此时此刻，这分明就是个孙子。
那些气势汹汹，勒马带刀，试图要准备干一票的朵颜部上下族人，也是吓了一跳。
真是大明皇帝，而且……
他们看向花当，心里早就惊恐不安，在他们部族里，历来只有朵颜汗，甚至还有人是心向着草原的大英雄巴图蒙克汗的。
可是现在，眼见如此，见那天子端坐马上，脸色一副似笑非笑之态，他虽是衣衫褴褛，个头并不魁梧，却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
花当跪在他的马下，而这大明皇帝却是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这是花当理当如此，是花当应有之举。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朕手持钢鞭把你打
这些朵颜部人，一直生活中草原之中，哪里有什么见识？一向都是以花当马首是瞻。
此时见花当老实地在跪在朱厚照的座马跟前，他们哪里还记得刚才的愤怒之心，甚至那还敢坐在马上？于是纷纷下马，乌压压地随之拜倒，轰然道：“吾皇万岁！”
其实还是有人不甘心的，可是当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拜倒，一下子，自己倒是显得鹤立鸡群了，再看那马上的汉人，凶神恶煞的，而花当则是屈膝奴颜，心里的勇气早已无影无踪了，只好拜倒，跟着众人一起道：“吾皇万岁。”
于是，一幕壮观的景象发生了，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了人海，乌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这些素来桀骜不驯的朵颜人，此时此刻，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头。
朱厚照提着马缰，冷冷地看着这乌压压的人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分的喜色。
朱厚照身后的‘赵大哥’们，一开始其实不少人认为是朱老大这下装得有点大发了，居然连天子都敢冒充。
可是当看到朵颜部的首领花当屈服下跪，无数人也随之拜倒，而朱老大却真如天子一般，端坐马上，宛如圣君亲临，尊贵之气俨然而生，无数人惊疑不定之间，那钱谦却也下了马，拜倒道：“臣钱谦见过陛下，陛下微服出巡，臣虽日夜伴随左右，却碍于私访，不能尽权礼，臣……死罪。”
什么是天子，天子就是任何人在他的面前，无论有什么理由和原因，他说你死罪，你就是死罪，你在他面前，无论有罪没罪，都得随时准备接受这雨露之恩和雷霆之怒。
这……便是天子，受命于天，天子一怒，血流漂橹，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赵老大’这些牧人，现在就算是一头猪，怕也明白过来了，带着他们深入大漠，跟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袒胸搓着泥垢，一起光着屁股扎进河里洗澡，一起比谁尿尿尿的更远的这个家伙，居然……真的是天子……
当无数人渐渐认清这个事实后，不禁吓得魂飞魄散，甚至有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禁不住低声道：“呀，这天子骑的马，原来不是金的啊。”
然后这人的后脑被人猛地拍了一下，直接摔下了马来。
因为此时大家都乖乖地下了马，纷纷拜倒，他们也不知道该是什么规矩，反正都是学着那花当和钱谦的样子，纷纷屈膝跪着，口里嚎叫着：“吾皇万岁。”
万岁的声音，已是冲破了云霄，倒是给这雨后的大草场里，平添了几分生气。
朱厚照高高地坐在马上，看着下头惊疑不定的人，看到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看到有欢天喜地和激动的人，还有那些偷偷抬起头，瞄着自己的人。
朱厚照却依然高坐马上，在他看来，自他呱呱坠地开始，他所享受的，就是这种万万人顶礼膜拜的感觉，他早已习惯，虽然这些时日身在牧场，可是骨子里，依旧清楚自己的身份。
虽然在这里自由自在，可是……
终于……他找回了一点天子的味道，只是……他的眼神有点落寂。
从现在开始，那一个草原里的朱老大似乎已经不见了，他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不见踪影，有的……只是天子，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大明皇帝。
朱厚照不由眼中满带着寂寞地看向天穹……母后……春秋……垚儿，朕回来了。
只是……
他的唇边浮出冷笑。
此时，他终于准备下马，钱谦一看，哪里敢怠慢，连忙要动身搀朱厚照，朱厚照却是作势扬鞭，钱谦只好乖乖地后退，又拜倒下去。
朱厚照很漂亮流畅地跃下马来，所有人依旧紧张不安地看着他，此时此刻，他的喜怒，就是万千人的喜怒，他的哀乐，就是万千人的哀乐，因为无数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里，无数人的荣华富贵，或是无数人的生生死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然后，所以都看着……朱厚照挥起了鞭……
啪……
鞭子在半空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犹如灵蛇，接着狠狠地摔下。
这一鞭子很狠，劈头便朝花当的脑袋上砸去。
啪……
花当本就是光着脑袋，只是后脑扎了一个小辫子，朱厚照的鞭子毫无预警地落下，他的后脑上，瞬时留下了一个猩红的血印。
鲜血随着重新扬起的鞭子飞溅开来，看得令人触目惊心。
这一下，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花当疼痛到了极点，连忙抱着自己的脑袋，而朱厚照严厉的声音随之传来：“狗一样的东西，你也配谋反？”
花当痛得眼泪都要迸发出来了，只是朱厚照的这一句厉问，却令他心寒到了极点。
你也配……
这是多大的讽刺。
只是……花当这时竟发现自己极为可笑，因为他竟没有半分的暴怒，在这草原上，谁若是敢这样羞辱于他，以他的性格，只怕早已跟此人拼命了。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如一个可怜虫，收了鞭责，竟然一点愤恨之心都使不上来。
其实，若是朱厚照对他和颜悦色，他或许还会在心里对朱厚照生出不屑。
只是这般痛打，却令他不但慌了，反而心理深处，一股莫名的恐慌弥漫了全身。
“臣……臣……死罪……请陛下高抬贵手，臣有万死之罪！”
他口里居然叫着最没有种的朵颜人都不会说出的话，朵颜部虽然归顺了大明朝廷，可是历来朝见，历代的大明皇帝，一向是对其客客气气的，可是现在，这大明天子将他视作草芥一般，而花当哪里有半分草原里的气概？
“臣死罪啊。”花当痛哭流涕地继续道：“下臣该死，触怒陛下，陛下鸿恩浩荡，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却是目中带着狰狞，这朵颜部的花当，真是臭不要脸，耍弄了朝廷一次又一次，自己早就想抽这孙子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万死之罪
朱厚照的唇边依旧带着冷笑，手中的鞭子又是狠狠地抽下。
他是一丁点客气都没有，故而手上没有半点的手下留情。
几鞭下去，那花当已是痛得在地上打滚，浑身的鞭痕触目惊心，往日同样高高在上的朵颜汗，在这些鞭打之下，已经忍不住哭告哀嚎起来，看得所有人心里发寒。
朱厚照冷然道：“你既说有罪，来，给朕说说看，你该当何罪？”
花当连忙哀嚎道：“臣下，臣下未能远迎……”
花当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长鞭又是狠狠卷来，犹如毒龙一般，直接砸在了花当的脸上，花当的脸顿时渗出了血来，自额头到下巴，鲜血淋漓。
他呜嗷一声，捂着脸，指缝之间，鲜血淋沥沥。
朱厚照瞪着眼睛，怒视着他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该当何罪？”
花当哪里还敢耍滑头，此时已是被打了个半死，犹如一只可怜的小羊羔，道：“陛下打得好，下臣顿首再拜，下臣罪该万死，罪恶种种，罄竹难书，下臣曾与巴图蒙克汗勾结，还袭击过汉人的牧场，下臣与侄妻私通，这些……都是……都是……下臣吃了猪油蒙了心，下臣有万死之罪啊，肯请陛下责罚……”
他这一回的回答倒也厚道，朱厚照本以为，这孙子只是袭击了汉人牧场，罪状竟然……
这时，朱厚照禁不住大怒道：“咦，原来你还与人私通，臭不要脸啊！”
说罢，又是一鞭挥下，花当又在地上打起了滚来。
而后，朱厚照抬眸，冷若寒霜地看着这跪在地上乌压压的人，此时所有人都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瑟瑟发抖。
天子震怒了，即便是这些化外之地的朵颜族人，此时此刻，与关内那些受过教化的臣民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感受，那便是恐惧，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朱厚照冷冷地道：“泰宁卫都指挥使同知何在，还有福余卫都指挥使佥事何在？”
朵颜三卫，官职俱都世袭，朵颜卫的首领敕为指挥使，而泰宁卫首领敕为同知，福余卫实力最弱，其首领则敕为佥事。
朱厚照一声厉吼，两个大气不敢出的汉子只好从人群中跪行而出，直至到了朱厚照一丈之外，皆是叩首道：“臣下塔宾帖木儿（八斤琪尔泰）见过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朱厚照略带不屑之色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道：“上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却还是乖乖地继续跪行上前。
朱厚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这两个魁梧的汉子，现在却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朱厚照厉声喝问：“花当做的事，你们也有份吧？”
这一句质问，真真让人魂飞魄散，二人彻底吓尿了，连忙磕头如捣蒜：“臣万死之罪，万死之罪。”
朱厚照便森然道：“怎么，你们也曾想过反叛吗？”
二人连忙抬头道：“不，不敢，不……万万不敢。”
朱厚照挥起鞭子，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们道：“你们若是敢，反倒好，你们三人，总要给朕一个交代，到底是何人袭击了牧场，抢掠了什么，是不是该给朕说个明白？”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了，皆是面面相觑，任何人都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到了惧怕。
此时，风有些冷，即将迈入寒冬的草原，特别是在雨后，连空气都仿佛带了几分刀锋的寒意，许多人禁不住打着哆嗦，却并不畏惧这寒风。
比起这寒风，令他们更感到刺骨的，却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之怒。
……
浩浩荡荡的人马，正靠近朵颜部的操场会和。
三千镇国新军，在叶春秋的带领下，与那急速奔进的勇士营、山海关骁骑、金吾卫与羽林卫汇合。
这三千镇国新军与这大队人马汇聚一起，犹如涓流入海，四五万人的队伍，现在却无心去整队，而是轻装出发，心急如焚地朝着一个目标挺进。
叶春秋打着马，火速地寻找到了张太后的车驾。
此时，张太后已经放弃了凤辇，直接用仙鹤车代步，叶春秋打马上前，高声对仙鹤车中的张太后道：“母后，儿臣去镇国府召集新军，也得到了消息，说是有一队人马朝着朵颜部去了，具体人数多少，还是未知，陛下极有可能就在其中，母后且宽心……”
车里的张太后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喜的是，自己偷跑到关外后便没了踪迹的儿子终于有了消息，这真是老天有眼，总算是垂怜于她这个心急寻子的母亲；可是当想到朱厚照去了朵颜部，心里又不免揣测不安起来。
那马车外头，杨廷和也骑着马随行紧跟其后，忍不住道：“镇国公，你素知兵法，既是带过兵的人，理应小心一些，老夫恐怕朵颜部桀骜不驯，袭击圣驾，哎……这一次，南人牧马怕是将他们彻底惹怒了，否则，怎会袭我们汉人。”
他这样一说，却又令车中的张太后的心中愈发的不安，人家都已经袭了汉人，这分明是要反目了，既然要反目，朱厚照居然冒冒失失地跑去朵颜部，这些化外之人，哪里懂得礼数，若是一言不合，又或者是……
张太后越想越是忧惧，便道：“现在到了哪里，为何还没有到？春秋，你定要做好准备，以防不测，若是朵颜部害了皇帝，那……哎……”
叶春秋听张太后声音嘶哑，心里也有些急，这陛下也是的……你既然活着，那就赶紧来青龙，却是无端端地跑去了朵颜部，这是要做什么？真是疯了。
叶春秋甚至又有点开始怀疑人生了，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朱厚照的脑子抽了。
此时他也懒得去理杨廷和的阴阳怪气了，有时看他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对陛下的担心，不过细细思来，人家怎么会在乎皇帝的生死呢？皇帝没了，这备选的人多不胜数，对他来说，这皇帝是叫朱厚照还是朱厚熜，又有什么分别？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霸主
叶春秋亲自带着一干斥候前行，以防万一。
再往前，朵颜部便到了，令叶春秋奇怪的却是，这儿附近竟连一个朵颜部族的斥候都不见，这显然是出乎寻常的事。
草原上处处都是凶险，即便这是朵颜部的草场，却也绝不是百分百的安全，因而放出斥候和游骑，随时观察附近的动静，乃是各个部族必修的功课，绝对偷懒不得。
叶春秋心里一沉，这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他朝身后的一人道：“做好战备，镇国新军正面前进，子弹要入膛，吩咐山海关的骁骑，命他们从左右包抄，金吾卫押后，羽林卫保卫太后娘娘，其余人等……”
他吩咐完毕，那浩浩荡荡的大军立即开始进入了战备，镇国新军已经列队，挺着步枪和刺刀，如临大敌，方阵哗啦啦地开始向前迈进，无数的靴子整齐划一地踏在草地上，咔咔作响。
左右两支骑队，已抽出了刀剑，如旋风一般自左右两翼包抄。
后队的金吾卫和羽林卫以及勇士营，开始收缩，密密麻麻地挺着刀剑和长矛，将凤驾保护得密不透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令张太后心里一沉，仙鹤车的颠簸已经不在乎了，她掀开帘子道：“叫人去问一问，前头怎么了，是不是陛下出事了？不，护着哀家向前吧。”
“不可去啊。”杨廷和连忙道：“娘娘乃是千金之躯，怎可轻易犯险？以微臣之见，必定是那朵颜部已反，哎……这样说来，陛下已是凶多吉少了，镇国府……误了陛下啊。”
他一声感叹，连张太后的心也不由动摇了——难道，真是因为南人牧马，从而迫使朵颜部反了？
张太后的心里已经焦急到了极点，道：“哀家只是妇道人家，妇道人家懂个什么，听哀家的命令，向前！”
……
朵颜部外，数十颗人头高高悬挂，犹如风中摇曳的风筝，显得很是醒目，靠近的斥候一看，顿时吓得脸色发青，连忙慌慌张张地回去禀告叶春秋，道：“公爷，朵颜部门口悬挂着数十颗人头，血迹未干。”
叶春秋脸色一冷，心里咯噔了一下，强迫着自己镇定，道：“是谁的人头？”
“学生不敢靠近，远远眺望，一片模糊。”
人头？
叶春秋已抽出了腰间的破虏剑。
他已是怒从心起，既是人头，那么总不会是朵颜部的人头，那么……
看来朵颜部当真反了，而陛下也当真……
一念至此，无数的回忆如走马灯一样在叶春秋的脑海中划过。
“卿不负朕，朕决不负卿！”这是那个带着灿烂笑容的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叶春秋一咬牙，冷冷道：“准备，随时出击，都随我来。”
这些年来，他已经经历过不少事，甚至有过不少的惊险，可他每一次都能冷静处之，可是这一次……
叶春秋一副咬牙切齿之态，可谓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激动，他横剑驻马，厉声道：“随时听我号令，将这些杂碎挫骨扬灰！”
呼……
列队前行的新军脚步加急，犹如潮水一般，轰隆隆地踏上。
叶春秋已经招呼数十个亲卫，快马疾行，朝着那朵颜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呼呼的狂风自叶春秋的双耳呼啸而过，他已忘了寒冷，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沸腾，等他快马到了对方的营寨，果然见到了人头。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竟是有些湿润起来，却很快被这大风吹干，他不禁厉声道：“哈哈，不怕死的，随我走近一些。”
继续前行了数十丈，大营门口，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叶春秋招手：“春秋，春秋……”
叶春秋定眼看去，不是钱谦是谁？
叶春秋先是大喜，可是看到钱谦身后站着数十个衣衫褴褛之人，心下又是一惊。
难道是陷阱？
可是那钱谦却已狂奔而来，叶春秋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命身后的亲卫留在原地，独自提剑飞马上前。
与钱谦碰头，叶春秋劈头就问：“陛下在哪里？钱谦，你好大的胆子。”
钱谦苦笑道：“我……我冤枉哪，我是被陛下胁迫的，陛下就在大营……”
刚听此话，叶春秋不禁呆了一下，再抬头看那营门高悬的人头，虽是血迹未干，却没有一个与朱厚照酷似的，营寨中的朵颜人，也显得很祥和，没有半分迎击的迹象。
或许，这就是陷阱。
叶春秋这一次可谓是鬼使神差的少了往日的谨慎，到了这个时候，叶春秋没有心思再顾得了那么多，此时他手中握着长剑，腰间藏着数个手雷，竟也是大胆，道：“速速带我去见陛下。”
而此时，在朵颜部的大帐里，朱厚照正高高在上地坐着，赵老大几个纷纷盘膝坐在一边，另一边，则是花当诸人。
花当苦瓜着脸，像是死了娘一样，可怜巴巴地对大快朵颐的朱厚照道：“陛下，袭击汉人的牧民，已经尽数杀了，这些人触怒陛下，真是罪该万死，下臣已将他们的人头高悬在辕门，为的就是警醒下族的族人，让他们引以为戒，陛下鸿恩浩荡，而今亲临朵颜部，朵颜部上下，喜不自胜。”
“放屁！”朱厚照放下牛角杯，已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这一声放屁，又把帐中的人吓了个半死，果然是横的怕愣的，这么个性情捉摸不定的天子，总让花当有一种想找一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倒是有人解了围，只见一个牧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道：“朝廷……朝廷的大军来了……浩浩荡荡……”
花当一听，脸都绿了，却又有一些庆幸，这大明皇帝还真是说得没错啊！
反叛，你也配？
自己真的不配，附近果然有明军，多半早就埋伏好了，之前所是自己稍有悖逆，那大军便会立即一到，朵颜部将被斩杀殆尽。
花当庆幸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虽然身上的鞭伤依旧痛得难耐，可心里不由佩服起自己果然是识趣，否则一念之间，就可能葬送了自己和数万族人的性命。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君臣相见
朱厚照听罢，便知道叶春秋来了。
心里不禁有些忧伤，这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终于是要结束了啊。
于是他一脸寒霜，面沉如水。
大帐中诸人见朱厚照心情不好的老毛病又犯了，一个个感觉自己后襟发凉，尤其是那几个朵颜三部的贵族，个个身如筛糠。
这皇帝喜怒无常啊，不高兴了就爱拔刀子，或是将腰间的骑枪啪的一下拍在酒案上，然后目光阴沉沉地看着他们，这位爷实在不好伺候。
赵老大诸人，其实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边喝酒，一边还在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特么的是逗我呢，这是我大明天子？
然后一群人开始很不安地开始回想了，自己到底有没有得罪过天子呢？
嗯……他刚刚到牧场的时候，尿尿时好像是弹了一下他的小鸡鸡，夜里看马圈的时候，好像是在篝火旁抱着他睡，这些算不算？陛下会不会记仇呢？不会切鸡鸡吧？
将紫禁城里的天皇老子和现在这大口吃酒，喜怒不定的朱老大的身份重合起来，实在有太多让人不适应的地方，紫禁城的那位太遥远，可是就在眼前的这位，特么的也是一个脑袋，两手两脚，虽然朱老大不愧是朱老大，有勇有谋，可是……
思维还是忍不住彻底的凌乱。
这是一种幸福又快乐，欢喜又忧心忡忡交织一起的感觉。
可是随即，朱厚照想到叶春秋这家伙来了，想到就要让叶春秋得知自己的丰功伟绩，顿时又心花怒放起来，然后……呵呵的笑着道：“叫进来，将人叫进来。”
陛下笑了。
皇帝笑了。
这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花当等朵颜贵族，几乎要幸福得流出眼泪，他们这算是又躲过了一劫呢！
于是众人都陪着咧嘴而笑，无论高兴不高兴的，都纷纷附和着笑声。
过不多时，叶春秋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神情紧张地将手按在剑柄上，如临大敌。
只是刚走进大帐，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盘膝坐在酒案前大口吃着羊羔肉的朱厚照，而后……
叶春秋整个人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差一点儿喜极而泣，但还是不由戒备地看着四周。
只见这里除了花当，许多人都很陌生。
呼……只要陛下没有危险就好！
叶春秋便拜倒道：“臣弟叶春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心潮澎湃，万岁二字，叶春秋是真心喊出来的，他是真正禁不起这个折腾了，是真正愿意这孙子万岁才好。
朱厚照则是哈哈大笑道：“朕巡幸朵颜部，料不到前脚刚来，爱卿就来了，来得正好，上酒。”
叶春秋现在还有些发懵，看着眼前得状况，怎么看，怎么都感到意外至极。
花当不是唯利是图之人吗？不是该趁机捉着朱厚照得好处吗？可是现在……
叶春秋实在是怎么也猜想不到是怎么回事，但是久别重逢，自是喜不自禁，心里更有许多话想和朱厚照说，只是见朱厚照一身衣衫褴褛，看似也像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便不由想到了张太后。
叶春秋连忙道：“陛下，母后来了。”
朱厚照一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刚放进口里的羊肉还来不及咀嚼。
朱厚照倒也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母后竟是亲自来了。
帐中方才还是温暖如春，众人欢笑，现在大家一见朱厚照不笑了，所有人的心里又开始打鼓，都不约而同地收了笑声，小心翼翼地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却是扑哧一下翻身而起，口里道：“那还愣着做什么，随朕去迎驾，他娘的，哎呀，朕的这一身破衣衫，似乎……罢，先去见了母后再说，春秋，春秋，你来，你随我去。”
叶春秋听到他一口他娘的，一口我，哪里像个天子？这小半年不见，分明已经成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人。
叶春秋忍不住无奈地抚额，心里大喜之余，忍不住又有几分悲呛，作孽啊……这是……
可是朱厚照的心态却很好，完全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朱厚照都亲自是迎驾了，众人哪里敢怠慢，轰然随着朱厚照前去接驾。
叶春秋却是看着心里瘆得慌，话说……太后若是见到了这些朱厚照的新朋友，也就是一群这样的野人，会是什么样的感想呢？
众人抵达了营门，太后的车驾却已到了，听到朱厚照竟还活着，张太后先是不信，等看到前头乌压压的人出现，领头的一个，正是朱厚照，只是……这儿子……
这儿子臭烘烘的，浑身都是血迹，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就像是不知从哪个煤堆里钻出来的熊孩子一样。
张太后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瞪大了眼睛，仔细地辨认，确是朱厚照无疑了！
朱厚照到了车下，拜倒在地道：“儿臣见过母后，儿臣让母后担心了，不料母后居然亲自出关，儿臣万死。”
张太后的情绪已经无法克制了，于是泪水如缺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边道：“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这天下都要大乱了，你知不知道母后有多担心你……儿啊，我的儿，你上前来。”
只有这么个儿子，张太后是真真将他当做是心肝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半分的苦都不肯让他吃的，可是现在看朱厚照骨瘦如柴的样子，心里便已是先疼了。
朱厚照乖乖地上前，张太后一把拉住他，顿时一股羊骚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张太后熏死。
张太后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泪流如断线珠子一般落着，道：“你吃了什么苦头，你受了谁的欺负，你说，是谁这样欺负你，让你成了这个样子？”
后头一个个乖乖拜倒在地的花当、赵进、钱谦诸人的脸立即拉了下来，心也在淌着血。
张太后啊，你这是眼睛瞎了啊，明明是这混世魔王将人欺负得够呛，从土谢部到朵颜部，各种人被他吊打，说他被人欺负，这就是没良心啊。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全民皆兵
张太后哪里知道花当等人心里有多苦，却只顾着闷头哭。
朱厚照倒是显得不太好意思了，不禁犹豫着，自己是该说实话呢，还是含糊着混过去呢？
却在这时，有人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不是杨廷和是谁？
杨廷和正色道：“太后，陛下，陛下此次出关，一定是饱受了不少磨难，陛下啊，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而今却成了这个样子，臣以为……”
叶春秋突然莞尔笑了，这个杨廷和，还真是见到缝儿就钻，碰瓷碰上瘾了。
这人对关外的事一无所知，以为单凭衣衫褴褛，就可看出陛下落魄云云，可是在叶春秋看来，却是另一番心景。
就朱厚照那精神气，还有花当战战兢兢的以礼相待，就一下子都明白了。
叶春秋更好奇的是，花当那脸上刺眼的鞭痕，看来……
显然，这就是真正长久在关外的人和那些京师里坐而论道之人的区别。
叶春秋当初一心惦记着朱厚照的安危，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杨廷和的攻讦，任由这杨廷和一次次地发出‘义正言辞’的正义之音，据说在关内，他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得到了满堂喝彩，呵……
叶春秋这时突然道：“杨公是不是以为，这还是南人牧马的错？”
终于……还是杠上了。
杨廷和甚至当着叶春秋的面，在张太后跟前批判南人牧马的错，可是每每见叶春秋不做理会，心中也是窃喜，本以为这叶春秋是畏惧那关内的读书人清议，所以不敢争辩，现在见他开口反诘，自然也是不能拱手认输，于是毫不犹豫地正色道：“这是自然。”
叶春秋莞尔微笑道：“敢问杨公，为何南人不能牧马呢？”
杨廷和这是老话重提，理由早就说了一千道一万道了，此时肃然道：“自然是因为我汉人素来以农为业，到了关外，则受尽胡人凌辱，朝不保夕，难道镇国公愿意看到无数的生灵，我大明的无数百姓，被胡人肆意杀戮吗？”
杨廷和这口气真真是说得理直气壮，此时更是感觉自己心有万千言，只恨不得一口气统统都说出来。
拳拳爱民之心，此时俱都流露。
若是不出意外，这些话传到了关内，又不知得到了多少的赞誉，有多少读书人为之感动了。
杨公正直刚烈，举世无双啊。
叶春秋抿抿嘴，这一吓，则是笑而不说话了。
一旁的朱厚照不听还好，一听，顿时大怒，立即道：“这是什么话？”
“什么？”杨廷和不明就里地看着朱厚照。
杨廷和确实不太了解关外，甚至可以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对这里的人，可谓是一概不知，以至于朱厚照突然针对他，令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理应和自己同仇敌忾才是啊，陛下深入大漠，与汉人的牧民同甘共苦，理应知道他们的感受，知道那种被胡人随意杀戮何人凌辱的痛苦，可是陛下现在……
朱厚照则是暴怒道：“杨爱卿，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做被胡人随意杀戮？”
而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杨廷和深吸一口气，道：“陛下，难道不是吗？这……”
“放屁，放屁！”朱厚照是个较真的人，最讨厌有人说瞎话，这时候身上的匪气还没有散去，连续两句放屁，让所有人都不禁呆住了。
朱厚照已经没有心思管其他人的反应，而是气急败坏地道：“汉人们出了关，快活得很，有吃有喝的，若是谁敢抢我们，我们就抢他娘的，你说的倒是可笑，什么叫任人凌辱？”
“陛下何出此言？”杨廷和这下子真是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朱厚照冷笑着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说个什么！就说那土谢部，朕已经带了人，将那土谢部一锅端了。”
土谢部……一锅端了……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不可思议地变得紧张起来。
朱厚照的这句话，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什么叫一锅端了？
土谢部啊，这可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汉人的牧民，居然……
卧槽……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要跪了！
他们看着朱厚照，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
朱厚照看着他们难以相信的神色，冷冷地道：“你们不信？”
所有人默不作声。
朱厚照大叫道：“来人，拿首级来。”
身后的牧人哪里敢怠慢，连忙取了诸多首级来，随手投掷在了地上。
一见这个，这些京里的尊贵人都吓得连忙后退几步，张太后也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朱厚照大笑着道：“看你们怕的，这些首级，都是土谢部大济农的亲族首级，他的七个儿子，数十个土谢部贵族，统统在此，杨爱卿还要看吗？朕还收藏了很多，都是留着去青龙换赏钱的。”
杨廷和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感觉这个世界疯了，这简直就是实打实的凭证啊，何况堂堂天子说的话，理应不会是假的。
这么说来，这哪里是胡人吊打汉人牧民，分明是……
弄明白了过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子只带着一群牧民，就能深入大漠，将这堂堂的土谢部一锅端了。
岂不是说，这些出关的汉人牧民……简直就是天生的一群骑兵？
全民皆兵，汉人的人口是鞑靼的百倍，若是……
后头的事，简直就无法想象了。
朱厚照看着杨廷和，浮出了几分嘲弄的意味，冷笑道：“杨爱卿，朕让你入阁，本以为你稳重，举重若轻，真是料不到你居然是信口开河之人。”
杨廷和后颈一凉，却忙道：“陛下，臣这也是为了社稷着想，关外已有朵颜部在此为我大明作先锋，何须汉人出关放牧，现在的情况却是，汉人占据了朵颜部的草场……”
叶春秋在旁冷眼看着杨廷和，却是冷不丁道：“杨公的意思是不是说南人牧马，所以朵颜部一定会反叛，是吗？”
这一直都是杨廷和的观点，杨廷和怎么可能否认呢？
杨廷和点头道：“是又如何？”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拼了
是又如何？
这本是杨廷和下意识说出的话。
你看，朵颜部肯定是不满的，这是情理之中的，谁家的巢穴被占了，不要叫唤几声？
这显然是不能证伪的回答。
所以杨廷和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你们再这样搞下去，朵颜卫不反都没天理了啊。
而这时候，当杨廷和还对自己的回答满意的时候，却是不经意地看到叶春秋笑了。
叶春秋笑着摇头，笑里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这家伙小聪明倒是不少，可是平时在京师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知道，朵颜部的花当这种势利小人，一旦把朱厚照当做了贵客，会是什么态度。
果然，这时候，铿锵一声。
竟是拔刀的声音。
草原上的人大多是很直接的，所以一听有人拔刀，所有的侍卫都是呆住了，连忙急匆匆地将朱厚照和张太后还有叶春秋护住。
定眼一看，只见拔刀的是花当和泰宁卫同知以及富余卫的佥事。
三人一个个怒气冲冲的样子，花当倒是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莽撞了，所以刀一拔，立即哐当一声，那刀便被跌落在地，而后花当二话不说，抢步上前，朝着朱厚照直接拜倒，嚎叫道：“陛下，陛下啊……臣冤枉啊，臣是万万没有反心的啊，臣怎么配谋反？这老狗，真不是东西啊，他……他这是秦桧，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莫须有，是要陷害忠良啊。”
此时此刻，花当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开玩笑，这个时候你这老狗说朵颜三部会反？反你祖宗！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因为这是要命的勾当。
大汉的牧人，已经可以长途奔袭，无数的牧人自关内涌出来，镇国新军，一朝夕之间就歼灭了土谢部的精锐，在从前，精锐再厉害，我跑就是了，现在特么的跑都没地方跑了，大军一到，便是灰飞烟灭，全家死光光的节奏。
巴图蒙克尚有数十万铁骑，还可以扑腾几下，我特么的朵颜部区区数万户，塞牙缝都不够。
若是当真听信了这老狗的谗言，还不说以后呢，现在这儿就已陈列了数万明军精锐，有山海关的骁骑，有厉害的镇国新军，还有朱厚照带来的一批牧人，有京营禁卫，这特么的怎么打？这若是陛下当真信了这老狗的话，现在他们就得人头落地了。
其实花当真正怕的，还不是这个，大明的实力，本来对朵颜部就是碾压的存在，可是毕竟从前大明的皇帝是讲道理的啊，弘治皇帝且不说了，一向是厚道的，即便是文皇帝当年，虽然也是凶神恶煞，可是对待这些外藩，还是一向给些脸的。
可是当今这个皇帝，花当真是看不懂啊，人家这深入大漠，直捣土谢部的做派，也不招降，直接就将这土谢部大济农的全家斩杀了干净，到了朵颜部，二话不说就给花当一顿狠抽。
这样的人，是真正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大明从前的天子，还讲道理，现在这道义二字，都特么的被这正德天子喂了狗，所以……
花当耿直地跳了出来。
草原人的性子，就是这么直接，而且还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
所以他一脸悲愤，只恨不得立即冲到杨廷和面前，将杨廷和手撕了，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花当，是那样的人吗？我花当乃是忠良之后，朵颜三部，世代为大明效忠，我的先祖，尽都是陛下列祖的忠奴，这条老狗，居然挑拨离间，朵颜部上下，若是敢叛大明，便天诛地灭，男儿为盗，女儿世代为娼。”
“老狗！”花当接着杀气腾腾地看向杨廷和，他们草原人就是这样直接，你特么的想害死我，管你是谁，先他娘的骂了再说，这毕竟也是表忠心的一种体现，所以也没什么客气可讲。
花当像是看仇人一样看着杨廷和，气愤万分地继续道：“你这般污蔑我等，是何等居心？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你们不信？不信？”
杨廷和目瞪口呆，看着这个恨不得要冲上前来和自己拼命的花当，不禁惊得后退了一步。
杨廷和虽是有点给花当的反应吓到了，可是心里羞愤到了极点，万万料不到自己特么的为你们朵颜部说话，给你们朵颜部争取利益，这倒是反咬我一口，还真是……
杨廷和此时的脸色可谓是苍白如纸。
杨廷和毕竟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倒是很快就将惊吓压下，可想到花当一口一句的老狗，就不禁令他羞愤难当，他怒斥道：“放肆。现在在御前，你自然是这样的说辞。”
花当又气又怒，这老狗还真不要脸了，这分明是栽赃陷害啊，这不就是说自己口说无凭吗？这是非要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到底啊。
花当心里发寒，他是真的冷，一股彻骨的寒意，令他打了个哆嗦，他甚至心里想，莫不是这是大明趁机剪除自己的阴谋？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说自己谋反，而后现在趁着大军在此，想索性一锅将自己和朵颜部端了？
极有可能！
现在看来，朵颜部对大明的用处已经不大了，相反，汉人的牧民正好取代了朵颜部的地位。
自己能让这些人栽赃吗？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他看着无数旗甲鲜明的大明精锐，心里生出绝望，一旦发难，朵颜部就真的是完了，是灭族之灾，可特么的，拼又拼不过……
那么……
他咬了咬牙，大笑道：“我朵颜部，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天下人都可以说反，唯独朵颜部永远忠心于大明，忠心于大明天子，陛下，你若是深信这老狗之言，臣下只好做岳飞，做屈原了。”
居然还知道岳飞和屈原，可见这花当也不是省油的灯。
更厉害的是，他还真的事毫不犹豫地反手握刀，就在所有人惊呼之中，长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卧槽……
无数人又是倒吸着凉气，震惊地看着这位朵颜部头目的骇人举动。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赫赫战功
花当下手很狠，连叶春秋都料不到，此人居然也有如此‘激进’的一面。
为了保全自己的部族，花当也是拼了，完全是连命都不要了。
那红艳艳的鲜血自大腿泊泊流出，整个裤腿顿时湿漉漉的一片，鲜血顺着裤角一点一点的往地面上滴，花当一点也不觉得疼似的，凌人的站着，面容里尽是忠心不二的神色。
这一举动空气里瞬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格外刺鼻，画面也是血腥至极。
一些宫娥和宦官已是吓得惊叫，连张太后也觉得有些眩晕，心悸加快，忙是死死拉住朱厚照。
朱厚照一面回握着张太后的手，支撑着太后，一面微眯着眼眸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
花当发出一声狞笑，接着面目一扭曲，将刀拔出，疼痛让他整个人有些站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可是现在，却是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恶狠狠看着朝杨廷和，厉声道。
“老狗，这便是我的忠心，便是我朵颜部效忠大明的证明，现在够不够？若是不够，再来，只是你这老狗，这般污蔑我们朵颜部，到底是何居心？”
拖着鲜血淋漓的大腿，花当毫不犹豫，重重的拜在朱厚照脚下，委屈的哭告道：“朵颜部自大明开国以来，便誓死效忠大明，追随陛下先祖，历经大小数十战，不曾叛逆，今日，乃至今日之后，也绝无悖逆之心，请陛下明鉴，勿听老狗谗言，诬陷忠臣。”
狠，十分狠。
只是他如此举动，不但震撼到了所有人，也令这杨廷和的所谓攻讦，彻底不攻自破了。
你若是还说朵颜部心怀不满，迟早要反叛，人家花当都把事做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再说人家不服气，不愿汉人出关，这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等于是皮球又踢回了杨廷和的脚下，叶春秋此时冷笑：“杨公，这又怎么说？”
所有人看向杨廷和，双双目光里透着省视和质疑。
杨廷和脸色苍白如纸，他心里明白，自己现在简直就成了笑话，堂堂内阁大学士，竟被一个蛮子骂作老狗，若是寻常都指挥使，人家倒是没这个胆子，偏偏人家是羁縻卫都指挥使，是个蛮子。
难道你还能跟一个蛮子讲道理吗？
何况，这蛮子骂自己，不过是向朝廷表忠心罢了，表忠心，难道也错了？
这对于一个内阁大学士来说，不啻是狠狠被人甩了一个耳光，很疼。
他知道不能继续纠缠下去，只好蜡黄着脸，当着诸人的面，拜倒在地，朝着朱厚照三叩，面如死灰道：“臣……万死。”
当然是万死，误判形势，差一点铸成大错，作为内阁大学士，南人牧马已初显成效，若是真被他搞砸了，这就是大过。
若是以往的朱厚照，或许会暴跳如雷，可是现在，朱厚照却显得比从前稳重一些。他轻轻松开镇定心悬的张太后，轻轻挪了挪步子，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杨廷和，有了独当一面的经历，朱厚照却只是轻描淡写道。
“朕若真赐你死，你肯死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
甚至赵老大几个，居然觉得这话挺好笑的，虽然乖乖在一旁，却是很应景的扑哧一笑。
看似，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可是杨廷和却是身躯一震，一股寒意自他的内心深处冒出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面色苍白的他只能直挺着背粱，一言不发的跪着。
这确实像是一句玩笑，可是杨廷和却一丁点都不轻松，因为别人可以开这样的玩笑，陛下却是天子，君无戏言，怎么可能是开玩笑呢。
那么，你肯死吗？
这就别有深意了，他愕然抬头，心里希望这只是朱厚照的又一次胡闹，可是恰好，他接触到了朱厚照意味深长的目光，目光一触，杨廷和不敢僭越，忙是垂下眼睛，将头埋得更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句你肯死吗，却是诛心到了极点，这岂不是说你杨廷和不忠。
只是杨廷和哪里有胆子说臣不敢死，他不敢说，在人面前，就成了贪生怕死，不忠不义。
那么方才的仗义执言，似乎也就成了笑话，再配合那花当的演出，杨廷和何止是惶恐，更有一种莫名的焦虑。
只是这时候，朱厚照却是打了个哈哈，爽朗笑道。
“朕与春秋，联手诛了土谢部，这既是镇国府南人牧马的功劳，当然，这功劳也有朕的一份，朕细细思来，深入大漠，奔袭鞑靼之功，也算是了不起了，便是文皇帝在世，虽也是五次北狩，却也还差朕这奔袭那么点儿意思，当然，朕自然也不是要和祖宗们比功，本来呢，这样大的功劳，朕本是想敕封朕为辽王，哎，罢了吧，朕也闹够了，所以朕决定，不闹了。”
那无数的近侍、随驾的文武，却是一丁点轻松的表情都没有，一个个绷着脸，对朱厚照的不闹了，没有太多的表示。
朱厚照显得有点小小的失落和忧伤，本来还以为最后一句会换来无数如释重负和满堂喝彩来着，谁料这些家伙都是这样的表情。
看来……他们是决心听其言、观其行了。
朱厚照自觉地自己的威信好像不太足，可是想到自己所立的功绩，又不禁红光满面，终究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长脸的事儿啊，你们高兴不高兴是你们的事，朕高兴，哈哈……
心里乐了乐，朱厚照旋即搀住张太后，又道：“诸卿出关迎驾，倒也辛苦，这大漠是什么样子，你们也见了，现在可知道镇国公的辛苦了吧，他带着人来此放牧，为我大明卫戍北疆，这是汉时张骞一样的人啊，所以说，你们说朕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这句话倒是没错，朕若是没有识人之明，怎的认了这个兄弟？”
朱厚照笑吟吟的看向叶春秋，眼角眉梢满是欢喜，咧嘴道：“春秋，你上前来。”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劳苦功高
叶春秋侧目瞥了杨廷和一眼，见他万念俱灰，这时却真是对朱厚照刮目相看了。
自弘治天子以来，朝廷就再无重责内阁大学士的传统，因为内阁大学士历来是廷推而出。
这廷推，相当于是大臣内部的选举，可是大臣的背后呢？
每一个大臣背后，其实又有诸多的党羽，这些党羽，别看到了庙堂上只是小喽啰，可事实上，到了地方，却是代表了某一方的利益。
本质上，廷推就是士大夫阶层们推出一个能够符合自己利益的代言人，这……才是大学士作为宰辅的真正资本。
杨廷和所代表的，是相当一部分士大夫们的愿望，若是陛下学文皇帝时，直接厂卫拿办，以现在的社会风气，肯定是要冠以暴君之类的词汇了。
朱厚照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优点，偏偏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和他爹一样，极少拿内阁大学士开刀。
这当然也是风气使然，因为今日之内阁宰辅，早非太祖和文皇帝时期单纯的皇帝秘书，也不是成化年间那般，宰辅可以随意被架空，被人笑称是‘纸糊阁老’。
随着士绅的崛起，朝廷的一切事务都需仰赖士大夫，这士大夫最顶端的阁老，早已成了连天子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朱厚照显然是恼怒于杨廷和的，可是偏偏朱厚照这一次没有喊打喊杀，却是一句你敢死吗，直接揭破了杨廷和此前正气凛然的嘴脸。
多半今日之后，这杨阁老怕是要成为笑柄了，而一旦阁老成了士林的笑话，结果可想而知。
若说花当是个唯利是图之徒，那杨廷和其实也是个见缝就插之辈，只要对他有好处，就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只是现在，显然结果跟他之前所预想的相差太远了，这还不够令他难过的吗？
杨廷和多次借着反驳南人牧马，欲想踩着叶春秋为垫脚石谋取利益，叶春秋自是看不起这种人。
这种人，若是不打压，只会更加助长他的气焰，朱厚照今日之举，实乃明智。
叶春秋的心情一下子舒畅了不少，徐徐上前去，朝朱厚照长长一揖道：“臣弟在。”
朱厚照朝叶春秋一笑，道：“春秋，你的南人牧马之政，办得很好，自太祖以来，就一再告诫，这北方大漠，实乃我大明心腹大患，而今却因为这南人牧马之政，纾解了朝廷的心头之患，何况春秋还带兵，一举击溃土谢部精锐，可谓是扬眉吐气，朕的功劳若是第一，那么论功行赏起来，春秋便是第二了，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朱厚照毫不夸张地开始吹嘘这场功绩。
他可一丁点都不傻，吹得越狠，才显得他自己劳苦功高，他甚至是恨不得把叶春秋的功绩吹得比天还大，因为叶春秋论功第二，若如此，岂不是他自己比天更大吗？
朱厚照虽然性子有点大大咧咧的，可不是一个完全没头脑的人，此时喜滋滋地继续道：“如此功劳，若是不重赏，怎么说得过去？横扫大漠之功，这是本朝前所未有的事，诸卿怎会不知道在大漠之中，与鞑靼人交战多么困难？谢爱卿。”
听到朱厚照点到自己的名字，谢迁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臣在。”
朱厚照豪爽地道：“回京之后，廷议讨论吧，这样的功劳，该是如何行赏，你们自己看着办，噢，还有许多劳苦功高的将士……”
朱厚照侧目，看向赵老大诸人，笑吟吟地继续道：“也一并要赏。”
谢迁心里感慨，他和王华，对这南人牧马之策，一直是摇摆的，既不反对，却也没有极力地支持，不反对是因为对叶春秋的信任，可是真要支持，却又让他觉得难以下定决心。
毕竟，对他和王华来说，南人牧马，确实不合常理啊，只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是，南人牧马，竟会有如此大的成效，叶春秋这小子，实在给人太多的惊喜了。
不过，在恩赏方面，谢迁一直都是极小气的人，毕竟国库入不敷出，赏了爵位，朝廷就要供养，这是一笔长远的开支，赏了银钱，这是国库一次性的开销，总之一个字，穷。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可是今儿，谢迁却是什么讨价还价的话都没说，答应得出奇的痛快：“臣遵旨。”
赏肯定是要大赏的，朝廷不在乎这一笔开销，南人牧马之政现在看来有效，这就意味着，朝廷在北方的压力可以缓解，这得节省下多少的军费？
这笔账，谢迁可谓是很清楚的。
跟谢迁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回的事了，朱厚照本来还以为谢师傅少不得要跟自己争辩几句，谁料这一次如此好说话，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朱厚照愉悦地大笑道：“在这里做什么，都入朵颜部去，那里有美酒，有佳肴，花当，待客。”
“下臣欢喜不胜，能招待太后与皇帝陛下，朵颜卫上下，与有荣焉。”花当毫不迟疑地道。
他的大腿还在泊泊流血，可是他一丁点也不在乎，一瘸一拐地起来，心里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朵颜部总算是保住了，想一想，也是颇为辛酸啊！
想当初，他还是左右逢源，朝廷和巴图蒙克汗那儿，都得好好哄着自己，谁料到这才小半年，局势骤然反转，朵颜部所有的底牌尽失，现在只求明哲保身，不敢再有更多的奢望了。
朵颜部已开始杀鸡烹羊，在温暖如春的大帐里，朱厚照吃得大醉，太后自然不便出面，因而朱厚照方才还显得拘谨，现在带着醉意，免不了开始胸脯吹嘘起来。
“土谢部算什么，当初若朕不是挂念着青龙，早就杀去那鞑靼部的金帐了，哈哈，朕现在真想见一见那巴图蒙克，他历来雄心万丈，朝思暮想的，便是恢复北元，现在倒是好了，厉兵秣马，这才知道他的蒙古铁骑，其实也不过尔尔，鞑靼铁骑能做到的，咱们大汉的铁骑一样做得到，朕若是他，怕是早就无脸去见列祖列宗了，哈哈，喝酒，喝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陛下，你就是个渣渣
这边朱厚照在畅饮，顺带偶然豪迈地说说笑笑，百官们都是默默吃酒，勉强挤出点笑容，心里却对朱厚照咋咋呼呼的性子有点‘腹诽’。
只是在这账里，杨廷和却没有参加宴会。
方才那一句，令杨廷和至今心有余悸，他没有贸然觐见，而是默然地站在账外，看着晦暗的天色，冷风嗖嗖，他发现自己愈发的厌恶大漠了，这大漠，成就了叶春秋，却是误了他。
现在只怕……已经让他成了彻底的笑话了吧。
虽然只是陛下的一句随口‘玩笑’，可是玩笑的背后，却是细思恐极，虽然没有任何裁处，杨廷和却知道自己入阁的基石已经动摇了。
杨廷和沉默地站在账外，听着那欢声笑语，抿嘴不语，心情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酒过三巡，在朱厚照允许下，众人才是纷纷散去，朱厚照却是兴致没有过去，独独留下了叶春秋。
方才人多，有太多的不便，此时屏退诸人，朱厚照终于又露出了自己本性，笑嘻嘻地道；“春秋，你看朕的手段如何？”
叶春秋心里只有庆幸，作揖道：“陛下圣明。”
“从前……”朱厚照道：“从前朕觉得这话刺耳，这是为何呢，想必是因为德不配位吧，朕把自己小瞧了，所以听到圣明，便觉得浮夸，而今，朕却知道，这二字，朕还是当得起的。”
说到这里，他的笑脸收敛了起来，又道：“接下来，就是巴图蒙克了，哼，那个老狗，朕早就想亲自收拾了他，不过……以朕的预计，他即便要动手，怕也要等到明年开春，现在估计他比我们还急，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多的汉人出关，所以，以朕的预计，他开春就会有所行动，这很好，其实，朕反而怕他不来，只是可惜，现在这情况看来，朕是不能在此亲自击败他，人终究还是有很多的无奈。”
说完这些话，朱厚照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落寞，他看着叶春秋，突然叹了口气，接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便是朕，贵为大明天子，也是不能随心放手去做自己的事。这一次，已经闹得够疯了，春秋，朕带着这些牧人，四处的袭击，一次又一次，你道是为什么？因为朕知道，朕这辈子，能真正放手去做事的时日，实在太短太短，时不待朕啊，哈……总算，朕在这里，也算是为你们镇国府，尽了一些绵薄之力，从前是你为朕效力，这一次，却是朕为你效力，如何？朕总算还过得去吧，没有给镇国府丢人吧。”
叶春秋见朱厚照虽然口里说着玩笑，可是目中所流露的，却是惆怅和悲呛，叶春秋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朱厚照则是哂然一笑，接着道：“朕哪，总会有长大的一天，这一次，朕是真正明白了许多东西，这天底下，有各色样的人，朕是天子，天子拥有四海，不只是这大漠，无数人都是朕的臣子，也不只是这些牧民，朕在这里度过了一顿美好的日子，也够了，也该是回去，尽一尽自己的义务了，无论如何，即便朕垂垂老矣，等到了七老八十，呃，你休要这样看朕，朕一直觉得，朕有百年之寿的，不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朕也算是千年未有的祸害了，好罢，我们说正经事，朕的意思是，朕等到了子孙满堂的时候，即便行将就木，想到今日的事，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可是你还要留在这里，哎，一条关墙，却是兄弟相隔，不过也无妨，你总是要进京的，收拾这巴图蒙克，朕就交给你了，这偌大的草场，也任你去驰骋吧，哈，其实挺舍不得的，你有多久没有回京了？”
叶春秋道：“已有大半年了。”
“是呢。”朱厚照幽幽地道：“朕也离开京师小半年了，可即便在外快活，可还是有羁绊和牵挂，总是归心似箭，经常想回去看看；这样也好，你伴驾陪朕回京一趟吧，权当是省亲，草原上的冬天，左右也是无事，且回去歇一歇，也等廷议论功，好接受封赏。”
叶春秋行礼道：“臣遵旨。”
朱厚照又笑了，道：“你为何突然寡言少语起来了？”
叶春秋摇头道：“臣有话，不敢说。”
朱厚照便抚案：“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说的？想必你心里也是憋坏了吧，说罢，说罢，只要不将朕夸得太厉害就好，朕吃不消这个。”
叶春秋却是突然怒视着朱厚照，道：“臣听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听说，天子乃重器，关系社稷与国本，陛下若是巡幸关外，来青龙便是，无端端去做一个牧民作什么？陛下觉得有趣，可知道惹来多大的麻烦吗？本来有一句话臣弟是不好说的，既然陛下恩准，臣弟也就不客气了，陛下，你就是个渣渣。”
“呀，渣渣是什么？”朱厚照错愕地道。
叶春秋伸出了小拇指。
朱厚照顿时明白了，他抿了抿嘴，方才还是一脸正经，满怀着一个天子的感叹，现在却又露出了小无赖的样子，吹着口哨，抬头望着帐篷顶。
“你说什么，朕没有听见。”吹罢了一曲，朱厚照笑得很无辜。
叶春秋道：“陛下……”
朱厚照便压压手：“好了，不要再说什么朕很厉害了，朕知道的，今儿到此为止，朕有些醉了，反正有些话，朕听不见，你别白费口舌了，噢，你可还记得令师吗？”
叶春秋不由道：“这与家师何干？”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你呀，也有不明智的时候，你想想看，朕自幼到大，令师，也就是王师傅，他可没少在我耳边说过你这样的大道理，朕自去詹事府，十年如一日，天天的听，可是你觉得这么多年了，在朕的身上有见效吗？”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脸上得意的笑，不禁有种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这家伙，就算是贵为天子，贵为皇帝，可叶春秋还是认为他完全就是无赖一个！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大书特书
对叶春秋来说，天子立不立功劳是其次，他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了，醉醺醺的从大帐中告辞，与朱厚照一夜畅聊，豪气饮叶春秋颇感劳累，到了自己帐中，倒头便睡了。
次日一早，龙驾与凤驾并行，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行驶着，粼粼晨光照着辽阔的草原，灿灿光芒洒在龙驾上，显得越发的庄严，威猛神武。
那花当泪流满面的一瘸一拐将圣驾送到十里之外，满面带着不舍之色，眼眸里含着依依眷恋之情，当然这些都是装出来的。
可是草原头一号大孙子之名也并非浪得虚名，装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跟送爹一样的，神色沉重，难过，伤心到了心底深处了。
叶春秋坐在马上，伴在圣驾之前，回眸深看那还伫马而立目送着圣驾的花当，此时对他的恶意反而减轻了一些。
这个家伙无耻卑鄙，臭不要脸，猪狗不如，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词汇用在他的身上，都一丁点没冤枉他。
可叶春秋细细一思，却又不禁想到这或许就是夹缝中求生出存的朵颜部，他们所处的险恶环境，正因为如此，他们需要审时度势，一旦风向变了，若是慢了一步，就可能遭致灭顶之灾。
每一次草原风起云涌之时，就是朵颜部站队的开始，站对了，就能苟且，站错了，身死肉身灭，有种永不得超生的味道。
所以某种程度，花当的滑头和无耻，也是形势所迫，他一定相信，这个自诩是成吉思汗子孙的汉子，照样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心底也有自己的豪情，只是可惜，豪情不属于这个羁縻卫都指挥使，至少现在，再不会有了。
身边有人叹息，叶春秋侧目看去，却是钱谦朝着那花当的方向眺目过去，一声长叹。
和钱谦，叶春秋是老相识，笑吟吟的和他并肩而骑。
“钱兄何故叹息？”叶春秋好奇的追问钱谦。
钱谦面露淡淡忧色，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感喟道。
“其实我觉得，我和花当挺相投的，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我，我在想，他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
“嗯？”叶春秋疑问的看着他，似乎感觉听错了一般，有些惊讶的道：“此话怎讲？”
钱谦收敛起忧色，神色倦懒的道。
“你是不知，每一次，当我去讨好另一人，各种摇尾乞怜时，其实也会有像扎针一样的痛。”钱谦在晨曦下看着叶春秋，或许只有在这个故友面前，钱谦才肯露出自己的另一面，粼粼晨光映着他的脸，衬得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满是怅色。
“然后呢？”叶春秋乐于做一个倾听者。
钱谦却是笑了。
“可是痛过之后，我便更加摇尾乞怜了，因为既然已经痛过，人往高处走，总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世途险恶，我钱谦既不能文，武功也是泛泛，带兵打仗，更是笑话。不靠这个，凭什么一路向前呢，所以，我越是巴结逢迎，心里越痛，心里越痛，溜须拍马就更狠，痛着痛着，后来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这样多的不要脸了，心里也就轻松多了，春秋……”
说着他顿了顿，收敛起笑意，一时这大老粗居然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看了叶春秋一眼。
“我和你不同，你有才情，你战功彪炳，你靠着自己，可以挣来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而我，只剩下这张满是沟堑的脸了，所以，你我注定不同。”
叶春秋哂然，他无法去评价别人的价值观，只是笑道：“钱兄来了大漠一遭，竟也如此多愁善感了。”
钱谦却是又笑了，这一次笑的很含蓄：“不是说，碰到了这个花当嘛，见到这样臭不要脸的，我心里反而更加不好受了，可见似我这样心里会痛的人，要治疗，可不能寻你们这些道德君子，唯有找到更屈膝奴颜的，方才有救。”
“救，救什么救，鞑靼人又袭击牧场了。”
仙鹤车里，朱厚照听到救字，忙是掀开帘子，昨夜一宿未睡，今儿上了车便犯困打盹，可是听到救字，顿时龙精虎猛，双目如炬的探出头来。
“咳咳……”叶春秋与钱谦对视一眼，钱谦吓得打了个啰嗦，叶春秋便淡淡道：“陛下，我们是在说陛下奔袭土谢部的事。”
朱厚照笑了，趴着车窗沿，露出脑袋，打了个哈哈：“这个，你该问朕啊，朕正想好好说一说呢，朕有一个想法，这不但要说，还要编造成册，著入书中，好教天下人都看看。”
叶春秋却是想起一人来，道：“陛下，这倒是好事，正好让人见识一下这草原的豪情，臣弟推荐一人，可为陛下秉笔作书。”
朱厚照道：“难道不是翰林的事吗？”
叶春秋却是微笑不语：“山海关镇守太监曹公公，文采可能不及翰林万一，可若令他著书，效果却是翰林院诸公十倍。”
朱厚照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不信：“朕记着了，下次招他来试试。”
车驾到了青龙，青龙已是沸腾。
这里终究是化外之地，所谓化外，便是连这里的居民和过往的商旅，大多都自轻，提及这里，绝不会有什么自豪之处。
可现在不同了，竟连太皇太后和陛下居然都能巡幸落脚，自然显得青龙的格外重要。
巡警们早已出动，开始戒严，寻常人不得轻易上街，即便是上街，那也不得经过特殊的路段，可即便如此，这件事也足以让青龙人大书特书了。
只可惜陛下只在此下榻一日，接着便领着浩浩荡荡的诸臣，携着太后，还有那镇国公伴驾左右，一路朝山海关去。
这一路来，朱厚照偶尔也会骑马驰骋，这便苦了叶春秋，朱厚照不肯带扈从，自己只好单骑相从，一路陪着他风驰电掣，策马高呼，满口他娘的和狗娘养之类不堪入目的话。
叶春秋突然觉得，陛下在草原上学来的不少坏毛病，可能要令朝中某些人又要头痛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主少国疑
初冬下的紫禁城，雾气皑皑，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冷。
这天还没亮，晨钟已是响了，这偌大的紫禁城，便出现了许多神宫监宦官的身影，开始清理秋末之后的落叶。
坤宁宫里早早点了灯，夏皇后起得早，倒不是习惯早起，只是陛下不知所踪，张太后出了关，于是由太子监国，这宫中，便正宗成了孤儿寡母。
夏皇后心里惦念不下，想着今儿又是筳讲，早早起了，又亲自叫人抱了朱载垚来，给他穿衣梳洗。
既然成了监国太子，就不能再是孩子了。
或许年岁相同，可是被人看的目光却是不同，没有陛下在的紫禁城，太子殿下现在就是天下的主心骨，是暂时维系社稷的所在。
越是如此，夏皇后就愈发地能感受到这一份沉重，这种沉重甚至压得她很多时候有些透不过气。
朱载垚也是刚被呼醒，目光惺忪，在这添了无数炭火，温暖如春的寝殿里，夏皇后亲自给他穿着尨服，小小的尨服下，罩着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孩子。
可他现在已不是孩子了啊，他是大明朝的监国太子。
夏皇后看着戴上了小梁冠的朱载垚，见他依旧眼睛睁不开，便蹲着身，露出温和的笑意，轻柔地道：“垚儿，该醒了呢，若是待会儿去了崇文殿，让诸师傅们看到了垚儿这个样子，可是要不高兴的。”
“可是我还想再睡一睡。”朱载垚的身子倾着，揉着眼睛，童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夏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她抿了抿朱唇，道：“殿下要努力地学本事，要学着长大，殿下难道忘了，现在殿下是代父皇守着这个家吗？现在殿下才是一家之主了呢，一家之主，怎么能赖床。”
“噢。”朱载垚只好勉强挺起了身板，背起手，终于恢复了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开始闷闷不乐起来，幽幽地道：“可我不想去筳讲。”
夏皇后皱起秀眉，慈爱地道：“殿下可不要这样说，师傅们要讲大道理，要传授治国之道，还有国史经义，这都是殿下该当学的，你父皇不在，你难道不该为他分忧吗？而且多学一些本事，将来才好克继大统，不是？”
这些话，夏皇后很不避讳地说出来，大明的继承制度已是完善，所以也不担心说这些引人遐想，朱载垚是太子，那么他就是要学习帝王之术，没什么秘而不宣的。
何况，张太后在宫里的时候，每日说的也是这些，甚至陛下还没有离开宫里的时候，也总是摸着朱载垚的头神神叨叨，说着垚儿要长大，长大了你做天子，朕做将军之类的昏话，夏皇后现在也便没什么顾忌了。
朱载垚的小脸上，却是写满了沮丧，他低垂着头，兴致缺缺地道：“儿臣不是不爱学这些，师傅们倒是挺和气，只是每一次筳讲，他们总是说叶皇叔这里错了，那里错了，总是说个没停一样，可是母后不是说，叶皇叔才是对的吗？儿臣想争辩，可又争辩不过他们，儿臣有时候也在想，或许叶皇叔当真错了。”
这话不说还好，这朱载垚无心说了出来，夏皇后却是惊得花容失色。
她的心头顿时笼上了一层阴霾，一双方才还慈爱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几分疑心，她豁然而起，瞪视着朱载垚道：“是哪几个人说的？”
“朱师傅，赵师傅们都这样说的。”朱载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李师傅也是这样说的。”
若只是几个翰林说几句，倒也罢了，一听李师傅，夏皇后自然知道所说的是李东阳，顿时脸色骤变。
夏皇后露出严厉之色，认真地看着朱载垚道：“殿下，可不要信这些昏话。”
“呀。”朱载垚抬头，看着脸色严厉的夏皇后，道：“可是儿臣……儿臣觉得他们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
“胡言乱语。”夏皇后厉声斥道，她咬了咬银牙，面色越加凝重，道：“儿啊，皇儿啊，你还是孩子……”
朱载垚挺起胸膛打断道：“方才母后还说儿臣要长大呢。”
夏皇后怔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道：“不要插嘴，你啊……哎，皇儿，你要谨记着一件事，母后是个女人，也是不分对错的，可是却需告诉你，皇儿，现在父皇不知所踪，这偌大的宫里，可就是你我母子二人了，皇儿年纪小，这叫什么？这叫主少国疑，你知道吗？”
朱载垚似懂非懂，愣了愣，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夏皇后知道他不甚懂，自然要把道理说个清楚明白，她冷着脸，继续道：“可若是你的父皇当真有了个万一，会怎么样呢？皇儿啊，这天下，会是谁的？”
朱载垚便像倒背如流一样道：“父皇若有万一，自然是……”
“错了。”夏皇后正色道：“规矩是死的，可是人是活的，大明的法典，祖宗的法度里，确实是这样说，可是人心难测啊，母后方才和你说主少国疑，若是有人想立功呢？有人动了歪心思呢？天子富有四海，这是多少人动心的事啊，假若有人借口殿下年少，迎藩王入宫呢？历来多少人想从龙，又有多少人想做迎立新皇的大功臣，他们护着殿下克继大统，这是法度，是理所应当，所以这不叫功劳；可若是迎立了不该染指天下的人入宫，这就叫从龙，是大功一件，这样的诱惑，谁能把持得住？”
朱载垚错愕地看着夏皇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夏皇后如此的认真。
夏皇后冷笑道：“咱们娘俩，到时候该依仗着谁呢，靠百官吗？呵，皇儿需记着，眼下的内阁大臣，在皇儿的朝廷里是内阁大臣，到了阿猫阿狗的庙堂里，他也是阁老，这百官，可以给皇儿磕头，高呼万岁，给别人，他也是臣子，照样也是万岁，皇儿与其他宗室相比，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万岁，一个皇帝而已。”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休戚与共
夏皇后自知太子还小，有些话，这么年少的要走可能很难明白，可是不管明不明白，也要说清楚。
于是夏皇后继续道：“大臣们，要的是皇帝，因为他们受的是国恩；可你叶叔父则不同，他受的是君恩，任何人做了皇帝，大臣们都可以大呼万岁，照样还是皇帝的臣子，他们磕头磕得勤，反而有了迎立的功劳；而你叶叔父却非如此，除了垚儿，任何人做了天子，都不会敢信他。在这世上，能信他的，除了陛下，也只有垚儿了，因为他和陛下与垚儿，实在太近了；同样的道理，你我母子，一旦你的父皇遭遇了不测，朝中动荡，能完全信任的，也只有你叶叔父了，外间的大臣和百官，不是不能信，既要信，也要提防。”
夏皇后看着认真听她说话的朱载垚，叹了口气，又道：“现在，他们闹得厉害，或许有什么图谋也是未必，说不定他们见你父皇一直没有音讯，生死难料，从而想要剪除你的叶叔父，在密谋什么大事。这些也可能只是虚妄的事，可还是不能不防，垚儿，你记着，叶叔父不会有错，他的对错，是外人评论的事，可是你谨记着，他和我们是休戚与共的，对本宫，对你，他不会错。”
垚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管朱载垚是否真懂了，夏皇后看他听得认真，倒是终于满意地笑了笑，摸了摸朱载垚的头，心里却不免还是生出了几分警惕。
宫里的人心思深，大抵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能在宫里人看来，都有可能透着什么阴谋，这倒也并非是夏皇后风声鹤唳，实在是眼下是多事之秋，太子实在太小太小了，半分都马虎不得，一旦大意，就可能是灭顶之灾。
而信任叶春秋，也是夏皇后最有利的选择，若是陛下有事，太子克继大统对百官们来说，可能不是最优的选择，可是对叶春秋，却是至关重要的事。
毕竟，当初有叶春秋才有这个太子，太子登基，他就是最大的从龙之功，何况他与陛下实在太亲密了，有这份关系在，若是任何宗室入主紫禁城，都不可能对这个掌握兵权的镇国公太放心。
太子克继大统，则叶春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太子若是有失，藩王入京，则叶春秋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的人，才值得依靠。
而其他人……
夏皇后给朱载垚整理好了仪容，命人取来了膳食，看着朱载垚吃下，这才让宦官抱着朱载垚出去。
待朱载垚一走，夏皇后盘膝坐在靠里的小炕上，叫人上了茶水和糕点，却是不吃，而是漫不经心地道：“刘瑾可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她这样一说，便立即有小宦官火速赶去了司礼监。
过不多时，刘瑾便匆匆赶来了，边擦着额上的汗，边赔笑道：“拜见皇后娘娘，奴婢给娘娘请安。”
“免了。”夏皇后的脸上，此时看不到半点的慈爱，而是绷着脸道：“司礼监有批红之权，看来这些日子，刘公公都忘了自己是内行厂的督主了，怎么，现在陛下不在，刘公公就顾不上内行厂了吗？”
刘瑾吓得脸都绿了，而今可是太子监国呢，外朝的事，或许还管不来，可是内廷的事，都是监国太子做主的，太子做主，不就是夏皇后做主吗？
刘瑾连忙道：“哪里，奴婢管得来的，呵呵……呵呵……娘娘，奴婢是钢筋铁骨呢，做奴婢的，给娘娘分忧，自然是跟牲口一样，哪里有管不来的理？”
其实这些日子，刘瑾也在忐忑，他越发觉得宫中可能要大变了，陛下人不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夏皇后和太子做主，等张太后回来后，紫禁城里，又是张太后做主，他是陛下的旧人，是绝不可能跟人去迎立和从龙的，人家宗亲和藩王，在自己的王府里都有自己的大伴，哪里轮得到自己？
所以他的选择只能是仰赖着夏皇后，仰赖张太后和太子，毕竟，自己凭着陛下的关系，总和他们还有情分在，换作别人，就不好说了。
夏皇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黯然，叹气道：“既如此，怎么厂卫还未寻到陛下？罢了，还是不说这些事了，陛下那边，还是得继续细心查访，不容有半点马虎，可是在这京师里，哎……本宫和你交个底吧，本宫担心哪，天下承平，可是太子太年幼了，谁晓得会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呢。”
说到这里，夏皇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刘瑾，才接着道：“我听说，你从前和镇国公有嫌隙？”
“这……”刘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心里也在纳闷夏皇后为何此时问起了这个。
夏皇后则道：“这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宫里的事，本宫和太子，还得仰仗你，宫外，可得靠镇国公，可是现在，本宫总觉得不放心，有人想要给镇国公找不自在呢，本宫自然知道你和镇国公并不和睦的，可是刘公公，现在这说不准，大水就要泛滥了，真要算起来，其实你和本宫，还有镇国公，可都在一条船上的，本宫之所以和你这些，是让你明白，眼下这个理是什么。”
说到这里，夏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瑾，像是想要看出刘瑾内心里的真正想法，接着道：“真是多事之秋啊，你看，叶落了，天气也凉了，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关外却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到处死气沉沉的，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胆大包天，勾结藩王呢？这些日子，本宫睡不着啊，是真的怕，陛下没了音讯，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手上却握着天下这么大的权柄，能安心吗？所以非常的时候，得靠刘公公的耳目，也要靠镇国公的威慑，谁敢闹幺蛾子，镇国公是势必要入京勤王的，本宫信得过他，所以本宫很明白，若是真有人野心勃勃，想要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我们母子不利，就是得先针对镇国公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风光得意
夏皇后这话里，怎么听，都是警告之意。
刘瑾把头埋得很低，大气不敢出，可是心里却是挺复杂的，虽然叶春秋已经远离了这京城，可是刘瑾是怎么也对叶春秋提不起喜欢。
不过夏皇后的道理倒是一丁点都没错，刘瑾就算再糊涂，也知道这个道理，更何况他若是个真蠢货，就不会有成为司礼监秉笔的能耐了。
夏皇后抬眸，目中掠过了一丝厉色，声音也变得清冷起来：“本宫是个女人，别的时候，有人要怎样，本宫不敢管，也管不了，可是今时今日，牵涉到了本宫和太子的根本，有些事，却是非管不可了，今儿，本宫就和你说个明白吧，若谁跟镇国公过不去，就是和本宫和太子过不去，谁现在反镇国公，本宫和太子就不得安生，现在镇国公在外，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厂卫不但要继续在关外寻找陛下，在京师也不能闲，尤其是近来一些闹得凶的，管他是位极人臣也好，是什么清流也罢，先死死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说罢，夏皇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依旧不敢抬头的刘瑾，好半晌……
“刘瑾。”夏皇后叫了刘瑾一声，声音慈和了一些。
刘瑾抬眸，看着深深凝望着自己的美眸，不禁有点恍惚，想当初，他是看着夏皇后嫁入宫中的，当初的夏皇后，犹如栀子花一样的洁白，宛若白纸，可是现今，当初那盈秋水似的眸子里，早已多了几重掩饰不住的复杂。
刘瑾吞了吞口水，没有继续多想，而是恭顺地道：“奴婢听着。”
夏皇后浮出了几丝笑意，别具深意地道：“你应当知道怎么做了？”
“奴婢知道了。”刘瑾趴在地上，毫不犹豫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谁让娘娘不痛快，奴婢今儿就让他完蛋。”
夏皇后这才举重若轻地端起了茶盏，轻饮了一口，风淡云轻地道：“你的忠心，陛下知道，本宫也是知道的。噢，还有，司礼监的批红，其实也不必急，太子今日在崇文殿筳讲呢，你也该去听一听，多学一些国史经义，总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
而另一边的朱载垚，到了崇文殿的时候，翰林们早已等候多时了，这李东阳也早早地来了，对待太子，李东阳还是很尽心的。
朱载垚升座，众人行了礼，朱载垚则是眼带疑色地看了看诸人，却没有急着问师傅们今日筳讲的是什么，而是憋红着脸，开口即道；“师傅们讲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真真是把人吓死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李东阳倒是一副镇定的样子，而这时，有个年轻翰林排众而出，朝朱载垚拜倒道：“敢问太子殿下，臣等何错之有？”
李东阳便将目光朝那年轻的翰林一瞥，其实这个年轻的小翰林，本是没有资格在此说话的，不过这人却是个例外。
此人叫杨慎，乃是杨廷和的儿子，正德六年，高中状元及弟，于是授了翰林编撰，虽是年轻，老父却是内阁大学士，自己又是状元，可谓是前途无量，风光得意。
杨慎比他的父亲，显然更加刚烈一些，有着年轻人的冒失，因此成为翰林编撰之后，便上书言了几事，处处针对的是朝廷的积弊，也是眼下，士林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对李东阳来说，杨慎是贤侄，对他这样的冒失之举，不过是莞尔一笑罢了。
朱载垚看到有人气势汹汹地走出来问自己，反而是愣了一下，又憋红着脸，显是受了一些惊吓，可是他执拗的性子发作了，直直地看着杨慎，奶声奶气地道：“镇国公，没有错。”
短短六个字，却再一次令整个崇文殿的翰林们面面相觑。
太子怎么能贸贸然说这样的话呢？镇国公也是臣子，臣子怎么就没有犯错的可能？何况，太子年幼，是谁教他说的？
李东阳捋须，面色依旧显得平静，可是心里却是惊起了惊涛骇浪。
能影响到朱载垚的人，想必是不多的，除了身边的几个大伴，便是……
而太子身边的伴伴，敢议论这样的事吗？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李东阳忍不住朝向宫禁深处看去，涉及到了宫中，李东阳谨慎甚微的性子便发作起来，索性不置可否。
却在这时，殿外突然一个人影徐徐而来，犹如鬼魅一般，他身子佝偻着，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他走路时，蹑手蹑脚的，尽力地不吵到任何人。
因为穿着一件钦赐的麒麟服，所以李东阳特意看了一眼，这人不是司礼监秉笔刘瑾，是谁？
刘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来，而后犹如隐形透明人一般，安静地站到了一处殿角，笑吟吟地佝偻着身子站着。
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迹象，即便是发现了，那也是不以为意，这是内廷的事，说不准，刘瑾找太子有事呢？只是现下不便打断筳讲罢了。
只是朱载垚方才的话，却令杨慎的鼻子也差点被气歪了，他不由想起自己的爹从前就曾被叶春秋坑过，老父耐得住性子，不代表他这个春风得意的宰辅之子能沉得住气。
杨慎忍不住道；“太子莫非说的是马政？马政误国误民，这是公论，现在两京十三省，怨声载道，殿下怎可轻信人言……”
轻信人言四字，杨慎觉得自己说得没有任何问题。
李东阳却在这个时候开始咳嗽了。
咳咳……
他这咳嗽的声音，令殿中许多人错愕地看着他。
李东阳却是面带微笑，就仿佛只是自己的无心之举。
杨慎错愕地看了李东阳一眼，却是隐隐感觉到，这是李世伯对他的警告。
是让自己慎言吗？
杨慎细细一思，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说得有些重了，轻信人言，这话本身是不错的，可问题在于，这个言的人是谁呢，可能只是一个宦官，难道就不可能是张太后或是夏皇后吗？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孰是孰非
谨言慎行对于杨慎这种年纪的状元是不存在的。
虽然他抬眸之间，还看到了角落里的刘瑾。
刘瑾依旧是卑微的佝偻着腰，憨笑可掬的立着，那人畜无害的眼眸只略略和杨慎咄咄逼人的目光接触，这位已是历经了宦海的秉笔太监，竟是立即将目光闪开，全无斗志。
杨慎很不喜欢李世伯这样的谨慎甚微，太软弱了。
他旋即抬眸看向朱载垚，咽了咽一口吐沫，面色凌然，义正言辞，声音之中带着悲戚。
“殿下啊，殿下乃是监国太子，怎可随意轻信于人，国之九鼎，有若泰山之重，须知人心难测。
殿下不宜偏私，这历朝历代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殿下，这世上，对错难明，忠奸难辨，马政之事，殿下难道只因轻信镇国公，就可以将朝野内外的仁人志士之言，俱都废之不理吗？若是如此，不免让人心冷，这朝中，多的是有识之士，若殿下只信镇国公，未尝不让人叹息痛恨哪。”
他说的冠冕堂皇，却是将朱载垚吓到了，还从来没有师傅这样严厉的叱责自己呢，他小手搭在案上，一时显得茫然，忙是抬头去看其他的师傅，这些师傅们有的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有的捋须颌首欣赏的看着杨慎，也有人呆若木鸡，似乎也嫌话重了，却不敢发表谏言。
朱载垚心里顿时恐慌起来，浓浓的眉头不由轻轻拧了起来，小嘴微微撅了起来，小小的他瞬间有些困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看向李东阳。
李东阳此刻板着脸，一张老脸里也是不置可否的神色。
朱载垚不过是才满六岁的孩子，一时愈发惊慌了，晶亮的小眼眸微微转动着，四处望去，这一刻他突然想找皇祖母张太后，又想靠在母后的怀里。
杨慎见朱载垚无言以对，立即乘胜追击，正色地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他这样一质问，朱载垚脸色唰得一下像是开染坊似的，青白颜色晕染在脸颊两边，嚅嗫着想要乖乖顺服。
可是想到母后的话，想到叶皇叔偶尔会叫人寄来的各种小玩意，朱载垚便咬了咬牙，一脸认真，倔强地反驳道。
“母后说的，母后这样说的，叶皇叔不会错，本宫是太子，是储君，这是你们成日说的，你们说，做天子的都圣明，本宫将来也做天子，难道就不圣明吗？本宫既然圣明，那么说的话就不会错。”
他猛地厉声开始咆哮，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
只是这一番话道出，却令不少翰林诸官心里摇头，李东阳沉着脸：“殿下不要动怒，注意威仪。”
朱载垚还在扑哧扑哧喘着粗气，憋红着脸，非常生气的道。
“你们总是说错了，错了，只有你们才对，你们对了，父皇错了，叶皇叔错了，母后错了，本宫错了，既然都是错，那么还要父皇和本宫做什么，那天下交给你们可以了。”
这一句顿时把所有人吓了个魂不附体，杨慎差点没有被气死，他突然意识到，你跟一个小娃娃讲理，实在是愚不可及，因为自己所谓的道理，人家未必听得懂，可是人家童言无忌，却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倒好像是，是自己不要皇帝，不要太子的意思一样，这……不就成了无君无父吗？
杨慎只得拜倒，迭声道：“殿下，殿下，臣的意思是……”
“不要再说了，你对了，你统统都对了。”朱载垚咬牙切齿的站起来，非常愤怒的打断道：“那天下让你说了算好了。”
此刻他觉得杨慎很可憎，非常的惹人厌，眼眸冷冷的瞪着杨慎。
因着朱载垚的话其他人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杨慎的话，其实大家是心照不宣的。
杨慎说的很有道理，我等翰林清流，不就是要矫正太子走正道吗？亲贤良远小人，这肯定不会有错，可是眼看朱载垚震怒，蛮不讲理，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毕竟他们不擅长哄孩子。
只有刘瑾依旧是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别有深意的看了杨慎一眼。
他没有做声，只是抿嘴不语，似乎自己只是个冷静的旁观者，是超脱于殿中君臣之外的人。
“殿下，臣就是对的，马政误国误民，臣敢拿人头作保。”大家还是低估了杨慎的傲气，换作别人，怕是早就知难而退了，可杨慎不是别人，他是正德六年的状元，是阁老之子。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发出了翰林的最强音。
众人错愕的看着杨慎，很快，大家的心情平静起来，小杨编撰，不愧是杨公之子啊，杨编撰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此乃真社稷之臣也。
杨慎说罢，铁骨铮铮的昂头，目视着朱载垚，在这目光之下，朱载垚毕竟年幼，这时心里又害怕的打鼓起来，冷漠的眼眸也变得暗淡起来。
“请殿下亲贤良，而远小人，如此，将来克继大统，才可做圣君，若如此，臣死而无憾。”他提到了死，大有一副随时引颈受戮的模样。
朱载垚阴沉着脸，呐呐不言。
受了杨慎鼓舞，几个师傅也纷纷出来：“殿下，杨编撰所言甚是……”
“殿下万不可轻信于人，何况，马政误国，人所共知，殿下不可受人蒙蔽啊。”
他们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样子，发着感慨。
朱载垚此时终于有些吃不消了，他眼眶里湿润润的，竟有泪要夺眶而出，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委屈，红彤彤的眼睛，犹如兔子一样。
刘瑾看到了这里，已是知道这一场筳讲怕是结束了，他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娘娘让自己来，只是让自己做一个旁观者而已，所以他小心提着袍裙，轻轻的要跨出门槛，回去禀告，只是前脚刚刚跨出去，却见一个小宦官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奏疏，探头探脑。
奏疏……
通政司这样急的送来，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瑾带着疑惑，跨出了崇文殿，默然无声的朝那小宦官伸了手。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捷报
这通政司的小宦官本就是急着要将急奏送内阁的，可眼下内阁的另外三位阁老已经跟随太后去了关外，只剩下了李东阳，李东阳人不在内阁，而事情紧急，所以便送到了这里来。
这奏疏的流程，本该是经过通政司，再送内阁，内阁才再转送司礼监，可现在刘瑾伸出手，小宦官哪里敢不给，连忙拱着双手将奏疏递了去。
刘瑾老神在在地接过了奏疏，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这不看还好，一看，刘瑾的身子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刘瑾也不是个没有见识过大场面的人，而且经过了数年的磨砺，他早已不再是初入宫那个咋咋呼呼的刘瑾了，恰恰相反，现在的刘瑾早有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只是……这一封奏疏，却是令刘瑾固态萌发。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有什么气度。
而此时，耳边还能听到从崇文殿里传出某些翰林的高谈阔论：“殿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也’，近几年来，朝廷数度变法，先是焦芳治京察，此后又是镇国公之马政，数度变法，百姓困苦，臣不得不言……”
“殿下……”
刘瑾继续埋头去看奏疏，里头则是有一个令刘瑾要吓尿的捷报。
镇国府新军灭数万鞑靼精锐，大捷。陛下亲率牧民，奔袭土谢部，毁其巢穴，诛大济农与其子十三人，各处牧场，遭遇鞑靼袭击，奋起反抗，土谢三万户部，几乎全灭，部中壮丁死伤殆尽，而新军与牧民的损伤，竟不过数千，真正战死的，不过千人而已。
马政……马政……
这其实还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陛下终于有了音讯了，而且平安无事，甚至还亲率牧民诛土谢部……
得到朱厚照平安无事，刘瑾几乎要泪流满面。
陛下，总算还好好地活着。
只是这一次，是何其大的功劳啊。
马政的效果已经显现，显现即意味着什么？
刘瑾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突然感觉到，一场巨大的变故就在眼前。
这一场风暴已经开始，只是绝大多数人却还未察觉。
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刘瑾忍不住在心里鄙夷地骂了一句，而他心里的惊骇，已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了，马政成与不成，其实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
陛下率牧民直接奔袭了土谢部，这就使得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模样。
这代表什么？
代表否定马政，就是否定陛下的功劳啊。
刘瑾的眼睛，瞬间变幻了无数眼色，他从未有过如此的紧张，而后，他十分小心地收起了奏疏。
那通政司的小宦官惊愕地看着刘瑾举动，刘瑾则是不以为然地继续往前走，等刘瑾离崇文殿走远了一些的时候，那小宦官才意识过来，连忙追上，正要脱口说些什么……
刘瑾却是站住了脚步，朝这小宦官阴测测地笑道：“过几日，去御用监当值吧，这份奏疏，就当从来没有送来过。”
这小宦官先是一喜，御用监负责督造宫里的御用器物，相当于半个外朝工部的职责，油水丰厚，最重要的是，宫里的事，大多是利益均沾，上头的大太监固然是大笔的银子入账，可下头当值的小宦官，也多少能分一杯羹，反观通政司，看上去职责很要紧，可实际上只是传送公文的，是最苦哈哈的差使，出了问题，干系还重，若是因此惹来陛下或是内阁乃至于司礼监的不喜，他这种小宦官，是肯定要背黑锅的。
难得刘公公提携，他当然是心花怒放。
只是……小宦官看着已被刘瑾藏进了袖子里的奏疏，却还是怕担着干系。
刘瑾看了看小宦官的神色，继续道：“奏疏的事，若是让人知道，你也就不必去御用监了，去恩济院吧。”
恩济院……
这小宦官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甚至身子瑟瑟发抖，而后连忙拜倒在地，战战兢兢的。
恩济院，说穿了，便是义庄，乃是宦官们死后草葬的地方，刘瑾说到此处时，目露凶光，不再理会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小宦官，而是急急地朝着坤宁宫而去。
这奏疏里的事是大事，刘瑾是不敢做主的，得和夏皇后商量。
不过刘瑾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从前他虽是跟随在朱厚照的身边，可是和夏皇后的关系很疏远。
可以说，在夏皇后生下太子之前，刘瑾甚至没有把夏皇后当过一回事，原以为只要巴结住皇帝就可以了，反正陛下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和宫里的女人，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以了。
可现今不同了啊，现今夏皇后乃是太子的生母，太子迟早是要克继大统的，自己现在的恩荣来自于陛下，可是以后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
这一次绝对是绝佳的攀附夏皇后的好机会，攀附到了夏皇后，就等于是攀附到了太子，这个机会，决不能错过。
他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奔到了坤宁宫，接着让人传报，过不多时，便入了夏皇后的寝殿。
还未见到夏皇后的身影，他跨入门槛便急匆匆地拜倒道：“奴婢见过娘娘。”
“什么事，崇文殿那儿有什么消息？”夏皇后的声音，自殿侧的屏风后传来。
刘瑾急促的呼吸之后，忙道：“娘娘，崇文殿的事，暂先搁下，奴婢……奴婢得了个惊天的消息，不，不，不是消息，是捷报，是足以掩盖历代天子彪炳战功的捷报。”
“呵……”屏风后的夏皇后轻笑一声，旋即道：“刘瑾哪，是现在已是司礼监秉笔了呢，你这性子，怎的还如此毛躁了。”
刘瑾却是不敢怠慢，连忙将袖中的奏疏高高拱起，道：“娘娘一看便知。”
一个宫娥便徐徐上前，拿起了刘瑾呈上的奏疏，接着送进了屏风里。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投名状
刘瑾就这么趴着，纹丝不动，他很耐心地在等，等着夏皇后的反应。
屏风的后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整个坤宁宫的寝殿，此刻没有半分的声响，唯有那侧殿的琉璃窗开着，风吹拂进来，帷幔飘飞……
终于，屏风后的人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夏皇后竟是赤足及地，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夏皇后方才显然还是在榻上，却因为过于激动，所以竟连鞋都忘了穿，就这样裸着脚，急促地走出，她的手里还捏着奏疏，面上满是惊诧：“陛下有音讯了？”
刘瑾连忙昂头道：“是，已经找到了，不但如此，还立了大功劳，这是伴驾的御史张汤所书的捷报，不会有错的，也绝不会是虚报功绩，恰恰相反的是，奴婢以为，镇国公的南人牧马之政得到了极大的成效，娘娘，这是天大的功劳啊，何况还有陛下奔袭土谢部，娘娘……”说到这里，刘瑾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接着道：“这份奏疏，奴婢已经扣起来了。”
扣奏疏，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事，夏皇后旋即明白了什么，道：“你有什么主意？”
夏皇后只是定定地看着刘瑾，而且没有显露出半点怒气，这代表……
刘瑾嘻嘻笑地道：“奴婢在想，奴婢从前和镇国公确实有些不对付。说起来，当初是奴婢不太懂事，以至于镇国公对奴婢有一些成见，所以……奴婢想和镇国公交个朋友。”
“……”
夏皇后看着刘瑾，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半晌，双眸一剪，却是扑哧一笑。
是呢，人嘛，换了位置就要换一换脑袋。
这刘瑾倒是精明得很哪，当初叶春秋在京师，甚得圣宠，自然成了刘瑾最大的威胁，而如今，人家都已经放去了关外，说穿了，双方再难有什么利益冲突了，既然如此，那倒不如以和为贵。
只是这一次，让刘瑾终于意识到了镇国公的能耐，这个镇国公怕是更要炙手可热了，这一次南人牧马之政，可是大功一件，这镇国公而今越来越显赫，再这样仇视下去可不成，那么不妨，找个由头去接近一二。
所以，刘瑾想要交个朋友。
用别人的尸骨来作自己的见面礼。
至于夏皇后，与叶春秋的关系不言自明，说穿了，刘瑾现在这是在纳一份投名状，这投名状既是给叶春秋的，也是给夏皇后的。
你看，娘娘，奴婢其实也是自己人呢。
夏皇后此时心情很是愉快，陛下寻到了，终于令她可以松一口气，她可一丁点都不希望陛下出什么事，毕竟现在太子年纪太小了，而今陛下在关外立下大功，又证明了叶春秋的牧马之政乃是善政，这即意味着，镇国公的地位已经巩固。
夏皇后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对刘瑾道：“你想怎么办，就去怎么办吧。”
“是，奴婢知道了。”刘瑾笑了笑，磕了头，他很清楚，夏皇后的意思虽是不愿干涉，其实却有暗暗鼓励的意思。
说穿了，夏皇后这一次也想给叶春秋送一份礼，毕竟这太子将来还是得镇国公撑着，在太子没有登基之前，叶春秋的支持实在太重要了。
那刘瑾告辞而出，等太子朱载垚被人抱了回来，夏皇后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用巾帕给他擦拭了鼻涕，一面心疼道：“垚儿，可是冻着了，这大清早的……”
朱载垚却是怒气冲冲地道：“真是可恶，几个师傅总是说我错了，错了。还说我……”
夏皇后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道：“殿下何须和人置气呢？他们说殿下错了，殿下就当是错了吧。”
朱载垚愣了一下，不由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母亲，道：“母后清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夏皇后嫣然带笑，轻柔地道：“殿下别急，殿下很快就会明白的了！”
朱载垚当然不明白夏皇后这话里的深意，只是夏皇后说罢这话后，便吩咐人给朱载垚送糕点过来，没有继续往这事说下去。
……
自入了关内，初冬的细雪终于沸沸扬扬地飘落而下，朱厚照则是兴致勃勃的，不肯安分地坐在马车里，而是非要骑马，叶春秋也只好陪着他一路疾行，将大队人落在身后。
对朱厚照的性子，百官们可算是早已免疫，也懒得去说了，而起……就算说了，也明显没有作用！
朱厚照很享受这最后一刻自由自在的时光，白日行路时，总是先行骑马，到了下午时分，再寻个地方等候后队的人马。
这天的傍晚时分，众人扎营，叶春秋回到自己的营房，便脱了厚重的靴子，刚刚歇下，外头有人来报：“公爷，内行厂的档头杨哲求见。”
叶春秋不由觉得奇怪，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沉声道：“叫进来。”
一个穿着常服的人进来，纳头便拜道：“卑下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只眼皮子一抬，淡淡地道：“内行厂的？不知有何公干？”
“小人是奉刘公公之命来的，有一封书信，定要送到公爷手里不可。”
叶春秋听到刘瑾，脸色并不太好看，却还是道：“拿来吧。”
书信到了叶春秋的手里，叶春秋打开一看，却只是寥寥几语。
叶春秋看过了书信，将书信收了，重新看着这杨档头道：“刘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杨哲笑着道：“公爷，也没什么，公公只是想和公爷交个朋友，这份大礼，等公爷到了京师便知了。”
叶春秋目光阴晴不定，书信里只是几句客套之词，令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刘瑾又是玩的那一套，不过……他旋即笑了，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杨哲磕了头，又道：“公公还说，到时保准让公爷能开开眼界。”
叶春秋却显得谨慎，依旧淡然地道：“知道了。”
对待刘瑾，叶春秋觉得怎样谨慎都不为过，很多时候，对方笑吟吟地凑上来示好，未必就是当真想要共弃前嫌，所以他并不显得太过热络。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大张旗鼓
靠着国子监不远，有一处德胜茶坊，这里历来是读书人歇脚的地方，今儿，刘瑾穿着常服，带着几个常服之人来到了这里。
他没有去楼上的茶座，反而是在一处一楼的厅里，靠着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刘瑾点了糕点和茶水，待伙计送了茶水来，他伸出了白皙的手，便好整以暇地吃起了茶。
若是细细地看，便会发现他的嘴角上带着几分笑意，只是这笑意有点意味不明。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人上前，到了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方才从圣驾那儿有人送来了急报，被我们劫了，是杨公的书信。”
刘瑾颌首，淡淡地道：“料理干净。”
“是。”这人说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是大亮，许多读书人亦是纷纷地来了，一些熟客更是彼此寒暄。
读书人在一起，就不免要说一些近来的时事，因而这里很快就人声鼎沸起来。
喝上了热腾腾的茶，一个读书人显得义愤填膺，口里道：“南人牧马，实在是害人，这陛下……”
有他开了头，不少人便忍不住大发议论起来。
说起来南人牧马，确实妨碍了不少人的利益。
现在许多佃户已经无心务农了，这对不少士绅家庭的妨碍不小，虽然现在出关的青壮还不算太多，可毕竟不少人害怕将来这出关的人如雪球一般地壮大，士绅与读书人是不分家的，此时有人开了头，叫骂的声音自是不小了。
刘瑾则是继续端坐在茶座前，只是安静地抱着茶盏，轻轻地吹着茶沫，手里翘着兰花指头，捏着茶盖子。
他笑容可掬地听着这诸多的议论，不发一言。
等到非议声起，读书人们议论得不可开交之时，突然，他的手轻轻一松，手里的茶盏便啪的一声落地，茶盏已是应声而裂，里头的茶水和茶叶湿哒哒的落了一地。
而这时，刘瑾已是长身而起，接着徐步朝外走去。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不少人朝他看来，待刘瑾走出了茶楼，突然之间，无数的锦衣卫便蜂拥进入了这茶楼，茶楼里一些便衣的东厂番子亦是呼喝着，一齐涌上去。
几个生员突然遭袭，被人制住，他们立即大声呼唤：“你们是何人，这是要做什么？”
一个穿着儒衫的汉子阴冷冷地走上前，从袖里掏出了一个铁牌子，哐当一下丢在了茶桌上，接着狞笑道：“内行厂办事，查妖言之事，尔等妄议朝政，诋毁大臣清誉，真是不知死活，来人，都拿下了。”
一个读书人大喊道：“家父是户部……”
啪，这个读书人还没把话说完，脸上便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打他的，正是那穿着儒衫的汉子，而后阴测测地笑着道：“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那读书人被打得牙齿飞出，一口血亦是喷了出来。
数十个生员，尽都被押了出去。
这时，外头的刘瑾已坐上了仙鹤车，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车上，他眯着眼，似在打盹，为首的那个汉子气喘吁吁地赶了来。
方才在读书人面前凶神恶煞，可到了刘瑾面前，这汉子却是温顺得如一只小猫，他一脸阿谀的样子道：“公公，事儿办妥当了。”
刘瑾只点了点头：“去吧。”
说罢，刘瑾又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翘上了腿，唇边浮出了几丝得意的笑。
有好戏瞧了……
那档头却是嗫嚅了一下，道：“公公，为了拿几个生员，何须如此大张旗鼓？”
刘瑾淡淡地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句话，听说过吗？”
刘瑾还不等那档头回应，便已放下了车帘子，而马车也缓缓地绝尘而去。
……
圣驾终于到了朝阳门。
看着这巍峨的京师，朱厚照可谓是感想万千，此时，他不得不收起了他的任性，乖乖地坐回了仙鹤车里，接着在大队侍卫的拥簇下，果断地朝大明门而去。
已有急报往宫里去了，而事实上，这个时候，李东阳在内阁最先收到了消息。
终于找到了陛下了，这令他心中喜不自胜，只是这奏报，实在来得迟了一些，令他不禁觉得奇怪。
按理来说，早几日就该有消息来的，就算其他人不来消息，杨廷和难道不该派人修一封书信来吗？
可是此前递进内阁的奏报，却是半点消息都没有透露，连私底下的信息，也是一概没有。
他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奇怪，可是现在陛下已经入京，很快就要回到宫里来，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这时，却也来不及去计较其他的了。
李东阳正准备前去大明门迎驾，却有通政司的官员匆匆赶来，焦急地道：“不好，不好了。”
李东阳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事实上，从他收到陛下已进朝阳门的消息后，他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现在听到不好了三个字，令他这种不详的预感更加重了。
还不等李东阳询问，这官员便接着道：“禀李公，翰林编撰杨慎带着一干人跑去大明门外哭告。”
李东阳瞳孔一收缩，他本是极沉得住气的人，可是现在，却脸色一沉，声音也少了点平日的沉着，道：“他没事，跑去哭告什么？他疯了吗？”
这官员连忙道：“说是昨儿厂卫拿了几个读书人，治的是妖言惑众之罪，国子监今儿清早已是沸腾了，说是牵涉到了马政，杨编撰听到了消息，义愤填膺，便带了头跑去大明门，要哭告夏皇后和太子，营救生员，同时请求废黜马政。”
李东阳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也不由幽深了起来。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既然陛下已经找到，按理是早有消息传来京里的，可是前几日，陛下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出现，这倒像是被人故意封锁了消息，而有这个能耐封锁消息的人会是谁？
况且，厂卫早不拿人，晚不拿人，偏偏就在昨夜却是动了手，今日又恰好陛下到京，这一切的一切，若不是阴谋，那就出鬼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按照杨慎的性子，事情会演变成怎样，李东阳几乎是可以预料的。
杨慎的父亲乃是阁老，而且近来极力反对马政，得到了不少读书人的支持，他自己又是状元，可谓是春风得意。
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把厂卫放在眼里呢？
昨日厂卫突然拿人，杨慎这个时候不跳出来，那就真的有鬼了。
李东阳怎么想这件事，都觉得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似乎是故意要引蛇出洞。
这一边，陛下扬眉吐气地回京，从奏疏来看，南人牧马之政，效果显著，不但成就了叶春秋，也成就了陛下，陛下这个时候一定是心情欢畅。
而另一边，一群人居然堵在了大明门，高呼着要反对马政。
这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李东阳深吸了一口气，要出事了啊。
能弄出这种事来的，在这里京师里，除了刘瑾，还能有谁？
只是刘瑾……刘瑾为何要这样做呢？
李东阳有些不明白，刘瑾和叶春秋往日不是谁都看谁不顺眼的吗？
李东阳想了想，他约莫可以想到，刘瑾或许是想和叶春秋重归于好，所以才决心给叶春秋安排一个大礼，可是他绝不相信刘瑾敢封锁京师的消息。
陛下找到的时候，肯定会有奏疏送回京师来，可是奏疏呢？即便是刘瑾，也不敢私藏奏疏吧。
那么……
想到这里，李东阳不禁打了个愣颤，他终于明白了，单单一个刘瑾，是不足以有这样的魄力的，可若是刘瑾得到了夏皇后的支持呢？
联想到太子殿下在筳讲时的举动，若说夏皇后在这件事上没有施加影响，那就真正见鬼了。
李东阳脸色阴晴不定，他是怎么也料不到，一场风暴早已经开始了，更没想到，只因为翰林们反对马政，引发了太子的反弹，就闹出了这么多的事。
可是，夏皇后为何要这样做？
只是因为袒护叶春秋吗？这个理由显然是不充分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夏皇后的心底深处，似乎将镇国公当做了太子的最后一道保险。
不错，镇国公有兵有钱，任何人想要对太子不利，都绕不过叶春秋。
即便有一日，陛下突然驾崩，有人迎立了藩王，那镇国公也势必会带兵勤王，支持太子，这可以说是百分百的事。
因为太子与镇国公太紧密了，这朝中谁不知道，没有镇国公就没有太子？除了当朝太子，任何一个新皇帝，会放心这么一个实力强劲的人物在关外自立为王吗？新皇帝信不过镇国公，镇国公也不会相信其他任何帝位的人选，所以只有太子登基，镇国公才可以高枕无忧。
也正因为如此，镇国公和夏皇后，乃至现在的太子，可以说是共存的关系，任何人失去其中一个，都可能遭致灭顶之灾。
支持叶春秋，就是支持太子。
想明白了这些关节，李东阳这时反而举棋不定起来了。
刘瑾的举动，是夏皇后要借故敲打一些人，确定镇国公的权威，或者说，确定太子殿下的地位，这……就关系到了储位的问题了，任何人去阻止这件事，怕是都会成为夏皇后的敌人。
若是现在，自己立即去给杨慎解围，那么后果会是什么呢？
“李公，李公……事到如今，只有李公亲自出面，才可将杨编撰劝走，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了啊。”这通政司的官员显得很是着急。
“噢。”李东阳的脸上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他只是噢了一声，却没有太多的举动。
要破坏这件事吗？得罪了刘瑾，并不可怕，可是得罪了夏皇后呢？得罪了夏皇后，就是得罪太子啊。
他突然朝着这通政司的官员抿嘴一笑道：“伯之啊，近来可好？”
伯之，是此人的字，这字伯之的人愕然地看着李东阳，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这都火烧眉毛了啊，李公还有心情问这个？
这官员还是乖乖地回道：“李公……尚可。”
“你是正德三年中的进士，对不对？通政司的职责很要紧，你不可懈怠啊。”李东阳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你是南直隶镇江府人，呵呵，恰好与杨应宁是同乡，他现在已经致仕，赋闲在家，若是有闲，你该去拜望拜望他。哎，这朝中哪，纷纷扰扰的，公务要紧，却也不能什么都放在公务上。”
“李公，我……”
李东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突然脸色晦暗不明地叹着口气道：“年轻人总是不免气盛，老夫少年时也是如此，可是现在磨砺了许多年，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啊，有时候啊，为人，还是吃一些亏好，吃了亏，才能记住教训，吃了许多小亏，往后就不会摔跟头，不会跌倒了，哎，老夫看来是老了啊，人老了，就不免要絮絮叨叨的，可有什么法子呢？谁都会老，你听老夫这样唠唠叨叨，一定已经不耐烦了，你们年轻人，都听不得劝啊。”
这伯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李东阳一眼，他突然拜倒在地道：“李公，你说实话吧，杨编撰那边……”
“呵……”李东阳笑了，道：“你知道抓田鸡吗？老夫幼时就喜欢抓田鸡，要抓，就要先打草惊蛇，等它受到了惊吓，便会蹦出来，这时候就可以手到擒来了，猎人们要捕猎，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而这时候，猎物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了，有些猎物耐不住性子，就只好成了别人的猎物，有些事，不是老夫不肯施以援手，只是……已经迟了啊，这件事，你不要多问了，回通政司去吧，今日外界发生了什么，你都要默不作声，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当你今日是从前进学的时候吧。”
伯之看着意味深长的李东阳，只好拜了一拜：“下官领命。”说罢，他连忙起身，动身便走。
看着伯之的背影，李东阳的面色更加沉了。
为什么这一次对付的是杨慎呢？除了是因为杨慎性子刚烈，可不可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乱臣贼子
大明门外，吵闹不休，一群人已是哭作了一团，因为事发的紧急，所以来的人并不算太多，不过有了杨慎打头，倒是鼓舞了一些人，众人跟着杨慎跪在这里，一阵怒斥，情绪自是异常激动。
还有没有王法了？
生员言事也拿人？
这绝对是触犯生员逆鳞的事，这消息只要出来，势必要天下哗然，毕竟能哗然的，都是读书人，任何针对读书人的事，都会引起读书人巨大的反感。
杨慎身为翰林清流，既是当朝阁老之子，又是状元，此番站出来，想必锦衣卫也是不会敢拿他怎样的。
所以这绝对是一笔好买卖，既没有任何的风险，又可以站出来，狠狠地表现一番自己对抗强权的勇气，这完全就是一个刷名声绝佳机会。
眼下毕竟不是弘治朝了，刷存在感有风险，入行需谨慎，可是这些在杨慎的身上，却是无效的，没有人敢动杨廷和的儿子。
何况，杨慎见了内阁首辅大学士，还要亲昵地叫一声世伯呢，料来，他刘瑾没有这个胆子。
现在杨慎表现出了决然的态度，宛如自己即将也要被厂卫残害一般，完全一副不畏奸淫，挺身而出的模样。
面对要驱赶他们的禁卫，杨慎怒目而视，口里振振有词地道：“请刘公公出来吧，总要说个清楚，为何要随意捉拿生员？那些都是我大明的读书人，乃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国家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啊？难道拒谏饰非、闭目塞听，这国家就可以安定吗？”
“我听说他们是因为议论马政而被拿的，哈……可笑，真真是可笑，你们到底得了叶春秋的什么好处，这样袒护他？今日本官反而不信邪了，你们索性连我也一并下了诏狱罢。”
接着，他吐沫横飞，振臂一呼：“马政误国，马政害民，请废马政，否则国本动摇。”
身后的人见杨慎起了头，纷纷激动地道：“马政误国害民……”
那为首的大明门守备也是觉得自己日了狗了，遇到这么个糟心事，若是寻常人，他早就下令驱逐，甚至直接拿办了事，偏偏此人却是杨公之子，是清贵的翰林修撰，他自是不敢做主，不得不连忙叫人去通知了内阁和司礼监。
可人去了之后，却是一丁点音讯都没有，内阁那儿，似乎是泥沉大海，而司礼监，刘公公也是不为所动。
现在这杨慎咬牙切齿地在此发难，这守备心里焦急，却只得赔笑道：“杨修撰，这儿可不是胡闹的地方，有什么话，等……”
杨慎昂首，大义凛然地打断守备道：“等什么？国家养士百二十年，仗义死节，只在今日，而今庙堂之上，豺狼当道，百姓困苦，社稷危如累卵，难道还要封住我们的嘴嘛？我等深受国恩，今日便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今日若是不将我打死，我就绝不后退一步，我原料那镇国公只是愚蠢，妄自借马政来误国，谁料他竟黑心至此，勾结厂卫，戕害生员，今日，我与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身后的人听到他的鼓舞，亦是一个个双目充血，甚至有人流出泪来，激烈地喝道：“不错，否则厂卫为何拿人？”
“镇国公害国害民！”
守备不禁苦笑，却只是道：“杨修撰慎言。”
慎言……
杨慎虽然取名为慎，性子却是恰恰相反，他自觉得自己此时已隐约成为了清流领袖了，只怕今日之后，自己在这里的事迹传开，就更不知有多少人要将自己视作是忠臣烈士。
杨慎不屑地朝这守备一笑，道：“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慎言什么呢？我等皆为大明子民，深知国有奸臣，怎可罔顾圣恩，坐视不理？呵……难道你也是要为虎作伥吗？还是说，你也得了镇国公的好处？”
他直直地瞪视着这守备，口里的话毫不忌讳，可这番质问，令这守备不禁一时间找不言辞，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对杨慎的不客气有些恼火，偏偏又作声不得，他只当自己是好心劝杨慎，哪里晓得杨慎压根就是拿自己来刷名望的。
这外头吵闹个不休，很快，杨慎越来越激动，在他的领头之下，众人将大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禁卫连忙阻拦，偏偏又动不得粗，结果是僵持不下。
恰在这时，御道上，一队人马已是赶来，不由引起了不少人的主意。
杨慎还看不清来人，可是见有人来，也不在乎，甚至巴不得人越多越好，他声音便更加洪亮了几分，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刘瑾这狗贼，别人怕你，我杨慎才不怕你。还有那叶春秋，行此卑鄙手段，勾结阉宦，其心可诛！”
他话音落下，这一次，却怪异地不见有人附和。
杨慎不由皱眉，回头去看，却见许多人错愕地看向后队抵达了门前的车马队伍。
杨慎还是觉得奇怪，就在此时，只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往这边走来。
为首的一个，正是朱厚照，朱厚照骑着马，他非要骑马自大明门入宫，方才觉得不虚此行，几个大臣屡屡劝他，他却依旧视若无睹，在他看来，唯有打马入大明门，自己的关外之旅，才算是圆满地划上句号。
所以叶春秋诸人只好也骑马，这叶春秋便陪在圣驾一侧，其余如王华、谢迁等，亦都尾随左右，还有杨廷和，杨廷和这一路回程，完全心不在焉，一直想着心事。
杨廷和已派人送了书信给李东阳，将事情原委说了，有几分想要请李东阳出主意的意思，可是左等右等，偏偏不见李东阳的回书，这令他心里多了几分忐忑。
好在他毕竟沉得住气，细细推敲，觉得虽然不为陛下所喜，可自己好歹还是内阁大学士，是廷推出来的宰辅，陛下即便不喜欢自己，甚至生出了恶感，只要自己不犯什么大错，倒也不担心秋后算账。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才刚刚回来，伴驾进宫，就看到了在此吵闹不休的杨慎。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绝不饶恕
持才傲物的杨慎，其实是很受杨廷和欣赏的，年轻人嘛，有才华，最重要的，这个还是自己的儿子，表现得激进一些，得到士林的交口称赞，再加上有自己这么一个爹，大明顶级官二代、大明朝的状元公，配合上一个好名声，将来迟早是要一飞冲天，扶摇万里的。
所以有些时候，年轻气盛的杨慎与朝中的某些贵人作对，杨廷和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暗中给予了鼓励。
可是现在……
正在自己风雨飘摇的当口……
在这个南人牧马之政大获成功，而且几乎无可挑剔的时候……
在皇帝陛下借着南人牧马的东风，叱咤了草原，立下赫赫功劳的时刻……
自己的儿子杨慎居然跑到了大明门外，召集了这样多的人，在此叫嚣着马政之害，而且还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与叶春秋不共戴天的样子。
杨廷和身子一颤，脸都绿了！
这儿子此番所谓，等于是在这个时候捅了自己一刀，然后很愉快地在自己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啊。
在这大明朝里，可从来不讲究什么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这一套的，否则哪里来的株连？哪里来的祸及家人呢？
杨廷和的脸由绿变青，几乎要昏死过去，他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深深的恶意，更为杨慎的出格举动感到有些恼火。
可是恼火有什么用？陛下就在身边，他只能乖乖地坐在马上，然后看着事态往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去发展。
说起来，杨家这几年，确实靠着这一套碰瓷谋取到了极大的声誉，杨家能有今日，也正是靠着巨大的声誉才奠定了今日的基础，可是现在，杨廷和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这种碰瓷式沽名钓誉的手法。
杨廷和心里忐忑地侧目去看朱厚照，却见朱厚照的脸色已经铁青。
其实这很好理解，皇帝老子正是春风得意，一路吹着各种牛比入关来，讲述着自己的功绩，说着南人牧马的好处，可到了紫禁城，不但没有得到如英雄凯旋一般的欢迎，反而听到了这种恶言恶语。
结果可想而知……
朱厚照的好心情，彻底地被毁了。
朱厚照虽然偶然爱胡闹，可也算是个很讲理的人，虽然他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即便被人骂一骂，他也不在乎，你们要骂，就骂吧。
可是朱厚照也是认死理的人，明明自己对了，明明他见证了马政的巨大成功，明明他看到了希望，现在却有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可笑地在自己的跟前义正言辞。
骑在马上，朱厚照再不是往日那个动不动就暴跳如雷之人，此时，则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杨慎，而后道：“来者是谁？”
杨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陛下……不是不知所踪吗？
陛下怎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为何没有消息？
杨慎看向杨廷和，而他的父亲，现在却阴沉着脸看着他。
杨慎第一个反应，就是感觉到了不妙。
不过，遇到这样的事，换作别人，肯定是会胆怯退缩的，可是现在，杨慎发现自己没有退路。
对，没有退路。
杨廷和之子，正德六年的状元公，最近正声名鹊起的翰林新秀，若是当着众目睽睽，只因为见到了皇帝，便立即转过头去跪舔，只怕到了明日，他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为世人眼里的沽名钓誉之徒。
若真用一句话来形容杨慎现在的心情，大抵就是，自己约的炮，就算含泪也要打完。
杨慎的心里不禁生出无数的疑惑，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可是已经来不及让他慢慢去抽丝剥茧地寻找真相了。
杨慎只能拜倒在朱厚照的马下，道：“臣翰林修撰杨慎，见过陛下。”
杨慎二字出口，朱厚照总算想起此人是谁了，于是，朱厚照便朝杨廷和看了一眼，却见杨廷和的脸色苍白如纸，接着朱厚照便一脸值得玩味的样子道：“噢，卿家带着人在此气势汹汹的，所为何事？”
杨慎所带来的诸多清流和读书人，虽然浩浩荡荡上百人，可是真正见到了天子，却绝大多数人还是有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顿时哑了火，都是沉默以对。
更多人则是将目光放在杨慎身上。
杨修撰乃是大家的带头大哥啊，大家满腔勇气地跟随他来到这里，到了现在这个境况，自然而然还是需要这位清流少壮派领袖发声了。
其实他们这样是挺不厚道的，可问题在于，谁让杨慎要做出头鸟呢？
杨慎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回陛下，昨日有生员言马政之事，被厂卫拿了，朝廷就是这样对待读书人吗？读书人忧国忧民，何错之有？何况马政误国害民，军民百姓，皆深受其害，陛下乃是圣君，理应改弦更张，废黜马政，惩治相关人等，以儆效尤，我大明……”
他正待要侃侃而谈。
朱厚照却是气得想吐血，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奢谈什么马政害人？
本来朱厚照在关外尽力了这段时间的磨砺，遇事也变得镇定多了，可是现在，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朱厚照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冷了，怒气腾腾地看着杨慎道：“朕来问你，马政如何害人？”
杨慎看着朱厚照明显浮现出来的怒气，倒没有给吓着，而是渐渐掌握了节奏，摇头晃脑地道：“出关的百姓都是被人误导而去，一旦出了关，在那荒芜的关外，过的是颠沛流离的日子，难道这些不是害民吗？在那关外，百姓们甚至要沦为胡人案板之肉，而且这镇国公，勾结阉宦……”
他正说得振振有词，事实上，他是认为自己的话是极有道理的，因为满天下的士大夫，都是这样的言论，读书人怎么会是错的呢？
可是这时，朱厚照手里的马鞭突然飞舞了起来，而后如毒蛇一般朝杨慎劈头盖脸地砸去。
啪……
在所有人意想不到之下，鞭梢如毒牙一般卷在杨慎的面上。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你这蠢物
只在顷刻之间，杨慎的面上便多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在这突然的变故下，无数人不禁惊呼起来。
那杨廷和见状，心头更是猛地一紧，几乎摇摇欲坠地要摔落下马。
他所害怕的，还是要发生了……
呃啊……
杨慎猛地遭袭，疼得他就差眼泪直流，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脸，不禁在地上翻滚起来。
所有人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蛮不讲理的朱厚照，而朱厚照的脸上，浮出的不再只是怒气，有的更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朱厚照依旧高高地坐在马上，不以为然地收了鞭子，冷若寒霜地看着地上翻滚的杨慎。
这杨慎只是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哪里吃得消这个？再硬地骨头，也已哭得几乎要哭爹叫娘，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时将人惊呆了。
与此同时，一股怒火，在清流和读书人的心里燃烧起来。
陛下居然……动手了。
杨修撰忧国忧民，拳拳为国为民之心，陛下竟然如此对待？在陛下心里，堂堂翰林，就这样不值钱吗？
于是众人纷纷红着眼睛，滔滔痛哭起来，仿佛理想突然间被破灭了一般的悲痛。
纷纷有人哭诉道：“陛下，陛下，何至于此啊，陛下理应爱护大臣……”
“陛下……”
少顷，那杨慎终于是缓过劲来了，轻喘着气，想要张开眼睛，却是半张脸淤青，那带血的鞭伤更是触目惊心。
杨慎的一只眼睛睁不开，只能微微地张开着另外那只眼睛，一脸滑稽的样子，口里却是依旧振振有词地继续道：“陛下，今臣即使受鞭之责，也要如实所说，臣之所奏，俱都肺腑之词，陛下怎可听信小人……”
只是，小人二字才刚出口，却是有人一下子冲到了杨慎的面前，毫无预警地扬起了巴掌，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了杨慎的脸上。
这巴掌声很是清脆，令不少人听了个真切，也令不少人听得心颤。
暴徒，居然敢行凶？
所有人都露出了怒容。
皇帝动手倒也罢了，可在这御前，居然还有人敢打杨修撰？
可是等众人定眼细看，却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慎的亲爹，杨廷和。
杨公素来清直，不站在杨修撰一边倒也罢了，居然……居然……
这一巴掌是真的下了重手，几乎是用尽了杨廷和所有的气力，杨廷和打出这一巴掌的时候，心都在淌血，可是此刻，他却如疯了一般，非要如此不可。
杨廷和很清楚，不能让杨慎继续说下去了，再继续说下去，只会显得杨家更加可笑，也会让陛下龙颜震怒，接下来，不但会葬送掉杨家，更会令杨家成为天下笑柄。
这一巴掌直接将杨慎打翻在地。
杨慎痛得又是嚎叫，哪里还有方才仗义执言的风流之姿，他忍不住大叫道：“爹……”
“逆子！”杨廷和手指着杨慎，怒斥道：“你这逆子，胡言乱语什么？当今陛下，乃是圣明天子，镇国公，更是赤胆忠心，人所共知，这朝中，哪里来的小人？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文治武功，不可多得，何来你所谓的弊政？你这畜生，如此不晓好歹，真是家门不幸！”
父子之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几乎和割袍断义没有任何分别了。
杨慎是怎么也料想不到，过来捅自己一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父亲。
那些本来要卖弄悲情的读书人和清流，也是一个个的目瞪口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却听杨廷和震怒道：“你这逆子，难道不知马政效果已经显著，出关的牧人，非但没有被鞑靼人打倒，反是将那鞑靼人杀了个片甲不留？难道你不知道，关外的牧场虽是遭受胡人骚扰，却并没有太大的损伤，这马政……它……它实乃善政啊，逆子，你不分是非，糊涂啊！”
一下子，全明白了。
就在大家还在骂马政之害的时候，谁能预料，这马政居然大获成功呢？
所有人都以爱民的借口来反对马政，又哪里想得到，他们所爱的民，跑到了关外，不但没有过得可悲，而且个个龙精虎猛，各种吊打鞑靼人。
马政……是善政。
诸人个个倒吸着凉气，竟是老半天，都是瞠目结舌。
这就如同大家找了无数个理由，去挖苦镇国府的愚蠢，可是最后却发现，真正蠢的人却是自己。
这是价值观的崩溃。
杨廷和此时又是冷笑道：“你这蠢物，只知闭门造车，哪里知道是非好坏？你可知道，陛下带着牧民，奔袭鞑靼土谢部，深入大漠，一举踏平了土谢三万户部，你可知道，镇国新军迎击土谢部精锐，将这土谢精锐，杀了个片甲不留，你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可笑，还敢带着人在此惹是生非！”
杨廷和虽在痛骂，实则却是隐晦地将事情的真相告知杨慎，让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省得这杨慎继续拎不清。
马政的事，不能再纠缠了，再纠缠下去，不但他杨慎要完，杨家也要完了。
可是这些话自杨廷和口中说出来，却令所有人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但马政无害，甚至因为这马政，竟是让镇国公又立下了巨大的功劳，就连陛下也借此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谁特么的反马政，就是反大明对鞑靼地国策啊，谁反对马政，就是反对陛下啊。
马政若是有害，岂不是说，陛下立的这赫赫战功也是假的？
杨慎想明白了这一切，不禁打了个激灵，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铸下了一个怎样的大错，而身后的清流和读书人，此刻也是瞠目结舌，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竟是无话可说。
一开始，大家义愤填膺地来，是以为自己是忠臣，是在维护正义。
可现在，大家却发现，原来他们这一切的所为，真真是笑话。
于是诸人脸上的表情，便精彩起来了，都如便秘一般，就像是被人强行喂了什么。
朱厚照只是高高地坐在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显然，他怒气未消。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触怒天颜
朱厚照眉头微微一拧，面带寒霜很是难看，乌黑发亮的眸子沉沉一眯，冷冷环视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杨慎等人。
其实这很好理解，从前听某些人讲着大道理，朱厚照理论知识不够丰富，似乎觉得颇有道理，所以他觉得这些人是好人。
既然你们是好人，朕是坏孩子，那么干脆井水不犯河水好了，你们要骂就骂吧！反正朕做一只鸵鸟就好了，将头埋在沙堆里，假装不曾听到，懒得理会，也懒得争辩。
可是现在，朱厚照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纸上谈兵，什么叫做清流误国了，什么叫做夸夸其谈。
杨廷和跳出来，狠狠收拾了杨慎，却没有让朱厚照脸色缓和，因为他仿佛终于洞悉了这父子二人背后的举动。
颠倒是非，心计叵测之人，他绝对不会宽宥。
朱厚照透着寒意的眼眸轻轻扫向杨廷和，仅是一眼杨廷和吓得面色发白，身躯一震，忙是拜倒在地，凄凄惨惨戚戚的道。
“犬子无状，触怒了天颜，老臣有万死之罪，请陛下责罚。”
责罚吗？
呵……
朱厚照抿嘴一笑，当着这么多清流的面，若是责罚，岂不显得朕没有气量？
他愈发不喜杨廷和起来，却只是打了个哈哈，深深的看着杨慎。
杨慎早已被打蒙了，只是现在，他心里生寒，第一次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感到后悔。
那历史上，总是义正言辞的杨慎，其实并非是因为他真的有对抗强权的勇气，而是因为，有一个阁老的爹，杨慎本身就是强权代表。
身为强权，却假装自己是弱势群体，打着各种名义去抗争，营造自己是铮臣的气氛，说穿了，这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
可是现在当他意识到连自己爹都保不住自己的时候，已是吓得脸色铁青，忙是趴在地上叩首，颤声求饶：“臣……年少狂妄，万死。”
这一点上看，他绝不是个表面上咋咋呼呼的人，他特意在请罪的时候，添了一个年少二字。
事实上他确实年轻，可要说到年少，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意思无非就是，陛下我年纪小，所以狂妄，你惩罚我吧。
大明虽没有未成年人保护的法则，可是面对这么个恬不知耻说自己年轻不懂事的人，你这天子若是责罚我，就显得心胸太狭隘了。
朱厚照其实很想笑了，这人真是城府深沉，可他便没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情绪，只是眯着眼盯着杨慎一动不动的看，倒是叶春秋优雅的打马上前，朝朱厚照抱手道。
“陛下，此事是因为读书人议论朝政而被厂卫缉拿而起，生员们虽是行事孟浪了一些，却也有赤诚之心，臣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陛下宜早下旨意，释放相关人等，至于这些生员，也请陛下宽恕。”
这就是刘瑾送的大礼。
确实很有意思，可是这并不代表，叶春秋得完全收下，因为他不是刘瑾，可以任意的凌辱读书人，叶春秋深知自己曾经是读书人的身份，若是这时候坐实了勾结厂卫戕害读书人的罪名，对叶春秋来说并不是好事。
而现在，杨家的脸已经丢尽了，成了笑话，这杨慎一通鞭子，也被打的屁滚尿流，颜面尽失。
这个时候，叶春秋一番劝谏，反而显得叶春秋光明磊落，既在朱厚照眼里，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又与曾经那些对自己敌视的读书人，缓和了关系。
朱厚照愕然看了叶春秋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春秋太特么的厚道了，人家骂的可是你，朕都在为你打抱不平，你却为人求情，实在……
可是见叶春秋一脸认真的样子，朱厚照又不禁想，朕若是惩治了他们，只怕又有人骂朕独断专行、闭塞言路了，这一次是朕有理，虽然教训了他们，可若是当真重惩，反而有理也说不清，春秋这样说，莫不是也是为了宫中的声誉？
如此一想，朱厚照本拧着的眼眉缓缓舒展开来，朝叶春秋一笑，道。
“一干读书人，本该好好任事、读书，却来此喧闹，朕本欲重惩，可看在镇国公的面前，就此作罢，尔等统统面壁思过吧。”
此言一出，让不少人长长松了口气，他们本是认为自己占着大道理，所以激愤而来，可一旦知道自己并不占理，心里便开始恐惧了，在天子面前胡搅蛮缠，会是什么下场，最轻的，若是革了自己的功名或者罢官，都是无法接受的事。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最终是叶春秋为他们求情，想到方才杨慎对叶春秋的痛骂，自己居然还深以为然，这时不禁面色臊红，叶春秋固然是骑着高头大马，徐徐与天子靠拢，此时不少人都抬眸，感激的看叶春秋一眼。
而叶春秋，对此只当没有看到，自己是读书人出身，读书人的想法，他是再清楚不过了，用刘瑾或者是朱厚照的办法对付读书人，只会适得其反。
杨家的人，故意和清流和读书人捆绑一起，强行去对付他们，只会引起舆论的反弹，所以叶春秋索性做一个顺水人情。
朱厚照想通之后，便不在纠结和气愤，面色也是缓和了不少，正色的吩咐道。
“告诉刘瑾，放人，往后，再不可这样拿生员了，他们爱说，就由他们说去，朕从登基到而今，被多少御史骂过，还会在乎几个生员？”
说着，他朝叶春秋一笑，眨眨眼。显示他理解了叶春秋的意思，无非就是做好人罢了，朕也会，朕上马能奔袭鞑靼人，下了马，也能假装自己宽厚。
不过……是不是该找刘瑾把这些人统统记下来，下一次，再找一个由头秋后算账呢。
叶春秋与他心意相通，自然知道朱厚照是抱着别样的心思做出的决定，于是忙是不失时机道：“陛下宽宏大量，这是国家之幸。”
朱厚照开心的哈哈一笑，便打马，带着诸人，朝着大明门的门洞进去。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高枕无忧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境况，朱厚照被破坏的心情总算又好起来了。
叶春秋吐出了一口气，便打马随着朱厚照的身后继续入宫。
只是他眼角的余光看向杨慎时，这位跟他一样同样是正德年间的状元，叶春秋的后进，而今的翰林院修撰，却是朝着叶春秋投射来了一股怨毒的目光。
叶春秋心中一凛。
在叶春秋的求情下，朱厚照总算放过杨慎和那些读书人，叶春秋如此做，并不奢望自己能收获什么感激之情，虽然有不少清流和读书人朝自己露出感激之色，可是至少，叶春秋很清楚自己这样做，只是不愿意和士林为敌，从而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可叶春秋有一点很明确的，他做了好事，虽不求感恩，可绝不愿意接受仇恨。
杨慎这个人……
叶春秋突然回眸，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杨慎，而后朝他如沐春风地一笑。
这一个举动，却是完全出乎了杨慎的意料之外，杨慎顿时有一种深深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在这大明朝里，他春风得意，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华有才华，本来至少也该是个人人敬仰和羡慕的对象，可而今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叶春秋若是这个时候请陛下严惩他们，杨慎尚可以表现出一点‘风骨’出来，可是被陛下痛打不说，父亲又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而叶春秋最后却做了一个好人，反而显得叶春秋人品高尚，他则无理取闹了。
同是状元，这叶春秋是青云直上，而今已是独当一面，成为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反观自己……
杨慎不禁恼怒万分，至于叶春秋朝他露出的微笑，令他更是妒火中烧，手不由捉紧了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让他忍下有可能做出激进之举的冲动。
这笑容真是太刺眼了，这不就是传说中胜利者的微笑吗？
呵，叶春秋……
杨廷和依然还跪着，因为陛下没有让他平身，所以这本该伴驾入宫的阁老，现在却只好随杨慎诸人一样，在此饱经风霜。
这一次，杨廷和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是亏得太大了。
杨慎跪行上前，靠近了杨廷和，低声道：“父亲……这叶……”
“住口。”杨廷和低声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时候，还逞什么口舌之快？”
杨慎便打了个寒颤，却忙是住了口，不再多说什么了。
……
朱厚照带着诸臣入宫，先是安顿了张太后，接着是李东阳带百官请见。
李东阳进入暖阁，见王华和谢迁都在，唯独杨廷和不在这里，他大抵已经明白了什么，进来的时候，刘瑾就在门口，这刘瑾朝他笑吟吟地打了招呼，李东阳自然也是微笑以对。
见了朱厚照之后，行了礼，朱厚照的心情又爽朗起来，正要说话，外头却又有人请见，便听到脆生生的声音道：“儿臣请见父皇。”
朱厚照一听到朱载垚的声音，便和叶春秋的目光交错，俱都笑了，忙道：“进来说话。”
这朱载垚一身蟒袍，虽不过五岁光景，却行礼如仪地入阁。
见到朱厚照，便拜倒在地，郑重其事地磕了头：“儿臣见过父皇，吾皇万岁。”
“哈哈……”朱厚照拍着腿大笑，自豪地道：“虎父无犬子，春秋，诸卿看看，朕的太子这般的伶俐。”
众人都笑了，可不免有些尴尬，这陛下还真是见缝插针，各种变着花样的夸奖自己啊。
此时，朱载垚奶声奶气地道：“儿臣听说，父皇在关外，与叶皇叔驱逐鞑虏，立下了赫赫战功，儿臣特来道贺，儿臣早说了，父皇和叶皇叔是不会错的。”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也现出了自豪之色，如所有的孩子一样，他们在懵懂的时候，都面临了一个认知障碍的问题，他们自幼深信的东西，等接触到更多的人时，却发现别人口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自己最亲近的人有所不同，朱载垚就有这个烦恼，他的世界是黑白的，只有好和坏，叶皇叔是好人，所以理应什么都是对的，可是当有人说叶皇叔做错的时候，他便会本能地反感，接着便是潜移默化地产生怀疑，同时又会生出抵触，只是说的人越来越多，隐隐约约的，朱载垚一直都处在焦虑之中。
可是现在，他终于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
自幼开始，朱载垚就接受了皇家教育，而这皇家教育的重点，却是大臣们不断警告太子殿下一定不可忽视来自北方的敌人，为了使太子不可掉以轻心，所以往往对鞑靼的恐怖实力予以了夸大，毕竟土木堡之变，已酿成了惨痛的教训，这种观念已经深植朱载垚的内心深处。
可是现在，不但证明了叶皇叔对了，更是证明了叶皇叔和父皇的厉害之处。
朱载垚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给朱厚照行礼之后，站起来，再去看李东阳，李东阳却面色如常。
朱厚照朝朱载垚招招手，朱载垚上前，朱厚照便一把将他搂在怀里，让他安坐在自己的膝上，道：“什么不会有错？垚儿，半年功夫不见，你长高了，这样大，就可以为朕监国了，哈哈……朕的太子了不起啊，朕内有垚儿，外有春秋，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句话说出来，挺无耻的。连叶春秋都有一些看不过去了，令人发指啊，一个五岁的孩子，你都想利用。
朱载垚却是认真地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朱厚照便笑着摸着朱载垚的头道：“真是朕的麒麟儿。”
百官又是尴尬地笑着。
自始至终，大家都很尴尬，皇帝说话口无遮拦，跟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竟是相谈甚欢，不少人心里只能默默摇头。
倒是叶春秋却觉得这是好迹象，朱载垚看向自己时，叶春秋不失时机地朝他眨了眨眼，朱载垚则是朝他咧嘴一笑。
这真挚又可爱的笑容，在叶春秋看来是带着真挚的，令一路赶回来已有疲累的叶春秋感到了一种舒畅和暖意。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归心似箭
自出关外，这是叶春秋第一次回到京师，心里对妻儿的思念更深了几分，自是归心似箭。
朱厚照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砺，也懂得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很体贴地没有继续留叶春秋在宫里，让他早早出宫。
自宫中告辞而出，叶春秋如释重负，连忙从午门出去，早有一队人在此等着了，叶春秋也不坐车了，带着急切的心，骑马而还。
人还未到家门，巷口这里已是热闹非凡了，以叶老太公为首，其余如邓健、张晋这些人，早在这里翘首以盼。
叶春秋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影，连忙下马，看着众人拥簇着叶老太公而来，叶春秋先是朝叶老太公拜下，道：“孙儿见过大父。”
叶老太公年岁渐大，一段时日没见，似乎身子也没有从前硬朗了，手拄着杖子，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口里嚅嗫着，不断唏嘘：“回来……回来了就好啊，哎，一直想见你，就盼着你的佳音，今儿清早的时候，叶东说你回京了，老夫还不信，想不到真的回来了，来，春秋，你上前来，上前来。”
叶春秋便起身，徐步上前去，叶老太公一把将叶春秋的手握住，道：“听说你已立了大功，家门有幸啊。”
他目光显得很浑浊，似乎看不清了，从前叶春秋比他矮半个头，现在叶春秋身子已渐高，而叶老太公的身子却仿佛缩了，走路时都是蜷着身子，这年过花甲的老人，仰着脖子，眼眸满带欣慰之色地看着叶春秋，握住叶春秋的手微微颤颤，口里哆哆嗦嗦的，只是哽咽。
叶春秋在人前，总是想摆出一副大人物的高高姿态，可是在这里却绷不住了，这时猛地想起，自己只是叶春秋，那个曾经的小书生，就算他做着再大的官，成就再大的事业，可他心底里还是顾念亲情的。
虽然这些日子，他出了关外，可是那段跟叶老太公在京师相处的日子，叶老太公对他的关心和看重，他还是能真切地感受到的。
此时，叶春秋吸了吸鼻涕，眼眶也不禁发红起来，道：“大父送来的书信，都说身子健硕，可是……”
“别忧，别忧，大父的身子还好，好得很呢。”叶老太公死死地将叶春秋拉住，似把叶春秋当做了风筝，就怕手一放，就飞去天边了。随即，又接着道：“我是日盼夜盼，就盼着你回来见一见，可是男儿志在四方，若是让你回来，又怕耽误你的公务，现在可算回来了，而且还是凯旋而回，叶家上下，与有荣焉啊。哈……哈哈，走，咱们回家，一起回家去。”
叶春秋点着头，将叶老太公搀住，一边的叶东帮着叶老太公收了拐杖，叶春秋便扶着叶老太公穿过街巷，这时叶春秋也顾不得其他亲朋好友了，只朝他们点了点头，便搀着叶老太公直接往叶府走。
叶府依旧还是老样子，却更热闹了，到了厅中，叶春秋服侍着叶老太公坐下，正待要亲自给叶老太公斟茶，身边却有人道：“公爷，我来吧。”
叶春秋侧目看去，却见一个个子高高的人，显得有些腼腆和含蓄，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身上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服，头上的乌纱帽还没有除去。
叶春秋觉得此人越看越面熟，不禁定定地看着他，却又一时间叫不出名字来。
这青年‘官员’朝叶春秋行了个礼，道：“我是辰良。”
原来是叶辰良……
对这个堂兄，叶春秋历来提不起太多的热情，虽然大房和二房之间已经摒弃了从前的不和，不过叶春秋对于二房的关心，实在欠奉。倒是三房的俊才，在锦衣卫里做事，叶春秋是时时关心的，叶俊才而今已升任了锦衣卫副千户，这就是叶春秋托人运作的结果，成了副千户，未来的运作空间可就越大了，虽然眼下没有权利，可有了这个起点，又有叶春秋父子作为依靠，叶俊才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即便如此，终究还是亲戚，叶春秋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堂兄，想不到这样大了，竟差点认不得。”
说话的态度，倒像是对自己子弟说话一样。
只是叶春秋确实有这样说话的资本，他是镇国公，何况现在还是叶家的大家长，权力与族权集于一身，在这叶家，无论是对谁，甚至有生杀夺予之权。
叶辰良神色带着谦和，道：“是呢，去岁的时候，我中了榜，公爷忘了吗？是二甲三十七名，蒙诸位大人不弃，准我入了翰林。”
入了翰林了？
他的这个考试成绩，其实并不算高，二甲三十七名，一般是很难进入翰林成为庶吉士的，而且叶家也没有走什么关系，不过细细一想，吏部那儿知道此人乃是叶家的人，就算叶家的人不打招呼，想到叶家一个镇国公，一个辽东巡抚，叶春秋的泰山又是内阁阁老，再加上叶春秋与谢迁的关系，这叶家的人金榜题名，好歹也是二甲，何况还年轻，大有可为，点进翰林，也无不可。
叶春秋便笑道：“想不到如此有为了。”
“哪里？”叶辰良忙道：“若无公爷，就没有辰良的今日。”
他倒是识趣。
叶春秋只是点点头，接着便与诸人欢聚一堂。
叶老太公高兴极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嚅嗫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叶春秋说了几句问候的话，见了邓健，这邓健笑吟吟地道：“春秋此番立了大功，真是一件大喜事啊，太公，你是不知，春秋驱逐鞑靼，这是自太祖时期，蓝玉和中山王才可以比肩的功绩，据说廷议很快就要论功了，到了那时，叶家怕是更了不起了。”
咦？
叶春秋看向邓健，心里不禁有些感到不可思议。
这家伙，什么时候居然也懂人情世故了？
叶春秋自是深知叶老太公最是爱听好话的，果然开怀地大笑起来，可是得意和欣慰的笑声到了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触怒
看着前一刻还在大笑的叶老太公，下一刻突然将脸上的笑意一收，叶春秋不禁一怔，只见叶老太公轻描淡写地捋须，换上沉重的口吻道：“哪里，哪里，尺寸之功，怎么当得起了不起这三字呢？邓御史太严重了，只不过……是比别人多尽了一份心罢了，折煞人也，以后万万不可在外这样说了。”
在这一点上，叶老太公显出了很大的克制和隐忍，若是其他时候，早就敲锣打鼓了，此时，似乎多了一层功高盖主的忌讳。
叶春秋不由地在一旁露出笑意，听着这边在吹牛逼，另一边却在礼让谦虚，却也觉得有趣。
当天夜里，叶家自然要设宴，款待诸人，叶老太公跟众人热闹了一番，很快也乏了，便去后堂歇息，邓健这些人都是老熟人，也没什么避讳，叶春秋去后厅里换了一身新衣出来准备待客。
此时，他心里知道王静初一定在等自己，不过女眷不便抛头露面，现在又有宾客在，只好让她多等片刻。
叶春秋信步要穿过月洞，却见叶辰良已在这等着，只见他也已换了一身儒衫。
见了叶辰良，叶春秋只是抿嘴一笑，随即道：“辰良也在？”
叶辰良连忙给叶春秋行礼。
叶春秋只是不咸不淡地摆摆手道：“兄弟之间，不必多礼了。”
叶辰良道：“我在这儿，是专等公爷来的。”
这句话就值得推敲了，除去他对叶春秋公爷公爷的称呼，叶春秋也没有特意的捅破，让他保持一些敬意，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说在这里专门等候，就值得玩味了。
有话对自己说？
叶春秋便背着手，左右看了看，只见几个家仆在远处端着酒菜过来，叶春秋便离了小径，走入了不远处的园林。
叶辰良亦步亦趋地尾随其后，叶春秋在林间驻足，才回眸，带着几分笑意道：“辰良有什么事吗？”
叶辰良道：“我在国史馆里公干，顶头上司是戴大宾，想必公爷是认得的。”
叶春秋听到戴大宾三个字，顿时莞尔：“是我好友，怎么了？”
叶辰良道：“是他打探来的消息，今日正午，那戴侍讲看见杨慎气冲冲地回到翰林院，后来才知道清早发生的事，本来这也没什么妨碍的，只是不久之后，那杨慎却是和几个翰林在茶房里商议着什么，戴侍讲和其中一人熟识，后来约莫得知这杨慎想叫人查一查公爷的底细。”
这些话，没有说得太深。
不过只需知道查一查底细，叶春秋便知道，那杨慎是图谋不轨了，在这个时候，叶春秋不禁想起了之前杨慎看着他的那抹怨恨的目光。
这厮……显然是想整自己。
可千万不要小看杨慎的能耐，他虽是个官二代，却和清流走得近，这种人要整人，往往是想方设法地挖出你的隐秘，而后公布于众，带着一群人振振有词地跑去弹劾，就算不让你获罪，也要恶心死你不可。
叶辰良说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叶春秋的脸色，却见叶春秋听完之后，面色如常，表情竟没有半分的波动。
叶辰良心里不禁对叶春秋佩服起来，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气急败坏了，这个堂弟，倒是真正的坐得住，喜怒不形于色。
“是吗？”叶春秋只是一脸值得玩味的样子道：“还有其他的吗？”
叶辰良想了一下，道：“倒是没有，那几人，都是杨慎的朋党，相交莫逆，也只能听到一些风声，至于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戴侍讲在下值的时候将我叫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起这件事，我便知道，这是戴侍讲想借我之口给公爷提个醒，我觉得事关重大，所以……”
叶春秋颌首道：“嗯，我知道了。戴大宾已经升任了侍讲，呵……明日你当值的时候，代我向他问个好。”
“是。”叶辰良连忙应声。
叶春秋随即浮出了几分笑意，道：“走吧，还有许多亲朋好友在等着我们呢，有朋自远方来，怎可怠慢呢。”
叶春秋说着，便负手率先朝那前堂去，只是他方才还是风淡云轻的样子，可就在离开了叶辰良视线的那一刻，便布满了寒霜。
说起今日的事，幸得有叶春秋转圜，否则这杨慎就算不罢官，怕也要被申饬一番。可是他不但不领情，转过眼去，就跑去与人密谋怎么对付叶春秋，这个人虽然行为幼稚，显得可笑，却是彻底地触怒叶春秋了。
眼下这个当口，马上就到论功请赏的时候，廷议即将开始，杨慎打的怕就是这个主意，若是这时候出现一些叶春秋不好的流言，多多少少还是会打击到叶春秋的。
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句，这种人，还真是如苍蝇一般的讨厌啊。
叶春秋的脚步轻快地走着，心里却在想：“既然如此，那么这就是你自找的。”
就在此刻，他的眼里掠过了一丝不可捉摸的残酷之色。
很多时候，叶春秋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即便是对叶辰良，虽然从前有过节，可多少还会顾念着之间的亲情，只要二房的人真心改过，他也绝不会仗着自己现在飞黄腾达，而秋后算账。
可是有些时候，当一个人累教不改，接二连三，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春秋的心情很阴沉，待到了前堂，见到了亲朋故旧，又不禁露出了笑容。
邓健已是喝高了，口里结结巴巴地说着话，叶春秋一出现，便成了众人的焦点，少不得也是喝得醉醺醺的，这才被人放过。
脚下蹒跚，叶春秋带着一身的酒气回到了后院，王静初早已在此等候了，见了叶春秋回来，连忙去取了热水，上了茶，给他醒酒。
叶春秋一面脱了靴，待静初斟茶上来，不待她开口，便一手将她拉住，王静初脸一红，道：“今儿夫君辛苦呢。”
“不辛苦，为……”叶春秋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现代词汇，猛地有些清醒，只觉得红烛摇曳，在这灯火冉冉的卧房里，犹似梦中。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老虎就是老虎
只见王静初虽已是少妇，却依旧带着羞涩，使叶春秋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冲动之感，他站了起来，情难自禁地一把将王静初抱住，搂得紧紧的，生怕放开半点，这怀里的人儿就会消失了一般。
叶春秋将脸靠在王静初的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幽香，那吐气如兰的气息令叶春秋感到又熟悉有亲切。
随即，叶春秋将头缓缓地埋进她的脖子之间，厮磨缠绵，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从此之后，我们再不分开了。”
王静初甚至能感觉到叶春秋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颤抖，手也不禁紧紧地搂紧着这个自己同样日思夜想的男人。
“我……我也念着你……”王静初再也绷不住了，一双美眸泪光闪闪，带着显然的深情道：“念你在关外是否着凉了，会不会寂寞，心里有没有想着这个家，又怕……”
王静初再也没有机会说下去了，娇唇已被叶春秋封住，身子突然一轻，已被叶春秋轻盈地腾空抱了起来。
叶春秋边吻着怀里的人儿，便往床榻走去，这一刻，两人的心里似乎忘记了一切，只有彼此的动情才能宣泄心底里的思念。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夜缠绵，次日叶春秋精神奕奕地起来，有一种难得的轻松，体贴地让劳累了一晚上的王静初继续安睡，自己则起来练了一趟剑，只是宫里便已来人了，说是陛下有请。
其实，叶春秋早料到陛下会召见的，倒是没有感到诧异，换上了朝服，便坐着仙鹤车自午门入宫。
到了暖阁，叶春秋还未请见，那刘瑾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道：“见过镇国公，嘿嘿……公爷又立新功，可喜可贺啊。”
他难得如此热络，不过倒也情有可原，现在二人没有了利益冲突，可以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最重要的是，人家镇国公现在在陛下和太子的心里分量极重，虽然妒忌，可有什么法子呢？争宠争不过，索性就维持一个好的关系吧，反正叶春秋也不是太监，倒也不怕叶春秋取代他成为司礼监秉笔。
叶春秋也是朝刘瑾一笑，道：“陛下在哪里？”
刘瑾道：“陛下一早就在等你，不过现在却去仁寿宫问安了，他特意嘱咐过，让公爷稍后片刻。”
叶春秋便抿抿嘴，噢了一声。
刘瑾抬眼看了叶春秋一眼，正想说点什么，叶春秋突然道：“噢，对了，昨日的事，倒是多谢刘公公。”
“哪里。”刘瑾一下子来劲了，喜笑颜开地道：“不过是小礼罢了，嘿嘿……公爷在外征战，辛苦得很，这后院可不能着火了，不是？咱呀，是最是识英雄重英雄的，公爷这是扶保社稷，若是有人给公爷添乱，咱能袖手旁观吗？将来哪，若还有谁敢在公爷的背后玩什么花样，咱也决不轻饶，公爷，你主外，这内里的事呢，就请放心。”
事实上，叶春秋很不喜欢刘瑾，不过刘瑾却还是有一点闪光之处的，至少人家很有自知之明，你侵犯到他的利益的时候，他恨你牙痒痒，巴不得将你手撕了；可一旦你和他进水不犯河水，他也完全不在乎拉下脸来，跟你献殷勤。
叶春秋淡淡道：“是吗？听说那杨慎似乎对我有些成见？”
刘瑾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了，他忙道：“此人确实不是东西，嘿，咱可是内行厂掌印，这杨慎的底细，可都摸清楚了，说起来，这杨家的父子二人，想要查出一点东西来，倒是不容易，不过……杨慎进了翰林之后，曾收了一个京官的银子打点，让那人的子弟举荐去了国子监。”
叶春秋心里想，这父子二人，当然不会随便授人以柄，至于这个收了人的钱财打点，只怕也是半推半就才成的事。
叶春秋却不露声色地道：“收了多少银子？”
刘瑾看出叶春秋有兴趣，便更热情了，又忙道：“一千两。公爷，陛下对这杨慎，本就心里憎恶，若是咱报上去，嘿嘿……”
叶春秋却是不可置否的样子。
一千两的贿赂，其实也不算少了，这杨慎才刚刚做翰林不久呢，清流官都敢贪墨银钱，也算是有恃无恐了。
刘瑾说的没错，一旦报上去，陛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狠狠地收拾这杨慎一番，而一旦动了杨慎，杨廷和怎么能幸免呢？
可是叶春秋却不急不躁，他扶着白汉玉的栏杆，沿着栏杆徐徐踱了几步，淡淡地道：“我与杨慎，无冤无仇，他先是诋毁我，倒也没什么，政见不同而已，可是他因此而触怒了天颜，却是我为他求的情，可是……刘公公听到风声没有，昨天的时候，他请了人密谋，想要在我身上鸡蛋里挑骨头，你看，他这是想将我置之死地啊。”
刘瑾是内行厂掌印，京师里的消息，他怎会不知？
刘瑾便笑着对叶春秋道：“那么，咱这就去告杨慎……”
叶春秋却是摇头：“不必了。”
刘瑾不由错愕，不解地道：“怎么，难道就这样……”
叶春秋微微一笑，道：“我只问你，只是一个贪渎，能将杨慎如何？”
“这……”刘瑾依旧一脸疑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徐徐道：“一个小小的贪渎，至多也不过是罢官而已，这对有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可是对杨慎来说，虽然也是极大的教训，可是他爹是阁老，迟早有一天，他还能东山再起，贪渎是治不了他的，我只知道，打蛇打七寸，一旦你决心要收拾一个人的时候，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刘瑾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地看到了叶春秋心狠手辣的一面。
“所以……”此时，叶春秋面上平淡无奇，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所以要换一个思路来。刘公公，拭目以待吧，有些时候，位列在朝班，总需要偶尔施一些辣手，让人知道，老虎就是老虎，即便是性子好的，也那绝不能被人当猫来看待。”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朕乃标题党也
叶春秋说着，朝刘瑾如沐春风一笑，一字一句道：“这个贪渎的案子，暂时先压一压，不要急，到时候，只怕是要劳烦刘公公。”
刘瑾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却是思绪百转。
这姓叶的当年阴咱的时候，多半也是如此的吧。
往事不堪回事。
心有一丁点的淌血。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因为他需要在宫中生存下去，生存，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朋友，少一些敌人，尤其是叶春秋这种敌人。
越是掌握了内行厂，彻底把控了厂卫的系统，虽是将那谷大用踢到了一边，刘瑾在切了鸡鸡之后，达到了他人生的顶峰，可是当他越是接触到了权利核心，就越是心怀恐惧和谨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了解到，在这紫禁城之外，有多少树大根深的‘豪强’。
尤其是叶春秋，那镇国府从前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商会罢了，可是真正打探到了底细，刘瑾终于明白，叶春秋为何会去关外，这叶春秋，不是自己能招惹的角色。
所谓识时务之者为俊杰，从前的事他能不计较就不计较吧！现在的情况最好是忘了，才对自己有利的。
所以他眉间透着喜色，眼眸满是诚恳之色，很是明白的朝叶春秋呵呵一笑。
“咱都知道，公爷尽管放心，咱呢，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公爷这样的。”
叶春秋面若如常，只是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只是那轻挑的嘴角边透着淡淡冷意。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水至清则无鱼，刘瑾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关心。
叶春秋从来不会用很高的道德标准要求别人，没了刘瑾，难道就不会有王谨、张谨？说穿了，只要司礼监还在，只要陛下还需要这么一个批红的角色，需要厂卫这样的看门狗，这样的人就无法避免，这不是叶春秋可以改变，而是体制所决定的。至于大明的这个体制，却又是自大明立国以来，经历过无数次权利平衡而最终达成的妥协方案。
叶春秋收敛起嘴角的弧度，朝刘瑾轻轻颌首：“有劳了。”
态度温和，客气而又礼貌。
刘瑾不禁深深看了叶春秋一眼，却是突然道：“陛下来了。”
他话音落下，果然看到銮驾到了，朱厚照坐着他的龙车，抵达了暖阁，在众宦官和宫娥的拥簇下及地，浩浩荡荡的进了暖阁，他看到了叶春秋，面容里满是得意之色，远远的便朝叶春秋嘻嘻一笑。
“来的正好，春秋哪，你举荐的那个曹什么什么，朕很喜欢。”
原来叶春秋举荐了曹公公修书，众人南下途径山海关的时候，朱厚照便命曹公公随驾。
昨天夜里，朱厚照总算安顿下来，这才想起这件事，于是不免考校了一下。
这曹公公很识相，他知道这是自己能抓住地一次极大机遇。
这修的，可不是寻常的书，而是陛下的书。
相当于一本自传。
想要把书修出来，派人去考据是没必要的，实事求是的精神跟曹公公八竿子打不着，最重要的还是还原并且在真实的基础上进行艺术上的加工，因而少不得要三不五时的被陛下召到身前，然后记录陛下口述的一些经历。
在这内廷，谁离陛下更近，就意味着飞黄腾达了。
朱厚照既说了很喜欢，不错，就意味着这曹公公大有可为了，可见那曹公公还是有一手。
叶春秋闻言也是哭笑不得，虽然知道曹公公的真实性子，可陛下喜欢，他附和便好了，于是忙道：“等陛下的书编好了，臣弟来负责推广。”
朱厚照背着手，得意非凡道：“自然是要你办的，自家兄弟的事，朕是个讲义气的人，春秋难道还能对朕没义气吗？”
说到了义气二字，朱厚照眼睛一亮：“你不知道哪，在关外的时候，朕虽不在青龙，却是担心死了，一想到鞑靼的精锐去了青龙，就生怕你出事，那时候，真是茶不思饭不想，这都是你应当的，你该着给朕卖书……”他似乎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的书，单靠自己也卖不出几本，而后很有深意的看了叶春秋一眼：“就算是倒贴，也要卖出去。”
叶春秋只得道：“是。不知书名取好了吗？”
朱厚照笑了，道：“小曹的意思，是叫《圣皇北狩记》，朕觉得太不谦虚了，还是谦虚一些好，就叫《三百勇士大战鞑靼》如何？”
呃……
陛下也没看出有什嚒谦虚的，叶春秋沉吟片刻：“不妨就叫大明演义如何？”
“嗯？”朱厚照瞥了叶春秋一眼：“会不会太过平淡了，像白开水似得。”
叶春秋想了想：“那就不妨叫《正德风流》，香艳又刺激，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在看……咳咳什么禁书，结果买回来一看，呀，上当了，银子花了，只好捏着鼻子，也非看不可了。”
朱厚照笑了，道：“你这样一说，朕就觉得朕与你心意相通啊。”
说话之间，二人已进了暖阁，各自落座，朱厚照贼兮兮的道：“取了朕的年号也不好，不妨叫《明皇风流》。”
“嗯？”叶春秋有一些不解。
朱厚照很下贱的笑，道：“你看，寻常人听了明皇，会不会误以为，这是唐明皇荡流史？这唐明皇，可是……咳咳……你晓得的，朕也看过一些艳书，是刘伴伴那个狗奴婢带来的，有不少都是和唐明皇和杨贵妃有关，刘伴伴说了，这是禁书，不可多得，不少人求之不得呢。朕这书，就叫《明皇风流》，不晓得的人，哈哈，哪里知道，这明乃是我大明皇帝的明，到时候看到这书，还不赶紧掏银子买回去收藏，等回去一看，哈，到时候想骂，也来不及了，哎呀呀，知我者春秋也，春秋和朕实在太般配了，连想都想到了一处，很好，名儿就这样定了，不过暂先保密，不要传出去，否则，就没人肯上当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旌表
朱厚照总是能在某些时候，做出一些让大家意想不到的事，甚至就连给书改名字这种事情上也不例外。
说回来，叶春秋听完朱厚照的话，不得不承认，朱厚照确实颇有些恶趣味，这种趣味，绝对是许多人看不惯的。
可是叶春秋却不以为意，因为这种爱好至少没有妨碍任何人，自吹自擂而已，何况也不全然是无中生有，只是那曹公公到底会编出一本什么书来，叶春秋已经无法想象了。
不过……叶春秋倒是很希望这种作品横空出世，因为关系到了陛下的生平，所以宫中肯定是不计成本地大为推广，当陛下在大漠吊打鞑靼人的故事广而告之，不免就会吸引许多人对大漠豪情的向往。
价值观，看似不重要，可是在某种程度上，却比金银还要重要。
当所有人都羡慕那惆怅又华丽的辞藻，柳永这样的人就会成为许多人的楷模，浪子会成为大家争相模仿的对象，于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人人都从文，以文为贵。
这并非是说，伟大的诗词歌赋无用，而在于，当这八股和诗词成为了全天下的价值观，那这天下靠什么来守护和经营呢？诗词是人的皮肉，一个好的皮囊可以生出让人倾慕之情，可是在这皮囊之下，却依旧需要有钢筋铁骨来将它撑起，否则，那诗词中，怕又免不了要哀怨国破家亡，兴亡交替的惆怅事了。
叶春秋狠狠地鼓励了朱厚照一番，言词里听得朱厚照心花怒放，却想起了还有件事情得赶着去办，便告辞而出。
他的事，非常要紧，从暖阁出来，叶春秋不是往宫外走，则是转道去内阁。
到了内阁，既不拜望李东阳，也不拜会谢迁，而是直接去寻王华。
这意思自然就是，叶春秋此番来，可不是为公事，而是因为家事。
王华见了叶春秋，显得怫然不悦的样子，愠怒道：“有家事，为何不回府上再说，何故来此？”
叶春秋却是笑着给他作揖，接着道：“泰山大人，小婿此番来，既是为了私事，也是为了公事。”
王华微微一愣，脸色缓和了一些，素知按叶春秋的性子，是从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便道：“噢？你说来看看。”
叶春秋便欠身坐下，徐徐道来：“听说，岁末的京察已经开始了吧。从前是四年一次京察，而今呢，自刘瑾新制之后，改为了每年一察，虽然刘瑾的新制被废黜，可每岁一考的京察却依旧还在，每年京察，不但要查出一些昏官、庸官还有贪官进行罢黜，小婿还知道，会从中遴选出一些两袖清风的官员进行旌表，去岁就遴选了三个，吏部选出人选来，而后内阁审定，最后再经陛下亲自下诏嘉奖，不但如此，还要抄录邸报，传送各地，咸使闻之；朝廷还会在其乡中，营造石坊，以显示朝廷养廉的本意。”
褒奖先进，罢黜贪官墨吏，一直都是大明朝传统的一项‘娱乐项目’，这牵涉到了岁末的大京察，既然有人遭遇了差评，那肯定也会有人得到好评，对好评者来说，这就是政绩，对仕途绝对是有着很大的帮助的。
当然，为了宣扬一下朝廷的廉政，少不得需要弄出一个五星好评来，这也是朝廷为了宣传的需要。
王华听到叶春秋突然提起这个，不禁露出几许苦笑，道：“噢，原来你是想被旌表？春秋，别闹了。”
王华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且不说叶春秋这个镇国公已经不在京察的范围，何况就算你在这个范围，就算他这个岳父是内阁大臣，也无能为力帮你运作，让你这富可敌国的镇国公成为两袖清风的楷模啊。
既然是要旌表，当然是要旌表那些一边啃窝窝头，一边做官，最好浑身上下都打了补丁的，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必须得是在士林之间有一些名望的。
所以一般情况，能被旌表的，都是清流。
叶春秋从前是清流，可现在……却不是了。
叶春秋却是笑了笑道：“敢问泰山大人，今年可有邓御史？”
“邓御史？他……”王华摇了摇头道：“他太容易得罪人了，名字放上去，肯定是会引起不少人骂的，你是不知，邓御史真正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可惜啊，在士林之中的名声是褒贬不一，佩服他的是极佩服，憎恶他的是疯了似地憎恶，吏部可不敢递这样的名额，这里头，水太深。”
叶春秋也随之苦笑，邓兄也算是见鬼了，旌表这种东西，不但要看你是不是当真两袖清风，还得看你人缘好不好。
其实这也很有道理的，因为一旦答案揭晓，结果某些人发现是自己眼里很看不惯的人上了榜，肯定是要闹的，这一闹，就不可收拾了，吏部又怎么会为自己制造这样的麻烦？
叶春秋也只是随口打听打听罢了，心里除了为邓健感到惋惜，也只有默哀的份，顿了一下，他接着道：“那么敢问泰山大人，杨慎杨修撰呢？”
这一问，却是让王华皱起了眉头，道：“春秋啊，你已是国公了，老夫给你交个底吧，老夫知道你与杨修撰过不去，可是这杨修撰……”
叶春秋却是抬眼看着王华，唇边带着几分笑意地道：“泰山大人，小婿的意思却是，请泰山大人无论如何也帮一帮忙，这杨慎的名字，一定要呈送入宫，嗯……就以廉吏的名义。”
王华却是惊呆了。
这女婿还真是异于常人啊，就在几日之前，杨慎还带着人在大明门大闹，编排叶春秋的不是，让叶春秋差一点下不来台呢，可是现在，看起来感觉是和杨慎是亲兄弟似的。
要知道，任何被朝廷专门旌表过的官员，往往是官路亨通的，杨慎本来就是状元，名满天下，再加上还有一个身为阁老的爹，现在呢，若是再得到旌表，这前途，可真正是不可限量了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口蜜腹剑
待杨慎得到旌表后，若是毫无意外，立即就要晋升翰林侍讲了。
可问题在于，从之前的种种事情看来，明明叶春秋该是与杨慎有仇啊，怎么巴不得杨慎得到朝廷的旌表？叶春秋这……不是疯了吗？
可是叶春秋没有疯，从他的神色看起来，显得很认真，殷殷期盼地看着王华，接着道：“泰山大人，无论如何也请你帮小婿一个忙吧，吏部那儿，肯定是求之不得，怕是杨廷和，也会在暗中运作了，若是再加上泰山大人的分量，这杨慎在天下人看来又是品学兼优，就算是添入此列，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争议。”
杨家父子这些年来，确实收买了不少人心，再加上二人总喜欢玩仗义执言那一套，虽然前些日子被打了脸，可在许多人看来，也不过认为是因为他们误判而已，本心上，还是认为杨公和杨修撰是个好人。
这样有风骨的人，总是不会给人太坏的印象的，这也是朝野内外某种变态的价值观，只要你敢对抗强权，只要你敢骂皇帝，只要你敢骂某些权臣，你就是有风骨，是朝廷的脊梁。
也正因为这种风气，以至于不少大臣，明明没事，他也要找出一点事来骂，所谓卖直取忠、以直邀宠，便是这个道理。
见叶春秋如此，王华倒是嚅嗫起来，他本想问叶春秋为何如此，可细细一想，这个女婿啊，向来做事别有蹊跷，问了反而不好。
于是，王华捻着须，徐徐道：“若是杨慎，老夫说句实在话，他的资历，倒是足够了，或许今年老夫就算是不暗中活络一下，吏部也极有可能将他的名册添进去，一旦吏部遴选了出来，最后敲定的时候，便是内阁了，杨廷和虽会客气几句，怕也对此不会有什么异议，老夫若是也赞成，李公和杨公相交莫逆，也绝不会反对，倒是谢公可能会说几句，不过他对杨慎也不算太厌恶，谢公其实还是颇为欣赏这种有风骨的人的。”
叶春秋眼睛一亮，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欢快，道：“这样说来，泰山大人是肯了。”
王华却是瞪他一眼，道：“哎，你呀，很多时候，总会做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的，老夫试一试吧。”
他没有把话说满，这几乎算是阁老们的臭毛病了，什么事都要留个几分。
叶春秋却不给泰山大人机会，连忙起身作揖道：“多谢泰山大人的美意。”
谢都谢了，这事儿啊，你不办也要办，办也得办，总不能失信于自己的女婿加得意门生吧。
王华一时也不知拿叶春秋怎么办才好，嚅嗫了一下，却最终苦笑道：“去吧，去吧，现在还在当值呢，少在这里胡闹了，回去多看看书，修身养性。”
叶春秋便笑着作揖告辞，他从王华的值房里出来，才踱几步，便见杨廷和迎面而来。
杨廷和这些日子的心情自然是很不好的，某种程度来说，因为自己想坑叶春秋，借此博取自己的名，结果谁料搬了石头砸的是自己的脚，而且这一次还很痛，连自己的儿子都差点不能幸免。
杨廷和虽是好名利，性子却也算稳健，虽是受了不小的打击，现在倒是无心恋战，暂时不愿再和叶春秋起什么冲突了，只想着赶紧把这件事转圜过去，一切都等地位稳固了再说。
所以当杨廷和见叶春秋从王华的公房出来，便笑着跟叶春秋打招呼，仿佛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两人之间不愉快之事一般，笑容可掬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来了？怎么不多坐坐？”
叶春秋便朝他作揖，笑道：“来探望一下泰山大人，有一些家事，顺道从暖阁过来的。惭愧得很，因为家事而耽误了诸公的公务。”
杨廷和则是笑着摇头道：“无家不成国，镇国公有功朝廷，镇国公的家事，又何尝不是国事呢？”
叶春秋也只是含蓄一笑，这老家伙，说实在的，跟他说话倒是能令人心里舒坦，虽然叶春秋知道口蜜腹剑的道理，可还是觉得颇为愉快。
叶春秋便道；“杨公言笑了，时候不早了，不耽误杨公，叶某先告辞。”
“去吧。”杨廷和脸上挂着的笑容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叶春秋自他身边擦肩而过，刚走几步，杨廷和突然道：“镇国公。”
叶春秋回眸看着杨廷和，一脸不解的样子。
杨廷和便不紧不慢地道；“犬子性子鲁莽，前几日得罪了镇国公，还请镇国公多多海涵。”
很风淡云轻的话，而且插在双方愉快的告辞之后，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似的。
这分明是有其用意，既算是把过去的不愉快揭了过去，同时呢，又显得杨慎不过是小小地得罪了一下叶春秋，不过是青年人的鲁莽率性，不算什么大事，你叶春秋当然不能往心里去，否则，就太小气了。
叶春秋心里想，若是当初真让你们得逞了，我叶春秋可就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罪人，声名狼藉，成了天下的大笑话了，这算是小事吗？好吧，我可以将这件事翻过去，不计较，可是你的儿子在背后又在搞什么动作？难道我叶春秋就应该一次次地被人在背后使坏，而理所应当地无所谓？
当然，这些话当然不能为外人道哉，叶春秋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叶春秋了。
人都会长大的，从前可以烂漫，甚至可以天真，可是到了而今，他却需要更从容不迫，那些将内心真切的想法告诉别人的行为，显然并不能保护到自己。
叶春秋朝杨廷和作了个揖，便徐徐踱步而去。
杨廷和却一直是侧着身，看着叶春秋徐徐离去的背影，他眼睛半张半阖，所有所思，似乎在咀嚼着叶春秋的态度和方才的话语，想从叶春秋的面上寻出一些什么破绽。
只是他愕然地发现，叶春秋的一言一行，都看不出半分值得人推敲之处，就仿佛一切不过是老上下级之间，很寻常的打了招呼，而后各自告别。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凛冬将至
深冬已至。
北京城里亦有几分关外的气氛了，街道上人踪稀疏，空荡荡至极，唯有那鹅毛大雪之下的高大建筑，还有那勾心斗角的屋檐下积下的冰凌方才提醒着世人这里是京师。
北国的冬日，总是伴随着凛冽的寒风，以至于此时，人都变得慵懒起来，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享受着热炭的余焰。
人们的生活，总是在悄无声息的改变，随着镇国府对煤炭烧窑的需求增多，人们突然发现，煤炭的作用更加广泛，于是乎，从前的木炭渐渐被北山开采来的煤炭所取代，那一个个镇国府煤场里的煤球，而今已进入了千家万户。
暖阁里，没有煤炭，却依然温暖如春，朱厚照急着要出宫，他现在每日的生活变得简单，有了大漠的历练，人也稳重了一些，当然，这只是对他而言，所以除了阅览一些奏疏，其余的时间，便是将曹公公叫到暖阁里，开始讲述他的传奇。
他喜欢述说自己的故事，这里头显然藏匿着朱厚照一直渴望的表现欲望，他希望借此来得到自己臣民地认同。
而曹公公呢，却不负责记录，记录朱厚照原话的是几个小宦官，他所做的，就是寻找灵感，犹如一个沉浸于艺术的艺术家，他需要从这些故事中寻找到某些灵感。
今日，朱厚照却急着要走，出宫是一件很急的事，尤其他已和叶春秋约好了去景山射箭，说是射箭，无非是朱厚照要试一试自己骑射的手艺罢了。
这么多日子没有开枪，手痒痒的，心里也是耐不住寂寞了。而景山是个好地方，虽在紫禁城外，却也属于皇家御园，无人打扰，又有成群的羊，鹿、鹤之类的动物，可以登高，可以饮酒，可以射箭。
可以随心所欲的玩耍，可以自由自在的纵马涉猎，几乎想做的都可以。
朱厚照就爱这调调，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很急，完全可以说是急不可耐了，因为叶春秋已在大明门外等了，现在大臣们已经难禁止朱厚照这样的行为了，朱厚照也乐得自在。
他匆匆的换上了自己的衣甲，显得很是英武，只是遗憾的是，叶春秋进贡的金甲却不能穿，太招摇了，而且穿着骑上马上，也多有不便。
朱厚照穿戴完毕，已将四柄骑枪插在了腰间，顿时恢复了山大王的样子，他急着要走，于是催促道：“车驾还没来吗？”
“陛下……”这时候，刘瑾不失时机的捧着一份奏疏走了进来。
“什么事？”朱厚照看到刘瑾进来的那一刻，脸都垮下来了，立即很不耐烦的道：“朕要出宫呢，去给朕催车驾来。”
“已经到了。”刘瑾依然是笑容满面，而后道：“不过，陛下，这里是今岁京察之后，陛下需旌表和宣告天下的几个……”
朱厚照已经是等不急了，完全没耐心理会刘瑾，火急火燎的要往外去。
“等朕回来再说。”
刘瑾却不肯放弃，急急追在朱厚照的身后，像个烦人的苍蝇，喋喋不休起来：“陛下，这……马上就要到年关了，按理，这个可耽误不得，内阁和通政司都在等呢，再耽误，怕是等到了过了年，许多地方州府，还没有受到邸报。”
朱厚照跺跺脚：“真是麻烦，取朱笔。”
一到年末，朱厚照就要朱批许多奏疏，有死囚要勾决，有旌表的官员，还有宗室的抚恤，诸如此类，他已是烦不胜烦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急着要走，可是刘瑾都这样说了，他晓得轻重，晓得这旌表是历年的常例，若是为了去玩而耽误了这个，内阁那儿，肯定要将这事儿归咎于自己贪玩，到时候，怕又有御史要骂。
边上的宦官忙是给朱厚照的朱漆笔添了墨。
朱厚照接过奏疏，也懒得去细看，里头洋洋千言，大抵就是这些被旌表官员的事迹，朱厚照提笔只在这奏疏下潦草写了一句：“照准。”便将笔一丢，大步流星的出阁，口里嘟嘟嚷嚷道：“下次提早一些送来。”说着，人已去远。
刘瑾在这暖阁里，却是面带微笑，他很小心的收起了这一份内阁递上来的旌表奏疏，奏疏里，既有朱厚照的朱批，还有内阁学士们的手笔，其中这里头，赫然还有一个‘杨慎’的名字。
杨慎，正德六年状元，拜翰林修撰，入翰林，兢兢业业，慎好学且廉，性情刚烈，天姿峭直，吏官核实，其人识清气劲，直而不挠；凛乎有岁寒之操也。
这便是他的评价。
性格刚烈，两袖清风，做人正直，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清官、好官。
刘瑾笑吟吟的将这奏疏上的朱批吹干了墨迹，这才小心翼翼的收起。
他很清楚陛下的性格，或许刘瑾不了解陛下的内心，却绝对了解陛下的生活习性，一旦有什么事，他便风风火火，这个时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若这时候有紧急奏疏，这奏疏又没什么大事，只需要紧急处置，陛下是绝不会多看一眼奏疏的。
否则以陛下的性子，若是看到这旌表的人之中，居然有杨慎，以陛下对杨慎的态度，极有可能会将奏疏打回去，让内阁大臣再议人选。
而现在……事情办成了。
拿着这份奏疏，刘瑾只需要去加了印玺，而后将奏疏发去内阁，内阁再送待诏房，命翰林草拟旌表的圣旨，圣旨发出的同时，邸报也将同时传抄出去，所以用不了多久，这被旌表的大臣不但可以飞黄腾达，更会天下皆知，成为天下官员的楷模。
刘瑾面无表情，已是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出了暖阁，外头大雪飞扬，整个天地一片雪白，银装素裹的世界真是美好，只是很多事情并没表面那么简单。
远处则看到陛下的车驾已朝着大明门去，只留下了两道车轮在雪地上碾过的车印，那深浅不一的印子烙在刘瑾的眼眸里，他不禁冷冷的笑了起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羡慕妒忌恨
陛下出游，可是内廷却依旧照常地运转。
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里，各监各司，依旧是公房里烧着煤炭，里头的人拢着袖子低声细语又或是伏案作书。
一封批红了的奏疏送到了内阁。
某种程度来说，公文和奏疏，往往是一个风向标，地方官吏借由此，来探问大九卿和小九卿的心意，而各部堂却也借此来试探内阁的心思。
陛下的批红，又何尝不是帝心呢？
杨廷和一直都在等，轻轻地抿着唇，难得地显露出几分内心里的紧张，偶然他背着手，围着炭火熊熊的功房不安地渡步。
吏部的章程拟出来，有杨慎的名字，这是第一道鬼门关，不过这对杨廷和来说，只需关照一声，还算是手到擒来的事。
这第二道，便是借此来试探同僚们的心思了，李公那里，自是不消说，直接将杨慎的名字勾选了出来，王公似乎也赞许，而谢迁只是说了一句，那佥都御史邓健刚烈亦廉，显然是有意将杨慎的名字排挤出去的意思。
当然，这话点到为止，因为李公拍了板，王公也附议，这就意味着谢迁不好反对了，这便是第二道鬼门关。
而杨廷和真正在乎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陛下的意思。
前些日子，陛下对自己父子二人狠狠地申饬了一番，言语自是很不客气，这已让他底气很不足了，他十分想知道自己在陛下心里，到底只是一时动怒，还是积怨甚深。
所以对杨廷和来说，陛下肯不肯批那份京察的奏疏，乃是重中之重。
一旦陛下剔除了杨慎，就意味着要早做打算，做好应变的准备了；可一旦陛下朱批下来，事情就好办了，说明陛下没有将此前的事往心里去，那事也就算是真正的过了。
杨廷和眼眸里带着几分幽色，依旧背着手，面色忧心忡忡，若有所思的。
突然，外间传来脚步声，杨廷和连忙脚步一停，屏住了呼吸，细细地就听着公房之外的声音。
只听有宦官的声音道：“朱批下来了，司礼监盖了玉玺，命奴婢立即送来，时候不早，内阁宜早作处置。”
结果出来了，怀着忐忑的心情，杨廷和连忙走出了公房，便见一个书吏已收了批红的奏疏，他正待要去李东阳的公房复命，见到了杨廷和迎面来，连忙朝他作揖。
杨廷和自走出公房的那一刻，便不见任何纠结之色，而是风淡云轻的样子道：“拿来老夫看看。”
这书吏自是应允，然后奏疏落在了杨廷和的手里，打开一看，杨慎的名字还在其中，而陛下的朱批显然也赫然映入了眼帘——照准。
一颗心，终于悬下了，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陛下既然对旌表杨慎没有意见，这显然是对自己也没有意见了。
若是其他天子，杨廷和或许还有一些担心，毕竟帝心难测，谁晓得是不是温水煮青蛙呢？可是当今陛下的脾气却是率直，若是当真不喜，早就将奏疏打回来了。
由此，可见杨家算是安全过关了。
如此一想，杨廷和终于打心底里开怀起来，脸上却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将奏疏完完好好地送回给那书吏，交代道：“立即送去待诏房，草拟旌表的奏疏吧，时间紧迫，万万不可贻误了。”
这书吏点头颌首，接过奏疏，便火速去了。
隔壁就是待诏房，今日倒没什么旨意要草拟，翰林们乐得清闲，几个人开着窗，喝茶赏着窗外的鹅毛大雪。
清贫的翰林其实是挺愿意来当值的，因为当值喝的是公家的茶，烧的也是公家的煤球，这煤价，而今是日益高涨了，一般人家都到了烧不起的地步。
叶辰良就坐在这里，他只是个小小的庶吉士，在待诏房理，属于临时的差遣，换句话来说，他是实习生，所以在这里，他的地位最是卑微，好在这儿没什么人排挤他，那郑侍学，对他的态度也是极好的。
而今的叶辰良早没了少年的狂傲，却显得沉默寡言起来，平时极少说话，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他的性子倒也适合翰林诸官。
等到奏疏送了来，一听要拟诏，那郑侍学便笑道：“这个时候，理应是京察的诏书要拟了，老夫亲自来吧。”
说罢，郑侍学打开了奏疏，看了一眼，便面带微笑道：“杨公真是好福气啊，儿子既是状元，而今又被举为廉官，京官之中最优，杨修撰将来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说起杨修撰，也是大家的同僚，郑侍学这样一说，大家心里便晓得内情了，都不禁羡慕起来。
倒是叶辰良的脸上略略有些错愕，心里不禁嘀咕，杨家这般受到优待，对叶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他自是不能把心里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少顷，那郑侍学已是拟了诏，命人送回内阁去了。
叶辰良的心里却是越发地往深里猜疑起来，总觉得这是不详的征兆，他特意留意几个同僚，其中一个编修，脸上掩不住喜色，此人和杨慎关系匪浅，想必也是觉得之前杨家父子被陛下申饬的事算是过去了，往后只会越发的尊荣。
叶辰良耐着性子，等到下了值，便匆匆忙忙地自崇文门出宫，急急地点了卯，便匆匆地回家去。
刚刚到家，问了门子，方知叶春秋还在景山没有回来，他索性在门前翘首以盼，足足等了小半时辰，才见叶春秋披甲，外头照着一件蓑衣，在大雪纷飞之中，英姿勃发地骑马带着几个护卫策马而回。
唏律律……
将马停住，叶春秋落马，还未摘下斗笠，叶辰良便抢上前一步，道：“公爷。”
叶春秋意外地抬眸看他一眼，道：“哦？堂兄刚下值吗？怎么，有什么事？”
叶辰良便道：“今日京察的结果揭晓了。”
叶春秋却是笑了，他在景山，陪着朱厚照疯了一阵，已有些乏了，却还是耐着性子问：“是否杨慎添列旌表的诏书之中？”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风向标
叶辰良不禁微微一愣，他在这里一直等着叶春秋回来，为的就是将这件事报告给叶春秋，可怎么也料不到，旌表刚刚送去了待诏房，还在景山游猎的叶春秋就已经知道了。
叶辰良对着叶春秋连忙点头。
叶春秋却是表现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道：“这样看来，杨家可要高兴疯了，这显然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风向标吧，呵……”
叶辰良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虽是听着叶春秋的话里带笑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但还是道：“大抵是如此吧，我在待诏房，其中一个与杨家关系密切的翰林，脸上也是掩饰不住喜色。公爷，我觉得会出事……”
叶春秋摆摆手，却是不以为意地道：“天也塌不下来，你早些去歇了吧。”
说着，叶春秋便往府里走，倒不是立即赶回歇息，而是先去拜了叶老太公，叶老太公这几日染了一些风寒，已是请了御医来看，虽然病情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叶春秋也颇为担心。
接着叶春秋便去书房里读书，谁晓得唐伯虎早在这里了。
唐伯虎已是叶春秋的幕友，有出入书房的权利，有时候也会代替叶春秋写一些公文，或者是回复一些信笺，他的职责，相当于宫里的秉笔太监，看上去不重要，可实际上，叶春秋现在家大业大，自然不可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所以绝大多数的安排，都是通过他这个‘秘书’来负责。
见了叶春秋来，唐伯虎站起来，道：“公爷，你三叔来信了。”
叶春秋眉毛一挑，带着疑虑道：“嗯？家里有什么事？”
唐伯虎摇头苦笑道：“上头说的是，从京师去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到了宁波，四处在打探春秋的旧事，叶家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没说他们在打探什么？只是觉得古怪，不像宫里的人……”
听到这个，叶春秋的脸色顿时变得淡然了几分，随即道：“看来是有人想要鸡蛋里挑骨头。”
唐伯虎看了叶春秋一眼，他多少知道叶春秋的一些事，不禁道：“这廷议即将开始，公爷在大漠的功劳甚大，只怕有人眼红耳热了吧，看上去，似乎有人想要借机诋毁公爷的清誉，这些人，实在可笑，真以为寻找到了一丁点的污迹，就可以……”
还不等唐伯虎说完，叶春秋便摇摇头道：“也不尽然的，这朝廷就是如此，满朝的文武，私底下如何是一回事，可是官面上，每一个都是忠臣，是两袖清风的廉吏，官面上来说，朝臣就是不食人间烟火之人，身份清贵，两袖清风，所以有些污迹，可能大家都有，甚至有人更加寡廉少耻，可只要不摆在台面上，所有人都会装聋作哑，可是一旦这污迹摆上了台面，甚至只是一桩极小的事，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顿了一下，叶春秋又淡淡道：“某些人，多半就是想用这种小污迹来攻讦，无非，既让人看一看我的笑话，另一方面，你想一想，若是有人检举我不亲尊长，那些文武百官会如何呢？”
唐伯虎沉默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
叶春秋淡淡一笑道：“很简单，若是这个时候，还有人肯为我说话，不免就有了道德败坏的嫌疑了，用道德去攻击一个人，才是最险恶的，因为德行的好坏，谁也说不清，他不似是杀人、盗窃这样的罪名，杀人和盗窃，讲究的是人证物证和人赃并获，可是道德，却是在模棱两可之间，使你辩无可辩。”
官场上的规矩，唐伯虎倒是没有叶春秋体会得更，听了叶春秋的话，不由怒道：“这些人，实在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叶春秋反而显得平淡：“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名会有利，名利只有这么多，就得有人去争去抢，这叫欲壑难填，我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不知挡了多少人名利之路，他们自然是心有妒火在烧了。”
叶春秋很轻巧地将话题移开，看向唐伯虎道：“伯虎兄，你和秋香如何了？”
唐伯虎顿时讪讪，面红耳赤地道：“公爷，我们在讲正经事呢，你怎么又……咳咳……秋香……她，我……我想过一阵子……”
“明年开了春，我就将秋香的奴籍销了，到时，你是明媒正娶也好，是如何也罢，这就与我无关了。”叶春秋竟没有调侃，反而很认真地道：“不过若是成了家，伯虎兄要养家糊口，压力不免要增大不少啊，往后可要加一把劲才是。”
叶春秋说罢，抖擞起精神，让唐伯虎取了笔墨，亲自回了一封书信给三叔，这才搁笔，依旧留着唐伯虎在书房里整理公文和书信，自己则是回去陪王静初和逗弄叶小海了。
小海而今方才三岁，已能蹒跚走路了，只可惜，这大冬日的，孩子被厚重的棉衣和虎头帽裹得严严实实的，走几步路就累了，便总是喜欢坐着，叶春秋瞪着他的时候，他便用乌黑的大眼同样瞪着叶春秋，大眼瞪小眼之后，似乎对这爹没了兴趣，便自顾自地玩着自己的拨浪鼓。
似乎……和爹不太亲呢。
叶春秋哂然失笑，和王静初闲聊了几句，又吩咐了乳母好生看顾小海，便又走到了室外。
外头已是雪白的世界，银装素裹，大雪飞扬，那在半空中飞舞的雪絮扭曲着，最终积压在了屋檐、树梢。
叶春秋凝望着这雪景，竟是突然起了几分童心，想要堆砌一个雪人，才走两步，便见几个侍女沿着长廊裹衣而来，她们见了叶春秋，则是敬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忍不住哑然失笑，便罢了心头那个孩童性子的念头，一如以往的，他板着面孔，诚如任何一个深宅大院中的男主人那般，面上带着一丝正襟肃穆，背着手，面上又露出几分含蓄却又绝不肯多吝啬的微笑，朝她们点点头，接着便朝着长廊的另一处尽头走去。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叶春秋心里不禁发出一个疑问，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从前还是小书生的时候，那种淡淡装逼且又悻然作态的所谓‘大家风范’，正是自己所不齿的，可是叶春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最终会变成自己从前所不齿和轻蔑的人。
现在的他已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堆砌雪人，不能偶尔说出那些看似胡闹却又如揭破皇帝新装的话，他也已不能再假装自己还是个逗比小书生。
现在的自己，一举一动，似乎都被无数的眼睛看着，而自己也悄无声息地在改变，一切是从润物细无声开始，渐渐的，他不苟言笑，随即，他总是带着智珠在握的微笑。
叶春秋吁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口气吐出，变成了白雾，心里不由自主地有着几分惆怅，这个时候，他突然怀念起了当初的美好，于是，他在这长廊的尽头留下了一个清冷的身影，最后带着那一些遗憾，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正因为如此，在天下人看来，天子的荒唐实是令人痛心疾首，可叶春秋总是纵容着他去做他所想要的事，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溜须拍马，又或者是逢迎取巧、投其所好，只……很单纯的是，叶春秋认为朱厚照是自己镜中的另一面，现实中的自己为俗世所烦恼，而镜中那个不理不睬任何人任何事的朱厚照，想必就是自己的另一面吧。
虽是身为皇帝有那么的身不由己，可是这一刻，叶春秋也不禁羡慕起朱厚照，不是因为他坐拥天下，而是朱厚照还有那么点努力去做自己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勇气，就是那在许多人肯来是荒唐的。
可是叶春秋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却是不能让自己做一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
当他徐徐步入苍茫之中的时候，在他的身后，几个侍女依旧是紧张又带着敬意地用水汪汪的眼睛目送走叶春秋，她们窃窃私语的话题之中，总离不开这个儒雅又有大家风范的男主人。
“公爷凝着眉的样子真好看。”
“公爷又有心事了。”
“这是当然的，公爷要忧国忧民，哪里能像府里的那些叶文、叶武他们那般，方才还见他们在打雪人呢，也不做正事，被老太公知道了，肯定要责罚的。”
说到那种这么大了还打雪仗的逗比，侍女们不自觉的眼里隐含笑意，仿佛和公爷沉稳内敛的性子一比，便产生出云泥之别。
……
三日之后，已到了正德九年的最后一次廷议。
因是岁末，所以需要讨论的事有许多，一大清早，京师里便开始热闹了，叶春秋也不例外，早早地起来，先练了一趟剑，虽是眉梢上凝了霜，叶春秋却依然是感觉浑身都带着一股暖意。
神清气爽地在王静初的服侍下换了朝服，夫妻倆一起吃了银耳羹和一些糕点，叶春秋便让王静初再回去多歇一会，自己则独自出门，准备仙鹤车动身赶去宫里。
出到中门的时候，正好见到叶辰良也预备上车，只是他的车却是普通版本，与叶春秋的座驾想必，自是显得有些寒酸。
叶春秋让马夫停车，推开琉璃窗，任一股寒风灌进来，随即道：“辰良，上车来。”
叶辰良虽只是末流官，却因为是翰林，所以也有资格参加廷议。
听到叶春秋在仙鹤车上叫唤他，叶辰良便连忙登车上去。
叶春秋的车乃是特制的，空间比寻常的仙鹤车还要大一些，不只是叶春秋所坐的这边是大沙发，茶几的对面还有两个小沙发。
叶辰良个子高，上了车，却不敢坐，头几乎盯着车顶，蜷身站着。
叶春秋便道：“坐下吧。”
叶春秋放下了每隔一段时间都按时有人放在车里的太白集，端起了茶几上热腾腾的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叶辰良一眼，才道：“今日的廷议，怎么看？”
叶辰良终于坐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他心里在想，公爷是不是在考校自己？
叶辰良沉吟了一下，道：“以我之见，只怕会有人借机挑衅，近来翰林院，甚至是都察院，气氛和以往不同，似乎有一些人暗中串联了起来，只是我是叶家的人，就算有什么事，有些人跟我跟前，理应也是遮遮掩掩的。”
叶春秋又轻抿了口茶，浮出了一丝笑意，道：“是吗，你的意思是，是那杨慎……”
叶辰良接口道：“理应是他，他现在倒是风光了，许多人都追捧他，尤其这一次还得了旌表。”
叶春秋便不做声了，微微将眼睛阖着，少顷，却是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句：“也难为他一片苦心，不过他想要报一箭之仇，却还要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
说罢，叶春秋便靠在沙发上打起盹来。
叶辰良不太明白叶春秋这话里的深意，心里倒是有了一些隐忧。
现在的叶辰良再不是当初年少时的情景了，那时候，叶辰良什么都要和叶春秋争，可到了如今，叶春秋成了镇国公，而且成了叶家数十房的家主，一言而断族内大小事，自己即便成了翰林，可是只要祭起族权，叶春秋也能教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此时的叶辰良深知自己只不过是依附于叶家上的毛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外头依旧是下着好大的雪，大雪纷飞，待到了午门之外，叶春秋带着叶辰良下车。
这位镇国公依旧还是极有分量的人，所过之处，许多人纷纷热络地上前来打招呼，叶春秋一一朝他们点头，他穿着蟒衣，抬步至里一些，与李东阳诸人站在了一起。
叶春秋给李东阳、王华、谢迁、杨廷和分别行礼，而四人也俱都回礼。
杨廷和看了叶春秋一眼，率先道：“春秋今儿很有精神气，此次论功行赏，只怕春秋又有恩荣了。”
叶春秋便谦虚地道：“哪里的话，杨公言重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意气风发
对于叶春秋的回答，杨廷和只是轻笑，而后捋须。
叶春秋突然道：“为何不见杨修撰？”
叶春秋突然问起了杨慎，杨廷和脸上的笑更浓了几分，随即道：“不就在那里？”
说着，杨廷和的目光便朝东北角看去，只见在那贴着皇城之下，杨慎恰与几个翰林亲密地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传来笑声。
见自己的父亲朝自己看来，杨慎便红光满面地徐徐走来，先给李东阳诸人行礼，方才朝叶春秋作揖道：“见过镇国公。”
说话之间，嗓子故意拔高了几分。
这一次，杨慎确实是有得意的资本啊。
他正得了旌表呢，这旌表是从吏部开始，而后到内阁，再到宫中，这就意味着，杨家的人脉和实力还是很强的，一般人，即便是你真有个为内阁大臣的爹，被选拔出来，多半也会遭人讥讽和嘲笑，认为这是走了后门。
可是杨慎就截然不同了，这一次得了旌表，既说明他在士林之中的名声好，同时也证明了杨家在内阁六部的关系通达，而宫中照准，也说明从前的事，陛下早已记不起了，自己的父亲在陛下心上的地位依旧不轻。
杨慎得意于此，所以朝叶春秋行礼的时候，显得并不太恭顺，毕竟他是以清直起家的嘛，清流，本来就不该畏惧权贵。
而且，此番他已有布置，在宁波，他派去的人倒是当真搜罗了不少叶春秋从前的恶迹，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可是牵涉到的，却是道德问题，叶春秋还是为秀才的时候，就与人合伙做买卖，甚至夺了别人的铺面，诸如此类的。
当然，杨慎是不会亲自去弹劾的，这太明显了，倒是他有不少密友愿意将此事揭发出来，今日的廷议正好是论功，权当是恶心恶心这叶春秋，也让论功行赏之时，其他的大臣有一些顾忌。
毕竟一个私德败坏的人，一般人是不敢轻易为他说话的。
此时的杨慎，虽刚不久前受了陛下的责骂，受了些打击，可现在又不免意气风发起来，因为这一次旌表，让他明年就有了晋升侍学的资本，自己年轻轻就可成为侍学，虽是在叶春秋这种妖孽面前不算什么，却也足以自傲了。
叶春秋习惯性地背着手，只是朝杨慎一笑，很敷衍地哦了一声，眼睛却是看到了形影单只的邓健，顿时眼睛一亮，道：“得罪……”
这样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朝邓健走去。
这态度，无疑是对杨慎的反击，你的行礼，我看不到。
杨慎目视叶春秋去远，不禁有些恼火，这叶春秋分明是故意当着诸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的。
可显然，人家还真有本事不搭理他，将他当做空气。
呵……等着瞧吧。
杨慎心里这样想着，心情又舒坦了一些，心里充满了期盼。
某种程度来说，杨慎对叶春秋与其说恨，不如说是嫉妒。
同样是状元公，两者的差距实在太大，可是凭什么呢，你叶春秋其实不过是个庶子出身，即便是嫡子，那也不过是宁波乡下的一个小士绅家庭出来的而已，自己乃是阁老之子，世代都是官宦人家，如何比不过你？
想到这里，他朝向几个翰林和御史看去，这几个人，同时给予了杨慎意味深长的眼神。
……
在紫禁城的深宫里，朱厚照今儿照例起早，因为在草原里吃过苦，所以回了京师后，也极少睡懒觉了。
天刚蒙蒙亮，听到晨钟响起，朱厚照已换上了冕服，这是今岁最后一次的廷议，很是关键，算是这朝廷要做一个年终的总结，再者关系到土谢部一战的论功行赏，叶春秋且不说，即便是赵进这些老兄弟的恩赏还没结果呢。
赵进这些人，对朱厚照来说，也是很具有意义的存在的，他们才是真正见证着他在关外建立丰功伟绩的人。
想起赵进他们，朱厚照就更兴致勃勃起来，精神奕奕地准备动身赶去廷议。
可是这时候，刘瑾却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显得很焦急，口里轻喘着气儿道：“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刘瑾急切地大叫着，令朱厚照不禁皱眉，他不喜欢刘瑾这样咋咋呼呼的，仿佛把他今天的好心情也一下子吓跑了。
于是朱厚照便冷着声调道：“出了什么事，什么不好了？”
刘瑾连忙拜倒，磕了个头，道：“陛下，厂卫……哎……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好，陛下啊，厂卫发现了一个案子，昨夜呈报了来，奴婢觉得非同小可，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禀告陛下一声。”
朱厚照沉着脸，背着手道：“直说，直说，不要惹朕动怒。”
“是，是。”刘瑾苦笑道：“这是……是关于翰林修撰杨慎的，杨修撰……他……他被查出在去岁的时候，收受了人的贿赂，足足一千两，人证物证都已经核实了，送贿的人也已经招供……”
原来只是这个事？
朱厚照露出一副你特么的逗我的模样，不过是一个翰林修撰贪墨了银子而已。
一千两，这是屁大点的事儿啊！
当然，假若这是在太祖朝，这样的贪墨，足够理由让太祖皇帝将其扒掉十层皮了。只是到了后来，历代皇帝对于治贪，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嘛，太祖皇帝他老人家就定下来了这么点俸禄，人家不贪，难道去吃土吗？
何况，对于天子来说，臣子贪墨不贪墨，实在不算什么太大的事，任何一个统治者，显然对臣子的要求，首要的就是忠心。只要忠心，其他都是小节。
可是这刘瑾也真是，居然拿这么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东西跑来禀告，还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朱厚照因为刘瑾的小题大做，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道：“贪墨钱财的叫什么？”
刘瑾连忙道：“杨慎。”
朱厚照顿时想起来了，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印象的。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岂有此理
杨慎……
朱厚照念着这两个字，猛地想起了一个人来。
是那杨廷和之子？
想到这里，朱厚照顿时不悦起来了。
这个人给朱厚照的印象很坏，尤其是那一日，他心情愉快地回到京师，这杨慎却是在大明门外滋事，那场景，朱厚照想起就忍不住气！
这些日子，朱厚照一直沉浸在洋洋自得的喜悦之中，一时将此人忘了，现在提起此人，便毫不犹豫地道：“原来是他，呵……他不是自称仗义执言吗？不是说所做的都是为国为民之事吗？不是口口声声说他自己有胆色吗？好嘛，原来竟是个贪官墨吏，这就很有意思了，嗯，很有意思！”
说着，朱厚照浮出一丝冷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刘瑾道：“刘瑾，这个案子，得办，要照准了办才好，管他的父亲是谁，有谁要出面求情，立即将人证物证发去大理寺，协同大理寺办好了，若是查实，立即罢黜他，削他为民。”
一千两银子确实是少了一些，朱厚照心里不免有些遗憾，毕竟动的是翰林，面子上还是要好看的，何况他爹还是内阁大臣杨廷和？噢，还有李东阳，肯定也会为他求情的，只能将大理寺参合进来，罢官……是肯定要罢官的。
朱厚照说罢，便准备抬腿要走。
朱厚照这大清早的好心情就这么给破坏了，心里很是恼火，寻常人贪墨倒也罢了，你一个翰林也贪墨？你是翰林倒也罢了，偏偏你这臭不要脸的前几日还他娘的‘仗义执言’，搞出那么档子事？
他这个皇帝离开了这紫禁城，好不容易在那关外建功立业，你这杨慎却故意在这里给他找不自在？
真是笑话，朕若是不狠狠地收拾了你，就不姓朱了。
可是朱厚照的脚刚抬起，刘瑾却是连忙道：“陛下，不能办。”
“嗯？”
原来以为这件事交给了刘瑾处理，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朱厚照还得赶去廷议呢。
刘瑾这个奴婢，历来对他是言听计从的，这一点，刘瑾和叶春秋倒是完全不同，叶春秋是告诉朱厚照应该怎样做，而刘瑾永远是陛下做的好。
朱厚照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侧目瞥了刘瑾一眼。
刘瑾佝偻着身子，头却如乌龟一样伸着，尽力用尴尬的笑容来应对朱厚照。
朱厚照不禁冷冷地道：“不能办，怎么就不能办了？朕难道还怕他爹不成？就算是他爹亲自到了朕的面前，朕也照样办了他，你这奴婢……”
看着朱厚照脸上的恼怒之色，刘瑾便摆出一张苦瓜脸，一脸委屈地道：“陛下，您忘了啊，上一次，陛下亲自朱批了杨慎为今岁的京察楷模，而今，杨修撰的清廉之名早已是宇内皆知了啊，陛下哪，邸报都已经传抄了许多日了，圣旨也已经发了，就是他家乡的清廉石坊，怕是地方官都已经预备督造了，这……现在，他就是我大明诸官的楷模啊，在百姓心里，他就是大明的青天大老爷，陛下，这……这若是查他贪墨，岂不是……岂不是……哎……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吗？”
朱厚照先是一脸愕然，随即愤怒道：“什么时候的事？朕什么时候钦定了他为……”
“就是七八日前哪，陛下您忘了？吏部送来了奏疏，那一日清早，奴婢赶紧送来，陛下转手就朱批了。”刘瑾絮絮叨叨地接着道：“那奏疏，奴婢也是看了的，看到了他的名字，奴婢觉得有些不妥当，这吏部和内阁，偏生推举的是他，难道他们不知道此人惹陛下不痛快了吗？可奴婢又想，奴婢只是个奴才，什么都不懂，这事儿，还是得陛下来拿主意不是？反正陛下要朱批的，若是不肯，自然会说，可是那一日，陛下当场就朱批了，奴婢只当陛下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所以也就没有……”
朱厚照的脸彻底地拉了下来。
猛地，一股无与伦比的怒火自他心底烧起。
真是岂有此理，贪墨……一个贪官，居然被人举荐成了大明的楷模，而且，还是他自己朱批了的。
刘瑾说的没错，若真是办了他，真真就成了大明朝第一大笑话了，不只是朝廷被人取笑，亲自下诏的自己，怕也会成为所有人取笑的对象吧。
想到这里，朱厚照竟发现懵逼了，难道就这样放任，一点也不处置？
此时，刘瑾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道：“陛下，可是奴婢觉得，若是放任，又很是不妥啊，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就敢贪墨了，这将来难保不会变本加厉，他现在已是青天，可若是这样下去，迟早会怨声载道，将来若是再东窗事发，或是有御史知情，上书弹劾，岂不还是让陛下面上无光，让朝廷被人取笑吗？”
是啊……
刘瑾这话说的也很对，今日你不管不顾，他怎么会罢休呢？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御史们是最喜欢追腥逐臭的，若是有个邓健那样的人突然蹦跶出来，弹劾这么一下，又当如何呢？
若是朱厚照从前对杨慎的印象，不过是反感。
可是现在，彻底地震怒了。
他想不到一个小小翰林，居然成了天大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朱厚照感觉自己被人当做猴子一样耍了。
一个赃官，在众大臣的推举之下，居然成了楷模，却又借了自己的朱批，名震天下。
这还不可笑，还不够让人觉得笑破肚皮吗？
朱厚照左思右想，竟发现自己无计可施，他心情越加烦躁起来，甚至气得手脚发抖，最后他狞笑道：“好呢，真有一些意思了，很好，看来，有人是摆明着要看朕的笑话了。”
说着，朱厚照背起了手来，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竟显现出与刘瑾往日所认识的小天子完全不同的气势。
这个神色，只有朱厚照在关外时，才出现过，那个时候，他手提着长刀，振臂而起，也是带着这样的表情，眼中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地带着人杀向鞑靼人。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就是跟你斗到底
这样带着几分深沉的朱厚照令刘瑾感到很不适应！刘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神色，这种感觉，令他的心头越发地忐忑了。
自从陛下出关了一趟后，陛下固然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那个陛下，可是刘瑾总是觉得，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些陌生。
这种陌生令刘瑾惧怕，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恐惧绝不是来自于从前陛下偶尔发的什么小脾气，而是源于这种未知。
朱厚照一直沉默着，刘瑾想了想，胆战心惊地道：“陛下，奴婢觉得这件事，只怕要从长计议才好，这个杨慎也真不是东西，竟然，竟然……”
朱厚照却突然一笑。
这笑容，真真像极了叶春秋偶尔的那种冷静，眼里又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
这一笑，没有令刘瑾觉得轻松，反而莫名地增添了几分恐惧。
朱厚照将背起的手收回到了跟前，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慵懒地道：“时候不早了，该上朝了。诸卿们，还在等着朕呢。”
朱厚照突然不提杨慎之事，刘瑾不禁诧异，可是这样的朱厚照，却让刘瑾有种感觉，这件事，陛下绝不会就是善摆干休。
朱厚照说罢，不再理会刘瑾，已是迈着步伐走出了寝殿。
寝殿的外头是长廊，可是大风依旧席卷着在空中扭曲乱舞的细雪而来，迎面扑在朱厚照的脸上。
外头早有预备好了的宦官和宫娥，许多人的脸上已冻得连眉眼都结了冰霜，可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个动作，悄然等待，就像他们只是这寒冬里的一处风景而已。
一见陛下出来，所有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一般，都动了，有近侍给朱厚覆上了鹅绒的披风，几个宦官则在前领路，远处的步撵也匆匆地上了玉阶，停在了廊外，华盖也撑了起来，挡住了霏霏细雪，迎风的宫娥提着各种准备的器皿上前，从痰盂到笔墨，一应俱全。
朱厚照身后的鹅绒披风随风招展，披风内的冕服也随之卷动起来，几个宦官要给朱厚照遮风，朱厚照却是将披风一裹，挥手道：“退下。”
几个宦官，连忙恭谨地躬身后退。
朱厚照也不上步撵，而是直接步入了茫茫的飞雪之中。
“陛下……”后头有宦官担心地呼唤。
朱厚照却是置之不理，埋头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足印。
于是上百个宦官和宫娥这才手忙脚乱的，纷纷追上去，刚才还是平整的雪地，顿时凌乱了起来。
当朱厚照步入太和殿的时候，众人见陛下冒雪而来，随意地拍打着披风和圆领上的积雪，接着抖了抖靴子，犹如风尘仆仆的旅人形象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殿中顿时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朱厚照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已学会了一些驾驭这些臣子的手段，早不似当初那般胆怯了。
这道理很简单，你越怕麻烦，麻烦就越会找上你。
这是朱厚照在九年的天子生涯中所学来的。
所以他旁若无人地升座，目视诸卿，唯有在目光停留在叶春秋的身上时，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诸臣行礼，朱厚照浅笑道：“免礼吧。”
随即，朱厚照又道：“今日，诸卿要议的是什么？”
而这时候，杨慎则是面带得色，他的目光透过了重重的人群，落定在了叶春秋的身上，嘴角不禁微微勾起，抿嘴而笑，若是有人细细地看，便会发现，这一笑，带着很深的意味。
今日要议什么，杨慎已经准备好了。
朱厚照的话音落下之后，李东阳已徐徐出来，躬身道：“陛下，今日要议的是关外牧民与镇国新军论功行赏之事，其次，是……”
“陛下……”
就在此时，却有人打断了李东阳的话，一个御史站了出来，道：“臣有一事要奏。”
于是众人纷纷地看向站出来的这位年轻御史。
只一看对方的身份，大家心里就了然了，这个又是撕逼的，朝中多少刀光剑影，都是从这种年轻的御史开始。
诸人心里默然，俱都不发一言，这御史则是上前，大义凛然地道：“臣要弹劾镇国公叶春秋。”
朱厚照面露冷色，而那杨慎，却又笑了，这笑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叶春秋却也徐徐站出，看着这御史，不急不慌地道：“敢问这位大人要弹劾我什么？”
御史定了定神，正待要开口。
叶春秋却是突然道：“前几日，我在宁波的家人得知，有人在暗暗查访叶某，似乎是想要打探一下叶某人的底细，这几个人之中，倒是有一个人很有意思之人，他居然是杨家的人。”
霎时间，满殿哗然。
本来，庙堂上的人斗法，往往是最忌讳直接撕破脸皮的，虽然许多人知道这御史与杨家的人关系好，可是像叶春秋这种直接揭破的，可谓少之又少。
那御史也是呆了一下，怎么也不曾想到叶春秋会来这么一下，倒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了。
而显然，叶春秋口中的杨家，众大臣们也猜到是谁了！
这御史顿时恼羞成怒，冷然道：“这与本官弹劾……又有什么关系。”
叶春秋亦是脸色一冷，正色道：“自然有关，你要弹劾的，无非就是叶家在宁波的事，对吗？”
御史不禁语塞。
事实上，他确实就是要弹劾这个。
叶春秋冷冷地看着这个御史，步步紧逼道：“可是为何前去查访的却是杨家的人？由此可见，这件事，你与杨家是有过一些交涉的吧？”
御史连忙矢口否认道：“我乃御史，捕风捉影，仗义执言……”
还不等这御史把话说完，叶春秋便厉声打断道：“那么你是否敢保证，你与杨家的人没有私下会晤？”
这一来，那御史却是脸色铁青起来，他还真是不敢保证，叶春秋说得言之凿凿，谁晓得他会不会有什么证据呢？若是自己保证了，说不定就正中了他的圈套！
可是这御史不保证，却令杨慎的脸色拉了下来，他的一双眸子，怨毒地看向叶春秋。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叶春秋的不按常理出牌，令这想趁机弹劾叶春秋的御史完全始料不及。
这御史所为当然是杨慎早就安排好的，虽然现在被叶春秋问得反应不及，可是这话说出去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这事怎么难办，还是得硬着头皮办下去。
这御史只好反唇相讥道：“我与杨家有私交，和这弹劾有什么关系？”
“有！”叶春秋便凛然道：“若是杨家的人私下查我，想要弹劾于我，自管来就是，为何要假手于人？分明要针对我的，乃是你背后的主子，何以最后却是你挑出来，你甘当马前卒，可是叶某人却不甘愿和一个傀儡来争辩什么。”
叶春秋在这时笑了，他的眼眸带着继续幽深，闪动着智珠在握的光泽，然后他的目光一扫，道：“谁要挑我的错，自管出来，何必要躲在御史背后，惺惺作态呢？杨公，还是杨修撰？不知两位，是谁来？”
这一手，真正是绝了。
心照不宣的事，直接被叶春秋毫无忌讳地扯下了遮羞布！
你们别再藏了，来啊，来互相伤害嘛。
那御史不禁目瞪口呆，想要矢口否认，可是叶春秋压根懒得理会他。
而此时，杨廷和显然是满腔怒火的，他见那御史出来，就知道这是自己儿子的手笔。
杨廷和的性子还算是很谨慎的，现在这个时候，并不想挑衅叶春秋，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背着自己想要干一票大的。
现在，叶春秋已经直接出言挑衅了，这一下又当如何呢？若是置之不理，这就默认了自己理亏，可是自己当然是不能跳出来的，堂堂阁老，若是跳出来跟人直接撕逼，岂不成了笑话吗？
那杨慎的心里也已是暴怒，这在他看来，叶春秋这是故意让自己难堪的意思，他一向自负得很，怎么会想起，若不是自己挑衅叶春秋，又怎会有这样的局面。
既然连这最后一点的脸皮都撕破了，那还有什么说的？
“镇国公，恰好，下官也要弹劾你。”杨慎面带微笑，徐徐步出来。
杨慎生得算是仪表堂堂，又是少年得志，此时在这朝堂上，虽是心里翻江倒海，可毕竟出身名门，自然不会露出什么异色，反而颇带几分潇洒，他步出班中，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表情很淡定。
叶春秋也是浅笑，装模作样，本来就是这庙堂上的人最擅长的东西！
叶春秋道：“还想请教。”
杨慎慢悠悠地道：“镇国公还是举人的时候，有一个举人，姓邓，是吗？不知此人，镇国公是否还有印象？”
邓举人的事，想不到杨家居然也揭发了出来。
这倒令叶春秋对他们有些刮目相看。
叶春秋不露声色地道：“而后呢。”
“此人曾和镇国公有一些过节，因此被革去了功名，自然，他为何革去了功名，暂且不论，可是此后，此人便从此销声匿迹了，这……是否可以请镇国公解释一下。”
杨慎依旧一脸带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面色平淡地道：“噢，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其中的事，实在有太多疑点了，所以……”说到这里，杨慎朝向朱厚照，拜倒在地，正气凛然地道：“陛下，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若是果然与镇国公无关，臣自然无话可说，可若是当真牵涉到镇国公，恳请陛下公断。除此之外，叶春秋与其家人在宁波……”
“且慢着。”朱厚照一直在用心听着二人的言语交锋。可是杨慎的话说到这里，朱厚照却是突然打断了。
诸臣俱都狐疑地看着朱厚照，而此时，朱厚照已站了起来。
不少人心里想，那个什么邓举人，莫非当真和叶春秋有关？假若如此，固然以镇国公今时今日的地位，只怕陛下还会袒护，只是陛下越是袒护，反而越是令人生疑，邓举人即便革除了功名，可好歹还是读书人啊，就这样杀了，而且还是叶春秋还只是举人的时候的事，现在想起，实在叫人汗毛竖起啊。
他们猜测着皇帝的心思，因为此刻，朱厚照已面无表情地徐徐下殿。
朱厚照走到了叶春秋的面前，而后用目光注视着叶春秋，与叶春秋四目相对。
叶春秋此时，竟从朱厚照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捉摸不透的光彩，叶春秋朝朱厚照行礼道：“也请陛下公断。”
朱厚照不过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又走到了杨慎面前。
杨慎还保持着跪姿，不好抬头，只能看着朱厚照的靴子，此时，朱厚照道：“站起来。”
杨慎心里一松，这件公案，到底如何，他也吃不准，不过那邓举人后来就那样突然消失不见了，估计是死了，可这死的确实蹊跷，只要朝廷彻查，杨家在背后运作一下，总能牵强附会，何况，自己还抓住了叶春秋的其他不少劣迹，到时候一并放出，依旧还有很大的杀伤力。
现在自己是被朝廷嘉许和旌表的典范，自己的弹劾，朝廷不可能不重视。
杨慎站了起来，接着眼睛看向朱厚照，他才发现，朱厚照此时正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杨慎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眼神，竟是有些怪异，到底怪在哪里，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朱厚照此时缓缓地道：“杨卿家，你认为是叶春秋杀了那个邓举人？”
杨慎正色道：“臣不敢定论，不过此事有太多蹊跷，臣以为……”
“那么……”朱厚照的脸上依旧还是带着笑容，接着道：“那么你认为，若是叶爱卿当真杀了那邓举人，该如何处置呢？”
陛下的询问，顿时让杨慎心里一喜，他毫不犹豫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叶春秋还不是王子，王子尚如此，那么……叶春秋自然也该与庶民同罪了，杀人，就是死罪。
“噢。”朱厚照岂会不明白杨慎的意思呢，朱厚照旋即轻描淡写地道：“你揭发了此事，足见你的忠心耿耿。”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来杨慎早有心里准备，朱厚照今儿极有可能大发雷霆，会袒护叶春秋的。
可是陛下现在居然会说出他忠心耿耿的话，就真的令他始料未及了。
杨慎不禁感到疑惑，错愕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接着徐徐道：“你入翰林，已有两年了吧？”
杨慎连忙回道：“现在是岁末，两年零九个月。”
朱厚照噢了一句，突然似笑非笑地道：“你说，朕是个圣君吗？”
朱厚照的反应，实在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这满殿的文武，几乎没有人能猜中朱厚照此时的心思。
唯有叶春秋，面沉如水，那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嘲讽，而这嘲讽，是对杨慎的。
对于朱厚照的问话，杨慎则是毫不犹豫地道：“陛下自然是圣君。”
“既然如此……”朱厚照的面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方才若还是风平浪静，可是转瞬之间，便犹如疾风骤雨。
朱厚照突然厉声喝道：“朕哪里是圣君，你来说说看。”
朱厚照突然的转变，令满殿的大臣心里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他们从来不曾见过陛下这个模样。
李东阳是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他很了解朱厚照，朱厚照平时虽然胡闹，可是极少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咆哮大臣。
此时，李东阳连忙拜倒道：“老臣死罪。”
这个态度，说是诚恳认错，其实却是在提醒朱厚照，希望他能够冷静。
于是，众臣纷纷拜倒在地，竟是乌压压的跪了一片。
杨慎却是犹如丈二的和尚，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弹劾叶春秋，也算是有凭有据了，就算陛下你不肯去查，你非要袒护叶春秋，自己也不会坚持！
因为杨慎也深知叶春秋的能耐，叶春秋肯定能摆平这些事，最后的结果，无非也只是坐实了他叶春秋贪赃枉法之名，使叶春秋成为天下人非议的对象罢了。
若是陛下当真肯去查，那就更中杨慎的下怀了。
只是，陛下却突然大发雷霆，这又是什么状况？
杨慎自然是不愿就此罢休的，显得很不甘心，却无奈地拜倒道：“臣死罪。”
而恰恰这个，非但没有平息朱厚照没来由的怒火，反而成了火上浇油。
朱厚照是彻底地怒了。
自出关后，在那广阔的草原里，他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后建立了丰功伟绩，带着满腔的喜悦回到京师，可谓是衣锦还乡，就算回京当日，给杨慎那一闹，破了心情，但心里的喜悦还是比坏心情多。
而现在这个他，已很久没有这样愤怒过了。
他可以容忍贪墨，甚至可以容忍杨慎这种一边贪墨，却又伪善的仗义执言的行为。他什么都可以容忍，毕竟，他是弘治皇帝的儿子，弘治皇帝对臣子们宽厚，即便是对犯错的臣子，也极少红脸。
可是现在的情况，显然比这要恶劣一百倍。
当无数人说到死罪的时候，朱厚照的心里却是阴冷地笑着。
人是会长大的，当许多的面目颠覆了他的认知后，那么以往那单纯的人，也会变得心如钢铁。
朱厚照真正在乎的是，明明是个如此伪善之人，一个贪官墨吏，可是为什么，他的名单还会被送到自己的御案上来呢？
若只是杨慎贪墨，这是他一人的问题。
可这样的人成为了天下臣子的楷模，这就没有如此简单了。
吏部为何会举荐？内阁为何会放行？这些所谓的御史，还有这个杨慎，口口声声，振振有词地要弹劾春秋，可是为何自始至终，在自己下了诏书之后，却没有一个人揭发和检举杨慎？
当他们大义凛然地揭发叶春秋，当有人去宁波细细查访叶春秋的蛛丝马迹时，杨慎这样无耻的人，为何却被无数的吹捧？
是官官相护，是结党营私，是徇私舞弊，是欺君罔上！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脸色顿时垮了，他竟有些支持不住，脚打了个踉跄，无力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一脸忠实诚恳的杨慎，心里生出一股莫大的讽刺。
这一切，岂不是正因为他是杨廷和之子，有些人为了吹捧他，居然还利用了朕？
朱厚照甚至可以想到，当自己朱批下那份奏疏的时候，杨家的人会如何地弹冠相庆，自始至终，自己这个所谓拥有四海的天子，其实不过是他们的工具罢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哈……”朱厚照大笑起来，内心深处的野性，现在彻底暴露无遗：“杨爱卿，你不是说朕是圣君吗？那么，朕再来问一问，你可是忠臣？”
陛下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这令杨慎也有了些不太妙的感觉，他感觉压力很大，只得对着朱厚照，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道：“臣……自然忠心耿耿。”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朱厚照继续大笑，脸上现出讥诮和讽刺，他伸出了脚，方才一路行来，金靴上满是泥垢，他用不可置否的语气道：“那么，朕的大忠臣，朕的靴子脏了，你……舔干净！”
嗡嗡……
杨慎的脑子一片混乱。
满殿又是哗然。
陛下怎可做这样的事呢？这是羞辱大臣啊！
许多人想要开口，可是当朱厚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满脸的冷若寒霜，浑身都带着杀气。
杨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厚照则是哈哈大笑，突然高呼一声：“护驾。”
护驾二字出口，外头的刘瑾诸人，早就在静候朱厚照的旨意，刘瑾很清楚，今日很不同寻常，他不敢贸然入殿，可是他却已清楚陛下的心思。
于是他大手一挥。
在这殿外，上百个金吾卫禁军和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一声令下，似乎也察明了圣上的意图，于是有个宦官扯着嗓子高呼一声：“护驾。”
这声音尖锐又颤抖，隐隐带着兴奋。
护驾二字一出，满殿的大臣，脸都绿了。
有刺客，才会需要护驾，有乱臣贼子在这朝堂，才会需要护驾，那么……
谁是刺客，谁是乱臣贼子？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龙颜震怒
朱厚照的举动，实在是令人难以预料。
当朱厚照的那一句护驾出口，刘瑾的一声高呼，大殿之外，无数的靴子踩着砖面的声音传来，刀剑出鞘，杀气冲天。
转瞬之间，大殿的门被人撞开，一股带着刺骨的强风灌了进来。
夹杂着细雪的狂风让殿中的所有人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些还是不足以让人诧异的，因为除了风，还有人……
一个个披着铠甲的人影，乌压压地出现在殿门之外，皆是手中钢矛森森，刀剑闪烁着寒芒。
这一个个人，粗重地呼吸着，也显得很是紧张，他们口里吐着一口口的白雾，眼睛立瞳孔不断收缩。
可是，这一道大殿的门槛，却如雷池一般，没有人敢随意越过这雷池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在等下一步的举动。
殿外的禁卫如此，殿内的百官更是诧异又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无数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唯有杨慎，此时在瑟瑟发抖。
杨慎的出身可谓是非常的好，他高傲既轻狂，他持才傲物，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天子骄子，可是现在，当杨慎听到护驾二字的时候，他的心底深处，却是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护驾，就意味着有人要对天子不利，意有所指，而陛下的矛头，毫无疑问的，指向的就是自己。
陛下若是咬死了自己谋反，有弑君的企图，接下来会如何呢？
这后果，杨慎几乎想都不敢去想，那就是意味着抄家灭族，意味着全家死光光的啊。
杨慎又惊又恐，目中掠过了怨毒和不甘，此刻，他却是不得不看向朱厚照的靴子，靴子上有些脏上头还沾着残雪和污泥。
就在此时，杨慎的他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最后却不得不伸过头去，伸出了舌头。
国朝百二十年，从未有过天子这样羞辱大臣的。
大臣是不应当受辱的，至少作为清流的杨慎，是决不能受此侮辱，他理应仗义执言，理应据理力争，可是……
很显然，杨慎的傲骨在真正的强权面前，却彻底地缩了。
所有人将目光从门外那满带杀气的身影移到了杨慎的身上，皆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屈辱的过程，不少人的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可是当他们再看着天子的时候，却见天子任由杨慎舔着靴子，脸色却没有半分的缓和，他的脸上，依旧是杀气腾腾，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会如此震怒。
正德朝的天子虽然偶然爱胡闹，可是正德天子却还真是从没有如现在这样过，这种莫名的怒火，反而让人感到了惊悚。
舔得差不多了，朱厚照把脚一收，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慎，似笑非笑地对他道：“杨爱卿，如何？”
杨慎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却不得不道：“臣……”说到这里，却是哽咽。
可是朱厚照却没有半分的怜悯，反而冷笑得更厉害，道：“是呢，你如此忠心，何况还是两袖清风，能给朕将靴子舔干净，心里当然会高兴得紧，是不是？”
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抬眼看向了杨廷和，随即对杨廷和道：“杨师傅，你有这样的好儿子，朕真替你高兴。”
朱厚照直直地看着杨廷和，唇边轻轻勾起，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
杨廷和的脸上，可谓是精彩到了极点，他极尽所能地使自己冷静，心里想着无数的可能，他只是无法想象，为何这陛下会如此的震怒，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越是不明白，心里越是不安，此时看到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心在淌血，却不得不道：“老臣，愧不敢当。”
李东阳已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了，连忙出班道：“陛下，是不是该议议……”
“不用议了。”朱厚照突然提高了嗓门，用一种嘲讽似的语气厉声道：“今儿，什么都不议，就算要议，那也该是朕来给你们议一议，这些年来，诸卿们给朕讲了许多大道理，这为臣者，要忠，这是不是你们说的？可是朕想问一问，不，应该是你们问一问自己，你们的心里，可有半分的忠心吗？”
质疑臣子的忠诚，这绝对是令人觉得恐怖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料不到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更是料不到陛下此时会出此言。
众人只好再拜道：“臣万死。”
“当然有人应该死。”朱厚照神秘地笑了，接着道：“难道有人以为自己还能好好地活着吗？朕的江山，是祖宗给的，朕有朕做的不对的地方，朕认了，可是某些人，明明错了，却还大言不惭，口口声声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什么仗义执言，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仗义执言呢，你们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朕是如此好戏弄的？又或是说，能戏弄朕，是那么值得你们值得自豪高兴的？”
杨慎的脸色已经转为灰败，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再结合陛下方才的行为举止，这令杨慎心里更加惶恐和不安。
错了？可自己的错在哪里呢？杨慎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实际上，他是真的不知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禁忌。
可他越是努力去想，却怎样都无法明白。
这便令他越加瑟瑟作抖起来。
朱厚照突然厉声斥道：“杨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慎的脑子懵了，是啊，还有什么话说？
他几乎要哭出来，因为他真的无话可说，他根本不知陛下要自己说什么，他就算想要辩解，也不知道自己应当解释什么事。
“哈……”朱厚照又大笑起来，道：“你当然无话可说，你清贵得很，你是咱们大明的楷模嘛，还是朕亲自朱批的，你当然不会有错，就算有错，那也该当是朕的错，是不是？方才……朕不过是玩笑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看，今日朕又闹了一个笑话，说起来，朕惭愧得很啊，总是犯错，倒是有劳了你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立杀无赦
朱厚照说只是闹个笑话，话里甚至似是在责备自己，可是在这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深刻地知道，这并不是笑话而已，而且这话里更是意有所指。
但是他们又不免感到有些庆幸，总算还没有到了见血的地步，在这大殿外头，还有许多杀气腾腾的人影呢。
朱厚照这样无端端地发了脾气，偏偏这脾气，谁也不知从何而来。
就在所有人都惊恐不已的时候。
朱厚照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落寞，若是有人用心去感受他眼中的幽深，甚至能看出那么点孤寂，或许是因为洞悉了太多东西，或许是因为已经渐渐成长，终于见到了太多血淋淋的事实……
此时，他突然道：“今日的廷议，就到此为止吧，诸卿各自退下。”
满朝文武在战战兢兢中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朱厚照，又互相间面面相觑，最后则是李东阳当机立断道：“臣等告退。”
诸人只好纷纷拜倒道：“臣等告退。”
朱厚照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目视越过了群臣，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道：“春秋，你留下。”
而后，朱厚照的眼睛略略扫过了那觉得庆幸和后怕的杨慎，只见杨慎忙不迭地起身，匆匆地随着人流退出去。
朱厚照依旧凝立不动，待所有人统统退下，外头的禁卫则分开一条道来，等众臣们纷纷走了，却没有一哄而散，依旧个个弓着身，紧张地候命着。
刘瑾快步入殿，佝偻着身，站在了朱厚照的一旁，叶春秋则伫立在殿中，不发一言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的眼眸微微眯着，盯着这殿中彩绘的梁柱和勾栏，过了半晌，突然道：“朕有时候在想……”
他的语速很慢，刘瑾和叶春秋则是一丝不苟地听着。
朱厚照继续道：“有时候在想，先帝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在这个世上，这样多的投机取巧，这样多的男盗女娼之徒，可是呢，他总是不会生气，面对任何人，他都是极有耐心的，他以前总是告诉朕，要善意地对待别人，人都会有过失，怎么能因为别人的过失而抹杀别人的一切呢？告诫朕，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才是圣君之道。”
朱厚照越是说着，越是显得失魂落魄，接着苦笑摇头道：“朕其实也想像他这样，做一个这样的人，朕从懂事起，他便是朕的楷模，他给了朕身体发肤，还给了朕这个江山，更是身体力行，谆谆教诲了朕。”
说到了这里，朱厚照闭上了眼睛，露出了痛苦的样子，又道：“可是朕做不到严以律己，那就只能尽力地去宽以待人，这些……朕本来以为自己是可以做到的，可直到今日，朕才明白，先帝是何其的圣明，因为他总能为别人去考虑，总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先帝糊涂吗？他不糊涂，他对许多事，可谓是洞若烛火，可是他在装糊涂，他总是那样的宽厚，而朕……却是想要糊涂而不可得。”
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的脸上突然掠过了一丝狞色，道：“朕再不能视而不见，再不能糊涂了。杨慎，他一个贪官墨吏，是谁让他成为天下官员的楷模的？是谁举荐他的？是谁一致认同的？是谁？”
朱厚照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刘瑾的身上，冷冷地道：“刘瑾，你来说，朕该怎么办？”
刘瑾连忙拜倒道：“奴婢……奴婢方才已经禀报了陛下，要治杨慎的罪，只怕不太容易，这才刚刚旌表了他，若是治他得罪，那……”
“那就不必知罪了。”朱厚照笑了，这笑里带着身为君王的霸气和决断，道：“朕难道需要治罪才能办了他？不必治罪了，明日，不必让他见到太阳吧。”
刘瑾沉默地看了朱厚照一眼，很快，他就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既然陛下不想再看到他，而偏偏又不能治他的罪，那么……就只有杀了，而怎么杀，是他刘瑾的事。
站在一旁的叶春秋，自然清楚，朱厚照一定会做这个决定，当他让刘瑾压住杨慎的贪渎不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痛下了杀心。
若只是单纯地检举杨慎贪渎，对杨慎来说，最多不过是罢官而已。
可是杨慎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就已彻底地让叶春秋痛下了杀心。
人都是怕麻烦的，可是你越怕，麻烦就越会找上你，若是不想人家继续找你麻烦，那么……只有让这个人彻底地没能力找你麻烦。
杨慎的出身的确很好，就是因为出身太好，所以一般的惩戒，都很难杜绝他死灰复原，既然杨慎非要来找麻烦，那么不妨，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他。
所以叶春秋选择了暗中运作，让他受到朝廷的旌表，这一点倒是很容易办到，毕竟杨慎是杨廷和的儿子，他的名声也是极好，杨廷和只怕早已在运作了，叶春秋只需要让自己的泰山大人不阻止这件事，此事便可以水到渠成。
而一旦杨慎遭到了旌表，杨慎的死期也就到了。
当杨慎还在暗中搜罗叶春秋证据的时候，某种程度，在叶春秋的心里，这个人与死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分别。
所以叶春秋不在乎他的弹劾，因为一个即将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他无论说什么，其实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此时此刻，刘瑾则是忍不住佩服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他终于明白叶春秋的手段是何其的歹毒，他甚至有些庆幸，感到自己算是幸运的，若是当初他们结怨之时，叶春秋的这一份狠辣用在他的身上，只怕他早已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厚照背着手，露出了决绝之色，为杨慎的最后结局下了决定：“立杀无赦，去吧。”
刘瑾拜倒在地道：“奴婢遵旨。”
说着，刘瑾便已匆匆而去。
朱厚照看着变得空旷的大殿，终于叹了口气，接着对叶春秋道：“春秋，陪朕去暖阁喝几口茶吧，我们兄弟，很久没有好好地说说话了。”
叶春秋作揖道：“遵旨。”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到了严寒的冬日，即使是大明朝权柄最高的紫禁城，也是一片的白茫茫，寒气逼人。
可是在这紫禁城的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令人心神舒坦。
朱厚照带着叶春秋进了暖阁，则是命人推开了窗，外头的雪景便映入了二人的眼帘，朱厚照朝叶春秋一笑道：“冷吗？”
叶春秋摇头道：“去过关外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一点冷。”
朱厚照又笑了，带着几分就像是当初在关外之时的豪迈，道：“正是如此，朕也想说这句话。”
于是任由冷风灌进来，朱厚照又叫人上了茶水，朝着叶春秋道：“春秋，朕有时候真的很想念草原，在那里，虽是清苦一些，可是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所顾忌，人和人之间呢，也是曲径分明，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可是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假装是你的臣子，个个忠心耿耿的样子，可是他们的心里如何，谁说得清呢？”
说到这里，朱厚照抿了一口茶，而后带着微笑道：“你怎么不说话？”
叶春秋沉默了片刻，道：“陛下，人活着，都不易。”
“可也不难。”朱厚照的视线落在了那从窗口透进来的雪景，口里道：“很多时候，之所以人活着不易，是因为你身上有许多的条条框框，他框住了你，令你透不过气来，你想横着走路，可是总有人告诉你，人应当直着走，可为何不能横着走呢？他们说的再有道理，朕就要横着走试试看，你若是听了他们的，就世俗了，就不得不去做他们想要的叶春秋，可是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别人所需的叶春秋了，难道天底下的人，都要跟叶春秋一样才好吗？不成，朕今日算是想清楚了，朕是朱厚照，朕要做自己。”
说罢，朱厚照收回了视线，深深地看着叶春秋，唇边却一直浮着轻盈的笑意。
叶春秋不禁佯怒：“陛下要说道理就说道理，为何却拿我来举例？”
朱厚照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道：“因为你总是在乎别人，总是想不出格，平时都是你教授朕为人处世的道理，可是今日，朕却是要教授教授你；你看看，你比朕要年小两岁，可是在人眼里，你却分明比朕还要老成，这……不好。”
说着，朱厚照又笑了起来，这笑是温和而轻快的，早没了在太和殿中的暴怒，眼睛笑得成了弯月，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却是呸的一下又吐了出来：“哎呀，这茶淡出了个鸟来，来来来，换酒，今日朕要喝酒。”
叶春秋则是皱了皱眉，却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唇边也是微微地弯着。
……
而在紫禁城的另一头，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轻松。
现在虽是正午，却是大雪纷飞，看不日头，雾蒙蒙地一片。
众臣已过了金水桥，杨廷和与杨慎二人徐步而行，落在了人后。
杨廷和的脸上带着几分怒意，他责怪地看了一眼杨慎，压低着声音道：“为父早和你说过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总是不听，真是……”
杨慎至今还是心有余悸，此时此刻还在恐惧之中，他脸色苍白着道：“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杨廷和背着手，踏着脚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足迹，却是老神在在地道：“为父估摸着，这理应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你的谗言。一定是那叶春秋，呵……这个小人！不过……无妨，总算你是陛下亲自旌表过的翰林，你看，今日陛下如此大发雷霆，最后不也没将你怎么样吗？由此可见，陛下虽是震怒，却还是不能将你怎么样，你这些时日要小心一些，好生做你的翰林，不要再招惹是非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那个叶春秋，要先暂避其锋芒，今岁你已得了旌表，明岁的时候，恰好可以升为你侍学、侍讲，只要成了侍学，等陛下的气消了一些，为父想办法让你去詹事府……”
杨廷和已想好了怎样为杨慎铺平道路了，他深深地看杨慎一眼，接着道：“陛下与叶春秋的交情太深厚了，莫说是你，便是老夫也撼动不了叶春秋分毫，可是太子不一样，太子年岁还小，还是可造之材。你明白吗？”
杨慎从惊魂未定中，渐渐地回过神来，他的心底有些不甘心，却也只能道：“是，儿子知道了。”
二人缓缓而行，杨廷和正待还想要对杨慎说些话，此时，身后却有人叫住他们：“杨修撰。”
父子二人驻足回眸，却见刘瑾面带笑容，领着几个禁卫匆匆追上来，刘瑾笑嘻嘻地先朝杨廷和行礼道：“杨公好。”
杨廷和欠身一让，作揖道：“刘公公好，刘公公，不知何事……”
刘瑾笑容满面地道：“陛下有口谕要交代杨修撰，噢，杨公且先回吧，奴婢得和杨修撰私下里说。”
杨廷和不禁狐疑，有什么话需要私下里说呢？
只是，既是口谕，他又能说什么？
不等父子二人点头，刘瑾已是伸手，道：“杨修撰，请吧，借一步说话。”
杨慎犹豫地看向杨廷和，杨廷和朝他默默点头。
而刘瑾，却依旧保持着笑容。
杨慎只好朝远处的文楼而去，杨廷和捋须，转身正待要走，他还急着要去内阁整理一些事，何况今日陛下骤然发难，他也需慢慢消化，把这件事想个明白。
只是当他旋身，眼眸越过刘瑾的笑脸，却是与刘瑾身后的一个禁卫照面而过的时候，猛地，他身躯一震。
因为对方的眼底深处，竟是有一种有若万年寒冰一般的冷意，杨廷和已经转过身，却错愕地回想着这个眼神，想要再确定的时候，刘瑾已与那几个侍卫，拥簇着杨慎往文楼方向去了。
杨廷和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这种不安的情绪带着几分莫名，他焦急地想着……
不会，理应不会出什么事的，毕竟……自家的儿子，乃是清流，是堂堂的状元公，是翰林哪，何况，他还受到了旌表，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呵……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给你一个痛快
杨廷和不得不认为是自己父子二人在这几日屡屡挫折，所以神经紧绷，才是如此没来由地杯弓蛇影起来。
捋着须，杨廷和觉得自己该动身走了，可是心里依旧还是有些烦躁，步子却是迈不开，而后忍不住地再三朝杨慎所走的方向看去。
杨廷和不禁摇头苦笑，勉强去用理智压制住心头那种不该有的念头。
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雪漫漫之中，杨廷和的脸上不由掠过一丝自嘲之色。
……
在暖阁里，茶已换上了酒，酒香四溢。
朱厚照索性盘膝而坐，如自己在关外的做派，可总觉得在这里少了一些什么，心里总有些遗憾，犹如一只桀骜不驯却被蓄养在园林里的老虎，明明这里条件优渥，却仍不免去思念在丛林里的日子。
几杯酒已经下肚，朱厚照面色微红，却是带着豪爽的笑声道：“你知道吗，春秋，即便是朕，有时候也要去做自己不愿去做的事，哪里能有什么快意恩仇，有什么潇洒自在？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拘束到了你，又何尝没有拘束到朕呢？朕固然可以横着走，可是朕能离开这里，不理不管吗？可是你知道，有些事，朕却是要做，因为若是不做，朕就有愧于自己。”
他说着一大堆的昏话，虽是豪气干云的口吻，可是叶春秋能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孤独和落寞。
叶春秋也喝酒，喝得比朱厚照还多，因为他的心里，也有许多的愁绪：“陛下会后悔吗？”
“嗯？”朱厚照看着叶春秋，脸露不解。
叶春秋道：“陛下会后悔方才交代刘瑾的事吗？”
朱厚照莞尔一笑道：“后悔？朕为什么后悔？你知道朕为何要杀人吗？朕可以做一个暴君，但是决不允许被人当做笑柄。假若天下人知道这个朕旌表过的清流是个脏官，那么天下人都会笑朕没有识人之明；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带着自己贪渎的银子见鬼去吧。朕没什么可后悔的，他们说朕暴虐也好，说其他也罢，朕该吃吃自己的，该睡也睡自己的。”
他随即喝了一口酒，才抬眼看着叶春秋继续道：“你知道朕为何这一次非要将他置之死地吗？”
叶春秋道：“还请陛下明示。”
朱厚照道：“那个邓举人，是春秋杀的吧。”
不容叶春秋否认，朱厚照却已大笑起来，道：“你性子这样沉稳，真要杀一个人的时候，一定痛下了很多的决心，那么这个人肯定是该死的。朕要杀杨慎，若还要加一个原因，那就是杀鸡吓猴，谁没有一些过去呢，朕从前就胡闹得很，朕不希望再有人去宁波查访什么了，所以，杨慎要死……”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只见朱厚照的目光中带着坚定。
……
杨廷和没有走，他依旧是伫立在原地，心头那不安的情绪在持续蔓延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刘瑾与几个禁卫停住了脚步。
雪絮飘飞，白雾升腾，可即便如此，杨廷和的目光穿透了这雪絮和雾气，依然可以看到几个隐约的影子。
在那里，杨慎觉得有些冷，不禁跺了跺脚，是他让刘瑾诸人停住的。
在杨慎看来，自己堂堂的清流，怎么能不明不白地和阉宦躲起来窃窃私语呢？自己的清誉要紧，所以他停下了脚步，左右张望了一眼，随即对刘瑾道：“现下左右无人，刘公公，这里也没有隔墙之耳，刘公公到底带来了什么口谕，还请见告吧。”
刘瑾脸上的神色便如那屋檐下的冰，他紧紧地盯了杨慎片刻，接着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远处的杨廷和一眼，旋即道：“陛下呢，请杨修撰走好。”
杨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待要作揖，口里还在说：“嗯，这是何……”
意字未出口，杨慎的脸色骤然变了。
走好？走到哪儿去？
这是陛下口谕？
杨慎感到遍体的寒意，便见那几个禁卫已是欺身上来，不知不觉地挡住了自己所有的去路。
雪花在飞舞，犹如春日里的柳絮一般，可是这柳絮却在这岁暮天寒中，凉透了杨慎的身，还有他的心。
杨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后头却也有人挡住了他，他恐惧到了极点，却是在恐惧之中厉声道：“胡说，我要见陛下。”
“你见不着了，陛下不想见你。”刘瑾冷漠地道。
刘瑾的身子永远都是佝偻着的，仿佛无论在任何时候都直不起腰来，他的眼眸却在此时冷若刀锋。
他舔了舔嘴，才继续道：“杨修撰已经很幸运了，否则，明正典刑，就是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现在还能留个全尸，死了，还能风光大葬。”
杨慎瞪大了眼睛，同时正气凛然地道：“胡说，胡说，我不要死，我是翰林修撰，是状元公，陛下不会这样做的，我是天下官员的楷模，你有诏书吗，你拿陛下的旨意来，否则就是矫诏，刘瑾，你安敢如此？”
他以为自己所说的一切，可以让刘瑾有所顾忌。
刘瑾却是背着手，这张脸，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他依旧皮笑肉不笑地道：“来哪，送杨修撰上路吧。”
杨慎大惊失色，他是真的给吓坏了，其实本质上，他就是一个公子哥，自幼就是含着金汤匙而生，他哪里真有什么直面生死的勇气？从前所谓的仗义执言，也正是因为他有一个有来头的爹罢了，现在真要面对这个的时候，他后襟已是被冷汗浸湿了，甚至身如筛糠，双膝不由一软，便拜倒在地，朝刘瑾道：“刘公公，你这……不是说笑的吧，我……我……我忠心耿耿，我爹……我爹……是杨廷和，是杨廷和哪。”
“咱不过是奉旨请杨修撰上路而已，杨修撰又何必如此为难咱来着，好吧，快一些吧，咱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刘瑾站着不动，任由杨慎拉住了他的裤管，他只是斜着眼，阴阳怪气地看着脚下的杨慎。
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终究一战
暖阁外的风，附带着雪气，很冷。
朱厚照却毫不在乎那从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而此时，他已是醉了。
叶春秋亦是微醉，脸上微红，心里咀嚼着朱厚照的话，叶春秋竟有些无措。
他很难理解这种信任的滋味，可是在这寒冬腊月，心底深处依旧有一股暖流在心间流淌。
他是臣子，也是朱厚照的挚友，正因为如此，叶春秋除了尽力坦荡的同时，多少也会藏着一些心事，他心知有些话能说，可是有些话却必须永远埋藏在心底，就如这覆盖在雪中的泥土一样。
裸露出来的，只是叶春秋希望朱厚照看到的地方。
可是隐瞒，并不代表他心里真正有所保留，只是……
心里吁了口气，叶春秋竟是无言，踉跄着站起，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迎着从外灌进来的冷风，似乎酒醒了一些。
“陛下。”叶春秋道，同时回头深深地看着依旧坐在桌案跟前的朱厚照。
“嗯？怎……怎么……”
叶春秋徐徐道：“解决了今日的事，就该解决掉陛下的心腹大患了。”
叶春秋移开了话题。
“不，不会的。”朱厚照突然摇头。
朱厚照知道叶春秋想说一些振奋人心的事。与巴图蒙克，终究要一战，若是平时，朱厚照一定会跃跃欲试的样子，可是这一次，他却跌跌撞撞地扶着酒案站起，口里喷吐着酒气，道：“你知道吗，这个世上只要有人，就会有许多险恶，你以为……朕真的不知吗？不，朕可聪明着呢，许多人，许多事，朕都知道，朕只是不愿去管，之想置之不理罢了，哎……你知道朕为何信得过你吗？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你有鸿鹄之志……哈……”
他说这里的时候，不禁大笑起来，口里又接着道：“别的天子察觉到臣子有大志向，保准要吓一跳，甚至还会百般地提防，可是朕不同，因为朕也有大志向，所以朕知道一个真正想成就伟业的人，才不会在乎利益的得失，不会计较那些小节，就如杨慎这样的苍蝇，朕其实见得多了，朕在乎吗？朕不在乎，水至清而无鱼，这个世上，有朕这样的人，怎么能没有杨慎这样的人呢？可是……他必须死，非死不可，哎……朕又说到哪儿了……”
叶春秋低着头，似在想些什么，当他抬头再次看向朱厚照的时候，只见朱厚照已趴在酒案上，脑袋重重地磕着桌案，咚的一声，他也不在乎，接着朱厚照便打起了鼾声。
很奇怪，甚至很矛盾……
或者说，叶春秋知道朱厚照其实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否则，一个待在紫禁城里这么多年的人，每日只是纸上谈兵，可是一出关，怎么就犹如老虎出笼呢？
可是有时候，他又觉得这个逗比挺傻的，可是细细思量，他真的傻吗？
叶春秋的目光依旧在朱厚照的身上，少顷，不禁哂然一笑！
陛下其实也是很有趣的啊。
……
杨慎绝望地看着苍茫大雪中的刘瑾，当他求饶的一刻，只看到了刘瑾脸上那彻骨的冷漠。
在刘瑾的脸上，几乎搜寻不到任何恻隐的痕迹。
刘瑾森然地对他一笑道：“你知道吗？杨修撰，你这是徒劳，这既是圣命，咱怎么可能违背呢？你们这些读书人哪，总说咱们这些宫里的阉人没有人性，其实……你说对了，自净身入了宫，咱们这些人，就连人都不算了，何来的人性？咱们在这儿，只学会了一个道理，这紫禁城里，有人性的，只有这琼楼玉宇殿中的九五之尊，咱们既可以是他的刀，也可以是他的剑，是他的取暖衣衫，也可以是一件遮雨的斗笠，咱们不是人，假若是人，有了人性，咱们还能在宫中好好地活着吗？你求咱有什么用？啧啧……咱清楚自个儿是什么东西，从前，刚刚入宫的时候，被人捧着，竟还差点以为咱竟成了一个人，现在才明白，当初是得意得过了头，是吃了猪油蒙了心，这些话，对着活人，咱是尽量少说的，只有对着死人，咱才会念叨几句，好罢，时候不早了，咱也该回去复命了，来啊，快快送杨修撰上路。”
杨慎出于求生本能，连忙如受惊的蚂蚱一般跳起，他看到了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目光从绝望中看到了一丝曙光，那是……是父亲，是自己的爹。
杨慎连忙伸手，朝着杨廷和的方向呼救，大叫道：“父亲……父亲……”
可是在他的身后，已有一柄匕首毫不留情地插进了他的后腰。
杨慎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口里喷出了一口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他依旧不停，依旧大叫：“父亲……”
那黑乎乎的影子，却是没有动。
其实，杨廷和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他一直都站在那里，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杨慎他们的身影，当他看到几个禁卫竟以扇形围住了杨慎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妙了。
杨廷和是何等聪明之人啊，那些禁卫若只是刘瑾单纯的护卫，势必会站在刘瑾的身后，可是当他们各自站在杨慎左右和后侧，这已显而易见了，他们是害怕杨慎逃了。
可是杨慎为何需要逃呢？
大雪之中，杨廷和面如死灰，他还是不明白，为何情势会急转直下？
他知道杨慎状告叶春秋，极有可能会触怒到天子，可是这绝不会是刘瑾这些人动身的理由。
他足足在这里站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几乎想要冲动地冲过去，为杨慎求饶。
杨慎是自己最有希望的儿子啊，整个杨家的子弟，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杨慎的半根手指头，杨慎实在承载了他太多的期望了。
可是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却是犹豫了。
刘瑾不会敢向翰林动手的，何况还是自己的儿子，是状元公，他不敢冒这个风险。
那么……这就意味着什么呢？
想到了这一点上，杨廷和的身子，在这雪中激烈地颤抖起来，犹如被狂风吹起的枯草，不能自己，随风摇曳。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悔不当初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杨廷和拼命地开始假想……
陛下为何动手？
是呢，这根本于理不合，只是因为慎儿弹劾了叶春秋吗？
这绝无可能，即便是弹劾天子，天子至多也就流放、罢官而已，何况，慎儿还是……
杨慎的老泪已滚落下来，滚烫的泪水，融化了杨廷和脸上的雪霜。
他固然功利心重，谋求任何一个可以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机会，他固然心机深重，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人当做棋子，可并不代表他没有舔犊之情！
此时，杨廷和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影子，在风雪之中不知在做什么，而他，一下子的，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的儿子，慎儿完了。
杨廷和是何等精明之人，可是他依旧是不明白啊，即便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到这地步。
该怎么化解呢？
恐惧在蔓延，他甚至无力地打了个踉跄，几乎要站不住了，因为他很清楚，当陛下痛下杀手，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宫中杀人，这就意味着，不管他用什么办法，都无法解救，自己或是慎儿，一定触犯了天子某一处逆鳞，以至于……
少顷，杨廷和用力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地捉紧着，像是在用尽所有的力气在强迫着自己，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万分的谨慎。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想赶去暖阁，可是，当这个念头闪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却是一震。
不能去……
去了，就真的是一切都完了。
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才进入了内阁，不容易啊，一辈子的宦海沉浮，一辈子的隐忍！
杨廷和死死地握住拳头，脸上既有挣扎，又有痛苦。
他有一种感觉，在这附近，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这双眼睛，掩藏着杀机。
呼……
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杨廷和长长地呵出了一口白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及他现在这般冷静。
虽是心里又悲又惧，可他在心底终于下了一个定论，他现在必须得走，此地不宜久留！
陛下既然要杀慎儿，一定是秘旨，否则，之前在太和殿里就可以动手了，可是那个时候却为何没有动手呢？
是阴谋！
杨廷和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陛下若只是密旨，一定是让厂卫来办。
可是厂卫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明知自己在这里，刘瑾却还如此的无所顾忌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刘瑾是故意让自己看到这一切的，若是他阻止，甚至是目睹了这件事的经过，而后不明就里地禀告到陛下那儿，结果会如何呢？
陛下要杀的是杨慎，无论是什么用意，可是当一个父亲知道皇帝杀了自己的儿子，这个父亲……皇帝还会让他活吗？
这故意摆出来的阵仗，分明就是一个陷阱，是刘瑾巴不得将自己父子二人尽都斩尽杀绝的陷阱。
想到这里，杨廷和的心底深处冒出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所以，他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
杨廷和最后深望了一眼那几个模糊的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他们解决之前，赶回内阁去。
事实上，杨廷和的心在淌血，就在离自己的百步之外，那个是自己的儿子呢，却是在面临死亡。
那个是自己嫡亲的血脉，花费了无数心力培养出来的儿子……
杨廷和那充满痛苦之色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冷，而后森然之色终究掩盖了此前眼中的舔犊之情。
于是，他背起了手，便犹如无事人一般，嘴角又带上了那平易近人的微笑，徐徐地迈开了步子。
连他自己也感觉到，步子带着颤抖，可是他知道不能停。
陛下不想让人知道，可是刘瑾偏要让自己知情，这紫禁城里仿佛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怒风和轻飘飘的雪，恰如刀林火山。
刘瑾……叶春秋……陛下……
呵……
杨廷和的脸上便只有冷漠之色，却是一步一个足印。
突然……
身后仿佛传出了声音。
父亲……父亲……
风雪中夹杂着这个声音，隐隐约约的，似乎很近，又像很远。
杨廷和仿佛听到在这风中，那哀嚎和绝望的杨慎的声音，脚步微微一顿。
他稍稍有些犹豫了。
他脑海里猛地交织了无数个念头，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划过，从襁褓中开始，到蹒跚学步，再到读书，到考取功名，体内仿佛有一股暖流，将他的心融化开，他呵着白气，越来越粗重。
“父亲……父亲……”
杨廷和突然一笑，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宛如他平日在内阁中与人谈笑言欢的样子，他的手依然背在了身后，脚步又动了，那父亲的叫唤声，已是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了风声。
那苍茫的雪景之中，杨廷和的身影渐渐消失得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行足印，和依旧飘然而下的飞雪。
……
在丛林里，杨慎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着，这时候，他终究是后悔了，悔不当初。
他再没有所谓争强好胜和报复的心理了，只是现在，当他反手捂着身上的匕首朝着那苍茫之中大吼的时候，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帘，杨慎眼眸中的最后一丝光彩消失殆尽。
在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黑白，体内彻骨的痛感让他开始条件反射地打着摆子，他看到刘瑾那张依旧笑容可掬的脸，接着有人狠狠地一脚将他踹到，任他身上的血渐渐流尽。
他大口地呼吸，最后一口口血沫喷出来，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将他提起，而不远处，就是金水桥下的玉河。
杨慎感觉自己气若游丝，眼睛死死地盯着原先杨廷和所站的方向，他的瞳孔散得越来越开，他感觉很冷，冷得厉害，而后，当有人将他抛下玉河的时候，啪的一声，他的身子撞破了玉河上蒙上的一层薄冰，紧接着，整个身子便没入了河中。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杀子之仇
当看着那具满身带血的身躯被无情地抛进河里的时候，刘瑾依旧是冷漠地看着，而后毫不在乎地收回了视线。
一切都已经结束！
刘瑾并没有急于离开，依旧背手站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寒光，朝向金水桥的方向，只见那里已空无一人。
刘瑾竟是忍不住生出了一股遗憾，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似乎为自己的失策而惋惜。
随即，他阴测测地看了一眼那玉河，几个锦衣校尉已是走到他的跟前，拜倒在他的脚下，其中一个道：“公公，事情办妥当了。”
“真是可惜啊。”刘瑾很慵懒的样子，说了一句让其他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接着，刘瑾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知道，待会儿会有一个公公发现杨修撰脚下一滑，落入了河中，宫里的人四处搜寻，暂不见尸首。”
“是的呢。”刘瑾冷冷地又道：“还有呢？”
“还有……”这校尉踟蹰地看着刘瑾。
刘瑾面无表情地接口道：“这尸首，这两日就寻到吧。”
刘瑾说着，已是迎着风雪，朝暖阁而去。
……
此时，在暖阁里，朱厚照正趴在桌上，鼾声连连，当刘瑾蹑手蹑脚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微醉倚窗的叶春秋，而后才看到在一片狼藉中睡去的朱厚照，他犹豫了一下。
叶春秋回眸看了刘瑾一眼，道：“刘公公，陛下睡着了。”
“那咱迟一些再来回报。”说罢，刘瑾作势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突然坐了起来，道：“怎么，事情办妥了？”
刘瑾立即拜倒，抬眸看了一眼面上冷静，却依旧醉醺醺的朱厚照，道：“是，已经妥当了。”
“这样就好。”朱厚照的脸上带着几分冷酷无情，这与从前的朱厚照宛如两个极端，他接着道：“事情做得缜密吧？”
“这……”刘瑾犹豫了一下，才道：“奴婢总觉得，杨阁老知道一些什么？”
“嗯？”朱厚照面色不善，冷冷地盯着刘瑾。
叶春秋只在一旁看着，他很清楚，这不是杨廷和知道不知道，而是刘瑾是不是想刻意让杨廷和知道。
除掉一个杨慎，不过是给杨廷和敲一个警钟，可是除掉一个杨廷和，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刘瑾显然想在内阁充塞一个自己人。
宫廷之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计算，每一件，哪怕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可能引申出无数的利害关系。
叶春秋想做的，只是将脚下的石头踢开。
而刘瑾只是单纯地想要和自己交一个朋友吗？若是如此，那么刘瑾就不是刘瑾了。
可是……这似乎和自己无关，所以叶春秋没有开口。
朱厚照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有了疑心。
杀了人儿子，怎么可能放心将国家大事交给一个对他有杀子之仇的人呢？
虽然当初，朱厚照曾流放过王守仁，同样也用了王华，可并不代表朱厚照没有疑心。
“可以确定吗？”朱厚照扶着额头，显得有些头痛。
刘瑾小心翼翼地道：“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他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能把话说死。
朱厚照眯着眼道：“那叫个人去内阁报知一下消息吧。”
刘瑾明白了，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且慢。”就在这时，朱厚照突然又叫住了刘瑾。
刘瑾刚要起身，却又重新跪了下去，随即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徐徐道：“你也辛苦了，这事就交张永去办吧。”
张永乃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按理来说，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干系，陛下却突然有了这个指示，却令刘瑾的脸色微微有了一些尴尬。
刘瑾能感觉得出，陛下再不是从前那个无条件相信别人的人了。
刘瑾自然是不敢有什么腹诽之言，乖巧地道：“奴婢这就去知会张公公。”
说罢，刘瑾便匆匆而去。
当刘瑾走出了暖阁，朱厚照摸则是了摸自己的头，滚烫滚烫的，醉酒后的后遗症此时已经开始。
朱厚照摇了摇脑袋，而后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你知道吗？朕这天子做得越久，就越不敢信人了，哎……”
叶春秋抿抿嘴，他知道朱厚照这番话，和自己无关，因为当陛下对自己说到人无法相信的时候，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对自己的信任。
叶春秋感叹道：“是啊，人心难测。”
……
在内阁。
杨廷和闲庭散步一般地到了这里，他笑吟吟地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书吏打了个招呼，恰好有个待诏翰林出来，杨廷和道：“张侍学，又有圣命吗？”
这人连忙驻足，朝杨廷和深深一礼，恭恭敬敬地道：“是有一张内阁递来的条子语焉不详，下官故来此一问。”
杨廷和便笑道：“这是内阁的疏失，往后老夫定让书吏们细心一些。”
这翰林便道：“哪里，也是下官……”
还不等此人把话说完，杨廷和便压压手道：“天寒地冻的，快回去暖暖身吧。”
说着，他步入了内阁。
内阁之中，照旧还是从前那般，大家各司其职，对于今日廷议中的事，大多数人见怪不怪了，陛下就是如此的性子，往日不也偶然胡闹一下，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今天这闹得有点大了，倒是杨修撰受辱，不少人是抱有同情的。
不过杨廷和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不免令不少人感到敬服，大家纷纷与杨廷和打着招呼，杨廷和也一一应了。
“介夫。”李东阳从公房里出来，忧心忡忡地叫住了他。
杨廷和便上前道：“李公，怎么了？”
李东阳皱着眉头道：“陛下，哎，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用修心里很不痛快吧。”
杨廷和摇头道：“这是犬子无状。”
李东阳苦笑道：“他确实不该处处针对镇国公的，镇国公即便有瑕，那也是瑕不掩瑜，谁能没有疏失呢？只是陛下此举，哎……老夫甚为忧心，过几日，我需入暖阁和陛下好生说一说，君不可辱臣啊。”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论功行赏
听着李东阳的话，杨廷和的脸上微微带笑，行了礼，道：“杨公对用修实在太抬爱了，用修年轻，少不更事，让他吃一吃亏，等今日回府，我好生地训斥他几句，说不准，这也未必是坏事。”
李东阳深看了杨廷和一眼，其实他也不过是随口安慰几句罢了。
时局到了如此，又能如何呢？陛下的性子就是这样乖张。
不过李东阳也觉得杨廷和说得没错，这对用修，也就是杨慎来说，未必就是坏事，吃一堑长一智嘛。
至于杨廷和慈和面目下的焦虑，李东阳虽也能隐约感到，可是他却只当是因为皇帝对杨家如此苛责而忧心，于是宽慰道：“陛下毕竟年轻，等将来年长一些，自然也就能明辨是非了。”
说了这么一句，李东阳便回公房去了。
杨廷和也回了自己公房，命人上了茶，犹如无事人一样，和上茶来的书吏言笑道：“天寒地冻的，连茶都增了一些苦涩，等开了春，春茶供奉而来，就能苦尽甘来了。”
抿了口茶，杨廷和目送那给上茶的书吏出去，便冷下了脸色，幽幽地在公房里等着。
想到杨慎，杨廷和的心里就一阵的刺痛，可是他很清楚，危机还没有真正过去，他不能让哀痛令自己失去了冷静。
他知道，宫里很快就会来消息了。
可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何况，陛下这是斩尽杀绝的前奏，又或者，只是敲打之意？
杨廷和想不明白。
不过他却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所作为了，其一，是明哲保身；其二，还是明哲保身。
想定之后，虽然心里有着巨大的痛楚，他却依旧如常，只略作沉吟，便叫来书吏，道：“今日廷议，因为陛下震怒而作罢，可是礼部关乎于新军与牧民的功赏，可曾出来了吗？”
这书吏便道：“已是出来了，本来要廷议讨论的，奈何暂时中止，想必陛下这几日在暖阁中会与诸公讨论吧。”
杨廷和点了点头，随即道：“取来我看看。”
过不多时，那书吏便将礼部的功赏簿子取了来，杨廷和只略略地看一眼，接着目光定格在了叶春秋的位置上，徐徐道：“此番镇国公功劳甚大，怎么才赏金三百，加其子为伯？”
这书吏犹豫一下，才道：“礼部那儿，认为镇国公已是赏无可赏，只好将这功推给其子了，这伯爵，是经由……”
还没听完，杨廷和便摇头道：“太寒酸了！”他认真地道：“功过赏罚，是国朝的定律，有功不赏，有过不罚，这是要危及社稷的，何苦。叶春秋是一等的功劳，他尚且不过是推恩其子的只是一个伯爵，那么其他二等、三等的功劳呢？岂不是连肉汤都喝不着？朝廷连这个都吝啬，这是将那些出生入死的将士置之何地啊。”
杨廷和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这首功者，唯有重赏，其他人再依序给予恩禄，将来，大家才肯用命；难道关外现在就真正的太平了吗？也不尽然，巴图蒙克这心腹大患还在呢！若是此番不立木为信，将来巴图蒙克卷土重来，谁肯用命呢？”
这书吏道：“礼部那儿的意思，是怕恩禄太重，以至将来朝廷……”
此时，杨廷和板起了脸，道：“话不可这样说啊，这一次攻灭了土谢部，为朝廷节省了多少钱粮呢？就因为将来想要减轻朝廷的负担，因此而吝啬，若是人人都不肯尽心用命了，这防备鞑靼的担子就在边军上头，朝廷养着这么多边军，每年靡费的钱粮又是多少？这是因小失大，只看重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却忘了大利！我拟一个章程，给礼部尚书费子充大抵交代一下，你立即送去礼部，让他好生改一改。”
说起这位新任的礼部尚书费宏，字号为子充，自幼便聪慧，十三岁便中信州府童子试“文元”，十六岁中江西乡试“解元”，二十岁中殿试“状元”，深受宪宗皇帝朱见深的赏识，此后因为其父去世，回乡守制了一段时间，此人因为是状元，所以平步青云，为人也是以清正著称，与杨廷和素来相交莫逆。
杨廷和只要肯开口，费宏肯定是会松口的。
所以杨廷和提笔，唰唰的写下了一份条子，大抵写罢之后，才将笔一搁，只是搁笔的时候，他的手不禁颤了颤，只有他知道，他的心……此刻还在颤抖。
只是那心底的悲痛却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的，他捋须含笑道：“去吧。噢，告诉费子充，章程修改之后，送李公那儿过目一下。”
李东阳那关，肯定是要过的。
这书吏点着头应下，连忙取了条子，准备告辞而出。
就在这时候，外头却是传来了嘈杂的脚步，有宦官的嗓音拉得很长：“杨公，杨公何在？”
杨廷和听到此处，身躯不易察觉地震了震，终于来了……
杨廷和将手搭在案头上，尽力地使自己平静。
他故意皱眉道：“什么事，是何人喧哗？”
那还没有走出门的书吏正待说，学生去问问，孰料此时，门却几乎被人从外撞开，为首一个正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其他几个宦官也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这张永的举动，早就吸引了内阁的人，许多人跟在他的身后窃窃私语。
杨廷和皱起了眉，站了起来，朝张永作揖，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嗔意：“张公公这是做什么？”
张永便拉扯着嗓子道：“方才……方才……出事了，杨公，令子方才的时候，被人撞见他过金水桥的时候，一跤摔进了玉河里，天啊，这样刺骨的天气呢，整个人撞破了河面的冰，直接落入了冰下，神宫监已经开始沿河打捞了，可是……可是……至今不见踪影，杨公，咱说句不该说的话，时间过了这么久，只怕……只怕……凶多吉少了啊，杨公节哀。”
张永一边扯着嗓子絮絮叨叨，一双眼睛却是谨慎地注视着杨廷和脸上的变化。
他这是奉命而来，自然不可有什么马虎。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你后院着火了
杨廷和先从面有嗔怒，接着目中瞳孔一缩，眼里带着不可置信，最后脸色一沉，道：“张公公，有些话是不可乱说的。”
这是义愤填膺的口吻。
张永没有大意，口里却说：“咱哪里敢骗杨公呢？这……千真万确之事啊，是神宫监的宦官亲眼目睹的，哎，这种事，咱敢乱说吗，现在已经在搜寻了，杨公……”
杨廷和已经没有说话了，张永又唤了几句，只见杨廷和的身躯在颤抖，竟就像是发了癫一般，甚至身子越来越抖得厉害，而后……他突然冷笑起来：“呵……呵……”笑过之后，似是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这一下，整个内阁都乱做了一团，张永亲自将杨廷和抱起，口里唤他名字，其余人有的震惊，有的窃窃私语。
“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玉河那儿，早就结了冰呢，人栽了进去，莫说是这么久，便是一时半刻，那也是受不住啊。”
“哎，那杨修撰，真真是可惜了，大好的前途……”
“快，叫御医，叫御医……”
“怎么回事？”李东阳已与谢迁、王华来了。
一个书吏轻声地在李东阳身边低语几句，李东阳脸色一凝，道：“还不快救人。”
等到御医来了，匆匆检视过，只是说杨阁老是怒火攻心。
李东阳将张永唤来，在一旁道：“宫里开始搜检了吗？”
张永道：“已是命人下河捞了，只是这天气……”
“哎。”李东阳叹了口气，接着看了一眼王华和谢迁，道：“这几日，我们就劳烦一些吧，让介夫好生地静养几日。张公公，用修那边，无论如何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宫里多有不便，免不了要劳烦你了。”
张永应了下来，他的心里则是颇为失望的，这情况看来，杨廷和是早在内阁的，并没有去其他地方，他的表现，也是无可挑剔，这么多人亲见，看来……
他暗暗地摇了摇头，陛下既然故意让自己来，而不是刘瑾，这就显见陛下想知道真实的情况，他对刘瑾，怕是有些放心不下，可陛下就对自己放心了吗？
这紫禁城里，谁不知道刘瑾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啊，连他都如此，自己就更甭提了，所以张永不敢耍什么花样，只想着回去向朱厚照如实禀告。
张永走出了内阁，便匆匆地往暖阁而去，走到半途，却见一个人影迎面而来，这人的脚步有些踉跄，待走近了，却认得是叶春秋。
叶春秋带着几分醉意，毫不惧寒地在雪中漫步，他不肯穿蓑衣，所以乌纱帽上都是残雪。
从前的时候，张永和叶春秋的关系可是不睦的，可是这个时候，张永了犹豫一下，还是上前去给叶春秋行了礼，勉强扯出几分笑意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抬眼看着他，道：“内阁那儿，如何了？”
张永双手一摊，干笑道：“乱糟糟的，杨公晕死过去了。”
叶春秋抿了抿嘴，挺拔的鼻子两翼微颤，呵出了一口白气，才淡淡地应了一句：“噢。”
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噢，宛如浑不在意的样子，而后面无表情，继续迈开腿，与张永身子错开，徐步向前。
对叶春秋来说，至少他已是解决了一只苍蝇，杨慎值得同情吗？或许吧，可是该同情他的绝不是自己。
因为叶春秋很清楚，若是可以选择，若是杨慎活生生地在这里，只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想尽办法让自己去死。
势不两立的理由，有时候真的好笑，可能只是嫉妒之心作祟，又或者只是最纯粹的争强好胜，这样的人，叶春秋见得太多了，明明没有瓜葛的人，偏生却是水火不容，看似是荒诞无稽，可……这又何尝不是人性呢？
叶春秋踱过金水桥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玉河，只见河水上蒙着一层薄冰，冰下仿佛有潺潺流水在流淌。
叶春秋心里不由幽幽地道，这天冷，这水下只怕是更冷啊，却是不知在那河底下，又有几家几姓的尸骸呢？但愿自己不要行走不慎。
待叶春秋出到宫外，早有车马在这等着了，唐伯虎竟也在，他在车旁拢着手跺脚，打着喷嚏，一见到叶春秋从宫门出来，连忙骇然上前道：“公爷，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你后院着火了，秋香前脚来给我报信，我后脚就从后门出来了，专来候你，就是让你有所准备啊。”
叶春秋背着手，没事人一样，看着唐伯虎夸张又紧急的样子，还有说什么后院着火，叶春秋的心里微微叹息，我还在感慨人生呢，你却跑来一惊一乍的。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方才徐徐道：“上车说话。”
“哎呀，真的后院着火了啊，要出大事了。老太公快要气死了，还不知道夫人怎么了呢！”唐伯虎看着叶春秋平淡的反应，真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唐伯虎扯了扯叶春秋的衣袖，表情依旧很夸张，不过他的身子孱弱，受不得寒，身子瑟瑟发抖的。
叶春秋先进了车，敲了敲案子，示意唐伯虎进来，唐伯虎才缩着身子上了车。
门一关，唐伯虎便瞪着叶春秋道：“公爷，真不知说你什么好，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你……你风流快活倒也罢了，夫人、青霞、曼玉的姿色哪一点不比那些蒙古女人强？你偏要寻花问柳，哎呀呀，学生都为你不值啊。”
叶春秋反是糊涂了，见他一脸古怪的表情，却道：“这和静初、青霞有什么关系？”
“怎的无关？”唐伯虎很不喜欢叶春秋这样敢做不敢当的样子，怒气冲冲地道：“这关系可大了。”
叶春秋高坐着，端起了备好的茶盏喝了一口，这时候他反而稳重起来，再多的危难都遇过了，何况这天又没塌下来呢？
唐伯虎这说得不清不楚的，表情如此丰富，叶春秋倒是不禁有几分好奇起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春秋小英雄
见叶春秋神色如常，反应淡定，唐伯虎却是急得不知所以然。
平日里，唐伯虎对叶春秋是较为敬佩恭谨的，可是这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最后厉声道：“天真的塌下来了。公爷，我问你，那那森巴雅尔、俄德俄勒布克、阿拉坦那木其、萨仁格日乐、沁达木尼，还有那乌伦珠日格和德格都巴雅尔是哪里来的？这莫不还只是冰山一角吧，公爷，亲者痛，仇者快啊。你是不知，她们寻上门来的时候，是如何的伤人心，夫人有多尴尬，还有青霞、曼玉他们，老太公都气得跺脚了呢，说汉贼不两立。”
叶春秋依旧愣愣地看着唐伯虎，他还是不明白，什么德格都巴雅尔，什么乌伦珠日格，很绕口的样子。
偏生唐伯虎说得急了，又是唏嘘：“哎，真真是为青霞、曼玉可惜了，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西复东。我欲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说到心痛之处，唐伯虎甚至情不自禁得很夸张地揪了揪自己心口。
等叶春秋听他之乎者也完后，终于大略地明白了怎么回事，怎么说，他也是读过书的，唐伯虎所念的诗句的暗意，以叶春秋的聪明，便也能猜出了大概了。
原来是有几个女人寻上门来了……
女人上门，大抵就是和叶家的男主人私生活有些关系，一开始，叶老太公和王静初，还有府上的人，都是不信的，偏生人家指名道姓，就是叶春秋，还有一个，竟还是大了肚子，说是自大漠，千里迢迢地寻来的，只知道叫叶春秋，也只知道是住在京里的贵人。
叶老太公一听，顿时大愕，第一个反应，就是关门放……关门协商，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哪。
若是在京师拈花惹草倒也罢了，居然风流到了国际友人，于是一面让人安抚住这几个女人，一面试探口风，大抵就是需要多少银子，是否有什么要求。
结果这些蒙古的女子倒也决绝，只咬着牙要跟着叶春秋一辈子，叶老太公直接晕倒。
蒙古女人哪，传出去，被人误认是里通外国都有可能，而且据说，这几个蒙古女人，有几个都曾是有男人的，还是被叶春秋给宰了，这些女人也不寻思着为孩子的爹或是丈夫报仇，就往春秋的帐里钻了。
叶老太公读过许多书，虽然当年的时候没考取什么功名。可好歹也自诩自己是诗书传家，经典还是熟读了的，这一下，真真是吓着了。
卧槽，这些就是妥妥的淫妇啊，莫说是纳妾，就算是做通房丫头，都嫌辱没了门楣呀，于是当场气绝了，好不容易才被人抢救回来。
叶老太公管不了事了，自是王静初来处理，名门闺秀出身，一家的主母，大抵心里怕是有些不痛快的，面上却是从容，奈何也安抚不住。
叶春秋终于是听明白了唐伯虎要告诉他的事，却是一时哑然，这真是见了鬼了，哪里来的蒙古女人？
不管怎么说，他早已不简单了，而今身居高位，心思很深，脑海里立即想到马克吐温小说中那候选人登台，而后一群黑色白色的孩子过去抱着腿喊爹的一幕，心里不禁想，莫不是杨廷……又可能是刘瑾？
叶春秋脸色一冷，道：“速回。”
急急地催促着车夫，只想火速赶回家去。
车厢里，唐伯虎终于舒了口气，总算是从叶公爷的脸上看到了紧张，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啊，而后便一脸古怪地端详着叶春秋。
叶春秋虽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可烦起来了，或者说，对跟前这个家伙的目光，有点儿不自在，他只好咳嗽一声，道：“伯虎兄。”
“啊，啊，我听着，其实……”唐伯虎的脸，真比便秘还难受，老半天，才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话来：“无妨，无妨的啊，人不风流枉少年，啊，是不是？我懂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风流过，不过……公爷的口味，有些重啊，这个……这个……当然，公爷非常人也，所谓……所谓……”一拍额头，感觉自己全被冷汗淋透了，眼睛一瞪，转而带着嗔怒道：“我也想不出该怎么说好了，不安慰了。”
这车马快速地感到了叶府门前，谁晓得叶家的大门却被人堵了，乌压压的有不少人。
叶春秋下车，当先便有人大叫道：“哎呀呀，哎呀呀，我们的小英雄来了。”
于是众人纷纷让出了一条路，个个敬仰地看着叶春秋。
那呼唤小英雄的人，却是老熟人，一个是寿宁侯张鹤龄，一个是建昌伯张延龄，二人龙精虎猛的，带着诸多仆役和几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便蜂拥而上。
张鹤龄率先对叶春秋道：“春秋小英雄，好久不见。”
张延龄帮腔道：“是呀，是呀，好久不见了。”
叶春秋皱了皱眉，不禁看了一下天，心里很是纳闷，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事和人都凑到这天来了。
叶春秋不冷不热地道：“到了叶某家门，为何不进去闲坐？”
众人都尴尬地笑了，张鹤龄便撮了撮牙花子，笑嘻嘻地道：“进去就免了，就是来看看稀罕的，哎呀，你是不晓得，我得知消息的时候，还在睡觉呢，你也是晓得的，这天不黑，我是很少出门的，府里的人来说了后，啊呀呀，真真是让我热血沸腾啊，这可真比当初我娶亲的时候还要激动万分，你瞧，我裤腰带都忘了系呢，趿鞋而起，就赶来了，春秋小英雄，佩服，佩服。”
张延龄又帮腔道：“是呀，是呀，敬仰，我听了大兄的呼唤，是一路策马来的……”
这些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也都笑了，都是挤眉弄眼的。
叶春秋回眸看了一眼唐伯虎。
唐伯虎立即义愤填膺道：“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定要查出来。”
叶春秋面色冷静，索性也懒得理张鹤龄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逗比了，只懒懒地拱拱手道：“借过，借过。”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招摇撞骗
现在叶春秋只想赶紧进去搞清楚情况，可没心思再管张鹤龄他们。
待进了府里，几个家人早就神秘兮兮地翘首而盼了，忙将大门紧闭，外头张鹤龄诸人见状，便不高兴地道：“喂，可不要关门，这让人怎么瞧河东狮吼啊？”
叶春秋懒得理他们，快步往里走去，一路走过曲径，接着穿过了月洞，踏着雪，终于到了后厢。
这儿早有不少人在静候了，在门口处，似有几个女子幽幽地站着，神情落落寡欢的，一见叶春秋来，便上前行礼。
叶春秋见是青霞和曼玉，还有一些府里的女子，而青霞和曼玉一脸嗔怒幽怨的样子，仿佛是在说，公爷你是这样的人倒也罢了，那些找上门来的，竟还是这样不三不四的人，自己姐妹，哪里不如她们。
叶春秋朝她们一笑，道：“青霞、曼玉也在，夫人呢？”
青霞的眼角似有泪痕，低着头，哽咽道：“在屋里，和她们……她们……”
叶春秋点点头，随即道：“大父不打紧吧。”
曼玉扯着自己的衣襟，道：“倒是醒了，只是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说要封锁住消息，那寿宁侯和建昌伯和许多人在外头的事，奴婢不敢说，怕太公又……”
叶春秋颌首，此时，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想到了许多的可能，不过那些人现在既然来了，总要会一会，若真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想要借此对付他，那就休怪他叶春秋手下无情了。
叶春秋再不耽误时间，便正色道：“那么，就随我一道进去看看吧。”
他故意叫人一起进去，就是要当着人的面把事情搞清楚。
于是，青霞和曼玉领头，开了门，冷风灌了进去，里头的烛火便扑簌起来，忽明忽暗的。
等叶春秋带着诸人进去的时候，果然见五个女子坐在一侧，皆是一脸的决绝，她们似乎不会说汉话，不过坐在她们的另一边，却又有一个蒙古女子正用着汉话和王静初低声说着什么。
众人一见正主儿到了，都不由看向他们。
叶春秋的关切目光落在了王静初的身上，只见她一脸憔悴之色，便快步上前，挽住她的手，再看那几个蒙古女子，倒是个个俱有一些姿色，尤其其中一个，肚子竟是胀得如皮球一般，虽是身穿着厚重的蒙古杉裙，却也掩不住。
叶春秋为之咋舌，倒是那说汉话的蒙古女子，却是引起了叶春秋的注意。
因为这个女人很面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细细一想，叶春秋陡然想起来了。
是在那朵颜部里所见的那个女人，号称是巴图蒙克汗之女，本是要下嫁给花当的兄弟，结果却被新军俘获，自然被送往京师来了。她本是阶下囚，不过因为是女子，所以连叶春秋都很清楚，这个巴图蒙克的掌上明珠，黄金家族的血脉，是不可能被朝廷杀鸡儆猴的。
朝廷对于鞑靼人，历来是两种手段，一种是对抗，另一种则是怀柔，叶春秋见她头顶蒙古的冠帽，那帽上还有一枚东珠，显是被朝廷赐了一个身份，将她养在了京师里，既作为将来可能与巴图蒙克议和的棋子，也可以向鞑靼人表明朝廷愿意怀柔和善意的一面。
这种手段，其实早就不鲜见了。
这女子见了叶春秋，自是眼露不善，不过其他几个蒙古女人，却俱都呆了一下。
叶春秋便道：“是谁来寻我？我便是叶春秋。”
那几个蒙古女子可能听不懂汉话，可是叶春秋三个字的汉名，却是刻骨铭心，于是忙不迭地与这鞑靼汗女低声用蒙古语交流，这汗女听罢，一时也是愕然，错愕地看着叶春秋，然后道：“你不是叶春秋。”
王静初自始至终，都是沉默寡言，作为叶春秋的夫人，叶府的当家主母，她晓得现在外头许多人都在等着自己的河东狮吼，叶春秋洁身自好，历来都被人怀疑家有妒妇，张鹤龄和张延龄这么好奇，在这大雪皑皑的天气里兴冲冲跑来，就是为着等这鸡飞狗跳的一刻。
所以越是如此，王静初越是沉默。
只是若说她心里痛快，却是绝无可能的，正因为与叶春秋举案齐眉，方才更在乎这些事，绝非是这个时代的妇人有什么不识抬举之类。
她听到那汗女说叶春秋并非是叶春秋，也是一时愕然。
叶春秋却道：“我正是叶春秋，在这京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实叶春秋想得也简单，他一直都觉得这可能是什么阴谋，这不能怪他的心机重，实在是几个身份敏感的女子突然找上门来，既是大明的敌人，又完全不符这时代道德观的身份的女子，实在太令人起疑了。
汗女便立即与那几个蒙古女子窃窃私语起来，尤其是那大着肚子的蒙古女子，摸着自己的肚子，一个劲地凝眉摇头。
那汗女似是急了，却最终古怪地抬眸，对叶春秋道：“他们都说，你不是那个叶春秋，可是，她们又说，是镇国公的叶春秋，整个大明，镇国公只有一人，你既是镇国公，就该是叶春秋，可她们偏偏又说不是。”
叶春秋不禁有些恼火了，冷冷地道：“到底什么意思？”
汗女皱了皱眉道：“她们，可能遇到了招摇撞骗的骗子了。”
呼，似乎……只能用这个解释了。
不过在关外居然有人敢冒充自己……若是冒充自己去骗财或者是怀有什么政治上的目的倒也罢了，居然还是骗色！
叶春秋感觉很难理解。
就在这个时候，那几个蒙古女人却又说了什么，汗女便道：“可她们又说，这人和镇国公的年纪相仿，也是一个大英雄，绝不会是骗子，她们敢用性命担保。”
这时候，叶春秋能感觉到，周遭的王静初诸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而后又复杂地看向叶春秋，觉得此事很是匪夷所思！
这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叶春秋哪。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天下大乱
这件事的确是令人很匪夷所思啊！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却如电光火石一般地在叶春秋的脑海里划过。
这个念头却被叶春秋捉住了，他猛地意识到，那位号称叶春秋的小英雄是谁了。
一下子，叶春秋瞪大了眼睛，不禁带着几分气恼地咬牙切齿起来。
这孙子，平时天天说讲义气，谁料到背后捅人一刀啊。
叶春秋咬牙切齿是理所当然，他毕竟不是建昌伯和寿宁侯那样的混账，而他们的混账，早已让众人适应了，所以无论他们做出什么荒唐之事，大家都能接受，可是自己是堂堂镇国公，大明朝的状元公，怎么能……
真是越想越令人发指啊。
叶春秋双眉一沉，道：“伯虎兄，取笔墨。”
唐伯虎在旁看得一头雾水，镇国公是叶春秋，叶春秋不是那个叶春秋，唐伯虎虽自诩自己智商足够，却还是觉得有点绕。
公爷有命，他哪敢怠慢，连忙拿了文房四宝来。
叶春秋当着诸人的面，呵了一口气，接着笔走龙蛇。
书画不分家，叶春秋当年勤学苦练，学习行书之道，早已非寻常人可比，而即便是绘画，在他的眼里亦是不算什么难事，何况身边还有个以画作冠绝天下的唐伯虎，偶尔闲暇时也会讨教，不消多时，一幅画像便在叶春秋的笔下，跃然于纸上。
只见那纸上之人，越看越像叶春秋的好兄弟——朱厚照。
这叶家府上的人，大多都是认得皇帝的，一看这画，便觉得和朱厚照很是相像，然后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是陛下？
不是吧，陛下是这样的人？
虽然……偶尔也听到一些陛下逗比的事，可这是封建王朝，在普通百姓的心里，天子的形象，总是脱不开庄重的。
在脑海里联想到陛下在关外处处播种，和一窝鞑靼女人搞东搞西，唐伯虎先打了个寒颤。
王静初的秀眉反而舒展开了，其实对她来说，这事儿是谁都无所谓，就算是自家的兄长，她……也不介意，就是不能是自己的夫君啊。
曼玉的性子是最活脱的，看着那画上之人，下意识地咋舌道：“啊……是陛……”还没说完，已被青霞用手将她的樱桃小口捂住了。
叶春秋吹干墨迹，对那汗女道：“你让他们认一认，可是此人吗？”
谁晓得不等这汗女问，那几个也聚拢一起在看画上之人的鞑靼女人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就在方才，叶春秋的心里还是带着几分希望的，期望陛下的裤腰带还有一点底线，可是当见这几个女人激动的表情时，他就感觉很不好了，不由地用手抚额，卧槽啊……
真的不能对那家伙有太高的期望啊！
却在这时，外间有人道：“公爷，王公和谢公来了。”
叶春秋心里一惊，左右看向诸人，想起了这时候恰恰是下值的时间，老泰山和谢迁一并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想和自己商量，又或者，他们也听到什么风声了？
这个极有可能啊，毕竟有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叶春秋反而一笑，道：“无妨，事情搞清楚就可以了，就说我很快就来，先安排二老去中堂闲坐。”接着对那汗女道：“想必她们所说的叶春秋就是画中之人了，且别忙，这是大事，这里的人，现在一个都不许走开，一切都等我先去会客后再说安排。”
叶春秋说罢，神色中带着几分凛然，道：“伯虎兄，招待几位贵客吧，还有负责这里的安全。”
既然牵涉到了天子，自然要慎之又慎，叶春秋没有决定之前，不放任何人离开是正确的。
那汗女想要反驳，叶春秋却不再理她，已是匆匆忙忙地走了。
这件事说来其实也简单，解释清楚就可以了。
叶春秋倒也不担心，至于如何解决，肯定是要问明天子的，也就是说，一切叶春秋都做不得主，可是这里的人，却是半个都不能走开。
可是细细一想，叶春秋又不禁汗毛竖起，我去，现在来的只是五个蒙古女人，可是，这就是全部吗？
叶春秋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极有可能还有不少正在寻访叶春秋的，也有可能还在关外的，这……还真只是冰山一角啊，我的天啊，这到底有多少？
越想，叶春秋越觉得惊心动魄，待到了中堂的门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跨槛而入。
只见王华和谢迁已经高坐在堂，叶春秋忙行礼，道：“见过泰山大人，见过谢公。”
说罢，叶春秋抬眸，却见谢迁斜眼瞪着自己，一副这下你糟了的表情，至于王华，脸色自然也不太自在。
叶春秋是王华的女婿，还是得意门生，说起来，和儿子已没什么分别了。身为老泰山，听闻自家女婿是个一夜七次郎，大抵是什么样的尴尬呢，他虽是尽力想摆出威仪，可是脸色却还是掩不住地显出了一些怒色。
换句话来说，王家也没不让你纳妾，没不让你有通房丫头，甚至那些也是预备好了的，再有，你即便是去青楼，这也可以理解，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可是你……
哎……
王华很艰难地道：“不必多礼了……”本想找个话题，将这事儿岔开，结果还是叹了口气。
叶春秋反而道：“泰山大人，春秋正有一事想要禀告。”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讳言的了，虽然外间的人非议，叶春秋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真相，可是当着谢公和自己的老泰山，叶春秋还给朱厚照那家伙背个毛线的锅。
“哎……”王华又是叹息，有点抬不起头。
倒是谢迁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道：“春秋啊，这个……这个……你就不必禀告了，其实，都已经人尽皆知了，你也不看看，那寿宁侯与建昌伯……咳咳，哎呀……想不到你也是这样的人，哎……幸好还只是你，老夫现在反而庆幸得很哪，这是好事，至少……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否则天下就要大乱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土皇帝
叶春秋正待要说出真相，却听谢迁感慨万千。
“其实，方才听到此事的时候，老夫还在想呢，你叶春秋平时也还算是品行端正，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这莫不是陛下在关外胡闹，你在给他收拾吧？那时，老夫真真是吓死了，你不晓得，腿都在打颤呢。”
说到此处，谢迁换发了笑容，道：“可是现在见你心虚的样子，一脸鬼祟，贼眉鼠眼的，便晓得这是你做的混账事，其实……也是无妨的，不是陛下就好，否则，我大明天子在外和那些女人厮混，这……一旦传出去，天家的威仪何在？莫说这个，老夫和你的泰山大人非要请辞致仕不可，那些御史，怕是个个都要上吊，还有……若是这些女人在外有了身孕，这算谁的？天，不可想象啊，真真是无法处置，若是赶走，假若真是凤子龙孙呢，可若是留着，说实话，丢人啊，不是一家一姓丢人，是我大明列祖列宗，尽都颜面扫地。”
谢迁旋即露出后怕的样子，继续道：“现在想想，真是可怕，至于陛下，那肯定是没好果子吃了……”
叶春秋的脑子已经发懵，老半天没回过劲来。
这时，谢迁面带笑容，倒是记起了一件事来，道：“春秋啊，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禀告吗？说罢，其实也不必心怀什么愧意，虽然……”
说到这里，谢迁则是看向了王华，对他挤了挤眼，似是在暗示些什么。
叶春秋则是踟蹰了一下，心里不禁七上八下，这谢公说的是不是严重过头了。
他真真是觉得朱厚照很没义气。
简直猪狗不如，跟人睡倒也罢了，你大可以说自己是邓健，是钱谦嘛，我招你惹你了，你就爱说是我？
可是想到这巨大的后果，甚至脑海中已经浮出了一番宏伟的景象……
满朝文武俱都恸哭，宗室王亲们捶胸跌足，张太后怕也要气得背过气去。
哎……
方才明明还是气冲冲的，现在竟像是被一些莫名的东西击中了心底的软肋。
叶春秋素来也并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可是这一次……
叶春秋抬眸，眼中目光已经变得凛然，道：“小婿想说的是，这事，确是小婿所为。”
“……”
“……”
王华怎么看不出谢迁对他挤眼是想要干什么，可当他听到叶春秋亲口承认了这件事，真有些无法面对了。
其实这已经明摆着是叶春秋荒唐了，可当面说出来，尤其是这老丈人在此，王华心里就不免非常的发杂。
一旁的谢迁则是咳嗽道：“哎呀，王公，罢了，心胸要宽广嘛，这等事……其实……也是在所难免的，好啦，好啦，春秋，快给你泰山斟茶。”
王华何止是叶春秋的岳父，更是他的师长，正因为如此，见王华尴尬又嗔怒，叶春秋反而心里有些虚，这个世上，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历来是至亲的不忍责备的目光。
叶春秋连忙乖乖地去茶坊斟茶，心里却是咬牙切齿，他现在只恨不得立即杀入紫禁城去，若不是朱厚照是皇帝，狠揍他一顿的心都有。
叶春秋现在可谓是愤愤不平，却又恨自己心肠不够硬，竟是为朱厚照那个混账将事情承担了下来！
乖乖奉茶到了中堂，叶春秋才收住心里的愤然，谦和地道：“泰山请吃茶。”
“茶，就不吃了吧，你自己好生处置，本来是有一件蹊跷事，想来提醒你的，就长话短说了吧，今日那杨廷和在昏厥之前，给礼部下了条子，说是你的功劳太大，礼部拟的恩荣不足，要适当增加一些，他特意想要给你加一个漠北副总兵官，算是兼职……”
王华果然是长话短说，不过想了想，还是端起了茶盏，象征性地抿了口茶，其实也是于心不忍，若是端着，又怕叶春秋认为自己不肯原谅他，索性做个姿态。
叶春秋反而微愣，漠北副总兵官？
这漠北是没有总兵的，辽东和山海关倒是都有，不过漠北除了新军，没兵啊。
新军是率属于镇国府，也就是镇远国，这显然不是总兵官的管辖范畴，那么如果真正细究起来，极有可能是让自己节制漠北的牧民，一到了战时，这些熟谙弓马的牧民就可以临时征召起来，进行作战，而指挥权，自然是这漠北的总兵官了。
在内地，实行的是三司制，即布政使司负责行政，而提刑使司负责司，都指挥使负责军事，三权分立；直到最近，在一些要害之地，朝廷才开始派遣巡抚在督导一省的军政；可是到了关外则采取的是军镇制，而且巡抚也不普遍，比如辽东，因为有事，朝廷才命自己的父亲充任辽东巡抚，这总兵官在一地，几乎形同于是一地的土皇帝了。
不过……为何是副总兵官呢？
叶春秋只是一闪神，却很快又恢复了心思。
他娘的，这些事，自然先放一边，他家里的那些蒙古女人还没解决呢。
王华这时候站了起来，道：“好了，春秋，老夫哪，也该回去了，这里的事，你自己处置吧，这是你的家事，不过……”他深看叶春秋一眼：“老夫且不论是你的岳父，就算只是你的师长，也该给你一个劝诫，春秋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家宅不宁，可不是好事。言尽于此。”
他说罢，动身便走，谢迁忙扑哧扑哧地将一盏茶饮尽，他倒是觉得有趣，居然也生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随即站起，然后做出惋惜的样子：“王公，春秋也不是……”脚步已尾随着王华，也动身了。
叶春秋只得将他们送到中门，等他们上了车，朝那仙鹤车作揖，外间还有人围看，乌压压的，都是议论纷纷，远处甚至传来那张鹤龄的声音：“春秋哪，泰山给你吃棍棒了，莫怕，我们两个舅父在呢。啊，人在哪里？噢，走了，幸好他走的快，否则……否则……”
他和张延龄摩拳擦掌的样子，叶春秋晓得这两个孙子不过是调侃罢了，摇摇头，吩咐门房道：“门关紧。”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有杀气
现在的问题，显然不是去和那几个蒙古女人有什么瓜葛，将她们留住，派人死死地看紧即可。
至于王华和谢迁，好吧，暂时不必去管。
这事儿，其实还是让叶春秋有些头痛的，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朱厚照那厮的事，明日清早就要入宫，定必和朱厚照说清楚。
至于这些女人如何处置，可就不是叶春秋管得着的事了。
虽然这样想，叶春秋还是觉得坑大发了。
想到叶老太公因为这事，还卧病在床呢，叶春秋连忙赶去叶老太公所住的小院里看望叶老太公。
叶老太公已是醒了，睁开眼看着叶春秋，第一件事便是怒问叶春秋：“你说，说清楚吧。”
叶春秋压低声音道：“和孙儿无关，倒是和陛下有一些关系。”
叶老太公起初还震怒呢，一听陛下，精神一振，少顷，才吁了口气道：“老夫也瞧你不是这样的人，那么……若是陛下，可就麻烦了。不过……陛下知道此事了吗？”
叶春秋便道：“孙儿明日清早就入宫去。”
叶老太公一下子变得深沉起来，明明方才还一惊一乍的，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得认下来，你不想认，就让俊才来认，叶家这么多人，找个和你一起出过关的人背这黑锅也行，春秋啊，咱们叶家，得为陛下分忧哪。”
卧槽……
怎么感觉像是赶趟似的，这……
叶春秋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只是道：“此事，孙儿会妥善处置。”
接着又宽慰了叶老太公几句，看着老太公用了药，叶春秋方才告辞。
刚走出叶老太公的房间，那唐伯虎便寻了来，道：“公爷，公爷……那汗女，汗女说我们拘禁她。”
叶春秋不露声色，像是在想着些什么，良久才道：“随她怎么说，让人看牢了，一只苍蝇都不得进出，知道此事的人，半个字都不得泄露，谁敢越雷池，格杀勿论。”
唐伯虎能从叶春秋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寒意，而他也知道这件事的确兹事体大，连忙点点头道：“知道了。只是……”
“没有只是。”叶春秋板着脸，继续道：“即便是那鞑靼的汗女，也照辞此例，伯虎兄，有劳你了。”
将事情给唐伯虎交代清楚，叶春秋便回房里休息，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可真不少，他真是有点累了，而且今儿早早地睡，明儿早早地起来，叶春秋甚至是巴不得立即插上翅膀进紫禁城去。
朱厚照这孙子，坑人哪。
虽是这样想，叶春秋却还得耐着性子等到天明！
王静初也已回来了，一见叶春秋进来，那桃花似的眼眸便禁不住带着笑意，俏脸绷着，拢了拢云鬓，似想使自己镇定一些，吐气如兰地道：“天气冷呢，夫君……见了太公了吗？太公身子如何了？好些了没有？哎，没来由的受了惊吓。”
叶春秋紧绷了一天的心情，像是一下子得到了舒坦般，终于露出了今天最为舒心的笑容，道：“静初也吓着了吧？”
王静初脸上的浅笑越加嫣然，道：“哪里，我又不是妒妇。”
叶春秋倒不去戳破她，脱了靴子，坐在了榻上，王静初给他除了外衣，叶春秋禁不住伸手在她的翘臀上轻捏了一把。
王静初带着几分羞意地瞪了叶春秋一眼，脸色绯红道：“起初我是信你的，可是见你现在这样，反倒是信了那事是你干的了，夫……夫君这个样子，到了关外，怎么会坐怀不乱呢？陛下……陛下在外头，花天胡地，你和他素来是趣味相投的，想必也有不少这样的混账事……”
叶春秋又怎么不懂王静初是故意如此说，女人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你展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心里其实是很在乎的；她有意无意地说着一件事，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你，她很介意。
虽然叶春秋觉得在懂女人的这个问题上，比治国领军还要难，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儿，想着她所表现的，其实也只是因为在乎自己，心里便不由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接着是暖呵呵的。
叶春秋随心地将王静初搂进了怀里，带着几分宠弱道：“夫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有自信了？就算再多的女人在跟前，都比不上夫人。”
王静初眨了眨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是女人都喜欢听好话，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自己的丈夫？可她却还是故意地道：“谁知道夫君这话是不是也对别的女人说过这样的话呢？”
叶春秋顿时收起了笑脸，脸上浮出正色道：“你这样冤枉我，我非要报仇雪耻不可。”
王静初起初见叶春秋收起了笑容，还以为叶春秋生气了，感觉自己的确是有些过了，可下一刻，那张带着几分威严的脸却是靠了近来，最后王静初的娇唇被狠狠地封住。
叶春秋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吻着，甚至轻咬了几口，却在看到那双逐渐变得娇媚的眼眸的时候，便再也把持不住了。
窗外依旧有着呼呼的寒风吹过，可这室内却是一片火热热的。
……
次日一早，叶春秋让累了半夜的王静初继续好好安睡，自己则匆匆地入宫去。
虽是昨夜得到了妻子的不少慰藉，可这一路上，还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过了午门，一路疾行，待那暖阁遥遥在望，叶春秋禁不住捏了捏拳头。
一想到那个家伙，就让叶春秋有想揍人的冲动。
进了暖阁，只见朱厚照正猫着腰，低头看着舆图发呆，他听到门口处传来动静，依旧没有抬头，却是举起手朝门的方向招招手，带着笑意道；“春秋，想不到你清早来觐见，朕正好有事来寻你，所以今天也起了个大早，哈哈……说来也是有意思，朕要做漠北总兵……”
“陛下。”
听到叶春秋叫唤，朱厚照这才抬眸，正好看到叶春秋板着脸的样子。
嗯？有杀气！
确实有杀气，朱厚照好歹也曾纵横大漠，杀人买卖也做得不少，怎么感受不出来呢？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洁身自好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不同往常的反应，禁不住诧异道：“怎么了，你这是？别闹了，朕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见他一脸正儿八经的样子，叶春秋跨前几步，怒道：“陛下，昨日有几个蒙古女人寻到了我家……”
“呀。”朱厚照顿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那弟妇岂不是要气死了？朕也略有耳闻，说是弟妇有些善妒，哎呀，春秋，你怎么也这样，这样是不对的，风流倒也罢了，谁不风流呢？可是你也没必要将她们请来家里啊，何况还是蒙古的女子？不过……蒙古的女子，确实……”朱厚照说到这里，眼眸里似乎闪着追忆。
叶春秋差点吐血，难得的展露了几分气急败坏，道：“臣的意思是，这些人是来寻叶春秋，可真正要寻的却是陛下。”
“呀……”只一瞬间，朱厚照脸色惨然。
其实关外风流的勾当，还有那些女人，回到京师后，他大多已是忘了，这很容易理解，他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在大漠也不知睡了多少个帐篷，这对他来说，真有点像吃饭穿衣一样。
此时，他猛地回忆起来，自己似乎是当真对人说自己叫叶春秋……然后很错愕地看着叶春秋，一脸郁闷地道；“他们……他们当真寻来了？朕……还以为她们只是玩笑而已，这……”
朱厚照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二人则是四目相对。
朱厚照的目光，既有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惭愧。
而叶春秋的目光，却只有愤慨。
好像……是把人坑了。
朱厚照揉了揉鼻子，终于明白了叶春秋的怒气哪来了。
对朱厚照来说，叶春秋确实是个怕老婆的人，这可是刘瑾亲自打探过的，根据种种的迹象表明，叶春秋太洁身自好了，一个人洁身自好，往往意味着肯定有猫腻，而这猫腻，自然就是惧内了。
朱厚照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王静初拿着搓衣板狠狠地砸着叶春秋狗头的一幕，不禁打了个冷战，再看叶春秋，倒像是浑身毫发无损，不过……
这也容易理解，叶夫人好歹是名门闺秀出身，想必还是万事留一线的，这伤痛之处，肯定是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某种程度来说，他这惊诧，更像是在犯错被揭发之后的装死赖皮。
是呢，朕确实很惭愧，哎呀呀，很对不住，不过朕不能开口，且看春秋怎么说。
叶春秋咬牙切齿地道：“其中一个妇人，已经有了身孕……”
啊……
朱厚照的嘴顿时张大了，然后这长大的嘴静止，显出极为震撼的表情。
叶春秋气势汹汹地道：“陛下，现在怎么办才好？”
朱厚照一拍额头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话出自论语，若是寻常人，只听到罪在朕躬四字，多半以为皇帝这是认罪了。
而实际上，对叶春秋这种饱读诗书的人来说，这话却很刺耳，此话的大致意思是，我自己有罪，不要连累别人；可如果大家有罪，罪名由我一人承担。
什么叫做你一人承担？明明就是你特么的自己弄出来的，好吧？本来就是你的错，哪里来的若是大家都错了，错都在你自己一人的身上？
被叶春秋的目光逼视，朱厚照只得叹了口气，道：“哎，好罢，朕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的，不是？此事……”他皱着眉，一脸犯难地道：“你说该当怎么办？”
叶春秋正色道：“王公和谢公已经过问了。”
朱厚照一听，面色一下子不少了，道：“都知道了？”
叶春秋气冲冲地道：“臣暂时担下了这份干系。”
朱厚照愣了一下，他现在终于知道叶春秋为何愤愤不平了。
若只是惹来一个麻烦，按理来说，也不该如此愤怒才是，唯一的解释就是，叶春秋很不甘愿地将这乌七八糟的事承担下来了。
朱厚照心里不禁有了几分感激，可是随即，却是摇头道：“别的事，让你担着是应当的，可是这等事，怎么能如此呢？太不仗义了，朕……朕决心……”
说到这里，叶春秋反倒是有些佩服朱厚照了，这家伙还是颇有担当嘛。
朱厚照却是给叶春秋来了盘冷水，道：“朕决心，让钱谦担着。”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过。
朱厚照说到此处，似乎也觉得自己聪明，竟是神采飞扬起来：“哈，朕实在是太聪明了，小钱是万中无一人的人选，他本来就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晓得不是好东西；何况，他也去过大漠，没错，就他了。”
叶春秋汗颜，虽然钱谦很多时候，不太是东西，可是看朱厚照毫不犹豫就要往钱谦头上扣屎盆子的态度，叶春秋还是不禁有些于心不忍，叶春秋道：“陛下……”
朱厚照很无奈地看着叶春秋道：“朕也想认啊，可若是真的认了，怕是那些翰林和御史，今儿统统都要上吊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朕在大漠，快活的得意忘形了，哪里想到，人家会寻上门来的。”
“至于小钱，担下了这个干系，朕也不会亏待他的，这岂不是两全其美？”说着，他振振有词：“再者说了，朕也不害你，你和朕是兄弟，朕自然也在乎你的声誉，你就算肯承担，朕还不肯呢，朕和你是休戚与共，若是真让你被人取笑，岂不也是笑朕没有识人之明，居然跟这样的人结拜兄弟？可是朕害钱谦怎么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让。”
叶春秋无言了。
或许，钱谦从走上阿谀奉承这条路的开始，某种意义来说，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可是心里，却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正色道：“陛下，臣弟并非是想陷陛下于不义，只是，男人理当有所担当。”
朱厚照怔了一下，突然沉默了，拧着眉，长吁短叹。
其实叶春秋说的没错，这不是害谁的问题，若是提起裤头就不认账，这确实有点儿不是东西。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丧尽天良
就在这个时候，外间有宦官道：“陛下，今儿是筳讲。”
朱厚照毫不犹豫地道：“不必筳讲了，朕不去，立即传内阁诸公们来此觐见吧。”
说罢，朱厚照深深地看着叶春秋，对他道：“好吧，我也不害钱谦了，索性，朕自己认了，朕知道你和钱谦是老朋友，不过你说的也对，男人理当有所担当，不过这件事，令朕头痛得很，待会儿，几位师傅来了，若是有人想要寻死的，你可要机警一些，好生拦住了。”
这回轮到朱厚照咬牙切齿了：“否则，真要有师傅撞死在这里，可就不怪朕了。”
过不多时，李东阳领头觐见，王华、谢迁亦步亦趋地来了，只是令人诧异的是，今儿，这杨廷和竟也来了。
他昨日还昏厥了过去，本来是放他在家静养的。
另一个人，也吸引了叶春秋注意，年纪五旬上下，叶春秋有些眼熟，立即想起，此人好像是礼部尚书费宏。
他和费宏没有太多的私交，不过是几面之缘而已，何况这位费尚书还是新任的尚书，只听说他和自己一样，是三元出身，即文元、解元和状元，不过叶春秋的优势是大三元和小三元俱都包揽，而费宏却还差了一些。
在弘治年间的时候，他曾任左春坊左赞善。从官阶看，与在翰林院一样，并不高，但翰林为清贵之府，赞善旨在辅导太子之责，对官员品德、学问的要求很高，可见费宏在那时起，声望就不错。
他这个官，类似于后世的教导主任，若说王华是皇帝的老师，而这费宏，就是朱厚照，也就是当时的太子训导了，专门监督太子的。
所以朱厚照对费宏，既有些尊敬，却也有点儿不太自在。
朱厚照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叶春秋则站在一旁，只是别有意味地看了杨廷和一眼。
昨日的当头棒喝，定是让杨廷和冷静了不少，只是这老狐狸，肯定心里还有什么盘算。
叶春秋自然要小心提防，不过暂时却不必有什么担心。
四人行了礼，朱厚照道：“诸位师傅请坐吧，杨爱卿昨儿不是身子有所不适吗？噢，杨慎捞出来了没有？”他问身边的宦官。
这宦官忙道：“还未见尸首。”
无论是无心还是有意，都不啻是在杨廷和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杨廷和便拜倒在地，哽咽道：“老臣惊闻噩耗，悲不自胜，白发人送黑发人，哎，昨天夜里，幸赖御医救治，才醒了来，李公本是希望臣在家中休养，可是老臣想到而今国事如麻，尤其是年关将至，若是臣不在其位，不免给李公、王公、谢公平添负担，是以，老臣还是来了，陛下不必记挂老臣，老臣公私分明，纵悲楚，亦绝不令君父分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厚照反而不好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只是淡淡一笑，道：“好吧，之前你们请见，可是为了关外封赏一事？不过……在此之前，朕也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陛下，臣恰好也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朱厚照本想坦白，虽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可朱厚照总算还有一点良心。
此时抬眸，见说话的人是礼部尚书费宏，便道：“费爱卿，怎么了？”
费宏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此番镇国公立下了赫赫大功，礼部正在拟定他的恩赏，他有功于国，老夫既是礼部尚书，这是责无旁贷之事。只是老臣却是听说了一些坊间的流言，说是叶春秋在关外放浪形骸，竟……哎……竟与诸多蒙古女人纠缠不清，还听说，与镇国公行乐的女人，竟有上千之多。”
“卧槽……这又是哪个断子绝孙的家伙造的谣？”叶春秋的眼睛都直了。
上千？你特么的逗我的吧，你若是会算数，一天一个，那也得三年啊，何况自己在关外，只待了半年？
朱厚照虎躯一震，下巴也几乎要掉下来了，这……
费宏这时，神色变得痛心疾首，继续道：“陛下可曾听说过十六天魔舞吗？这本是北元伪帝淫乐的舞蹈，可是镇国公在关外，竟是被鞑靼女子所惑，编练天魔舞蹈，这叶春秋便在这声色之中，通宵达旦的作乐，夜御三十六女，荒诞不休。”
“陛下啊。”费宏捶胸跌足地道：“镇国公固然有大功，可是这般……咳咳……镇国公，你……你好歹也是饱读诗书，是圣人门下，更是我国朝栋梁，怎么能……怎么能……”
一声叹息，带着愤怒和幽怨，费宏便说不下去了，可这话到了这里，已经够直白了。
夜御三十六……
叶春秋的脑子懵了，这是侮辱啊，一晚上三十六个？这不就是早泄吗？不早泄，哪里御得完？
倒是朱厚照一脸震惊：“还有呢，还有呢……”
他当笑话看，可叶春秋却不当是笑话，却是凛然道：“这是哪里听来的？”
费宏正色道：“这是坊间的传闻，虽然可能有些出入，不过想必，应当不是空穴来风吧，镇国公，这鞑靼人，必定是我大明的寇仇啊，这与私通鞑靼人有何分别？所谓汉贼不两立，哎……想想看，若是我大明的达官贵人与鞑靼人日久生情，何况，若是还有鞑靼女人怀了孩子，这可怎生是好？老夫绝无指责镇国公之意，只是在老夫看来，这与鞑靼人作乐，便与豚羊作乐无异，天下人是既要恨也会笑的啊。”
这句话就很严重了，所谓豚，就是猪的意思，你跟人家玩，就跟那社交一样，你不是人。
叶春秋听着，脸都拉下来了。
朱厚照听了，更是脸色惨绿，不由道：“费师傅，理应没有这样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费宏气冲冲地道：“汉夷有别，暂且不论，就说那些女人，据闻还都是……还大多都不是黄花闺女，有的女子，更是早有丈夫和子女了，哎呀，这真是丧尽天良，惨无人道啊。”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一切都是朕
丧尽天良、惨无人道……
听着费宏怒气腾腾的说得正气激昂，就差没说叶春秋该下十八层地狱了，即便是朱厚照打小没少干出胡闹之事，此时都忍不住汗颜，老半天才嚅嗫了嘴，方才想说的话竟是不知如何说出口了。
敢情……若是和鞑靼人搞东搞西，就成禽兽了啊？
朱厚照的脑海里顿时开始天人交战起来，然后看向叶春秋，孰料这时候叶春秋正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眼神里有鼓励，有期许。
叶春秋正等着朕去揭露真相，然后狠狠给他洗清冤屈呢！
那眼神中的意思就像是在说：陛下，放心大胆地去作死吧，没关系的，男儿理应该有担当，大不了，也就是被天下人骂禽兽而已，嗯……似乎……挺悲壮的。
风萧兮兮易水寒……
好吧，不念诗了，深吸了一口气，朱厚照突然厉声道：“费师傅，你不可如此污蔑春秋。”
这句话，对阁老们来说，宛如一道闪电，啪的一声，掷地有声之余，也令他们不禁目光认真地朝朱厚照看去。
“陛下……”费宏看向朱厚照，显得有些愤怒。
好歹他当初也是朱厚照的训导，就算而今太子成了天子，可你还要反了天不成？道理总要讲的吧，仁义道德呢？礼义廉耻呢？总不能为了包庇叶春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吧？
朱厚照却是正色道：“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朕就直说了吧，你们……都冤枉春秋了。”
叶春秋的心头终于一松，其他再难的事，他都真心愿意为朱厚照分忧，可是这等事，实在是分忧不来的，陛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阁老们纷纷讶异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的脸色很不好看，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心一个劲的在猛跳，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终于，他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其实，春秋是有委屈的，他只是代人受过。”
“代人受过，什么意思？”
虽然此前大家心里都有疑问，可是很快，四位阁老的脸色就变了。
不会是代陛下受过吧？陛下……你……你也是这样的人？
看着诸师傅们一脸吃人的目光，朱厚照昂首道：“自然，这一切，都是朕……”
然后他看到谢迁和费宏已经开始青筋暴出了，刘东阳的脸也垮了下来，王华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杨廷和低垂着头，面目看不甚清。
朱厚照感觉嘴巴有点无力了，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都是朕与春秋的妙策。”
嗯？
叶春秋抬眸，错愕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一拍手掌，道：“哎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朕是非说不可了，春秋，你莫拦朕，朕不可继续再让你受此委屈了，而且在座的诸师傅，都是朕的腹心，这些话，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就在所有人都一脸不解之时，朱厚照一本正经地道：“其实这件事关系重大，事关到打击鞑靼人的根本，诸师傅可知道，为何这些妇人都来叶家寻访？对你们说实话了吧，是当初朕在关外的时候，朕命了人假扮成马贼，自称是镇国公叶春秋四处袭扰鞑靼人，如此一来，才能令鞑靼人人人自危，不是？这便是要令那些鞑靼人听到叶春秋的大名，便闻风丧胆，能止他们小儿夜啼。”
“鞑靼的情况，你们是不够了解啊，这些鞑靼人，历来是桀骜不驯，天王老子都不怕，畏威而不怀德，只有用这样的法子使他们生畏，使他们害怕，也许看似是荒唐了一些，实则却是最有效的，你们看，此后朕带兵奔袭土谢部，镇国新军一举歼灭他们的精锐，便可证明了一切，这是攻心之策，是为了此后的大战做准备，自然，也会有一些马匪，事情做得缺德了一些，朕就知道有一个姓朱的，最是过份了，让他假扮叶春秋的身份，结果……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朱厚照说到此处，居然振振有词。
对啊，朕可是胜利者，反正怎么说，后来都证明自己做对了，否则土谢部怎么玩完的呢？
这是攻心啊，这么高大上的计谋，你们不知？你们知道不知道都不要紧，朕一口咬死了这是计谋，是授命人假扮叶春秋袭击鞑靼人，当然，也会有一些不肖之人做出那等臭不要脸的事，可你们怎么追究呢？总不能说，把所有的牧人都抓来，一一甄别吧。
朱厚照说着，脸露痛心疾首之色，又道：“朕和春秋，自然也知道这样做弊端丛丛，毕竟，让人刀头舔血，总会发生一些寡廉少耻的事，只是为了万民福祉，为了江山社稷，即便当真发生了什么令人遗憾的事，也是瑕不掩瑜啊。”
“反观镇国公叶春秋，虽是如此，却是忍辱负重，千般不是，他为了江山社稷，统统一肩挑了，这等忠心，朕心甚慰，诸位师傅、爱卿，朕登基已近十年了，十年了啊，这十年来，是谁挺身而出，为朕经营大漠，又是谁临危不惧，出生入死，更是谁，甘受如此侮辱，却是一言不发？都是春秋啊，若非春秋忍辱负重，这攻心之计，如何能成？若非如此，土谢部军马，如何会灰飞烟灭？这样的大功臣，费师傅居然说他丧尽天良？费师傅此话怎么不令人心痛？”
朱厚照说到这里，已是一副痛苦莫名的样子，与其说他演得真实，倒不如说他实在是病急乱投医，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被赶鸭子上架。
此时，他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心口，痛心疾首地道：“费师傅这样骂他，朕就觉得这些辱骂是骂在朕的身上，江山是朕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和叶春秋有什么干系？为什么却要春秋来承担呢？”
罪在朕躬四字出口，费宏的脸都变了。
这言外之意就是说，自己骂叶春秋禽兽不如，就等于是骂到了陛下身上，骂陛下惨无人道、丧尽天良，这是臣子的本份吗？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功赏
堂而皇之地骂了这么多的话，现在皇帝竟然说这些都是策略，是他们误会了，费宏那还敢犹豫，连忙拜倒，沉痛地道：“臣万死。”
当然是万死了。
这是人家的计谋嘛，虽然费宏和李东阳诸人对朱厚照一本正经的胡扯是有一些怀疑的，觉得陛下很有故意推脱的嫌疑，可是重点是他们无法求证啊。
说起这关外的事，靠的其实都是陛下和朱厚照的一张嘴，毕竟不是两京十八省，还能有凭有据的，你说你不信，可是土谢部几乎已经覆亡了，死了的证人，你还能说什么？
现在陛下说自己有罪，费宏若是无动于衷，这就是大不敬了。
费宏拜倒，骂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可认错的时候也是很诚恳的，口里接着道：“老臣不知陛下深谋远虑，冤枉了镇国公，实在万死，恳请陛下见谅。”
“罢了。”朱厚照虽然有时候性子乖张，可也不是笨蛋，哪还敢深究？这种事点到即止就是，把人逼急了，人家当真去吾当上下求索，若是当真发现了什么，那又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
朱厚照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惭愧之色，道：“费师傅无需自责，其实，这也是该怪朕，当初是箭在弦上，没有时间再继续去想更好的办法，后来为了机密，这才有所隐瞒，不过总算重创了鞑靼人，也算侥幸立了一些功劳，朕不贪功，虽然朕也深知，朕奔袭土谢三万户部巢穴，可谓是居功至伟，可是朕不稀罕，这首功，还是春秋的，且先慢着……”
朱厚照来了精神，又或者说，演戏要演全套，也不知他又有了什么鬼主意，道：“笔墨来。”
笔墨上来，一张白纸摊在御案上，朱厚照下笔，紧接着，一纸狗爬却又龙飞凤舞的大字脱颖而出。
叶春秋愣愣地看着，有些认不全，不过憋足了劲，仔细结合前后，方才认出来了“忍辱负重”四字。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搁下，道：“这是朕赐春秋的墨宝，忍辱负重，真是不容易啊，很不容易啊！”
朱厚照一边说，一边朝叶春秋使眼色，生怕叶春秋揭穿他似的，这所谓的‘墨宝’，想必也是对叶春秋的暗示了。
朱厚照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松了一口气一般，接着道：“镇国公忍辱负重，为国为民，要摘抄邸报，广而告之，好了，现在误会也已澄清了，诸公既是来论功的，那么就论一论吧，却不知诸卿家有什么建议？”
摘抄邸报，就是给叶春秋撇清关系了，那些蒙古女子和叶春秋无关，一切都是草原上万千个号称是叶春秋的无名英雄所为。
朱厚照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舒服地喝了口茶。
此时内阁诸公们也觉得继续争议下去也没有意思了，朱厚照赐坐之后，五人俱都落座。
费宏则是先开口道：“原本礼部已拟定了大致的章程，不过在昨日，杨学士在审阅之后，觉得有所不妥，这自是礼部的疏失，礼部一直认为，镇国公功劳虽大，可毕竟已贵为国公，也不好再予什么厚赐了，杨学士力排众议，却认为此次镇国公大功于朝，若只增添一些小恩惠，不免让人齿冷。”
费宏顿了顿，才又道：“所以臣连夜命人修改，臣就在此简略地说一说吧。”
朱厚照一边喝茶，一边心虚又觉得有几分庆幸，总算事情过去了，只是那些蒙古女人该如何安置呢？
这似乎又是一件头痛的事，他现在是没有太多的心思放在这功赏上，只是道：“嗯，你尽快说吧。”
费宏便道：“就先从镇国公开始吧，这镇国公……论功应为第一，赐千金……”
听到赐千金，叶春秋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其实，若是一千斤黄金，叶春秋倒还真是稀罕，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尤其是倭国白银已经开采，再加上海贸带来的大量白银流入，银价日贱，可是金价却变得昂贵起来，从前一两黄金与白银的兑价是一比七八，现在却达到了一比二十，这样算来，一千斤确实是大数目。
不过按照朝廷素来的做派，这其实只是噱头罢了，所谓的金，其实特么的是铜，一千斤的铜，按铜板来计算，呃……可能还不够叶家一个月的开销。
费宏似乎也觉得不太过意得去，又道：“又赐镇国公其子，为秦皇候。”
这个，叶春秋倒觉得还说得过去，虽然自己的儿子将来会继承叶春秋的镇国公之位，不过一般这种情况，这种侯爵也是可以世袭的。
如此一来，就等于叶家多了一个侯爵，将来叶春秋若是有了两个孙子，长子既是镇国公，那么次子，便可以晋为秦皇候，相当于又多了一个铁饭碗。
此时，费宏接着道：“其妻叶王氏，则赠一品诰命，其母为一品太夫人，除此之外，镇国公镇关外，可敕其为漠北副总兵官，羁縻漠北都司，使其节制漠北牧民，一到战时，即可征召诸民出战，战后亦可将其放归各大牧场，使其牧马。”
生母和妻子能得到朝廷的诰命，在这个时代，却也是一件殊荣，不说叶春秋那去世了生母，就说妻子王静初，妻凭夫贵，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是妥妥的成就感。
至于说到漠北副总兵官，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权责，其实朝廷走的还是军户那一套，从前的军户是划出一块土地，让军户们去农耕，战时的时候，则征召起来作战。
可现在，这漠北总兵官却相当于是辽东都司的牧民版罢了。
这功赏说到了这里，倒是让叶春秋终于有点兴趣了，这名号，前头一个副总兵官，在现在相当于是钦差，因为只有临危受命，或者需要作战时，朝廷才委任总兵官，去节制兵马进行作战。
这牵涉到的就是大明的军制，总兵官是不负责练兵的，他只负责战事。
于是费宏在这背后，又加了一个漠北都司。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天子守国门
何谓都司？
都司的全称是都指挥使司，这延续的还是军户制，各地的都指挥使司，是属于军户的管理机构，要将军户统一进行管理。
不过，那里毕竟是大漠，说实在的，朝廷也管不着，结果，这个都司，却又加了羁縻二字。
何谓羁縻呢？
朝廷有许多羁縻都司，如奴儿干都司、乌斯藏都司、朵甘都司等等，说穿了，就是因为牵涉到了胡人，所以一般由当地部落首领担任都司，可以世袭，但须接受朝廷的统一节制。
这种因俗为治的政策，是朝廷稳定边疆地区的利器。
当听到自己被赐羁縻都司，倒是让叶春秋有些诧异。
因为这漠北，节制的毕竟是牧民，其实理论上，也是可以设都司的，并不需要羁縻，不过料来，未来还会牵涉到诸多胡人牧民地问题，设羁縻卫，是可以防止都司经常性的更替，一旦遇到一些威望不足的家伙上任，就可能导致底下的牧人不服气，最后出现问题。
这其实很好理解，边疆地区，尤其是牵涉到了胡族的事务，一旦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的人物或者是家族镇着，走马上任一个糊里糊涂的人，立马就会发生叛乱，朝廷已经总结过许多的经验，这才给予了世袭的地位。
就比如云南的沐家，那地方山长水远，各族混居，而沐家则在云南积攒了巨大的声望，几乎各族的头人，大多都有和沐家打交道的经验。
所以沐家在云南，则云南固若金汤，可一旦改为流官，三五年一个新官去上任，那些云南的头人沟通不畅，又或者是本地的军户没有足够的向心力，若是流官能力强一些倒也罢了，可若是遇到稍稍那么有点儿平庸的，立即便是烽烟四起，云南大乱。
朝廷对于大漠，也大抵是这样的心思，他们没有管理的经验，也知道大漠和两京十三省有着很大的区别，与其隔三岔五地闹出乱子，还不如给予羁縻的地位。
而有能力羁縻漠北的人，舍叶春秋为谁？
这个任命一旦下去，就等于是确定了叶家在漠北的地位。
从此之后，各大牧场以及牧人的军政事务，都彻底交给叶家了。
当然，这应当也是各部之间折中的结果，至少，叶春秋认为户部是极力支持建立羁縻卫的。
而至于其他各部，态度也是暧昧。羁縻都司和其他都司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因为羁縻都司属于自治，既然自治，那么肯定是自己吃自己了，其他都司虽也是耕战，军户们种地为主，可照样还是要薪要饷，尤其是到了战时，这薪饷花的就如流水一般，羁縻漠北都司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别想从朝廷手里要银子，养，我们也养不起。
真养不起啊，漠北那地方，肯定是年年征战的，你把户部尚书捉去，也榨不出油来。
说穿了，这个结果出来，无非就是内阁和六部对于漠北的事务过于陌生，他们习惯了两京十三省的这一套管理，在这个体制之下，他们都属于个中老手，什么样的问题该如何解决，闭着眼睛都知道；可碰到了漠北的问题，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想管也管不着。
既然如此，那就做个甩手掌柜吧。
羁縻都司，就解决了这个问题，由你叶春秋去治理吧。
可你要说朝廷傻，那可真一丁点也不傻，对于任何一个羁縻卫，他们都是有所堤防的，所以为何叶春秋会成为副总兵官呢？
副总兵官的上头，可是有一个总兵官的啊。
也就是说，叶春秋这个都司，其实是负责练兵和管理，而副总兵官，是负责调度和节制牧民，平时的时候，你这个副总兵官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因为是副，却给了朝廷一个随时任命总兵官进行干预的能力。
这便是制衡。
既要马儿跑，也要马儿不吃草。
凡涉及道军事上的，朱厚照这个往日爱纸上谈兵，后来在大漠上狠狠地露了一手的皇帝，在这上面，怎么都能略懂一二，听完费宏的话，朱厚照也是听出了一些端倪了，不由道：“既有副总兵官，那么谁是总兵官？”
“这个……”费宏迟疑地道：“朝廷暂时……”
其实礼部和杨廷和的意思是，先把功赏的事处理了，而总兵官这个位置则先搁置一下，到时候再选定人选。
说到这个总兵官，不能管太多事，也不可碍着叶春秋的手脚，可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他的职责，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就是监军。
朱厚照喝了一口茶，却是道：“依着朕看，此事还是现在就议定了吧，有副就要有正，否则，怎么说得过去呢？朕也不是谦虚，真要论起来，放眼天下，还真没人有这样的资格，除了朕之外，谁能懂这漠北的事务？朕也就不客气了，就由朕来做这漠北总兵官，就这样定了，谁也不可有非议。”
“……”
费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朱厚照。
陛下，这是制衡的手段啊，是派人去做监军的啊，你凑个什么热闹？
你是皇帝呢，难道还能总跑去那地儿做监军吗？
谁晓得朱厚照却是越加的兴致浓厚了，话儿也多了起来：“当初朕带着牧民，四处出击，漠北之事，朕更是了若指掌，何况春秋既是副总兵，这天底下，谁可任这总兵？费师傅，你可以吗？”
费宏被这一问，更是无语了，愣愣地道：“臣不晓边镇事务。”
朱厚照的眼睛顿时亮了，笑着道：“这就是了，有这资历的，未必懂边镇，也未必熟悉漠北，就算偶尔有几个懂的，可有这样的资格吗？朕来做这个总兵是最好不过了，当初文皇帝迁都北京，便有天子守国门之意，而今经略漠北，天子亲自担任总兵官，亦无不可，费爱卿以为呢？”
费宏被朱厚照说得无话可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连忙看向李东阳，李东阳则是苦笑，却是踟蹰不语。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人间正道
李东阳不是刘健，刘健是对朱厚照所有的行为，都深痛恶绝，他自认为自己受先帝的托孤，所以一向以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朱厚照。
可是李东阳却善于怀柔，现在朱厚照要做总兵官，你若当真极力反对，实在意义不大，虽然有些名声上不好听，可有什么法子呢？何况，江山是人家的，人家要守土，你能怎么办？
只是这里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原本设叶春秋为副总兵官，其实就有用总兵官制衡的意思。
毕竟青龙和秦皇岛已是镇国公府的私产，属于镇远国的范畴，再加上了一个管理牧民的漠北都司，叶春秋就几乎已经掌握了大半个关外的军政大权了，这也是朝廷为何让叶春秋做副总兵官的用意，在这之上，设总兵官，而这总兵官可以常驻青龙，对叶春秋进行一定的监督。
叶春秋是忠臣吗？当然是忠臣，朝廷能够管理大漠，似乎管理不了，因为这完全是两个体系，只有叶春秋有这个能力。
可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朝廷能够掌控的基础上，虽然总兵官的人选有些头痛，主要是总兵官还虚位以待，不管如何，朝廷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偏偏，陛下截胡了。
哎……
李东阳心里叹了口气，陛下这是胡闹惯了，以前还能劝上几句，反驳几句，可自从陛下去关外歼灭了土谢部，陛下就越发有主见，完全不听任何人的谏言。
说多了，反而自己无法收场，因此李东阳就算觉得有不妥之处，此刻他也不会跟朱厚照对着干。
而是正色的看着高兴不已的朱厚照，道。
“陛下，此事从长再议吧，其实，老臣和诸公，除了这论功行赏，是来向陛下说一件高兴的事的。”
朱厚照听到从长再议，眉宇不由轻轻一拧，黝黑的脸庞便露出些许的不耐，正要据理力争，谁晓得李东阳那句高兴的事，却是吊起了自己的胃口，一时他不禁好奇的看着李东阳，忍不住心里的雀跃和不耐，连连追问道。
“不知喜从何来？”
李东阳见朱厚照来了兴趣，不由娓娓道来。
“陛下，这巴图蒙克汗有七八个儿子，却只有两个女儿，其中长女下嫁给了朵颜部的花当。不过据说，此女乃是女奴所生，在鞑靼的身份，也是不清不楚，唯有这幼女琪琪格，被镇国公俘来了京师，从此顺服了朝廷。”
说此李东阳不禁顿了顿，认真的衡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
“此女的生母，乃是出自弘吉剌部，臣已命精通文史的翰林查阅过，这弘吉剌部，自成吉思汗以来，便与北元的皇族通婚，到了窝阔台汗还有旨意：弘吉剌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
自这成吉思汗到蒙哥，再到忽必烈、以及铁穆耳、武宗、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泰定帝、元文宗图帖睦尔、宁宗、元顺帝妥欢贴睦尔的皇后都出自弘吉剌氏；弘吉剌贵族也相继娶历代皇帝和宗王之女。”
“而今，鞑靼号称的黄金家族人丁已经稀薄，只余下了那巴图蒙克一脉，巴图蒙克无兄弟，唯有这些子女，女儿之中，这幼女琪琪格，在鞑靼人眼里，乃是正统血脉。
此女而今就在京中，因此臣以为，宜将其女琪琪格，下嫁宗室国戚为妃，若成婚姻，则可向关外诸藩告知，大明善待鞑靼人，使更多鞑靼人归附，鞑靼女人在部族中地位颇高，有这琪琪格通婚的先例，也可瓦解鞑靼人的士气。同时可以借此，羞辱巴图蒙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叶春秋在旁凝神认真听着，一时也是点头，完全是赞同李东阳的政策，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啊。
把人家女人俘虏了来，却随便寻个宗室或是皇亲国戚嫁了，表面上是亲善，能蛊惑到一些鞑靼人，也使巴图蒙克这自诩的北元霸主声名扫地。
什么黄金家族血脉，还不是……
这就好似，胡人入关，劫掠了天朝的公主，拿回去让一个贵族娶了，这哪里是什么亲善，分明就是打脸。
不过天朝上国办事，即便再怎样不地道，可照样能说出一番道理出来，这叫名正则言顺，打你的脸还得告诉你，什么是人间正道。
听完李东阳的话朱厚照不由笑了：“呀，娶鞑靼女人？这鞑靼的女人可不好惹，寻常男人是吃不消的，朕都有些吃不消，莫害了别人……”
说到这里，他脸僵住了，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
额，这话有问题啊。
他后头的话，语气渐渐微弱，似乎好像说漏了什么。
这句话，分明是告诉大家，自己在关外也是老司机一枚，可谓阅女无数。果然，他看到李东阳、谢迁诸人狐疑地看着自己。
朱厚照黝黑的面容微微抽了抽，双手也是手轻轻颤了颤，嘴巴还在嚅嗫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脸色有些发青，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言多必失了。
竟然一不小心，差点说漏嘴，幸好自己反应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叶春秋站在一旁，感觉空气都骤冷下来，朱厚照成了众矢之的，叶春秋心里禁不住想，活该。虽是如此，心里还有一些怨气，可终究还是兄弟，叶春秋便故意岔开话题，道：“不知下嫁给谁？”
大家才回过神来，李东阳别有深意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忙是把脸别开，一副没心没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那礼部尚书费宏满眼都是疑惑，却是一面暗暗的观察着朱厚照，一面道：“若是地位过低，不免被人猜疑，难以起到拉拢鞑靼人的效果，可若是过于尊贵，又不免使我大明过于轻贱了，臣的意思，宪宗皇帝之孙，先皇之侄，兴王朱祐杬之子朱厚熜，而今年纪已近十岁，尚未婚配，他既为兴王世子，与这琪琪格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豪杰
朱厚熜？
念着这三个字，叶春秋恍然。
这个名字对朱厚照来说，可能会感到陌生，毕竟朱厚照的堂兄弟实在太多了，他自幼在京师，而那些堂兄弟天知道在哪个山疙瘩里，除了名字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外，实在没有太多的关系。
而对于朝中诸公们来说，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宗令府黄册中能看到的一个代号而已，想来也没有人过于去关注，毕竟那远在安陆的兴王，还是特么的他儿子，这实在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唯有叶春秋，却猛地有了印象，而且这印象还越来越深刻……
这人……不正是历史上的嘉靖皇帝吗？
若是按照原来的历史大流，正德驾崩之后，因为无子，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诸人便决心迎立宗室克继大统，关乎于谁来做天子，自然进行了一番讨论。
很快，朱厚熜就脱颖而出，许多人怀疑，之所以选择朱厚熜，是因为那时候朱厚熜年纪小，刚刚成年，对于杨廷和这些人来说，极好控制。
谁晓得杨廷和这下是玩脱了，竟是碰到了一个妖孽，这小小年纪的人，便表现出了绝不妥协的精神，更是将权术的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无数从底层磨砺起来的朝中大佬，管你是心机深沉的亦或者是什么足智多谋，结果统统被那朱厚熜耍得团团转。
足见这个朱厚熜的能力，可谓爆表，可是人品嘛，就显得凉薄了。
不过这些都不在叶春秋现在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这已经不再是按照原来的路程走下去了，现在的朱厚照已有了太子，叶春秋深深的明白，那朱厚熜已是彻底的没戏了。
不过，叶春秋倒是不禁感到诧异，想不到历史上，选皇帝，大家想到了他，而今要和鞑靼人和亲，不，理论上来说，是鞑靼的汗女和大明‘和’亲，却还是想到了他。
“怎么，春秋认得兴王子？”朱厚照倒是注意到了叶春秋的反应有些不一样，所以如此一问。
而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甚至没有什么的情分的堂兄弟，朱厚照也懒得叫名字了，只用兴王子来形容，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谁谁谁家儿子，可见这天家的亲情，实在凉薄得很。
叶春秋忙道：“臣不认得，也不曾听说过。”
开玩笑，听过多半会被人认为撞鬼了，朱厚照这一辈，皇族至少是四位数起，就这，还排除了一些远亲，在这宗室比狗多的时代，谁会惦记着一个兴王子？
当然，不可否认，从血缘关系来说，朱厚熜和朱厚照确实算是近亲了，可也不过是兴王子的称呼罢了。
朱厚照沉吟片刻，便道：“既如此，那么就下诏吧，就这么定了。”
他现在是急于摆脱尴尬的局面呢，接着又道：“礼部拟的章程，也要留下，朕还要看看其他人的功赏。”
李东阳等人的心里则是沉沉的，却也无话可说，只好起身告辞。
叶春秋没有走，等到暖阁里只余下朱厚照和叶春秋二人，朱厚照才像松了口气的样子，道：“哎，朕当真是预备了要说出实情的，只是临时有些怯阵了，好吧，你别瞪着朕了，朕也是没办法啊。”
叶春秋才真是拿他没法子，只得摇摇头，才道：“事已至此了，还能怎样呢？只是陛下，那些蒙古女子，还有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朱厚照抿着嘴，似有感触，道：“养着吧，寻个大宅子养起来，莫要让她们受苦，朕知道她们寻到京师来，其实也是情谊，可朕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社稷，只能委屈他们了。”接着，他朝叶春秋瞥了一眼，又道：“此事，你来办，给她们锦衣玉食，若是有闲，朕会去看她们，噢，记着，要让他们分开院子住啊，不然要吃不消的。”
“嗯？”叶春秋回味了一下，才算弄明白朱厚照最后那句话里的意思，不禁哭笑不得。
此时，朱厚照又道：“据说，就是那个巴图蒙克汗的汗女领着她们去的？可见这汗女在鞑靼人的心目中倒是颇有影响，这人叫琪琪格吧，她在京中，表面上是无人管束，朝廷还赐了她一座华宅，可实际上却是外松内紧，厂卫时刻都在注意她，这些日子，京中倒也有不少蒙古人去探望她。她那儿，反倒成了蒙古人在京师的茶室了。”
叶春秋微微皱眉，京中有蒙古人不奇怪，可是基本上都是那些内附在大明的部族，比如朵颜部、扶余部之类。
这些人，理应是与鞑靼敌对的内附蒙古部族的贵族，可料不到，连这些人竟也去探望，可见黄金家族的分量，在蒙人的心目中，确实不轻。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当初的成吉思汗，以一个大漠中的小小部族，几乎征服了半个世界，四大汗国的版图，从东到西，何止万里，这种人，早已成为了他们子孙后代的图腾，纵然帝国昙花一现，可是他的后代子孙，哪一个不铭记着这样的荣耀？
朱厚照像是又想了什么，接着道：“对了，最蹊跷的是，此女倒颇有胆色，朕听那厂卫的奏报，她到了京师之后，竟是一切如常，既不哀怨，也不胡闹，像是真当把这京师当成是她家了，你说怪不怪？”
“不怪。”叶春秋不假思索，便摇头道。
朱厚照不禁诧异，道：“怎么不怪呢？她是俘虏啊，还是个女孩儿呢！虽然朝廷给了她优待，可她毕竟是阶下囚，朝不保夕的，怎会如此的从容呢？”
叶春秋依然固执地摇头，接着道：“这天下的荒诞有一石，陛下独占八斗，臣和陛下是兄弟，每日见陛下搞东搞西，你说臣会见怪吗？”
朱厚照先是一愕，旋即明白，春秋还在为蒙古女人的事而懊恼啊，他便嘻嘻哈哈地道：“别这样嘛，朕该谦虚一些，五斗就够了，八斗……你太小看天下豪杰了，朕哪里有这样厉害啊。”
呃……这家伙竟真以为自己在夸他？
叶春秋无语凝噎。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喜讯
说起朱厚照这个厚脸皮的性子，叶春秋跟他相处的时间也不少了，自也算是习以为常了，倒是没有诧异之色。
不过，玩笑归玩笑，少顷后，朱厚照想了正经事，又皱起了眉来，道：“这事上，朕总是觉得有些蹊跷，这琪琪格，难道就一丁点都不想念故土，不念着她的父亲吗？朕总觉得她不会是那样简单的。”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顿了一下，又道：“还有那些大漠诸部的人，内附了朝廷，却对一个鞑靼女人如此敬重，锦衣卫已经不只一次见到他们跑去她的宅邸外行礼了，不过许多地位卑微的人，行了礼便走，也不敢去见。”说到这里，朱厚照想了想，才又道：“其中三千营的一些官兵，也有参与。”
叶春秋也不由皱眉。
若是连三千营也有份，这就有些过火了，三千营乃是明初时三千蒙古人组成的骑兵，属于京营禁卫，这些蒙古人，世代在京师生活，却依然免不了对这黄金家族的血脉尊崇无比，由此可见，这巴图蒙克在草原上崛起，一统大漠，除了他的狡诈之外，怕是和他的血统也分不开关系。
叶春秋这时抿嘴一笑，道：“陛下，三千营的骁骑，臣弟也略有所知，他们大抵只是依据传统如此罢了，可若说他们真正心向巴图蒙克，怕是言过其实了。”
“这倒是。”朱厚照亦是认同地点头道：“这三千营世代在京师定居，当年巴图蒙克来袭，先皇也曾调遣他们去大同守备，他们尽职尽责，忠诚倒是不容人怀疑的，不过即便如此，朕还是觉得有一些不舒服，罢了，不想这些了，料来这个琪琪格，身份再如何特别，在我大明朝，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的。叶副总兵官，你赶紧去把那些女人的事办妥了吧。”
一句副总兵官，却等于是暗示，朕可是要做总兵官的人！
朱厚照的处理，其实还算稳当，既然说了是计谋，就洗清了叶春秋身上的干系，至于其他的，叶春秋也顾不上了。
一个漠北都司，还是挺让叶春秋颇为惊喜的，统领漠北牧民，而且属于羁縻都司，这其实就是正式确定了镇国公在大漠的合法地位，自此之后，叶春秋大可以在关外推行自己的律法，建立自己的一套管理体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和巴图蒙克逐鹿漠北。
现在朱厚照一心就想赶紧把那些蒙古女人安置好，可不能再因为他们闹出什么麻烦了，所以赶着推叶春秋出宫去。
叶春秋面对任何事情任何人，算是得心应手，可是面对朱厚照，有时候真是只有无奈，这个家伙实在太会来事了，他既然是朱厚照的兄弟，很多时候，只能是在朱厚照胡闹后给收拾残局了。
快步出了宫门，坐车一路赶回到了叶家，唐伯虎在就门口处望眼欲穿了，一见到叶春秋回来了，连忙迎上来道：“那些女人闹将起来了，尤其是那个汗女，说是我们拘禁她们，要讨个公道。”
“公道？”叶春秋的面色有些发冷：“本就是阶下之囚，想要什么公道？”
口里虽是这样说，却是加紧了步子继续往府里走，边道：“随我来。”
叶府这儿，已加强了警戒，尤其是软禁这些鞑靼女人的院落，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叶春秋大喇喇地走进去，便见几个女人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了，那琪琪格甚至面带愠怒，见了叶春秋，像是咬碎了银牙，怒冲冲地道：“镇国公，难道不该有所交代吗？”
叶春秋则是不徐不慢，踱了两步，却是莞尔一笑道：“这些女人，我要统统安置起来，她们到了京师，而今也是孤苦无依，放心，自此之后，自然少不了他们的锦衣玉食，至于这身怀六甲的，更是再如何优渥都不为过。”
他想了想，又道：“请转告她们，这是那位叶春秋的意思。”
那位叶春秋，自然是指朱厚照了。
琪琪格狐疑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还是用蒙语将叶春秋的话告知了那几个蒙古女人，那些女人听侯，表情各是不一，却都抿嘴不语起来。
叶春秋可不是跟她们商量，某种程度来说，这只是传达圣命，她们愿意与否，都是无关紧要。
看着这些蒙古女人，叶春秋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能从关外寻到京师来，只为了朱厚照那种逗比，自己对她们倒也有了几分怜悯，便对唐伯虎道：“伯虎，你去安排吧，好生照看……”
叶春秋说着，脸色露出了几分落寞，旋身便准备要走。
琪琪格却是在此时叫住了叶春秋道：“那个叶春秋，到底是什么人？”
叶春秋回眸，朝她抿嘴一笑，却是令琪琪格有点看不透。
在琪琪格看来，这个曾在大漠里凶神恶煞的男人，偶尔又不免流露出几分南人的多愁善感，明明有时候杀人如麻，可是转眼之间，可能又带着彬彬有礼的儒雅，变幻莫测，实在有些摸不透。
像是看穿了琪琪格的心思般，叶春秋笑容可掬地道：“不该问的事，就不必问了，这天底下的事，难道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知道得越多，只会令你越无所适从而已，据说汗女在京师里过得还算不错，这样就很好了，也不枉我将你送来。”
一句送来，说得倒像是琪琪格还欠了叶春秋恩情似的。
还不等琪琪格反应，叶春秋接着道：“倒是恭喜汗女，马上就要出嫁了，你我当初也有几面之缘，从关外至京师，也算是有些缘分，现在见汗女寻到了好归宿，比起那大漠之中，打生打死的，流尽了血的鞑靼人和汉人，不知好多少倍，我也很为汗女高兴。”
琪琪格微愣，这个男人，啰嗦得很，不过细细一听，却发现叶春秋有南人特有的深藏不露，表面上是一些恭维和喜庆地话，可是细细咀嚼，却又发现，每一句话的背后，显然都是别有深意的。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抢亲
琪琪格来不及细嚼慢咽，却是重点地听到了出嫁二字，不禁微微愣神，口里道：“什么出嫁，下嫁给谁？我可没有答应。”
叶春秋一笑，直接转身要走了。
那琪琪格却是大惊失色，像是终于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连忙追上叶春秋，急匆匆地道：“是嫁给谁？”
叶春秋则是显得淡然，背着手，徐徐在长廊上慢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道：“你在大漠之中，用我们汉人的话，那也是公主之尊，堂堂公主，自然不能嫁给寻常人，公主的夫婿，也是堂堂天潢贵胄，乃是当今陛下之堂弟，兴王世子，自此之后，你便是王妃了。”
“呵，我不愿嫁，谁还敢逼迫不成？”琪琪格听罢，冷笑起来。
叶春秋却摇摇头，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这位蒙古公主，难道不知道，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且等等。”看着叶春秋只管地继续往前走，琪琪格又追了上来，道：“我要嫁，也该嫁一个大英雄。”
叶春秋终于驻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嗯？”
琪琪格眼睛晶莹明澈地看着叶春秋，道：“要嫁也该嫁你这样的人。”
叶春秋笑了，却道：“是吗？那这就可惜了，我不是那个叶春秋。”
“什么意思？”琪琪格嗔怒，咬着下唇道。
叶春秋道：“汗女固然也算是美艳动人，相比会有很多男子喜欢的，可是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何况，我还是你的杀兄仇人，你可莫要忘了，将来，迟早有一日，我还要和你的父亲兵戎相见，不出意外的话，不是我的头颅成为你父汗的酒具，便是你父汗的尸首悬挂于镇国府的辕门之外。”
“这不一样的。”琪琪格道：“我的祖先们，也都是这样抢亲的，杀了他们的族人和兄弟，将女人抢回来……”
叶春秋一时无言，有这样野蛮吗？
呃……又颠覆了他的认知了！
不过，只是一瞬间，叶春秋便哂然一笑道：“可惜，我与你父兄们刀兵相见，却不是为了你，你既来了京师，可看到这里的三教九流，僧俗百姓吗？他们有的富贵，有的却出身轻贱，富者挥金如土，贱者虽是衣衫褴褛，却也称得上是太平犬，对他们来说，你的父兄是豺狼，他们踏踏实实过日子是他们的本份，而杀豺狼却是我这镇国公、漠北副总兵官、漠北都司的本份。”
琪琪格便冷笑道：“南人就是南人。”
叶春秋皱眉，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这句话，显然带着几分种族歧视的意味。
琪琪格却是凛然不惧，道：“你少在此装模作样了，你难道就不爱美色吗？你不是不爱，你只是和那些南人一样，假装自己恪守什么仁义道德，假装自己是柳下惠，惺惺作态，矫揉造作，心里有欲望，却以什么柳下惠自诩，你分明看我不同的，我瞧得出来，你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曾假装很不经意地在我胸上掠过去，你假装自己是什么圣人门下，什么道德君子，却连堂而皇之地去表现自己的欲念都不敢。”
琪琪格白皙的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屑，道：“你心虚了，其实你根本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你不过是假装自己能够压制自己的欲念而已，可你是男人，所以他假装自己风淡云轻，假装对美色充耳不闻，虚伪透顶。”
叶春秋抿着嘴，只由着她叱责，面上却没有一丁点的表情，过了一会，才淡然地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汗女就请回吧，叶某还有事情要忙。”
叶春秋将目光从她的脸上错开，便又要继续走。
琪琪格便银铃一般地笑了出来，在他身后道：“你连看我都不敢，亏得当初在朵颜部时，我见你千钧一发，尚且还有这样的勇气，那般的冷静，还以为你是什么大英雄，实则却是你们汉人中的伪君子。”
那唐伯虎本是想来禀告什么，听到这边的争吵，倒是踟蹰着不敢上前了。
只是琪琪格的话，他倒是听了不少的，此时惊讶的张着下巴，心里在想，呀，公爷偷看了人家的胸？
叶春秋则是哭笑不得，却是没心思继续陪她浪费时间了，便道：“我走了。”
“你会后悔的，你等着瞧。”琪琪格看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禁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不得不说，她的眼眸水灵剔透，只是这眸里闪烁着的愠怒，却令叶春秋竟也有些不敢直视，而此时她又道：“当初在朵颜部的时候，你就偷看我的胸脯，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我格外注意你，见你虽是生得文弱，却和寻常人不同，见你处变不惊，见你在草原上纵横捭阖，还道你和寻常男子不同，昨日见你，你当着妻子的面，不敢正眼瞧我，我便晓得，你定是对我有意，想不到，你们的朝廷迫我出嫁，你竟还要恭喜我，我当面和你说出了我的情谊，你还躲躲闪闪的，汉人的书，我也读过，书里教你们要为苍生立命这没有错，可是却连你们自己的欲望却也阉割了吗？呵，什么存天理、灭人欲，若是真无欲无求，何须要灭，既天理之中就有人欲，那么更无须去灭了，胆小鬼，我定让你后悔终生。”
叶春秋倒是想不到，竟引发出了这么个讨论，一时也是无措，他来不及反应，那琪琪格便已跺跺脚，气冲冲地便走，唐伯虎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一时没回过神，那琪琪格竟也不躲开他，直接迎面撞去。
哎哟，可怜的唐伯虎弱不禁风，竟是打了个趔趄，正待要说，你怎的这般无礼，那琪琪格已带着一股子气恼扬长而去了。
“什么事？”见唐伯虎揉着肩来，叶春秋显得有些尴尬，开口问道。
唐伯虎一脸苦笑道：“这……哎，公爷，蒙古女人招惹不得啊，以后别随便乱看……”
见叶春秋眼眸如刀锋一般在自己的脸上扫过，唐伯虎连忙将脸板起，道：“说正经事，不过……学生还是有些好奇，公爷真的猥亵了她？”
叶春秋皱起了眉，一时有些茫然，竟不知说什么好。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惊喜
唐伯虎见叶春秋似要发怒的样子，倒是不敢再胡说了，连忙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地道：“说正事，公爷，方才京师镇国府的研究院那儿派了人来请公爷去。”
研究院？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不然也不会找到叶府来的。
叶春秋连忙道：“怎么，有什么事？”
唐伯虎道：“说是公爷布置的新式火器已有眉目了。”
听到新式火器，叶春秋眼眸张了张，不由精神一振，甚至心里浮出几分喜悦。
说起研究院，那儿通过步枪和火炮的研制，其实已经打下了夯实的基础，步枪的结构，还有火药的原理，这些技术通过一次次的研究，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再加上民用骑枪的出现，以及倭国新军的采购，这军火的买卖也盈利不少。
正因为如此，现在镇国府内部，对于枪械的研究，已经愈发地重视起来，这不但关系到了新军，更关系到了镇国府的未来。
想当初，各大股东听到每年要拿大笔银子砸给研究院，历来都是一片哀嚎，在他们看来，这给研究院的数以百万计白银的经费，简直就是糟蹋啊，毕竟这研究院是没有什么直接的产出的。
不过慢慢的，大家也摸清了门路，晓得真正挣钱的项目反而不是在工坊，而是研究院，研究院一旦拿出一个新的东西出来，就可能开拓出一个新的市场，这才是镇国府的根本利益。
靠吃山空，显然不符合大家的长期利益，说穿了，这些股东都是家大业大的人，就真在乎挣眼前的银子？相反，他们更看重前景。
有了几次教训之后，镇国府研究院的经费可谓充足。而今研究院设立了农林工三十六科，从冶金到种子的研究，可谓应有尽有，招募的研究人员，足有数千人，就这，各科的人手还嫌不足，这些研究员领着优渥的薪俸，别看平时像是不事什么生产，可是一旦哪一个研究有所突破，就可能带来巨额的报酬。
而这，还不是最紧要的，现在研究院已经专门建立了一个图文馆，这图文馆里，几乎记录了无数实验的数据和资料，还有不少研究的心得，以及最新技艺法的研究。
就以纺织为例，现在的织布机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改进，每一次改进，都大大地提高了织布的产量，也正因为如此，镇国府的布坊，靠着这种大规模的生产，还有生产量的提升，硬生生地把布匹的价格直接压了一半，如此一来，松江和杭州的布匹，或是蜀中的丝锦，固然在工艺上无可挑剔，可是那种小作坊似的工坊，根本无法跟镇国府的布匹竞争，人家五两银子一匹，镇国府则是二两银子出货，要多少有多少，童叟无欺，这也使得原先的小作坊主真正见到了大作坊的厉害之处，不得不大量地采购镇国府的织布机，否则便无法竞争，直接被碾压。
军器局是研究院里研究人员最多的一个部门，研究的人员多达三百，他们从火药到炮管，再到机械，凡是牵涉到了军事应用的东西，都有专门的研究，很多时候，所谓的研究，与其说是灵光一现，倒不如说绝大多数人所能做的，都是基础的研究，其实不过是一次次试错而已。
其实到了现在，叶春秋对他们的指导已经越来越少了，叶春秋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方向，让研究院的诸位同仁们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少走一些弯路而已。
毕竟叶春秋建研究院的初衷，可不是招募一批人打下手，而是建立一种机制，让他们自己慢慢的攀登这个科技树，拔苗助长，反而会使整个研究院最后成为叶春秋的附庸，而这样的结果，叶春秋在倒也罢了，可若是不在，这个机构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正因为如此，叶春秋苦思冥想地弄出了许多奖励的措施，也对研究院内部的机构进行过一些改革，无非是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的醉心于他们自己的领域。
军器局既然敢说新式火器又了新的成果，那肯定不是寻常的小打小闹了。
想起方才没来由地被那琪琪格一阵痛斥，让叶春秋挺尴尬的，现在正好，赶紧转移注意力。
叶春秋便对唐伯虎道：“走，去看看。”
一面说，一面让人准备车马。只是坐在车里的时候，叶春秋百无聊赖，心里不由扪心自问，自己莫非当真是伪君子不成？
哎……
叶春秋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人和社会的影响是相互的，当叶春秋这个后世的人来到这个，影响到了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又何尝没有对叶春秋潜移默化呢？
这是对是错呢，似乎每一个人都有评判的标准。
只是，叶春秋有些难以预料的是，琪琪格竟对自己有意，他还以为她一直对他不屑于顾呢，重点的是，自己可是她的杀兄仇人，是他父汗最大的敌人啊，或许……她自有一套理由吧，每个人都干涉不了另一个人的思想的，不是？
想到这里，叶春秋不禁苦笑，很多时候他其实挺羡慕朱厚照那般无所顾忌，可是很多时候，他是那么的明白，自己并不是朱厚照啊。
他将这些心思抛在了脑后，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今日这样，不苟言笑，越来越沉默寡言，心机也愈发地深重。
只是当到了研究院的时候，叶春秋的心情终于还是开怀起来，唇边终于有了些笑意。
因为军器局给他所展示的，居然是一挺机枪。
事实上，叶春秋并没有给研究院提供机枪的概念，因为对他来说，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可是这些研究员，显然一直对于步枪的射速大为不满，即便步枪从前装改为了后装，射速大大的增加，可对于许多人来说，依然还不满足，正因为这种不满足，眼前一个架在地上的家伙，才在无数人苦心研究之下，展示在了叶春秋的面前。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风云人物
当然，叶春秋虽是认得这是机枪，只是和后世所谓的机枪却是全然不同的。
其实抡起脑洞，汉人的脑洞可谓尤其的大，清朝康熙的时候，就曾有人研制出连火铳，能连射二十八发子弹，只是发明者最后非但没有得到欣赏和重用，最后反而被人诬陷而死。
要知道，那可是在基础工艺最简陋的条件下研制出来的连火铳，而如今，研究院却是建立在现有的冶金、步枪理论基础上所研发的连火铳，可即便如此，在叶春秋眼里，还是有些笨重和粗糙。
这机枪占地不小，除了前头枪管狭长，后头却是显得很硕大，弹仓显然是借用了骑枪的转轮原理，足有半人之高，单靠外表，倒是杀气十足。
这显然比叶春秋心里所想的机枪相去甚远，不过制造的原理，倒是和后世差不多。
可怎么说，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创新，怀着期待的心情，叶春秋让人试了试，机枪连射三十六发，只是准头就有点强差人意了，不过机枪的本质，本就是形成火力压制罢了，射击的精度本就不在考虑之中。
叶春秋对此倒是大大地赞许了一番，命人继续想办法改进，待时机成熟，新军先装备一百挺试试看。
其实很多时候，叶春秋很喜欢在研究院里溜达，在这里可以远离外界的纷扰，而能让人用心地去钻研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都将是这个时代的另一个创新。
此时，叶春秋兴致勃勃地叫人拿了笔墨来，神情认真地绘制了一张草图，而他则是将光脑中一些机枪的资料和心得尽数绘制其中，有对那些研究院的专研人员鼓励了一番，这才领着唐伯虎离开。
很多东西，其实还是得靠他们自己去参透，说穿了，叶春秋只能多提供一些参考的资料罢了。
回去的路上，叶春秋在车里喝了口茶，神情自是比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
唐伯虎与他同车，咋舌道：“公爷，那连发铳的威力倒是骇人得很。”
叶春秋便笑道：“骇人不骇人，那也得看怎么用，你看那边阵的边军，也是有铳有炮，可是鞑靼人来袭，真正用到实处的，又有几个？所以军务绝不是靠神兵利器这样简单，有了一样武器，要能找准如何最有利地使用，要建立相关的养护制度，要编练和操练相关的士卒，还要制定与其他军种契合的战术，否则，就算有了再厉害的武器，也是暴殄天物。”
说了一会儿闲话，终于回到了府上，这几日闲来无事，何况又要到年关，大雪纷飞，总是下不停，叶春秋索性在家练剑读书，或是陪着妻儿，倒也过得轻松。
青龙那儿，明年开春才能去，难得在京师，叶春秋很珍惜这段清闲的时光。
本来上次，陛下撤了廷议，不过朝廷依然还有许多大事要商讨，所以在岁末的时候，还是决定增开一场朝议。
廷议参与者广泛，从翰林、御史，到五品以上的官员，再到各国使节。
表面上，大家是去站班，绝大多数人是三缄其口，纷纷闹闹的，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正的国策，往往是小圈子里的产物，因为历来的政治原则就是，参与的人越多，最后什么都折腾不出。
不过廷议却有一个好处，这是朝廷协调各方利益的机构，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朝廷大方向的问题，往往触及到了各部堂或是某布政使司的利益，总要给人骂一骂，说穿了，其实就是给点弥补的措施。
叶春秋这个镇国公，作为大明朝的六大公爵之一，某种程度来说，既是勋贵的代表，也是镇国府利益的代表，镇国府的背后，是诸多的商贾，还有许多或明或暗的股东，这样的朝会，怎么能放过？
在家好好地歇息了几日，廷议的这一天清早，寒风凛冽，却出奇地停了雪，可依旧还是冷飕飕的。
叶春秋身子硬朗，穿了朝服，倒也不觉得寒冷，一早出门，坐着马车直接到了午门。
此时宫门已开了，百官已鱼贯入宫，叶春秋来迟了一些，也不摆驾子，连忙下车，跟在队尾徐徐入宫。
这几日朝廷有许多旨意出来，比如今岁岁末的治水方略，还有一年税金的核算，以及明岁劝农的事务，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有不少人都希望在这岁末的廷议上争取一下。
有小道的消息说，户部的不少人不满，国库的钱粮一向是入不敷出的，尤其是近几年，粮产减少了不少，工商的发展，某种程度也妨碍了农业，虽然镇国府采取了措施，自朝鲜、安南等地购粮，可这购来的粮，却是收不着税啊，粮税一减，花销却大，怎么吃得消，所以寿宁侯早就在私底下和叶春秋透过小心，今儿得要小心户部的暗箭。
寿宁侯这厮在这京师里是出名的混账，可而今，却是镇国府诸股东中的风云人物了，毕竟绝大多数股东都有自己的主业，平时只要按时安分发放分红，便也没什么心思放在镇国府上头。
独寿宁侯和建昌伯两位，纯属是吃饱了撑着，反正也无事可做，心里就想着镇国府里有自己的收益，所以但凡外间有什么消息，或是股东之间相互联络呼应，这二人穿针引线，可谓是不亦乐乎。
很多时候，叶春秋对朝里的事，其实是不怎么管的，更多的是关心于镇国府的内部运营，可是镇国府与各部的纷争不少，离了寿宁侯、建昌伯，到处呼应人去和各部撕逼，还真是不成。
正因为这些人肯闹，再加上这寿宁侯和建昌伯两个混世魔王，有些时候，无论是内阁还是六部，又或者是各寺各院，虽然有很多看不惯的地方，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毕竟太折腾了，你白日在朝里跟他争吵几句，人家夜里就敢带人跑到你家去丢粪，遇到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庙堂上的诸君子们，也只好捏着鼻子能忍就忍。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巾帼不让须眉
为官已经多年，现在更是身为镇国公，经历的危难已经不知道几何，寿宁侯的话，也就是让叶春秋有个心理准备，但是若说多忧心，叶春秋倒还是一贯的从容。
随着那人潮一起入宫，叶春秋意外地发现那琪琪格也尾随在朝鲜、安南诸国使臣之后。
此时，叶春秋不禁想起了她的叱责，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想了想，快步上前，随在她身后打了个招呼：“汗女，别来无恙？”
那琪琪格听到动静，回眸一看，她今日是蒙人的打扮，挽着别样的头鬓，上头有流苏的簪子，身子一旋，那珠子做的流苏便相互碰撞一起，吟吟作响，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格外的有神，只是这清澈的眸子落在叶春秋的身上，旋即又移开了，什么话都没说，便迈开步子，快步而去。
叶春秋一愣，不禁摸着鼻子苦笑，这女子挺记仇的。
他心里正想着，边上却有人道：“很尴尬啊。”
“啊。”叶春秋侧目一看，不是邓健是谁？
邓健又升官了，至少从官衣来看便是如此，不过往深里想，这样的人想不升官都不成，一般领导们遇到了刺头，尤其是隔三岔五的逮谁就骂谁的这种，要嘛就直接贬了，有多远滚多远，去琼州玩泥巴去吧；不过显然，要贬邓健不太容易，人家现在也是名人了，虽然褒贬不一，却是众目睽睽的，你若是故意为难，这样就显得你很没气度了。
而且说起来，在许多人的眼中，这位佥都御史似乎还有靠山，虽然也不知佥都御史和陛下，还有那镇国公叶春秋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多少还是令人有几分忌惮的。
对付这种人，不能贬官，那就只能赶紧升官了，尽力地给他一个无害的职位，眼不见为净吧。
叶春秋看了邓健一眼，唇边浮出一丝笑意，道：“邓兄，好久不见。”
邓健却是背着手，神色间，显得有些神秘莫测，道：“春秋啊，朋友妻不可欺哪。”
“什么意思？”叶春秋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弄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邓健咳嗽一声，才道：“别生气啊，只是提醒你一下，那兴王子虽不算是你的朋友，可好歹也是天潢贵胄，朝廷都已颁发了诏书，宗令府也已火速传兴王与其子入京完婚了，朝廷显然是将这场婚事当大事来办的，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你特意和人家打招呼做什么？”
“我还和邓兄打招呼呢，莫非也是有奸情吗？”叶春秋不咸不淡地道。
邓健微愣，随即嗔怒道：“哎呀，这流言蜚语的，可莫要乱说啊，你不要名声，我邓建可还在意的。”
叶春秋若不是性子还算沉稳，真想给他翻个白眼，这京师里谁不知道，惹上你邓老兄，是什么脸面都不给的？
不过叶春秋倒是没心思争辩，只是莞尔一笑，便随邓健一道随着人流入了太和殿。
刚刚迈进太和殿，不曾想，朱厚照今日也临朝，显然，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朱厚照今儿的心情不错，总兵官的事儿算是办妥了。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真正让朱厚照满意的是，他打发刘瑾去户部领漠北总兵官的钱粮，户部居然给了，粮食五十旦，还有九匹布和三百两银子的宝钞，虽然不值钱，可朱厚照却是心满意足了，总算是正儿八经地做了一回官，真真是不容易啊。
朱厚照面带笑容，等诸卿行了大礼，朱厚照便如往常一样，道：“有事早奏吧。李师傅，今日议的是什么？”
李东阳含笑而出，作揖道：“陛下，今日所议的乃是……”
“皇帝陛下，臣有事要奏。”
打断了内阁大臣的话，还竟是个女声？
众人一时哗然。
太不客气了，李公话都没说完呢，谁这样大胆，如此不给李公面子？
朱厚照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整个人龙精虎猛起来，原以为只是一次和往常一样的朝会，得规规矩矩地议完大臣们提出来的事儿，谁晓得竟有人‘放肆’！
放肆好啊，朱厚照就嫌没有乐子！
定眼一看，真是一个女子，鞑靼人的打扮，生得竟是美艳动人，眉宇之间，带着鞑靼人的英气。
众人哗然，随即纷纷窃窃私语，这便是那鞑靼的汗女？对呢，兴王子的新妇。
朱厚照打起了精神，突然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须知清早的时候，天寒地冻的，他还想赖床呢，仔细一想，自己都已成了总兵官了，权当是给臣子们一个面子吧。
哎呀，你给朕方便，朕也给你们方便，朱厚照本是做好了来此打盹的打算，谁晓得来了这么一遭，这不正好给他提神吗？
叶春秋站在班里，俊眉轻轻一皱，没来由的，他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过他素来遇事淡定，依旧不露声色，只作老僧站定状。
此时，朱厚照便道：“噢，你便是巴图蒙克之女，琪琪格？朕听说过你，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朕暂敕你为鞑靼使臣，命你在京中暂住，只是不知，在这京中可住得惯吗？”
让琪琪格做使节，本意是朝廷的‘如意算盘’，你看，那巴图蒙克总是和朝廷作对，现在好了，他的女儿不还是被我大明朝掳来了？
这件事，当然要让人知晓，可怎么样广而告之呢？若是明正典刑，这就显得朝廷不太厚道了，两军交战，杀女人算什么？那就让她做官吧！
这下好了，满天下都晓得京里出了个女使节，一打听，便晓得了巴图蒙克汗女被虏的事，自然是大快人心了。
这庙堂上的权术和心机，可不是那些只晓得喊打喊杀的蛮夷可比。
本以为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豪杰，势必会说几句硬气的话，谁晓得琪琪格的表现倒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只见琪琪格娇滴滴地道：“臣琪琪格，见过皇帝陛下，臣女在京师，倒是住得惯，蒙皇帝陛下厚爱，不杀之恩，没齿难忘。”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事情大条了
琪琪格说罢，太和殿里，方才的窃窃私语，顿时平息下来。
大家突然发现，这琪琪格态度恭谨，竟是挑不出半分的错处。
一直以来，在大多汉人的思想里，都将鞑靼人称之为蛮子，起初大家以为蛮子无礼，谁晓得人家却是表现得彬彬有礼、落落大方。
既是廷议，本就是撕逼的地方，似乎也没什么错处，百官进言，要看阁老的面子，这蛮子在乎吗？
此时，琪琪格又道：“臣女有事，因事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朱厚照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直接一个透心凉，顿时没了多少兴致。
说好了有乐子瞧的，可对方的口气和礼仪，和寻常的臣子并没什么分别。
朱厚照真真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触，你是蛮子啊，这样文质彬彬的，真的好吗？你这样太不符合常理了啊！
呃……看来，应当没什么乐子了。
朱厚照此时兴致阑珊，只是淡淡地道：“说罢，说罢，朕听着。”
琪琪格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了几分决绝，接着道：“臣女不能嫁兴王子。”
这番话出来，顿时又震惊四座。
朱厚照方才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实在的，昨夜没睡好，已经开始犯困了，可是现在一听，却又抖擞了精神，眼睛也顿时明亮了一些，连忙道：“为何？”
琪琪格哀怨地道：“因为臣女心有所属。”
犹如一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水之中，这句话，真正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诏书都已经颁布了啊，谁管你乐意不乐意，何况兴王父子都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你说你不肯嫁？其实倒还好说，女儿家家的，即便是蛮子，也晓得害羞的吧，大家哈哈一笑，私底下劝劝你，软硬兼施，你不嫁也嫁。
可特么的你心有所属，是什么鬼？
这满朝文武，脸都拉了下来。
要完了啊。
尤其是那位礼部尚书费宏，脸都绿了！
汗女嫁兴王子，这是他的主意，内阁那儿，是很赞赏的，就是陛下，也点头应许，谁晓得竟闹出这样的风波。
这件事很严重，甚至可以说，严重到了极点。
因为汗女说的是心有所属，这让兴王殿下的面子往哪里搁？
怎么说，那是天潢贵胄啊，父子二人已经巴巴地从安陆跑来京师了，无论他们本心上愿不愿意，可现在这汗女的一句心有所属，岂不是让兴王父子成了笑话？
而更可怕的却是，自己这个礼部尚书，竟然没有堤防到这个。
其实这个错误，谁也制止不了，在大明朝这个男权的社会，婚姻之事，讲究的是所谓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男人们讨论了的事，女人们是没有任何资格抗命的，所以在这一场婚事之中，每一个人都很热心，关起门来的讨论，无论是阁老还是各部堂，纷纷各抒己见，压根就没想过琪琪格同意与否啊。
谁料，问题恰恰就出在了这里。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消化着这刚刚发生的状况。
直接的说，连他都觉得事情有些大条了，定了定神，他不由道：“你属意的是谁？”
叶春秋在班中，一声叹息。
这尼玛……
预感这种东西，有时候还是挺准的啊！可怎么好的不准，不好的就如此准呢？
即使是干过不少胡闹之事的朱厚照，此时也不免有些茫然无措。
事实上，谁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在场的所有人的脑子都发懵了，什么经天纬地，什么满腹经纶，什么经世济国之道，在这个时候，居然全然无用，只剩下了傻眼。
见琪琪格没有答话，朱厚照又问道：“你属意的人是谁？”
咳咳……咳咳……
殿中传来无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不能问啊，陛下，这问下去，就愈发的不可收拾了啊。
可朱厚照还是问了，而且还问了两次，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怎么肯不闻不问？
琪琪格面色冷静，双眉凝起，却是落落大方地道：“镇国公叶春秋。”
呼。
叶春秋顿时感觉到，无数的目光朝自己看来。
想不出名也难啊。
这无数的目光中，竟也没什么愤怒，因为全剩下惊讶了。
叶春秋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了。
而事实上，他是震惊了，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平时练剑读书，也算是文武双全，借助着光脑，可谓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可是然并卵啊，这些东西，没一样能解决当下问题的。
朱厚照却是笑了，道：“你在玩笑吧，要知道，他已杀了你两个兄弟了。”
是呢，叶春秋和你鞑靼部不共戴天，你不是故意想害他吧？
琪琪格鹅脸微微扬起，却是镇定自若地道：“敢问皇帝陛下，这大明这样多的宗室，兄弟之间，可有和睦吗？”
这一句话，却是让朱厚照一时无言。
其实琪琪格说的没错，朱厚照还好，可是历朝历代的天子，这么多的后妃，生了这么多的儿女，儿女之间，各有自己的母亲，这些所谓的兄妹，虽然出自同一个父亲，可若说和睦，只怕连寻常百姓家的邻里之间都不如。
琪琪格又道：“我的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在我心里，我便是孑身一人，其余的兄弟，不欺我就不错了，哪里来的什么兄妹之情？我的命运，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朱厚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道，此女倒是挺厉害的。
不过朱厚照这性子里本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争强好胜，怎么能给一个女的说得哑口无言，便道：“叶卿家可是要和你父亲为敌的，他终究要再去大漠，代朕横扫漠北，届时，便于你父亲决一死战，你也不在乎你的父亲吗？”
琪琪格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从容地道：“在大漠里，男人是以实力为尊，我属意叶春秋，若是真能和他结为秦晋之好，他若是赢了我父亲，便是我的父亲实力不济，实力不济之辈，在大漠里，迟早也是要败亡的，而若是叶春秋输了，我亦无憾。”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琪琪格说得字字清晰，似乎又有她自己的道理。这在大明君臣的眼里，这些东西自然不值一提，大家引经据典，什么不孝啊，什么不仁啊，肯定能将她辩得哑口无言。
可问题在于，人家是鞑靼人啊，你跟他说四书五经和女四书有个毛线用？
朱厚照一时无言，似又想起了什么，便道：“你……叶春秋已有妻子了。”
琪琪格很爽快地道：“我知道他有妻子，我可以做妾。”
顿时，已有人受不了了。
群臣像是受了婆婆训斥的小媳妇，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这妇人实在是……
一时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而那费宏，却是真真想找一条绳子将自己吊死算了，这是自己的‘计谋’啊，谁料到，现在已经把兴王父子招来了，若是这父子在此，听到听人家宁愿做妾，也不肯出嫁进他们的家门做正妃，会是怎样想？
这显然是玩砸了，这下子绝对玩砸了。
只是，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诸公，现在却完全反应不过来，竟是出奇的没有一个人跳出来指责。
朱厚照的脑子也是发懵，这套路连他这惊世骇俗的人也看不懂了，见满殿落针可闻，朱厚照有些吃不消了，忙道：“李师傅，李师傅，你来说。”
李东阳素来最是从容淡定之人，此时老脸僵硬，事实上，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老半天，很想狠狠地叱责汗女，女子怎可如此无德？而后再说几句女子从父，从夫，或是君臣父子之类的话，偏偏又觉得像是不太应景，人家是鞑靼人呢，这样能好好地沟通吗？
而李东阳更在乎的，却是此事的影响，朱厚照让他来出主意，他也是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说什么好，闷了半晌，只好道：“臣……惊恐莫名，无言以对。”
朱厚照也是急了，这事情，传出去必定不太好听的，他便连忙道：“费师傅，费师傅，你来，这是你出的主意，你来说。”
费宏平时说话都是很有底气，很有理直气壮的派头的，现在被朱厚照拉出来，顿时感觉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上，老半天才道：“臣亦惶恐，不知其所然也。”
是呢，若说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或者是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及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费宏保准吐沫横飞，可人家压根不按套路出牌，他这大明的礼部尚书跟不上这样的节奏啊。
朱厚照皱了皱眉，视线往群臣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便道：“春秋，春秋，你是当事人，你来说。”
朱厚照瞪着想躲在班里的叶春秋，朱厚照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叶春秋的确是想躲着，可被朱厚照点名了，只好出班，只是……
自己能说什么呢？姑娘，别这样，我们不合适？又或者是，姑娘，我要叫了？再或者，姑娘，既然到了这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凑活着过吧。
叶春秋五味杂陈，这时候，说什么都可能被人抓住话柄，他哪里会料想到，琪琪格会敢这样堂而皇之的在这天子堂上，对着一窝老古董说这个，他已看到几个年迈的大臣开始捂着自己心口了。
哎，还是别刺激人家了，否则，今日不死几个，都没天理了。
叶春秋嚅嗫了很久，才道：“陛下，臣弟震惊了。”
朱厚照瞪着叶春秋，沉默了老半天，道：“不瞒你们说，朕也震惊了。”
“……”
琪琪格却不在乎，她才不管这些人怎样想呢，在她心里，自有她的一套行为准则，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那兴王子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屁孩子，自己为何要嫁他？
真要嫁，当然嫁叶春秋，于是她很直接无视所有人的反应，道：“恳请皇帝陛下成全。”
“……”
这大殿里的，大多数可谓是大明朝最有能耐的官员了，可是此时，所有眼睛都看着这女子，竟发现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突然，费宏反应了过来，道：“陛下，该散朝了。”
呼……
所有人终于被这句话提醒了，俱都看向费宏，而后恍然大悟。
是啊，这个时候得赶紧散了，不能再继续了，除非陛下让人将这琪琪格拖出去砍了，继续这么廷议下去，谁也捂不住她的嘴，她若是再说出什么……
天，还嫌乐子不够大吗？
朱厚照却是还没反应过来，忍不住道：“琪琪格，朕再问你，你为何非要属意叶春秋？”
一干臣子们急得跺脚，陛下，散朝啊，还问，再问下去，不知庙堂之上会有几人上吊，又有几人撞吐血。
琪琪格道：“关内关外，我未曾见过几人称得上男儿，有的只是莽撞有余，有的连半分担当都没有，更有人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叶春秋，谁称得上男儿？”
这个理由，倒是很简单。
可是朱厚照的脸却是很不好看了，瞪着琪琪道：“你大胆，朕难道也不是男儿吗？”
琪琪格似乎没有一丁点为朱厚照遮羞的意思，道：“陛下倒是也有一些胆识，却无担当，否则陛下处处留……”
留字才刚出口，朱厚照和叶春秋的脸色俱都变了。
处处留的当然是情了，难道她知道跟那些蒙古女子的人就是……
朱厚照毫不迟疑，极为果断地道：“退朝。”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宦官连忙扯开了嗓子，尖锐地道：“退朝啰。”
满殿的群臣，这才在无数的惊诧之中如洪水一般退去。
太令人震惊了，除了有人觉得好笑之外，更多人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偏生，他们无法去辩驳，于是众人一哄而散。
刚才差点让琪琪格在这满朝百官跟前将朱厚照跟那些蒙古女人的事说了出来，此时，朱厚照自是满怀心虚，急匆匆地在宦官们的拥簇下撤离了太和殿。
今天所发生事，对叶春秋来说，太突然，心情也是复杂，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这里，便预备要走。
此时，那琪琪格却道：“叶春秋。”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光明磊落
几个宦官想要催促琪琪格走，却又不敢上前，所以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
叶春秋便站定，直直地看着这个性子爱憎分明的女子。
他从前一直在想，这个女子一定包藏了什么祸心，可是当见到她在殿中发出这种惊人之语的时候，叶春秋方才知道自己有些想偏了。
只是……特么的事情太严重了。
叶春秋最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不太想说话，说实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姑娘，早些回去歇了吧，你这一闹，不知要出什么事了。”
琪琪格看着叶春秋道：“你害怕是吗？”
叶春秋却是抿嘴一笑，道：“不，是我太震惊了。”
这时，刘瑾却气喘吁吁地跑来道：“镇国公，陛下有请。”
刘瑾来的时候，刻意地和琪琪格保持着距离，纵如刘瑾，面对这个今日在太和殿之上震惊四座的汗女，也不免有点心慌慌的。
叶春秋朝琪琪格道：“再会。”
说罢，叶春秋便再不迟疑地匆匆朝暖阁而去。
快步赶到了暖阁，叶春秋刚刚迈入门槛，便见一个人影蹿出，一把揪住叶春秋的衣襟，道：“朕吓死了啊，这是怎么回事？”
叶春秋身子一避，和朱厚照保持开一些距离，见朱厚照一脸后怕的样子，往里一看，暖阁里则是空无一人，想必都被朱厚照支走了，叶春秋便道：“臣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朱厚照一脸的憋屈，而后一屁股坐在暖阁里的沙发上，老半天后，才道：“朕就知道，鞑靼的女人是很难缠的，她方才说那句处处留情，朕若不是散朝得快，怕是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了。”
说到这里，朱厚照不由烦躁地拿手扶住自己额头，道：“这下却不知该如何收场了，兴王的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叶春秋道：“叫朱厚熜。”
“对，就是他。只怕他知道后，也绝不肯娶了吧，就算嫁，也不能嫁了啊，可是兴王父子已在进京的路途上了，是不是该将他们赶回去？好像也不好，春秋啊，你不必自责，都是男人，朕懂的。只是这件事……哎，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笑话呢？现在反倒琪琪格成了烫手山芋了，嫁又不能嫁，不嫁，可是旨意却又发出了，朕……朕……哎，满朝文武，竟没一个人来拿主意，连平日里最多话的师傅们都说不出话了。”
朱厚照皱着眉，突然暧昧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你说实话，你和她可有什么私情？”
叶春秋想了想，道：“臣弟也说不好？”
“嗯？”朱厚照历来知道叶春秋性子的，叶春秋说说不好，反而这事就值得商榷了，他不禁道：“你真和她……”
叶春秋想了半天，朱厚照可谓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反正他的糗事，自己知道的也是不少，所以想了想，却道：“她说我看了她的胸脯，我左思右想，好像是看了，觉得她生得美艳，很有异域之风，她也娇俏可爱，其实挺赏心悦目的，性子是太直接了，可能别人受不了，可是于我而言，似乎也不算什么坏事，妇德固然要紧，可有些地方，不能太过份了。”
“可臣弟仔细想想，到底对她是什么样呢，现在心里却是乱糟糟的，说实话，臣弟是给她震惊了，也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后世，叶春秋倒能泰然处之，可自来到这个世界，潜移默化，所阅的女子，大多都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也谨守着礼法，现在猛地碰到这么个‘异类’，叶春秋既感觉找到了后世的某些合理感，却又有些陌生，熟悉且陌生着的情绪交杂，说是震惊，一点都不为过。
朱厚照露出一副我懂的样子，道：“是哪，朕现在也还在震惊着呢。”他苦笑一声，才又道：“罢了，事到如今，继续往这事想也没有多大作用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兴王的事吧，他毕竟是朕的叔父，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朕是得给宗室们一个交代的，你且回去吧，外间若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不必去理会，这不是你的错，当然……朕其实也觉得也不似是那琪琪格的错，说起来，那琪琪格的性子，倒也和朕一样，光明磊落，哪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那是谁的错呢。”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难得的带着几分苦口婆心。
叶春秋陡然意识到，陛下这是在找替罪羊，这么大的锅，总该找人来背吧，既然不是陛下也不是他叶春秋的错，那么……
四目相对，叶春秋感觉到朱厚照似是有了主意，倒也没有多问，只是苦笑道：“臣弟告辞。”
从暖阁出来，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却显得空荡荡的，远处几个身影，似是神宫监的宦官在清扫，那琪琪格想来，早已出宫了，叶春秋的心情依旧还没有平复，徐步至午门，刚到午门，却有熟人在等他。
“春秋。”
叶春秋远远眺望，不是邓健是谁？
这个时候撞到邓健，令叶春秋有些难堪，却还是上前道：“邓兄有何事见教？”
邓健的表情有点意味不明，道：“原来果有内情啊。”
叶春秋随即道：“邓兄，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邓健却是捶胸跌足地道：“礼崩乐坏啊。”叹息了一阵，却突然道：“我在这等你，只是想告诉你，男儿要有担当。”
“什么？”叶春秋错愕地看着邓健。
邓健却是正色道：“人家一个女子，尚且在天子堂上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愣什么？有奸情不就有奸情，这些年，我是见得多了，圣人的教诲，有几个记得住呢？个个口口都是仁义，背地里是什么样子，你定是和这女子承诺了什么吧，你既污了她的清白，人家也在天子堂该闹的也闹了，还能说什么？”
说到这里，邓建仰起了脸，眼里露出曲高和寡之色，接着道：“哎……像我这样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趁热打铁
叶春秋跟邓建认识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早习惯了他这调调，看着邓健，笑了笑，随即道：“多谢邓兄金玉良言。”
不过，说回来，其实自始至终，这事都令叶春秋感到有些怪怪的，事情的发展，某种程度来说，太快了。
快到素来习惯将实情掌握于胸的叶春秋，有些反应不及。
这件事，终究还是要解决的，连邓健都想开了，叶春秋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顿了顿，叶春秋踟蹰道：“邓兄，你我好久不见了，不妨到舍下来，咱们浅酌几杯，如何？”
“不去。”邓健很直截了当地道：“这么大的事，这个时候肯定已经传到弟妇的耳里了，你家里河东狮吼，却还想叫我去给你挨刀子不成？我也没这闲工夫，我现在在通政司做事，新任的通政使，可忙着的呢。好了，后会有期，我走了。”
原来邓健成通政使了？
说起这通政使，倒也是个要害的部门，可以在宫中行走，经常要接触到各部和内阁，不过……
却是最没有权利的，因为他们的职责，是负责宫里公文的传递，看上去很重要，其实一丁点都不重要。
邓兄这肯定是被人黑了，哎……
不过细细想来，这样的下属，不黑他，黑谁？叶春秋摸着自己的良心扪心自问，若是邓健是自己的属官，自己也绝不会将他放在离自己太近的地方。
于是叶春秋只好和他告辞，匆匆地回到了家里，刚刚到了家门口，门房便道：“老太公请公爷去一趟。”
看来河东狮吼没有，老太公倒是先得知了消息！
叶春秋只好去了老太公的住处，老太公的身子终于好了一些，用他的话来说，他这把老骨头，是在死撑，怎么着，也要向要天再借三十年，绝不能出什么意外，所以将自己的身子看得格外的重。
这很好理解，虽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可现在老爹叶景在辽东做官，正是最风华正茂的时候，老爹眼看着就要年过四旬，这个时候若是服丧丁忧个三年，等到起复的时候，怕是最佳的时期就过了。
叶老太公和叶春秋父子不一样，父子二人若是在其位谋其政，那么叶老太公每日闲着发慌，便在谋叶家的万世，自己的生命已是快到头了，可是儿孙们的未来如何呢？
有时候看到叶老太公这样操心，叶春秋也是无言，此时到了病榻前，见叶老太公脸色很不愉快，叶春秋快走了两步，在叶老太公的近前道：“孙儿见过大父。”
“你回来了啊。”老太公勉强地挤出了点笑容。
叶春秋便坐在榻上，一边摸了叶老太公的脉搏，一边道：“是呢，今日散朝散得早些……”
然后捏着脉搏的手，明显能感觉到心率跳动加快！
此时，叶老太公道：“你，你……哎，朝里的事，我已知道了。”
叶春秋一脸惊诧地道：“呀，什么事？”
叶老太公苦笑道：“你啊你，春秋啊，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叶春秋只得告罪道：“是，是，孙儿不该惹上这样的麻烦，让大父操心了。”
叶老太公眼睛一瞪，怒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男儿到了那个时候，还不赶紧趁热打铁？”
“趁热打铁……”卧槽……
叶春秋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好像都疯了。
叶老太公看着叶春秋还在发愣的样子，便捶胸跌足地道：“从前你怎么勾搭人家，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大父老了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明白的。可是啊，那汗女都已经当着天子和诸臣把话敞开来说了，这是什么？春秋啊，你已经把兴王父子得罪到死里去了啊，你还不明白吗？莫说是天潢贵胄，就算只是寻常的百姓，谁受到了这样的屈辱呢？来，我来问你，若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喜欢那个……那个生得丑的张晋，你受得了吗？”
叶春秋顿时感觉自己的心里憋得慌，嗯……当然受不了，属意别人都能勉强接受，可张晋这么丑，自己连他都不如？
叶老太公叹着气道：“看你这反应就知道了，这就对了啊，现在你就是那张晋，兴王子就是你，你细细想来，他还做得了人，心里咽得下这口气吗？”
呃……太打击人了！
叶春秋不禁道：“孙儿不丑啊。”
叶老太公恨铁不成钢地吹胡子瞪眼道：“打个比方而已，且听老夫说完，人啊，要计较得失，得罪了兴王父子，这便是你的失，这是不可避免的，人家是汗女，既有资格入朝堂，她要说，谁挡得住？挡不住，那这失就是稳打稳的，亏了。”
说到这里，叶老太公眯起了眼，眼眸里掠过狡黠之色，而后道：“到了这个份上，该失的都失了，你不得，那就是平白吃了血亏啊。得的是什么呢？今日朝堂上的时候，你就该趁热打铁，就说你为汗女的矢志不渝而感动，愿纳她为妾，到了那个时候，这就算是在这棺材板上，钉了最后一颗钉子了，生米都炒成了熟饭了，而且看陛下待你也不错，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将汗女再嫁给那兴王子了，你厚颜无耻……呃，不，是厚起脸皮来求亲，又何错之有呢？”
叶春秋听得有点目瞪口呆，不得不说，老太公的思想不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落后啊！
还没等叶春秋把叶老太公的话完全消化完，此时，叶老太公又道：“只要陛下一点头，这事儿也就成了。这便是得了啊！春秋啊，这里头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比我还该要清楚的啊，朝廷与鞑靼相抗，若是大破了鞑靼，可是鞑靼人遍布大漠，这汗女有黄金血脉，朝廷要在大漠扎根，既要打，肯定也要拉，既要横扫鞑靼诸部，也要怀柔一些人，这鞑靼的汗女，便是怀柔的对象啊，你见过哪一次朝廷怀柔，不是下了足足本钱的？你纳她为妾，这好处可就统统是你的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决断
看着叶春秋依旧不发一言，叶老太公今儿倒是很有耐心，像是下了决心非要开导叶春秋不可。
叶老太公又道：“好吧，老夫就再说一句灰心冷意的话，若是他日，这朝廷制不住鞑靼人了，这汗女的身份反而又更加要紧了，到了那时，朝廷需要议和，需要和那巴图蒙克化干戈为玉帛，这汗女是巴图蒙克的女儿，汗女自然就又成了朝廷拉拢的对象了，春秋啊，这左右纳她为妾不亏，你却还要扭扭捏捏的，到时候岂不是既把兴王父子得罪了去，这汗女又求之不得，那就是落了个两头空了，大父我想哭，也没地方哭呀。”
“什么女德……”叶老太公深深地看叶春秋一眼，目光多了几分锐利，道：“这女子有千种，人家好端端的鞑靼人，总不能让人家做大家闺秀吧，别人怎么看，那都是虚的，他们是妒忌，是醋坛子打翻了，别在乎人家怎样想，何况只是纳妾，又非正妻，这外间的闲言碎语，妨碍得着咱们吗？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了，见多了那些义正言辞，其实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了，终有所悟，这人哪，没什么是真在乎的，落入了自家口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你若是面皮薄，不好意思，不打紧，就由大父亲自登门去寻那位……那位琪琪什么格的，也可以。不打紧的，面皮虽要紧，可咱们也得要实惠，不是？”
叶春秋真是哑口无言了。
他依稀记得，大父平时的教诲都是女德和面子重若泰山来着，怎么一转眼，这话风就彻底地转了。
叶老太公说了这么久，估计也累了，叶春秋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才算有所表示，便道：“这事，还是孙儿自己处置好了，大父，你还是多顾念自己的身体，好好养身子吧……”
“你这是要气死我才真。”叶老太公的心率又是疯狂地跳动起来了，宛如那将军令一般，紊乱至极。
叶老太公瞪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等你这般慢慢吞吞，人家风风火火的，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说着，扑哧扑哧地喘气起来。
而这时，唐伯虎却在外探头探脑的，叶老太公倒是见着了，立即一改方才的怒状，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道：“呀，春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嗯？唐先生怎么来了？”
唐伯虎连忙硬着头皮进来，道：“我……我有事禀告，那琪琪格登门了。”
叶春秋诧异地道：“她来做什么？”
叶老太公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眼里透出惊喜，却是用肃然的口吻道：“春秋不得无礼，人在哪里？”
唐伯虎憋了老半天，才一脸古怪地道：“是去拜谒夫人了。”
“哪个夫人？”叶春秋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率，也要变成将军令了。
唐伯虎道：“夫人就是夫人，还有哪个？”
“真乃奇女子也。”叶老太公很欣慰地点着头，摇头晃脑，一面坐在榻上捋须，道：“此女大方得体，还甚有胆色，虽是出在大漠，乃异域之人，可是以老夫观来，行事却是果决，有大将之风，说是草原上的明珠，也不为过。咱们春秋，有福了。”
叶春秋顿时张大着下巴看着叶老太公，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大父，这有点不太要脸了啊。
虽是这样想，却不敢多说什么，连忙站了起来道：“大父，你好生歇着，我且去看看。”
叶老太公浮出微笑道：“去吧，谨记着老夫方才的话。哎呀，走慢一些，小心门槛。”
受不了叶老太公的唠叨，叶春秋带着唐伯虎匆匆赶去后园的花厅，老远，便听到两个银铃般的笑声，甚至听到了琪琪格的声音：“姐姐说的是，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是鞑靼人，什么事儿都不懂，到了京师，孤苦无依，举目无亲的，姐姐这样垂怜我，我心里……”
叶春秋的身体好，可为了赶路也是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门前，却是连忙收住气，背着手，一脸淡定地徐步准备进去，却见唐伯虎在外想要探头探脑，叶春秋便道：“去，去迎春坊的酱油铺子，打两斤酱油回来。”
唐伯虎一脸苦瓜状道：“我弱不禁风……”
“去。”
打发走了唐伯虎，叶春秋方才咳嗽一声进去，只见王静初正端坐其上，琪琪格则是坐在次座，脸上笑容满面。
王静初见了叶春秋来，别有深意地道：“夫君来了啊，太公叫你什么事？”
叶春秋只得道：“无事，说一些家常事，我顺道探问一下太公的病情。”
王静初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点破，笑着道：“方才还和琪琪格姑娘说起你，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叶春秋看了琪琪格一眼，琪琪格则是笑吟吟的看着他，大胸脯故意挺起，格外引人遐思。
这……太……
叶春秋却是风淡云轻的样子，道：“噢，是吗。”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静初突然面色定了下来，挽了挽鬓，道：“今日朝堂上的事，其实我都听说了，琪琪格说的。”
“呀？”叶春秋故作惊讶地道：“噢，知道了呵。”
王静初眼眸里若有所思，接着道：“我虽是正妻，可纳妾的事，其实还是看你的主意，你是一家之主，其实，把话说开来反而好一些，否则扭扭捏捏的，害了琪琪格，也害了你，夫君，今日的事，已是天下皆知了，你该有所决断了。”
王静初竟是带着几分果决：“琪琪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绝了自己的后路了，她现在绝是嫁不了兴王子，也彻底将兴王得罪了，将来她在京中的日子，怕也会很不好过，她是大明的仇敌之女，而今又闹了这么一出，她性子是飒爽了一些，却也率真，我本不该如此体谅夫君，帮着别的女人说这些话的，只是事到而今，还能如何呢？若是夫君有所决断，为免夜长梦多，理应早入宫中，恳请陛下恩准。”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冤家路窄
叶春秋目光复杂地看了王静初一眼。
说回来，王静初有着所有大家闺秀的优点，甚至比许多女子都要体贴丈夫，所以他才能放心家里的一切，能够在外面安心地做自己的事。
而到了现在，让丈夫纳妾，若是一点不介怀是假的，可是王静初所表现出的更是当家女主人的做派。
此时，叶春秋的目光不免又看向琪琪格，琪琪格则是叹息道：“是呢，我此番决绝，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镇国公不肯要我，我在京师，怕也待不下了，可我又是阶下囚，真……我从前以为你很有担当的。”
叶春秋当然明白，王静初对自己纳妾的事，既不是特别支持，也未必反对，这个时代，男人都需纳妾，她似乎也看清了这利害关系，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有所决断了。
这虽是赶鸭子上架，却也知道此时绝不是犹豫的时候。
叶春秋沉吟片刻，看向琪琪格道：“你是鞑靼人，眼下这个时候，我也不知该说什么，静初说的不错，你在这里，将有些人得罪死了，又是阶下囚，我自然不该袖手旁观……”
琪琪格却道：“你若是真喜欢我，自然去陛下那里求亲，你若是不喜欢，让我放任自流就是，我不需这样的同情。”
呃，很尴尬啊！
叶春秋看了看王静初，王静初便撇过了脸去，叶春秋知道，静初此时的心里应是不好过的。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那么你呢，总要把话说清楚，进了我叶家的门，该当如何？”
琪琪格的面上掠过了一丝喜色，道：“自是学你们汉人一样，孝敬你的父母尊长，孝敬王姐姐，忠贞不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叶春秋皱起了眉，若有所思，他觉得这琪琪格太鸡贼了，得防止她的誓言里有什么漏洞。
琪琪格见他皱眉，又道：“自此之后，永远为你着想，哪怕有一日，你与我父汗为敌，我也永远站在你的身边，为你生孩子，照顾你的起居，你将我做什么使唤也好，我也绝不后悔。”
“好。”叶春秋终于点头道：“那我这就去请见天子。”
“且慢着。”琪琪格道：“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叶春秋疑惑地看着她。
琪琪格便道：“若是有一日，父汗落在你的手里，我不求你网开一面，只是，能否留他的性命，还有我的母亲？”
叶春秋吁了口气，她若是不这样说，自己倒还疑她有诈，叶春秋突然想起这琪琪格叱责自己的话，事后回想种种，到她今日在庙堂上挺身而出，反而觉得自己矫情了，他便道：“好，那我入宫去吧。”
“还有……”琪琪格又道。
怎么这样多事，叶春秋只好继续等着她说完。
琪琪格看了王静初一眼，见王静初面色尽力平淡，只是这种故作的平淡，她怎会不知？
琪琪格咬了咬下唇，道：“我是鞑靼人，而你也要即将出关，你这时去求亲，若是你们的朝廷有人怀疑你私通鞑靼怎么办？”
叶春秋不禁大笑，道：“在天子眼里，若是别人，也许会反，可我叶春秋却断不会反，这些闲言碎语，陛下绝对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
琪琪格却是愣住了，不明所以地道：“标点符号是什么？”
叶春秋猛地想到，好像这时代还没有标点符号！
叶春秋索性不理她了，却是扶住王静初的双肩道：“静初，我且先去了。”
王静初颌首，深深地凝望他，吁了口气：“快去快回。”
叶春秋便瞪了琪琪格一眼：“还不快乖乖侍奉夫人去歇了。”
“是。”琪琪格嫣然一笑，假作汉人的礼仪福了福身。
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了？噢，理应不算自己的终身大事，是那琪琪格的终身大事。
其实他可以不管她是否得罪这里的皇亲国戚的，他也可以不管她以后在京师里能否好好过日子。
可是，面对千军万马都能杀敌如仇的他，还是心软了！
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纳妾的，只是这时，叶春秋也懒得再去多想了，为了叶老太公那些语重深长也好，为了让琪琪格免于他日过得不好也罢。
叶春秋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叶府，便火速地赶去宫中见驾。
此时已到了正午，清早刚出来的时候，还是扭扭捏捏的，现在似乎已有了决定，叶春秋此时倒也有了几分气魄。
过了午门，让人赶紧去通报，自己则也朝暖阁疾行。
到了暖阁门外，似乎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门口的宦官道：“陛下说了，镇国公有事直接入内即可。”
叶春秋便继续步入其中，便见一老一少二人侧坐一旁，朱厚照则高居案后。
朱厚照的表情有些尴尬，看着刚走进来的叶春秋道：“春秋，你来了正好，正好朕的皇叔和兴王世子来了，你来见个礼吧。”
这算是冤家路窄吗，竟来得这样快？
算起来，旨意发出，也不过十几日，这兴王父子想必对此是颇有一些期待的，否则也不会急匆匆就来了。
叶春秋打量起那位兴王朱祐杬，朱佑杬显然身体欠安，一路旅途劳顿，又听到噩耗，整张脸面如死灰一般。
他的身子是越来越不成了，其实这些年来，兴王一脉确实受过许多的优待，毕竟朱佑杬和先帝朱佑樘乃是亲兄弟，是以这兴王虽然就封安陆，可是皇家的礼遇总比其他的宗室要高一些。
而今，朱祐杬却愈发不安起来，眼看着自己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可是自己的儿子朱厚熜，与天家的亲缘却是淡了一些，当今天子对宗室又多是不闻不问的，儿子又小，以后就更得不到皇帝的重视了。
等自己走了，这兴王一脉，可就彻底地压在了现在的世子朱厚熜的身上。
这一次，朝廷突然给兴王府许配了一场婚姻，却让朱佑杬来了兴致，某种程度对朱佑杬来说，与其让自己儿子娶一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反不如娶这位汗女对自己儿子更有利。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生生打脸
虽然朱祐杬一直居于安陆那个小地方，而且看起来一直不管朝堂之事，可是并不代表他不了解时局。
他很清楚，鞑靼人的前身乃是蒙古，蒙古盘踞大漠数百年，即便朝廷征服了鞑靼，这黄金家族的血脉，对于被统治的鞑靼人来说，也是一枚图腾。
无论大明对大漠是束手无策还是征服，汗女的重要性都是不可忽视，而兴王府若是娶了这个汗女，便能借此大大地提高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即便他撒手人寰，儿子再如何幼小，自保却是绝无问题。
反而是娶了一个官宦之女，又有什么用呢？莫说朝廷不可能让阁老之女嫁给宗室，寻常的官吏，对兴王府一丁点好处都没有。
所以得到了旨意，朱祐杬一下子就明白了此中利弊，不顾自己身子的孱弱，便连夜带着自己朱厚熜出发，一路至京师。
一路上，谁晓得刚到京师，噩耗却是传来了。
真是奇耻大辱啊。
这本已是天下皆知的儿媳，居然当着庙堂上所有人的面，竟说是心有所属？
现在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自己这堂堂天潢贵胄，面子往哪里搁呢？
越是这样想，朱佑杬越是吐血。
汗女的好处，娶了便是享用不尽。
他太深知朝廷的方针了，天下的宗室千千万，一个兴王府看上去尊贵，实则却不算什么，可一个黄金血脉，却对朝廷具有极高的价值。
而现在，这汗女在众官员跟前说不愿嫁给兴王世子，甚至说要嫁别人为妾，这简直就是生生打脸，自己父子二人，即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料。
方才和陛下闲谈了几句，陛下的意思，显是要收回成命了。
朱佑杬不露声色，而自己的儿子朱厚熜，此刻却也只是咬唇不语。
现在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叶春秋，这个抢了自己的儿媳的人，他的脸上自是不客气。
叶春秋却终究是有些心虚的，若是不来求亲便罢，大家谁也不欠谁的，人家看上了我，管你什么事？
可现今不同了，很不幸，让你儿子戴了绿帽，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叶春秋忙道：“见过兴王殿下，久闻兴王殿下大名，今日一见，春秋幸甚。”
朱佑杬的眼神自然是淡淡的，甚至板着面孔不做声。
叶春秋又看向朱厚熜，朱厚熜只有十岁，可是个子却已不小了，细皮嫩肉的，脸上堆着笑，看起来很是纯真的模样。
若不是叶春秋知道历史上的朱厚照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把整个明的官僚和宦官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叶春秋是绝不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脸纯真的少年，便是当年自私到极点，刻薄寡恩，且城府深不可测的嘉靖皇帝。
叶春秋面带微笑道：“见过兴王世子。”
朱厚熜笑了，也行了礼，道：“见过镇国公。”
见过了礼，在高位上的朱厚照还是觉得挺尴尬的，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随口问道：“春秋，你又入宫来做什么？”
叶春秋碍于兴王父子在，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来求亲的了，便道：“无事。”
朱厚照面带狐疑。
倒是朱厚熜率真地道：“哪里有无事见君王的呢？镇国公一定是碍于我们父子在场，既如此，我们只好告辞了。”
这朱厚熜聪明得很，他这样一说，便揭破了叶春秋的‘阴谋诡计’。
朱佑杬仿佛一下子被儿子提醒了，顿时警惕起来，道：“镇国公，莫非可有什么军国大事？若是如此，我父子闲杂，自该告退。”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亲王和世子，口里说自己闲杂人，却一点没把自己当闲杂人等来对待，口里说告辞，脚却没有挪动步子。
叶春秋心里想，那琪琪格叱我担当不足，细细想来，似乎真是骂得有几分理直气壮，自己的地位越高，反而是畏首畏尾起来了。
老子是叶春秋，流血都不怕了，现在一个愿娶，一个愿嫁，爱怎样就怎样吧，谁怕谁！
心里想定，叶春秋便正色对朱厚照道：“陛下，臣有不情之请。”
朱厚照的脸色骤然变了，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情之请？这王叔和朱厚熜小子就在这里呢，你不会平时好端端的，今儿发癫吧？
朱厚照不禁在心里默念，但愿和那琪琪格无关。
谁料怕什么来什么，叶春秋痛定思痛地道：“陛下，今日太和殿上，汗女琪琪格表达了爱慕之情，愿为臣妾之妾，臣弟何德何能，委实不敢受她厚爱，奈何儿女私情便是如此，来得莫名其妙，她都已主动了，臣弟怎还可扭扭捏捏？臣弟七尺男儿，还要连一个女子不如吗？臣弟自知有万死之罪，恳请陛下成全。”
呼……
一口气把这话说出来，反而浑身轻松了！
钱谦说的一丁点都没有错啊，自从不要脸之后，果然连人都变得身轻如燕起来。
可是……暖阁里的气氛却是紧张起来。
朱厚照原本还祈求叶春秋别提琪琪格，可见叶春秋情真意切的，竟是禁不住笑了，可他还未开口，便听一个声音道：“陛下啊，这琪琪格，乃是老臣的儿媳，岂容给叶春秋做妾？”
朱厚照愕然看去，不是朱佑杬是谁？
这时候，朱佑杬是真的急了，其实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是骑虎难下，一方面，现在事情演变至此，对兴王府来说，已成了笑话，这琪琪格，自己的儿子娶与不娶，都会被人取笑，既然如此，为何不娶呢？
女人被人抢走了，难道兴王府就抬得起头？
即便这女人心有所属，可她毕竟身份特殊，只要娶了回去，她这身份便对兴王府有着很多助益，而且，只要过了门，就是兴王府的人了，就算是将她随意安置在王府之中，又如何？不过就是多了一个人吃饭罢了。
既然都是丢脸了，可怎么能便宜了叶春秋？
朱厚照却是皱眉，禁不住道：“那琪琪格已在太和殿说了，她心有所属，若是此时，朕还命她出嫁，只怕很是不合适。”

第一千四百章 妖孽
被朱厚照这么一说，朱佑杬一时无言，此时真是心急上火。
倒是这时候，朱厚熜露出少年般的纯笑，却是彬彬有礼地上前，施礼道：“陛下，臣弟有一言，婚娶的旨意已由礼部颁发了，臣弟父子接了旨意，这才星夜入京，所以这时候，虽然臣弟还未与琪琪格完婚，可算起来，这琪琪格却已算是臣弟的未婚妻子了，臣弟乃是宗室皇亲，难道自己的妻子，陛下也要许人为妾吗？若是如此，陛下这是要将臣父和臣弟置之何地？”
朱厚熜抬眸，很是认真地继续道：“君子不夺人所爱，琪琪格既已被陛下赐婚，现在已是兴王府的人了，怎么能因为她与叶春秋……”到了这里，他迅速略过，接着道：“从而将琪琪格从臣弟手里夺走呢，凡事都该有道理，若是镇国公这样做，只怕要令天下人侧目，陛下以名为教，教化四方，三纲五常，是何其要紧的事，若是陛下因为亲叶春秋，而这样纵容他，只怕用不了多久，叶春秋便要受千夫所指，陛下这不是爱护镇国公，而是害他啊，一个女子对镇国公算得了什么？对陛下，或许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是陛下却因为一个女子，而使镇国公陷入万人唾弃的境地，又是于心何忍？现在赐婚的诏书已天下皆知，人人都知道琪琪格乃是臣弟的未婚妻子，陛下有没有想过，若是臣弟的未婚妻子成了叶春秋的侧室，宗亲们会怎么看呢？他们当然不敢指责陛下，可是臣弟却以为，这天下诸王，俱都会将镇国公恨之入骨，所以臣弟在此恳请陛下三思。”
这一番话，竟是入情入理。
小小年纪的人，似乎并不是像寻常人那般，只说自己多么悲惨，反而是站在朱厚照的角度，告诉朱厚照，陛下若当真袒护叶春秋，你今日若是这样纵容他，只会害他终身，坏了纲常伦理，他现在有陛下庇护，可是天下这样多的人恨叶春秋，叶春秋将来还能立足吗？
朱厚照沉默了，他抬眸看了一眼这个堂弟，踟蹰不语。
叶春秋则是冷眸看了朱厚熜一眼，这时候，却被这个小子的淡定和隐藏在天真面孔下的心机所震撼，这……不就是当初活脱脱的自己吗，虽然年少，却是满肚子坏水，可问题在于，自己可是两世为人，这才有着一张稚嫩的面孔，却有一颗成熟的心。可眼前的这个小子，莫非天生就是妖孽？
但是回味刚才朱厚熜的话，叶春秋不禁有些怒气，他明白这父子的心思，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虽然事先有错的是琪琪格，确实是伤了他们父子的体面，可是现在他们的心思，却分明是故意要从中作梗了。
叶春秋便道：“陛下，臣弟不惧流言。”
朱厚照却是有些迟疑了，忍不住瞪了叶春秋一眼，你不惧，可是朕惧啊，朕还指着你好生和朕一起灭巴图蒙克呢，难道就因为一个女人，而使天下人都针对和嘲笑你吗？
不得不说，朱厚熜的一番话，起了效果。
朱厚照此时竟真有一种什么才是为叶春秋好的心里挣扎了。
朱厚照想了想，便道：“这件事，从长再议吧，朕再想想。”
他说到这里，那朱厚熜父子的脸上就掠过了一丝喜色，既是从长再议，显然陛下是被说动了。
叶春秋心知朱厚照也是为自己打算，可是当面见了兴王父子，这父子二人从中作梗，哪里是什么真正地为了完婚，不过是想借此泄愤罢了。
大抵，不过是我宁可毁了我的心爱之物，也绝不将他交给你的心情。
叶春秋心里冷笑，道：“陛下，不知何时可以决断？”
“嗯？”朱厚照见叶春秋不依不饶的，只好叹道：“今日的廷议，又是无疾而终，明日清早，还有廷议……”
朱厚照很希望叶春秋知难而退，他越加觉得朱厚熜所言没错，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害了自己。
叶春秋颌首，便做了个揖，道：“臣弟知道了，到时盼陛下早做决定。”深吸一口气，又道：“陛下，若是你，你肯让一个为你不顾一切的女子嫁给别人吗？”
叶春秋说罢，便已动身，扬长而去。
朱厚照皱眉，陷入了思索，这时，朱佑杬便含笑道：“陛下，此番老臣进京，带了……”
朱厚照却是不耐烦地道：“够了，你们也退下吧。”
朱佑杬倒是料不到朱厚照竟如此的不客气，一时恍惚，他迟疑道：“老臣……”
朱厚照的眼眸却突如刀刃一般锋利，在他面上一扫，道：“朕的话，你没有听清吗？”
此时，朱厚熜轻轻地掖了掖朱佑杬的袖摆，朱佑杬这才作长揖道：“是，老臣告退。”
二人出了暖阁，脸上却俱都从勉强的笑容中渐渐沉了下来。
朱佑杬咳嗽几声，这才任由朱厚熜搀扶着，口里道：“早知如此，还是不与那叶春秋争夺什么算了，早就听说叶春秋与陛下极为亲近，万万料不到，却因为那个鞑靼的贱人而得罪了陛下。”
朱厚熜却显得很是淡然，从容道：“父王，为什么不呢？”
朱佑杬将眉头皱得更深，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朱厚熜，朱厚熜却是徐徐道：“是我们的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无论是儿臣将他们如何处置，也和其他人没有关系，他们没有资格来争，也没有资格来抢，儿臣丢进粪坑也好，将这东西踩在脚下也罢，这不会变，父王，儿臣的玩物是如此，那个琪琪格，也是如此。”
朱佑杬忧心的道：“就怕那镇国公，还有陛下……”
“为什么要怕呢。”朱厚熜道：“这旨意，是陛下所赐，只要父王和儿臣不肯退这场婚，谁也奈何不得，父王你还记得安陆的官吏怎样议论镇国公吗？他们大多怨声载道，都说他只惦记着工商，却忘了国朝是以农为本，父王，你忘了，我大明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啊，谁是士大夫呢？”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大事不妙
此时的朱厚熜完全没了在暖阁之时那般的天真无邪之态，而是带着几分睿智和倨傲。
可是朱厚熜刚刚所说的话却令朱佑杬的神色一愣，朱祐杬连忙左右看了一眼，才对朱厚熜呵斥道：“熜儿，你太放肆了，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这只会于我们兴王府全无益处。”
朱厚熜却是脸不改色，无惧地与朱佑杬对视，甚至浮出浅笑道：“父王，儿臣早观察过了，这附近没人，儿臣的意思是，朝廷不是铁板一块，宫中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占住了理，琪琪格那贱人便逃不掉，镇国公也奈何不得，其实，儿臣倒不是非娶那汗女不可，但是儿臣就是喜欢看那个叶春秋明明想要，儿臣却不给，他则奈何不得的样子，到时候，等那贱人过了门，儿臣再找一些乐子，绝要让那镇国公心痛如绞，却还是只能干瞪眼。”
朱祐杬倒是少了几分刚才的怒色，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见不远处有宦官往这边而来，便不好再说什么。
朱厚熜继续搀扶着朱祐杬往前走，眼眸里却浮着阴霾之色。
……
另一头的叶春秋，今儿进宫算是白走了一趟，只好泱泱地坐车回叶府。
只是才回到叶家，却见几个蒙古人围着叶府门前不肯散去。
叶春秋大抵也知道这蒙古人不过是表达一些敬意而已，心里却依旧想着那兴王父子的事。
这兴王父子，显然是决心死咬着不松口了。
只是，他既已经应诺下了琪琪格，那怎么也要把事情做到，只是如何才能让兴王父子放手呢？
叶春秋沉吟着，若有所思地往后园走，而琪琪格依旧在后园的花厅里焦灼地等待着。
见叶春秋回来，便抵住脚尖快行几步，迎面上前道：“怎么样了？”
她的眼里带着几分希望，那晶体剔透的眸子，仿佛闪着亮光，翘挺的鼻尖在这双眸之间，惹人怜爱。
叶春秋收起心思，则是抿嘴一笑道：“我会处理。”
“不成了？”琪琪格的目光略显几分暗淡，叶春秋说会处理，自然说明现在还未处理好。
琪琪格凝眉道：“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叶春秋道：“他们会答应的。”一面说，一面让她且去寻王静初，却是疾步到了书房。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要处理好，无非是让兴王父子理智下来罢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固然旨意已经发了，兴王父子而今大失颜面，叶春秋自然想要寻个和事佬，帮着说项。
自己去说是行不通的，对方在气头上，不妨寻个人，请他们知难而退。
叶春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周王，周王殿下和自己的关系还算不错，在宗室之中又颇有一些地位，而今周王恰好任宗令府的宗正，作为一个老王爷，就在京师管理着宗令府的职责。
若是请他帮忙，再好不过了。
叶春秋没有登门去拜访，而是言辞恳切的修书一封，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也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难处，随后，便命唐伯虎火速地将书信送了去。
书信寄了去，叶春秋的心情还是闷闷的，虽然一开始对这兴王父子颇为气恼，可是细细思来，若是换做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怕也未必能够接受，若是他们父子二人死咬着不松口，这件事只怕就真的很难善了了。
不过有周王出马，事情倒还有可能有转机。
念及于此，叶春秋吁了口气。
此时，窗外一缕夕阳的余晖透过水晶玻璃洒入书房，带着丝丝的暖意，可是叶春秋却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丝温暖，他轻轻抿着嘴，心里却在想，事情到了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琪琪格嫁给那朱厚熜了。
可那朱厚熜，当真会有朝一日成为天子吗？
叶春秋哑然失笑，若是那朱厚熜知道因为自己解决了当今圣上不孕的问题，从而使他与天子之位失之交臂，这时候才会更恨自己吧。
……
周王朱睦柛接到了书信，便坐着仙鹤车早早地到了鸿胪寺。
周王一系，已不只是宗室了，随着与镇国府的利益纠葛，现在在宗室之中，已成了一支极力支持镇国府的力量。
宗令府的宗正一职，历来为宗室所掌握，负责调解宗室之内的一些矛盾，管理宗室内部的事务，朱睦柛在京两年，其实真正的事倒是不多，不过现在叶春秋修书来，拿到书信之后，朱睦柛便禁不住苦笑。
理论上来说，他是不愿意去招惹这个麻烦的，那琪琪格在朝堂上的话，实在有些出格，使整个宗室都不禁止蒙羞，可有什么办法呢，要怪，也只能怪礼部尚书办事不够谨慎，还能如何？
就算心里不愿，可这和事佬，他还是要做的，自己和镇国公有这份交情在，既然镇国公求上了门，自己不可能不卖这个面子。
于是周王动了身，待到了鸿胪寺，心里已有了计较，怎么劝说人家呢，无非是强扭的瓜不甜，何况，那琪琪格是鞑靼人！
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样的话，就不像是守妇道的人，何必要纠缠着不放呢？
嗯，大抵就这样说罢。
周王下了车，鸿胪寺外的差役见了他，连忙前倨后恭，陪着笑脸引他进去。
兴王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是住在礼宾院那里，说起来，周王与宫中的关系和兴王一系要远不少，兴王和先帝才是一脉，都是成化皇帝的儿子，而周王与宫中的血缘关系，反而是差了一些，因此这鸿胪寺自是极尽优渥。
心里想着心事，待着周王朱睦柛到了礼宾远，刚要进去，便见有个宦官急匆匆地出来，惊恐地道：“不妙了，大事不妙了，兴王殿下，上吊自尽，上吊自尽了。”
朱睦柛听了，顿时骇然，果然看到里头已是乱做了一团，鸿胪寺的备用大夫已是先冲了进去，那朱厚熜则是气势汹汹地从里面出来，一见到朱睦柛，虽是不认得，可是朱睦柛身上所穿的蟒袍却已说明了身份，朱厚熜便在这院里行礼道：“见过叔王。”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绝不善了
在来的路上，朱睦柛满心思只想着怎么劝说兴王父子，可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这里会是这样的状况。
朱睦柛惊讶之余，连忙道：“兴王如何了？本王去看看。”
朱睦柛举步要进去，突然身边传来阴测测的声音：“叔王，我看就不必了吧。”
朱睦柛诧异地转眸看向那声音的源头，正是冷着脸，目光深不见底的朱厚熜。
朱睦柛有些蕴怒，朱厚熜却道：“叔王，父王生死不知，为的是什么？是因为那镇国公使我们父子这堂堂天潢贵胄，饱受屈辱，父王乃是成化先帝之子，是弘治先帝之弟，而今却连自己的儿媳尚都不能保全，委曲求全，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现在家门不幸，让人见笑了，却不知叔王来此，所为何事？”
他的话，字字锥心，却是面带伤痛和悲愤地说出来，让朱睦柛一时也是心乱了。
这都要寻死了？
这件事，还怎么能善了呢？
这朱厚熜说话如此不客气，却……也是情有可原……
朱睦柛默然了，在这侄儿面前，竟是嚅嗫着不知怎么说才好。
朱厚熜便道：“叔王此来，可是想为我们讨还一个公道的吗？若是如此，侄儿真是感激不尽了，只是那镇国公势大，他唆使那琪琪格当着天下人这般羞辱我们父子……”
朱睦柛这才想起了自己此来的主要目的，道：“这是琪琪格自己的主意，怎么能怪到镇国公的身上？”
朱厚熜年纪虽小，可是此时，却突然面上掠过一丝冷笑，道：“叔王。”
犹如晴天霹雳，一句叔王，竟是让朱睦柛心里一哆嗦。
“原来叔王竟然是来做镇国公的说客的，哈，叔王，我父王到了如此地步，已是不愿苟全性命了，叔王是宗室，我们父子亦是宗室，发生了这样的事，叔王却还来为那镇国公做说客，是镇国公给了叔王什么好处，以至兄弟骨肉竟都不如一个外人吗？叔王，请恕小侄无礼，小侄以为，叔王理应是站在兴王府一边，若是我的父王有个什么闪失，叔王身为宗正，拿什么去面对列祖列宗呢？”
“我们这些子孙不肖，竟有辱门楣，天潢贵胄，连个镇国公都不如，叔王也想趁机踩上几脚吗？我父王不想活了，难道叔王以为我会怕死吗？叔王这是迫我们去做湘王吗？”
朱睦柛顿时打了个激灵，竟发现自己在这个少年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而那一句湘王，更是吓了他一跳，那湘王乃是太祖的第十二子，因为建文帝要削藩，便寻找湘王的罪证，湘王不愿意受辱，竟把家中的人全部召集起来，直接一把火将自己的王妃和子女统统自焚而死，满门俱死。这，自然也就成了建文帝残暴不仁的罪证。
他自称要做湘王，意思就是逼得急了，他们兴王一家，也索性死了干净。
联想到兴王要上吊，生死未知，虽然朱睦柛怀疑这可能是苦肉计，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脸既搁不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熜则是郑重地向朱睦柛行了个礼，道：“侄儿和叔王乃是血亲，叔王的贤名，侄儿岂会不知？而今我父子已到了穷途末路，受了如此屈辱，正需叔王为我们做主，恳请叔王……”
说到这时，朱厚熜已是哽咽，一下子拜倒在了周王的脚下，凄声道：“为我父子做主啊。”
先是毫不客气地职责，接着是论起了双方的亲情，最后一句凄苦的做主，彻底地击破了朱睦柛的心理防线！
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还做得了和事佬？朱睦柛不禁露出苦笑，随即将朱厚熜扶起道：“先去看看你的父王吧。”
“是。”朱厚熜这时，竟是乖巧地站了起来，领着朱睦柛进去。
……
等到子夜时分，朱睦柛才脸色铁青地从鸿胪寺出来，如他所料，兴王上吊自尽，很快被人发现，所以自然没有死成，可是却一下子‘病’倒了，自然免不了父子二人悲愤又凄切地对朱睦柛说了许多话，大致的意思还是恳请朱睦柛这位宗令府的宗正为他们做主。
而很快，礼部尚书费宏也赶去了慰问，连宫里也来了人。
那费宏已是吓了个半死，这一切的开始，都源自于他的当初的馊主意，而所有的事则都在朝最坏的地方发展，从一开始献计献策，再到琪琪格心有所属，已让他开始慌了，等到兴王要自杀，据说叶春秋又要纳琪琪格为妾，此时的他，在兴王面前，只是面如死灰。
宫里则是让刘瑾来了，也说了不少吉祥的话，劝慰了几句，倒像是某种象征性的意义，接着便走了。
此时，京师的夜晚冷飕飕的，朱睦柛不但觉得身子发寒，心也甚是凉。
自见了朱祐杬后，他都没有提过一句镇国公，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又怎能不知，这已不再是争风吃醋之事，而是一场谁也没有退路的死战了。
侯在外的宦官，忙不迭地上前给朱睦柛穿戴了一顶斗篷，朱睦柛紧了紧身子，在这寒风中的清冷夜色之下，对这宦官道：“叫个人立即去叶府转告镇国公，就说，让他放手吧，事到如今，还是不要再招惹这个麻烦了，他……”朱睦柛沉吟了一下，才又徐徐道：“他争不了的。”
叹了口气，朱睦柛已是坐上了车，马车在夜风中，缓缓而去。
……
礼宾院里。
朱厚熜已是从朱祐杬的卧房里出来，他虽年轻，而且作为宗室，这辈子自是衣食无忧，不过他依旧是打开了纸，练习行书，宫纱的长明灯下，光影使他侧脸削尖，宛如一柄尖刀。
这时，有宦官疾步进来，朱厚熜长眉一锁，才是搁下了笔。
这宦官低声道：“回殿下，周王殿下，已经走了。”
“哦。”朱厚熜很懒散地点了点头，随即道：“王叔的脸色可不是很好。呵，他们周王府在镇国府得了那偌大的好处，怎么会在乎咱们兴王府的感受呢？”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暗箭难防
朱厚熜看着那闪耀着光辉的灯烛，眼中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像是对旁边那宦官所说，又像是对自己所说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道：“哼，要对付周王其实并不难，倒是……那位费尚书很有意思，他现在一定是心急如焚了，巴不得立即善了这件事，本来这费尚书是一定想要我们兴王府息事宁人的，可是现在……多半他是希望镇国府能够息事宁人了。那个叶春秋，若是知难而退倒还好，他若是不识趣，不必本王出面，自然有人要收拾了他。”
说着，朱厚熜叹了口气，在烛光下的眼眸越发的明亮，若是认真观察，不难看出那目光中闪露着不像是这般年纪该有的锐利。
此时，朱厚熜长眉一扬，对着空中呵了口白气，口里喃喃地道：“京师真冷啊，不过，我还是喜欢这里，这里真好。”
……
当天夜里，叶春秋久久没有睡，则是一直坐在书房里，唐伯虎打着哈哈在探头探脑的，周王的消息已经传来了，唐伯虎见公爷皱着眉，一时也是无语，便道：“公爷，早些歇了吧。”
叶春秋摇摇头，道：“伯虎兄先去歇了吧。”
“嗯？”唐伯虎想了想，却摇头道：“罢了，学生在这儿候着公爷，公爷，学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兴王上吊，极有可能是故意的。”
“呀。”叶春秋这时突然笑起来，而后十分惊讶又假装很佩服地道：“唐先生竟是一眼识破，实在了不起。”
这种雕虫小技，叶春秋怎么看不透？只是见唐伯虎费尽心机地说出来，又一脸神秘的，索性调侃他。
唐伯虎连忙道：“哪里，学生不过是……咳咳，觉得事有反常即为妖，这兴王府，摆明着就是故意刁难啊，公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是啊。”叶春秋这时也正经起来了，道：“我现在只是在想，下一步，这兴王父子会想要做什么。”
“这兴王要上吊自尽的时候，这个绳子就已经打了死结，此时，就根本无法斡旋了，不过，这兴王父子看起来倒是会伪善，或许还有机会。”
唐伯虎不解地道：“机会，什么机会？”
叶春秋深看了唐伯虎一眼，道：“越是自私自利的人，就越会假装自己很宽宏大量，兴王父子二人，既然不肯罢手，上吊自尽是他们向外显示决心，可是真到了庙堂，却还是会显示自己的大度量，好打消掉其他人所有的疑虑，使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唐伯虎听得云里雾里，禁不住道：“这又是何意呢？”
叶春秋笑了，道：“很简单，他会开出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条件，或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唐伯虎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只有如此，才可让公爷死心吗？”
叶春秋靠在书房里沙发上，一字一句地道：“我既已决定的事，就会心不死。”
“哈……”唐伯虎不禁一笑，道：“想不到，公爷也是个……嗯……哈哈……”
叶春秋莞尔：“你不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是绝不能让琪琪格嫁给那朱厚熜了，琪琪格无论如何，也是为了我而大闹，手段是过激了一些，可是一个这样的女子，在当着天下人说过心有所属的时候，却被兴王府娶了去，你认为她往后还会有好果子吃吗？朱厚熜虽是年少，却绝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不可看轻他，好了，不多说了，睡了吧，明日早起，到了朝堂上，自然会有分晓，且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手段。”
唐伯虎若有所思，不由道：“公爷，有句话，学生其实很想问公爷，公爷当真喜爱那琪琪格吗？”
叶春秋也沉默了，良久，他才道：“其实，我现在还在震惊之中。”
“呃……”唐伯虎也跟着沉思起来：“学生，其实也挺震惊的。”
此时已到了子夜，叶春秋想着王静初应该是熟睡了，不好回去扰了王静初的清梦，索性便在书房里歇了两个时辰。
天刚拂晓，便起来启程赶去宫里。
这冬日的清晨，尤为凛冽，叶春秋身子好，穿了冬衣，外罩朝服，便不觉得冷了，坐上了仙鹤车，一路到了午门，这里倒已有不少人翘首盼他来了。
在午门外头，那寿宁侯与建昌伯兄弟已开始阴阳怪气了，他们故意高声议论，这个道：“这人家心有所属的，上什么吊，大丈夫何患无妻，为了儿媳上吊的，这能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家有个家奴，也是儿子娶不着媳妇，也是要寻死觅活，我便对他说，呸，你这不要脸的臭奴才，你是什么东西，你要死，就有人瞧得上你儿子，肯嫁给你这穷汉了吗，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喂喂喂，照照镇国府的水晶玻璃镜，啧啧，镇国府的水晶镜好啊，光可鉴人，在这镜前一照，你猜怎么样，你身上你跟须发毫毛，那也是照得清清楚楚，真真是至宝啊。”
“是啊，是啊，买镜子，还得找镇国府的水晶玻璃镜，女子照了美滋滋的，男子照了，升官发财，公侯万代。”
“哎呀，小弟，这么好的镜子，多少银子来着？你不要怕臊，大声说出来。”
张延龄便歇斯底里地喊：“不贵，不贵，只需五百钱。”
“呀，这么好的镜子，才五百钱？”
“可不是，镇国府招商局，物美价廉，全城老少都选他。”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各种讥诮讽刺，偶尔又插上几句荤话。不少原本绷着脸的人却都忍不住莞尔，更是朝向那兴王父子和刚到的叶春秋偷窥而去，兴王父子也是日了狗了，碰到这两个人，也是发作一时不得。
寿宁候张鹤龄和建昌伯张延龄，历来在众人的眼里，本就是两个糊涂虫，这样的人，他要胡说八道，你还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毕竟人家是疯子，你总不能和疯子计较吧？何况这二人背景太深，连兴王父子，那兴王与朱厚熜，也只能当做没有瞧见。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你死我活
像寿宁侯和建昌伯这样的人，一般人是不敢惹的，谁知道惹上了，又会跟你闹出什么来？他们无所顾忌，可别人在乎啊！
显然这兄弟二人还嫌刚才说得不足，又继续高谈阔论：“大兄，咱们方才好像是在说娶媳妇的事，好像，偏题了。”
“噢噢噢噢，我竟忘了，昨儿翠香楼的那头牌，可有人认得的吗，如花呀，如花也没人认得？哎呀呀，那小浪蹄子，竟当我的面，说心有所属，呸，不是东西哪，我听到之后，立即就跪了。”
“大兄，跪了，你跪了做什么？”
“因为我不要脸啊。”张鹤龄叉着手，大声嚷嚷道：“我就爱戴绿头巾，我就不爱得女人的心，就爱得他的人，我臭不要脸，猪狗不如，所以我非但跪了，还要将她用八抬大轿子地请回家不可，自己家的妻妾，想着别的男人，方才痛快，真男人是也。”
所谓绿头巾，其实就是后世的绿帽子，朝廷的教坊司官吏，按规定，他们服饰就必须是绿色的头巾。正所谓，教访司伶人制，常服绿色巾，以别士庶之服也。
因而这绿头巾，便是形容贱民隶卒或仆庶者流所使用的装束，于是遂日益成为娼妓之家男子们的装束。
这张鹤龄说得理直气壮，却是指桑骂槐，听得叶春秋不由噗呲一笑，这准备上朝的朝官，也都露出了你特么的蛇精病的表情，想要笑，偏生又笑不出，谁不知道这人指着和尚骂秃驴？只好都尽力地板着脸，个个作声不得。
就在此时，张延龄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呀，听大兄一席话，胜得十年书，我方才知道大兄乃真男人是也。”
张鹤龄笑得很得意，道：“哪里，这是跟人学的。”
“却是不知，大兄跟谁学的？”
这时，晨钟响起了，众人顿时都收起了心神。
午门大开，众朝官便纷纷鱼贯入宫，这张鹤龄自觉得自己说到了最精彩处，结果看客们都走了，不禁兴致大坏，也只好灰溜溜地夹在诸人之中入宫。
叶春秋现在终于知道，为何这两个家伙在嘉靖朝的时候会被治罪了，尼玛，这两个人若不是一直有太后和当今陛下罩着，真是不知得要死多少回了。
只见那兴王父子，面色惨然，似乎被羞辱得不轻，尤其是兴王朱祐杬，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不过朱厚熜的面色，看起来好一些，可也显出了几分不自在。
叶春秋看着那小小年纪的朱厚熜，一副唾面自干的样子，他不由警惕起来，这个小子，果然如历史上那般深沉啊，他现在算是领教过了，此人小小年纪就如此了，难怪在历史中，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连杨廷和这些老油条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看着所有人往宫门里走，叶春秋便也收起心思，信步入宫，直到进了太和殿，与众臣一起对着高座上的朱厚照行礼。
叶春秋还记得朱厚照此前的承诺，说好了今日给个清楚的交代的，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怕什么了，叶春秋径直出班，便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到了如今，算是把兴王父子得罪透了，显然也已无后退的可能了。
不管兴王上吊是真是假，可这已表明了兴王府的态度。
而现在，叶春秋在大庭广众之下奏事，也是表明叶春秋决不后退一步的决心。
众臣俱都不言，冷眼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原以为，当兴王要上吊的时候，虽然是未遂，这叶春秋也该知难而退了，谁晓得，叶春秋竟如此的不依不饶，这是彻底翻脸就干的节奏啊。
朱厚照此时却迟疑了，他感觉叶春秋完全是在作死，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心里叹了口气，朱厚照突然发现自己和叶春秋，就好像是在比赛似的，都是卯足了劲，在看谁死的姿势更震惊四座。
既然叶春秋已站了出来，朱厚照也阻止不了，只好道：“御弟要奏请什么？”
这一次改了称呼，变得更加亲昵了，这显然也是朱厚照成熟的表现，在这里亲昵一些，表现一下自己对叶春秋的支持，也省得到时候有人不识好歹。
叶春秋道：“臣与鞑靼汗女琪琪格两情相悦，恳请陛下……”
“叶春秋……”还不等叶春秋把话说完，兴王朱祐杬已是怒气冲冲地站出来，厉声道：“叶春秋，你如此侮辱本王，这是何意？”
他显得很愤怒，可显然伪作得更多一些，这种有心计的人，表现出愤怒，更多的是做给人看的吧，不外乎是博取同情，显出是叶春秋欺人太甚罢了。
叶春秋依旧如常的淡定，面无表情地道：“兴王殿下，莫不是欺人太甚吗？我与鞑靼汗女两情相悦的事，与你何干？”
顿时，这大殿里，群臣个个脸色变了。
镇国公太不客气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意思啊。
其实许多人已经看出端倪了，事情演化到了这个地步，却未必只是为争夺一个女子了，除了娶了这汗女本身所带来的利益，更多的应该是意气之争了。
兴王府自觉得面子搁不下，自然绝不肯罢休，他们开始招惹是非，宁死也要让那琪琪格过门，为的，就是脸面。
而对于叶春秋来说，琪琪格的冒失，已经让他无论如何都站在了兴王府的对立面，也就是说，无论叶春秋是不是谦让，兴王父子都会记恨上叶春秋。
被一个宗室王亲记恨，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谁能保证什么时候人家不会趁你病，要你命呢？
既然得罪了，那就索性打压到底。兴王府若是娶了鞑靼汗女，就意味着他们有了染指关外的某些权力，譬如借助某些影响，作为斡旋鞑靼和朝廷的某些外事，这对扎根于关外的叶春秋，怕也是决不能容忍的。
朝中的人，历来只计较利益的得失，才不会管这些儿女情长呢！
他们此刻有人担忧，有人了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俱都默不作声。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包藏祸心
被叶春秋这般质问，一句与你何干，使得兴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正待要和叶春秋吵闹。
便连朱厚照也顿感头大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却是在殿中回响。
“陛下，臣弟有一言。”
叶春秋侧目看去，说话之人正是朱厚熜。
方才兴王怒气冲冲地唱着红脸，那么这父子二人中，另一个人必定是唱白脸的。
朱厚熜道：“镇国公有功于国家，这是人所共知之事，只是朝廷事先已将琪琪格下嫁给了臣弟，在臣弟心里，琪琪格便是臣弟之妻，臣弟的妻子，怎容得下让镇国公纳了去做妾？”
“若是如此，只怕天下人何止是要笑臣弟，便是整个宗室，只怕也要被人看轻。臣弟和镇国公都是陛下的臣子，为君分忧，乃是臣子的本份，臣弟与镇国公，一个与陛下有骨肉之亲，一个乃是陛下的柱国之臣，臣弟怎么因为一时的意气而使陛下为之忧心呢，若是如此，这便是大不忠了。”
“臣弟忠心陛下，天日可鉴，今日遇到这样的事，臣弟亦是难辞其咎。所以，就请陛下治臣死罪，臣弟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出，叶春秋都不禁觉得说得漂亮到了极点。
连朱厚照也一时无言起来，治罪，你治人家罪干嘛？人家老婆都跑了，已经够惨了，你会好意思治人家的罪吗？
而在别人听来，却有点儿像是叶春秋很不讲道理了，仗着和陛下相交莫逆，居然去抢夺宗室的妻子，这……不太厚道啊。
叶春秋又怎么不明白朱厚熜这话里的深意？此时却是抿着嘴，不露声色。
朱厚照便道：“好了，好了，都不要闹了，此事……”
“陛下。”朱厚熜既然来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后着呢？
他徐徐道：“臣弟左思右想，臣弟还是不该与镇国公发生冲突，以至陛下为难，只是臣弟而今受辱，面上也实在过意不去，不妨如此，臣子之间有矛盾，不妨就比试较艺如何？久闻镇国公乃是状元出身，堂堂状元公，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眼下年关将至，新年之日，便是百官入朝恭祝之时，到了那时，臣弟出三个题目，若是镇国公能够作答，且一一答对，臣弟……便算认输，镇国公高才，臣弟愿将琪琪格相让，再敢有半句闲言，便猪狗不如。”
“可若是镇国公答不出，臣弟愿请陛下为臣弟做主，臣弟与琪琪格，应早择良辰吉日完婚为好。”
比试？
与其说是比试，倒不如说是一场对叶春秋的考验！
若是叶春秋当真能破了这考验，兴王府就再不计较这事了。
看上去像是很公平，可是实际上，许多人已经在心里暗暗摇头了。
既然兴王世子敢在此时此地提出这个，那必定是早有预备，甚至胸有成竹。
此时，他们也才明白了这件事，这个看上去年纪还很小，甚至不太显眼的兴王世子，竟是如此的心机深沉。
要知道，朱厚熜方才可是着重说了镇国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句话啊，意思是说，考校的内容，既可能是天文，也可能是地理，若只是考校叶春秋吟诗作对，或是四书五经，大家对这状元公倒还有一些信心，偏偏这天下的难题，何其之多，而且还是三个，一个人能懂的，毕竟有限，莫说是叶春秋，若是朱厚熜故意出一个难题、怪题，就说天下有多少只虫，只怕满殿的大臣，无论这庙堂上聚集了多少聪慧的头脑，怕也是答不出的。
何况，还是三题？
所有人想明白了里头的深浅后，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偏偏，朱厚熜的意思很明白，我已经给了你叶春秋机会了，若是你叶春秋不肯，一旦拒绝，便是你叶春秋理亏，兴王府可是很想和睦解决这件事的，因此，现在理站在了兴王府的一边。
可叶春秋答应了，到时候随手一个题目出来，叶春秋答不出，那么你叶春秋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闹呢？
更不必说，借着这答题，也可趁机羞辱叶春秋一番。
这朱厚熜，真是好算计，一脸的谦和之色，口里说的看似是和和睦睦，内里却是藏着万千杀机，不给叶春秋任何翻身的机会。
那寿宁侯张鹤龄自然是偏着叶春秋的，一起发财的战友嘛，而就是他们，也算是听出了这里面对叶春秋的不利，便忍不住冷笑道：“哈，这也叫考验状元公？那我便是世上第一聪明人了！我来问问诸公，我身上有多少根毛，你看，谁答得出？哈哈，答不出，你们岂不都是蠢人？”
话糙理不糙啊。
有时候看张鹤龄像是疯疯癫癫的，可现在却是一下子将朱厚熜的心思暴露了出来。
这意思够明显了，你这小子，哪里是想善了，根本就是刁难，而且招数很阴。
朱厚照也觉得很是不妥，这几乎是毫无胜算的赌局，他正准备摇头反对。
那朱厚熜此时却是对着叶春秋步步紧逼道：“镇国公，难道你怕了吗？”
叶春秋摇了摇头道：“堂堂鞑靼汗女，岂是赌注？她又非物品，为何要赌？”
朱祐杬听罢，立即道：“看来镇国公就是怕了，厚熜已是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肯，这就怪不得谁来了，你若是还要闹，这就分明是令陛下为难，这是不忠，夺人妻子，这就是不义，不忠不义，猪狗不如。”
这父子二人，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看似纯良，实则却是包藏祸心，就像是商量好了的，令叶春秋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叶春秋则是微微一笑，道：“我不喜欢赌。”
这分明是怕了，朱祐杬便继续咄咄逼人道：“连状元公都不敢，本王也没什么……”
“不过……”叶春秋在此，却拉长了尾音，而后徐徐道：“不过……既然你们非要如此，将人当做赌注，那么只赌一个女人，又有什么意思呢？要赌，就赌一局大的，就怕……殿下和世子不敢了。”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内阁六部的支持
接受了？
这令所有人都不禁惊叹起来。
因为这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挑战啊，其实很好理解，若是一开始，将考验的内容限定在某个范畴之内，这就好办，毕竟限定在四书五经，或是诗词歌赋，但凡遇到了一个有才情的人，无论出再难再怪的题，也总有破解的可能。
可是似朱厚熜这种，纯属就是挖坑给人跳啊，浩瀚书海，他能从中提出任何奇葩的问题，一个人便是再厉害，穷经皓首，也未必真敢保证能够回答所有问题，若说有一题，你恰好了解，碰巧答中，可以算是运气；可连出三题，就没有可能了。
偏偏，叶春秋居然答应了。
某种程度来说，这几乎和作死没有分别，一旦输了，除了再不可能和兴王府抢那鞑靼汗女，只怕还要被人取笑。
可是，叶春秋居然还要增加赌注。
这……就有点生怕自己死的还不够快的意思。
朱厚熜眼眸一亮，轻敛起眉宇饶有兴趣的凝视着叶春秋，嘴角微微一挑笑着反问道。
“噢，不知镇国公还要赌什么？”
叶春秋侧目一看，见百官俱都皱眉，他们显然对于这一场赌局显得不太支持，甚至有些担忧。
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在官场之中确属一个异类，其实很多人，是挺不待见叶春秋的。
譬如这一次，那汗女的事，在大家心里，从道理上，叶春秋确实也不该去撬人家兴王子的墙角，只是不好表态罢了。
若不是那兴王父子咄咄逼人，叶春秋其实也不愿意和这朱厚熜父子为难，这一切，毕竟是因为琪琪格而起。
可是事情到了现在，叶春秋显然无论从道义还是情理上，还是处在了被动的地位。
怎么样，才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呢？
叶春秋见了百官的神色，不由面带着微笑，旋即他收敛起笑意，一字一句说道。
“若我输了，愿纳纹银三百万，以作酬资。便算是，给兴王府陪一个不是吧。”
三百万两。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叶春秋出手，还真是阔绰啊！
钱谁不喜欢啊，朱厚熜和朱祐杬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由暗喜。
朱厚熜的喜悦之色，却一闪即逝，因为他意识到，叶春秋敢这样赌，那么兴王府该出什么赌注呢？他不禁道：“还有呢？”
叶春秋含笑：“假若是兴王府输了，自此之后，兴王府自此绝俸，如何？”
绝俸。
所有人惊呆了。
猛地，许多人眼睛亮了起来，甚至有人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便连那李东阳，也不由诧异的看了叶春秋一眼。
什么叫绝俸呢，意思就是，自此之后，兴王府便不能向朝廷领俸禄了。
表面上，似乎很好理解，可是实际上，这却关系到了整个大明最顽固的问题。
大明朝的顽疾很多，而其中最令人头痛，也是历代内阁无法去触碰的，便是宗亲的赡养问题。
按照规矩，亲王若有十个儿子，除了嫡长子世袭亲王爵之外，其余诸子，全部封为郡王，而郡王生子，嫡长子继承，其他的儿子则是镇国将军，而后以此类推。
明初的时候，大明的亲王、郡王加上各种将军其实并不多，也不过数十人而已，可是到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李东阳对此，可谓是深有感触啊，先帝在的时候，就曾接到过大同巡抚杨澄筹向先帝的汇报：在大同附近的第五代庆王朱寘錖又一次刷新了宗室的生育纪录，截至这年八月，他已生育子女共九十四名。
当时这份奏报，是以喜报的名义递上去的，无非是说宗室又开枝散叶，实在可喜可贺，而李东阳清楚的记得，在览奏之后，先帝朱佑樘与诸臣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而事实上，当时的庆王儿女虽多，可是他的儿子更加厉害，比如说当时的庆王世子，儿女总量后来也达到了70人。等到庆王四世同堂的时候，这庆王第五代直系的人数，便达到了一千多人，以致出现了这样的尴尬场面：每次节庆家庭聚餐，同胞兄弟们见面，都要先由人介绍一番，否则彼此都不认识。而到了正德初年，王府终于弄不清自己家的人口了，焦虑地向皇帝上奏：“本府宗支数多，各将军所生子女或冒报岁数，无凭查考，乞令各将军府查报。”
这还只是直系而已，若是再加上从太祖时期的各支系，以及比狗还多的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以及奉国中尉，单单这一个小小的庆王府，需要靠朝廷俸禄供养的宗室人口，就有七八千之多。
七八千人啊。
这是什么概念呢？按照大明的祖法，宗室之中，最底层的是奉国中尉，而奉国中尉的俸禄是两百石，也就是一两万斤粮食。要知道，现在的李东阳，即便是以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尊，俸禄也不过是七十二石而已。
三个李东阳，不如庆王府里一个最旁支的奉国中尉，而这样的奉国中尉，在庆王府就有两千余人，再往上，亲王的俸禄为一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以此类推。
一个庆王府所领的俸禄，就足够养起几个京营的禁卫了，可问题在于，大明有多少个王府呢？足足两百多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亲王府，就意味着直系和旁系数百上千的所谓镇国和辅国将军、中尉。
每一年，朝廷收来的赋税，几乎户部还没有过手，接近三四成的税赋，就统统的送去了各大王府，成为了宗室们的口粮。
偏偏，这是祖法，是绝不可能去触碰的，莫说文武百官，就算是天子，也绝不能。
可是现在，叶春秋似乎在这里，翘起了一个口子，使这个体系，开始出现了一些松动。
李东阳此时，眼眸一亮，炯炯有神的凝视着叶春秋，面若有思，莫非镇国公，抢亲是假，而布局谋划，为朝廷顺手解决这个顽疾是真吗？
那么有意思了。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逆转
整个大明，积弊重重，可是追根问底，说穿了，还是财政的问题。
朝廷入不敷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朝中的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绝顶聪明之人？无论是谢迁，是王华，是他李东阳，甚至是那杨廷和和礼部尚书费宏诸人，哪一个不是优中选优的大明精英？无论是谁，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不是人中龙凤？
可是他们当真有所作为吗？当然，天下承平，就是作为？可再有呢？缔造太平盛世？太难太难了。
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的人，固然争权夺利是理所应当，可是谁不希望名垂千古，成为一代贤相，等到死后，落一个文正公的谥号？
也正因为如此，大明不乏有改革者。而每一个改革者，都是从税赋入手，可是做成的又有几个？
因为这难，太难了啊，百姓已经困苦，难道还要加重他们的负担吗？若是继续加重，难保百姓不会承受不住而产生民变！
而士绅呢？士绅的日子倒是好过，可是士绅乃是国家的基石啊，朝中诸公，哪一个不是士绅？这天底下，有自己反自己的吗？
实际上，倒有一个办法，却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大明的税赋问题，那就是改革宗室的政策。
宗室人口之多，也是朝廷的一大负担。
可是从太祖以来，这大明，却是无人敢去触碰这个逆鳞，连想都不敢想，因为这是祖宗之法，是宗室们的命根子，谁提，谁完蛋。
现在，李东阳却是一下子地看到了希望，甚至连眼眸也顿时神采奕奕起来，不得不说，叶春秋的这个切入点，实在是妙极了。
祖宗之法是不能改的，对吧？你若是对宗室稍稍一提，只怕这数以万计的宗室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你拼了，可是，假若用一种办法，先将这块大石撬得松动一些呢。
譬如，就以叶春秋所谓赌注的名义，解决掉兴王府的问题。
这里头就大有文章可做了，既然兴王府可以绝俸，那么祖宗之法就可以产生动摇，今日可以以赌的名义解决这个问题，明日或许就可以用其他的名义。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兴王府肯应诺下来，同意这一场赌局，而叶春秋，要胜。
只要出现第一个先例，将来就可能会有第二个，会有第三个，世上无难事，总比铁板一块要好。
所以，此刻李东阳捋须，他对这殿上的所谓赌局，居然出奇地表现出了沉默，若是以往，按照他的性子，这样的事，他是很不喜的，因为太胡闹了，而且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在太和殿之上？
可是现在不同了啊！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眸，盯着那兴王朱祐杬和世子朱厚熜，一言不发。
而其他人，似乎也给他递来了眼神。
谢迁、王华，乃至于是费宏，尤其是户部的一些官员，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这……是叶春秋的陷阱？
假若他真的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那倒是真正的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哪。
能解决宗室的供养，整个大明的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大半了。
即使是杨廷和，他本只是在旁看着热闹，可是此时，也不由深沉地看向叶春秋，心里也不由在想，这叶春秋此举是故意为之吗？若如此，这殿中八成的朝臣，只怕都会在这件事上以最坚定的姿态站在他这一边了，此人……此举可谓是釜底抽薪，还真是……
连杨廷和也不得不佩服叶春秋的高明！
朱祐杬和朱厚熜二人却是愣了。
绝俸？
意思是说，从此之后，他们兴王府的子孙就再不能领朝廷的俸禄了。
这个可是真正的铁饭碗啊，虽说兴王府在安陆有着无数的王田，荣华富贵是足以保全的，可是旁系子弟，还有庶出的子弟，可要惨得多了，这是祖制，是祖宗之法，是太祖皇帝为了保障天潢贵胄的护身符。
有着这个，兴王府的子子孙孙就算再如何潦倒，都不怕饿肚子！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个球又被叶春秋踢回了他们父子的身上了。
现在刚才是为难叶春秋，现在对他们父子就不是为难吗？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赌得起吗？
兴王父子的脸色皆是复杂起来，看得出，他们正在心里做着挣扎！
若是不肯？他们堂堂皇亲，势必会被人嘲笑的，而且方才自己父子二人还占着优势，却等于是这个优势很快就被逆转了。
何况，为什么不赌呢？
只要是自己出题，他叶春秋就输定了，绝不一分半点的胜算。
这世上的难题怪题，何其多也，他叶春秋算什么？这种赌局，几乎是稳赢的！
他们今日是有备而来，满心要叶春秋没好果子吃，现在就认输，怎么甘心？
何况人家也是拿出了真金白银，三百万纹银啊，这绝对是兴王府要跪的数目。
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倒是朱厚熜道：“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叶春秋却是一笑，不以为意地道：“世子，这兴王的家业，似乎还没有落在世子的手里，怎的世子却来许诺？”
这意思是说，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朱厚熜的脸上却无怒气，只是朝兴王朱祐杬颌首点头。
朱祐杬咳嗽一声，才道：“既然你强要赌，那么本王便算允了。”
叶春秋眼眸一张，随即带着淡淡的笑意道：“而今陛下与朝中诸公都在，可是我还是怕你们抵赖，不妨请陛下做个见证，你我当殿立个字据吧。陛下……”
说着，叶春秋朝朱厚照行礼道：“也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还是有点迷糊，好端端的，就开赌了啊。
其实他对赌一丁点反感都没有，反而，还有那么点儿兴趣。
只是他有些悻悻然的，生怕师傅们反对，尤其是那些打了鸡血似的御史，到时候岂不还是要吵闹到他这里来？
春秋啊春秋，你真是天天吃饱了来闹点事，每次都是朕头痛哪。
他不禁环顾殿中诸臣，才发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问题。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风标向
朱厚照在军事上可谓是有着实才的，但是面对朝堂之事，有些时候就比较后知后觉了！
朱厚照虽然爱胡闹，但是在朝廷大事上，还算是比较尊重几位阁老的意思的，最大的原因还是，他最吃不消那些阁老们要生要死的这一套啊！
原以为叶春秋在太和殿上和兴王父子闹倒要开赌这一步，多少有些过了，可没想到……
只见这满殿的文武，此时皆是不发一言也就罢了，可是这二人约定好了之后，居然有不少人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哪一个都不傻，特别朝堂风向这种事，就算稍微迟钝一些的，也能在殿中诸公们出奇的平静之后，自己也能感觉点什么，接着也陷入深思，最后渐渐也想明白了问题的症结。
倒是坐在高位上的朱厚照感觉很是惊愕，出鬼了啊，倒像是大家都盼着这场赌局似的！
朱厚照一时回不过神来，可显然现在是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朱厚照收回心声，清了清喉咙道：“你们可想清楚了？”
叶春秋和那朱祐杬都异口同声地道：“臣已想清楚了。”
“既如此。”朱厚照虽然还是没回过未来，可也来了兴致，难得有乐子看，想不到丧事成了喜事，嗯，至少……这对朱厚照来说是一桩喜事，他心里想，这样也挺好嘛，往后有什么矛盾，就来赌一场，这朝廷不就消停了吗？嗯，这个逻辑，没毛病。
朱厚照兴致盎然地道：“来人，给他们立状，令他们签字画押。”
很快，这墨迹未干的一份状纸便依次到了叶春秋和兴王朱祐杬面前。
二人各自签字画押，倒也一丁点都没含糊，尤其是那朱祐杬，突然有一种天上掉了馅饼的感觉，毕竟，这一场是稳赢的赌局，因为他相信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可以答出任何问题，因此他格外地认真，细细看过之后，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一场吵闹，总算是结束了，接着，才是正儿八经的廷议。
廷议的事，李东阳反而显得很是心不在焉，在他心里，今日议的所有问题，其实说穿了，还是银子。
要修河，要给饷，哪里有了灾荒要赈济，这一桩桩，不就是为了钱？若是朝廷的收支不至于入不敷出，何至于要锱铢必较，为了几万石的赈济，而在此反复的陈述？
只是……虽是叶春秋这场赌局对于朝廷大向很是有利，现在算是走出了这第一步，可李东阳依然是忧心忡忡的。
这里面的重点是，能赢吗？
似乎有点不太可能，太难太难了，李东阳也自诩见多识广，可是这三个问题，按事先的约定，乃是随机的，也就是说，兴王府可以提出任何一个问题，范围之广，根本就不可能有所准备，叶春秋是状元没错，文武双全也没错，可若是人家压根不提文的武的问题，你又能如何？
可即便如此，李东阳虽是有些绝望，可心底深处，依旧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假若，当真能成，或许……
这就是一个契机啊，有了这个契机，若是运作得当，或许又是一次新的削藩，当然，是从钱粮上削藩，到了那时，自己顺着这个东风，不知可以做多少事，说不准自己还真有可能成为一代贤相。
李东阳心不在焉地听取着各部的汇报，将一些有争议的事，当着朱厚照的面，大抵地进行梳理。
而百官却也各有自己的盘算，也大多的心思不在这里，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琢磨着这一场赌局，虽然大家的面上都是古井无波，可是殿中的氛围，却是出奇的古怪。
冗长的议事之后，朱厚照已是打起了哈哈。
等到廷议结束，诸臣告辞，朱厚照也是乏了，自是回宫歇了不提。
而叶春秋则是随着众人出宫，许多人只是用眼神偷偷地看他，等到过了金水桥，许多人还是沉吟不语，突然，有人唤住叶春秋：“镇国公。”
这沉着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许多人都有印象，于是纷纷朝着声音的主人看去。
叶春秋驻足，接着便看到走在前头停步的李东阳。
李东阳背着手而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说起来，内阁诸学士之中，李东阳和叶春秋是最生疏的，当初的刘健，一直对叶春秋抱有很大的期许，王华不必说，叶春秋是他的女婿和得意门生，谢迁也是历来将叶春秋当成自己子弟般看待。至于杨廷和，大家早就反目成仇了，不过这杨廷和最是八面玲珑的，见着了，也会打一打招呼。
唯独李东阳素来沉默寡言，大家遇到，也不过点头致意罢了，叶春秋觉得他的城府太深，深不见底，这沉默的外表之下，永远无法猜测到他心里的所思所想，所以，他选择敬而远之。
可是今日，当着诸官的面，李东阳带着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叶春秋便上前去，众目睽睽下给李东阳行礼道：“见过李公，不知李公有何吩咐？”
李东阳便朝他笑，这笑容，就像是要融化此刻的天寒地冻，而后他语重心长地道：“前几日，老朽恰好读了一些镇国公当初的一些文章和诗作，受益良多啊，镇国公是有心人，也是才子，老夫对你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叶春秋连忙谦虚地道：“岂敢。”
“不过，学业万不可荒废啊。”李东阳接着道：“老夫也知道你忙碌，可是年关就要到了，也该闲下来，好好地读读书了，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嘛。”
“是，李公教诲，春秋不敢相忘。”叶春秋又朝李东阳作了各长揖。
那些本欲擦肩而过，实则却早已是竖起耳朵的朝官，步子有点迈不太开了。
李公乃是首辅大学士，什么是首辅大学士？那便是百官之长，何止是手握大权，更重要的是德高望重，不知多少人的前途都握在他的手上。
今日如此迫不及待的与镇国公攀谈，且和颜悦色，如沐春风，傻子都明白这李公是着紧什么了。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盛情难却
作为朝廷内阁首辅，在这百官中，可谓是风向标，李东阳都特意在这件事上叮嘱叶春秋了，其他人，又怎么看不出这里面的深浅？
于是有人凑上来，笑道：“说起来，老夫家里倒是有一些藏书，哈，倒未必是什么正经的经义典籍，不过料来四书五经，镇国公这状元公自是信手捏来的，有时，看看闲书，也没什么不好。”
又有人道：“我家里也有一些杂书，明儿让人送到府上去。”
不管各人心里怀着怎么的心态，但是……大家都很热情嘛。
热情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件事上，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就是一种隐性的政治正确啊。
大家都是在这朝堂上混的，自也是知道，朝廷的国库收支已经失衡了，所以自弘治开始，朝廷一直在尝试着新政。
各种改革都有，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说穿了，所谓的改革，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开源是不可能开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开源，有效的经济政策又不会，那就只能靠节流来维持朝廷这个家当了。
可节谁的流呢？
官军的饷银你敢不给？官吏的俸禄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就算要砍，又能砍多少？赈济的银子你敢省，不怕民变？河还修不修？学还治不治？
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天下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是士绅，一个是宗室！
士绅加税，倒也能解决问题，问题在于，谁敢啊，这内阁的阁老，怕是还未开口，就已经被墙倒众人推了。
想来想去，这大明朝里，老朱家才是最肥的那个啊，若是能省了供养宗室的俸禄，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
这里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士绅？现在这局面，加税是迟早的事，大家也忧心，现在一看李公的意图，似乎想要借此在祖法上头撬开一个口子，假若……
假若这叶春秋万一真的赢了，那么这天底下，第一个宗室绝俸的案例也就出现了，祖法就有了可以运作的空间。
好啊，反正照这样下去，不是让士绅加税，就是宗室绝俸，刀毕竟砍在别人身上，好开森。
有了李公的表态，这叶春秋顿时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从前大家对叶春秋是多少有些怨言的，就说你出关就出关吧，可你非要弄什么马政，这不是坑人么？
可现在来看，似乎这位镇国公，可谓利国利民啊。
因而众人不禁热情了许多。
叶春秋则是含蓄地道：“不必，不必，承蒙诸位好意，心领了。”
边说着，边看着远远地看着人群的身后，只见那兴王父子已过了金水桥，显得很清冷。
其实这很好理解，人都是现实的，亲王虽然尊贵，可说到实在，却不能给百官带来什么，而自己这绝俸的赌局，却是将所有人都拉到了自己这边。
现在这世上，只怕最希望自己胜的，怕就是这满朝的文武百官了。
带着几分谦虚几分浅笑，好不容易地从这热情中解脱出来，叶春秋终于与众人出了午门。
唐伯虎带着车驾早在这宫门外等着了，远远看到叶春秋，只见叶春秋与诸官一同出来，不少人在身边热络地攀谈，也是觉得壮观，等到叶春秋上了车，唐伯虎挤眉弄眼地登车，边道：“公爷，今儿又是咋回事，怎么这么热闹？”
叶春秋不瞒他，便简略地将事情说了。
唐伯虎听得不由惊讶地道：“不对啊，这样的比试不是欺负人吗？这怎么看，都是绝无胜算的啊，公爷，我说实话，这……”
叶春秋自然是知道唐伯虎想说什么，却是不以为然地一笑道：“只要有机会就可以了，总比全无机会的要好，其实这件事，本就是我理亏在先，那兴王父子受了委屈，就算是咄咄逼人，倒也没什么，我当初也想善了这件事，也请了人斡旋，可是他们偏生要将事弄大，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唐伯虎又道：“这可是绝无侥幸的啊，公爷绝无胜算之理。”
“那就看命吧。”叶春秋却是显得轻松。
……
李东阳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内阁，他心里一直惦念着那一场赌局，只是这场赌局，虽给了他希望，却又给了他绝望。
所谓希望，则是给了一丝撬动供养宗室之祖法的可能，而绝望在于，他对于这场赌局，如许多人所想的那般，也不甚看好。
兴王父子敢答应，也就是因为如此啊。
想到这里，李东阳叹了口气，他是真正希望叶春秋能胜的，可是这胜利的希望太渺茫了，人非圣贤，怎么可能天下的事俱都知道呢？
可是，虽是如此，却也未尝不是一次契机，这时，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书吏道：“请杨公来。”
那书吏连忙匆匆地去了，过不多时，杨廷和便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朝李东阳行礼道：“李公，不知所为何事？”
李东阳呷了口茶，而后慢条斯理地看了杨廷和一眼，才道：“今日殿上所说的赌局，你如何看？”
听到这个，杨廷和的心里一沉，他立即意识到李公的意思是什么了。
从前，杨廷和和叶春秋的矛盾，李东阳大抵是置身事外的态度。
李东阳的性子是一向如此的，可是现在，突然问起这场赌局，这分明是在暗示，虽然没有明摆着将矛盾摆出来，却有警告的意思，他对镇国公的这场赌局很是关注，虽然胜算极小，微乎其微，可是中途决不能出任何岔子，你杨廷和，却是消停一些。
杨廷和的心里顿时感到堵得慌，他当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时候针对叶春秋什么，可李东阳这特意的警告，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某种程度来说，杨廷和的许多事都得依仗着李东阳，想了想，杨廷和只好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叶春秋，胜算全无。”
“是啊。”原以为李东阳会反驳的，可没有料到李东阳竟是点头，捋须道：“老夫也觉得几无胜算，哎，真愿这一次可以出现奇迹。”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爱屋及乌
杨廷和混到今日，能成为这内阁里的一份子，也可谓是何等聪明之人，现在还怎么不明白叶春秋和兴王父子的这场赌局的重要性，还怎么不明白李东阳心里的打算？只是……
杨廷和想了想，便道：“李公，这世上哪里有奇迹呢？你我都知道，这天下的学问，何其庞杂，那兴王父子既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敢应下那赌局，势必会将那赌局用的三题当做命根子一样慎重，他们的问题，定是刁钻古怪到了极致，而这，莫说是叶春秋，便是圣人在世，想必也是绝对无法回答的。”
李东阳只是抬眼看了杨廷和一眼，便默不作声了。
圣人在世，也是无法回答的。
这确实不是空话。
李东阳看了一眼窗外的残雪，难得的露出了几分沉着，半晌后才道：“介夫，老夫当着这个家，却是举步维艰，做任何事都是掣肘，这个家，不好当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老夫尚且愚钝，而今蒙陛下不弃，在这首辅之位，却是一事无成，可是老夫真想做出一点什么，为了这个朝廷，为了报先帝的恩德，为了江山，也为了社稷啊。老夫也知道，这场赌局的胜算微乎其微，甚至几乎没有可能，可是有了这个契机，老夫却还是忍不住报以希望，呵，好了，不说了，喝茶吧。”
他的目光带着黯然，只是这浑浊目光的最深处，却还是禁不住怀着一丝希望。
……
说到在这紫禁城里，心事重重的，还有一个人，便是这紫禁城的主人——朱厚照。
朱厚照突然觉得心里有了一桩事挂在了心头。
其实当初在朝堂上的时候，赌局开始，朱厚照还是晕乎乎的，可是慢慢一想，不对劲啊，这叶春秋，看起来是稳打稳的输的啊，这倒不是质疑叶春秋的能力，实在是，叶春秋根本不可能回答这种没有限制的三个问题。
“这家伙……若是输了，三百万纹银就没了，这是不把银子当银子啊。”
朱厚照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心疼起来，他爱钱，虽然不把别人的钱当一回事，可是叶春秋的钱，他自觉得，也算是自己的半个银子，自己的好兄弟嘛。
自幼没有兄弟，孑身一人地在东宫，也没什么年纪相仿的人，都是一些不苟言笑的师傅，还那些什么都没意见的伴伴。等到做了天子，那就更加成了孤家寡人了，所以朱厚照比任何时候，都诊视这一份友谊。
想到自己好兄弟的钱要没了，他就开始肉痛了，然后失眠了。
这一宿未睡啊。
输了好像是挺丢人的，钱没了，女人没了，面子也没了，不知这春秋会伤心吗？
不过好在，朱厚照也不是全无作为的，至少锦衣卫是会给朱厚照奏报的。
他格外认真地看起奏报来，心里也怀着希望，或许春秋会有奇迹呢。
可是看到了奏报，朱厚照的脸色有些僵硬了，只见上头写着……
昨日清早，陪着夫人儿子回了一趟娘家，正午才回来，下午呢，跑去和张晋几个举人喝酒。
今儿一早，又跑去了研究院，还查了一下招商局的账目。
按理来说，这年关也就这几日了，现在既然立了赌局，你总要赢对吧？
可是看这家伙，分明是游手好闲的样子啊，哪怕你临时抱一下佛教，态度端正一些，随便地看一下子书，也能令人心安点，可现在看来，怎么着，你还特么的把这赌局全不当一回事啊。
“陛下，该用膳了。”刘瑾笑嘻嘻地躬身在朱厚照身侧提醒道。
朱厚照将奏报一摔，脸色很不好看，气冲冲地道：“吃个屁，不吃，你这混账。”
刘瑾觉得自己很冤枉，却连话都不敢说了，连忙拜倒在地，一脸惨绿地道：“奴婢……奴婢该死。”
朱厚照想要发火，却突然发现发错了对象，想了想，他眯着眼道：“莫非这是欲盖弥彰？是夜里春秋在苦读，白日故意设的迷魂阵？吓，他素来就是如此奸诈的，是了，想必就是如此。”接着，他便抿了抿嘴，才又道：“镇国府那儿，得派人盯着一下，尤其是夜里。”
“啊……”刘瑾诧异地看着朱厚照，不由道：“陛下不是此前说过，不准刺探叶家的吗？”
“今儿就去刺探，他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奏报。”
朱厚照的脾气，历来都是如此的，刘瑾哪敢忤逆他？只好道：“是，是，是，奴婢知道了。”
到了次日一早，朱厚照显然又是睡得不是很好，刘瑾却是火速地递了奏报来。
这奏报，果然是事无巨细，洋洋洒洒，足有数千言。
朱厚照打开细细看着，什么时候吃了饭，什么时候跑去那叶老太公那儿探了病，什么时候回了房，房里传来了什么响动。
这一看响动，朱厚照的眼睛都睁大了，里头说的是，隐隐有摇床之声，半个时辰之后乃止。
“半个时辰？”朱厚照不禁眯着眼，然后哭笑不得！这家伙吃的是什么药，忍不住低声骂道：“衣冠禽兽！”
可是……显然叶春秋还是没兴趣去读书，也没兴趣去恶补所谓的功课，似乎，却很有气力研究一些床弟方面的事。
哎，叹了口气，朱厚照瘫坐，老半天才道：“刘伴伴。”
“奴婢在呢。”
朱厚照道：“兴王那儿，有什么消息？”
刘瑾连忙道：“厂卫那儿奏报，说是叶家附近也有一些可疑的人出没，似乎就是兴王的人，这兴王父子，此次似乎是胜券在握。”
朱厚照顿时来了点精神，道“何以见得？”
刘瑾道：“那父子二人，已经开始筹备婚事了。”
朱厚照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发现爱屋及乌，自己竟愈发有些厌恶兴王父子了！
朕还没有做最后决定呢，你们父子好大胆，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可是，这赌局似乎也是自己点了头的……他托着下巴，所有所思地道：“朕仔细想来，只有作弊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生死荣辱
作弊？
刘瑾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昂首惊愕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没有在意刘瑾的反应，而是又陷入了深思，过了半晌，才又道：“去，仔细打听着，看那兴王父子二人出的是什么题，若是探不出，仔细你的皮。”
刘瑾不禁哭笑不得，这种事不是他想干就干得了的啊，连忙叫苦道：“陛下，这……估计很难探得出啊，这题，十有八九，都在那兴王父子的心里，怎么可能随意泄露？何况，即便泄露了，谁又知是真是假呢？哪晓得他们是不是故布疑阵？陛下，奴婢没这能耐啊。”
朱厚照不由气恼，只得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刘瑾一眼，一时无言。
心里想了想，却也觉得刘瑾所说的有点道理，感觉叶春秋输掉的几率就更大了，这么一想，就犹如看着那三百万两白白地送进了兴王父子的口袋里，朱厚照的心又开始阵阵的痛起来！
事实上，叶春秋的日子过得确实逍遥，眼看着要过年了，叶家在京的亲戚而今都聚在了一起，府里张灯结彩，一屋子的人忙碌着置办年货，而叶春秋，也少不得开始在京师里走动，拜访亲友。
其实叶春秋很清楚，所谓的考验，根本没有临时抱佛脚的可能，因为这三题，可能是任何问题，自己在此时此刻，无论作任何准备，都是徒劳而为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不妨好生地过这个年吧。
不过历来这世上的事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宫里着急上火得很，那文武百官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宗室那儿，对于这场赌局，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弹，大抵是因为认为叶春秋这一次是输定了。
可是百官急啊，李公对此抱有一丝期望，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何况也有不少有识之士知道这是一次机会？虽是机会渺茫，可人若是没有希望，和咸鱼有什么分别呢？
大抵这时候，大家看到这叶春秋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禁不住想要将叶春秋抓来，手持钢鞭，将叶春秋狠狠地鞭挞一通，你叶春秋哪怕是装模作样，也让人心里舒坦一些啊，偏生游手好闲，是个什么意思？
虽是如此，可任何人都不能将叶春秋如何。
叶春秋照例在筹备他的叶家过年大计，而今叶家人满为患，从亲友，到那些收养的孤儿，家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既是过年，总要别开生面。
这一次是他真正想认真地过一次年，因而娱乐是必不可少的，可总是吃酒吃茶，也是腻歪，叶春秋苦思冥想，决心开一次叶家年关运动会，跳绳、拔河，乃至于放风筝，点灯诸如此类，奖励都是现成的，无非是博人一乐。
除此之外，下棋，书画也要给宾客们准备。
忙活了一通，让唐伯虎制定规则，这唐伯虎对此，倒是最热情的，经历了许多事，他现在更爱凑这种热闹，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案牍劳神，单纯娱乐。
琪琪格那儿，却是不好去相见了，当初肯应诺下琪琪格，除了如叶老太公所说的那般，有了琪琪格，对叶家在大漠的安定有着极大的帮助，但另一方面，则既是震惊于琪琪格为追求自己幸福的胆识，而后怜惜于她往后际遇不好，这才令他跟兴王父子有了难以化解的仇恨。
可若是这场赌局，叶春秋输了，这已是叶春秋为琪琪格所做的最大努力了，他与琪琪格自也是有缘无分了，叶春秋不愿被人说什么闲话，对琪琪格也没有好处，索性便听天由命。
外间的风声，叶春秋也大致知道一些的，可这又如何呢？与其装模作样，不如放松心情吧。
只是这叶家外头，总会有一些探头探脑的人，什么人都有，可能是百官派来探听消息的，可能是宫里的，也可能是那兴王府的，叶春秋都不以为意地随他们。
反是那鸿胪寺，却是清冷了许多。
朱祐杬显然是没有料到叶春秋阴险至此，本身自己有理的事，却因为拿着绝俸来做赌局，一下子的，那些本该发声的御史却是不吭声了，而叶春秋的形象，从一个勾搭良家妇女之人，而今似乎也成了好评如潮，反是自己天潢贵胄，却是被人疏远冷待。
朱祐杬心里固是有些恼火的，却还是定住了神，思前想后，他都觉得这一次，他父子二人是稳赢了的，正因为胜券在握，所以心情也格外的轻松，转眼到了年关，百官上朝道贺，自然，这一场比试也就开始了。
一大清早，仙鹤车已到了鸿胪寺外。
朱祐杬父子依次登车，待他们在马车里坐下后，车夫便驱使着马儿走动起来。
今日下了雪，雪花纷飞，那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音，而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朱祐杬咳嗽了一声，对着眼眸一直看着车窗外景色的朱厚熜道：“厚熜，父王身子是越来越差了，眼看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驾鹤西去，今日赌局之后，你便迎娶了……”
他说着，却见朱厚熜心不在焉的样子。
朱祐杬微微皱眉，道：“厚熜，你在想什么？”
朱厚熜这才抬眸，看了朱祐杬一眼，突然道：“父王，京师真热闹啊，比安陆要好不知多少倍呢。”
朱祐杬双眉一沉。
朱厚熜此时又道：“只是可惜，父王和儿子不过是个小小的亲王，同是成化先帝的子孙，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别呢？一个富有四海，一个却蜗居于小小安陆，同样的血脉，明明他们也未必比我们圣明多少，未必比我们有学识，却有着这样的差别。”
朱祐杬听到这里，大吃一惊，连忙斥道：“厚熜，慎言。”
朱厚熜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妒忌，和万般的不甘，接着道：“不来京师，儿子总以为安陆就是天下，来了京师，儿子才知道兴王府何其的渺小，那坐在金銮殿上的天子，前呼后拥，他的喜怒，决定着许多许多人的生死荣辱，真是令人不甘心啊。”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急人所难
自古以来，多少人希望成为那个被众人尊崇，能决定别人生死荣辱的人？
朱厚熜来到了这京师里，终于见识到了这样的人！
可是，他感到很不公平，很不甘心。为什么？因为那个人跟他都是老朱家的子孙，可二人的待遇却是天地之别！
此时的朱厚熜没了在外人跟前的天真纯良，脸上和眼眸里，都是充满着不甘和阴霾！
可这样的他，却是吓着朱祐杬了！
朱祐杬嘴唇抖索，气急地道：“你，你不要再说了，厚熜，这不是我们该当说的话，慎言。”
朱厚熜却是浑不在意的样子，道：“这是儿子私下里的想法罢了，我原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现在才知道，来了这里，在那些人的跟前，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小子，我若是天子，怎么会将这天下弄的这样糟糕？父王看朱厚照那小子，明明是天子，却哪里有半分天子的样子？若是儿子有机会，弹指之间便可将这文武百官玩弄于股掌之中，绝不似这正德，处处受制于人，我看书上说，古人说‘有德配位’，也说‘德不配位’，朱厚照的年号是正德，可是依着儿子看，他理应就是德不配位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父王，我终于明白为何宁王会想要谋反了，从前觉得他是吃了猪油蒙了心，现在细细想来，他和安化王……”
朱祐杬则是冷冷地看着朱厚熜道：“那你是要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吗？够了，不要再说了。”
朱厚熜却是浮出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道：“父王，这北京城，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宁王和安化王是自绝于天下，可是在我看来，朱厚照是朱厚照……”
朱祐杬却是打断了朱厚熜继续说下去的话，道：“好了，厚熜，你没听到本王说了不可再说了吗？这样的事，不但关乎于你，还关乎于我们整个兴王府，所以不可再说了！”
朱厚熜抿了抿嘴，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眸里的目光却越加锋利！
转眼，已至午门。
午门外，叶春秋已是到了，只是此时，他却也显得冷清。
这很好理解，哎，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令许多人感到失望，叶春秋倒也无所谓。
等到那朱祐杬父子来了，与叶春秋擦肩而过，叶春秋本不打算理会他们，谁料这朱厚熜却是脚步一停，突然驻足，朝叶春秋一笑，道：“镇国公，可准备好了吗？”
叶春秋朝他行礼道：“见过世子。”
朱厚熜含笑道：“若是镇国公输了，可要记得将银子及早送来。”
他的话，难免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许多人竟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因为，叶春秋确实是必输的局面。
叶春秋不禁道：“但愿世子的题目，不会太难。”
“呵……”朱厚熜笑了笑，转而道：“难与不难，就看镇国公的本事了，我是素知镇国公文武双全的，料来也不算刁难，噢，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本不该说的，可总是忍不住想提上几句。”
叶春秋看着这少年，其实此时此刻，已有许多人禁不住支起耳朵在听了。
叶春秋便道：“还请世子见告。”
朱厚熜抬目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曾说过，你与琪琪格两情相悦是不是？”
叶春秋不置可否。
朱厚熜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色，接着道：“那么，等那琪琪格入了兴王府，她便是我的妻子了，自然是任我处置，若是镇国公当真两情相悦，君子不夺人所好，等我和我的入幕之宾们什么时候将她折腾够了，不妨再休了她，将她赠与镇国公吧，镇国公不必谢我，急人所难，不过是应有之义罢了。”
这句话，真是恶毒到了极点。
休妻，他朱厚熜想必是不敢的。
而之所以说出如此恶毒的话，不过是想借故扰乱叶春秋的心罢了，虽然朱厚熜已有必胜的把握，可是再添一些胜算，不是更好吗？
叶春秋目光一冷：“世子，嘴巴放干净一些。”
朱厚熜却是笑吟吟的，不以为意地道：“这天下是姓朱的，你于我们朱家来说，不过是个家奴罢了，不要以为得了几日宠幸，就自以为自己也姓朱了。”
朱厚熜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看向他的眼眸，多了几分锋利。
可这又如何呢？他不在乎，何况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叶春秋气恼！
朱厚熜不再理会叶春秋，唇边带着得逞的微笑，若无其事地继续尾随着朱祐杬，穿过了午门的门洞。
众官入朝，至太和殿，如每年的大年初一一般，所有人行礼道贺，到了正午时分，还需前去天坛地坛祭祀，朱厚照早已冕服正冠，他的心里，还是不免有几分失望的，越是到了今日，他心里便越是透着几分绝望，这叶春秋，胜算太微乎其微了，这倒不是朱厚照随意下的论断，实在是宫里的宦官，进行过了一场模拟。
如何模拟呢？那便是让他们各自出题，最后的结果却是发现，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答出任何问题，即便你是内阁的阁老，若是这样自由出题，只怕也极有可能会被一个乡下的老农问倒，即便是那些在人眼里没有任何学问的神宫监小宦官，他所出的题，也极有可能让所有人回答不上来。
更何况，还是兴王府精心准备的三道题目？这三道题目，一定会避开叶春秋的出身，学问以及读书的经历。
越是这样看，朱厚照就越觉得这兴王父子设了一个陷阱，最让他无语的是，叶春秋居然还是自己跳进了陷阱里。
所以，当朝贺完毕之后，朱厚照一副很没兴致的样子，道：“天坛的祭祀，还需一个时辰，此前早就有约定，兴王考校叶爱卿的学问，白纸黑字在此，既如此，这考校就开始吧。”
朱祐杬听罢，连忙上前道：“陛下，这场考校就让臣的儿子来吧，臣的儿子年方十一，杀鸡焉用牛刀，让这小子来，便可将镇国公问倒。”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下马威
在这太和殿里的人，谁不会想到，这题目，只怕兴王父子二人早就算计好了的，现在只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子’来提问叶春秋，便带有故意给叶春秋难堪的意思。
朱厚照自也明白朱祐杬的用意，心里恼火，只冷冷地点头道：“叶爱卿以为呢？”
叶春秋在众目睽睽下出班，他心知，自己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所关注。
朝朱厚照行了礼，叶春秋才道：“臣愿尽力一试。”
“好，来人，燃香。”朱厚照一想到叶春秋会输，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只是兴致阑珊地挥挥手，朝身边的宦官示意。
一枚香燃起，按照规矩，每一题都需在一炷香之内回答出来，否则，便是无效。
无数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那袅袅的香烟上，某种程度，对于大家来说，这是一场既令人期待，却又为之绝望的赌局。
李东阳这些日子，睡眠也不甚好，殷红的眼袋垂在眼下，叶春秋给了他一些希望，却也给了他绝望，他细细想来，最后却是发现，这一切俱都是虚幻。
一个令人绝望的希望，没有比有了更好一些，至少不必使自己的内心翻江倒海。
朱厚熜已是不客气了，他上前一步，接着道：“镇国公，你可听好了。”
叶春秋便徐徐而出，神色依旧淡定，道：“就请世子赶紧出题吧。”
朱厚熜浮出一笑，道：“是吗？看来镇国公颇有信心，镇国公可记着自己的承诺了，你的银子，我可笑纳了。”
叶春秋则是默不作声，不想和他在殿中做无谓的斗嘴。
朱厚熜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旋即道：“镇国公可看过山海经吗？”
山海经？
第一道题竟出自山海经？这倒是让不少人悬着的心放下了。
镇国公好歹也是才子，是状元公，这部书，虽是杂书，却应该是看过的。
而且山海经不过寥寥三万余字，理应不难。
只要是牵涉到读书，想必是难不倒镇国公的吧。
想到此处，连李东阳也觉得意外，嘴角微微勾起，掠过一丝喜色。
其他的朝臣，不少人暗暗点头。
叶春秋倒是不觉得朱厚熜会太过容易让他过关，不过他依旧不露声色，只是道：“倒是看过一些。”
“那么，敢问山海经中，出现多少方国、多少座山、多少条水道、多少种怪兽？”朱厚熜一字一句地念出。
那袅袅的香烟，依旧在殿中缭绕。
这太和殿与冷冽的外界相隔，少了刺骨的寒风，可是在此时此刻，许多人却不禁打了个激灵。
卧槽，居然是这样的题？
山海经难吗？
不算难。
此书看过的人，只怕不下三位数，大多数人只当猎奇罢了，当年苦读的时候，娱乐确实是少得可怜，偶尔看一些杂书，权当是娱乐，也没什么不可。
当然，这种书是不可能像四书五经一样，三万余字，要求熟读于心，倒背如流的。
想必这世上，绝不会有人将其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连背诵都做不到，又有谁吃饱了撑着，跑去统计这山海经中有多少方国，多少座山，多少的水，更有多少怪兽呢？这时代，毕竟没有奥特曼和超级赛亚人，难道还要去打怪兽不成？
于是……满殿哗然。
这题，怎么答得出？
刚刚放下的心，百官们又心情沉重起来。
朱厚照的脸已拉了下来，连他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回答出来的题目，本来朱厚熜说可知道山海经，他也是松了口气，因为作为平日不太爱看书，甚至算是不务正业的他，这山海经，他还真看过，更何况是学识深厚的叶春秋？原以为这对叶春秋会有利，可是现在……
这么刁钻的问题，这殿里的百官，哪个不是学识渊博的，估计也没一个能再短时间里答得出！
朱厚熜面带微笑，他的眼睛掠过，已看到了所有人的反应，大家的反应，其实很好理解，他这是下马威，这第一题，就已经彻底令人透不过气了，更遑论还会有第二、第三题了。
他见叶春秋沉吟不语，不禁笑了，道：“如何，镇国公答得出吗？若是答不出，那么接下来的题，也就不必再问了，镇国公便算是输了，到时，我成婚之日，也请镇国公来吃一杯水酒。”
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显是故意添乱。
他甚至想，假若这叶春秋即便是熟读三字经，要统计这些方国、怪兽和山水，只怕也需要慢慢地在心里计算，一天时间，或许有机会计算得出，至于一炷香，这就是笑话了。
挑了挑眉，朱厚熜道：“镇国公，自己拿主意吧。”
叶春秋却也笑了，意味不明地道：“你这题，倒是刁钻古怪得很。”
“哪里。”朱厚熜摇摇头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说着，他与自己的父王对视了一眼，笑得越加明媚。
可是在他们的笑容下，其他人的脸都阴沉了下来。
输了，只第一题，就已经必输无疑！
李东阳在心里叹了口气，方才听到山海经，差点激动得把自己的胡子扯断，现在……
他摇了摇头，全完了。
只是在这时候，叶春秋突然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山海经总计三万二千四百三十三字，方国四十，有山五百五十座，有水三百，怪兽四百一十二种，却是不知有没有记错。”
嗡嗡……
顿时间，所有人的脑子发懵了。
老半天没有一个人回过神来。
这是瞎蒙的吗？
不可能，谁真正会去考据这种东西？
于是无数人狐疑地看着叶春秋。其实连兴王父子，也有些呆滞，事实上，他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从没有真正去深究过山海经里到底有多少方国多少山多少水多少怪兽，他们只想着，叶春秋根本不会回答得出这个问题，这就足够了。
现在叶春秋脱口而出，朱厚熜猝不及防，愣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而事实上，整个大殿，君臣数百人，竟都是一脸疑惑。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运气爆表
今日，琪琪格也在班中，目测着这一场试炼，而她也早已打定了主意，若是叶春秋输了，真到了绝望之时，她也绝不肯屈从朝廷，嫁给这个朱厚熜，要嘛是决心逃出去，要嘛索性一死了之。
起初，她对叶春秋是带有信心的，她亲眼看过叶春秋在朵颜部所发挥出来的急智，可谓处变不惊，可是等她从旁人口里得出了规则，方才感到了绝望，现在听叶春秋竟然道出了答案，一双美眸也是掠过了骇然，她的手心，已是捏满了汗，竟发现自己紧张到冷汗淋透了身子。
朱厚照则是觉得叶春秋是在忽悠，可是见叶春秋那般信誓旦旦地道出了答案，再看那朱厚熜一脸发懵的样子，便晓得朱厚熜也没有细究真实的答案，倒是让朱厚照突然来了点兴致，心下一急，于是朱厚照连忙对一旁侍候的宦官挥手道：“来人，查。”
一声令下，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顿时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宦官心急火燎地去取了宫内收藏的《山海经》，接着铺了一个小案子，几个翰林官也不敢怠慢，纷纷凑上去摊开笔墨开始计算。
即便是查，也需要很多的时间，可是自始至终，却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消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打鼓。
那翰林一页页的将书中所录的方国和怪兽写在了空白的纸上，朱厚熜也是紧张到了极点，他忍不住道：“陛下，臣要检验。”
这意思是，谁知道这些翰林和宦官是不是被买通了，这叶春秋随便瞎蒙一下，让翰林官们为他证实？
只是他这样一说，却惹来了不少人的怒火！
在这大明朝里，翰林是什么？是清流！可你这口气，岂不是说大明的清流竟还和人勾结了不成？
朱厚照也眼带冷色地瞪了这堂弟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朱厚熜便到了那书案之后，亲眼见着他们翻开每一页，记录着每一个方国和怪兽。
良久，突然有人道：“陛下，方国已经统计出来，有四十。”
四十……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叶春秋所答无误，果然是四十。
又有人道：“山，五百五十座。”
五百五十……又没有错。
这一次不再是倒吸一口凉气了，方才还清冷的大殿，顿时传出了哗然。
我的天，竟是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
这叶春秋是从何而知？这可真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为过啊！诸葛孔明转世，怕也没有这样的手段吧。
而在此时，又有人道：“有水三百。”
又对了。
李东阳已经目瞪口呆，甚至连捻着胡须的手都在颤抖。
世上还有这样的事？这叶春秋，可是妖孽吗？
可是，这事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朱厚照死死地抓住御案，也有些哭笑不得，若说此前，他对这一场赌局没有任何期待，可是现在，却发现今日的比试，实在是精彩到了极致。
兴王朱祐杬则是一脸的铁青之色，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现在，就还差最后一个……
就在此时，一个翰林几乎激动得忘乎所以，用颤抖的声音道：“怪兽恰好是四百一十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站在翰林们身后的朱厚熜，眼珠子都直了，因为每一个记录，他都是在后旁观，这个数字，根本就做不了假。
“果真是四百一十二啊。”无数人惊叹。
没有一个差错。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个世上绝无可能解出来的题，竟是这样轻轻巧巧地被叶春秋答了出来。
不等那朱厚熜反应过来，叶春秋已是含笑着走到了朱厚熜的跟前，作揖道：“承让，世子这第一题显然是故意相让的，这一题太过简单，倒是有劳世子了。”
朱厚熜顿时羞恼，这哪里是承让，自己开始就预料好了，要将叶春秋一击必杀的，哪晓得没一会子，这叶春秋就轻而易举地答了出来。
朱厚熜看着唇边依旧带着浅笑的叶春秋，这笑在他眼里很是刺眼，他默默地深吸着气，心里既是震撼，又是愤怒，偏偏又发作不得，于是面如死灰地道：“第一题，镇国公胜了。”
瞬间，大殿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松一口气的声音。
更多的眼神，则是像怪物一般地看着叶春秋。
这镇国公解出这个题，简直可以用运气爆表来形容，在这里的所有人扪心自问，尤其是那些看过山海经的，有几个人能答出来？而且是在半炷香的时间，如此轻松惬意地说出精准的数字？
叶春秋则依旧是淡然自若之态，他比谁都清楚，此时还不是他高兴的时候，之所以能回答得出这个问题，完全是拜光脑所赐，后世总有某些吃饱了没事做的学者对古籍进行各种研究，这种研究，从剖析到人物的解析，可谓层出不穷，更有人连里头出了多少个曰，多少个子，都会有所统计。
所以叶春秋不用太多功夫，只需一查光脑，答案便可轻松得到，对于有光脑的叶春秋，朱厚熜的第一道题，确实属于送分题。
可即便如此，叶春秋对接下来考验却没有半分的怠慢，他毫无骄傲之色，反而心平气和地对朱厚熜道：“时候不早了，烦请世子出第二题吧。”
叶春秋这不疾不徐的模样，倒是让殿中之人佩服不已，这样的题都答得如此精准，却没有半分倨傲之色，叶春秋能有今日，绝不只是运气这样简单啊。
朱厚照已是龙颜大悦，他不禁大笑起来，道：“是啊，是啊，快，出第二题。”
相较于一开始，现在许多人的心里对叶春秋已经有了几分信心，虽然知道后面的两道题也一定是其难无比，可多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朱厚熜咬了咬牙，目带冷色，却道：“镇国公，果然是厉害，倒是我小瞧了你，这第二道题，倒也容易，父王前几日，恰好得来一物，就请镇国公看看，此为何物。”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才高八斗
朱厚熜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这第二题，竟是辩物？
于是许多人伸长了脖子，纷纷露出了好奇之色，他们倒想看看，这兴王带来了什么稀世的宝贝。
其实这很好理解，有了第一题的前车之鉴，虽然叶春秋答出了第一题，可也让大家知道兴王父子所出的题目，只会越加刁钻，若不是稀世的珍宝，又如何能难住叶春秋呢？
第一题让叶春秋轻而易举地答了出来，说朱厚熜的心里一点不急是假的，不过当朱厚照说出了这句话后，方才那蜡黄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些血色，若是细心观察，甚至会发现朱厚熜的眼眸里浮出几分得意。
显然，对于第二个题目，朱厚照是很有信心的，这个信心，可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他与父王苦思冥想的结果。
以叶春秋的身份和经历，有一样东西，叶春秋是绝对猜不着的。
所以说罢，朱厚熜便朝朱厚照行礼道：“请陛下准臣献出此物。”
朱厚照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这才想起方才叶春秋虽答出了第一题，可是后头却还有第二题第三题啊。
谁也不知道，叶春秋是如何答出第一题的，可是……任谁都明白，后头的题目只会越来越刁钻古怪。
所以，行路难，行路难，这才只走出第一步。
朱厚照很为叶春秋所担心，却又忍不住好奇，第二题会是什么呢？
他自然是猜不出来的，于是忙道：“献上来吧。”
过不多时，便见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贴了封条的锦盒来。
看这锦盒，所有人都已经断定，这盒中必定是什么天下少有的稀罕之物了，于是殿中人窃窃私语，不过相比方才的担心，现在更多人倒是对叶春秋有了几分期望，大家苦苦地等待，总算，有了一缕曙光照在了心头。
朱厚熜去接过了锦盒，接着便将锦盒的封条撕了，这显然是防止今早送进宫里时，被人偷看而用的，封条完好，说明锦盒没有被人打开过，他才算放下心来。
于是在众人的好奇目光下，朱厚熜打开了锦盒。
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可也同时响起了哗然的声音。
这……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恰恰相反，这个东西显得很古朴，这物件，像是一个什么器具，圆口深腹，形状像一个小盆子，一侧设了一个长柄，柄首扬起，铸成了虎头状，另一侧有斜向上的流，一首一尾，相互呼应，底部有三足，使得这东西，像一个昂首挺胸的猛兽，带着一种雄浑威猛的气势。
自然，虽然看上去花哨，可是在叶春秋眼里，如果非要用一个东西来形容，倒像是后世的茶壶，当然，是没有盖子的茶壶。
而就这么一个东西，形制倒还不错，可说实在的，却并没有半分像什么珍宝的样子。
倒是……像炊具。
没错，像炊具，可问题又来了，大家仔细去看，这东西极为古朴，只怕……有一些年头了，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炊具。
顿时，许多人的脸色又变得不好起来了。
这个题才是真正地杀手锏啊。
因为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
这其实也难怪，这题目里有两个极大的难点，这第一，便是年代久远，这个东西看起来应当是古人之物，说穿了，这是古董。
按理来说，古董这东西，在这殿中的大臣，也不乏有一些行家，官嘛，不搞点收藏，怎么对得起这一顶乌纱帽呢？
而真正致命的是，即便是再厉害的收藏家，居然也认不出这是何物，从百官们的一脸难色就看得出来了。
大家认不出，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它是一个没有收藏价值的古董。
所谓的行家，若是给他珠子、玉佩之类，他一看，大致就能摸清楚路数了，偏偏这个东西，更像是古人的用具，既是用具，就没有收藏价值了。
反而在古代较为普通的东西，便不受人青睐了，上头虽雕有兽首，可实在过于普通了。怕是在市面上，也就是几百钱的事儿，怎么入得了行家的法眼？
当然，这还不是最难的。
更难之处在于，它是炊具！何谓炊具，其实就是做饭用的。
要知道，圣人门下，所崇尚的乃是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就算你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是吧，你也不能沾着荤腥啊，你读圣人书的，当然要离厨房远一点，五谷不分才好，否则，没得辱了清白。
说起叶春秋当初的身份，虽是不算特别殷实，可好歹也是小地主出身，堂堂叶家少爷，怎么可能会去厨房呢？
你连厨房都没有经常靠近，又哪里会知道这是什么炊具？
所以，当朱厚熜扫视了众人一眼，脸上不禁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随即道：“这是父王前几日在京中淘来的一物，看着倒也新鲜，就是不知这器具叫什么，出自哪里，作何功用，镇国公才高八斗，想必是知道的，还请赐告。”
果然阴险，很阴险。
看上去这个题目很容易，其实比那山海经还要难一些，如果这个问题，问的是一个乡间的妇人，说不定人家还会有那么一两分印象，可是问到了镇国公的身上，你让人家怎么知道？
这真是坑啊，真真是臭不要脸啊。
李东阳对这东西，也是一无所知，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今日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看着叶春秋爆发出了一次奇迹，令他激动不已，可是现在，心又沉了。
这题，不是难，而是跟第一题一样，在于刁，而且比第一题更刁。
叶春秋看着这炊具，不禁也想笑，是苦笑。
兴王父子，为了难倒他，还真是没少费心思啊。
见叶春秋也是面有难色，朱厚熜方才松了口气，他就怕叶春秋再来一次奇迹，不过细细思来，这怎么可能呢？他叶春秋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当真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懂不成？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你又输了
说起当初选择这个题的时候，是朱厚熜和朱祐杬精心布置的，其实这不但是古物，是炊具，还是一个在古时也不太流行的炊具，说穿了，这东西……生僻。
既然生僻，叶春秋要认出这个，若是事先没有准备，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
第二注香已是燃起，香烟袅袅，只见很快便燃去了小半截。
这时，整个大殿，只剩下了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叶春秋，眼眸里皆是盼望着什么。
看着所有人脸上露出的难色，朱厚熜自然有着得意，此时，他的唇边泛出一笑，故意调侃道：“镇国公，怎么，这样的东西竟也认不得了吗？时间可不多了。”
朱厚熜虽是年级还小，可他也是一个何其聪明之人，他这般当然不是没有目的，而是故意想要扰乱叶春秋的心思，使叶春秋紧张，令他无法聚精会神地去回忆，虽是明知道以叶春秋的身世和经历，是绝无可能有对这炊具的记忆的，也正因为如此，这是一个完全针对叶春秋的陷阱。
“你真的认为，我答不出吗？”叶春秋淡淡地看着朱厚熜，突然开口道。
他的嘴巴启开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而他的口吻却是如此的镇定，让人愕然。
意思是……他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生出了疑团。
只见叶春秋浮出一抹笑意，这笑带着几分坦然和自信，接着道：“这是刁斗，又作鐎斗，不知我说的可对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也不知真假，依旧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叶春秋。
可是兴王父子的脸色却是难看起来了。
因为叶春秋没说错，这就是鐎斗。
可是他……怎么可能……
朱厚熜方才还一脸的踌躇满志，嘴带笑意，此刻，唇边的笑容僵住了，甚至满目狰狞起来，他的心乱了。
虽然这个少年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镇定，可是现在，脸色却是控制不住地变得苍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春秋，口里则道：“何以见得？”
叶春秋嘲弄地看了朱厚熜一眼，道：“这鐎斗，最早出自于《史记》，既然世子此前已经做过功课，理应是知道的，它是一种青铜铸造的型军用居，每只可容一斗，除了可作量器向兵卒分发粮食，亦可作为饭锅用以炊煮之用，至夜军营中巡逻，兵卒还可敲击发出声响，相互警示。怎么，我说的没错吧？”
朱厚熜的脸顿时更加阴沉。
怎么会错，一丁点也没错啊！
朱厚熜又禁不住问道：“你如何得知？”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当然，叶春秋完全可以选择不回答，因为他的责任是答题，而不是解释如何能答题。
可是朱厚熜的话，在这大殿里，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朱厚熜的这一句你如何得知，显然已经证明了叶春秋答对了，一丁点都没有错。
竟是连破两题！
连那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东阳，此时都忍不住激动得发抖，眼眸也因为兴奋而变得明亮不少。
高兴啊，怎么能不高兴呢？原本是带着希望的绝望，现在，却是真正有希望了。
这一场赌局，关系到的何止是叶春秋和朱厚熜之间的意气之争？更关系到了李东阳的抱负，到了他这个年纪，到了他现在的地位，若是有机会能一展抱负，是何其重要的事。
朱厚照也不由自主地豁然而起，禁不住想要欢呼雀跃，而满殿的大臣，更是忍不住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显然，当这第二道难题被叶春秋破解的时候，许多人是真正对叶春秋心悦诚服了，一个人的学识，到了这个地步，说是文曲星下凡，真是一丁点都没有错。
只是，叶春秋为何能答中这个题呢？这确实是匪夷所思的事。
而叶春秋接下来，却是解开了大家的疑惑，叶春秋慢悠悠地道：“我为何就不知呢？看来世子还是要多读书啊，这个鐎斗到了秦汉之后，确实已经失传了，只有史记中一笔带过地提及，若只以史记而论，要证明它是鐎斗，未免有些牵强，不过恰好，这北宋年间，那宋徽宗皇帝最爱金石之物，天下的金石，他俱都有所收藏，他命人修了《宣和博古图》，这博古图中就记录有一见宣和殿的青铜鐎斗，书中所记录的是：右高七寸八分，深二寸三分，口径四寸三分，容一升，重三斤一两，有耳，有流，有柄，是器鐎斗也。若是有人不信，不知宫中是否抄录了《宣和博古图》，命人取来一看便知。”
叶春秋抿了抿嘴，泰然自若地继续道：“还请人再量一量，是否右高七寸八分，深二寸三分，口径四寸三分，容一升，重量又是否是三斤一两。”
他说着，有宦官犹豫地看向朱厚照，而此时，君臣们真正的服气了。
你叶春秋认得它已是奇迹，偏偏，竟还将它的来历和历史上的记载说得一清二楚，现在倒好，连它的‘尺寸’‘重量’都如此详尽了。
出鬼了啊，这家伙莫非还真是天下的书都看过？不只如此，居然还都熟读于心？
朱厚照不信，他朝一旁的宦官努努嘴示意。
于是宦官脚步匆匆地出去，与此同时，有宦官拿出了量尺，对那鐎斗进行测量，少顷，这宦官扯开嗓子唱喏：“右高七寸八分……”
“深二寸三分。”
接着称重：“重三斤一两二钱。”
有人拿了米来，倒入口径之中填满，接着取出称重，最后唱喏：“容……一升。”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是目瞪口呆，果然……分毫不差，除了所谓的称重多了二钱，不过这可以理解，肯定会有一丁点的偏差。
而这时，那取了《宣和博古图》的宦官急匆匆地捧着书来了，拜倒道：“启禀陛下，《宣和博古图》卷二十至卷二十一，果有鐎斗记载，与镇国公所言，一般无二。”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后果很严重
当那个去查阅《宣和博古图》的宦官说罢，霎时间，满堂皆惊。
因为叶春秋答出题来不算稀奇，可能他恰好涉及到了这个知识，可是似叶春秋这般，能从容地进行举证，罗列出《史记》和《宣和博古图》来证明，甚至细致得将《宣和博古图》的内容说德一分不差，这就真正惊为天人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叶春秋乃是状元公，其实按理来说，状元公博闻强记，这本没有错，若是没有足够的智慧，如何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要知道，即便你叶春秋有本事，不但看四书五经能考状元，居然还有闲心去看杂书，而且这样的杂书，一般人只当休闲的手段去看，谁吃饱了撑着，会铭记于心的？
可你说叶春秋游手好闲，显然不对，游手好闲的人是考不中状元的，一个考中的状元的人，既在经史和八股的领域可算是第一人，可叶春秋竟还能分心去记下这些杂书，甚至做到一字不差，这就……
这个世上，总会有神人，有人叫神通，有人叫文曲星下凡，不过历来大家的性子，总是不吝于虚夸别人，而到了自己时，则表现谦虚。
也就是说，无论任何神通和文曲星，其实都带有浮夸的成分。而叶春秋这种，将这考据信手捏来，连尺寸都记忆犹新一般，只给人一种顶礼膜拜的心思了。
考霸不稀奇，庙堂之上，谁都是考霸，可是考霸还特么的不务正业，每日研究一些别人为了科举和做官，根本分身乏术去研究的东西，这就是神啊。
“好！”朱厚照已经激动得又是拍案而起，脸上兴奋得甚至一脸通红。
第一题，若说是运气，这第二题，算是真真地让朱厚照有了一种佩服到五体投地的感觉了。
以前只知道叶春秋这家伙聪明，知道他读书好，知道他处事足智多谋，可今日，方才知道这厮为什么到处惹是生非还如此淡定从容了。
佩服啊！连朱厚照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的人，此刻也是佩服有加，他眼睛明亮亮的，忍不住地叫出好来。
百官们总是含蓄的，尤其是在这庙堂上，大家尽力地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可是现在，亲眼所见如此精彩的破题，还有朱厚照这一声叫好，顿时也像是被气氛所感染，不由哗然起来，此起彼伏的，许多人也纷纷叫起了好来。
他们真不是来看耍猴的，甚至很是在乎这场比试，可是这一幕，令他们感觉，真比一万场猴戏还要精彩绝伦，这可谓是头脑的较量，叶春秋的每一次破题，便如神兵利器，刀刀都扎在了兴王父子的身上。
李东阳老眼竟是闪烁着一丝泪光，可见他内心有多激动澎湃。
李东阳早知道叶春秋博学聪明，可他历来对叶春秋其实并不算亲近，可是今天，他的谨慎性格也不禁一扫而空，也忍不住地跟着其他人叫了好。
兴王朱祐杬的脸色则是很好看，他感觉到不对劲了，方才满心的得意已是被叶春秋打击一空，他突然生出了恐慌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百味陈杂，他猛地想起了自己所押的赌注，绝俸……
可以说，绝俸之后，所谓的兴王府，就是有名无实了，自此之后，自己的子孙，除了这个好听的出身，可实际上和寻常百姓家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绝俸后的后果，他的心不禁凌乱起来，脑子像是炸雷了一般，竟是嗡嗡而响。
他的双腿甚至差点无力得有些承受不住，打了个踉跄，带着几分指责意味地看了一眼朱厚熜。
说起来，若非是朱厚熜意气用事，又如何会到如此尴尬的局面？
朱厚熜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第一题给叶春秋轻而易举地答了出来，可是他对第二道题赋予了很大的期望，他怎么也想不到，那般偏僻的东西，叶春秋竟然也知道，不但知道，甚至详尽地说出出处，这一下子，令他犹如被叶春秋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难受。
朱厚熜咬了咬牙，努力地隐忍地那股羞怒感，看着被无数人称颂叫好的叶春秋，心中的嫉妒如熊熊大火一般燃烧起来。
只剩下最后一题了，若是输了，便是满盘皆输。
定了定神，朱厚熜终于道：“镇国公，佩服。”轻描淡写的佩服之后，心里却发现自己身躯有些颤抖，不是激动，而是莫名的恐慌。
他现在也意识到，赌注太大了，可以说，大到自己无法承受，当初的时候，是认为胜券在握，所以根本没有考虑到输的可能，而如今……
若无意外，他便是下一任的兴王，可若是绝俸，往后兴王府在朝廷和宗室里……
越是往深里想，朱厚熜的脸色越是苍白，心里的恐惧越是强烈起来。
叶春秋似乎察觉出了朱厚熜那努力隐忍的失态，吟吟一笑，朝朱厚熜作揖道：“世子，看来这第二题，我是侥幸答出了，世子，承让了，就请赶紧出第三题吧。”
他的话里却没有任何的绵里藏针，也没有任何的指桑骂槐，可是语气不卑不亢，又带着强大的自信心，很多时候，自信并非是几句狂笑或是讥诮的言辞所能表现，其实当人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的时候，他举手投足就带着一股使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叶春秋所展现的，就是这种气度。
我没有功夫去当着和尚骂秃驴，我也没兴趣在言辞里添加什么羞辱你的字句，因为我有实力，因为我堂堂正正就可以碾压你，所以，我只需要碾压过去就可以了，何须要戳心戳肺，碾成粉末就是。
可这平静得不平静的话，却令朱厚熜的恐惧更增，他嚅嗫了一下，竟发现自己开始紧张起来。
于是朱厚熜深深呼吸，才道：“镇国公乃是经济大才，不知可会算题？这第三题，便以算题开始吧。”
算题？
殿中终于安静了。
每一个人又紧张地看着朱厚熜。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气得吐血
对于站在这太和殿里的百官来说，算题其实也是极有难度的！
为什么？
因为对于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说，这也是杂学，按理，叶春秋这个状元公也不可能对此有所研究。
即便是在殿中的户部朝官，也未必敢说自己精通算学！理由很简单，他们是官啊，官只要记住数字，却不需去算的，这算数的事，自有书吏去负责办。
这也是为何在大明，想要登上这天子堂，不需你去研究什么算数，只要学好八股就可以的缘故。
兴王父子将这算题放在第三个，显然难度一定是超高的，当然，他们在考虑用这道题的时候，极有可能是没有想过叶春秋会对杂学也有如此深厚的研究，可问题在于，叶春秋爱读书，有见识，可当真懂算学吗？
好吧，即便是懂，那么……兴王父子既是出题一方，必然是做到万无一失的，那么这题一定是极难的，不用猜想也该知道，这样极难的题，只怕连精通算学的人，怕也未必能在一炷香之内算出吧。
依旧还是和第一题和第二题一样，看上去不难，实则难度却是不低。
叶春秋只莞尔，他这莞尔一笑的功夫，却给人一种慕名的安神定心的作用，众人便屏住了呼吸，安静地看着叶春秋，只听叶春秋道：“还请世子赐告。”
朱厚熜阖目，显然没了之前那股得意和轻松，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徐徐道：“这题叫韩信点兵，相传韩信带兵士一千五百人打仗，战死四五百人，站3人一排，多出2人；站5人一排，多出4人；站7人一排，多出6人。敢问镇国公，韩信还余下多少兵马。”
呼。
确实是一道数学题，可是这数题却又是十分的刁钻古怪，因为……又是很难。
至少站在这里的人，又都懵逼了。
是啊，多少人来着？
其实若是没有经过数学训练的人，对这眼花缭乱的数字，往往是脑子一团乱麻的，毕竟大家都是靠四书五经才得以进入庙堂，又有谁真正经过了算学的训练呢？
何况，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有经过训练，那也需拜访名师，研究各种算经，方才算是有所小成，没有几年的浸淫，想要算出这题，怕也不容易。
当然，最难的还不是这个，这里最难之处就在于，这道题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的时间，要算出一个较为复杂的计算题，尤其是当代算学的水平之下，难度却非同一般。
此时，方才愉快的气氛又一下不见了。第三炷香点起，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朱厚熜说出了题，随即紧张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又想到叶春秋可能看过其他杂书，可是这第三题，却不是看了杂书就可以随意得出结果的，即便是叶春秋对算学有很深的造诣，可是计算也需要时间，一炷香时间里算出来，肯定是不够的。
呼，倒是自己多心了，这道题，叶春秋一定没办法在一炷香时间里算出来的，自己不必害怕！
朱厚熜努力地定下了心神，才朝叶春秋勉强一笑道：“镇国公，请吧。”
大家也开始在心里计算起来，每一个人都希望试一试这题，可越试，便越是心惊，因为里头罗列的每一个数字，要将他们凑在一起，准确地寻找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数字，实在不易，这已经超出了九章算术的范畴了，即便现在给自己一个算盘珠子，花费上几天的时间，也未必能一一将这准确的数字计算出来。
兴王朱祐杬也渐渐心安下来，就在他终于松出一口气的时候，叶春秋突然不咸不淡地道：“不必算了。”
“什么？”朱祐杬和朱厚熜俱都诧异地看着叶春秋。
满殿文武，此刻已是失态，然后所有人皆是一头雾水地将目光聚焦在叶春秋的身上。
“镇国公，这是什么意思？”朱厚熜皱眉道。
叶春秋莞尔一笑，道：“我的意思是，这样的题，已经没有必要算了，因为答案已经揭晓，韩信余下的士卒，还有一千零四十九人。”
开玩笑，这个题，在这个时代来说，可能已算是难题了，一般人肯定算不出，即便是进入了算学门径之人，想要得出答案，也需要许多的功夫，一炷香时间，除了真正的算学大师，其他人连想都别想。
可问题在于，叶春秋在前世，虽不是理科生，可是几何、函数、代数，还是多少有所涉及的，这个题，在这个时代可能有难度，可是在后世，但凡是有过中等数学教育的人，大抵只是套用一个公式，就可轻易地算出来。
说穿了，这个题属于鸡兔同笼的题目，在后世，即便是特么的小学生，所谓的奥数，什么一只笼里有几只鸡几只鸭，然后又有几只脚的套路。这种套路，不过是欺负小学生的水平，叶春秋甚至连光脑都懒得去查了，直截了当地道出了答案：“世子，一千又四十九人，我说的没有错吧，若是有错，还请指正。”
从出题到答题，只不过转眼之间，香才刚点呢。
这兴王父子，一开始还将这第三题当做他们的杀手锏，哪里知道，这题对叶春秋来说，却是最容易的，甚至容易到叶春秋都觉得过份。他很不好意思地道出答案，然后一副，世子，这一次你真的让着我的表情。
朱祐杬自然早就知道答案的，一听叶春秋将答案脱口而出，还没有等其他君臣去求证，猛地，他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承受了一股莫名的重击，喉头突然有些发甜，接着，一口老血竟是直接吐了出来。
呼……
答案是正确的。
答案正确不正确，只看朱祐杬的反应就可得知。
第三题，亦是连胜。
大殿之中，一下子喧闹起来。
可是还有许多人，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自己还没将这题的数字记下呢，可是镇国公竟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说出了答案？刹那之间，一道题就这样解了？这……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暴击
朱厚熜如遭雷击，直挺的身子微微发颤，一张俊俏的脸瞬间发白，紧抿着嘴角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眸。
他茫然无措的看着大殿上许多喜气洋洋的面孔，眼眸移动间还看到朱厚照几乎要跃上御案，甚至看到有人张开了口，似在说什么，耳畔已是嘈杂至极，有叫好的声音，有笑声，有惊呼。
各种声音充盈在耳，吵得他头痛至极，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叶春秋，却是依旧盯着自己，那看向自己的眼神，其实并没有所谓的负面情绪。
可是在朱厚熜眼里，却如毒蛇，瞬间胸口闷得慌，感觉叶春秋在看他的笑话一般。
朱厚熜面容微微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反驳叶春秋，动了动唇正要开口说话时，一口血喷出来的父王吸引了他的注意，一时他不由咬住了牙，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朱祐杬的身上。
此刻的朱祐杬身子颤抖着，面如死灰，几个宦官想要靠近，却又有些踟蹰，直到朱祐杬捂着心口跌跌撞撞，才有宦官道：“快，快来人。御医……”
“不。”朱祐杬艰难的摆摆手，他勉强使自己站稳，一双眼眸看向叶春秋，那怨毒的目光似乎要将叶春秋活剥一样。
这一次赌局太大了，他们兴王府输不起，可是输不起，却还是输了，本来以为必胜的，哪里会想到，竟是输的如此彻底呢。
这本是不公平的比赛，朱祐杬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而现在，满盘皆输，他如何承受的了，想到自己这王爵，已经是名不副实，他心口便如被棉花堵住，可是他自认自己是天潢贵胄，自然不肯服输。
一张老脸微微抽搐着，满是不甘和不服气，他不能认输，绝对不能。
若是认输了，那余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朱厚熜见状，也已是大怒，听到叶春秋承让二字，觉得无比的刺耳，他厉声叫道：“叶春秋。”
殿中蓦地又安静下来。
叶春秋却还算淡定，朝朱厚熜道：“不知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你……”想耍赖，是不可能的，这一次是陛下亲自作保，他朝叶春秋狞笑，此前的虚伪，现在早已从他面上剥离的一干二净，他咆哮道：“你，你作弊。”
作弊……
许多人面上虽然挂着笑，可是这笑却有些冷了。
这就纯属是输不起了，想耍赖了。
问题是你们父子二人出的，怎么可能作弊？
朱厚照震怒，眉头一拧厉声道：“你说什么？”
龙颜震怒。
大臣们一见，忙是拜倒，于是无数人如山倒海一般拜下：“陛下息怒。”
可是朱厚熜却还是站着，他心已乱了，一团乱麻，以至于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在他的心里没人可以答出这些题目，脑子乱哄哄的，一时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狞然道：“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破这三题？”
这个作弊的理由，说来真是好笑。
“放肆。”朱厚照面无表情，眉头拧得越发深了，怒声斥道：“朱厚熜，你自称自己是太祖的子孙，天潢贵胄，与朕血脉相连，可是当初，却是你要赌，而今，却是不肯服输，你……也配做太祖子孙？”
这句话，就严重了。
不配做太祖的子孙，这不就是说，陛下撕破了脸，要六亲不认了吗？
那朱祐杬已是面色惨然，绝俸，已是极为严重了，现在空有一个王爵，在安陆确实还有不少王田，可是没了宗室的俸禄，兴王府，真真是连寻常的郡王都不如。
本来不想认输，可看到朱厚照震怒的样子，他瞬间有些怕了。
可若是陛下再六亲不认，后果是什么，他当然十分清楚，而且，现在是兴王府无礼在先。
朱祐杬哪里还有半分的脾气，已是老泪纵横，一下子拜倒在地，哽咽道：“老臣……死罪。”
朱厚熜却还是站着，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自然不敢顶撞朱厚照，也知道，一旦惹来龙颜震怒，会是什么后果，可是不敢招惹朱厚照，自己这皇家子孙，难道不敢招惹叶春秋吗，他便朝叶春秋大叫：“我来问你，这世上有多少虎豹，有多少豺狼？你答的出吗？若是答不出，便是作弊。”
这口吻，真真是像极了无赖了。
许多人冷冷的看着这朱厚熜，心里却是冷笑，虽然此前表现的如此镇定，颇有几分天潢贵胄的气度，可是撕破了面皮，却还是见了骨啊，这朱厚熜自私自利的面目，已是一览无余了。
他还以为这里是安陆，所有人都得让着他，什么人都要满足他的需求，他要赢就是赢了，赢了是赢，不赢也赢呢。
朱厚熜以为叶春秋不会理会自己，而朱厚照显然已是震怒，这朱厚照正待要开口，这时叶春秋道：“这天底下，有虎三十万，有豹二十万，有豺狼百万，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朱厚熜面上呆了一下，他没想到叶春秋会回答。
事实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许多人不禁想，这镇国公……果然厉害，开口就能对题，嗯？世上当真有这样数目的虎豹豺狼吗？
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
连朱厚照也不由想，叶春秋是如何知道的？
朱厚熜自然也有这个疑问，他冷笑，道：“何以见得？”
叶春秋只轻轻抬了抬眼，却是淡定的道：“世子殿下，一数不就知道了吗？”
“……”
沉默。
殿中很沉默。
对啊，你要数了，方才知道叶春秋的答案是否正确，当然，叶春秋只负责答题，如何确保数字的正确，当然是你朱厚熜的事了。
“哈哈……”殿中终于爆发出了笑声。
之前对于朱厚熜不愉快的感觉，现在统统顺着这笑声一起发泄出来。
原来，这是调侃。
朱厚照方才还怒不可遏，这火气还没发出来呢，等他意识到，叶春秋这个题，只是借此来反唇相讥，是羞辱朱厚熜，一时双眉一挑，顿时大笑，接着捂住了肚子，肚子笑的有些疼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欺君大罪
谁都知道，朱厚熜提出那样的问题，属于耍赖的成分，叶春秋的答案可谓是针对朱厚熜而给的！朱厚熜自然是不能求证这样的答案的，可当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还没有没有来及暴怒，而满殿的君臣哄然大笑，这刺耳的嘲笑声并没有维持多久，这殿中便传出了凄厉的声音。
“兴王殿下，兴王殿下……”
原来朱祐杬眼看着输了兴王府的供养，心里已经承受不住，惊怒之下，朱厚熜偏要逞强，结果落来了哄堂大笑，一股羞愤又涌上心头，朱佑樘噗的一声，竟又吐出了一口老血，接着眼前一黑，已是啪的一声倒地不醒。
对于叶春秋的羞怒，朱厚熜自然气怒至极，还不等他反应，便见朱祐杬倒地，他那还有心思管其他，连忙冲了上去，口里发出哀叫。
于是原本在一旁哄笑的御史们也收住了笑声，七手八脚地将这朱祐杬抬去找御医，朱厚熜自然也随在其后往外走，突然身后传来声音：“朱厚熜，你愿赌服输吗？”
这是朱厚照的声音。
虽说跟朱祐杬有着血缘关系，可朱厚照跟他接触甚少，自然没有太多感情可言，现在朱祐杬气晕了，朱厚照倒是不太关心，而这场赌局，是他做的保人，现在比试已经结束，自然是要把话说清楚才好。
朱厚熜的脚步一停，冰冷的目光扫视了周围一眼，只见无数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而显然，百官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父王倒地而露出太多的忧心，反而神色带着几分兴奋，就算是那李东阳，甚至眼眸里闪露着喜色。
朱厚熜虽是年少，可自小聪慧，甚至心机极深，自然明白这些人为何而喜，某种程度来说，这显然是有人将他们兴王府做一个表率，有了第一个绝俸的王府，那么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如此一来，便可大大纾解国库的压力。
钱是好东西啊！可以说，李东阳感觉自己可以畅想未来了。
内阁首辅大学士，真正想要做一点事，最是离不开的就是银子！
可是当国家入不敷出的时候，财政就紧绷了，这时候还能做什么？你想开荒？想用兵？想大兴土木的修筑河堤？想要劝学？这都是得花银子的，没有银子，什么都办不成。
一直以来，宗室供养的费用实在太高了，一年就是上千万石的粮食，上千万石啊，一年国家的粮税也不过是三千二百万石而已，一旦释放出来，还需要什么改革，什么新政？能办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而府库充盈，就意味着能办大事，办了大事，就能利国利民，只要不乱折腾，就是妥妥的一代贤相。
叶春秋其实也在观察李东阳，这一次为了得到百官的支持，叶春秋可谓是下了血本，兴王府的绝俸，等于是给李东阳的一份大礼！
天下人都认为李公是个无欲无求之人，可事实上，李东阳即便是成为了内阁首辅大学士，也没有太多的存在感，这使许多人根本摸不透李东阳的性子。
可是叶春秋却知道一点，李东阳好名，虽然他给人一种不务虚名的印象。可叶春秋却清楚地记得，在历史上，李东阳将死之时，在弥留之际，内阁大臣杨一清去看望他，说要给他谥号文正，李东阳竟是激动得跳起来要为之叩头。
单凭这一点，就足见在这总是风淡云轻的外表之下，李东阳依旧摆脱不了世上的名利，他总是不咸不淡、不疾不徐，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只是将这份名利之心深藏在这淡泊名利的外表之下，不易让人察觉罢了。
也就是说，当叶春秋提出这个赌局的开始，叶春秋就已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后站着李东阳，站着这大明朝最大的统治阶级，这一场赌局若是败了，倒也就罢了，可现在却是奇迹般地大胜，那么接下来，叶春秋深信，兴王的反扑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因为不等这兴王反扑，李东阳就会带着无数人，狠狠地将他们打翻在地，而后踏上一万脚。
说到底，现在兴王父子二人挡着李东阳通往‘文正公’的路了。
结局，几乎可以算是完美的。
朱厚熜此时咬着唇，面对着朱厚照，默默不语。
代价太大，他还是不甘心啊！
“陛下。”就在此时，李东阳不急不慢地道了一句，接着朝朱厚照行了个礼，才又道：“陛下，无信不立，兴王父子天潢贵胄，贵不可言，就更加不能食言而肥了，何况当初是兴王世子口口声声说要比试的，且请了陛下作保，若此时反口，与欺君何异？”
这一刀子，果然狠哪。
直接就是欺君，不低头，就弄死你。
叶春秋暗暗地吸了一口凉气，平时这最好说话的李东阳，现在终于露出了锋芒了。
而展现内阁首辅大学士权威的时候自然也到了。
“陛下……”杨廷和第一个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
杨廷和和叶春秋有矛盾，可是这位阁老，很多时候却依靠李东阳才能维持威信，所以历来和李东阳步调一致，现在李东阳表态了，他自然不能落后，因而毫不犹豫地道：“李公所言甚是，煌煌天语，谁敢有违，便是欺君大罪。”
此时，群臣不免骚动起来。
李首辅都表态了，杨阁老也发了话，至于那谢阁老和王阁老，和叶春秋的关系自不必说，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再不表态，可就和上官不太一致了，于是众人纷纷道：“欺君之罪，抄家灭族。”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朱厚照呆了一下，其实这话，他本来也想说的，只是怕自己说出来，又惹来百官的口诛笔伐，朱厚照生怕他们说，陛下这是宗室啊，是陛下的亲戚啊，诸如此类的话，接着又闹得要生要死的，可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想说不好说的话，竟都让他们都说了！
在朱厚照看来，今儿百官的各种反应都很怪异啊，还真是出鬼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万全之策
在这太和殿里，现在的场面，可谓是少有的君臣一致，可是众百官的话，听在朱厚熜耳里，却犹如无数石头往他身上砸，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不妙了。
这代价如此之大，朱厚熜还真是想耍赖，甚至想干脆来个装聋作哑，毕竟自己是陛下的近亲堂弟，难道陛下真会拿自己开刀不成，难道不怕天下人嚼舌根吗？
可现在他意识到，似乎在这天子殿，可以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说话，所有人都在趁机落井下石，目的就是要他认输。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加惨然，却心知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不及时表态，就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欺君之罪，比绝俸显然要严重得多！朱厚熜自然是知道轻重！
他愤恨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心里极端的不甘心，却最终还是乖乖地拜倒在地道：“陛下，臣愿赌服输。”
这一声道出，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朱厚照抚着御案，似笑非笑地道：“这么说来，这鞑靼汗女与叶爱卿两情相悦，从此添入叶家作为侧室，你也绝无不满了，是吗？”
深深的羞辱的感觉自朱厚熜心里涌出来，他咬了咬牙，铁青着脸道：“是。”
朱厚照又道：“自此之后，兴王府绝俸，朝廷不再供养你们，你们也好自为之，是不是？”
朱厚熜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最后垂下头：“是。”
朱厚照接着道：“你我本是兄弟，兴王也是朕的皇叔，朕本不该如此待你们的，可这赌局，是你们立的，朕作保人，不可言而无信，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吧，说起来，这一场赌局倒是很精彩。”说着，朱厚照看了叶春秋一眼，他是打心里真正佩服叶春秋这个家伙了，于是会心一笑，才道：“而今已是过年了，是喜庆的日子，哈哈，礼部尚书费宏何在？”
费宏此时已经长长地松了口气，不得不说，虽然事情，他是办砸了，不过至少这件事总算可以尘埃落定了，他连忙出班道：“臣在。”
朱厚照道：“这琪琪格乃是汗女，她与叶春秋郎情妾意，朕欲成人之美，成全这一桩好事，这样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解决掉了兴王父子，可是一个新的问题却摆在了面前。
其实叶春秋和琪琪格的事，这满朝文武是不太支持的。
为什么？有违礼制啊！
可偏生叶春秋抛出了绝俸，在这巨大的政治利益面前，使这百官毫不犹豫地表示了对叶春秋的支持。
好嘛。现在李东阳已经得到了满足，可接下来头痛的问题又来了。
这……确实不合常规啊。
琪琪格好歹也是汗女，却被镇国公纳作侍妾？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
让琪琪格与朱厚熜成婚的本意，是借此拉拢一部分鞑靼人，是朝廷的招抚之策。
现在好了，你让人家去做一个侧室？这哪里还是安抚，分明是羞辱才是。
鞑靼人最看重的，就是黄金家族的血脉，现在这么一羞辱，怕是连京里的三千营，那些蒙古的勇士，也会和朝廷离心离德啊。
当初大家倒没心思想到这个上，只一心想着绝俸的事，现在却发现，这也是一个麻烦。
费宏沉吟了一下，若是一般情况，他倒是都想好了，大不了，让叶春秋先休妻，娶了琪琪格了事，可这……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王华，这方法能行吗？
王华站在班中，表现得极为沉默！
休妻？费宏可没这个胆子，他绝对相信自己若在此说出这番话来，王华会毫不迟疑地来揍自己。人家可是陛下的恩师，也是响当当的阁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种馊主意，费宏就算是有十个胆也不敢说。
可是，又该怎么办呢？
费宏感觉许多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这礼部尚书的身上，可实际上，他心里苦笑，我能怎么办？凉拌啊。
平妻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于理不合啊，何况，若是平妻，王家也未必愿意，凭什么这坑是王家的，就要分去一半？
真是为难啊。
费宏心里叹了口气，竟不知该怎么答才好。
朱厚照见他无语，便皱起眉来，当初就是你费师傅说要成朱厚熜和琪琪格的婚事，才惹出了这么多的是非，现在总算能尘埃落定了，你却又迟疑不决，这是什么意思？
“费师傅，快说，快说，都要日上三竿了，朕还要去祭祀宗庙和社稷坛。”
费宏想了很久，才道：“陛下，老臣以为，这……先不急。”
朱厚照顿时怒了：“这是什么意思？朕做的保人，你也想欺君吗？”
费宏立即感觉自己的身子矮了半截，当年在詹事府，他在朱厚照面前可是凛然正气的，不过现在是他理亏，心虚啊，面对朱厚照的质问，他迟疑了很久，方才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若是汗女当真做了妾侍，只怕这大漠的蒙古各部对朝廷会有所敌视，陛下，这本是我大明的德政，是借此来招抚蒙古各部，若他们知道这黄金家族的血脉，鞑靼汗的汗女，居然给人做了妾，岂不会认为这是大明对他们的刻意侮辱？制造心里的伤痕容易，可是要弥补，却是难了。”
这话，绝不是忽悠，是有一些道理的。
朱厚照好歹也在关外待过，其实他很清楚，大明的朝廷讲面子，大漠的男人也很爱面子，只是爱面子的方式不同罢了，也就是说，你可以砍了他们，这叫刀兵相见，生死勿论，反正大漠里从来就是打打杀杀，靠本事杀的人，谁也不记谁的仇；可你若是羞辱了人家，人家可就记你一辈子的仇了，那就非要死磕到底不可了。
朱厚照便道：“莫非你是要让朕食言而肥吗？”
是呢，都已经开了金口，覆水难收了，你现在这样一直僵持不动，行吗？
费宏很是为难地道：“陛下，臣倒是有一个主意，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眼下的费宏，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味，没法子啊，总得有一个万全之策才好，否则，肯定要完的。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智商爆表
费宏知道，要是今天不弄出一个答案，是一定不行的，可是这个难题并不好解答。
其实何止是费宏，站在这里的有心人，也都大致是知道一些问题。
这显然是一个两头都顾不上的难题，想要解开，还真是不易。
朱厚照却不在乎这个，只是催促：“有话但言无妨，不要慢吞吞的。”
费宏却还是嚅嗫了一下，方才艰难地道：“臣以为，若是汗女被叶春秋纳为侍妾，实在……实在……有些不妥，就算传出去，朝廷的面上也不好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大明如此刻薄呢，汗女虽是降臣，而那鞑靼人固然也是敌国，却也实在没有羞辱的必要，所以依臣愚见，不妨朝廷敕封汗女为辽国夫人，置夫人府于大漠，使其率鞑靼民众归附，至于这夫人下嫁给谁，朝廷自然也就不去张罗了，任其自主。”
辽国夫人？
也亏得费宏想得出来。
不过这个夫人，可和寻常的夫人不一样，显然费宏作为礼部尚书，还是熟悉经史的，他用的乃是谯国夫人之法。
在历史上，东晋发生了侯景叛乱，而当时的岭南尚未开发，百越杂居，这谯国夫人的家族，世代都是南越的首领，占据山洞，部属有十余万家。因为其深明大义，帮助自己的丈夫，也就是当时的高凉太守冯宝为当时的东晋朝廷平叛，最后又协助了陈霸先建立陈朝，因此受封为夫人。
这个夫人带着几分男性的色彩，大致和所谓的公爵、侯爵等同，又因为其是少数民族的首领，因而和诰命不一样，倒像是大明册封花当为都指挥使，管理朵颜部一样的道理。
辽国，其实就是大漠的旧称，按理，就等于是册封汗女为鞑靼部首领，负责管理归降或者依附的鞑靼人，这夫人……地位当然低于藩国的国主，或是朝廷册封的所谓安南王、朝鲜王，却因为身份特殊，实际上，又相当于云南诸州的土司，或是北方的羁縻诸卫。
费宏能成为礼部尚书，也算是老油条了，在这个点子上，一方面进行册封，给予厚遇，表示朝廷对这黄金家族的血脉还是很看重的，同时以夫人的身份，使琪琪格担任一些招降和管理鞑靼人的工作，叶春秋纳妾的事便跟朝廷无关，你们爱怎么郎情妾意就怎么郎情妾意的吧，就算琪琪格当真要做叶春秋的侍妾，那也不是朝廷让你这么干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呼……
大家看着这费宏，也是哭笑不得，这家伙还真是病急乱投医啊，连这个典故都用上了，果然不愧是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起来，当真厉害。
不过，这个点子确实结局了当下的难题。
朱厚照却是皱起了眉，不太苟同地道：“夫人……辽国夫人？不是说好了纳妾的吗，怎么就成了夫人了？何况，朕也未听说过什么夫人啊。”
费宏这时候已是满血原地复活了，不容易啊，还好自己智商不低！
可是，显然在这种事情上，朱厚照的智商就不太高了，他的理解能力还真是让这些老学究很是无奈，于是费宏便正儿八经地道：“陛下，我大明也确实册封过夫人。”
“嗯？”朱厚照没印象。
这礼部尚书便开始说起典故来了。
朱厚照这才明白他的夫人是什么意思，这才点头道：“朕还以为是诰命呢，其实就是南边的土司是吗？”
费宏想了想，道：“呃……这……也未必就是土司，这品级如何，礼部还要再琢磨一二。”
叶春秋也没想到这费宏的政治智慧，居然折腾出这么个玩意，其实叶春秋知道，大明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夫人这个爵位，说起来，还和巴图蒙克汗有关呢！
巴图蒙克汗有个外孙女，下嫁给了一个部族的首领，结果这个部族索性归顺了大明，鞑靼人对于女性的地位并不轻贱，所以等部族首领一死，这巴图蒙克的外孙女因为身份也是尊贵，好歹也有一半黄金家族的血统，于是成为了这部族的新统领，她带着族人为大明征讨，立了功劳，因而朝廷敕封她为忠顺夫人，命她统领本部人马。
只是这一次，这个夫人的称号却是提前了，亏得这费宏居然在这么情急下也想得出来，这智商……也是爆表了啊。
费宏也越加觉得自己这个点子用得好，笑吟吟地道：“总而言之，这汗女从此之后便是夫人了，她将来便是和谁一起，那她也还是夫人，何况她虽是鞑靼人，是巴图蒙克之女，却也未必不能为我大明所用，朝廷如此做，反而显得朝廷宽容大度，鞑靼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希望打仗，使夫人招降纳叛，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他心里想，那青龙可还有一万多个鞑靼俘虏呢，管理起来，也是不便，索性就让这辽国夫人去管。
有了这个先例在，能够大大降低鞑靼人的仇视心理，就算是作战，若是明军斩尽杀绝，鞑靼人势必会负隅顽抗，倒不如树立一个典型，使他们知道，一旦作战不利，还是可以降的。
当然，这倒也不算是费宏的主意，这是大明自太祖以来的传统，对鞑靼人进行一步步的分化，将这北元一分为三，变成了鞑靼、瓦剌和朵颜……
朱厚照觉得费宏说的也有几分可取的，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看向李东阳道：“李师傅以为如何呢？”
李东阳道：“敕封夫人，使其管理鞑靼部众，也未尝是坏事；只是……老臣认为辽国二字，却是不妥，不妨就以金帐夫人相称，如何？”
朱厚照笑了，这个时候，他倒是理解了李东阳的用意，金帐夫人？这显然是带有几分宣传的意思，一个黄金家族血脉，再配上金帐二字，将来在大漠，推销起来也容易多了。
而琪琪格既是夫人了，那么就算是嫁给了叶春秋，即便在叶家内部属于侍妾的身份，可谁敢不以夫人相称呢，大家只会知道她是夫人，谁敢说她是妾？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胜利者
费宏的这个办法也算是目前最为有建设性的办法了，起码能解决两难的境地，在这大殿里的百官，倒是没有人出言反对，而现在似乎只剩下了一个问题了……
这琪琪格，身为鞑靼大汗之女，当真肯依附朝廷，为朝廷分化她父亲的部众吗？
能站在这里的大明官员，绝大多数是朝堂上的人精了，他们想到这个，朱厚照倒也想到了，旋即便道：“琪琪格卿家，你出来说话。”
语气明显地柔和了很多，朱厚照甚至想，若是这事能成，她也算是朕的弟妇了。
琪琪格一直安静地站在殿中，方才的比试，其实她也是听得一知半解，不过眼看着无数人皱眉，都以为叶春秋必定答不了的时候，叶春秋的回答便脱口而出，她也不禁感到惊愕！
她是黄金家族血脉，受的教育远比寻常鞑靼人要高得多，甚至还有专门的汉学的老师，因而对大明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此时，她的心思也复杂了起来。
某种程度来说，她不似那些男人，好勇斗狠，她心里更宁愿自己的族人能够与大明互市通商，这样便能填饱大家的肚子，让大家过上安稳的日子，她是亲见过青龙的繁华的，自认这确实是一条出路。
何况镇国新军已歼灭了三万鞑靼精骑，所表现出来的战力，很是不俗，现在大量的汉人出关，再这样下去，鞑靼人一味的对抗，并不见得是好的出入吗？
琪琪格当然是知道自己父汗的雄心壮志的，也固然知道鞑靼铁骑未必就会落败，所以这才有所迟疑。
而对叶春秋，她是极仰慕的，可是想到这样做，就等于是和自己的父汗彻底划清了界限了！
可在今天，不管这样的选择有多大的矛盾，她必须得给出一个答案。
此时，琪琪格出班，朝朱厚照一拜道：“臣女在此。”
朱厚照看了她一眼，神色显得随和，抿了抿嘴，笑道：“方才的话，你可听到了？朕欲赐你为夫人，就不知你敢不敢接了。”
琪琪格莞尔，道：“臣女便坦言吧，这是皇帝陛下的美意，臣女若是不肯接受，就愧对陛下这番好意了，何况，在青龙和京师也有不少鞑靼人，有的，是依附大明的，也有的，是被……捉来的，臣女若是能以夫人的身份对他们有几分关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说到这里，她嫣然一笑，笑中竟带着明媚，接着道：“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本该是阶下囚，现在得了皇帝陛下的厚赐，心里已是感激涕零，怎么有不肯接受的道理？陛下赐我夫人，我便按汉人的礼节过叶家的门，到时，谁若是瞧得起我，或是瞧得起我家的——老爷，陛下，是该这样称呼吗？”
呃……朱厚照也懵了，问左右的宦官：“是这样称呼吗？”
宦官清一清嗓子：“夫人是唤相公，妾侍……好似是叫爷的。”
朱厚照便道：“也一并叫相公吧，这是朕的意思。”
琪琪格便又笑了，她虽是自小在关外长大，可也端庄有礼，虽是说话带着让这满朝君臣都觉得有点不太像大家闺秀的模样，可是举止却无可挑剔，给人一种得体的感觉。
“多谢陛下，或是大家瞧得起我家相公，到时少不得请大家去喝一杯水酒，自此之后，我专心照料相公起居，同时呢，也照拂那些流落于大明的同族。”
朱厚照不禁笑了，他自是明白琪琪格的意思，对鞑靼人，叶春秋是唱白脸，琪琪格呢，则是唱她的白脸。
朱厚照不由道：“真是天作之合啊，好，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琪琪格连忙拜谢，不忘偷偷地去看了叶春秋一眼，她一只都觉得叶春秋与其他男子有些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却有点说不上来，可是现在，她恍然之间似乎明白，叶春秋在大漠时，却也有豪情，这是她这鞑靼人心目中所谓真男人的基本品质，可是有时，这豪情却不似那些鲁莽汉子一般迸发出来，犹如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却总是遮掩住了它的锋芒，只是当这宝剑一经出现在光天之下，顿时闪闪生辉。
现在叶春秋便遮掩了他的锋芒，很多时候，即便是大放异彩，可是随后，他也会极力的使自己处在一个不甚显眼的位置，只是抿嘴，轻笑，站在一侧，宁愿将这舞台交给任何人。
这件事也算是完满地结束了，君臣的心情都还算不错，正午时分，便要祭祀宗庙，朱厚照领着百官使节先拜了宗庙，接着至社稷坛参拜。
朱厚照的心情是很愉快的，只是一日下来，却还是有些疲累了，这才散朝作罢。
叶春秋便随着洪流要走，本是夹在众官之中，不愿惹人注意，谁料那琪琪格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竟是疾步到了前队，一把拉住了叶春秋的胳膊，这形象似乎就有点不太好了。
叶春秋是国公，身份高贵，自是在使节队伍之前，在内阁阁老们之后，现在琪琪格突然来了这么一下，顿时引人侧目，身后的人纷纷驻足伸长脖子看，前头的几个阁老和国公也察觉出了后头的动静，便回过来。
别人倒是无所谓，只是王华那眼睛落在叶春秋身上的时候，叶春秋便觉得不自在了。
天子堂上，女人觐见的机会本就少，而似琪琪格这样的……好吧，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这个理由似乎可以让自己良心舒服一些，随她好了。
虽是这样想，叶春秋却是漫不经心，琪琪格的‘大大方方’，自己自是不能显得小气，只是那‘小亲亲’‘小乖乖’的话自是说不出口的，面上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角终究还是禁不住乱飞，带着几分贼兮兮的眼角余光与许多道德君子的面容交错。
他们……会不会将我当做和亲的‘驸马’？理应有不少人为我捏一把汗吧。不过……
终究这场比试，他是胜利者，也同时解决了很多问题，若是因此能够让关外和关内免于不少战争，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杀招
叶春秋走出殿的时候，感觉到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那眼眸里带着怨毒和恨意，似乎要将他千刀万锅似的。
不过这些，叶春秋并不在乎，愿赌服输。
叶春秋并非没有给朱厚熜转圜的余地，在此之前，请了周王去斡旋，是他兴王父子非要闹出一个上吊地戏码，在殿中又是咄咄逼人，逼着他非要比试不可。
叶春秋不由加急了几步，避开琪琪格，上前到了王华身侧，认真的想了想，旋即正色唤道：“泰山大人……”
对王华这个岳丈加恩师，叶春秋心里存着几分小心，这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敬重。
谢迁也在一旁，见了之后，便诙谐地笑道：“春秋啊，你这是做什么，搞得好似你家泰山小气似得，他有四海之量，不要担心。”
这使王华也不由失笑，接着苦笑着摇头道：“好生待静初和汗女吧，汗女过门那一日，老夫也来讨杯水酒。”
自宫中出来，唐伯虎早就在等了。
今儿是年关，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整个京城也是热闹非凡，因此那琪琪格也上了府。
叶春秋反而显得有些尴尬，乖乖坐在王静初身边，吃酒吃菜。
这几日总是忙碌，有太多的亲友需要访问了，叶春秋仿佛陀螺一样，四处拜谒，老太公也是红光满面，负责待客。
逢年过节，既是一次难得放松的机会，却也是一场检验。
尤其是在这京师内廷，各家去岁在官场上的运势如何，只看宾客便知。
现在的叶家，已经不再是什么客人来都招待了，如那寿宁侯、英国公等人来，老太公自是出面，有时叶春秋也要作陪，可若是来的是叶春秋的朋友，如张晋、陈蓉、邓健、钱谦，叶春秋则无论如何也要出面不可，其余的人，若是品级低了一些，只能是叶东、唐伯虎来招待。
真不是势力，要应付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实在是分身乏术。
陈蓉和张晋在大年初五的时候，带了一坛美酒来。
看着两人，叶春秋不由咋舌，笑着问道：“怎么，我家没酒么？”
张晋抱着酒，像是抱着宝贝似的生怕摔了，下一刻他便笑嘻嘻的拍了拍光滑的坛子，一脸开心地说道。
“这是从前我们在宁波吃的黄酒，你这府上的酒太好，吃不惯。”
看着叶春秋思虑的神色，笑容越发淘气了，于是微眯着眼眸说道：“还记得那红烧鲈鱼吗？”
叶春秋自然记得，不禁失笑起来。
“怎么不记得？”旋即面色微微暗了暗，嘴角的笑意化成了苦笑，“可惜这里的鲈鱼没有水乡的鲜美。”
张晋便大笑：“那咱们吃酒，不吃鱼。”
叶春秋引着他们先进了后宅拜谒老太公，接着去见了静初，这是通家之好的意思，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方才可入后宅的，王静初见张晋抱着酒坛子不妨，便道：“莫把春秋灌醉了。”
“灌不醉的，他是酒场小王子，当初在……在……”
似乎在回忆在哪里，陈蓉却捅了捅他的腰，让他少说废话。
张晋却住了嘴。
叶春秋却是眼睛瞪了起来：“什么意思，不就是在聚宝楼吃酒吗？说的好像我流连花丛似得，走走走，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接着又吩咐人道：“将唐先生请来。”
张晋和陈蓉的‘阴谋’被戳破，只好一脸郁闷的样子，朝王静初讪讪一笑，吐着舌头去了。
这房里便探出一个头来：“姐姐，他们这是做什么？”
说话的却是躲在房里学王静初做女红的琪琪格。
王静初含笑道：“还能做什么，一群狐朋狗友，自是饮酒作乐了。”
“呀。”琪琪格瞪大眼睛，道：“哎呀，我……我也去。”
鞑靼人爱喝酒，男人如此，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琪琪格的酒量可是不小，她耐着心，每日在王静初面前姐姐长姐姐短，乖乖学女红，做针线，早就腻了，现在听说有酒，顿时打起精神，双眸泛光，有种想痛饮一番的样子。
王静初看出琪琪格的心思，不由笑了起来：“你女红做了吗？我瞧瞧。”
琪琪格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心知王静初的性子，她是个从不和人红脸的人，即便禁止别人做什么，也只会岔开话题，琪琪格便晓得，王姐姐这是不肯让自己去的，看来，又是所谓的忌讳了。
……
在小厅里，叶春秋、陈蓉、张晋加上一个唐伯虎。
酒过正酣，唐伯虎说起来，和陈蓉、张晋也是早就认识的。
从前唐伯虎给太白集投过稿，他的文章和诗词都是上佳，总能刊登上去，有时也会寄一些润笔费来，现在唐伯虎已在京师置了一个不小的院子，便是靠着这润笔的费用，可惜那院子暂时没有女主人，虚位以待，等着秋香。
和别人不同，唐伯虎一吃醉酒，便开始说着胡话，他这辈子够窝囊，也只有在酒醉之时方能畅言几句话。
倒是陈蓉和张晋，与人交道多了，却越是酒醉，便越是不露声色。
不过现在这时候，陈蓉却是打开了话匣子，看着叶春秋正色道。
“这几日，有些蹊跷，今日登门，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李春山这人你知道吗？是李东阳的一个侄子，投了一篇文章，说的是兴王府这一次绝俸，结余了多少钱粮的事。”
“嗯？”叶春秋不禁来了兴趣，优雅的放下酒杯，眼眸深深一眯直直的看着陈蓉，而后看着扑在桌上不起的张晋，还有呵呵傻笑的唐伯虎。
张晋和唐伯虎都喝醉了，此刻似乎有些累了。
叶春秋想了想，便淡色道：“我们在这里走走吧。”
陈蓉点点头，此刻天色已经晚了，霞光万丈，整个世界都是火红的一片，光景格外迷人，远处偶尔传来鞭炮的声音，陈蓉背手信步，他年纪已经到了三旬，红光散在他周身，显得他更加沉稳，道：“那篇文章，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刊载，想必，就是李公的意思。”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聚财
叶春秋闻言不禁侧头凝视着陈蓉，似乎想知道他的见解。
陈蓉淡定的笑了笑，岁月如梭，现在的陈蓉，早不复当初在宁波时的潇洒了，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沉稳和自信，见叶春秋看着自己，他不由徐徐的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文章确实有很多蹊跷之处。其中我觉得有些夸大的嫌疑，譬如，将这兴王府，以三百年，二十代人计算，说是将来子孙繁茂，将来，会有数千上万个辅国中尉，会有数百个辅国将军，各种的宗室头衔，每年所领米粮的数目，这样算下来，说是这一次绝俸，在两三百年之后，便可节省朝廷一年的国库开支。”
“这样的算法，虽然夸大，不过，倒也是实情，想必，李公的用意，是借此惊醒天下人，告诉他们，这宗室，朝廷已经供养不起了吧。”
说到这里，叶春秋莞尔，李东阳动手了。
借着兴王府绝俸的东风，李东阳显然想一次性，办妥此事，他没有从庙堂上动手，而是先从底层的舆论动手，用许多触目惊心的数字，告诉天下人，眼下大明的财政，已经恶化到了何等的地步，而将所有的罪魁祸首，一并栽在了宗室头上。
这显然是他改变的第一步，当然，其实真要论起大明的财政，单让宗室来背黑锅，显然也有问题，因为大家都不是善类，那些不必交税的读书人，难道不也是帮凶吗？还有那些仗着朝中有人的富贵人家，瞒报人口、田产，难道不是原因吗？
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一次士大夫阶层，以李东阳为首的一批人，甩锅的行为，故意淡化其他的食利者，却将矛头指向宗室，目的不言自明。
事情到了地步，要嘛大明财政彻底破产，要嘛就是割肉，可要嘛割的是士绅阶级的肉，要嘛就是官僚们的肉，又或者，就是宗室了，总要有人来作这头肥猪，宗室们，就你了。
陈蓉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忧心的看向叶春秋，正色道。
“这篇文章，我还不敢答应，京里的事，我略知一二。这篇文章，是因为大年初一的时候，是春秋你在太和殿与兴王府的比试而起。一旦文章出来，势必许多人矛头要指向宗室们，宗室也绝不是省油的灯，我怕就怕，李公这是要利用你，借此向宗室发难，而宗室们，则反弹起来，第一个憎恨的，就是春秋你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因为这绝俸，是因你春秋而起的。”
他不禁顿了顿，继而用非常担忧的口吻提醒叶春秋。
“如果宗室集体绝俸，那后果不堪设想，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那么整个大明的宗室恐怕都要与你为敌了。”
陈蓉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到时候天下议论纷纷，再之后就是庙堂上的压力会使宗室透不过气来，接下来势必会闹个不休，真到了那个时候，宗室们肯定要寻个出气筒，这个人，会是谁？
叶春秋深深的注视着陈蓉，很感激的道。
“陈兄，我也给你交个底吧，这篇文章，登载了吧，李公想要借太白集发挥影响，这也未必是坏事，这说明，李公已经看到了太白集的好处，一旦，太白集有了可以利用的价值，势必会得到朝廷的支持，到了那时，太白集何愁不兴盛呢。”
“可是……”陈蓉还是有些担忧，深拧着眉头还想说什么。
“无妨。”叶春秋立即摆摆手：“我知道你的担忧，你是怕登载了之后，宗室会将所有的憎恨，指向我的身上。就像你说的，整个大明宗室都与我为敌了。”
“哈……”叶春秋一笑，带着几分豪迈，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接着豪声道。
“其实你还是小看了我？宗室一旦受到了压力，固然会不满。可是……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比如，周王府，他们早已看不上宗室供养的那些粮食了，他们在镇国府，有股份，在镇国府下的商行，也有不少的买卖，开封的不少货物供销，都是他们负责的，每年从镇国府那儿，赚取的银子，就有数十万两以上。”
“你看看，这是何其大的一笔数字。那么，你不妨试想一下，若是周王，在天下人议论纷纷，感觉到供养不保地时候，他会怎样选择呢？他从前，有两筐的鸡蛋，一个筐子眼看着就要砸烂了，这时候，当然得着紧着，将这鸡蛋放进另一个筐里，这是避险，可一旦把鸡蛋都放入了镇国府，你想想看，他只怕会更加愿意和我打交道，而绝不会和我交恶。”
“你懂我的意思吗？”叶春秋生怕陈蓉为自己过分的担忧，一时滔滔不绝分析大明宗室的情形。
“这些言论一出，李公开始布置的时候，宗室势必会一分为二，如周王这些宗室，会更加依靠镇国府，因为镇国府就是他们未来的保障了。
他们更愿意拿出银子，到关外去养马、开设作坊，行商，唯有如此，他们才能保障收益，应对风险。这些人，反而会成为我最大的保障，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支持我；而另一部分宗室，固然也有不满，他们从前和镇国府没有什么牵连，却也不得不尝试着在镇国府来投资了。
当然，不排除会有一些死不悔改的，可能非要和我为难，可这又如何呢？周王会为我摆平的，赵王、潭王、楚王，也绝不会让他们来反对我。”
“某种程度，绝俸，对我和李公，都是有益无害，他若是能扭转国库入不敷出的局面，将来，不失一个文正公，名垂青史，而一旦坐地食利的宗室们失去了保障。
他们地窖里存着的银子和钱粮，就不得不拿出来增加收益了，财源一断，就必须找新的财源，而周王、楚王这些人，已经为他们做了表率，到时候，你想想看，这些积攒了这么多代的钱粮，蜂拥的涌入镇国府，会使镇国府壮大到什么程度？”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梃杖
陈蓉听罢，恍然大悟，原来这叶春秋，竟还有如此心机，看似莽撞的举动，其实却含有另外的深意。
确实如此啊，而今宗室们能吃的，一个是靠朝廷的供养，一个就是镇国府的分红，一旦供养遭致朝野的攻讦。
这个时候，若是再转过头来对付叶春秋，除非这些人真的疯了，不然他们不敢动叶春秋的。
人嘛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叶春秋就是他们的后路，真到了抵不住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叶春秋已是有了几分醉意，晚风一吹他越发觉得有些醉了，整个人有些骄傲了起来，口气也带了几分自信。
“镇国府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这一摊死水的银子流动起来。用银子来生银子，这是互惠共利的事。许多宗室，正因为有朝廷的供养，方才舍不得将银子拿出来，反正对他们来说，保障足够了。
这一次，李公这样走，不啻是将他们推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若是再像从前，那只能坐吃山空了。偏偏，太祖又有旨意，不准宗室读书、经营，所以，他们除了背后投资，怕就什么都不会了。
我早已想好了，若是李公的计划得逞，我便在镇国府设一个投资商行，专门吸引他们的资金，做一桩桩大买卖，陈兄，这两百多个亲王和上千个郡王府，还有无数的靖国将军、中尉和辅国将军、中尉，数代的积累，这是多少财富？”
“这笔银子，若是到了我手里，许多大事，我就可以试着去做了。”
叶春秋微微抬眸，见月儿已经升起，那皎洁的光芒幽幽倾洒下来，给他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辉。此刻他微微侧头看着陈蓉，苦笑着问道。
“陈兄，是不是觉得我越发的市侩了？”
“哪里。”陈蓉笑了起来：“只是觉得，你心思越发深了。我听到你要和兴王府对赌绝俸的事，当时还以为，你是冒险，原来，你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想从宗室的口里抢食，哈……白担心一场，如此说来，那篇文章不但要登，往后几期的太白集，也要着重于此。”
叶春秋转过头看了看天上的淡月，旋即朝陈蓉微微颌首点头：“辛苦你了。”
陈蓉这是从宁波开始便交往的朋友，虽然此后叶春秋走上仕途。
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见得越发的少了，可是彼此之间，却依然不需要太多的酬谢，甚至叶春秋说这一句辛苦，都觉得有些冒昧，这样的忙，他陈蓉是该帮的，就如若是陈蓉有事，不需张口，叶春秋也会愿意为他跑前跑后，辛苦二字，太矫情了。
小厅里，又传来唐伯虎的嬉闹声：“人呢，人在哪里，不是说了千杯不醉的吗？跑了，老张，张兄……”
“去你娘的，老子不老，唐兄，你也太欺负人了，我才二十有八，你都可以做我爹了，却叫我老张，这是什么意思，我有这样老？”
被张晋这么一唬，唐伯虎的酒意醒了几分，立即笑着改口。
“呃，别介意，张老弟……呃，显得成熟了一些。”
叶春秋和陈蓉对视一眼，哂然失笑，只得回到小厅去，有张晋在，总是不免会有几番骂战，彼此之间相互讥讽和嘲笑。
这令叶春秋想起了当初在宁波和杭州的时候，不自觉间，眼角竟有几分湿润，心里有几分向往那些日子。
过去虽不如今日这般鲜衣怒马，却有太多令自己怀念的地方，那个小书生，摆着书箱，一幕幕的事，总好似恍然就在昨日，那美好的日子似乎总是让人无法忘怀的。
他喝醉了，喷吐着酒气，跌跌撞撞的回到房里，王静初一直在等他，见他踉跄回来，忙是起身，命人端来了热水，斟了热茶，服侍着叶春秋要睡下。
叶春秋恍然之间，隐约看到琪琪格，笑道：“琪琪格，你可知道我是叶春秋吗？哈，我很厉害的，在宁波，我……”
倒头睡下。
次日一早，叶春秋如常一般起来，王静初也是醒了，只是显得有些倦意，昨夜似没有睡好，叶春秋摸了摸自己头，有一种宿醉之后的痛，便笑问道：“昨夜没有喝多吧。”
“哪里？”王静初起来给叶春秋拿了衣衫，一面娇嗔道：“整个人都没听过，当着我和琪琪格的面，说你在乡下害你的堂弟，还越说越有劲头，说自己如何和人言笑，心里却想着怎么害人，琪琪格听着揪着心口，不停的问我，我初入你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这样的……嗯……”说到这里，王静初失笑起来：“这样的奸诈。”
“哈……”叶春秋乐了，道：“是呢，为夫小心思多嘛，不成了，突然为夫又想害人了，得赶紧入宫一趟，去见一见陛下才好，压一压这心里蠢蠢欲动的害人之心。”
穿好了衣，出去练了一趟剑，这才动身，到了午门，却见几个言官被锦衣卫拉着，似要帮打，又见刘瑾肃然的坐在椅上，翘着腿，要喝令动刑。
梃杖？
叶春秋呆了一下，很快他反应过来，微沉着脸色上前几步。
那刘瑾一见到叶春秋，方才还满带肃杀的面上，马上带着几分和善，匆匆赶过来：“镇国公。”
叶春秋看了那几个御史一眼，眉头一拧，有些疑惑的道。
“刘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朱厚照是极少梃杖的，今儿大过年的，居然要梃杖御史了，非常反常，没由来得让人心慌呀！
叶春秋第一个反应，就是刘瑾吹了什么风，不然好端端的朱厚照动粗做什？思此，叶春秋的心里便显得不悦，他对御史的印象也不是特别好，有时候觉得这些人不但是党争的工具，或是整日说三道四、信口开河，可是梃杖就是动粗。
皇帝是天子，九五之尊，何必因为这些御史说错了什么，而动手动脚呢？
刘瑾立即明白了叶春秋面上的意思，忙道：“咱可冤枉着呢，这……是陛下的意思。”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陛下 你怎么了
陛下？
叶春秋此刻反是愣住了。
陛下这几天不见，脾气见涨啊。
叶春秋看了一眼那跪在一旁的几个御史，心里反而没了同情。
他不喜欢御史，虽然他有几个御史的朋友，比如邓健……不过，好似自己也不算很喜欢邓健那种人的性格，怎么说呢，太闹。
一点小事就能被他说出花来，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跟你吵闹。
能在大过年惹得朱厚照要梃杖，几乎可以预见，这几个家伙肯定说了什么太过于拉仇恨的话，大抵和问候了朱厚照老母是否有恙差不多的性质。
不然大过年的，好端端的动粗做什，有轻松日子谁不愿意过了？
叶春秋便背着手，目光瞥向刘瑾，面无表情地问道：“噢，陛下怎么了？”
既然来了，总还是要问问才好。
刘瑾笑吟吟的道。
“这……咱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兴王父子，前几日送了一对美人入宫，这美人，说来也稀罕，竟是一对同胞姐妹，镇国公可是不知，二人生的一模一样呢！因而啊，陛下就……放纵了一些，这事儿却不知何故，传到了外朝，御史们就不干了，上了几份奏疏，这奏疏……真真是……”
刘瑾陡然顿了顿，很是不满地扇了扇自己的鼻下，那张面容里完全是一副臭不可闻的样子。
“真真是胆大包天，将陛下骂了个狗血淋头，陛下一看，震怒了，将他们叫了去，让他们认错。他们不肯，说是仗义执言，还说，陛下这样，和那独宠妲己的纣王没有分别，陛下就怒了，说要拉出来打。”
刘瑾说到这里立即变了面色，有些咬牙切齿的继续说道。
“你说，咱是陛下的奴婢，他们这样欺负陛下，不就是欺负咱吗？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了，所以咱来亲自监刑，就不信，打不死他们。”
叶春秋听到兴王父子送进了美女，倒是不觉得意外，现在他们父子风雨飘摇，怕也意识到要糟了，这时候，肯定是要下血本，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住与朱厚照之间的亲情。
只是值得玩味的却是，朱厚照刚刚得了美女，这才几天御史们就弹劾，按理，陛下在内廷的事，一般消息传得是没有这样快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宫里，有人通风报信，而且夸大了言辞。
叶春秋不由轻轻拧起了眉头，深思着。
那么是谁的人呢？
是李东阳……
呼……
叶春秋早就知道，李东阳绝不是这样简单的人。
他的沉默寡言，他的貌不惊人，都只是表象，他在宫中早有盟友，可以随时传出消息。
同时，当兴王献了美女，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李东阳自然也就警觉了，现在他想要借着兴王的绝俸办妥一件大事。
若是这时候，让兴王送去的美女，给陛下吹了枕头风。
陛下心一软，念在亲情份上又要求重新发放俸禄，岂不是落了一场空？
所以李东阳毫不犹豫动手了。
这些御史，大过年的不好好过年，突然一下子成了白莲花，气冲冲的跑去弹劾，显然，都是有意为之。
甚至，可能这些人早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只要这么一打，立即天下皆知，人人激愤。
那么事情就……
叶春秋心里摇头苦笑，这京师，还真是没一个简单的人啊！每个人都有他的算计和阴谋。
这种事，他本不想管，可是看这几个御史，又不免生出几分怜悯，自己既然来了，若是不管不问，怕也会遭人诟病。
于是润了润嗓子，便高声道：“刘公公，你且慢着动刑，我且入宫，问明事由，且看看陛下会不会回心转意。”
“啊……”刘瑾想不到叶春秋要横插一缸子，面色微微一僵，顿时整个人显得有些不乐，却也不敢得罪叶春秋，只是干笑着。
“这样啊，那……咱就等一等吧。”
叶春秋哂然一笑，他这样做，倒不是真正怜惜这些御史，某种程度，他是不希望朱厚照被人骂作是独夫，有些事，实在不必过于计较。
于是他信步入宫，待到了暖阁，却见朱厚照阴沉着脸坐在御案之后，整个人显得非常的生气，似乎已经暴怒到了极点，见了叶春秋来，方才敛去怒意，勉强挤出笑来。
“你来了，怎样，在家里过的舒坦吗？”
叶春秋朝朱厚照笑了笑，旋即便郑重其事道。
“陛下，臣来，是有事相求。”
朱厚照一听有事，刚缓和的脸色便又阴沉下来，眼眸轻轻一眯有些不悦的瞥了叶春秋一眼，眼眸转动间他便在想，莫非叶春秋是给外头那几个御史求情吗？
于是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竭力克制自己的愤意，朝叶春秋正色道：“你说罢，你我是兄弟，没什么求不求的。”
叶春秋道：“是这样的，臣弟仔细想了想，纳琪琪格为妾，还是有些不妥当，想辞了这桩姻缘。”
“啊……”朱厚照瞪大眼睛，脑子发懵，你逗朕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朕都开了金口，你还想抽身，朱厚照连忙道：“不可，不是朕不愿帮你，实在是……朕……这事儿，肯定是办不成的，你就当委屈自己了，哎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儿戏吗？”
叶春秋抿了抿嘴，有些闷闷不乐的道：“陛下，这……”
“好了，好了，休要闹，这件事，休要再提了。”朱厚照生怕叶春秋再提，激动地挥了挥手不愿在继续方才的话题。
叶春秋只好道：“臣弟还有一件事……”
话还没说完，朱厚照便拧着眉头一脸困惑的打断叶春秋。
“春秋大过年的你还有啥事？”他微微抿了抿唇，有些委屈的提醒着，“这个时候你就不能让朕开心点？”
额……
这朱厚照贪玩的性子还是没彻底改呀，叶春秋嘴角轻轻一勾无奈的笑了笑。
“其实臣弟也没特别重要的事，只是臣弟觉得时候不早了，想早些出关去，看看那关外……”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天子之德
“这么早就走？”朱厚照双眸瞪的铜铃一样大惊愕地看着叶春秋，带着埋怨的口气：“京师有什么不好，非要急着出关，关外现在左右无事，在京里陪一陪朕怎么了。朕会吃了你春秋啊？朕也知道关外好玩，朕也想去，可是现在朕在京里，正觉得无趣，你若是走了，朕就更觉得更没意思了。”
“哎呀呀……”叶春秋一脸郁闷的样子：“既然陛下这样说，臣弟只好再住一些日子。”
朱厚照看他一脸郁郁的样子，心却有些软了，方才自己还拍着胸脯说自家兄弟呢，谁料左又不肯，右又不肯。
叶春秋此时抿嘴一笑，道：“陛下，臣还有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朱厚照便道：“但说无妨。”
虽是这样说，朱厚照却没有太多底气了。
叶春秋不由走近了几步，一脸不解的道。
“臣弟入宫时，却见刘瑾带着锦衣卫，准备梃杖几个御史。陛下，那几个御史，有几个都是和臣弟较相熟的，臣弟看着他们倒是可怜，却不知犯了什么罪？”
说到此处，叶春秋眼带恳切的看着朱厚照。
“陛下不如卖臣弟一个人情，索性将他们放了吧，这些御史，是啰嗦了一些，可是陛下大人有大量。”
朱厚照一听刚浇灭的火立即燃烧了起来，眉头一拧，面色都青了，大声嚷嚷道。
“你说他们？你为他们求情？”
他气坏了，整个人激动的发颤，竟然叨叨絮絮的数落了起来。
“这些混账，真真气死朕了，朕平时也算是殚精竭虑吧，啊，不说从前，就说去岁，奔袭了鞑靼人，上朝和筳讲也算是勤快对不对？哪一点点对不住他们？”
“朕是天子，叫几个美人作陪，碍着了他们什么事，他们倒是好，竟是胆大包天，却跑来说，朕这是和商纣王与隋炀帝没有分别。”
一时间朱厚照气得面红耳赤，利索的翻出奏疏给叶春秋看。
“你来评评理，看看他们的奏疏，触目惊心啊，春秋，朕真是气死了，这些人，实是无耻之尤，竟还列举朕从前的种种过失，朕从前生不出孩子，他们也提，说是前车之鉴，呸……”
叶春秋听着想笑，其实他挺理解朱厚照的，寻常百姓家，尚且回家抱着妻妾热炕头还没人说嘴呢。
朱厚照既然是天子，这后宫佳丽，也未必都是朱厚照自己搜罗的，不都是按大臣们所鼓捣出来的所谓种族配种的模式弄出来的吗，从皇后到贵妃，妃、嫔，还有婕妤、昭仪、昭容、才人、贵人、美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毛病啊。
结果这些家伙，隔三岔五拿朱厚照的私生活来做文章，人家怎么睡自己的妻妾，怎么就碍着你了。
真要这样说，这满朝文武，谁家没有十几个妻妾了，至于那些通房丫头，就更加是不计其数了。
叶春秋同情朱厚照的处境，可此刻他不能任由朱厚照胡闹，于是便叹口气道。
“陛下，何必和他们生气呢，他们要说，就任他们说去。”
朱厚照依然愤恨难平，咬了咬牙，道：“朕也不是因为这个生气，而是因为，平时他们说三道四倒也罢了，这大过年的，私下里说朕也没话可说，偏偏要上奏疏，这奏疏就是漏风的墙，今日上奏，明日满天下就知道了，到时谁不晓得朕……何况，那两个美人……”
说到那两个美人朱厚照禁不住舔了舔嘴，带着几分陶醉之色，似乎对这两个美人，很是满意。
叶春秋注意看了看朱厚照。
果然朱厚照的气色差了不少，心里倒是有几分警惕，只是他知道，眼下是决不能对这美人说三道四的，朱厚照说穿了，就是个少年性子，你越是板起脸来和他说大道理，他反而会反感。
何况……叶春秋心里想，此时，只怕真正急的是李东阳，而非是自己吧。
叶春秋只是笑吟吟道：“陛下，臣弟以为，就不要和他们计较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们越是这样说，陛下宽宏大量，反而成了他们理亏。若陛下执意要打，岂不是成了他们的直名，反而更加坐实了陛下成了商纣王。”
朱厚照瞪叶春秋一眼，道：“你这话好没道理，难道朕就要这样受气吗？”虽是这样说，脸色却缓和下来，他叹口气，敛去情绪，淡淡说道：“先前你求朕帮忙，朕都没答应，现在若连这事都不允，就显得朕小气了，来，去告诉刘伴伴，就说将这几个御史放了吧。”
说到此处，朱厚照不由眉头一拧，沉吟了一下，旋即微眯眼眸看着叶春秋。
“朕怎么觉得上了你的道，你故意提两个朕不肯答应的事，好教朕帮不上你，让朕怀着几分愧疚之心，再提这‘小事’，让朕答应，是不是？”
叶春秋心里想笑，不置可否。
朱厚照便跺脚，一脸懊恼的说着：“就晓得上了你的当。”随即却又嘻嘻哈哈起来，道：“你来的正好，这几日，夏皇后身子有些不爽快，叫了御医，也是束手无策，朕就惦记着，什么时候你入宫去诊断呢，你去见见吧。”
“陛下作陪吗？”叶春秋一脸认真的问道。
朱厚照面色微僵，嘴角抽了抽，迟疑片刻，便道。
“朕还有事呢，呃……”他面露厌色，一副很不愿去见夏皇后的样子。
叶春秋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不由便苦笑道：“陛下，陛下若是不同去，臣弟就不去了。”
朱厚照便恼火道：“这有什么好避嫌的，我让刘瑾跟着你一道去，你不就是怕人说闲话吗？这大白日的，这么多的宦官和宫娥，去吧，去吧，休要啰嗦，朕有事呢。”
他命人将刘瑾叫来，便一溜烟的跑了。
这刘瑾被朱厚照吩咐着杖下留人，心中愈发佩服叶春秋起来，他是深知朱厚照性子的，一旦震怒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还以为那几个御史死定了，谁晓得还真被叶春秋拦下，却不知叶春秋和陛下说了什么，于是心里更加谨慎，朝叶春秋友善的笑了笑：“镇国公，咱们动身吧。”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夏皇后的心事
叶春秋却是挑了挑眉，闲庭散步般的走了几步，方才转过身凝视着刘瑾寻问道：“陛下是去哪儿了？”
“这……”刘瑾面有难色，支支吾吾的只说出一个字，其他的在也说不出口了。
叶春秋瞬时明白了，想来那两个美女，定是勾魂夺魄，否则怎的教朱厚照如此上心，魂不守舍呢！
叶春秋便笑吟吟道：“夏皇后的病，怕也是假吧。”
刘瑾是司礼监太监，整个宫里，怕都有他的耳目，什么事能瞒得住他？这家伙现在又是内行厂的掌印，早就熟悉了业务，叶春秋这样说，也是在试探刘瑾。
刘瑾犹豫了一下，随即笑嘻嘻的道：“还真是瞒不住镇国公呢，这夏皇后，也不是没病，只是有了心疾。”
叶春秋立即颌首：“是啊，这个时候，确实该有心疾，刘公公，夏皇后乃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将来谁更重要，你自己可要有数才是。”
刘瑾凛然，自然清楚叶春秋说的是什么。
那两个女人，虽然现在受陛下宠幸，可不是还没有儿子吗，即便是有了儿子，又能如何，太子的地位，暂时是稳固的，不但有祖宗之法保障着，又得到了叶春秋和张太后的全力加持，很难有什么变故。
这就意味着，刘瑾若是现在没有什么眼色，将来有一天太子做了主，他保准是死无葬身之地。
刘瑾便笑道：“咱是什么人，嘿……就是一个奴婢，别的本事都没有，可是能蒙陛下信任，靠的不就是有眼色吗？这宫里头谁是正主儿，咱会不知？倒是谢镇国公提醒，咱晓得的。”
“晓得就好。”叶春秋笑笑，其实他也觉得自己的提醒是多余了。
刘瑾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他多说，自然是明白孰轻孰重的。
叶春秋不在多言，疾步往夏皇后的住处去，刘瑾不徐不慢的跟在身后。
于是很快便到了坤宁宫，先是通报，接着在刘瑾的带领下到了寝殿。
夏皇后果然躺在榻上，整个人病怏怏的躲在纱帐之后，已命人预备了锦墩，道：“镇国公，倒是劳驾了你，你且坐下，本宫有话说。”
声音细弱极致，有气无力的。
叶春秋轻轻颌首，坐下之后，刘瑾则弓着身在一旁，道：“陛下特意命镇国公来给夏皇后探病的，陛下很着紧娘娘的身子呢。”
夏皇后隐在纱帐里的面容微微抽了抽，嘴角掠过丝丝苦笑，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反而是打起精神来，淡色道。
“本宫知道了，现在本宫要请镇国公给本宫问问诊，这儿留着几个人就是了，刘公公能否出去给本宫去问问药房，这药送来了没有。”
刘瑾正要应声说是。
叶春秋却是风淡云轻的看了刘瑾一眼，正色道：“随意差遣一个宦官去就是了，刘公公在这里听一听，也没有坏处。”
夏皇后眉头轻轻一蹙，倒是有些犹豫了起来，一时只是看着叶春秋，也不言语，似乎在思虑什么事情。
刘瑾是何等的眼色，忙是拜倒在地，磕了头，道。
“奴婢虽是伺候着陛下的，可是奴婢深知，娘娘和太子殿下，也是正主。奴婢的心里，可是对娘娘和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哪，奴婢就实说了吧，也省的娘娘开不了口，娘娘可是为了那一对兴王送来的骚蹄子而气恼成疾的吗？”
“这两个贱人，嘿……奴婢说实在话，她们这是冶容惑主，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奴婢早就看不惯了，而今害的娘娘成了这个样子，奴婢心里也是担心着娘娘的身子，真恨不得将这两个贱人撕了。”
这刘瑾倒是大胆，敢在这儿骂人，不过也算是解了夏皇后的疑虑，这刘瑾是明摆着想要跪舔自己了，何况，这是他先开口的，一旦这事儿传出去，自己遭陛下忌惮，他也落不到好。
叶春秋则抿嘴微笑，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刘瑾，这表起忠心来，还真是一流的很，而且审时度势，竟是半分犹豫都没有。
夏皇后这时便叹了口气，忧声道。
“哎……陛下哪里都好，就是不能识人，本宫也是担心啊，这后宫佳丽三千，本宫可嫉妒了谁来？只是陛下自得了这二女，便整日耽于玩乐，其他事一概不管，这样下去，陛下可怎么吃得消，陛下的龙体，最是要紧啊，你们说是不是。”
刘瑾忙道：“是啊，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叶公爷以为呢？”
叶春秋心里想，这宫里争风吃醋的事，反而拉我进来。
不过这倒也能理解，叶春秋是真正能在朱厚照面前说上话的人，何况以叶春秋和夏皇后还有太子的关系，这事儿，叶春秋是责无旁贷的，由此，也足见夏皇后对叶春秋的依赖。
话又说回来，这事对夏皇后来说，也是一桩隐忧，那两个女人竟让陛下痴迷如此，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陛下现在年轻，将来那两个女人若是生了儿子，这后宫里头，肯定是鸡飞狗跳，虽然太子的地位稳固，却也未尝不是隐患。
退一万步，就算不为太子考虑，这夏皇后虽没有受到专宠，可多少，陛下还是有一点心放在她的身上，现在好了，朱厚照一门心思扑在那两个女人身上，这便打破了宫中的格局，触犯到了夏皇后的根本利益。
思此，叶春秋不由宽慰起夏皇后：“娘娘且放宽心，陛下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致。”
夏皇后在纱帐之后转了转身，似是透过了纱帐打量着叶春秋，接着道：“不，这一次可不同，不是本宫多虑，实是觉得这两个女人，很有手段，春秋，这外朝，本宫没什么人可以信任，思来想去，只有你可以托付一些事，今日之事，可不简单，不可小看了，你可听说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吗？”
叶春秋心咯噔一跳，很是困惑地问道：“那么娘娘的意思是什么？”
直接开门见山，叶春秋也懒得打哑谜了，反正大家也不是外人，索性直接把话往亮里说。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举手之劳
夏皇后今天既然在叶春秋跟前言明了这个，自然是把希望放在了叶春秋的身上，便道：“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春秋，你要想想办法。”
叶春秋知道夏皇后的意思了，这两个女人不能再留了。
可这确实又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叶春秋想了想，道：“陛下而今的心思既然都在那两个女子的身上，想要赶走，只怕反而是适得其反，陛下的性子，夏娘娘想必是略知一二的。”
夏皇后点了点头，唏嘘道：“正因为是为难，才只有找你，那两个女人才进宫几日啊，就是这个样子了，本宫是实在担心，张太后那儿，昨儿倒也对陛下提及了这件事，陛下却是满不在乎。”
刘瑾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也听出了夏皇后的言外之意，便笑道：“是呢，镇国公，其实说起来，这两个女子乃是兴王父子送进宫的，肯定和兴王父子关系好着呢，她们留在陛下身上，终究是个祸患，公爷，这兴王父子和公爷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啊。”
叶春秋恬然一笑道：“这个倒是不劳刘瑾提醒，其实夏娘娘寻到我的时候，我已是无法拒绝了，只是陛下的性子和别人不同，陛下素来认定的事，是绝不肯轻易罢休的，越是劝说，越是适得其反。”
其实叶春秋心里也是一凛，他当然不相信那两个女子可以挑拨自己和朱厚照的关系，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两个女子不会做出什么有害于他的事来，他们的身后有兴王父子，谁晓得会不会放什么暗箭，刘瑾说的不错，她们留在这里，迟早会生变，确实不能留了。
叶春秋便又徐徐道：“所以，要办成这件事，还差一点火候，得等一等，夏娘娘的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这药倒是不急着下，因为还缺一味药引，娘娘且宽心，这件事，我自会解决掉的，只请娘娘耐心等待。”
夏皇后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叶春秋足智多谋，她早就见识过的，而且她知道叶春秋既做了保证，就一定会做到，便含笑道：“那么有劳你了。”
叶春秋眼看时候不早了，自己作为外臣，一直留在后宫，多有不便，便起身道：“娘娘在宫里，什么都不必说不必做，只耐心好好歇着，等消息就是，春秋告辞。”
说罢，在夏皇后宽慰的目光下站了起来，便和刘瑾一道要出寝殿，刚要出去，却见一个孩子领着几个宦官匆匆进来，差点和叶春秋撞了个满怀。
叶春秋驻足一看，正是朱载垚，一些日子不见，朱载垚似是又长高了许多，虽只是个孩子，却颇有气度。
叶春秋脸带温和的笑意，看着朱载垚，显出了几分熟悉的亲切，接着道：“太子殿下。”
“是皇叔。”朱载垚眼睛一亮，带着惊喜道：“本宫的母亲病了，我来看看，不料你也在，本宫早想见你了，这一次你随父皇在关外立了大功，我可替你高兴了，噢，我有事和你说，父皇最近宠溺两个女子，这可不是好兆头，母后说，历来天子都是因坏女人而亡天下的……”
刘瑾听了吓了一跳，脸上发红，忙道：“殿下……殿下……这……慎言啊。”
叶春秋反而笑了，道：“娘娘说的对。”
朱载垚听了叶春秋的话，感觉得到而来鼓励般，便来了劲头，继续道：“本宫还听说有几个御史弹劾，差点让父皇打了，亏得皇叔及时阻拦，否则还不知要惹什么风波。”
叶春秋笑了笑，便道：“哪里，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那皇叔就再来个举手之劳，将那两个坏女人赶走了吧。”朱载垚毫不客气地看着叶春秋道。
刘瑾咋舌，太子殿下这样嚷嚷，若是真给什么人听了去，可怎么得了？他笑嘻嘻的想要转移开话题。
叶春秋却是深深地看了朱载垚一眼，道：“殿下去看皇后娘娘吧，臣告辞了。”
朱载垚不禁一头雾水，可是叶春秋却是忌讳莫深的快步走了，他只得泱泱地进了寝殿，先是对夏皇后行了礼，接着道：“母后，皇叔似乎对我有些疏远。儿臣问他什么时候赶走那两个坏女人，他便急着告辞了。”
此时反而是夏皇后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皇儿童言无忌，说的这些话，若是有心人听了去，难免会惹来祸端，便道：“皇儿，你叶皇叔办事，总会想法子办妥的，他不说，只是火候不到，你自己也小心一些，莫要让有心人把你这话听了去，今日拜了皇祖母没有？她将你宠坏了。”
朱载垚心里便寻思，是呢，皇叔很多事情好像真如母后说的那般，表面上不露声色，最后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将事办成了。
其实朱载垚很是厌恶那两个入宫的女人，一方面是她们惹得‘母后’病了，太后那儿，对这两个女子也没什么好话，他专程问过詹事府的师傅，这些师傅大抵也是如出一辙地表现出痛心疾首。
朱载垚小小的心底，便烙印了这个记忆，他左思右想，似乎大家都反对，偏生却没有人跑去制止，于是他便把希望放在了素来信任的叶春秋身上。
今儿见到叶春秋，其实朱载垚挺愉快的，虽然只是说了三言两语的话，可是他感觉他的叶皇叔举手投足，都如投影一般，折射入了他的心底，他不喜自己父皇的性子，反而将叶春秋当做自己模仿的对象。
很多时候，孩子总是会忍不住寻一个偶像去模仿，朱厚垚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思。
此时，他心里又不禁嘀咕起来，按说，叶皇叔真的能将那两个女人赶出宫吗？若是这样，父皇会不会大发雷霆？
这样一想，他反而心里开始打鼓起来，说起来，他还是挺怕自己父皇的。
叶皇叔，也会受父皇的责罚吧？
朱载垚可是知道那两个狐媚子，眼下可很受宠爱呢，这是太后说的，若是寻常嫔妃，皇祖母怎么会说这些？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过街老鼠
从坤宁宫出来，叶春秋显得沉默寡言。
倒是刘瑾看不出这镇国公到底什么心思，他的眼珠子，又习惯性地滴溜溜地转着，似乎想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方才叶春秋说，还差一味药引，刘瑾不禁好奇起这药引是什么，他当然是猜不透的，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不安。
作为眼下司礼监秉笔太监，他很清楚自己应当是什么立场，夏皇后的背后是太子，太子的背后是张太后，而他们的背后，还有叶春秋，吃了不少亏的刘瑾现在算是很明白，他们这一个个的人，哪一个他都惹不起，所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站在夏皇后这边的。
可那两个女人，确实成了心腹大患啊。
宫里的事，没有人比刘瑾更加清楚了，那两个女人，确实很懂得在陛下的跟前邀宠，陛下这些日子都和她们腻在一起，有了当初成化皇帝独宠万贵妃的先例，这夏皇后真是不得不防了。
可问题在于，陛下现在正在兴头上呢，这个时候，叶春秋如何解决呢？刘瑾绝不相信叶春秋会蠢到直接去找朱厚照大吵大闹一场的办法来解决这事！
刘瑾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正因为摸不透，他反而存了几分心思，叶春秋的能耐，他已见识过了，或许……这一次可以通过这件事，测一测叶春秋本事如何？
心里打定了主意，刘瑾的脸上堆起了笑，陪着叶春秋出宫，一面道：“公爷，这事儿可不好办啊，而今公爷已给娘娘立了军令状，拖延下去，可不是好事，一旦……这两个女子有了身孕，可就更糟了。”
是呢，两个女人，现在还没有受到任何的敕封，也就是说，只是以寻常女人的身份留在宫中的，可是难保陛下不会心血来潮，封她们为妃，若是她们再有了身孕，这就更加愈发了不得了，真到了那个时候，想赶都赶不走了。
所以时间紧迫，还真是半分都耽误不得。
实际上，叶春秋又怎么猜不到刘瑾是在测他的口风。
叶春秋却是徐徐道：“这兴王父子送这两个女人入宫，倒是好主意，获得了陛下的喜欢，一来他们可以自保，其二，靠着这两个女人，等他们稳住了阵脚之后，却又可以反击了，她们肯定是对兴王父子言听计从的，这二人留在陛下的枕边，还真不是好事。”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顿，带着别有深意的意味道：“可是……现在火候还不够，得再等一等，现在还是过年，好好过这个年吧。”
叶春秋没有透露什么，转眼就到了午门，没有再和刘瑾多说什么，旋即便出宫去了。
在这宫外，叶春秋恰好看到了几个御史正在释放，几个锦衣卫给他们解了绳索，正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御史见了叶春秋出宫，都一瘸一拐地来给叶春秋见礼。
叶春秋便笑道：“不必多礼了，你们也是尽忠职守，陛下不过是在气头上，倒也不是叶某人为你们说了什么话，陛下回过劲来，怒气平了，怎么会迁怒你们呢？你们是御史言官，仗义执言，是理所应当的事。”
叶春秋只说这是陛下的恩德，可是大家都很明白，若不是叶春秋入宫帮忙说了话，这顿梃杖肯定是少不了的，厂卫的梃杖很厉害，几杖下去，轻则残废，重则毙命，虽然能给他们带来美名，可是现在对这些御史来说，却是最好的结果，反正现在名也出了，大家都知道他们悍不畏死，可是打却没有挨，岂不是两头落了好？
他们却依旧谢过，叶春秋也只是一笑道：“诸公心忧国家，我蒙陛下不弃，以兄弟待之，在我心里，我该谢过你们才是。”
叶春秋说着，已是动身离开。
……
说到兴王父子，他们暂时还没有得到命他们就藩的旨意，也只好在这京里住下来。
只是相比于他们来时的门庭若市，现在的处境，却显得清冷了许多。
虽是大过年的，却成了孤家寡人，自绝俸之后，他们已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朱祐杬坐在厅里，看着最新送来的太白集，这太白集和往日不同，从前只是记载一些诗词歌赋，还有八股文章，而今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少时文和论及朝政的苗头。
太祖在的时候，明令生员不可言事，可事实上，生员们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言事。
想想一群有功名地人，吃饱了也是撑着，不事生产，无所事事的，不拿一点政局来研究一下，怎么受得了？
毕竟，他们是统治阶级嘛。
而朝廷和官府对太白集的态度，其实非议的也不多，倒不是有时候太白集总是说朝廷好话，而根本原因则是太白集的影响已经极为广泛了，正因为广泛，寻常的官吏，哪里敢动他们？
而真正的朝中大佬，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被人非议几句，也要显出自己的气度，哈哈一笑也就过了。
某种程度来说，太白集被利用的价值，远远大于被封禁掉的价值。
单凭这一点，就够了。
所以现在不少人观察朝廷的动静，一方面是看邸报，另一方面，则是从太白集获取信息，相较来说，邸报过于官方，都是一些四平八稳的政令，而太白集却多了一些趣味性。
只是当看到了一篇文章，朱祐杬的脸色随即就阴沉下来了。
虽然还不能回去封地，可是朱祐杬在这京师里也没有吃什么苦，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养身子，也没有受什么不好的眼色，可毕竟绝俸之后，使他这个兴王变得名存实亡，每想到这一处，便令他的病情加重了一些。
“父王，又怎么了？”朱厚熜看朱祐杬突然变得脸色不好，便上前来低声询问道。
“哼。”带着气恼，一把将太白集拍下，朱祐杬沉着脸道：“现在本王细细想来，那叶春秋合着是借你我父子去拉拢李东阳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将宗室当做过街老鼠，这是要人人喊打啊！”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垂涎三尺
还不等朱厚熜有所反应，朱祐杬又道：“他们这些人哪只是想绝我们兴王府的俸，这是要绝满天下宗室的俸。这叶春秋……”
说到这里，朱祐杬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接着道：“每每想起在太和殿上的比试，父王真是难受啊，咱们绝了俸，现在只靠家里的那些王田过日子了，可是坐吃山空，你我尚且吃用还足够，可是三代、四代之后，子孙们可怎么办呢？”
“父王……”朱厚熜反而一脸不以为然之色，笑道：“怕个什么，咱们和陛下，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前几日不是将那两个女人送进宫里去了吗？陛下可喜欢着呢，有她们伴驾在身边，迟早，陛下还是会体恤父王，总会认识到父王的好的，怎么说，父王乃是他的堂叔，满天下的宗室里，算是最亲近的了，只要那两个女人将陛下哄高兴了，不愁……将来不会有恩旨下来。”
朱厚熜顿了一下，又道：“当今陛下，望之不似人君，贪恋美色，只要投其所好即可，有了那两个女人随时给咱们从宫里带出消息来，倒也不必愁什么。至于那个叶春秋……”
说到这里，朱厚熜眼里掠过了一丝怨毒，道：“他欺人太甚了，真是可恶至极，等父王站稳了脚跟，宫里又有那两个女人接应，总有一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父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我们……”
朱祐杬却显得胆战心惊，带着几分惧意道：“哎，父王是真的担心啊，父王一直所求的，不过是平平安安而已，厚熜，你……心太急了。”
朱厚熜却是皱了皱眉。
少顷，他突然抬眸道：“父王，假若当初，你早生几年，哪里会有先帝？这弘治朝就是父王做天子，我自然就成了太子了，可就因为迟了几年，地位却有着这云泥之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是不公啊！我们父子为何会受辱，不就是因为如此吗？那朱厚照，连我半分都不如，我们父子被他剥了钱粮俸禄，却还不是要乖乖奉上美人讨好他？我不是心大，我是不服这一口气而已。”
朱祐杬目光复杂地看着朱厚熜，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再说任何诉责朱厚熜的话，一时间沉默下来。
……
朱祐杬父子这个年过得很冷清，可是在叶家，过年的时候总是热闹的，叶春秋回到了家里，本欲要找叶老太公去问安，才知道叶老太公正在待客。
叶春秋素来是不大喜欢凑这种热闹的，便躲到后宅去，却见后园里传来马蹄声，走近了看，才发现是琪琪格正教着曼玉骑马呢。
此时，曼玉坐在马上，却是吓得哭了，连说：“我怕，我下来。”
“莫怕。”琪琪格却是坐在她的身后，与她同骑，策马慢慢走动，一面道：“怕个什么，有我护着你呢，你自己不是说要保护你家公爷，要学骑马的吗？坐稳了啊，我要跑了。”
曼玉惊得大叫道：“呀，不跑了啊，我要下来。”
王静初则在远处亭里一边吃着茶，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骑马。
叶春秋大步流星上前去，也坐入了亭子，笑道：“怎么闹哄哄的？”
青霞乖乖地站在王静初的一旁侍奉着，见叶春秋来了，俯身行礼。
王静初则是呷了口茶，轻轻笑道：“曼玉起先闹着要学骑马呢，现在却吓哭了。”
叶春秋也失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处两个坐在马上的倩影，那马突的跑动起来，便传来曼玉的惊呼声，青霞见妹子如此，有些忧心起来，道：“会不会摔着？”
叶春秋反而道：“不会的，琪琪格乃是鞑靼人，骑马对她来说，就和吃饭睡觉一样容易，有她陪着曼玉，断不会有事的。”
王静初将额前的乱丝捋到耳后根，嫣然笑道：“今日在宫里，怎的这样早回来了？没有和陛下一起研究舆图吗？”
叶春秋自然不好说朱厚照的糗事，只是道：“夏皇后病了，陛下心里记挂着。”
青霞便忍不住道：“陛下真好，和公爷一样好，有担当，心里顾着家。”
“是呢。”叶春秋显得有些尴尬，却不得不道：“陛下真是不容易啊，要想着国事，还要忧心夏娘娘。”
等到那香汗淋漓的曼玉眼里闪烁着泪花回来，叶春秋便笑道：“曼玉的马骑得真好，下次我教你骑。”
曼玉顿时脸色煞白地摇头道：“不学了，四条腿走路，总没有我自己两条腿稳当。”
那琪琪格则一身英姿地踏着鹿皮靴子走来，却是笑道：“方才是你自己央我学的，现在却如此。”
说着，琪琪格别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趁众女说话的功夫，悄悄地在叶春秋的身后轻轻拧了一下叶春秋的后腰，吐气如兰地低声道：“天色黑了，去寻我。”
叶春秋面无表情，心里记下她低声所说的住址，面上却一副故作不知的样子。
待到夜里，寻到琪琪格在叶家的住处，琪琪格早已在此等了，竟是穿着一件里衣开门让叶春秋进去。
叶春秋走进去，只见这里早已摆好了酒水。
此时琪琪格闪亮着眼眸，带着媚笑道：“府里人都说你千杯不醉，我倒要瞧瞧看。”
叶春秋苦笑道：“酒色，酒色，都不是好东西。”
琪琪格却是很直接给叶春秋宽了衣，边道：“你们汉人真是……分明垂涎三尺，却还要装模作样的骂一阵娘才肯吃酒菜佳肴，等吃完了，放下了筷子，为了表明自己不贪嘴，却又要痛骂一通，真不让你们吃了，你们又要抱着肚子说饿得慌，真难伺候。”
“呃……”叶春秋反是不好意思了，放下筷子骂娘，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便笑道：“我和别人不同，不似这样虚伪，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豪迈，叶春秋直接拿起桌子上那满着酒的酒杯直接一把口气干了，也不知道琪琪格是不是故意的，那酒杯虽小，里面的酒却是干辣辣的，可在口中回荡，又带着一股诱人的醇香。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热情似火
这是好酒，可是酒精纯度不低！叶春秋自也是喝过不少好酒，甚至猜测出琪琪格是存着几分要灌醉他的心思。可这酒的确入口醇香，他还是忍不住示意琪琪格又给他满上了一杯酒。
待五杯酒喝下，叶春秋的脸上则是带着几分绯红，显然是有了几分醉意。
琪琪格咯咯地笑着道：“你喝酒的劲儿倒是不输我们鞑靼的男人，不过喝酒的样儿却是比鞑靼男人好看多了！”说罢，琪琪格大胆地用手轻抚上叶春秋俊脸。
叶春秋倒是没有避开，口里打了一个嗝，呼出了浓浓的酒香，用手揉了揉额头，随即笑了起来，这笑令他平日经常紧绷的脸放松了许多，连语气也变得不再那般习惯性的严谨，道：“也不知道你哪里弄来的酒，我还真是有点醉了，这倒是好酒，我一个人不行，你也喝！”
说罢，叶春秋直接拿起了一杯酒贴上了琪琪格的娇唇！
琪琪格则是温纯地配合着叶春秋的动作，将一杯酒全喝下去了。
叶春秋接着又想满上一杯酒给琪琪格，此时，琪琪格却是用手拉住了叶春秋的手，叶春秋手上的杯子顿时被滚倒在桌案上的一边。
叶春秋的视线还在那杯子上，琪琪格一手则是飞快地双手揽住了叶春秋的脖子，而后飞快地贴近叶春秋的脸，叶春秋甚至闻到从琪琪格嘴里喷出的酒香。
只听琪琪格笑道：“不能再喝了，真喝酒了，可就浪费这大好晚上了！”
还不等叶春秋回味琪琪格这话里的意思，琪琪格已经将娇唇贴上了叶春秋的薄唇。
叶春秋迟疑了一下，只感到酒香越加的浓郁，顺着琪琪格的力道，二人一路边吻边走到了床榻边上。
只见床榻的罗帐在灯烛下显得格外的暧昧温暖，床上的被子上绣着娇媚的花儿，二人一起拥着倒在了上头，琪琪格则是一脸娇红地伏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看着眼前的俏脸，只见笑颜越来越近，眼前的人儿也越加的热情……
夜色已浓，屋外头还是寒天雪地，屋里却是无尽热情！
……
次日是在琪琪格的房里醒来，青纱罗帐，薄纱短衫，叶春秋抱住怀里的人儿，抬头看着罗帐发呆。
琪琪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咬叶春秋的耳垂，呢喃道：“起得这样早？怎么了，在想什么？”
叶春秋不禁道：“我说了你又说我负心，仔细想来，我还是想放下筷子骂娘了。”
琪琪格便一轱辘翻身而起，面上带着冷峭，身上的肌肤出了薄被，便裸露一些春光乍泄出来，她凝眉道：“你这什么意思？你……你……”
叶春秋只得道：“不，不，陛下说，鞑靼女人都厉害得很，为何我却不见你这般厉害？”
琪琪格愣了一下，随意扑哧一笑，顿了一下，突然又皱眉嗔怒道：“胡说，我怎么不厉害了？分明是你如狼似虎来着。”
闹了一阵，琪琪格便枕在叶春秋的手臂上，如小猫一样蜷着道：“夫……君……我总觉得你心里有心事，自从宫中回来就如此了。”
叶春秋倒也不瞒她，将事情说了，道：“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这是陛下的家事，可大里说，又和国事息息相关，其实陛下的私事，我不愿管，只是昨日见他气色差了许多，而且那兴王父子，谁知道是不是包藏着祸心？再加上皇后娘娘，这件事，总是要解决的，否则，于朝廷，于陛下，于我，都没有好处。可依陛下的性子，这是可真是不好办了。”
琪琪格则是舒服地躺在叶春秋怀里，道：“噢，原来如此啊，你们也真是……麻烦，这样的事也要计较？好吧，我也不懂，我只懂得骑马，你们汉人的书倒是读过一些，可是性子里的东西，却还是一知半解，只看到了表，却看不到里，夫君既然要管这事，自己小心就是，其实真要将心比心，我爱哪个男人，别人来横插一缸子，多半心里也是不痛快的，你们的陛下，想必也是如此吧。”
叶春秋不禁哂然一笑道：“你倒是和他同仇敌忾了。”
“哪里的话。”琪琪格道：“这可不是同仇敌忾，只是本心罢了。难道我喜爱和你一起，别人说三道四，我就该委曲求全吗？我是如此，你们的皇帝岂不也是如此？”
叶春秋的心里倒是认同，可是细细一想，却道：“你不懂，你是女人，可是陛下是男人，他既是九五之尊，有些事，他就得有所担当，权当是为他好吧。”
琪琪格便不争论了，接着道：“那么夫君可有了劝皇帝的办法了吗？”
叶春秋微微皱眉道：“还差一点火候。”
琪琪格便咯咯笑道：“火候？我真不懂了！不过你说有主意，我心里便放心了，夫君总是有办法的。”
叶春秋也是笑了，道：“胡说，这世上的事都不容易，哪里有放心一说。”
正说着，外头却有人道：“公爷，公爷。”
是唐伯虎的声音。
这便令琪琪格有些窘迫了，虽然这些日子，琪琪格都在叶家下榻着，可说起来，她还不算过门了的呢！
于是她朝叶春秋轻轻嘘了一口，示意叶春秋不要发出响动。
谁料到唐伯虎在外则是大叫大嚷道：“公爷，快做声，我晓得你在里头，其他地方都寻不见，除了在这里，还能去哪里了？公爷……”
唐伯虎扯着嗓门，令叶春秋一种特么的穿了衣服出去揍他的念头。
唐伯虎却是适时地道：“公爷，李公登门造访了，别闹了，人都已经到正堂了，就等你呢。”
听到李公登门，叶春秋便飞快地应了一声：“就来。”
外头的唐伯虎便显得得意了，洋洋自得地道：“就知道你在。”
琪琪格蹙眉，显得很恼火：“这个酸秀才，我瞧着不顺眼。”
叶春秋却急急忙忙地趿鞋起来穿衣，一面道：“我的药引子来了，看来火候到了，你在这儿好好歇着吧，不要再带曼玉去骑马了，她胆子小。”
说着，整了整衣冠，叶春秋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开诚布公
当唐伯虎说到李公登门的时候，叶春秋就已经猜出是李东阳了，而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个人。
叶春秋的心情不错，虽是脚步匆匆，可很是轻快，不一会便到了中堂，只见李东阳已坐在堂中。
李东阳是第一次来叶家，正喝着茶，眼眸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家这间富丽堂皇的正堂。
说起来，京师里的官人们的奢侈之风，有不少都是被叶家带来的。
比如这坐得无比舒服的沙发，比如墙壁上精致的装饰，还有这地上，居然贴着干净明亮的瓷片。
从前的时候，大家贴上青砖就已经算是了不得了，可是拿瓷片来贴的，才真正是奢侈浪费到了极点。
可自从镇国府建了几座瓷窑，专门生产这种铺地的瓷砖，再加上叶春秋等人家带了风气，现在许多人家也开始贴瓷片了，这已成了富贵的象征，你若是家里不贴这个，都不好意思说你在京师混得开呢！
京里的大富多，有人开了先，这本来用作制作器皿和工艺品的陶瓷，而今却成了脚踩的玩意了，每一片的价格都是骇人，还要先用水泥做底，才再将瓷片铺将上去。
可是好处也是显见，不但使屋里增色不少，更增富贵之气，还显得干净亮堂。
说起这个，现在镇国府的瓷片生意已成了主力了，他们烧的瓷片好，因为大规模的生产，再加上他们使用的窑炉不知使用了什么催化剂，以及最新的鼓风工具，因而生产的瓷片价格既便宜，质量也过得去。
故而瓷窑，已成了镇国府的支柱产业。
既然这是镇国府的生意，这叶家用起瓷砖来，自然也就奢侈了，尤其是这堂中，一水的瓷砖铺排，上头印染的乃是富贵呈祥的花色，这若是在几百年之后，固然属于老土，可在这个时代，却寓意深得很，深受京里的贵人们喜爱。
坐着沙发，脚踩在瓷板上，天上呢，吊着的乃是水晶玻璃罩的灯，墙面也已改造，建了壁炉，炉里已生了火，虽是寒冬腊月，可这正堂里却是温暖如春。
某种意义来说，李东阳是对此是有所忧虑的，单单这时兴的瓷窑，招募的匠人就是数千，就这，据说还是人工不足，这么多的人手，代表着许多人是弃农为工，这可不是好事。
不过，看着已步入堂中的叶春秋，李东阳终于收回了心神，此次登门，他当然不是来找麻烦的。
叶春秋快步上前，已是朝他作揖道：“见过李公，李公怎么来了，事先也不知会一声。”
李东阳捋须，含笑道：“不过来看看罢了，镇国公，你这里很不错，倒是晓得享受。”
李东阳的口里是这样说的，叶春秋却是不信李东阳只是来看看这样简单，便也含笑道：“哪里的话，倒是让李公笑话了。”说着，叶春秋便坐下，才接着道：“李公是大明重臣，日理万机，来此，想来应该不是清谈的，不知有何事见告？”
李东阳呵呵一笑，却随意地呷了口茶，方才慢吞吞地道：“昨日真是多亏了镇国公，才免了几位御史的杖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来，陛下而今沉湎美色，老夫真是忧心忡忡啊，镇国公难道没有察觉到陛下的气色差了许多吗？”
果然如此！
叶春秋当然知道李东阳跑来绝不是谈风花雪月的，阳春白雪，在这个时候特意上门，估计就只有为了那两个女人的事了。
眼下就在兴王绝俸的当口，李东阳应该已经开始谋划布局，可没料到兴王竟送了两个美人入宫，而且还真让陛下神魂颠倒起来，李阁老怎么不忧心忡忡呢？
不难想象，若是任事态发展下去，一旦那两个女人吹了枕头风，说不定陛下就有可能下旨重申祖宗之法，恢复他们的俸禄了，到了那时，可就满盘皆输了。
李东阳现在是半分都马虎不得，本来只是安排了御史先去试探一下陛下的态度，若只是单纯的喜爱，想必陛下会从善如流的，假若真是如漆似胶，那可就糟了。
可是得来的结果却真的很糟糕，陛下居然下令梃杖。
这就使李东阳的忧虑更加重了。
思来想去，李东阳只有想到了叶春秋，才找到了这儿来，这才有了现在二人的对话。
叶春秋听了他的话，便道：“陛下的气色确实不太好，李公，想必是担心兴王送去的两个美人吧。”
李东阳叹了口气，才幽幽地道：“被你言中了，是啊，老夫担心的就是如此，这兴王绝俸，现在送上美人，分明是包藏了祸心，老夫这几日很是不安，这天底下最了解陛下的，估计就是镇国公了，镇国公，老夫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求你来了。”
面子……是给足了。
内阁首辅大学士，亲自开口说了这个求字，也显出了李东阳对朱厚照的无奈。
叶春秋心里，却是暗道李东阳聪明，若是别人，跑来肯定要大说一通这两个女人对你叶春秋会有什么影响，而我则是为了你好，你若不剪除了这两个美人，你将来迟早大祸临头的。
这种看上去，好像是站在你立场上的劝说，却反而会令‘叶春秋’这种聪明人反感，认为这是在利用自己。
可是李东阳则是反其道而行，直接说明对他李东阳的影响，他才来求叶春秋办事。
如此，等于李东阳是对叶春秋说，老夫现在欠你一个人情，可是事情已经十分紧迫，无论如何，请你帮老夫一把。
叶春秋心领神会，笑道：“不瞒李公说，其实皇后娘娘对此，也十分担心，已私下命我解决这件事。”
他居然没有隐瞒，而是直接将夏皇后托付的事说了出来，叶春秋很清楚，李东阳能得到宫中有两个美人的消息，说明他在后宫中有人，既然瞒不过他，索性直言相告吧！
李东阳对待叶春秋这种聪明人开诚布公，而叶春秋对李东阳这种聪明人，又怎会不开诚布公呢？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借花敬佛
果然，叶春秋提及到这个的时候，李东阳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错愕！
这证实了叶春秋的想法是对的，这件事，李东阳早就知道了。
如此一来，双方的互信基础就算加深了，因为彼此之间都已经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底细，再根据自己对对方的了解，也证实了对方没有打哑谜和耍什么花招。
叶春秋便含笑道：“这两个女人，确实令人不安，只是陛下的性子，李公是知道的，现在李公与我的心思既然不谋而合，那么春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了，恰好，我倒有个主意，只是还需李公合作。”
“嗯？”李东阳笑了，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叶春秋一直都在等自己！
合作？他需要老夫帮什么？这内宫里的事，他作为外臣，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可是见叶春秋脸带神秘，李东阳不禁有了几分好奇，便道：“你但说无妨。”
叶春秋随即道：“到时我自会令府里的唐寅去府上登门，现在还不便说。”
“你倒是卖起关子来了。”李东阳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见叶春秋显得颇为自信，他反而忧心忡忡地道：“此事，若是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触犯到陛下的逆鳞，春秋固然有把握，却还是要小心为上，莫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若是因此遭致陛下不喜或是猜忌，只怕……”
李东阳这番话倒是带着关心，叶春秋连忙揖道：“请李公放心，一切，春秋已经做好打算，只要李公肯全力以赴地支持，此事，春秋就有九成的把握。”
李东阳遂不再多言了，叶春秋的能干，他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既然叶春秋敢说有九成把握，叶春秋也定是想好谨慎之策的，便道：“哎，好吧，今次过年，大年初一的时候，你命人给老夫的府邸送来了一些年礼，老夫此番来，却是两手空空的，真是说不过去，噢，春秋，你好像是有个兄弟，是叫叶辰良的，是吗？”
李东阳突然提到叶辰良，叶春秋倒是意外，不过还是颌首道：“正是春秋的堂兄，平时不肖，怎么，他惹了什么事吗？”
叶春秋在这里，可不是真的说叶辰良不肖的意思，在官场上的打交道，特别是跟这种重臣打交道，谦虚是必须的，在外人跟前，叶春秋当然不会傻得将与叶辰良此前的龌蹉说出来。
李东阳却是笑着摇头道：“哈，哪里的话，此子倒是大有可为，老夫很是欣赏他，欲想将他送去詹事府，将来督导太子读书，如何？”
叶春秋骤然明白了，这是空手登门造访，又没带什么礼物，何况现在叶春秋肯全力以赴的和他一起解决那兴王的事，便索性借着这个，给叶春秋送一份大礼了啊。
本心上说，其实叶春秋不太喜欢叶辰良的，实在是那些记忆真的不太好，从前如此，现在怕也热络不起来。
可是现在叶家的家规森严，这叶家已经是叶春秋一手掌握，几乎可以说，叶辰良无论将来再如何前途似锦，都必须听从叶春秋的吩咐，断是玩不出任何的花样了。
再说叶春秋的父亲叶景，已是辽东巡抚，三叔则是负责老家的家业，二叔呢，则负责在南京与人打交道，为叶家建立人脉，叶老太公和叶东则掌着京师，至于叶俊才，现在在亲军也已任了千户，还有其他一些叶家子弟，渐渐也开始崭露头角，有的从商，有的则进了新军和亲军系统，一些人则已有了功名。
可说到真正的官，叶春秋这一辈，除了自己之外，就是这叶辰良了。
叶辰良现在虽只是御史，倒也是大有可为的，可是李东阳却是想将他调去詹事府，这……
这才是真正的肥缺啊，和当初的叶春秋是全然不同的，因为叶春秋当初被打发去詹事府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子，可是如今已经有了太子，就算是詹事府的一条狗，都可以身价百倍了。
一旦成为太子的老师，甚至只是个詹事府的官员，等到太子登基，也定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就是最差，也能混个尚书。
叶春秋没有再多犹豫，便道：“舍兄不肖，倒是让李公费心了。”
这看起来是借花敬佛，可怎么说，对叶家来说，多一个有前途的官，可算是大好事！
李东阳笑道：“哪里，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说起李东阳现在最大的心力，都是放在宗室绝俸这件事上，可以说，未来的几年，李东阳都将围绕着这个布局谋划。
比起足智多谋，李东阳在这上是比刘健更胜一筹的，观看现在的时局，虽然很多时候，他也认为叶春秋的很多作为带着几分激进，可他也很明白，有了叶春秋的帮助，则事情会轻省许多。
李东阳此时又道：“还有，汗女琪琪格，即将要封为金帐夫人，这金帐夫人到底位居几品，享受的礼遇如何，礼部那儿还在拟定，不过你放心，老夫会给他们打一打招呼的。”
这便是首辅的能耐，一言九鼎，很多连叶春秋都未必能办到的事，可是在文官这个系统里，对李东阳来说，不过是一个招呼的事。
叶春秋深知李东阳经历了这一次，是想和自己加强关系的意思了，从前他和李东阳若即若离，彼此之间虽然也会点头问好，可总是热乎不起来，现在有了这个契机，尤其是李东阳打算舍弃一切杂念办大事的时候，叶春秋自然成了交好的目标。
叶春秋便谦和地道：“多谢李公。”
李东阳不由笑了起来，边笑边道：“你倒是谢起来了，人家还未算过门的呢，哈……罢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春秋，老夫现在可就看你的了。”
李东阳前面的话，带着几分取笑的意思，叶春秋倒是淡定，接着道：“李公且放心就是，春秋在皇后娘娘的面前，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这样就好。”李东阳叹了口气，道：“如此，老夫便能稍稍放心，方可睡个好觉了！自刘公致仕之后，老夫这两年是真正体会到了他当初的难处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此夫人非彼夫人
叶春秋听着李东阳带着几分感慨的话，心里却是明白，只怕这个难处，就是钱了吧，要不谋划宗室绝俸是为了什么，归根到底，就是想要腾出朝廷的钱，才能做他们想要做的事。
只听李东阳此时又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天底下，谁不想为这黎民百姓做一点事呢？可是朝廷千头万绪，国库不足，真真是寸步难行，而今，老夫给你透个底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夫就是拼了这副老骨头，也要为这天下做一桩好事，至少……也该对得起先帝的知遇之恩了。”
叶春秋的唇边浮出几分笑意，果是如此，不过叶春秋是支持李东阳这样做的，可以说，李东阳也算是个好官，叶春秋当初想到打破宗室祖规，想到把打开宗室绝俸先例这个大礼送给李东阳的时候，也存了希望他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的心思。
这说回来，也算是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了！
既然此次登门的要事已经办妥，李东阳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动身要走了。
叶春秋则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李东阳要上车时，还不忘嘱咐：“春秋，时间紧迫，拖不得了。”
叶春秋只是默然地朝他作揖。
李东阳已是上了车，坐在马车里，他纹丝不动，心里似在想着心事。
其实今日的登门，给了他很多的意外，其实叶春秋的许多行踪，都会有人报到他的案头的，甚至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也瞒不过李东阳的眼睛。
可李东阳怎么也想不到叶春秋居然会将自己与夏皇后的对谈如实相告，官场上的人，大抵都是说话留三分，虚虚实实的，可是叶春秋今日，却都是坦然，这便令李东阳感受到了叶春秋的诚意。
这个家伙……说他狡猾，他倒也实诚啊。
可说他实诚，只怕他故意如实相告，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是想老夫打消对他的戒备吧。
其实今日并不是李东阳的休日，所以从叶府离开，并没有回家去，而是让车夫驾车到了午门，接着入宫至内阁。
刚走进内阁，迎面恰好杨廷和要出来，李东阳便对他笑道：“介夫，这是往哪里去？”
杨廷和见了李东阳，却是表现得客客气气的，忙道：“想去茶坊喝口茶水。”
“噢。”李东阳背着手，颌首道：“有件事，你去礼部和那费宏问一问，礼部草拟的章程……对，是那一份汗女册封的章程，可出来了没有。”
一听到汗女，杨廷和的脸上虽是无动于衷，心里却显得惊讶！
堂堂首辅大学士，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杨廷和不由试探着道：“不知李公的意思……”
李东阳毫不避讳地道：“汗女关系重大，事关朝廷对鞑靼人的国策，不容有半分的马虎，和费宏去打个招呼吧，就说此夫人，非彼夫人。”
说着，李东阳已抬腿，往自己的公房去了。
此妇人非彼夫人……
杨廷和的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目光显得很是复杂，他哪里会不知道，这琪琪格关系到的是叶春秋。
也就是说，琪琪格一旦入了叶春秋的门，这个夫人的好处，最终就是要落在叶春秋的手里了！
而重点是，为何李公要过问这件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李东阳与叶春秋密谋了什么，又或者说，李公想要和叶春秋释放一点什么。
李东阳乃是内阁首辅，现在杨廷和的地位不稳固，是全靠李东阳在给他撑着的，而李公却示好于叶春秋……这……岂不正是上一次，他警告自己不要与叶春秋为难的意思一样吗？
想到这里，杨廷和的心里便觉得很不痛快，甚是心里隐隐的感到痛，他的儿子的死，多多少少是跟叶春秋有关系……
可是这种事，他却是不敢怠慢的，李公的吩咐，他不能不应。
而且在这段时间，若是自己搞了什么小动作，只怕不需叶春秋动手，李公就会进行敲打。
深吸了一口气，杨廷和眯着眼睛，不得不又重新咀嚼起李东阳的那句‘此夫人非彼夫人’的话了！
这当然就是意味着，费宏必须拿出一个让李公满意的章程来，否则，李公必定要问责到自己的头上了！
如何才能和彼夫人有分别呢？
杨廷和的心里又是有些焦虑，又不禁为之气恼，只是偏偏，他却不敢忤逆！
来日还方才，现在还是不得不隐忍……
……
到了元宵佳节这天，叶家的一大家人又聚到了一处，叶小海也是来了，不过他年纪渐大，便不能再用乳名了，因而已取了正名，叫叶如意。
这是叶春秋取的，如意，如意，万事如意嘛。
只是看着这熊孩子，叶春秋便想到了叶俊才，心里不禁有些别扭，因为叶俊才是真的来了，是和叶辰良一到来的。
元宵的饭已是准备好了，叶春秋还在书房与唐伯虎回着几封书信，叶俊才便和叶辰良进来，向叶春秋行了礼！
叶春秋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有何事？”
语气带着大家长的威严。
叶俊才挠挠头，道：“大父说该去吃饭了，还叫唐先生也一并去。”
叶春秋颌首道：“好吧，马上就去。”
叶辰良嚅嗫了一下，道：“多谢公爷提携。”
“嗯？”叶春秋不由道：“詹事府的事已经敲定了？”
这一次突然任命叶辰良去詹事府，叶辰良也觉得有些蹊跷，因为这不是寻常的一次任命，去岁京察的时候，该升官的都已升了官，该罢黜的都已罢黜，而詹事府，暂时也没有空缺，可是突然之间，吏部那儿竟有了消息来，让他去左春坊，虽只是个小小的讲官，可谁都知道，前途是必定大有可为的。
叶辰良便立即意识到，这是叶春秋背后的运作，这一声谢，自是应当的。
听到叶春秋你去詹事府的事已经敲定了，更加印证了叶辰良的想法，叶辰良忙道：“是，已经敲定了。”
叶春秋便笑道：“这便好，好生在詹事府做事，太子殿下自小聪明伶俐，将来有的是机会。”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游戏开始
叶辰良当然相信，叶春秋的话是毋庸置疑的！
怎么会没有机会呢？自己这种二甲中游的进士，本来是一辈子都别想摸进詹事府的，可是有这个堂弟在，还不是说进就进？将来，莫说自己表现得好，就算是显得平庸，这大展宏图，怕也是指日可待的。
叶辰良又连忙谦和地道：“是，我记下了。”
将二人打发走了，唐伯虎便酸溜溜地道：“哎呀，早知我也去会试，到时靠你帮衬，将来指不定也可光宗耀祖了。”
叶春秋一听，不禁笑了起来，道：“哪里来这么多怪话，伯虎兄是我的左右臂，我可离不开你，去了翰林和詹事府，说是翰林、讲官，其实不过是陛下和太子的秘书监罢了，陛下和太子身边有这么多为他舞文弄墨的人，可是伯虎兄，我的身边可只有你啊。”
“这话，我还真爱听。”唐伯虎顿时开怀地笑了，一面抄写着公文，一面道：“有公爷这句话，足够让我熬夜将这些公文统统抄录出来叻，我现在真真是龙精虎猛，精力充沛啊。”
又是酸言酸语，不过叶春秋却已是习惯了，道：“好了，这些事情晚些再做，今儿是元宵节，我们先吃饭去，噢，要不要让秋香一道去？”
唐伯虎犹豫了一下，便道：“她？还是不可，不可。礼数上过不去的，等她过了我唐家的门再说，否则，哪有府里的人喧宾夺主的道理？”
叶春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走出书房，往正堂的花厅而去。
在这元宵佳节，叶家亲友，再加上人在异乡，没有什么亲眷的邓健、钱谦、张晋、陈蓉诸人，俱都聚在了一处，叶春秋看着他们，感受着这节日的气氛，心中突而有一种满足感！
人生在世，当如是也。
很多时候，看到这欢声笑语，这些自己所关心，也关心着自己的人，大家能彼此一起把酒言欢，都给叶春秋一种一年的辛劳都值得的感觉。
吃完了酒，便和友人们闲坐说话，钱谦醉醺醺地将叶春秋拉到一处，压低声音道：“刘公公急得很，今儿特意寻我去问，春秋准备好了没有？”
叶春秋知道，这是夏皇后急了。
想必这个时候，如此佳节，夏皇后在那后宫之中，反而感受到的是焦虑和幽冷吧。
“急什么？春秋，你和那刘公公走到一处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正气凛然的声音。
钱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连忙道：“哪里的话，说的是尚宝监的刘公公，人家要出宫采买琉璃呢，托我问问春秋的。”
站在他们的身上的邓健，脸色终于了缓和了下来，笑道：“走走走，别躲在这里耍赖，喝酒去，老钱，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要将我灌醉，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钱谦便一面看向叶春秋，一面被邓健拉着去了。
叶春秋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则是背着手往外缓步而走，随着心意，走到了自家后园的湖畔边，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绵绵的，脚尖稍陷，叶春秋的目光却落在了这星月下的粼粼湖水上，他心里却怀着心事。
口气幽幽地低声念道：“是该到解决的时候了。”
……
次日清早，叶春秋便入宫觐见。
刘瑾就在暖阁之外，见了叶春秋，便笑嘻嘻地道：“公爷，陛下听说你来了，可是高兴得很。”他口里这样说，却是给叶春秋使了个眼色。
叶春秋亦是带和笑道：“那我得赶紧去觐见了。”
说话之间，他经过刘瑾的身边，飞快地低声向刘瑾交代了一句！
刘瑾脸色突的一变，道：“公……公爷，咱……咱可不敢啊。”
叶春秋却是压低声音道：“刘公公，你要明白，一时的富贵算不得什么，可是一世的富贵，却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你放心，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陛下那边，我自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真要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着，刘公公，这于你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啊。”
刘瑾的身躯一震，目光先是游移，接着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他显然是明白了叶春秋的隐喻，最后咬了咬牙，道：“咱知道了。”
叶春秋一笑，便没有再多逗留，继续走进了暖阁。
当见到朱厚照的时候，叶春秋心里一沉，发现朱厚照的气色明显的更差了。
只见朱厚照的脸色略显苍白，精神也不如从前足了。
叶春秋不动声色，则是先行礼道：“陛下，近来可好？”
朱厚照带着几分疲累地打了个哈哈，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道：“倒也还好，你这家伙，现在才舍得来，嗯？你今日怎的一身戎装？”
原来今日，叶春秋穿着的事一身新军的军服，叶春秋而今本就长得高大挺拔，穿着戎装，更显得英姿勃发。
叶春秋道：“今日天气不错，研究院那儿改进了最新的骑枪，所以臣弟打算去试一试，想到陛下熟练骑战，纵横大漠，若是陛下肯去试一试，指出一些优劣，就再好不过了。”
朱厚照听罢，也是来了兴趣，高兴地道：“你不说，朕都险些忘了朕在关外的功绩了呢，骑枪……”
他对这东西，显然再熟悉不过了，细细一想，叶春秋说的很有道理，说起这骑枪，在这京师里有本事指出它的优劣的，还真除了朱厚照之外，估计就找不到第二个人。
朱厚照不加犹豫便道：“既如此，朕也去看看，叫刘瑾准备车马。”
叶春秋笑了笑，道：“有劳陛下了。”
兄弟二人有一些日子不见，朱厚照显得很热络，先是让人备车，后来嫌慢，索性叫人牵来马，也不招呼，吩咐叶春秋也骑在马上，率先策马便走。
这倒是将金吾卫和殿前卫的护卫们吓了一跳，连忙气喘吁吁地在后疾奔，蜂拥地要追上圣驾。
叶春秋便故意将马放慢了一些，好让背后的人追上来。
君臣出宫，带着数百个护卫，因为事出突然，所以也来不及准备，显得很是仓促。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么多人在路上经过，自然引来不少的好奇目光，好在今日朱厚照本就没有穿冕服和系御带，穿着的也不过是团领的常服罢了，虽然让人觉得奇怪，却也让途经的百姓只以为是哪个富贵家的公子哥跑了出来罢了。
一路到了研究院，朱厚照虽是哈欠连连的，却是大为振奋，叶春秋策马跟在朱厚照身后，脸上却并不轻松，他知道，自他们出了紫禁城，自己的布置就已经开始了。
而此时，在紫禁城的仁寿宫里，张太后亲则自等到太子朱载垚吃过了早膳，方才让人送他去詹事府读书。
张太后年纪大了，而今对外界的事已不太关心，除了每日在这宫中礼佛，其他时候，也只关注这个皇孙罢了。
今儿正准备去明堂听人读佛经，还未动身，便有宦官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呀，她怎的来了？”张太后微微蹙眉，虽是显得错愕的样子，可是张太后却是知道夏皇后的来意。
虽是不爱管事了，可张太后怎么不知道近日兴王送来了两个美人，陛下乐不思蜀，夏皇后又怎么坐得住呢？
你看，多半是夏皇后管不住陛下，却想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来管一管儿子了。
其实张太后也不甚喜那两个美人的，可是张太后宠溺自己的儿子，有些时候，只要朱厚照高兴，一般也就随他去了。
张太后便道：“请进来吧。”
过不多时，夏皇后走了进来，依旧端庄得体，只是脸色有点不大好，先是行礼，口称：“臣妾见过母后。”
张太后便笑道：“你啊，也不常来，听说前几日你病了，现在可好了吗？看这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的，可要好好的养着！”
夏皇后连忙道：“多谢母后关心，已是好了许多。臣妾来此，是有事禀告的。”
张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皇后一眼，道：“你说吧。”
夏皇后便道：“这几日，陛下的身子骨差了许多，臣妾自入了宫来，不敢逾礼，更不敢做那妒妇，陛下乃是天子，佳丽三千，本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宫里近来来了两个女子，陛下的身子……”
“噢，你是说兴王送进宫里来的那两个女人？哀家也听说了一些，陛下确实有些不像话了，怎么，陛下的身子不好了吗？”
听到关乎到自己儿子的身子问题，张太后倒是在乎起来了。
夏皇后道：“伴驾的刘公公几个，都向臣妾禀告，说是陛下的气色愈发的差了，怕是再这样下去，这龙体……”
经夏皇后此时一说，张太后不禁忧心起来，便忍不住板起脸来道：“那两个狐猸子，哀家懒得去管，可若是不知好歹，哀家也容不下她们。”
虽是这样说，让夏皇后心里好受了一些，可是夏皇后心里却想，母后虽然说容不下她们，却也半分表示都没有，若是陛下在跟前说点好话，只怕这话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多半不会有什么真正的举动吧。
这便是婆婆和媳妇之间的区别，对张太后来说，朱厚照是她的儿子，儿子当然可以胡闹，有时候让他做一些喜欢的事，也无不可，虽然有时候觉得这事儿不妥当，只要对儿子没有太大的危害，却也未必真要去过问什么。可是对夏皇后来说，却是利益相关，半分都马虎不得。
夏皇后便道：“臣妾恳请母后，亲自出面处置。”
话说到这里，反是让张太后为难了，张太后道：“若是再有下次，便再说吧。等皇帝下次来问安，哀家好生地说说他。”
这就颇有一些敷衍的意思了。
夏皇后凝眉道：“母后，外头的御史还有百官，现在也是议论不休，说是陛下自得了这两个女人，便不思朝政了。”
“还有这样的事？”张太后道：“看来，不管是不成了。”
还是只听打雷，不见下雨。
夏皇后便继续道：“因此，臣妾斗胆询问了镇国公。”
听到了镇国公，张太后不禁眯起了眼来，对于叶春秋，她是颇为欣赏的，而且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还跟着叶春秋发财呢，这是自己的干儿子，他的意见，倒是让张太后来了兴趣，便道：“他怎么说？”
夏皇后道：“镇国公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所以要让臣妾痛定思痛，得为太子着想。”
说到了太子，便令张太后一时凝重起来了。
这等于是说，这两个女人可能影响到张太后最爱的皇太孙，若是张太后再无动于衷，就说不过去了。
张太后道：“那么，这痛定思痛，也该有痛定思痛的法子是吗？”
“是。”夏皇后正色道：“臣妾已经交代刘瑾去办了。”
呼……
张太后一下子明白了。
夏皇后来此，不是希望自己来做主的，只是出于尊重，给自己知会一声，一切，叶春秋和夏皇后还有刘瑾会处理妥当。
张太后很清楚，太子乃是自己的利益所在，夏皇后也深得自己的心，若是让她亲自来出面，她未免还想着拖一拖，从长计议一下，毕竟皇帝和那两个女人如漆似胶的，作为一个母亲，倒也不在乎，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新鲜劲过去了，事情也就尘埃落定了，实在没必要将母子的关系弄僵。
可是既然只是禀告一下自己，是出于尊重，这口头和精神上，怎么能不支持呢？
张太后便道：“春秋办事，哀家素来是放心的，至于那刘瑾，平时办事也还算是妥当，说实话，那两个女人，哀家也早就看不过去了，既然你已有主见了，倒也不必怕什么。”
“不过……”张太后微微笑着道：“若是擅自做了什么，这陛下若是晓得，只怕面上不好看，你们凡事也要三思。”
这算是一句忠言警告，知儿莫若母，朱厚照是什么人，张太后会不知道吗？
这样和他对着干，朱厚照知道后，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还真见了鬼了，倒是这时，夏皇后和叶春秋，还有那个刘瑾，却都像是一丁点都不怕似的。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决断
对于怎么处置兴王送进宫来的那两个女人，张太后不太在乎，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朱厚照正宠着那两个女人呢，若是现在处置了他们……
张太后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夏皇后、叶春秋和刘瑾怎么像是不太忧心朱厚照会问责。
当然，张太后是相信叶春秋的能力的。
更不用怀疑的是，夏皇后对叶春秋是颇有信心的，叶春秋既是做了保，事实上连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善后，可叶春秋却是信得过的！
夏皇后毫不犹豫地对张太后道：“母后放心就是。”
和张太后说了一些话，张太后自然痛斥了那两个女人几句，算是给夏皇后吃了一颗定心丸，夏皇后说了一些讨喜的话，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出了仁寿宫！
在仁寿宫外，刘瑾早已躬身等着了，脸上堆笑着对夏皇后道：“奴婢在等娘娘吩咐。”
夏皇后只点点头：“镇国公既然有把握，那么，你去吧。”
“遵命。”刘瑾拜下，郑重其事地给夏皇后磕了个头，便匆匆而去。
夏皇后看着刘瑾离开的背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对绣眉轻轻地凝起，绣眉下的凤眼，带着决断！
……
最新的骑枪经过了特别改进之后，显得更加轻巧了一些。
因为是马上作战，所以轻便和容易装填弹药才是骑枪的重中之重，反而其他的标准都可以放宽一些。
朱厚照经验丰富，这最新的骑枪在手，骑马一试，便翻身下了马来，将骑枪丢在叶春秋的手里，脸上带着开怀的笑容道；“不必再试了，改进得不错，从前的骑枪，填了火药之后，大约重三斤四两，而今却是足足减了四两，单凭这个，就算是好处不少了，其他的，朕不必试，料来也不会差多少，不过骑枪的稳定是最重要的，连续击发的骑枪，容易卡弹，一旦卡住了，可就糟了，所以需精益求精，半点都不可马虎的，这骑枪再改一改，保准牧人们更喜欢。”
他倒是很快对试枪场的一出角落的机枪生了兴趣，看这机枪颇为笨重，忍不住咋舌道：“这是枪还是炮？比炮小得多了，可又不似步枪……”
叶春秋笑了笑，道：“陛下，这只是半成品，眼下还有许多地方需改进呢。等真正有了结果，臣弟再请陛下来试。”
朱厚照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在这儿歇了歇，呷了口茶，一边道：“说起来，这儿倒是个好地方，朕就有些不明白了，这朝廷也有造作局，却比你这镇国府差了那么多。”
说起这个，朱厚照便忍不住咒骂起来：“都是那些奴婢做事不肯尽心，朕非要好生地教训一二才好。”
叶春秋倒没有说出原因，造作局牵涉到的问题过于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的！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叶春秋也不知紫禁城那儿的事情办妥了没有，便陪着朱厚照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天。
……
在紫禁城里，春熙阁乃是后宫里较为偏僻的所在，唯有最下等的嫔妃才住在这个地方，不过即便如此，这里的两个女主人依旧还是遭人记恨。
明明现在不过是宫人的身份，只是短短几日之间，便受了宠爱，陛下已经连续来了这里七天了。
这七天的时间里，夜里总是宫灯高照，以至到了夜里，内厨房还要时不时地送酒菜来，佳肴美酒，不曾断歇。
次日，这两个宫人到了日上三竿方醒，伺候她们的宦官也不过两个人，一见起了，忙不迭地进去给她们梳头。
她们二人此时也不装束，只穿着里衣，各坐铜镜旁，瞧她们的样子，竟不太像汉人女子，更像是色目人，肤色白皙如脂，高鼻深目，偏偏双眉似柳，而真正令人啧啧称奇的却是，她们竟生得一般无二，仿佛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那梳头的宦官笑嘻嘻地进来，先是拜倒，口里道：“给红娘娘问安，给绿娘娘问安。”
她们二人，一个穿着红妆，一个却是绿衣，一个自称红红，一个则叫做绿绿。
红红用生涩的汉话道：“起来吧，不必多礼，来，将陛下赏我的珠花取来。”
这宦官便笑嘻嘻地道：“那珠花真真是漂亮，陛下除了皇后娘娘，从未赏过人面饰，红娘娘和绿娘娘，这是头一遭呢。”
说着，这宦官便蹑手蹑脚地去取了珠花，这珠花乃是白玉打制，珠头处，雕以凤纹，金丝的流苏，宛如凤羽。
小心翼翼的，这宦官将珠花放在了妆台上，很是熟练地拿起了梳子，一面低声道：“兴王殿下让奴婢来问，陛下的口风如何了？”
“还能如何？”绿绿坐在一旁，如猫一般地伸了个懒腰，那柳眉展开，樱口却是娇滴滴地道：“殿下将我们遣入宫中，对陛下来说，就是大功一件，陛下也还是顾念着这份亲情的，只不过嘛，才刚绝俸，现在也不好提这个，事情总要徐徐来办的才好。”
“是，是……这是喜讯啊。”这宦官堆笑道：“兴王殿下得知，肯定要大喜的。今儿，兴王还要入宫，要准备请旨回藩地呢。兴王殿下出手一向大方，到时，红娘娘和绿娘娘在安陆的亲眷，兴王殿下一定照料得妥妥帖帖的。”
这宦官本是在神宫监里当差的，早被兴王给笼络了去了，红娘娘和绿娘娘入了宫，当朱厚照的面要他来伺候，陛下自然也就准了。
“不过……”宦官想了想，稀疏的眉一锁，道：“其实兴王殿下真正所虑的，是那个镇国公叶春秋，兴王殿下让你们好生防着他，此人可不好对付。”
红娘娘听罢，挑了挑柳眉，看着水晶玻璃镜中清晰的自己，嗔笑道：“这个人，我们倒是在陛下面前听说过不少次了，你说，这做皇帝的，每日却想着和一个男子嬉闹，这陛下莫不是还好男风？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是日夜伴驾在陛下身边的，那个叶……”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往死里打
红红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懊恼的样子，绿绿便笑了起来道：“叫叶春秋，姐姐怎么还记不起这个名字，陛下在我们跟前说得太多的就是这个人了！”
红红也笑了，道：“噢。是叫叶春秋的，妹妹不会也怕了这个人吧，这个叶春秋总不成也夜宿在宫里吧，嘻嘻，要是这样，倒也无妨的，咱们二人自小就受了兴王殿下的调教，察言观色、如何伺候着男人，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说起陛下的性子，就是个孩子，好生哄着，将他当做大英雄，时不时地赞他英武，他也就什么都肯答应了。就不信这个叶春秋比我们还会哄一个男人了，放心便是，等过些日子……”
这宦官却觉得红红过于自信了，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凝重，便道：“其实奴婢还从世子那儿带了个口信来。”
听到宦官说到这个，红红和绿绿都一下子看向了宦官，红红连忙道：“什么口信？”
这宦官慢悠悠地道：“世子说，叶春秋狡诈，要整这叶春秋，可不容易，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的，依着陛下和叶春秋的关系，迟早有一日，陛下是会让叶春秋到这儿来见驾的，到了那时，只要找准机会，趁着陛下疏忽的时候，两位娘娘叫一叫，便说那叶春秋非礼娘娘，这……叶春秋便是百口莫辩了，呵……世子爷这一手可高明的很哪，陛下的性子，最是冲动易怒，他是真正将叶春秋当兄弟看，越是如此，想到自己那般的厚待叶春秋，叶春秋竟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保准是要震怒的，嘿……”
绿绿又笑了，伴着清脆的笑声，道：“就怕那叶春秋不来，真要来了，这倒是好说了，可话又说回来，这凡事哪，可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让王爷和世子都莫急才好。”
“噢，是了，陛下去哪儿了？”
“好像是和叶春秋出宫去了。”
红红便冷起了脸，不大高兴地道：“陛下倒是很有兴致。”
这两个女人，本是兴王父子从青楼里买来的清倌人，是真正花了大价钱的，原本就有意调教着，将来以备不时之需，她们和宫里寻常的女人不同，一般入宫的女人，大多都是清白人家，讲的是贤良淑德，心里有再多的心思，面上也尽力要表现端庄，偏生朱厚照最不喜的就是有人摆起脸对他。
似这二女，却恰恰对了朱厚照的胃口，寻常嫔妃，尚且还要半推半就，她们呢，却是陛下怎么喜欢怎么来，极尽讨好承欢，从前在兴王府里，就有专门礼聘的前教坊司人员调教，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这二女自进了宫，很得朱厚照的心，自然也是风光得意，此时便禁不住有些神气活现了。
此时，红红道：“听说那夏皇后，好像是病了，我瞧着是心病吧，我见过她一次，竟用眼睛瞪我，她自己留不住男人，却还怪得我来，真真是可笑……”
绿绿也笑着随即道：“是呢，怕是陛下许久不曾临幸她，心里痒了。”
姐妹二人，便笑嘻嘻地调笑起来。
正在这时，外头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回来了？”红红收起了笑声，蹙眉道。
绿绿摇了摇头，凝眉道：“不像，陛下的脚步稳，这脚步，却像是蹑手嗫脚的。”
说到此处，春熙阁的门却是被人推开了！
只见以刘瑾为首，带着身后七八个宦官一起走了进来。
红红从镜中看到了门洞的刘瑾，她是见过刘瑾的，总是马不停蹄地跟在陛下的身边，笑容可掬的样子，平时见了他们姐妹，也一向是和颜悦色的，所以她并没有将这刘瑾放在眼里，只是慵懒地道：“哟，刘公公，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反是先前那宦官，却是敬畏地看了刘瑾一眼，随即向后退了一步。
刘瑾却是阴冷一笑，道：“翠红，柳绿，你们的底细，都已经被摸清楚了，到现在，还敢在咱的面前摆架子？”
这翠红和柳绿，本是二女在青楼时的花名，红红的脸色一变，心里猛地一跳，可下一刻，却又不以为意起来。
兴王殿下早就对他们交代过了，在这天底下，最大的是天子，外朝的事不好说，可是在这内廷，却是陛下一人说了算的。
谁晓得刘瑾却是不等他们有任何的反应，便森然地道：“来让你啊，将这两个贱人拿下，杖打三十。”
身后的宦官早已捋起袖子，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前来，纷纷撕扯着二女，完全不管他们的诉骂，直接拖到了春熙阁的外头。
在这屋子外头也是早有提着杖子的宦官在此等了，红红、绿绿极为狼狈，早被撕扯得披头散发！
红红厉声道；“刘瑾，你奉谁的命，竟敢如此？陛下马上就回来了，到时……”
刘瑾也走了出来，目光阴冷而锐利。他很清楚，自己的未来，一切就押宝在了今日了。
此时，刘瑾一脸的面无表情，早没了当初面对二女时如沐春风，偶尔还要说几句好话的样子，而是阴测测地冷笑道：“哈，你们以为你们还见得着陛下吗？”
听了这话，二女如遭雷击，脸色霎时间白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宦官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们按倒在地，提着杖子便打了起来。
啪……
宦官们早已得了授意，用尽了气力，这一打下去，二人的翘臀，那丝裤顿时浸出血来。
二女哀嚎，厉声道：“刘瑾，你敢……你就不怕陛下……”
刘瑾依旧是面无丝毫表情，只是眯着眼，监着几个宦官行刑，少顷，这二女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起先还是骂，到后来只有求饶了。
而方才那给二女梳头的宦官，早已吓得丢了魂，他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裤子已是尿湿了，胆战心惊得差点倒在地上。再看冷笑着的刘瑾，忙是哇的一声，一下跪倒在了刘瑾的脚下，失声痛哭道：“刘公公，刘公公，和奴婢没关系，奴婢……奴婢……”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噩耗
听着那带着心惊胆跳的求饶声音，刘瑾的视线这才放在了那给红红和绿绿梳头的宦官身上。
刘瑾笑了，只是笑容里尽显嘲弄，接着道：“王安啊，你从前在神宫监里，好端端地当着差，怎么转眼就被这两个贱人相中了呢，咱哪，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想爬上来，想给自己一个前程，当初就该寻咱才是，怎么着，攀了高枝，就将咱丢到九霄云外了吧？”
王安浑身抖动得厉害，身如筛糠，听到那两位娘娘的凄叫，再听刘瑾这似笑非笑的调侃，早吓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哽咽地道：“刘公公饶命，刘公公饶命，不关奴婢的事，不关奴婢的事……”
刘瑾道：“是不是你的事，这只有天知道了，人哪，都想成全自己，哪个甘愿在神宫监里一辈子清扫呢？若换了咱，多半也是不甘愿的，你这样做，咱怎能不体谅呢，只是可惜，你……走过界了啊！”
说罢，刘瑾再不看地上依旧求饶的人，口里道：“来人啊，拿下了，交内行厂审问。非要问出点东西来不可。”
几个宦官已是七手八脚地将王安反剪住手，押着王安便走，王安大叫道：“不能……不能啊……”
听到要押去内行厂，王安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了。
在这宫里的太监，哪个不知道，那地方，可是阎罗殿啊。
刘瑾却是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咂了咂嘴，不禁失笑，接着吩咐道：“咱得回去复命了，噢，记着，三十杖，若是没死，就赶出宫里去吧。”
“是。”一旁待命的宦官笑嘻嘻地应道。
刘瑾掸了掸身上的袍子，再也不理会地上被行刑的二女，已是抬了腿，晃晃悠悠地朝着坤宁宫方向去了。
……
夏皇后自仁寿宫回来，早就在宫里等着了，等刘瑾来了，她打起了精神，宣他进来，便道：“事情办妥当了吗？”
刘瑾连忙跪倒在地道：“奴婢幸不辱命。”
“好。”夏皇后只是应了一句，却没有一点的喜色，其实何止是夏皇后，即便是刘瑾，怕也高兴不起来。
几乎可以想象，若是陛下回来，发现了此事，会爆发何等的怒气！
陛下的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无论是夏皇后，或者是刘瑾，多半也承受不起。
这显然是在挑衅天子的权威啊！
夏皇后不禁道；“接下来，就看叶春秋的了，但愿他的法子有效吧，本宫应当信他的，对不对？”
刘瑾心里说，奴婢这也是拿命在和镇国公玩哪，怎么能不信？
今儿对刘瑾来说，若是叶春秋做好了，没有后顾之忧，那么他刘瑾就彻底算是夏皇后身前的红人了，现在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等太子登基，以自己是夏皇后心腹的身份，他依旧还是秉笔太监。
可是今日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坎，叶春秋若当真能帮着迈过去，刘瑾这辈子也就衣食无忧了，只要自己不作死，谁也动不了他。
假使是迈不过去，性命攸关可能严重了一些，可是多半，是要送去凤阳守灵的。
刘瑾这时只好道：“奴婢深信镇国公会善后的，镇国公非比寻常。”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夏皇后，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走到了这一步，不管是夏皇后，还是刘瑾，都已经没有选择了。
夏皇后吁了一口气，虽是这样想，其实她还是有些担心的，作为后宫主宰，她尽力维持自己贤良淑德的形象，今次显然是过于冒险了。
自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她对叶春秋的信任上。
可问题在于，叶春秋会让自己失望吗？
夏皇后想了想，道：“你去前殿看看，陛下回宫了没有。”
“是。”刘瑾深深地看了夏皇后一眼，便带着忐忑的心走了。
……
两个女人，自然是被打了个半死，接着便被打发出了宫去。
宫里的消息传播得极快，一下子功夫，不少人便已得知了，所有人噤若寒蝉！
或许这种事，对于宫中的人来说，过于稀松平常，可是有心人却能知道，从前打发几个宫女，甚至几个宦官遭罪，一般也激不起什么波澜，可是这一次，却是红娘娘和绿娘娘啊。
这两个女人，新近得宠，此前陛下还差点因为他们要庭杖御史呢！
这刘瑾敢如此所为，是借了谁的胆子？
而此时，却也已有有心人通过了换值的禁卫，将消息火速地报到了鸿胪寺。
兴王父子听到了噩耗，脸色顿时绿了。
才刚刚把人送去不久，这二女得了陛下如此宠幸，也是兴王和朱厚熜没有预料到的事，不过总归，这是一个惊喜，此时还来不及谋划下一步，谁料到……竟是……
“父王……”猛地，朱厚熜却是喜上眉梢，激动的道：“父王，动手的是刘瑾，陛下又不在宫中，这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搞的鬼啊，也就是说，陛下对此并不知情的，既然如此，陛下若是知情了呢？”
朱祐杬先是给惊吓着了，可经朱厚熜如此一提，也恍然大悟了。
是啊，种种迹象来看，这显然都是安排好了的，一早的时候，叶春秋就邀陛下去了镇国府，现在细细思来，这显然是叶春秋和刘瑾这些人的合谋。
陛下是九五之尊，他的女人，即便现在只是宫娥的身份，可是谁敢动？
他们好大的胆子，显然这叶春秋也是怕他们父子二人借着入宫的两个女人在朱厚照的跟前得宠而谋害他，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吧。
朱厚熜冷笑道：“这叶春秋，真是胆大包天了，父王，事到如今，我们应当立即去觐见，就以请罪的名义，就说我们也料不到送去的那两个女子得罪了陛下，才引来这样的责罚，这是我们父子的过失。到了那时，陛下非要龙颜震怒不可，只要肯查下去，迟早和叶春秋不无关系的，哼，到时倒要看看，那叶春秋是否还有这样的圣眷！做了这样的事，陛下不会不责罚的。”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天威
虽然朱厚熜年纪还小，可朱祐杬却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聪明，很多时候的一些大事情，他这个做父亲的还会特意找朱厚熜问一些意见！
此时，朱厚熜的话，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朱祐杬自是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只是带着几分可惜地道：“若是这样，就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可惜了这二女了，本来还有大用的！”
朱厚熜却是道：“父王，不要紧的，陛下既然宠爱她们，迟早还会将她们召回宫里去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也将此事闹大，父王，我们现在就要赶紧动身，事不宜迟啊，难保那叶春秋和刘瑾不会推卸掉责任。”
朱祐杬深吸一口气，也是深知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那叶春秋，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朱祐杬正色道：“呵，倒想看看，叶春秋这一次还想怎样狡辩。”
说罢，父子二人便立即动身准备进宫去！
……
从朱厚照和叶春秋从研究院出来的食户，已过了正午，二人自然是在镇国府里用了午膳。
今儿的天色不错，来时心情振奋，回时，朱厚照却是有些倦了，他昨夜本就没有睡好，因而没有再骑马，而是命人准备了仙鹤车，坐在车里打起了盹。
叶春秋则是带着心事骑马随行在旁，待从大明门入宫，朱厚照虽是歇了一会，依然是病怏怏的样子。
待摆驾到了暖阁，刚刚坐定，见叶春秋也尾随而来，不禁朝叶春秋笑了笑道：“哈，今儿去了你那镇国府一趟，倒是不虚此行，可朕这几日总觉得睡不够，春秋……”
朱厚照刚说到这里，刘瑾却已进来，道：“陛下，奴婢有事禀告。”
朱厚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边坐下，边哈欠连天地道：“又是什么事，说罢，这天底下本就无事，都是你们这些奴婢总是一惊一乍的，才惹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刘瑾却是偷偷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见叶春秋镇定自若，面上依旧挂着微笑，便吞了吞吐沫！心里想，莫非这镇国公一开始就想让咱来做替死鬼？
想到此处，他反而愈发地不安起来，这镇国公，平时倒是还讲道义的，不会真的如此无情无义吧？
话又说回来，叶春秋虽然不是个快意恩仇的人，不过也确实恪守着某种底线，别人不招惹自己，他就绝不轻易去动别人，这在有些人的眼里，可能觉得此人有些‘软弱’，可某种程度来说，却也是有口皆碑的！
刘瑾之所以敢信任叶春秋，不是因为叶春秋这阵子和他的关系有多好，而在于他已经深知叶春秋的性子！
你不去惹他，他不但不会整你，甚至你与他合作，他总会尽力保你安全无虞的。
刘瑾虽心里拿捏不准，想到这里，却还是安心不少，然后大起胆子来，道：“陛下，奴婢查到了一些事，那兴王父子送进宫里来的两个女子，噢，一个是红红，一个叫绿绿，其实从前是从青楼里买来的。”
朱厚照听了，也只是皱了皱眉，青楼的？确实给一个正常男人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不过……
朱厚照可不是普通男人啊，他是老少咸宜，大小通吃的，若真要计较，只是说出去确实不太好听，他便打了个哈哈，道：“知道了，知道了，就是这个事？”
青楼女子入了宫来侍奉陛下，也没有触动到朱厚照什么的。
刘瑾继续道：“奴婢知道之后，为了免使陛下的声誉遭受影响，所以……奴婢斗胆，已经命人杖打了她们，还将她们赶出宫去了。”
声音刚落下，朱厚照张大着嘴巴，一时间，竟好像痴了的样子。
猛地，他豁然而起，突然一下子，他脸色从错愕变得愤怒，接着，眉毛凝起，脸已阴沉下来，他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了杀机，接着厉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刘瑾的脸色也苍白了起来，他的心里已吓得魂不附体，却还是道：“奴婢，奴婢的意思是说，奴婢已命人杖责了他们，将他们赶出宫去了，奴婢万死之罪，可是奴婢也是为了陛下好，陛下，这两个女子，身份实在过于……过于……何况陛下现在的身子日渐……”
“混账！”朱厚照已经彻底地暴怒大吼。
在这天下里，你刘瑾是什么东西，你说赶人就赶人？
那些御史在那儿骂倒也罢了，你凑什么热闹？你还是不是朕的奴婢了，你不是该站在朕这边的吗？
朕是天子，朕富有四海，朕难道什么主都做不得？她们是青楼女子又如何，她们无论是什么，只要朕喜欢，他们能哄朕高兴就好了，哪里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
显然，这不啻是挑衅了朱厚照的权威了，在外朝，朱厚照没有这样的权威，难道到了内廷，也要任你们摆布？
朱厚照心里的愤怒，可想而知，猛地，他想到张太后当初劝他，想到那些御史痛斥他，现在倒好了，连刘瑾这个太监都如此了。
朱厚照冷冷一笑，道：“刘瑾，你真是越发的胆大了，现在竟已知道自作主张了。”
刘瑾早料到陛下会震怒，只是真正面临的时候，终究还是慌了手脚。
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他的生死荣辱也尽都掌握在陛下的手里，他不安地重重磕头道：“奴婢万死，万死。”
“万死？你就该万死！”朱厚照继续大吼，甚至气地将御案上的砚台拿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这砚台顿时被摔了个粉碎。
朱厚照接着狞笑道：“你们这是将朕当做傻子吗？她们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女人。”
叶春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很能体谅朱厚照的心情，对啊，这是陛下的女人，陛下的女人，当然是自己做主了。
说穿了，朱厚照对女人，可能只是尝鲜式的爱好，任何一个天子，都不可能对某个美人产生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而这一切，不过出于男性本能，出自于陛下的占有欲。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请罪
对于现在的朱厚照来说，刘瑾的所为，等同于是把他的占有欲给剥夺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天子，可对于政事，很多时候，都并不是什么都能决定，可在这个宫里，朱厚照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是主人，这宫里才是真正地能让他可以做任何决定的地方，可是现在……
这让朱厚照有一种失去权威的感觉，这才是朱厚照绝对无法忍受的。
刘瑾突然有种感觉，已经死定了……
“刘瑾……”朱厚照森然地道：“现在，立即将她们请回宫里来，办妥了这件事，你就可以去凤阳了。”
凤阳……
刘瑾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然后打了个激灵！
凤阳即是中都所在，去了中都，对于宦官来说，其实就是守陵的意思。
刘瑾连忙磕头如捣蒜地道：“陛下，奴婢是为了陛下……”
“滚吧。”朱厚照只是厉声道。
他这一次，确实是怒极了。
刘瑾此举，确确实实地伤了他的自尊。
两个女人或许一开始重要，可是现在，却不重要了，因为女人哪里都有，可是刘瑾所伤害的，却是朱厚照的自尊心。
叶春秋一直将朱厚照的怒气看在眼里，此时，他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了，连忙道：“陛下，臣弟以为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这两个女人，若是当真和青楼有关系，若是传出去，只怕会遭人非议啊，陛下，这青楼的女子，只听说过狎玩的，若是接到自家来，不免遭人耻笑啊，刘公公所为虽是自作主张，可无论如何也是为陛下着想的，他自小就侍奉着陛下，难道还不如两个初入宫的女子吗？这件事，他确实过激了，可是陛下……”
朱厚照听着，脸上倒是不禁升起了一些犹豫，说起来，他和刘瑾的确是有感情的，虽然平时动辄呵斥刘瑾，可毕竟自小一起，朝夕相处，很多事情，也是刘瑾为他安排，反观是那两个女子，也只是进宫几天，平日里所做的事情就是哄他高兴的罢了。
叶春秋当然也是了解朱厚照的，朱厚照对这两个女人，不过是当做娱乐罢了，这两个女人各种奉承着朱厚照，任由朱厚照胡闹，让朱厚照一时深陷进去，不可自拔，可是感情二字，却是无从提起。
所以叶春秋继续道：“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嚅嗫了一下，只稍稍地沉默了一下，可是强烈的自尊心却又重新升起，他正色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天王老子来劝，朕也绝不轻饶，春秋，朕的家事，你不要管，刘瑾，立即将人请回来，而后滚蛋！”
刘瑾万念俱焚，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面色笃定，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怎么……这叶春秋当真是将咱当做牺牲的棋子？
想到这里，刘瑾心里没来由的有了恐惧，又见陛下的态度坚决，他的心更乱了。
恰在这时候，外间有宦官道：“陛下，午门之外，突然跪了百官，为首的是李公，说要觐见陛下。”
“李东阳？还有百官？”朱厚照微微一愣。
这的确令人凝重啊，按照惯例，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还要觐见，准是没有好事的。
朱厚照狠狠地瞪了刘瑾一眼，而这时候，刘瑾也是面露诧异之色！
百官来了，百官来做什么？这是叶春秋的布置吗？天，这下要完了啊，若是这时候，百官来为自己说话，只怕非但不会争取到陛下对自己的原谅，反而会让陛下认为自己勾结了百官，这是火上浇油啊。
他错愕地看向叶春秋，叶春秋却还是面色平静如水，显然……这都是叶春秋的布置。
“叫进来吧，朕倒想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朱厚照这时候是怒火中烧，他想到无数个可能，有一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心思，先是张太后，接着是御史来痛斥自己，再是刘瑾背着自己做这样的事，现在好了，百官也来了，来得可真是巧啊。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感觉被背叛了，是刘瑾背叛了自己，和外朝的百官同流合污了，于是他心里冷笑，若是以往，依着他的性子，肯定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做鸵鸟，可是今日，他却很想索性当着这百官的面，狠狠地发一通脾气，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
“来，统统都来，朕等着听他们都想说什么。”
朱厚照的面色，显得尤为可怕。
过不多时，以李东阳为首，竟真的带了百官进来了。
事实上，来的人极多，从李东阳到杨廷和，再到谢迁、王华，还有各部的尚书，有无数的御史，还有不少学官，这满朝文武，能来的，俱都凑到了这里，足有数百人之多，暖阁根本就装不下，只有七八十人进了来，就已经挤满了，其他人则只好一窝蜂地穿着朝服，留在外头。
朱厚照看到这个架势，也是吓了一跳，虽然方才报信的只是笼统地说是百官，他也只以为是数十个大臣而已，倒是没想到，竟是一次性来了这么多人。
“臣等，叩见陛下。”
李东阳为首，俱都拜倒在地。
乌压压的人，如波浪起伏一般。
朱厚照错愕过后，反而更怒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还想逼宫不成？
朱厚照冷冷地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刘瑾，便道：“诸卿家来此，所为何事？”
他态度十分冷漠，甚至连李师傅和谢师傅、王师傅都不叫了。
此时，他对所有的人，显然都是抱着抵触的情绪的。
“陛下，臣等，是来请罪啊。”李东阳当先道。
他打开了话匣子，接着其他人纷纷道：“是啊，臣有万死之罪，恳请陛下责罚。”
“臣万死啊。”
“陛下乃是圣君，臣等竟错责了陛下，臣有锥心之痛，特来请罪。”
“陛下圣明，臣等不能体谅陛下，反而心怀不善，请陛下恕罪。”
“……”
朱厚照愣了一下，真真是不知道又闹那回事了。
他看着一个个痛心疾首的面容，这些人，尽都是一副捶胸跌足的样子，显得十分真诚。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圣君
这一个两个的，都来触犯他的威严，朱厚照正大怒呢，见到跑来了这么多的人，愕然过后，已经准备好跟他们大干一场了，可是现在的情景再一次地令他意外了！
不是要跟他大吵大闹？不是要生要死？
请罪？请什么罪？
疯了吧这些家伙，他们应该是跑来和朕互相伤害的啊……
可现在，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一旁的刘瑾也是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太对劲啊，好像跟以往的撕逼节奏完全不一样啊，这又是什么套路？
于是刘瑾小心翼翼地去看叶春秋，却见叶春秋绷着脸，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难道……
只听朱厚照这时反而不好发脾气了，而是道：“诸卿家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
“陛下，臣真是万死啊……”李东阳痛心疾首地继续道：“前几日，坊间有传言，说是新近进宫了两个女子，陛下极是宠幸这两个女子，竟是通宵达旦，饮酒作乐，不思朝政，臣等信以为真，都以为陛下这是要学纣王和隋炀帝，更有御史上书启奏，俱言陛下的过失，痛陈厉害，朝野内外，哀嚎一片，仿佛天崩地陷，更有不肖的百姓，竟说陛下沉湎女色，非国家之福，来日必会祸国。”
“老臣居然也信以为真，私下里，也对陛下颇有微词，尤其是据说那两个女子，生得国色天香，有沉鱼落雁之貌，陛下正是年轻气盛，必定会被她们所迷惑，自此后宫无颜色，也自此君王不早朝，这满京师的人都在传言，说那两个女子有惊世容颜，任谁见了，都不免深陷其中，臣等忧心如焚啊，可是万万想不到，今儿老臣居然得到了消息，说是陛下恪守祖宗不沉湎女色的教诲，对这二女极是冷淡，又觉得将其留在宫中不免造成祸殃，因而命了宫人将二女杖责了一番，严厉地训斥了她们魅惑君上，还将她们赶出了宫去。”
说到这里，李东阳一脸激动，接着道：“陛下有如此自制力，真是祖宗庇佑，百姓之福啊，老臣也方才知道，陛下实乃百里挑一的圣君，心里只有社稷国家，不曾有美色也，老臣想到此前对陛下的种种误会，真正是惭愧到了极点，老臣……万死啊，恳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呀……”听完了李东阳长长的一番话，朱厚照又张大了嘴，这回真的是懵逼了。
方才还气冲冲的样子，现在只是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什么？是朕下旨意将那两个女人赶出宫去的？
当然不是！
不过，刘瑾将她们赶了出去，在别人看来，理应也算是朕赶的吧，否则，谁会相信刘瑾有这个胆子？
问题在于，朱厚照是吃软不吃硬的，若是这个时候，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跟他抬杠，朱厚照肯定是会不顾一切地震怒，然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跟大伙死干到底。
可现在呢，现在李东阳竟然一脸悔罪的样子，将这二女被赶出的事，当做了朱厚照英明神武的见证，这个时候，朱厚照总不能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告诉他们，这和朕没关系，朕的意思是要将这二女召回宫里来，这是刘瑾这个混账王八蛋擅作主张所为，朕还打算收拾了他。
这话……显然是不能说的，若此说，不等于是自打嘴巴吗？
而且……朱厚照当然也喜欢被别人赞美，这李东阳左一口陛下圣明，右一口圣君，其实听着也蛮舒服的。
这时候，朱厚照的脾气是想发也发不出了，居然这气，还有点消了。
而就在此时，却有人跪行上前，这人只是个御史，不过这家伙，真是化成灰，朱厚照也是认得的，就是这个混账前些日子上书痛骂自己是昏君来着，朱厚照让他认错，他还不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仗义执言，这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也来了！
说起上次的事情，朱厚照本就想梃杖了这个老家伙，若不是被叶春秋阻拦了，这老家伙早就被揍得性生活不能自理了。
朱厚照一看到他，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料这老家伙却是痛哭流涕，到了朱厚照面前，拜了再拜，哽咽着道：“陛下，陛下啊……是臣错怪了陛下啊，臣居然辱骂陛下如此圣君，臣不能体谅陛下的心，臣万死啊，请陛下惩罚臣吧，臣以小人之心度圣君之腹，臣该死啊。”
嗯？
看到一个从前让自己咬牙切齿的家伙，突然跪在自己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地认错，这给朱厚照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者说，你就算是当场宰了他，都没有比现在这般出气，朱厚照突然感觉像是诛了他的心一般，愉悦到了极点。
这样……就成圣君了？
可朱厚照不禁又怀念起那两个女子起来，这宫里的女人都太死板了，而那两个女子很会哄他开心啊！
该不该把她们召回来呢？
朱厚照犹豫了。
他现在像有点儿骑虎难下。
因为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啊。若是说出来，似乎有点……
嗯……朕好像已经是不近美色了，将这美人视作粪土，而且看到了那倾国倾城的美女，不但没有搞东搞西，而且还大义凛然地远离她们，她们想要魅惑于朕，朕狠狠地训斥和惩罚了她们，为了天下仓生，将她们赶出去的……圣君……
朱厚照开始犹豫了，心情复杂地看到一个个大臣争先恐后地认错，他突然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朱厚照嚅了嚅嘴，老半天才憋红着脸道：“好啦，你们知道错了就好。”
而一旁的刘瑾，眼睛已经亮了。
他跟着朱厚照这么多年了，自然是清楚朱厚照的，只看朱厚照这个表情，便晓得朱厚照已经软化了。
而这一切，刘瑾又怎么不知道都是叶春秋安排的。
还真是……对症下药啊。
刘瑾突然有一种抱着叶春秋的腿叫爹的冲动，想起自己方才就像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此时再不说几句，更待何时？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顺坡下驴
眼看朱厚照的心思回转，刘瑾多年来的察眉观色的能耐在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作用。
刘瑾再不迟疑，连忙道：“陛下当然是圣君，陛下看那两个狐媚女子，早就不爽了，陛下经常教导奴婢，说是历来亡天下的昏君，大多都沉湎女色，似这般狐媚的女子，乃祸国殃民，决不能深陷其中，否则如何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社稷，对得起黎民百姓？陛下的心里，永远装着社稷，装着百姓哪，陛下还说，个人的私欲，不及百姓的一根手指头，吾皇万岁，陛下圣明。”
刘瑾说罢，头便狠狠地一磕，屁股拱起，前俯后翘，标准的五体投地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素来，大臣们是很不喜刘瑾的，难得的，众臣亦纷纷附议刘瑾的话，及时随之称颂道：“吾皇万岁，陛下圣明啊。”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他一时竟是无言了。
卧槽，这阵仗……
他不得不看向叶春秋，叶春秋朝他抿嘴一笑，道：“陛下以身作则，是臣弟的榜样。”
“……”
朱厚照不禁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都在等着这位圣君的圣训呢。
似乎这个时候，是该要说几句才好了。
可是说什么呢？
即便是厚脸皮的朱厚照，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他只好拼命咳嗽，掩饰尴尬，老半天才道：“嗯……先帝……先帝在时，总是教诲朕……要……要恪尽职责，万万不可……不可……”
朱厚照憋红着脸，说得磕磕巴巴的，说句实在话，确实挺尴尬的，可总不能说你们把那两个美人还给朕，朕就不要脸了，去你的圣君吧。
既然不能这样，那么就只好顺坡下驴了！
朱厚照懵了老半天，继续道：“朕应当以先帝为榜样，朕乃先帝所出，怎能令他蒙羞？自是不能沉于女色，得好生治理这天下，为百姓谋福！”
“说得好哇。”刘瑾属于利益相关，这时候反正也不打算要脸了，脸上尽是崇拜之色，接着道：“陛下心里装着百姓，这是因为先帝教诲，先帝以身作则，而陛下乃是大孝之人，陛下的孝心，感天动地，奴婢听着，真真是每一句都到了心坎里，陛下万岁，先帝万万岁。”
百官亦纷纷点头，一个个俱都是感同身受的样子，尤其是说到了先帝，不少老臣都激动起来，忍不住眼眶发红，泣不成声。
朱厚照这时，突而觉得刘瑾也没有这样糟糕了，猛地变得可爱起来了。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两个美人，倒是真真可惜了，不过……她们和朕，只怕再不能有什么关系了。
想到此处，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爽，却还是平衡了心态。
无论怎么说，事已至此，美人没了，倒也不会有什么大损失的，而且享受着这种被人顶礼膜拜的感觉也非常的好啊。
这样……其实也还不错！虽然，朱厚照还是觉得怪怪的。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耳边听到许多称颂的声音，渐渐心情愉悦了起来。
倒在这时，有宦官又进来道：“陛下，兴王父子求见。”
兴王父子来了？
暖阁里的君臣，似乎有不少人面无表情，眼中却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
朱厚照环顾了众人一眼，道：“宣进来吧。”
……
朱祐杬和朱厚熜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午门外头求见。
他们可谓是摩拳擦掌，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今日这件事，是肯定没完的，那刘瑾还有叶春秋，居然敢如此做，那么，现在若是再不予以反击，火上浇油，他们就不好姓朱了。
二人见有宦官火速地请他们去暖阁，这一路上，父子二人各有心事，都在想着待会儿如何应对，如何挑拨，如何将这火引到叶春秋的身上。
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肯定是不会有错，那基于这个判断，在陛下外出期间，居然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几乎形同于死罪了！
现在他们要防止的就是叶春秋拿人做替罪羊，他叶春秋却是置身事外。
他们到了内阁，远远看到了这内阁之外，竟是乌压压的全是人。
父子二人不禁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不解之色！
这是什么阵仗，怎的这么多人集在这里来了？
莫非……陛下震怒，所以召百官来训斥吗？
这样一想，又觉得不对，这是内廷的事，实在没有必要把外朝的人引来，陛下不至如此啊。
朱厚熜的感觉毕竟是敏锐的，不禁对朱祐杬低声道：“父王，儿臣觉得，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朱祐杬冷着脸道：“且先不管，进去灵机应变吧。”
朱祐杬现在只一心想要整倒叶春秋，想到被绝俸，他就不免心里有气，也没心思再多想其他。
朱厚熜只是点了点头，便于朱祐杬一起继续往前走。
于是二人到了暖阁，外头蜂拥跪地的大臣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父子二人入内，见了朱厚照，便见李东阳和叶春秋等人分列两边，那刘瑾呢，则躬身站在了朱厚照的身后。
更加不对劲了……
朱厚熜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些不安，这个时候，刘瑾应当跪在这里请罪了，可看这个样子，却像是毫发无损。
再看朱厚照，朱厚照面上的神色复杂，他的心思如何，却有些让人看不明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既然宠爱那自己和父王送入宫中的两个美人，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就算不是暴怒，可陛下总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吧。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朱厚照眯着眼，看着自己的皇叔和堂弟，他心里已经活络开了。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于是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道：“皇叔来见朕，不知有什么事？”
“陛下。老臣，是来请陛下准臣就藩的。”朱祐杬也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了，所以也不敢轻易提起那两个美人的事，且先试探一下朱厚照的态度再说。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朕是那样的人吗
“噢。”朱厚照现在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边对朱祐杬徐徐道：“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何必要如此急匆匆地回去？”
这个态度似乎还不错，这令朱祐杬的心里一松，他忍不住偷偷瞥了叶春秋一眼，却见叶春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心里冷笑，呵，姓叶的……
他正想腹诽几句，这时候，朱厚照却突然道：“话说回来，朕正好有事和皇叔说，恰好皇叔既然来了，那么朕索性就直说了吧。”
有事？什么事？
朱祐杬顿时警惕了起来，忙道：“不知陛下有什么事？”
朱厚照眼中像是闪烁着什么，然后很直接地一字一句道：“往后啊，可别再给朕送什么美人来了。”
“啊……”朱祐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错愕地看着朱厚照。
一旁的朱厚熜也觉得不对劲，也是满脸震惊，心里已经思量了起来。
不对，不对啊，一定是哪里错了，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分明……分明对那两个美人极为宠爱的，之前从宫中传出去的消息，说陛下连续好多日子都和两个美人腻在一起呢，那两个美人也暗暗传出过消息，说是陛下对二人极是喜爱。
这消息应该不会有错啊，可是现在……
朱厚照一脸正色，接着道：“朕呢，日理万机，虽是正处壮年……”他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措辞，所以不由顿了下来。
刘瑾是玲珑心，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现在又原地满血复活，此时顿时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于是接着口道：“陛下的意思，陛下的心里是黎民百姓，是社稷苍生。”
“对。”朱厚照的脸微微一红，没法儿啊，只能这样说了，要不怎么是圣君呢？
朱厚照继续道：“朕也是这个意思，朕没心思去顾着那些红粉骷髅。”
红粉骷髅四字说出来，这就有点不太要脸了。
朱厚照似乎已经忘了，之前他可是还有些不舍得那两个美人呢，现在倒好，一句红粉骷髅，就把所有的事撇清了。
朱祐杬和朱厚熜倒是没注意到朱厚照脸上的异色，而他们脸色却是苍白如纸，因为他们已经感到，陛下的口吻中带着责怪的意思。
果然，朱厚照继续道：“你们……是将朕当什么人了！”
语气开始加重了！
叱责的态度更加明显！
朱厚照又道：“朕岂是那样的人？亏得你们是宗室，难道不知自古红颜多祸水吗？朕现在虽年轻力壮，可是天下还未安定，你们却送这个入宫，难道要将朕陷于不义吗？”
既然都已经是不爱美色的圣君了，朱厚照反正对这朱祐杬父子的印象也不好了，索性趁机当着众臣的面表个态了。
“哎呀呀，陛下说的好啊。”刘瑾适时地拉着嗓子附和起来，很是感动地道：“陛下的心里只装着百姓，装着祖宗地江山，奴婢能得遇这样的圣君，真真是……真真是……”
说着，刘瑾拼命地挤出泪来，他偷偷地瞄了叶春秋一眼，意思是让叶春秋再接再厉，这一次，既然刘瑾已经得罪了兴王，那么索性落井下石就很有必要了。
叶春秋只是笑吟吟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事圆满落幕，可是看到了刘瑾抛来的目光，也不禁心里想笑了，此时心思不禁促狭起来，难得刘瑾这一次立了大功，就捧一捧他的场吧，于是伸出手，啪啪地拍起掌来，口里叫道：“好，说得好。”
古人没有拍掌表示兴高采烈的习惯，不过不要紧，镇国公当先拍掌，这气氛就不由自主地起来了。
刘瑾不失时机地也跟着鼓掌，边道：“非是奴婢说的好，是陛下圣明。”
刘公公掌声一起，站在这里侍候的其他几个宦官哪里敢怠慢啊，也连忙鼓起掌，叫起好来：“陛下圣明。”
于是掌声四起。
这站在两边的官员也有点发懵，拍掌是什么意思？可是见大家越拍越有劲，而且似乎是叫好的意思。
要不要叫好呢？
当然要叫，谁不希望陛下心里装着百姓，装着江山社稷啊！
于是稀稀落落的，一些年轻的大臣纷纷鼓掌，口里道：“陛下圣明啊。”
鼓掌的已经越来越多，这时候，反而还在装腔作势的一些老臣也有点待不住了，现在还捋须站着，实在显得有些异类啊，何况陛下难得说出这样的话，高兴啊，于是也纷纷拍掌。
有时候，李东阳真的不得不佩服叶春秋，这家伙，文武双全不说，要说怎么对陛下的胃口，还真是一套又一套的，今日他算是真正对这家伙服气了。
此时，暖阁里已经响起了经久不息的鼓掌声，热烈的掌声感染了每一个人，连李东阳也笑吟吟地伸出手，拍着巴掌。
“好啊，陛下圣明啊。”
“陛下一语，道出了臣等的心声。”
“吾皇万岁啊。”
“啪啪啪啪啪啪啪……”
呃……叶春秋倒是没料到自己忘形的一通鼓掌，居然得到了如此热烈的回应，尤其是那刘瑾，每当掌声要到低潮的时候，他便啪啪啪地又把气氛带起来，因为这个时候，朱厚照也觉得很有趣，也笑嘻嘻地拍掌，一面道：“哎呀，朕不过随口一说，众卿言过其实了。”啪啪啪……
还挺有意思的。
唯有这跪在地上的朱祐杬和朱厚熜，却没有鼓掌，因为此时此刻，他们的脸色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这显然，自己父子成了这满个暖阁君臣们嘲讽的对象了。
朱祐杬此时已不安了，送了两个美人入宫，非但没有讨到好，反而被一通呵斥，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啊，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做什么？
他心里越想越乱，越想越恐惧。
等到所有人的手都拍得酸麻，掌声才渐渐止了，朱厚照意犹未尽，此时突然发现，原来只要说几句这个，就是圣君，就能得到无数人真心的拥戴了。
圣君，这样容易？
那么……
朱厚照看着皇叔父子二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伴君如伴虎
人之初，性本善，这话不是没来由的，其实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都是善的。
即便是经常爱胡闹，偶然气得大臣们要生要死的朱厚照，又何尝不愿意做一个好皇帝？
人其实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夸奖，叶春秋是如此，朱厚照也是如此。
可是要得到群臣的赞赏，何其不易啊。
为官之道是要事事谨慎的，对于百官来说，说陛下好话，某种意义来说，是要承担政治风险的。
因为人言可畏啊！
在许多人的眼里，你若是肆无忌惮地夸奖皇帝，这就是谄媚，是无耻，是想要做官，甚至，是奸臣，想要借此来上位，是无耻之尤之举。
因而别看大家见了皇帝，个个都是诚惶诚恐的，虽然偶尔也会不咸不淡地说几句陛下圣明，或者陛下励精图治之类，可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真要变着花样地夸，伤不起啊。
可是这一次显然不一样，这一次是陛下真正地做了一件好事，这件好事即便是传出去，士林清议怕也是多有褒奖的。
君王不能好美色啊，更别说自古因为美色祸国的例子可有不少，将国色天香的美人逐出宫去，本就是圣君的象征！
历来读书人是最喜欢脸谱化君王的，你爱美女，得，那你就是昏君；你不爱美人，好，这下有点圣君的模样了。
再加上李东阳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其他几个阁老似乎对此也是乐见的，这个时候，有了这几位上官的表态，后面那些众官们不赶紧拍一拍马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下一次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给陛下和李公等阁老留个好印象的机会，可是不容易碰上的。
于是众人纷纷不吝溢美之词，再说有刘瑾和叶春秋带头，夸张一点也没什么，这兴高采烈的轰然叫好声中，朱厚照可谓是红光满面，背着手，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和畅快。
朱厚照虽是从小受着太子的规格教育，后来成为了皇帝，很多时候会很有个性地做出一些令大臣们懊恼的事情，可其实他是个很贼的人，对自己有好处的时候，他会犯得着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当然不能了！更别说眼看是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当然是好好利用了！
比如现在看到了兴王父子，当他意识到诉责兴王父子肆意给他送美女，能获得满堂喝彩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只好委屈一下自己的皇叔了。
于是朱厚照板着脸，继续冷笑着道：“皇叔，时至今日，你可知罪吗？”
朱祐杬身躯一颤，真是伴君如伴虎啊，此时，他竟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再不敢迟疑，连忙道：“老臣……知罪。”
有没有罪，当然不是朱祐杬说了算，而是天子说了算，天子说你有罪，你自然也就有罪，绝不可有半句争辩。
一旁的朱厚熜自然也明白现在的处境，再心有不甘，也只好拜倒道：“臣有罪。”
朱厚熜的心里真的是委屈到了极点，虽只是一个亲王世子，可在安陆的藩地里，身份高贵，可谓是称王称霸，所有人都得谦让着他。
可是到了这里，不但屡次成为群臣哄笑的对象，而且在天子的面前，这感觉真是比兴王府的家奴都不如！
可是他也只能强忍着心里的种种不服气，却不敢顶撞。
朱厚照正是得意的时候，这意味很有乘胜追击的味道，便道：“哼，想用美色来魅惑朕？你们两个，闭门思过吧，且在这京中好生地思过，什么时候悔过后，再回藩地去，若是你们再做出什么事，可就别怪朕不念情分了。”
“是。”朱祐杬心里刺痛痛的，虽然感受到屈辱，可只能一味磕头。
好端端的兴王，先是被绝俸，再加上今次的打击，已是连最后一点的皇亲国戚的派头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刘瑾在旁不失时机地道：“陛下宽宏大量，还不叩谢？”
这分明是给人再生生地打了一巴掌，而且还是无端端的，竟还要叩谢。
朱厚熜的牙都要咬碎了，他目中掠过狞笑，身子倒还是实诚的，连忙随之磕头道：“谢陛下恩典，陛下雨露之恩，臣铭记在心。”
“呵……”刘瑾漫不经心地接着道：“铭记在心是肯定的，就是不知是记住了雨露，还是雷霆。”
有时候，叶春秋真的很佩服刘瑾，这厮耍起流氓来还真是一个套路接着一个套路的，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分明是已有所指，是在戳兴王父子的心窝子。
当然，刘瑾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所以连忙笑嘻嘻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而后一脸委屈地道：“奴婢，奴婢真是该死，奴婢多嘴了。”
朱厚照方才自是恼他到了极点，现在却发现刘瑾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他这一趟的差事倒是办得好。
美人，哪里没有？
可是要做圣君，却是不容易啊。
倒不是朱厚照无情无义，可在这个时代，很多时候，女人的命运就等于是财货和物品，那兴王父子的本意，也不过是想将那两个美人当做货物一般送给朱厚照换取龙颜大悦而已。
朱厚照很是欣慰地看刘瑾一眼，才道：“该死什么，这一趟，朕命你赶人，你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往后继续好生办事，朕不会亏待了你。”
这是一种暗示，驱逐两个美人，是朕的主意了，已经和你刘瑾无关了，你可得把嘴巴关严一些。
刘瑾喜笑颜开，连忙道：“奴婢为陛下办事，本是理所应当，这是应有之义，也是职责所在，陛下这样说，在奴婢心里，这不是戳奴婢的心窝子，是拆奴婢的骨啊！”
朱厚照大笑，李东阳诸人反而有些尴尬了，不过事到如今，他倒是松了口气，排除掉了兴王的影响，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一次叶春秋倒又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于是含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方才向朱厚照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想要启奏。”
朱厚照现在的心情很不错，便道：“李师傅但说无妨。”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投桃报李
李东阳徐徐道：“事关鞑靼汗女册封夫人一事，礼部今日恰好拟定了一份章程送去了内阁，老夫看了，倒是觉得尚可，本想明日递入宫中，让陛下过目，不过既然今日觐见，不妨就大致地说一下吧。”
叶春秋在旁不由地想，这李东阳倒是个‘厚道人’，这是投桃报李了！
这一次，叶春秋帮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帮了李东阳？李东阳如此急迫地要给一点恩惠，可见他能有今日，确实非同小可。
若说谢迁能入阁，靠的是因为自己的脾气，因为这种脾气，而得到了先帝的信任，而王华的入阁，本身就因为他的清名，还有帝师的身份；那么李东阳能够接替刘健，甚至连刘健都举荐了他，只怕是因为他的性格吧。
有一种人刻薄寡恩，别人给他办了事，他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人若是在得势的时候，倒也可以呼风唤雨，可一旦遭遇了坎坷，就免不了墙倒众人推了！
因为没有人从你身上得到恩惠，反而对于绝大多数希图上进的人来说，你已成了很多眼里的障碍，你强大，别人不敢招惹，可是但凡有机会，各种明枪暗箭也就来了。
显然，李东阳是另一个极端，他很爱提拔人才，也经常举荐不少自己的密友，看上去，似乎有点过于圆滑，可是这样的人，才给了别人希望！
当大家都知道，能够为李公效劳就能获得千载难逢机会的时候，只需李东阳一个暗示，就有无数人捋起袖子争先恐后想要为他效劳了，即便只是给他跑一跑腿，也成了一件荣光的事。
朱厚照倒是没有料到李东阳会提出这个，接着便随和地笑了，道：“嗯，说说看。”
李东阳道：“鞑靼部，毕竟非同小可，这汗女又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我大明的基业，得至前元，汗女既为前元皇族，朝廷自该给予礼遇。”
李东阳既然已经暗示过了，礼部当然会在这基础上给予一些理论上的基础。
这叫做师出有名。
论起来，在太祖皇帝称帝之后，朱元璋确实承认了元朝的正统，虽然元朝乃是异族，不过为了大明的道统，朱元璋在一边揍北元的时候，也表示了对元朝的承认。
既然承认，那么汗女就是前元的皇族。
而按照封建王朝的思维，对待曾经的皇族，多少还会有一点礼遇的。
比如司马昭灭蜀，便封刘禅为安乐公，又如赵匡胤陈桥兵变，就将北周的天子封为郑王，这既有立贞节牌坊的意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前朝的旧臣。
你看，连你们的皇帝，我们都能够给予了宽大处理，你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放心吧，不会秋后算账的，好好办事，不许反抗。
李东阳的理由倒是很说得过去，朝廷立一个对鞑靼人宽宏大量的牌坊没问题，当然，另一个用意就是安抚鞑靼人了。
乡亲们，别闹了，跟着巴图蒙克一条道走到黑是没有前途的，你看，连你们的汗女都受到了优待，何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呢，乖乖来降吧，或是战局不利之时，切莫负隅顽抗，我大明是优待你们的。
这是攻心之策。
朱厚照颌首，似乎也颇为认同。
经历了一段在关外生存的时间，鞑靼人的事，朱厚照也算是半个专家了，历来用兵，都有一个围三缺一的传统，就是对付敌人，要给对方留一条后路，你不能将他们的路都堵死了，使他们只能拼命到底，如此一来，即便到了最后，你可以获得胜利，只是遭受的损失，却是惨痛无比。
这大明的军马，无论是漠北的汉人牧民，是新军还是边军，哪一个都是忠勇之士，任何一条性命，都需珍惜！
朱厚照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道：“李师傅说的不错，既然如此，那么该如何册封呢？”
李东阳深看了朱厚照一眼，淡定无比地道：“颁金册，授金宝！”
短短六字，却是让满殿的群臣都不禁啧啧起来。
说起这颁金册，乃是大明宗室内部的传统，但凡皇帝要册封亲王、郡王、公主、郡主、县主，往往都需要金册来册封，这是宗室的象征。而至于授金宝，其实就是所谓的金印，而这金印，则将范围缩到更小了，只有亲王、郡王，方才需要授金宝。
这就是说，是给予亲王和郡王的待遇。
这恩荣之重，连叶春秋都愣了一下。
聪明如叶春秋，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接着不由自主地抬眸看着李东阳！
这李公是想拉拢自己吧，又或者说，是想借这一次，让自己欠下一个人情。
只听李东阳此时又道：“就以郡王之例，授予琪琪格夫人之位，名号仍为金帐，命其管理漠北蒙古诸部，永为我大明藩屏，陛下以为如何呢？”
此前的意思，只是让琪琪格去管理叛降的鞑靼人，现在倒好了，直接管理蒙古诸部了，这等于是朝廷册封的大漠之主啊。
便连那朵颜三部，在名义上也成为了琪琪格的部属，何况蒙古人的概念自成吉思汗一统草原之后，范围是十分广泛的，因为许多部族，因为被蒙古人奴役之后，也大抵都成为了蒙古人，蒙古之主，牵涉实在广大。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因为朝廷除了朵颜三部和一些内附的蒙古小部族之外，这个金策夫人，其实管辖范围并不大，即便是朵颜三部，多半也未必就肯愿意受琪琪格的节制。
不过单凭这一份的恩荣，却已算是空前绝后了。
朱厚照更没想到内阁和礼部会给以琪琪格如此高的礼遇，虽然知道在这件事上，对叶春秋也算是有利的，但还是沉思了一下，慎重了起来。
郡王之例，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因为表面上，这只是郡王例的夫人，可还牵涉到了继承的体制，现在琪琪格是夫人，那么将来，她的子嗣呢？她有一日若是生了儿子，就要承袭这个爵位，那么……该不该就是郡王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册封
朱厚照在关外的生存的那段日子，也算是得了历练，现在的他，心思倒是没有那么一根筋了，想事情也深了一些。
朱厚照不由深思起这礼部给出来对琪琪格的封赏，这样的结果，不外乎等于是大明册封了一个异姓的郡王……
当然，大明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譬如朝鲜、安南，大抵就是如此，可是这朝鲜和安南，毕竟是有自己的土地和人口的，可这鞑靼汗女，算起来，不过只是俘虏罢了。
朱厚照对此，倒是谨慎了起来，却是抬眼看向了费宏，道：“费师傅以为呢？”
册封制典之事，便绕不过礼部尚书费宏了。
费宏出班，沉吟道：“臣以为，鞑靼乃大明心腹大患也，怎样重视都不为过。”
果然是老干部级别的，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切中了要害。
不错，历来大明的敌人都来自于北方，想要解决北方的问题，就免不了要对鞑靼人进行分化，而分化最好的办法，在朝廷现在的决策看来，就是册封琪琪格。
朱厚照算是了解鞑靼人的，在那关外，跟这关内的很多风俗是很不一样的，其中的一个，就是蒙古人的女性地位很高！
说到琪琪格的身份，确实极为特殊，甚至成为未来分化蒙古的关键，朱厚照想了想，虽然觉得对琪琪格的封赏有点过高，但从大局来看，似乎也觉得颇为合算的，便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就按这么办吧。”
说罢，朱厚照打起了精神，一副贤君之相的样子，环顾了众人一眼，道：“诸卿，以为如何呢？”
于是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实虽然李东阳表态，礼部尚书也有所表态，不过也有人认为恩荣太厚了，朵颜部的花当也不过是个羁縻卫都指挥使呢，海西女真的首领亦不过是指挥使，至于南方的各部头人，不过是土司。
一些御史和清流，似乎跃跃欲试，想要提一些自己的意见。
叶春秋将这些统统看在眼里，心里想，这样的大事，若是有人反对，极有可能会被搁置下来，而一旦被搁置，后面的事情的不确定性就更大了。
李东阳确实送给了自己一份大礼，这份大礼的意义在于，叶春秋有了琪琪格这一个金帐夫人作为底牌，往后在大漠，完全可以有很大的一番作为。
“陛下……”
此时，已有人站了出来，这人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叶春秋对他有些印象，此人乃是左都御史的副手，是都察院的二三号人物，他若是提出什么，势必会有许多人附和。
而一旦反对的人出现，这个搁置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毕竟就算李东阳在朝堂上，位高权重，可这庙堂也未必就是李东阳一人说了算的。
朝中的利益相互交织，极为复杂，左副都御史的背后未必就没有人暗中授意，某些朝中的大佬，若是有着跟随自己利益的想法，明面上不敢反对李公的决策，却往往会授意一些人暗中来反对。
朱厚照看着那人，正待要脱口而出：“爱卿有什么要说？”
只是朱厚照刚刚开口，突然，掌声起了。
却是叶春秋伸手鼓掌，啪啪啪啪啪啪……
呃……
这突如其来的掌声，立即让人会意了什么，那刘瑾站在一旁，想着之前的惊险，心里还在庆幸着自己逃过了一劫呢，一看叶春秋鼓掌，顿时想起了什么！
就算以前刘瑾多不喜叶春秋，可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这位镇国公，再说，往后说不定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呢！现在，也该是自己投桃报李的时候了，琪琪格的恩荣，不就是叶春秋的恩荣吗？
于是刘瑾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便开始热烈鼓掌，一面感动的样子，拉着尖锐的嗓音道：“陛下……圣明哪。”
啪啪啪啪啪……
于是……暖阁里的宦官，亦纷纷掌声响起。
李东阳面带微笑，伸出了手，啪啪啪几声。
杨廷和见李东阳鼓掌了，哪里还敢怠慢，也笑吟吟地伸出手。
阁老们的掌声也开始起了，其他人哪里还敢怠慢？于是掌声四起，经久不息。
那左副都御史本是想要仗义执言，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觉得这件事应当缓一缓，所谓徐徐图之，没有必要这样下决定，只是这时候，当这掌声响起，他本是想要等一等，等掌声停了再说话，可是掌声如雷，经久不息，他抬眸看去，见这四周群臣，竟无一例外的鼓掌。
其实鼓掌的人，很多不过是凑热闹罢了，叶春秋起了头，刘瑾呼应，然后宦官们带起气氛。
等到李东阳诸人开始鼓掌，这时候，不鼓掌的人反而成了异类了！
古人们最在乎的是中庸之道，即是凡事都不能出格，所谓枪打出头鸟是也，所以即便觉得不妥的人，这时候见四周掌声起来，也不得不鼓掌起来，别人不停，自己当然也不能停，节奏带了起来，气氛热烈，手掌拍红了，也是在所不惜！
这左副都御史见此情景，顿时开始泄气了，因为自己显得已经成了一类，孤掌难鸣，似乎自己一下子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左副都御史略显尴尬后，却也不得不伸出了手，鼓掌起来。
经久不息的掌声犹如潮水一般，好不容易退去的时候，朱厚照犹如喝醉了酒一般，满面红光，眼眸也显得格外明亮，压了压手，才道：“诸卿的心意，朕已知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待诏房准备拟旨，礼部预备册封吧。”
若是以郡王之礼，这就是册封了，这和官员升迁的敕封是不一样的，所谓的册，便是册立的意思，有专门的礼仪，颁发金册和金印，其礼遇，和册封藩王差不多，一丁点都马虎不得。
于是众人轰然道：“遵旨。”
即便是那些心里有些反对的人，此刻也只好无奈地苦笑了，皇帝金口已开，君无戏言，再加上大多重臣的支持，他们再怎么想反对也难以再找到空子。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好皇帝当如是也
鼓掌是什么，大家其实也不太明白，只是大家都热烈鼓掌了，自己在这群体里，当然不能做异类了！
不过细细思来，这掌声一起，不就是有鼓励的意思吗？陛下问大家的意见如何，众人纷纷鼓掌，自然也就是对陛下的话有了认可了。
最重要的，情绪是会感染的。
叶春秋这时候都不禁觉得鼓掌这玩意，实在太厉害了，掌声一起，你想要做木秀于林都不成，实在是捆绑大臣的好利器。
既然事情定了下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得急需再议了，紧接着，诸臣便退去，纷纷告退而出。
朱厚照却是留了叶春秋下来，道：“春秋，你留下，朕有军国大事要和你商量。”
叶春秋便颌首，等所有人散去，这暖阁里便只余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刘瑾。
只是那朱厚熜父子退出的时候，如丧考妣的样子，尤其是那朱厚熜，脸色发青，临末了，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眼中已经不再只是不甘，还有飞快而过的恨意。
这一次，他们父子伤得可不轻，可以说，再没有希望恢复他们的俸禄了，不只如此，这闭门思过，是陛下的意思，从此之后，他们只能留在京师，闭门不出，可问题在于，这得什么时候思完呢？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啊，思过，思过，什么时候思到了自己的罪过，那得陛下才说了算，可是，陛下还会想到这兴王父子吗？若是没有想到，这父子二人几乎就形同于被圈禁在了京师，被无数的御史盯着，再无可能回到他们的安陆做他们的土霸王了。
只是这些心思，叶春秋俱都埋藏在了心底！
朱厚照在这时，方才打起精神，叹口气，才道：“不容易啊！”
“嗯？”叶春秋不明所以地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又叹了口气，道：“真不容易啊，朕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得到过师傅们这样夸奖呢，当初，朕奔袭土谢部的时候，也不曾有，现在朕细细思来，真是感慨。”
顿了一下，朱厚照又接着道：“春秋，你说现在看来，朕和先皇，哪一个更圣明？”
呃……
叶春秋只好道：“先皇擅文治，陛下擅武功，不可一概而论。”
“这就对了。”朱厚照很满意地笑了，道：“不过朕今儿不能跟你深谈了，上一次让你给皇后探病，结果如何了？”
叶春秋道：“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的身子虚了一些，又染了微寒，这才一病不起。”
朱厚照点头道：“无事就好，朕还说，这两日见她精神恢复了一些，想让你再去看看恢复得如何了。朕……”说到这里，朱厚照看向刘瑾，笑了笑，道：“让刘伴伴跟你，刘伴伴，这一次……”他踟蹰了很久，却还是道：“这一次你做的好。”
刘瑾连忙拜倒道：“为陛下效力，是奴婢的本分。”
朱厚照便坐下，随意地笑道：“可是朕还是觉得亏了，做了这个圣君，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给绑缚了一样，因为在大家眼里，朕已是好皇帝了，今儿的奏疏，怕要亲自批阅一下，至少也要勤快几天再说，不然，实在说不过去了，好吧，你们去吧，朕这好皇帝当如是也。”
说罢，朱厚照便装模作样地提起朱笔，咬着笔头，一脸郁闷的样子。
叶春秋只是莞尔一笑，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朱厚照呢？朱厚照的性子，大抵就是如此吧，不过想来也老实不了几天。
不过这个时候，还让自己去探病，可见朱厚照和夏皇后之间，还是颇有情谊的。
叶春秋便告辞出去，与刘瑾一道往那坤宁宫去，这一路，刘瑾已是眉飞色舞，甚至手舞足蹈地道：“起先的时候，真真是吓死咱了，还真以为咱这次是真的要完了，也亏得镇国公的智计了得啊，哈……”
从前的时候，刘瑾只是隐隐约约和叶春秋斗法，或是看叶春秋如何坑人，毕竟是处在对立面或是第三者的身份，像是雾里看花，而今日，真正是感同身受，这才晓得叶春秋对陛下的心理掌握之深，远非自己可比，自己平日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跟人家这手腕比起来，真正是云泥之别，再想到叶春秋通过这个手段，既和宫中的夏皇后建立了更紧密的关系，又与李东阳合作，与外朝也关系热络起来，而这兴王父子，本就是叶春秋的心腹大患，刘瑾真是感慨万千啊，人家这路，是越走越宽，自己蹦跶来蹦跶去，却还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看自己风光，可一切靠的，不就是陛下的喜怒吗？下头虽也有一些党羽，可是这些党羽，不过是因为自己得势而巴结罢了，看看人家，哪里的关系摆不平？
……
此时，在坤宁宫里，朱载垚下了学后，便从詹事府到坤宁宫来给自己的母后问安了。
这几日皇后生了病，总在病榻里长吁短叹，国朝以孝治天下，作为太子的，自然也要时刻表现自己的孝心。
朱载垚行了礼，接着便在风榻边的锦墩上坐下，道：“母后好些了吗？”
夏皇后见了朱载垚，还是挺高兴的，不过心底深处，却还是透着不安，刘瑾已经将那两个贱人赶了出去，可是陛下的性子，她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样跟他对着干，陛下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甚至可能不但会将那两个贱人重新请回宫里来，连刘瑾也要不保！
最重要的事，这刘瑾，会不会连带着自己也招供出来呢？这倒不是没有可能的。
固然一开始，夏皇后给了叶春秋百分百的信任，可是真正事到临头，担心却是不可避免了，宫中的水太深了，即便是皇后，一步出错，都可能是致命的。
夏皇后对着朱载垚只是勉强一笑，道：“好了一些呢，皇儿，今日师傅讲授了什么？”
朱载垚便道：“今日学的是《孝经》。”他摇头晃脑的背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封王
夏皇后听了朱载垚的话，便不由会心地笑了，试问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孝心的？
刚才朱载垚所念的，是孝经的前言，见朱载垚背诵得如此滚瓜烂熟，夏皇后本是忐忑的心不禁宽了一些！
只是下一刻又想到，到了现在，还没有刘瑾那边的消息，又是据说陛下召了百官去了暖阁，这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夏皇后看了太子一眼，心里便想，本宫做这些，都是为了皇儿你啊，世上这样多的险恶，宫里这样多的荆棘，皇儿虽贵为太子，可是这太子，是多么瞩目的存在，何尝不意味着是非呢？陛下的性子，阴晴不定，往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夏皇后深知自己为了太子的未来更平坦一些，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斩去他道路上的更多荆棘。
“皇儿念得好。”夏皇后慈爱地道：“百善孝为先，詹事府的师傅们也是用了心的，皇儿，往后更该听师傅们的话，知道了吗？”
朱载垚坐在半人高的锦墩上，两只脚吊着晃啊晃，被自己母后夸赞自然也是高兴的，开心地笑了笑，却是突然道：“母后，儿臣听说刘瑾趁父皇不在宫里的时候，杖打了那两个女人，还把他们赶走了。”
夏皇后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听谁说的？”
朱载垚却是一笑，道：“母后，这是皇叔的主意，对不对？赶走了那两个女人是好，可是按照父皇的性子，肯定是要震怒的，父皇凶起来，可不好招惹的。”
夏皇后没想到朱载垚倒也了解朱厚照，只是夏皇后只希望朱载垚好好学习治国之道，并不想他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这些事情，再说，他年小，若是这话给有心人听了，那就是祸端了。
于是夏皇后便叹息道：“你啊，不要听人胡说。”
朱载垚朝她眨眨眼，道：“这可不是儿臣听谁说的，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这并不难猜呀，在这个世界，估计除了皇叔，就没人敢这样招惹父皇了，刘瑾那奴婢，只晓得讨好，没有皇叔背后怂恿他，他有这胆吗？母后放心，我也只对你说，师傅和身边的人，我半句都不敢说的。”
夏皇后一时竟是无语，她想不到，一个小娃娃，竟都将事情看得这样透，果然是帝皇家的孩子早熟啊。
此时，只见朱载垚又皱眉，道：“可是……可是儿臣不明白，皇叔为何要这样蛮干？就算他是为了我们好，也该用巧力才是，哎呀，父皇若是大发雷霆，肯定是不好收拾的，刘瑾要糟糕了，至于皇叔，他就一点不怕吗？”
“好了，皇儿，不要再说了。”夏皇后本就很是不安，现在又听朱载垚此时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制止他的童言无忌：“你说的话，母后一点也不明白。”
朱载垚却是笑了，道：“母后不是不明白，是故意装糊涂，是怕儿臣是小孩子，怕儿臣说漏了嘴。”他一下子从锦墩上跃下来，挺着胸脯道：“儿臣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儿臣什么都明白，儿臣可不会胡乱说这些话的。儿臣……”他想了想，眼珠子一转，接着道：“儿臣只是担心皇叔呢，儿臣晓得他是为我们好，那两个女人将父皇迷得神魂颠倒的，若是真得了专宠，往后若是再生了儿子，难保不会有变，儿臣心里感激着皇叔，所以……”
夏皇后竟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想要阻止，可是朱载垚未尝没有说出她心底的担忧。
叶春秋倒还好说，夏皇后深知叶春秋待太子是发自肺腑的，若是真的陛下震怒，他也绝不会松口，把这火往坤宁宫引；可说刘瑾……就怕他在狗急跳墙之下，交代出一切了，到那时，她……
朱载垚此时叹口气，小大人的样子，道：“皇叔这是调虎离山，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可是他还是不明白父皇啊，父皇倔强的性子，九头牛也是拉不回来的，你越是如此，他越是非要将那两个女子接入宫中来不可的……”
这一句话更是直击了夏皇后心里最软的地方，她眼眸里掠过几分担心，幽幽地道：“皇儿，你懂事了。”
朱载垚笑吟吟地看着夏皇后道：“是呢，可是儿臣虽然懂事了，却还是‘孩子’，儿臣说什么都没有用，假若这一次，皇叔当真惹来了什么灾祸，母后放心吧，等皇儿克继大统，就赦免他的所有罪，儿臣要册封他……嗯……”手指忍不住习惯性放入了口里，然后是冗长的思考，最后下定决心似的道：“儿臣要封叶皇叔为王！”
听到朱载垚说出这样的话，夏皇后心里倒是宽慰了一些，她心里自知，这一次叶春秋确实太冒险了，极有可能不小心就将自己栽进去了，历来的大臣，干涉了后宫，都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若不是自己求他，只怕叶春秋也不愿意这样铤而走险吧。
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却有宦官小心翼翼地进来道：“娘娘，镇国公奉命来为娘娘诊病了。”
“呀……”
此时，寝殿中的夏皇后和朱载垚面面相觑，同时发出惊呼。
奉旨来诊病？在陛下不知情下把那两个得宠的女子赶出宫，陛下必然是要大怒的，现在这个时候，不该是陛下……
夏皇后来不及多想，立即道：“请进来。”
朱载垚则是用他那乌黑的眼睛看着那门口处，不多时，便见叶春秋和刘瑾鱼贯而入。
只是，瞧着叶春秋的样子，似乎并无什么异样，便是那刘瑾，也依然是笑容可掬的样子。
这……又是什么情况？
叶春秋和刘瑾一道行了礼，夏皇后一时嚅嗫，老半天才道：“镇国公，你无事吗？”
叶春秋含笑道：“有什么事？娘娘是不是太多心了？”
一旁的朱载垚便道：“父皇难道没有为难皇叔吗？这真是奇了，我细思了很久，绝想不到父皇会当无事的样子。”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鸡犬升天
看到夏皇后和朱载垚都是一脸不解之色，刘瑾笑嘻嘻地左右看了一眼，见宦官和宫娥纷纷在夏皇后的眼神之下，都退了出去，至于太子如何知情，他虽是不知，不过想来太子显然已是懂事了，他便压低声音，笑吟吟地道：“娘娘，殿下，陛下乃是圣君，得知了奴婢将那两个贱人赶走之后，非但没有震怒，反而狠狠地褒奖了奴婢一番。”
朱载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觉得见鬼一样。
没有暴怒，没有惩罚刘瑾，竟还狠狠褒奖了一番？难道父皇鬼上身了吗？
想到这里，朱载垚不由咋舌，却猛地又来了兴趣，禁不住道：“有这样的事？父皇……这是怎的了？”
刘瑾便卖弄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一开始，夏皇后和朱载垚倒是有点不信的，可是听到后来，那李东阳带着百官来觐见，方才意识到什么，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在这里的这几个人都知道，朱厚照素来是最爱面子的，牵涉到美人，若说不舍，肯定也有一点点的，可是最重要的却是严重伤害了他男子的自尊心，叶春秋的办法很简单，将朱厚照的面子找了回来，不但找回，而且给了朱厚照一个非常好的台阶下！
夏皇后听得眼睛一亮，明白了这里头最重要的关节，不禁感叹道：“叶卿家，真是……”
后头的话，竟是无法形容了。
在她看来，如此为难的事，转手之间便被叶春秋解决，而且永无后患，这份智慧，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
朱载垚听了，更为夸张地惊叹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哎呀，皇叔，本宫左思右想，都没有想到过破解之处，原来……竟是这样容易。”
说着，朱载垚他高兴得像是孩子似的，噢，他本身就是孩子，于是手舞足蹈地继续道：“哈哈，我终于明白了。”
刘瑾更是眉飞色舞，他很清楚，从今儿起，他算是真正得到夏皇后的信任了，于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叶春秋，叶春秋的脸色却没有喜色，却见叶春秋道：“娘娘，太子殿下，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若不是因为那两个女子魅惑陛下，令陛下身子日渐不好，若不是因为娘娘和太子，臣是绝不敢做这样的事的，倒不是臣胆小怕事，臣在大漠，周遭尽是鞑靼人，心中也没有任何畏惧，只是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对他使什么计谋呢？不过，这也是为了陛下好罢了，为了天下安定，也是为了……”叶春秋说到这里，则是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凝重地道：“也是为了太子殿下，今日的事，任何人都不要再提了，臣不过是做了一件分内的事，无足挂齿。倒是这一次，刘公公冒了不少的风险……”
这一番话说出来，真正是深得人心了。
从夏皇后来看，叶春秋这样稳重，实在太好不过了。
而在太子心底，也能感受到叶春秋和自己父皇的情义，还有的是对自己的爱护关切，这绝不是搞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
而且叶春秋也不居功，反而特别提到了刘瑾的功劳，令刘瑾不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跟叶春秋有过矛盾，刘瑾可没少吃叶春秋亏，现在二人在这件事上又好好地配合了一次，这个时候，叶春秋的性子，刘瑾算是摸透了，你若是做他的敌人，他便会使出各种手段打击你，他能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可是你若是和他一起办事，好好跟他合作，他总不会亏待了你的。
赏罚分明，虽然二人不是主奴，可是刘瑾却有这样的感受。
“对。”夏皇后颌首点头道：“叶卿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皇儿，刘瑾，你们都记清楚他的话，知道了吗？”
朱载垚此时，真正将叶春秋当做偶像来崇拜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处变而不惊，布局时不骄不躁，事成之后不动如山，处处透着智慧和沉稳，朱载垚忙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便是梦呓，也绝不透露半字。”
刘瑾也连忙拜倒在地道：“奴婢哪里敢说，从此以后，便彻底地将这事烂死在心底，请娘娘放心。”
夏皇后这才看向刘瑾，在她看来，自己已经没有感谢叶春秋的必要了，一个肯为你承担这样风险的人，感谢是无用的，因为大家彼此早就已经休戚与共，息息相关，诚如叶春秋将来若有重托，夏皇后也无法推诿一样，自己的困难，让叶春秋来解决，本就是理所当然。
夏皇后本也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对待叶春秋，决不能用那一套御下之术，所以她嫣然一笑，转而对刘瑾道：“刘公公，这一趟，倒是得亏了你，叶卿家说你此番劳苦功高，本宫真不是该如何谢你才好。”
刘瑾立即道：“奴婢哪里敢居功，都是镇国公调度得当，奴婢不过是有一些苦劳罢了，奴婢伺候娘娘，为娘娘办事，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为娘娘和太子殿下赴汤蹈火，更是奴婢应尽的本分。”
“很好。”夏皇后漫不经心地道：“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太子在詹事府，身边总缺几个得力的伴伴作伴，原来倒是有几个的，可是办事呢，却都不太尽心，今儿刘公公恰好在此，那么倒是有劳了刘公公，选几个干练的奴婢去詹事府，给太子做做伴也好。”
刘瑾听到这里，已是心花怒放。
他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给太子作伴的宦官，将来是肯定会有出息的，就如当初的刘瑾，就是给还是太子的朱厚照作伴一样，往往新皇登基，这些人便能鸡犬升天！
现在好了，让刘瑾选几个人去给朱载垚作伴，这除了是对刘瑾的信任，另一层意思是，你刘瑾挑选几个心腹在太子身边吧，将来太子登基，你的这些心腹也将水涨船高，还怕到时候，你的地位不稳固吗？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温水煮青蛙
夏皇后说的话的意味已经够明白了，往后刘瑾真正算是夏皇后的心腹了！最重要的是，夏皇后不是随意说说夸赞的话，而是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好处。
刘瑾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应承下来，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肯定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好生服侍太子。”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朱载垚，某种程度来说，刘瑾在这人心复杂的紫禁城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形形式式的人没见过，可以说，他是最清楚人心的，固然夏皇后做了主，可是太子殿下年纪渐长，已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了，无端地派了人去服侍他，甚至可能要替换从前的旧人，若是太子殿下不满意，反而不是好事。
可是朱载垚却是一脸带笑的样子，似乎对此不以为意，没有半分的反对。
刘瑾笑了笑，便晓得这事儿算是成了，自然又是千恩万谢！
还说的话，都说了，叶春秋看时候不早了，作为外臣，久留后宫不是好事，便起身告辞。
“皇叔。”叶春秋转身要走，身后朱载垚却突然叫住了他。
叶春秋转身，却一改平日严峻的面貌，目光温和地看着朱载垚。
朱载垚则喜笑颜开地道：“皇叔，要小心。”
“嗯。”叶春秋朝他点头道：“会的，太子殿下也要好好读书。”
朱载垚像是想了什么，便道：“今日学的是孝经，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这是我今日学来的。”
叶春秋不由莞尔：“太子殿下真是聪明。”
朱载垚道：“我将来也要做和皇叔一样的人。”
叶春秋哂然一笑，道：“殿下乃是太子，将来是要做天子的，要学的是帝王之术，而不是臣的这些雕虫小伎俩。”
朱载垚便用力点头道：“本宫知道了。”
目送着叶春秋离开，朱载垚则陷入了沉默，夏皇后唤了他两次，依旧不见他有回音，好不容易回过神，朱载垚道：“母后，皇叔比儿臣所见的师傅都厉害。”
“是呢。”事情终于办妥了，夏皇后此时的心里自然是轻了许多，莞尔笑道：“这世上，真难遇到这样的人。”
朱载垚点着头，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
叶春秋刚到午门，便有人追了上来，道：“镇国公，李公请您去内阁说一会儿话。”
叶春秋倒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经过了这两次的事情后，李东阳是断然不会放过和自己亲近的机会的。
于是他折身往内阁而去，到了内阁，恰好经过王华的公房，王华顺着帘子见到他的身影，便唤道：“春秋，有何事？”
叶春秋便缓步进去，对王华作揖，说明了来意。
王华含笑，深深看着叶春秋道：“李公让你去，你就快去吧。说起来，你也该好生谢谢李公。”
这个谢，自然是琪琪格的事，李东阳这次确实给了叶春秋极大的彩头，可是王华口里说出来，却是完全不一样了，这至少是证明了这位泰山大人已经接受了琪琪格的存在了。
叶春秋点头应下。
王华便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才笑容可掬的接着道：“不要这样拘束，呵呵，其实老夫这些年来，虽忝为阁老，可是建树却是不多，唯一自豪的，也就是有你这个女婿了，春秋，老夫一直是将你当自己儿子来看待的，你明白这一点就好。”
从拜师起，王华对他的真情实意，叶春秋又怎么会不懂？忙道：“那过几日，便让琪琪格去给恩师磕头。”
泰山变成了恩师，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王华颌首道：“去吧，去吧，别让李公等久了。”
叶春秋便谦和地跟王华告别，方才到了李东阳的公房。
李东阳也在喝茶，而且叶春秋的茶水，早已准备好了，热情地招呼叶春秋坐下，便道：“春秋，老夫有事要请教你。”
二人的地位倒是不悬殊，不过一个年长，一个年少，作为晚生后辈，请教二字，叶春秋却是当不起的。
叶春秋忙道：“李公折煞春秋了。”
李东阳摇摇头，道：“老夫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老夫也就不瞒你了，你我都是聪明人，就别多含糊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而今兴王绝俸，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只不过……春秋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老夫当如何？”
叶春秋含笑，道：“李公是想做大事吗？”
李东阳凝视着叶春秋，却也被叶春秋的这一句话所震撼了！
做大事？比喻倒是恰当，可是对他这首辅大学士，这样的形容却不太贴切，不过细细思来，自己要做的不正是大事吗？
李东阳也不隐瞒，诚如他方才所言的一样，叶春秋是聪明人，自己也是聪明人，若是打了太多哑谜，这二者之间的相互诚信，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于是李东阳道：“对，老夫打算推而广之，只是害怕宗室反弹，正想着谋一良方，今日见识了镇国公的手段，方才请教到你的头上，以镇国公的才智，定也有些见解的。”
叶春秋早知他会如此，却是老神在在地道：“其实宗室吃了这样的亏，肯定是要反弹的，不过依我之见，李公行事，深谋远虑，必定不会快刀斩乱麻，势必要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
其实叶春秋很清楚，李东阳名为求教，实则却是在考校。
他甚至相信李东阳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不过是想试一试叶春秋在这方面的才能而已。
当叶春秋说到温水煮青蛙的时候，李东阳已是微微颌首点头了，显然，这正是李东阳的计划。
叶春秋又道：“所以，凡事只能一步步来，既不能快，也不能慢，这一步自然是制造一些声势，当然，这个浩大的声势，不能李公亲自来，因为树大招风，一旦让宗室们找到了反弹的目标，专心致志的对付李公，这就大大不妙了。得先让民间的舆论和士林的清议先起来，造成一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趋势。”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深谋远虑
李东阳虽是手上拿着茶盏，则是一脸正色，只是眼中却闪过几分欣赏。
叶春秋则是继续道：“如此一来，固然宗室们感到了忧虑，可是针对他们的，却是万千的百姓，是千百的读书人，法不责众，即便他们到朝廷来哭诉，或是想要伺机报复，可报复谁呢？”
这话，真是说到心坎里去了，李东阳就是这样做的，其实他已让人通过太白集开始广而告之的宣传，一些地方官员也开始看清了风向，亦在地方上形成了舆论，再加上读书人之中，这个话题开始甚嚣尘上，这供养宗室的害处，已是招致越来越多的非议，这便是李东阳的第一步棋。
此时，叶春秋又道：“想必李公的心思，是想借此先形成风雨欲来之势，等到宗室们压力渐大，接着便是御史弹劾一些不法的宗室了，让他们除了这绝俸外，又有了别的忧虑，再之后，朝廷则是拟定出一个勉强算是善待宗室，却又停止供养的章程，借此来和宗室们讨价还价，那些宗室一开始见势头这样大，心里不免担心，怕朝廷直接绝了俸禄，可等到李公这个‘不偏不倚’的章程一出，虽对宗室有所损失，可是对他们来说，最坏的结果是彻底的绝俸，反而这个章程，肯定也会给他们保留不少的甜头，令他们勉强能够接受了。”
听到这里，李东阳已微微一笑，道：“那么，镇国公以为如何呢？”
看着李东阳的反应，叶春秋便知道自己对李东阳的心思一点也没有猜错了，叶春秋笑道：“李公深谋远虑，不过却还漏了一步。”
李东阳不禁微微皱眉，某种程度来说，他对叶春秋的确是有一些佩服的，今儿在陛下的盛怒之下，能赶走那两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又能让陛下最后心情舒畅，可见叶春秋智谋并不一般。更重要的事，他小小年纪，竟将自己应对宗室的策略熟谙于心，一点出差都没有，可见叶春秋不是表面这样简单！
现在叶春秋却提到了一处纰漏，李东阳心里就不得不认真起来了，脸色则是露出奇怪之色，道：“噢？春秋可有什么想法吗？”
叶春秋道：“虽这是温水煮青蛙，以防了宗室们的反应过激，可李公却没有给他们留下一条后路。若是街坊里有一家酒楼，这酒楼生意尚可，旱涝保收，可是李公要收他们的铺子，固然可以温水煮青蛙，虽然令他们处在战战兢兢之中，令他们不安，觉得这买卖没法做了，他们朝不保夕，可是真有一天，要派人去征他们铺子的时候，他们当真会愿意接受吗？我看未必，李公断了他们的生路，即便给了一些小恩小惠，保障他们，可他们乃是宗室啊，这些宗室，有几个是省油的灯，对付寻常百姓，或许可以用这样的法子，可是对付天潢贵胄，李公此计，怕要失策了。”
李东阳认真地琢磨叶春秋的话，想了想，也觉得会有风险，便不禁道：“既然镇国公提出了这个纰漏，想必已有良方了？”
叶春秋心念一动，笑了笑道：“倒是有个粗浅的想法，说出来，怕是要让李公见笑了，俸禄，其实就是授人以鱼，可是这人太多，人满为患，鱼却不够了。那么不妨，一面给予他们压力，让他们自己谋生呢，若是这风声越来越紧，宗室们觉得不妙的时候，若是此时，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授人以渔的机会，让他们自己捕鱼，等他们有了另一个稳定的财源，这时候固然要断他们的炊，他们总还有另一条后路，自然也不会闹的太厉害，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让宗室自行谋生？
以李东阳的深谋远虑，又怎会没有想过这个？不过这又牵涉到了太祖所订立的祖宗之法了，那早有明令，宗室不可自行谋生，必须得靠朝廷供养，也就是说，你就算是让他们自己去做其他的事，他们一没本事，其二，也触动了祖宗之法啊。
叶春秋似乎看穿了李东阳的心思，随意地押了口茶，随即便道：“当然，祖宗之法在这里，若要擅改，实是困难重重的，于是，春秋倒是有一个想法，不妨就让春秋在镇远国建立一座镇国府投行，专门吸纳资金，借此牟利，若是李公造出绝俸的声势，这时，宗室们势必会忧心忡忡，若是这个时候，投行给予他们一个入股的机会，告诉他们，只要拿出了本金，大家一起建了这投行，到时每年大可以躺着吃利息，这些宗室，家底都是有的，一旦有了这么一条生路，即便绝俸，怕也不至于滋生事端吧。”
李东阳对这个，却是不太懂，不由道：“这投行是什么？”
叶春秋笑道：“这天底下，有无数赚钱的营生，甚至有许多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大明物产丰饶，而今不少人开始富庶起来，对各种商品的需求，愈发的大了，现在做买卖，实是好时候，做了生意就可以生利，可是有很多人，明明有挣钱的本事，却受限于自己本钱单薄，却不得不做他们的小本买卖，虽也能挣银子养家糊口，可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本金，却不得不拆借高利贷，或是坐困愁城，这投行，本质上，就是放贷的，又或者，拿着大把的银子，投入各个行业生利，如此一来，许多商贾和作坊得了这笔投资，便可以扩大生产，挣来更多银子，而投行呢，也可在这投入的资金过程中，得到偌大的好处。”
说到这里，叶春秋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自信，继续道：“镇国府的招牌，历来是响亮的，只要春秋肯站出来，保证能挣到银子，宗室们又恰恰藏着积攒了数代的钱粮，这个时候，他们能不动心吗？”
看李东阳依旧轻皱眉头看着自己，叶春秋又道：“用宗室的本金去促进商贸，再用商贸的巨大利润，来回馈宗室，这对宗室，对许多作坊和商贾，都是有偌大的好处的啊。”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册封
宗室有钱，这是叶春秋的判断。
在这个低消费的时代，娱乐项目并不多，而宗室们一代代地被朝廷所供养，一个最底层的宗室，其钱粮就是内阁阁老一年薪俸的数倍以上。
何况绝大多数的宗室都被禁锢在藩地，真正能花销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他们的地窖里，有的是粮，也有的是银子。
这些人是没有任何投资渠道的，因为除了王田，他们不准许购买土地，而至于宅子，也大多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在一般的州城和县城，他们的花销其实并不多，因为就算有钱，你也花不出去。
这其实就是宗室的尴尬之处。
而叶春秋则是给了他们银子释放的机会，叶春秋聚拢他们的财富，然后用这些钱去投资，而这投资，能大大地促进商贸的发展，与此同时，他们也能在投资中得利分红，这其实是多方面双赢的局面。
当然，叶春秋说出这些的时候，李东阳却是沉默了。
这种东西，他是不懂的，别看钱粮之事，他信手捏来，经义文史，他也早已融会贯通，可是对所谓的投行，他真是一个门外汉。
叶春秋看着他，心知再多解释这投行的运作，也未必能说服这位首辅大学士，因为这是新事物，你没有真正实打实的好处摆在他的面前，他怎么懂？
可叶春秋虽然说出了这个建议，也需要在投行方面请李东阳予以配合，所以想要说服他，只能寻找双方的共同点！
叶春秋想了想，便道：“李公，春秋能保证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能给宗室巨大的回馈，而假若宗室能在此有一个谋生的手段，那么朝廷的供养，对他们来说，就不再是身家性命的问题了，若是能令他们有了依旧永保富贵的营生，即便是割了肉，也不至令他们有太多的反弹而闹出什么事来，不知李公以为如何？”
李东阳捋须，陷入了深思，叶春秋的话，确实令他动心了！
温水煮青蛙固然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可这前提是至少你得保证让青蛙能够心安理得地安享富贵，若是富贵没了，即便是青蛙，一样会咬人的！
细思过后，李东阳是认同叶春秋的观点的，接着李东阳便道：“这投行，需要老夫做什么？”
听到李东阳主动问到这个，叶春秋的唇边浮出了笑意，李东阳果然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的最大好处就是简便快捷！
叶春秋含笑道：“这投行将设在镇远国的青龙，还将推出镇国府的钱钞……”
听到叶春秋的后一句，李东阳的眉头顿时一皱！
说到钱钞，市面上已经有大明宝钞了，不过这大明宝钞因为滥发，也早已名存实亡，现在镇国府也想发钞，这有些于理不合吧？若是再发其他钱钞，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细细一想，镇远国乃是藩国，人家发人家的钞，与朝廷何干呢？
当然，叶春秋的心思，则是想通过镇远国来发钞，而在整个大明能够流通，若是真有人愿意用，你能如何？朝廷要做的，就是不支持也不干涉，默许的态度就足够，其他的，就是他叶春秋的事了。
叶春秋见李东阳只是眉头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便放心下来了。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果然是很愉快的，叶春秋只说镇远国发钞，李东阳的心里就了然了，可是李东阳又很清楚，叶春秋的目的绝不只是在关外推行他的宝钞，目标显然是在关内，可是李东阳却不去追根问底，显然对他来说，为了完成他的宗室绝俸，这种打擦边球的行为是可以默许的，但也只是默许而已，他不问，也不想了解。
可是对叶春秋来说，李东阳的不过问态度就是他所需要的最好的支持，叶春秋心情轻松地继续道：“除此之外，其实也不需李公帮什么忙，李公按着自己的意思去办，其他的，交给镇国府便可。”
李东阳含笑道：“若是春秋当真能给宗室们一个安置，倒也不失为美事，老夫哪里是针对什么宗室呢，哎，只是为了这个朝廷啊，你我都是陛下肱骨，也都深受了国恩，该当同心同德才是。”
叶春秋连忙点头道：“李公所言甚是。”
有时候，叶春秋不得不承认，这些朝廷重臣，个个都是老狐狸级别的。
次日一早，便有使者跑到了叶家，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册封的官员本是带着金册和印绶去鸿胪寺，琪琪格的下榻之处的，谁知道听人说琪琪格已在叶家住了几天，一直不曾回来过！
那礼部的官员一听，眼睛都有些直了，真是伤风败俗啊！
虽是这样说，却又不敢多嘴，思来想去，便决定叫人去叶家请琪琪格来。
偏生琪琪格却是不肯，只说来叶家。
这便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震动了，事情很快被报到了礼部，费宏听罢，也只能是哭笑不得，竟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索性来了叶家。
那礼部官员带着一干仪仗，只匆匆地颁了金册和印绶，便打道回府，琪琪格谢了恩，便将东西收了，在诸人羡慕目光中，却寻到了叶春秋的书房去。
叶春秋正在书房里看书，册封的事，他不好插一脚，索性躲到这里来了！
其实他挺能理解礼部同僚们的心情的，这些满脑子循规蹈矩和所谓的礼不可废的家伙，是最怕横生枝节的，琪琪格这样闹一场，固是性格使然，某种程度来说，也有宣示的意味，这金帐夫人，自此便是叶家的人了。
琪琪格进来，嫣然含笑，接着便将印绶和金册丢在了书案上，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道：“夫君，你收着。”
“嗯？”叶春秋侧目看了琪琪格一眼，忍不住道：“这是朝廷给你的，自己收着吧。”
琪琪格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睛，随即却是装作了楚楚可怜的样子，道：“奴家一介女流，懂什么，又做得了什么，虽是朝廷册立，却还不是凭着夫君做主？”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又出大事了
看着琪琪格那故意装成小女人的姿态，叶春秋忍不住被逗笑了，正想说点什么，却是被门口的动静给引了过去。
只见唐伯正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正好对上叶春秋目光，便道：“公爷，公爷……”
叶春秋不由瞪了他一眼，嫌他大煞气氛，道：“怎么？有事，你就进来好好说话，不要鬼鬼祟祟的。”
唐伯虎只好讪讪然地走进来，先朝琪琪格一笑，笑里带着几分尴尬，琪琪格则是笑脸如靥，朝唐伯虎点了点头，才道：“你们先忙，我去寻曼玉骑马。”
待琪琪格走了，唐伯虎很是忧心地咕噜道：“哎呀，曼玉又要遭罪了！”
“什么？”叶春秋没有听清。
唐伯虎倒是正色道：“公爷，张晋张公子来了。”
叶春秋不由道：“他若是来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叫来就是了。”
唐伯虎点点头，果然张晋早已在了，人就在这书房外。
少顷，张晋便进来行了礼，叶春秋则连忙起身道：“张二兄，客气个什么，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来这里是不需通报的，哈，以前你来也没这么客气的啊，以后也别给我客气了，我还是习惯你以前的样子，怎么，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的，莫非出了什么事吗？”
张晋的神情幽暗，一脸急切地道：“是出事了，顺义县，哎……那里发生民变了，变民拿住了不少人，其中一个，就是去顺义与书商洽商的陈兄，他是前几日去的，和顺义的一个书商要好，此番去，既是为了洽商太白集的事，也是去会友，谁料这时候，也是刚刚得来的消息，那里不知怎的，居然民变了，数千个变民杀入了县城，拿住了县令，陈兄也在县里，现在……”
顺义民变？
在这个时代，其实民变是常有的事，因为朝廷的善政永远不可做到上情下达，这一地的治理，几乎都是仰赖地方官，几乎每年，两京十三省都会传出民变的事，有的聚众数百，有的有数千人，若是有万人影从，这就是大事了。
不过顺义县距离京师不远，本就属于顺天府管辖，这也算是天子脚下，这天子脚下历来是相安无事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大事呢？
这些事，当然不归叶春秋管，这是内阁和六部堂，还有五军都督府，或是顺天府的职责，即便有民变，和叶春秋的关系也不是很大。
不过，听起来，事情倒是有一些蹊跷啊。
叶春秋心里嘀咕，其实他更关心的则是陈蓉，与陈蓉的情谊已有多年，是自己看重的朋友，现在陷在顺义，叶春秋也不免忧心于他的安危。
此时，张晋唉声叹息地道：“他也是刚在京师定下来，预备常驻，所以买了个宅院，连大嫂和几个孩子也从宁波接了来，谁晓得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大嫂那儿，我先瞒住了，现在不敢说，不过……”
叶春秋眼眸一眯，道：“且不要急，若是变民滥杀无辜，只怕陈兄已经无法幸免了，可若是变民的诉求并非只是杀官造反，陈兄至多也不过是被人绑了做了人质罢了，这倒是无妨，性命但凡要在，我便尽力去营救，他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是应有之义，你先放宽心，嫂子也进京了吗？过几日得去拜谒一下，现在，还是先打探清楚一点消息吧。”
说罢，叶春秋朝唐伯虎使了个眼色，唐伯虎会意，也安慰道：“是，我先去打听，有什么消息，随时报你，公爷既然出了手，绝不会让陈兄出事的。”
张晋点点头，猛地道：“春秋，你说实话，这……你说，那些变民到底是不是杀官造反？”
唐伯虎已经匆匆去了，叶春秋却是沉吟，两京十三省的风土人情，乃至于各布政使司和各州各县的情况，叶春秋大致都有一些了解，这得益于当初他在翰林待诏房的经验，几乎天下的奏疏叶春秋都阅览过，即便叶春秋不能眼见为实，可是至少各地官场的不同之处，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叶春秋便道：“顺义是京县，属于京畿之地，这种地方敢杀官谋反的人倒是不多，绝大多数，要嘛是一些居心叵测之徒，这些人怀着鬼胎，知道谋反是作死，这朝廷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在此呢，一日半日功夫，就可将他们围了，三四天内，便可将他们剿得干干净净的。”
叶春秋站起来，在这书房里踱了两步，继续道：“此外呢，还有一种人，便是这些变民是被某些人怂恿的，说穿了，无非是想借此来延续庙堂上的争斗罢了，总之，无论是哪一件，这京县之民可不比其他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见识也广，若说几十人聚众，被逼到没有了活路，索性杀官造反，早就怀着求死之心了，这倒有可能；可既然到了聚众千人的地步，就断然不会如此，有这样能耐的人，绝不会如此鼠目寸光，要造反，哪里都可以反，唯独这京师，却是万万不成。”
张晋听罢，不禁长长松了口气，忍不住道：“春秋不是安慰我吧？”
叶春秋不禁瞪他一眼，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心思安慰你，那谁有心思安慰我来着？放心，伯虎兄已经去打探了，五军都督府，内阁、兵部，顺天府，肯定都会有消息来的，你且在这等等，这种事，反而不能操之过急，自己乱了方寸，还怎么救人？”
张晋却没有叶春秋这般的淡定从容，脸上还是带着几分焦虑，背着走，焦灼地在书房里唉声叹气地走着。
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那唐伯虎回来，好不容易坐下喝了口茶，却又豁然而起，一拍桌子道：“怎的这样慢，什么时辰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唐伯虎这一次也没有斯文，直接推门而入，径直道：“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只见唐伯虎气喘吁吁的样子，衣冠不整，上气不接下气地走了进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真相是什么？
等待的心情是最令人能耐的，更何况心里还一直带着担心？
此时，好不容易等到了唐伯虎回来，叶春秋和张晋都激动起来，俱都紧紧地看着唐伯虎。
唐伯虎显然是急匆匆地跑回来的，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方才道：“顺天府那儿……确实上了一份急奏，是关于顺义之事的，说是商贾滋事，现在也不知是何故，突然就闹将了起来。”
商贾？
叶春秋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会是商贾呢？这世上，历来的商贾大多是求财，为人处世最是玲珑，可谓是油滑得很。
此时，只听唐伯虎接着道：“说是一些商贾纠集了不少人，突然闹了事，还抓了许多人，噢，他们还杀了县令，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已经责令准备进兵了，随时要破了顺义城，将这些人斩杀殆尽，不过，后来听说这些的变民手里似乎拿了不少官宦和读书人，现在反而是朝廷不急着动手了。”
“这是何故？”叶春秋不禁生疑。
唐伯虎道：“这不过是一群蟊贼，随时可以扑灭，倒也不担心贼情似火一般的蔓延，所以朝廷反是投鼠忌器，想要解救一些人。”
这就说得通了。
假若是其他意义的民变，闹出什么事来，朝廷自然是立即弹压的，至于被贼人裹挟的无辜良善，谁会理会他们的死活？因为一旦继续闹下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甚至可能动摇到国本，这之间的衡量，自然是国本更为重要。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不过是一些商贾带着人滋事罢了，若只是如此，这些人是可以随时被弹压住，完全可以说弹指之间便灰飞烟灭。
既然对朝廷没有太大的危害，那么他们的手上有不少的官宦和读书人，若是完全不管这些官宦和读书人，多少是引起一些清议压力的，于是便反而让人开始变得忌惮起来了，至少朝廷多少会尝试着营救的可能，也就是说，在贼人手里，可能会有一些不可小看的人。
叶春秋舒了口气，起码现在看来，还不是到最坏的地步。
见张晋紧绷的脸容终于放松了一些，叶春秋便笑道：“你看，事态果然没有太坏，张兄，你放心，我会尽力设法营救的，他们将陈兄这些人做人质，想必绝不是一群亡命之徒，这样的人会有理性，不会做不智的事，陈兄暂时是安全的。”
说着，叶春秋却不能怠慢了，又道：“我入宫一趟，只怕这时候，陛下已经召群臣商讨此事了。”
张晋赶紧道：“好，好，你去。”
叶春秋这时候也不可能慢腾腾的，连忙去穿了朝服，便直接骑了马至午门。
叫人进宫里通报，过不多时，刘瑾就迎面而来了。
见了叶春秋，刘瑾笑着打了招呼，自合作过一回后，二人的相处倒是显得从容不少，叶春秋一面随他入宫，一面问道：“陛下可在暖阁与内阁诸公问政，是吗？”
“是呢，是顺义的事，这件事，不知镇国公可曾听过？”刘瑾没有注意到叶春秋目光里的在意，笑吟吟地继续道：“其实说起来也是奇怪，锦衣卫在顺义的人手不少，此前并没有什么风声啊，怎么突然之间就闹了起来呢。”
刘瑾这么一说，反而让叶春秋警惕起来了，便道：“敢问刘公公，厂卫刺探，是不是一般形迹可疑的人，多少都能查出一点风声来？”
刘瑾笑嘻嘻地道：“这是当然，毕竟咱掌着厂卫呢，何况顺义也是天子脚下，谁敢在天子脚下怠慢？”
叶春秋心里想，这么说来，只剩下两个可能了，一个可能是，这完全是一群无脑的人自发的行为，一时激愤所致，所以完全无迹可寻。
只是这个可能，叶春秋很快便排除了去，叶春秋久经世故，并不相信这个答案，因为很简单，若只是一时激愤，不可能闹得这样大，还有本事能袭击县衙，这绝不是一时激愤的人能做得出的，何况顺义附近就有军马，随时可能进击，若是他们慢了一刻，不能及时拿住人质，或是除掉城中可能平叛的力量，只怕不需附近的兵马赶来，几个差役就可以将他们彻底拿下了。
如此一来，就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这可能才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可能性……
在顺义，有一群人，他们很早前就已经开始密谋，甚至早已确定了他们行动的步骤以及附近驻军反应的时间，而后精确地闹出了这么一桩事，甚至他们行事周密，就连厂卫也没有任何的察觉。
“这群是什么人呢，又是从何而来的能耐呢？”叶春秋喃喃地道。
虽然叶春秋素来心思谨密，可是现在反而迷糊了，厂卫的刺探手段十分高明，只要有心，什么事都能探出来，尤其是内行厂建立之后，从内行厂到西厂再到东厂和锦衣卫，这些耳目各自为了表现，都可谓是卖力到极点，京里什么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是这些人竟然逃过了厂卫的法眼？这个能耐就更令人寻味了……
心里正想着，叶春秋已不知不觉地到了暖阁门前。
稳步进入暖阁求见，首先见到的，自然就是朱厚照，朱厚照显得很兴奋，他搓着手，似乎期待着什么。
叶春秋只需看他一眼，便晓得朱厚照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这厮不会又想亲征吧？
一群‘蟊贼’罢了，这也有亲征的必要吗？
左右两边，分别是李东阳、杨廷和，此外还有王华、谢迁，以及一些部堂的尚书。
叶春秋进去后，很识趣地在角落里站着，自己是中途来的，自然不能打扰他们的讨论，在末席旁听就可以了。
此时，正好听到谢迁道：“现在侦知到的消息，是四百三十多个举人啊，其他宦官人家也是不少，这些都是国家的根本哪，怎能不救？若是不救，今岁的会试如何是好？这是要被人笑话的。”
谢迁说到这里，叶春秋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来，一下子，他全明白了。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心头肉
谢迁的话，对叶春秋来说，可谓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难怪一开始知道民变，率先想到的是进兵，后来朝廷却突然投鼠忌器起来，其实这件事的本质则源于今年的会试。
今年的春闱，眼看着就要开科了。
每一次会试，前来京师考试的举人就多达数千人，因为大明交通不便，许多人甚至是千里迢迢赶来，而一路上，随时可能出现意外，或者因为什么事而耽误了时间，所以历来的会试，对于绝大多数考生来说，都是十分关键的事。
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人要来赶考的，都是提早半年甚至一年就开始赶路，若是能提早到京师，便住下继续读书，反正来得早，总比来得迟的要好。
那么一个问题就来了，这京师可不比其他地方，譬如叶春秋当初的家境，若不是靠着舅父的买卖得了大笔的银子，这种小地主可能在地方上算是‘富有’，可到了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手里的这点儿银子，是根本不够开销的。
如此一来，有一些京师的郊县便开始吃香起来，这些地方距离京师较近，可是物价却远比京师低得多，一些家境不是特别富裕的举人，索性就先在郊县的客店暂住，等到考期来临，再当日抵达京师打尖住下，如此一来，既不会耽误考试，也可节省大笔的银子。
可是郊县和郊县之间也是不同的，顺义和别的地方不同，譬如北通州距离京师倒是不远，而且坐船当日就可抵达，问题在于，那里是漕运的终点，热闹非凡，大家是来读书的，也不愿意处在闹事里温习功课，因此备考的举人反而不愿去北通州。
而至于密云、怀柔等县，却又离京师远了一些，入京时，多有不便，这顺义既距离京师近，商贸也不发达，物价水平也能承受，于是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举人们赶考的聚集之所，据说春闱临近的时候，那儿的读书人，几乎充塞街巷，举人老爷满大街都是，客店里便连柴房都有人肯租赁。
而现在，不就是春闱在即吗？
许多的秀才纷纷聚集在了顺义，谁曾想到，却被人一锅端了。
被捉住的是四百多个举人啊，这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举人参加会试的中试概率大致是十比一，那这四百个举人里头，就相当于有四十个进士了，而大明一科能中多少进士呢？大概也不过两三百人而已。
这么一算，那就是占了赶考读书人的两成了。
眼下春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正是考生聚集在顺义最多的时候，一旦这些人出了事，大明这一次的会试科举，怕就成了一桩笑话了。
这一次主持科举的，乃是谢迁，谢迁肯定是着急上火的，更别说谢迁的性子本就耿直，这四百多人，都是大明的英杰啊，举人不是秀才，这些人在地方上，可是极有影响的人，若在一个县里，便是连县令都要谦让几分的人物，甚至若是举人不想继续会试，是可以参加吏部的选官。
说穿了，这些人统统是储备的官员，是朝廷的心头肉，是大明立国的基石。
想不到，这些人竟统统的都在顺义被人给拿了。
难怪……今日在座诸公，面色都是这样的凝重了，如果说对于是否进剿是一场赌局，那么这赌注就有点大了。
叶春秋终于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后，则是不露声色，只是依旧默默地站在一旁。
可是这时，杨廷和却是不疾不徐地道：“贼人只怕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恃无恐，知道朝廷不敢发兵进剿，这才敢做出这样的事吧，以老夫之见，还是剿吧！”
说到这里，杨廷和则是看着谢迁道：“谢公，你素来惜才，又是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心系考生，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可是眼下，若是朝廷投鼠忌器，岂不正反而长了贼人的声势？只怕这些贼人会更加的肆无忌惮了。更何况，也不知这些贼人到底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不过据说有不少人是商贾，眼下的商贾也确实是越发的难以约束了，再这样下去，朝廷不去管束，只怕……陛下，臣认为，理当进剿，而且这顺义县也是在天子脚下，若是一直僵持，也不是好事，此事是万万不可荒废了。”
朱厚照听到杨廷和提议进剿，眉宇便舒展了开来，他显然认为杨廷和的提议是深合自己的心意。
谢迁的脾气很坏，一见陛下的神色，便知道陛下是倾向于杨廷和的，就忍不住道：“若是四百多个生员俱都殒命，不只朝廷要贻笑大方，也不免遭致人的非议啊。陛下，老臣奉旨主持此科会试，此事……”
朱厚照生怕谢迁给自己压力似的，便故意看向李东阳道：“李师傅呢，李师傅是什么意思？”
李东阳这时反而有些为难了，这件事，他确实有些拿捏不定主意，一旦坚决地进剿，一旦大量的举人死在这兵荒马乱之中，自己的名誉就极可能受到影响；可若是投鼠忌器，又显得不够果断。
内阁就是如此，碰到别的事，倒还好说，可是一旦碰到了读书人，或者是许多的士大夫，就不免要开始慎重了，因为人言可畏，这时代，能言善辩的，往往就是读书人，四百多个举人，会有多少同年和同窗，有多少故旧好友？这都是息息相关的事，影响官声啊。
沉吟良久，李东阳才道：“以臣之见，眼下先将这县城围成铁桶再说，那些贼人不是善类，既然挟持着人，就必定对朝廷是有所诉求，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的诉求就来了，届时再伺机而动，岂不更好？”
听着是有几分道理，可这显然是和稀泥的回答，叶春秋站在一旁，也不禁无语。
若是好断的刘健在此，绝不会如此的。刘健好断，李东阳善谋，谢迁善辩，果然说得没错，李东阳虽然聪明，城府极深，就是决断力，远不及刘健。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我要做英雄
其实很多时候，朱厚照的心思，是很容易琢磨的，相较于几乎天天跟他打交道的朝廷重臣们，朱厚照几乎可以算是没有什么城府和心机。
所以不用去揣摩，大抵就知道，朱厚照闲得蛋疼了，即便是大炮打蚊子，也一点都不在乎了，饥不择食啊。
杨廷和的话真让他此刻有种深得朕心的感叹，因而李东阳一副踟蹰的样子，反而令朱厚照有些不满意了。
可是很多时候，朝廷的决策往往就是更偏向于和稀泥，在这点上，朱厚照也是很有感悟的，按照经验，若是他直接反驳李东阳，说不定就有很多也喜欢和稀泥的老手跑出来了。
朱厚照虽然心里多么的期待有一场激战，但他这人也怕麻烦，只好道：“暂时按李师傅的意思来办吧，不过，各路兵马且要准备，随时进剿。”
李东阳诸人，各个忧心忡忡的，却也只好躬身道：“遵旨。”
于是阁老们退了去，只余下了叶春秋还站在这里。
朱厚照看了叶春秋一眼，笑道：“春秋，你怎的来了，也是为了顺义发生的事？”
叶春秋心里其实很清楚，朱厚照在忍耐，朱厚照其实并不是很在乎那些举人还有陈蓉这些人的性命，只要一有机会，他多半在琢磨着亲征顺义的叛贼了。
叶春秋朝朱厚照行了个礼，道：“陛下，臣弟确实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朱厚照便不由兴奋起来了，就差没对叶春秋说一句‘知己’了，道：“来得正好，我们来商议一下，如何发兵进剿。”
果然如此！
叶春秋心里想，四百多个举人，还有这么多官宦人家成了人质，问题的根本，显然不是一群蟊贼，蟊贼好剿，可是人质事大啊。
于公来说，这些人都是大明的精英，一旦叛贼陷入了绝望，结果必然十分糟糕。
而于私，陈蓉和叶春秋关系匪浅，他们是年少时就建立起的友谊，若是陈蓉真有个三长两短，叶春秋这辈子，怕也不能安心。
叶春秋真心相交的朋友不多，正因如此，每一份友谊，叶春秋都很是珍视。
可是，如何才能让朱厚照不鲁莽行事呢？
叶春秋徐徐道：“陛下为何要进兵？”
“嗯？”朱厚照愣了一下，不禁道：“这……为何不进兵？春秋，你……你打了这么多仗，当然不在乎几个蟊贼，可是朕在乎啊，朕的瘾头还没过呢，虽然是蟊贼，可是蚊子大小也是块肉不是？”
叶春秋却笑了，道：“陛下，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令朱厚照不由的一头雾水。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怔住的样子，便道：“陛下，这天下安身立命的僧俗百姓，方才是陛下的朋友啊，这大明王朝里，陛下高高在上，是九五之尊，绝大多数百姓，认得难道不是我大明朝，可是他们恨的又是什么？”
“他们所恨的，无非是贪官墨吏而已，现在发生了民变，百姓若不是被贪官墨吏所欺压，如何敢冒这样的风险？若是陛下进兵，对于这些乱民来说，陛下就是站在了贪官墨吏一边，和贪官墨吏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这时候，他们会连带着陛下，也记恨上了。”
“陛下，一个真正的好皇帝，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天下兴亡，百姓皆苦，可是百姓依旧希望这天下有个好皇帝，他们希望好皇帝能肃清朝中的奸党，不使贪官墨吏侵害他们。这，才是九五之尊的职责所在。”
“可是贪官墨吏则全然不同，他们当真忠心于陛下吗？不，他们和陛下不同，陛下是高高在上，和寻常的小民，并没有利益之争，可是贪官墨吏搜刮的就是小民，百姓穷困一点，他们便富裕一些，他们口口声声的说效忠陛下，其实，他们只在乎大明的这个体制而已，一个维护他们的体制，若是今日的皇帝不是陛下，是朱厚熜，他们依旧效忠的是他，而非陛下。再假如，臣斗胆而言，若是今日不是我大明朝，而是大清朝亦或者是大顺朝，于他们来说，若是能维护他们，对谁俯首称臣，于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请陛下不要寒了庶民百姓们的心，今日这事透着蹊跷和古怪，看上去似有人在预谋，裹挟了不少无知的百姓，谋划之人，固然是该千刀万剐，可是那些无知百姓何辜？假使陛下发兵，乱杀一通，这顺义内外得要死多少人？而那些真正预谋此事的人，他们的阴谋，反而统统因为这兵祸而毁尸灭迹，依旧可以逍遥法外了。”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朱厚照，才最后道：“陛下，明白这个道理吗？”
朱厚照瞪了叶春秋老半天，等叶春秋说完了，才道：“有一点点明白，可是朕……”
可是朕还是想亲征啊……
叶春秋看朱厚照的神色便明白朱厚照的心思了，突然有一种，老子的大道理都喂了狗的感觉，显然，对付朱厚照，这种冗长的大道理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那……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发兵进剿一群蟊贼，没有任何难度，莫说称不上英雄，便连狗熊都算不上。”
“若是招抚，反而更有趣一些，陛下想想看，陛下委一钦差，前去交涉，说服这些乱民放出人质，寻出真凶，这……岂不是一件堪比杀几个人更有意思吗？不过，臣弟以为，这种难度，陛下莫非心怯了吧，好吧，陛下若是不敢玩，那么就一声号令，一个时辰之内，便教顺义血流成河好了。”
“嗯？”听到这里，朱厚照眯起了眼，道：“且慢，你这样一说，朕反而觉得有些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朕亲自去招降纳叛？”
叶春秋忙道：“不是陛下去，是委托一员钦差，倾听他们的诉求……”
朱厚照却是摇头，目光炯炯地道：“别人，朕都不放心，何况，朕现在想了想，觉得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事有反常即为妖
叶春秋可谓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朱厚照性情的人了，这番话说下来，还真是打消了朱厚照急于对顺义县进兵的心思。
显然，朱厚照现在又有了更敢兴趣了事了，此事，又道：“朕以往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反而十分无趣了，现在细细思来，还是招抚有那么点儿意思，朕若是亲自到了顺义，结果会如何？”
叶春秋正色道：“陛下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啊。”
事实上，朱厚照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了，此时，他笑着道：“有何不可，你作陪就可以了，朕许你在身边，一旦有事，也就有个策应，朕命你去做这个钦差，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掩护朕悄悄地去，事情就这么定了，如若不然，朕这就下旨发兵。”
这家伙，竟是威胁自己来了，叶春秋不禁无语，沉吟一想，比起发兵，这的确算是好一点的选择，更何况，叶春秋看朱厚照这个架势，估计也再难以劝住了，便道：“一切陛下做主吧。”
朱厚照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道：“既如此，你速回去准备吧，明日就准备出发。”
叶春秋便告辞而出，走到暖阁外头，发现刘瑾还在。
此时，刘瑾笑嘻嘻地道：“镇国公这样早就走了？”
叶春秋勾了勾手，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陛下打算与我同去顺义劝降乱民。”
刘瑾一听，脸色陡然变了，刷的一下便苍白如纸，期期艾艾地道：“这……这……陛下这太胡闹了啊。”
叶春秋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是金贵之体，怎么能冒险呢？可他是天子，要拦，是拦不住的。”
刘瑾忍不住点头，道：“是啊，是啊，每次都拦不住，哎，这……这可怎么是好？”说白了，朱厚照的胡闹不是第一回了，可是每一次都吓得刘瑾不轻。
此时，刘瑾不由看着叶春秋，心知叶春秋主意多，希望这一次叶春秋能给点好建议。
叶春秋则是淡定地道：“既然不能堵，那就疏吧，到时，一切全听我安排即是。噢，刘公公，待会儿烦请你将厂卫所有关乎于顺义的奏报送到我的府上来。”
刘瑾现在算是对叶春秋信服的，而且显然再应付朱厚照这件事上，叶春秋比他更胜一筹，叶春秋这点要求，他自然是点头应下。
跟刘瑾说罢，叶春秋便动身出宫，回到叶家，张晋已是等得不耐烦了，一直在门房处焦灼地候着，见叶春秋回到，忙上前来。
不等张晋开口，叶春秋却笑道：“陛下已经预备营救，噢，明日我去顺义一趟，放心，我在，陈兄就在。”
张晋吐出了一口气，神情才没刚才那般紧绷，道：“你去，会不会也有危险？”
叶春秋摇头道：“这些人挟持了四百多个举人，挑了顺义下手，必是有意为之的，张兄，这些人统统都是聪明人，你懂我的意思吗？现在看来，这些人都是有预谋的人，绝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们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这样的人，其实反而让我安心，若只是一群疯了的暴民，就没那么多犹豫了，那陈兄和那些举人，只怕就真正危险了。一群有预谋的人做出这些事，这就说明他们在谋划和动手，乃至于现在这个时候，都比任何人要冷静，跟聪明人打交道有一点好，就是不担心他们会随意暴起伤人。”
叶春秋说的话显得云里雾里的，不了解真相的张晋，自然是一头雾水，可见叶春秋一脸沉着淡定，反而让他心安了不少。
张晋叹了口气，才道：“春秋还是要多加小心，现在陈兄身陷险境，我也不想你有事。不多说了，我这去陈兄的府邸那儿走一走，就说陈兄过几日回，若是没有陈兄消息，只怕嫂子要生疑的。”
叶春秋颌首，目送他离开，方才回到府里去，接着找来唐伯虎，等锦衣卫送来了一沓沓的奏报，叶春秋便和唐伯虎开始在无数的奏报之中寻找各种蛛丝马迹。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叶春秋深信，在这无数的奏报中，一定能看出一点端倪的，只是有一些东西，是被厂卫所忽视罢了。
其实这可以理解的，毕竟厂卫大多数人是不善文墨的，即便是经历司，大多文化水平也有限得很。唐伯虎倒也罢了，春秋乃是待诏出身，最善于从无数官样文章中，发现出一些容易让人遗漏的细节。
叶春秋将一份份的奏报看下去，这些奏报，倒也翔实，便连顺义县物价的涨跌，亦是详尽的有所记录。
叶春秋一目十行，觉得没有用的信息，都丢到了一边，他正觉得不耐烦的时候，突然，有一份奏报却是吸引了叶春秋的注意。
叶春秋看了看，不由地皱起了眉，接着对唐伯虎道：“将前几年顺义县的酒价奏报寻来给我看看。”
唐伯虎愣了一下，便连忙从许多的奏报里搜出几件奏报，交叶春秋，叶春秋一面低头看着奏报，一面伸手道：“将笔拿来。”
唐伯虎递了笔，叶春秋便在一旁的白纸里记录出一个又一个的数字，突的，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是什么商贾作乱了。”
“嗯？”唐伯虎又是愣了一下，道：“公爷，这……里头可有什么玄妙吗？”
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叶春秋终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对唐伯虎道：“你注意对比这些奏报，就以酒水为例，三年前，也是会试的时候，因为马上就要到春闱，再加上年关，所以酒价暴涨了足足七成，这是常例，每年到了年关，酒水和肉食都价格都会涨一些，因为市场供不应求，不过……”叶春秋又笑了笑，接着道：“何况春闱在即，有许多的读书人聚集，大家在客店，不免要喝酒，本地的货源不足，造成了紧缺，因而价格会暴涨，你注意看，凡是遇到了年关，酒价便会涨上三成，而若是遇到了会试，则至少暴涨七成。”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肉包子打狗
唐伯虎很认真地听着叶春秋所说的话，边听边点头。
此时，叶春秋却道：“可是你看看去岁的酒价……”
说着，叶春秋将去年年关，也就是两三个月前的奏报给唐伯虎看。
唐伯虎一看，眉头便顿时一拧，讶异地道：“酒价只涨了一成？”
叶春秋笑着点了一下头，道：“你再注意看看，其中什么酒价格跌得最厉害。”
唐伯虎细细一看，不禁道：“似是汾酒日贱，公爷，这……和顺义的民变有什么关系？”
叶春秋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所记录的数字，徐徐道：“要知道，事有反常即为妖，这市场的价格，讲究的是一个供需，一旦出现波动，结果就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目光中有着意味深长，接着道：“这一场民变的钥匙，总算找到了。”
“嗯？”唐伯虎又是一怔，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叶春秋却已俯下身去，细细地对比着诸多数据，同时翻阅其他奏报，似乎还想再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以说，每一处，叶春秋都不肯放过，有时候捏着奏报陷入沉思，良久，又摇头，将奏报丢到一边。
偶尔，他眼里会放出一些亮光，可接着，或许就是苦笑。
这一夜，显得很漫长，到了子时，叶春秋在书房里打了个盹儿，接着，便穿了朝服动身入宫。
刚从午门而入，叶春秋就被人请去了暖阁，而在这时，几个大学士已经到了。
顺义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从那儿传来的最新消息说，他们已经动手杀了一个举人，尸首直接从城里抛出来，他们占据着城内，外头是乌压压的大军，不过现在没有朝廷的准许，还不敢轻易妄动，现在满京师都已经闹开了，春闱在即，许多的读书人聚集在京师，不少人已经无心读书，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内阁大学士们现在正等着陛下的最终决定，等叶春秋到了，朱厚照看了众人一眼，方才道：“朕昨夜深思熟虑，既然牵涉到了数百举人的性命，若是朝廷对他们不闻不问，不免会令他们寒心，这些举人，每一个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何况是四百之多，朕决意已定，先不要轻举妄动，招抚乱民，解救被绑了的人质为重，诸卿以为如何呢？”
王华和谢迁对视一眼，他们本是赞同招抚的，此时自然面露喜色。
杨廷和则是忍不住道：“陛下，招抚不易啊，他们自知自己犯的是死罪，怎么肯轻易束手就擒？以臣之愚见……”
谢迁却是正色道：“事情到这个地步，固然千难万难，可是若是正确的事，就该去做，一旦进兵，数百举人可就都命丧黄泉了，性命攸关，但凡有希望救下他们，都不该轻视之。”
杨廷和朝谢迁微微一笑，道：“谢公要主持春闱，自然……”
这就是诛心之论了，这显然是说，谢迁这样坚持，其实是因为他的私心，因为他是主考官，所以才紧着春闱，这才宁愿和乱民妥协的。
谢迁是个刚直之人，本来这话，在旁人听来，或许不会过于在意，可是谢迁一辈子的清誉，怎么容得下被别人污蔑自己有私心？他不由怒道：“这与主持春闱没有半分关系，若是杨公以为如此，那么不妨，这春闱由杨公来主持好了。”
杨廷和却是抿嘴一笑，既不反对，也不答应。
叶春秋在旁看着二人，心里有着计较，前些日子，杨廷和突然蛰伏起来，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今儿却是故意针对谢迁，这显然不是杨廷和的性子。
杨廷和这个人，以往是最喜欢做老好人的，见人便是三分笑，现在如此，莫不就是想要主持春闱？
这样一想，就解释得通了，杨廷和想做主考，因为主持会试，好处是极大的，杨廷和是新晋的大学士，若是今岁能主持一科会试，就意味着今年的进士都是他的门生，这才叫做桃李满天下，他所选拔的人才，将来都会以宗师之礼对他。
因而每三年一科的主考，都是大家争夺的目标，谁若是成了大宗师，顿时身价百倍。
杨廷和多半是因为如此，才突然开始对谢迁阴阳怪气起来，才总是每每提到谢迁是因为春闱，才会在意那么读书人的，这激将法意味倒是十足。
不过现在，叶春秋顾不得这个了，他现在只想着想尽办法将那些被捉住的读书人解救出来，不但里面有陈蓉，还有那几百条性命。
此时，朱厚照则是正色道：“好了，朕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朕特命叶春秋为钦差，立即赶赴顺义，招抚乱民，叶春秋，你可要小心一些。”
一锤定音。
只是他话音落下，李东阳诸人却是纷纷露出了骇然之色。
让叶春秋去？
既然照拂，虽然让一个礼部官员去就是了，这可是深入虎穴啊，现在的叶春秋已贵为镇国公，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个镇国府，这么重要的人物，完全可以说是大明的肱骨之臣，甚至朝廷里有多少事离他不得？
若是那些乱民知道叶春秋去，哪里还肯归降？多半连带着将叶春秋一并扣押起来，如此一来，手上的筹码可就更多了。
某种意义来说，叶春秋这个筹码，可比四百个举人更加重要。
“陛下，老臣以为……”李东阳和谢迁，还有王华，皆是异口同声，正待要劝阻。
朱厚照却是没有给他们说下去的机会，摆摆手道：“朕都说了，朕心意已决。镇国公，你来说说看。”
叶春秋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心知许多人对此不甚理解，其实，这也容易理解的，毕竟如此做法，显得太冒险了，或者说，这跟肉包子打狗没有任何分别，即便再不谙世事的人，怕也清楚陛下的这个决定还是和胡闹没有任何分别。
叶春秋徐徐而出，道：“招抚乱民，正是微臣的心愿，陛下肯让臣弟去，臣弟感激不尽。”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叶春秋的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位阁老，又是不约而同地惊愕！
在大家的心目中，叶春秋一直都是聪明人的存在，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做的弊端，难不成……
陛下疯了，叶春秋也疯了？
王华禁不住道：“陛下，老臣以为，这过于凶险了，镇国公的大名，天下皆知，贼人若是知道是他，只怕……”
朱厚照便道：“那就让他以礼部郎中的名义去吧，如此一来，反正天下人都知叶爱卿，可又有几人真正见过他呢？而今事态紧急，几百条性命还等着解救呢，已经容不得朕和诸位师傅们在此争辩了，这件事就这样办吧。”
朱厚照这话倒是说得圆滑，但是态度是极为坚决的，意思差不多就是说，若是不同意，就是故意耽误时间，你们这些人看来不是真的在意那些读书人的性命了。
在叶春秋看来，朱厚照如此，其实不妨是想自己好好挑战一番，关外之行，已是令朱厚照开始有些膨胀起来，朱厚照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并非只是蜷在紫禁城里称孤道寡的君王，有些时候，离了紫禁城，他可以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可以……是一名招抚乱民的钦差。
叶春秋这个所谓的钦差，不过是朱厚照的幌子罢了。
李东阳诸人陷入了沉默。
这在他们看来，还是风险太大了，招抚是招抚，可是朝廷有这么多命官，派谁去不可以，就非得叶春秋？
王华更是为叶春秋捏了一把汗，他固然晓得叶春秋是个文武双全之人，叶春秋前往，若是以礼部郎中的名义去，理应是最好的选择，他也担心那四百多个举人，可是……
谁知道那些乱民什么时候会不会发起疯来，而叶春秋……毕竟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和女婿啊。
叶春秋却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机会，正色道：“臣遵旨。”
这一趟，叶春秋是非去不可，不但陈蓉在那里，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陈蓉完璧归赵地带回来，也不但是那里有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的是，昨夜那厂卫的奏报里，叶春秋已发现了一件非令他去不可的事。
叶春秋已经领下旨意，君无弃言，大家就算心里再不赞同，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朱厚照遣散了李东阳诸人，方才笑呵呵地对叶春秋道：“春秋，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了，喔，你且等一等。”
说罢，朱厚照笑嘻嘻地躲入屏风之后，过不多时，便换了一件侍卫的服装出来。
穿着大汉将军的鱼服，朱厚照显得英姿勃勃，将腰间的佩刀插上，接着道：“刘瑾，刘瑾。”
刘瑾只好从屏风后闪身出来，他竟也是侍卫的打扮。
朱厚照笑着道：“咱们这就走。”
说着，朱厚照自顾自地取出了一个司礼监签发的出入宫墙的路引交在了叶春秋的手上。
叶春秋看着兴冲冲的朱厚照，也不反对，道：“好吧，时候不早了，这就出发。”
带着朱厚照和刘瑾出了午门，这午门外头，早有数十个新军生员候命了，这些都是叶春秋自新军之中挑选出来的侍卫，每一个尽忠职守。
而这里也早已备了一辆仙鹤车，叶春秋翻身上马，压低声音道：“陛下，请上车。”
朱厚照道：“朕要骑马，和你一样，朕现在可是‘侍卫’。”
叶春秋却是道：“陛下，此去可要穿越重重的军马，虽然是以钦差的身份，总不免要盘查，陛下一看就非凡人，坐在这里，寻常的军卒不敢搜查，若是骑马招摇过市，被人瞧了，认出了是真龙天子，则一切都败露了。还是小心一些为好，等到了顺义，陛下再出面，岂更稳妥？”
朱厚照一听，也觉得很是有理，想想，自己确实是很不凡的样子，何况这几年他检阅过不少大营，还真可能有被那顺义外的官军认出的危险，于是也紧张起来，心里更觉得有趣，道：“好吧，朕坐车，刘伴伴，你也上车来，朕一人坐着闷得很。”
说着，朱厚照便走入了车中去，刘瑾则连忙尾随其后，朱厚照坐在沙发上，刘瑾只好屈身站着伺候。
马车开始动了，走得飞快，朱厚照忍不住抱怨道：“这是早先的仙鹤车吧，竟连水晶玻璃的窗都没有，就这样的车厢，也看不到外头的景色。”
刘瑾笑呵呵地道：“陛下，想必这是镇国公早就安排好了的，为的就是防止……”
朱厚照觉得有些没劲，却还是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摇摇手，一把靠在沙发上，接着道：“朕越来越觉得这一趟有意思了，招抚确实比杀人更曲折，等朕到了顺义，哼哼，定要和这些暴民好生讲一讲道理，到时候保准教他们哑口无言。刘伴伴，你说朕该如何晓以大义为好呢？”
刘瑾一时踟蹰，而后苦着脸道：“陛下，奴婢觉得这一趟，很危险。”
“朕不在乎。”朱厚照撇撇嘴，不以为然地道：“朕是真的一点不在乎，与其在这宫中，每日闷着，倒不如亲力亲为，何况不是还有春秋吗？春秋会保护朕的，朕有春秋在身边，就觉得踏实，哈，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你入宫是家里人送来的，没人管你的死活，朕呢，虽然母后只有朕这一个儿子，可是朕却知道，春秋就是朕的兄弟，比亲兄弟还靠得住，哎呀，这样随口一说，朕突然心潮澎湃了起来，心里满满都是兄弟之情啊。”
朱厚照呷了一口这车里预备好的茶水，又笑了，道：“这天底下啊，能靠得住的人可不多，朕和你说，你靠不住，那些百官也未必靠得住，别看朕平时稀里糊涂，却也不笨的，朕只靠自己，当然，还靠春秋，这兄弟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一趟，朕为何要去？便是因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句话，你可是听说过的吧，朕就是这个意思，跟着春秋在一起，朕心里踏实，他总是能让人意想不到的。”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朕被糊弄了
朱厚照越说越带劲，刘瑾则是弓着身，一路上都是听着朱厚照的话，却令他心里感到酸溜溜的。
好歹自己也是一路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平日对陛下也是尽心尽力的，可在陛下心里，怎么听着感觉像是给叶春秋提鞋都不配。
惆怅啊！
虽是这样想，刘瑾依旧是毕恭毕敬地听着，偶然间还得俏皮地回几句：“镇国公也是将陛下当做自家兄弟的，奴婢看哪，这镇国公和陛下，指不定上辈子就是亲兄弟呢。”
现在他可真是不敢在话里设套了，吃了这么多次亏了，刘瑾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吃这干醋是没有意义的，堵不如疏，与其阴阳怪气地在背后中伤几句叶春秋，倒不如真心实意地吹捧叶春秋几句，如此一来，陛下高兴了，叶春秋也将对他卸下防备，叶春秋终究不是太监嘛，难道连自己司礼监的位置都能抢了去，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才最要紧。
再说，他现在与叶春秋也合作过了，往后说不定还有许多的合作关系，保持两人之间的友好，还是挺必要的。
朱厚照听了刘瑾的话，果真是开怀大笑起来，道：“你这样一说，朕还真觉得有那么点儿可能呢，哈。”
说着，朱厚照打起了精神，而后道：“朕这番是打算好了，此去颇为凶险，你可看到朕命叶春秋去招抚乱民，几个师傅的脸都绿了，可见这一次招抚有多不易，此次朕和春秋若是招抚了乱民，解救了那四百多个举人，且看回到京之后，百官如何对朕刮目相看，朕奔袭鞑靼，这是武功，招抚乱民，这是文治，文治武功都有了，想不做圣君也难了。”
“不过，此去如入虎穴，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朱厚照的手搭在了几子上，用手指头在几上打着节拍，笑吟吟地继续道：“朕就是要深入虎穴，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所为。”
说到这里，在这里摇摇晃晃的车里，朱厚照似有些困了，便缓缓地眯起了眼，不禁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哈道：“朕且先睡一睡，先养足了精神，顺义距离京师不远，到了之后，叫朕起来。”
没多久，朱厚照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朱厚照才混混沌沌地醒来，顿感马车似是停了，他顿时兴冲冲地道：“到了？”
刘瑾则靠着车厢打着瞌睡，一听到朱厚照说话的声音，顿时打起了精神，同时连忙打开了车门。
一股黄昏的亮光从车门外透了进来，使刘瑾眼睛一晃，连忙用手遮了遮眼，朱厚照却已一下子推开了他，兴致勃勃地下了车。
车外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上的人群接踵，只是……
哪里有半分民变的样子？
“好热闹。”朱厚照不由道。
刘瑾也已下了车，外头是十几个新军警戒，却不见叶春秋，朱厚照正待要问叶春秋去了哪里，一旁的刘瑾突然把手一指，朝向远处道：“陛下且看，那是什么字？”
朱厚照立即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酒旗飘飘，隐约写着‘通州如意居’的字样。
通州……如意居……
朱厚照有点发懵，摸了摸头，老半天才喃喃道：“顺义县里为何挂通州的旗蟠？这……吃错药了？”
刘瑾一跺脚，道：“陛下，这是通州哪，没错，这里是通州。”
“卧……槽！”朱厚照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骂出了一句从叶春秋那儿学来的国骂。
这里是通州？
而叶春秋的人影也看不到。
明白了。
朱厚照一下子全明白了。
被糊弄了啊，说好了一起去顺义，结果……
叶春秋多半是半途上已和他的马车分道扬镳，命了人直接护送他到北通州来。
而叶春秋，则是自个儿往顺义去了。
朱厚照气得发抖，胀红着脸恼怒地道：“不是人啊这……叶春秋人呢，人呢？”
终于一个新军生员上前来，行了礼，正色道：“陛下，镇国公命我等……”
朱厚照听不下去了，抚额道：“不必说了，朕被糊弄了。通州？居然来了通州？这儿距离顺义有多远？赶紧，不，立即，现在就动身，我们这便去顺义。”
正说着，远处却传出嘈杂的声音，这四处的街道，竟是乌压压的许多人涌了上来。
朱厚照不由一怔，却见远处有个戴着乌纱的官员领着众官前来，纳头便拜，朗声道：“臣北通州知州杨雄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接着，这官员身后诸官也齐齐拜倒道：“臣北通州同知……”
“臣北通州判官……”
朱厚照现在只想赶去顺义县，转身要走，又一队人来，为首人穿着戎装，道：“卑下通州卫指挥使张建见过陛下。”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的差役和兵丁，竟是将朱厚照诸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厚照顿时又明白了，叶春秋那家伙既然打定了主意不肯让他去顺义县，怎么可能会没有留一手呢？
朱厚照便绷着脸道：“说，是谁告诉你们，朕会来此的？”
“镇国府的奏报啊。”那知州杨雄昂首，一脸激动的样子。
皇帝啊，还是活的，这辈子能见一见，也算值了！
杨雄激动得嗓子发抖，道：“镇国府就在一个时辰前传来了急报，说是陛下要来北通州私访，臣等得知圣驾要来，激动万分，特地在此恭迎圣驾，吾皇心系百姓，体察民情，北通州十万军民百姓，如遇甘霖雨露，喜不自胜哪。”
朱厚照看着这乌压压的人，到处都是称颂之声，真是哭笑不得！
朱厚照当然明白了，自己是走不了了！心里忍不住痛骂叶春秋那家伙不讲义气，猛地又想，呀，这样说来，叶春秋将许多侍卫留给了自己，他自己好像并没有带多少侍卫，他……才是真正要深入虎穴吗？若是如此……
想到这里，朱厚照不禁打了个愣颤！
叶春秋那家伙明知有危险，才不肯让朕去的啊，这说明什么，说明连他自己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居心叵测
朱厚照这边被叶春秋糊弄到了北通州，虽然心里气恼，可是想到叶春秋将要深陷危难，生气的心思没了，反而忧心起叶春秋。
而事实上，叶春秋虽然素来做事都很有一套，可是这一次赶往顺义县，也不能说有恃无恐，自然不能带上朱厚照，可又拦不住朱厚照，最后就只能耍点小手段，让朱厚照留在安全的地方了，虽然他可以想象朱厚照会怎样的气急败坏，可是比起朱厚照的安危，他宁愿承受朱厚照的天子之怒。
于是跟朱厚照所坐的马车分道扬镳后，叶春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顺义，哪里也有他在乎的人正等着他解救……
不过这刚到，叶春秋便看到小小的顺义城外早已是军帐连绵，无数的大军磨刀霍霍。
这顺义乃是京畿之地，因而朝廷的反应极快，各路军马抽调也是及时，绝无拖沓。
负责节制诸军的，乃是成国公朱辅。他亲自迎了叶春秋，得知叶春秋要入城招降，一时也是诧异。
朱辅忧心忡忡地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那城内的暴民自知犯了死罪，是绝无可能轻易放下武器的，镇国公乃朝廷柱石，怎么可以冒这样的风险？”
叶春秋笑了笑，道：“倒也无妨，这些叛贼的底细，我已摸清了，他们挟持不了我。”
朱辅愣了一下，想不明白叶春秋哪里来的自信，却还是不禁失笑道：“镇国公既有这个信心，老夫还能说什么，一切小心吧。”
说罢，朱辅便命人飞马射了绑了书信的箭矢入城，半个时辰后，城上有箭矢飞出，也送出了一封书信来。
朱辅命人取了书信来，打开与叶春秋同看，里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大致的意思就是请朝廷的钦使入城。
朱辅看了这歪歪扭扭的字，笑着道：“看这字迹，果然是个暴民，多半也只是粗通文墨罢了。”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请成国公细细来看，这字迹虽是歪歪扭扭，可是有几处笔画是刻意的停顿，写字的人，是用左手写的字。”
“嗯？”朱辅微愣，细细一看，发现果然若叶春秋所说的。
此时，叶春秋道：“说明此人显然绝非是粗通文墨这样简单，他这样做，很有可能是为了隐匿自己的真实身份罢了。”
朱辅一脸疑惑不解之色地皱眉道：“他一个叛党，隐匿自己字迹做什么？需知大军一到，他们便要灰飞烟灭了。”
叶春秋却是笑了，道：“这就有所不知了，那些被煽动的乱民一时激愤，可能做下足以让他们后悔的事，他们无路可走，可是背后煽动之人，未必会显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既能藏匿在顺义煽动作乱，那么必定有本事在事成之后隐匿身份潜逃，从他们的种种蛛丝马迹来看，这些人都是居心叵测之徒，一切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既然他们选择了如此，一定会给自己留下后路，最后被斩杀的，其实不过是一群可怜的‘乱民’罢了，而那些煽动着，只怕他们早已逍遥法外了。”
朱辅却没有想的这样深，禁不住沉眉道：“镇国公说的有些道理，现在他们请镇国公入城，镇国公却是要小心了。”
叶春秋颌首道：“请成国公放心，三日之内，若是没有音讯，但请成国公立即率军攻城，后会有期。”
说罢，叶春秋便带着十几个新军生员到了城下，城门果然开了一条缝隙，叶春秋坦然而入，便发现密密麻麻的刀枪对准了自己。
为首一人，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排众而出，目光狠狠地盯着叶春秋，道：“你便是礼部郎中叶寿？”
叶春秋淡定地道：“正是，我奉朝廷之命，闻知顺义县官府欺民，百姓忍无可忍，于是杀官，陛下有好生之德，念尔等乃是官逼民反，特命我来招抚，若肯开城请降，则一切既往不咎。”
叶春秋说着，便看着这些人的反应，绝大多数人却都是一脸的冷漠，那络腮胡子的汉子也只是冷冷一笑，道：“是吗，倒是多谢了皇帝老子了，来人，卸了他们的武器。”
紧接着，数十人便一拥而上，远处还有数十人提着鸟铳戒备，叶春秋倒也坦然，任他们取走了自己腰间的佩剑，至于其他生员，并没有带火器来，都只是佩刀，这些刀剑纷纷被取下。
那络腮胡子的大汉盯着叶春秋片刻，道：“不过这事关系重大，却少不得要烦请你们受一点委屈，且到狱中住两日，到时候，我家大帅自会请你叙话。”
说罢，催促一声，数十个‘乱民’便押着叶春秋入城，到了县衙附近，将叶春秋关入了一处牢中。
这里理应是顺义县的大牢，有一股腐臭的气息，每一间牢房都是用木栅隔着，叶春秋被人推入一间囚室，囚室内积着一摊污水，因为常年不得见光，所以遍地是污泥，看守的几人笑嘻嘻地锁了牢门，一面还在低声说笑：“那小娘子真有意思……”
“哈……今夜有人来换班，我们不妨……”
说罢，他们便已扬长而去。
叶春秋却是气定神闲，似乎早就预备了是这个结果。
不过这牢中还有一人，一见叶春秋进来，有狱卒在，他不敢说话，等到他们走了，他才从泥泞中起来，仔细看了叶春秋一眼，道：“你……是朝廷命官？还未请教。”
叶春秋仔细辨认他，因为视线昏暗，却只见他穿着一件官袍，蓬头垢面的。
叶春秋反问道：“你又是谁？”
这人犹豫了一下，道：“我乃顺义县丞王茹，这些该死的变民，哎哟哟……”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而后叹口气，道：“前几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事发了，到处是喊杀，知县大人连忙召集了差役，结果只零零落落地召集了数十人，还不及反应，便被乱贼给冲散了，知县大人被当场给人砍了脑袋，我……我心里也怕，可是守土有责，却也不敢逃，只好带着几个差人负隅顽抗，终因不敌，却被他们关押在此。”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逞威风
既然进顺义县，叶春秋自然也想到进到顺义县后，极有可能会先被那些暴民关押起来，可在这牢里遇到一个朝廷命官，倒是意料之外。
此时，叶春秋道：“原来是王县丞，我乃朝廷钦使，此次，朝廷命我来此诏安，姓叶名寿。”
“呀，竟是钦差。”在这阴暗的牢房里，这王茹的眼眸顿时亮了，情绪也不由地激动起来，道：“哎呀呀，失敬，失敬。”
王茹说着，旋即却是苦笑起来，道：“只是可惜，竟在这样的地儿相见，怎么，那些叛贼不肯诏安吗？”
叶春秋想要坐，这王茹倒是殷勤起来，连忙将自己原来坐的麦杆让给叶春秋，接着笑吟吟地道：“钦差请上座。”
呃……这上座……
好吧，在这里，确实算是上座了。
叶春秋不拘小节地坐下，接着便道：“我自进来，便发现他们不是寻常的蟊贼。”
这王茹道：“噢？何以见得？”
叶春秋道：“我入城时，说明了来意，有数十个乱贼盯着我，却个个脸色冷漠，若是为首的叛贼如此，倒也罢了，何以连下头的寻常暴民都是如此？由此可见，至少这叛贼虽裹挟了一些寻常的蟊贼，却也有为数不少是真正的江湖中人，像是刀头舔血惯了的。”
王茹便叹息道：“是啊，我也觉得事情不简单，这顺义有什么好造反的呢？哎，都说要反，那也该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反啊，独独却在这里？我也算是倒了霉了，叶钦差莫怪，下官的话虽是自私了一些，却也只是随口牢骚罢了，哈……”
叶春秋摇摇头，道：“且看这些叛贼到底想要什么吧，现在顺义县已经被军队重重围困，他们现在的处境也是陷入了绝地，不过他们既然是有企图，那也还好，总比无欲无求，单纯只是想要杀官泄愤的好。”
说着，叶春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倒是感觉有些倦了，也不在意这里环境的恶劣，倒头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那王茹送了饭来，叶春秋一看，竟是大白米饭。
王茹笑道：“真是托了钦差的福，前几日都是馊米，今儿竟是吃上了白饭，钦使赶紧吃着吧。”
叶春秋倒也不客气，直接吃了个饱，那王茹又要给叶春秋取水，叶春秋却摇摇头，将他递来的水葫芦挡开，道：“那些人，不知何时才肯见我。”
王茹苦笑道：“这些人行事，神鬼莫测的，不过诚如钦使所言，现在这顺义已被朝廷的大军围住，想走也走不脱了，肯定还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否则，估计早就对钦使动手了。钦使勿忧，总会有办法的。”
说着，王茹又问了一些京里的情况，叶春秋只是心不在焉地答着。
少顷，叶春秋突然道：“那些举人现在去了哪里？为何不见在此关押？”
王茹道：“想必是关在了其他地方，这大牢毕竟不大，也关押不了这样多的人。”
叶春秋颌首。
这时，却有一个狱卒走来，口里叫骂道：“嚷嚷什么，住口。”
说罢，那狱卒才懒洋洋而去，叶春秋便默不作声，等那狱卒走了，王茹才压低声音道：“钦使，下官总是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一个事，哎，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朝廷这么多厂卫，难道就没一个顶用的吗？固然不能强攻，可是……”
叶春秋叹道：“我不过是礼部郎中，厂卫的事，如何知道？接了这个差，也是我运气糟糕。”
王茹便讪讪笑了，道：“是啊，说起来，你我都是天涯沦落人啊，若是将来你我都能脱困，还请钦差多多关照。”
聊了几句，似乎二人之间开始熟络了一些，这王茹乃是地方官，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忍不住道：“不知钦使是哪里人？”
叶春秋道：“杭州人。”
“杭州？”王茹便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钦使定是进士及第出身吧，啧啧，将来大有可为啊。”
在这牢中，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叶春秋便没日没夜地和这王茹闲聊打发时间，不知又到了什么时候，却有人过来拍了拍木栅，厉声道：“哪一个是叶寿？”
叶春秋道：“是我。”
“出来。”这狱卒恶声恶气地喝道。
叶春秋与王茹对视一眼，王茹紧张地道：“钦使，小心了。”
叶春秋只是点点头，依旧神色从容，待出了牢门，只见外头早有十几人等着了，为首的，还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
此时，这大汉狞笑道：“狗钦差，我家元帅要见你。”
竟已是自称元帅了，叶春秋心里想笑，这大汉见叶春秋面无惧色，反而有些恼了，伸出手想要摔叶春秋一个耳光，口里还骂骂咧咧地道：“狗娘养的东西，大爷赏你一个面饼吃。”
谁知手掌下来，只到了一半，叶春秋突然伸手，竟是轻巧地将他的手腕握住。
大汉的脸色瞬间憋红，怒瞪着叶春秋，叶春秋则是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道；“你家大帅既是有请，那么就赶紧带我去，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什么？我乃上差，即便是两军交战，也是不辱来使，这样逞威风，也不见你是什么好汉。”
大汉的手脖子被叶春秋狠狠地扭着，自是感觉格外的生疼，偏偏叶春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很是轻巧的样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大汉就算再痛，也不好叫出声来，用尽地咬着牙，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渗出，就在进退两难之际，叶春秋却将他的手放了开来。
这大汉才松了口气，却知趣地不再为难叶春秋，而是冷笑道：“走吧。”
一声走，叶春秋便被众人拥簇，等到出了牢房，见到了天光，顿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叶春秋想了什么，问左右的人道：“我的侍从去了哪里？”
“你休要管，现在你是我们的阶下囚。”
叶春秋便不再问了，只是安静地随着这些人，朝着目的地而去。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老子宰了你
叶春秋跟着这群人迅步而走，可一时间有些恍然，才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竟已分不清时间了。
叶春秋忍不住问身边人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人只是瞪了叶春秋一眼，并不肯回答。
叶春秋索性也就不理了，待到了县衙，这儿显然已经成了贼穴，早有数十人在外看守，见了叶春秋，更加戒备起来。
叶春秋倒也无所谓，依旧随着他们到了正衙，好端端的一个衙门正堂，明镜高悬的牌匾早已没了，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乌压压的人一个个怒容满面地站着，皆是冷笑着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不以为意，扶了扶身上传来的五品官服，伫立在堂中，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逡巡，便知正主儿还没有到，随即道：“怎么，有客来了，你们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结果无人回应，只有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厉声道：“住口，你不过是阶下囚罢了。”
叶春秋抿了抿嘴，便不再说其他话，果然这贼穴里，不会跟你讲什么理啊。
不过不打紧，叶春秋一丁点也不在乎，既然决定进来这顺义县，他就早有着心理准备。
过不多时，终于有人拥簇着一人出来，此人也是络腮胡子，身材也是高大，一副莽夫的样子，浓眉虎目，头上还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有些低，只略略可以看到他面上的轮廓，却看不甚清面容，他的眼眸却是阴测测地打量了叶春秋一眼，旋即道：“来人，给他寻个位置坐。”
一声令下，便有人给叶春秋搬了把椅子来。
叶春秋自然也不客气，从容坐下，方才慢悠悠地道：“我奉朝廷之命来此……”
叶春秋的话还没说完，这些反贼的首领便嘲弄地大笑起来，口里道：“什么朝廷，这东西在你眼里了不起，在我的眼里却是狗屁不如，我洪安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朝廷之命，呸……”一口痰吐出，顿时引来了众人哄笑。
叶春秋也不在意，只是道：“在这顺义县的外头就是十万大军，这是陛下垂怜城中百姓，也怜你们不过是一时冲动，才给这城内的人一条生路，否则大军一到，这里也就血流成河了，难道你们就完全不在乎生死吗？”
这自称是洪安的人背着手，斗笠下的眼眸杀气腾腾地看着叶春秋，冷笑着道：“若是如此，那么那四百多个举人也要一同血流成河了，除此之外，这满城的人，也要给我们陪葬，便是你，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从容不迫地看着洪安，他心知对方是拿这个来做要挟，却是道：“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若是能以死报国，或许还能换来朝廷的抚恤。”
“我见你面不改色，倒也算是一个英雄，非寻常的狗官可比。”洪安笑了笑道。
叶春秋淡淡道：“北窗高卧罢了，见笑。”
这洪安细细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不，能有这样气度的，倒不像是一个寻常的礼部郎中，你将狗皇帝的赦书拿我看看。”
既是来诏安，肯定是有赦书的，无非就是表示若肯顺从，便赦免他们的罪行。
叶春秋道：“待你们开城请降时，自有赦书来。”
他话音落下，两侧的人顿时咒骂起来，有人怒道：“什么狗屁话，没有赦书，哪里有半分诚意？”
说着，不少人纷纷拔刀出来。
叶春秋则是全身戒备，只等他们发难，一旦发难，那么只好拼尽了自己气力，也要想办法杀出去了。
虽然坚持要走进这险境里，可是事实上，他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此时见所有人都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心头更是紧张起来。
虽然一开始他心里料定，这里的首领必定是个极为功于心计之人，绝不会做这样鲁莽的事，可是真正到了这里，谁又说得清楚呢。
就在这个时候，洪安大笑了两声，道：“就这些诚意，也来诏安吗？难道你们的朝廷是派你来耍我们的？来人啊，将他拿下。”
铿锵一声，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拔刀，更有一人已当先冲出来，厉声道：“狗贼，看我宰了你。”
只见这说话之人已是挺刀上前，叶春秋本欲要反击，可当看清了来人的时候，刹那间，叶春秋呆住了。
这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布衣，身材适中，脸上看起来有点脏，可是眼眸却是显得精神奕奕的。这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叶春秋而来，捋着袖子，提着力刀，一副怒发冲冠状。
可是这个人的面容，便是叶春秋化成灰，也是认得。
“卧槽……”叶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差点要给吓晕过去。
是陛下……
居然是朱厚照！
只见朱厚照一脸凶残的样子，已一把冲了上来，将刀抵在了叶春秋的胸口，他狠声道：“洪大哥给你脸，你竟就还敢这样？你这朝堂上的昏君走狗，惹怒了洪大哥，我今日若是不取下你的狗头，便不姓叶。”
你特么的还姓叶了？
不会……叶春秋心里打了个寒颤，不会也叫叶寿吧？
自进了这里，叶春秋一直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甚至面对这些贼人的首领，也是毫无惧意，可是现在，却是有些懵了，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僵，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了……
叶春秋记得，他明明让人把朱厚照送去了北通州的，虽然北通州距离这里也不算远，一日不到就可抵达，可是……
北通州那些文武官员，不是事先已经打好招呼的吗？
陛下……特么的是怎么逃出来的？
而且……居然还到了这里，居然还成了一个‘乱民’？
“入你娘的，老子宰了你。”朱厚照与叶春秋四目相对，二人的目光交错之中，各自带着复杂的神色，而叶春秋这么一慌，反而让人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被人拿刀抵着，换做任何人，此刻都要崩溃了。叶春秋现在的反应反而成了别人所认为最正常的反应模式。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奈何从贼
在官场上打滚有些年了，更何况和那些朝中的老狐狸打交道也不算少了，更别说叶春秋还上过战场，杀过不少敌人，所以叶春秋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能耐。
可是当原本该在北通州的朱厚照突然犹如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叶春秋的跟前时候，叶春秋的心凌乱了。
朱厚照则是一副举刀要往叶春秋身上狠劈下去的样子，同时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叶春秋，仿佛与叶春秋有着深仇大恨一般，不过……
大概也只有朱厚照脸上那双闪亮的眼眸才泄露着他内心里的雀跃……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自后道：“叶寿，够了，你退下。”
说话的，正是那洪安。
洪安似乎是用一种猫戏老鼠一般的眼神在看叶春秋，这看似鲁莽的目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洪安将手搭在身后，徐徐道：“说来也是有趣，这里有两个叶寿，却都是各为其主。”
朱厚照这才将刀收了，而后‘恶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
洪安的声音倒是点醒了心思凌乱的叶春秋，叶春秋连忙将目光从朱厚照的身上错开，即便再淡定的自己，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儿焦虑了。
叶春秋甚至害怕自己反常的情绪会被这里的人猜测出其他的心思，而造成不可预测的结果，于是便将目光看向洪安，道：“我敢来这里，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你们何必要以死惧之？今日你们杀了我，大军便立即进军，顺义随时告破，难道你们以为，诸位能够幸免吗？”
“我来，是要给你们一条生路，陛下已开了金口，愿诏安诸位，君无戏言，金口一开，覆水难收，此时正是天赐良机，若是你们要负隅顽抗，也由了你。”
说到这里，叶春秋故意瞪了朱厚照一眼，道：“你也叫叶寿，奈何要从贼？”
朱厚照倒是很容易入戏，随即大笑起来，笑容带着几分嘲笑和狰狞，道：“老子自小就是贼，哪里来的从贼？倒是你这狗官，甘愿做狗皇帝的爪牙，迟早得死无葬身之地。”
卧槽……
叶春秋心里真是服了，陛下你够狠，连自己都骂了。
叶春秋便举起了步子，一副话不投机，拂袖要走的样子，口里道：“我言尽于此，我既入城，自是任你们处置，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呵……”
冷笑一声，叶春秋一副作势要走的样子。
那洪安的脸上却是在这个时候稍显犹豫不定之色，道：“且慢。”
叶春秋便驻足，迎向洪安的目光，他能看出洪安目中的狡黠和谨慎，甚至可以观察到他面部的肌肉在微微抖动。
显然，他是有些拿捏不定主意，又或者说，对于叶春秋的反应，有些措手不及。
叶春秋便淡然一笑，故作轻松起来。
沉默了一下，洪安才盯着叶春秋道：“我倒也敬你有几分胆色，不过，你真以为我就这样容易束手就擒吗？呵，你太小瞧我了。”
叶春秋也只抿嘴，朝他作揖道：“那么，拭目以待。”
似乎，恫吓没有效果，显然，洪安在细思后，似乎也不急了，还是那副猫戏老鼠一般之态看着叶春秋，而后道：“来人，将他押下去吧。”
那朱厚照听罢，立即道：“洪大哥，我随诸位兄弟一道押他去，此人……不一般，似乎懂一些武功，却是要小心了，方才我长刀相抵的时候，他差一些避开了，反应极快。”
洪安听罢，奇怪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便点了点头。
叶春秋虽然还是想不明白朱厚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此刻很有想将朱厚照胖揍一顿的冲动。
你这厮，怕你有危险，才将你哄去了北通州，你又跑到这里来就算了，还揭我老底？
叶春秋自然了解朱厚照的性子，当然知道朱厚照是想借机接近自己，可是这朝廷命官还会一些功夫，难保不会让人起疑。
只是叶春秋虽然了解朱厚照，却此时还读不出朱厚照想玩什么花样，更不能在这险地里拆穿他，看着朱厚照快步上前，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厉声道：“快走，若敢轻举妄动，便斩了你这狗官的头。”
接着，便与一干人，拥簇着叶春秋出去。
叶春秋倒也不介意，待出了衙门，走上了长条，街上没什么人烟，绝大多数良善百姓多半已紧闭了大门，街面上的乱民，有不少是平日里的三教九流，再加上一些被人糊弄的骨干而已。
谋反这种事，虽然令人不安，不过某种意义来说，一旦做了，往往这个时候，绝大多数贼人就认定自己没有退路了，因而他们反而会格外地卖力一些，认真地四处逡巡，生怕有官兵混入城中。
叶春秋走到了半途，便道：“茅厕在哪里，我要上茅厕。”
先前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待要开口，朱厚照便狠狠地抓住叶春秋的肩，厉声道：“作死吗，这时候上什么茅厕，拉到你裤裆里便是，眼下正午就要到了，你屎尿横流也是无妨，反正我吃得下饭。”
呃……
身后的乱民一听，反是面色古怪起来了，叶老兄，你吃得下，我们吃不下啊。你不提还好，这一提，反而有阴影了。
那络腮胡子大汉便道：“叶老弟啊，就让他去吧，寻个茅厕，我们将那儿围了，只怕他就算是插翅，也飞不出去的。”
朱厚照便瞪大着眼睛大叫道：“这必定是他的奸计，或许他想进茅厕里传递消息也是未必的，不成，这狗官，我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人，谁晓得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诸位兄弟，万万不可中了他的奸计啊。你们看他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眼中带白，印堂带黑，便晓得他绝不是善类，定是鲜廉寡耻之徒。不就是屎尿横流吗？这算什么，为了洪大哥的大业，莫说只是这个，便是吃屎吃尿，我们也绝不皱眉头。”
当温和的乱民遇到了这么一个激进的乱民，都是面面相觑起来，一时愕然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密谋
叶春秋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起朱厚照，明明出身皇家，更是天子之身，可是朱厚照代入进这叛贼的角色里，却是毫无违和感。
朱厚照一番令人倒尽胃口的话语说罢，那络腮胡子汉子顿时感觉非常不好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勉强地扯出了一点笑容，对朱厚照道：“哎呀，叶老弟啊，这毕竟……来者是客嘛，何必如此呢？就算我们是贼，也是有贼道的，不妨如此，若是叶老弟觉得他可疑，不妨寻个茅厕，我们在外头守着，你绑了他的手，押他进去解手，时刻盯着他，他若是敢有异动，便一刀将他结果了。”
朱厚照沉默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在考虑着那络腮胡子汉子的话，下一刻，像是觉得可行般，叹口气道：“诸位哥哥们真是太好心了，也罢，就如此吧。”
于是众人在附近寻了茅房，那络腮胡子大汉领着其他人明火执仗地在外头守着，朱厚照便粗鲁地推搡着叶春秋进去。
将柴门关上，叶春秋顿时龇牙咧嘴，一副要将朱厚照掐死的样子。
这里臭烘烘的，朱厚照忍不住皱起眉来，连忙压低声音道：“哼哼，亏还是朕的好兄弟，骗朕？这就是骗朕的代价，朕差一点就上了你的当了。”
叶春秋本要和他争辩，可一想时间不多，便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陛下是如何来的？”
“跑啊。”朱厚照的回答很是干脆，脸上倒是现出了几分得意之色，声音很轻地道：“你还真不够了解朕，朕除了能在关外英勇杀敌外，能耐可多了，朕能有一百种办法跑出紫禁城，就有一百种办法自北通州跑来这里，噢，朕还顺手偷了刘瑾那奴婢的腰牌，直接越过了外头的官军，然后……顺着城里的护城河水道，来了……”
“就这样容易？”叶春秋感觉这答案实在容易得难以令人相信，狐疑地看着朱厚照，随即道：“可是陛下又如何……”
朱厚照当然知道叶春秋是想问他怎么会成为叛贼的一员，还不等叶春秋把话说完，便笑道：“他们人手本就不足，正在招兵买马呢，朕怎么说也有几分气力，又生得相貌堂堂的，怎么看，都像个孔武有力的乱民，所以自然也就能到洪安的麾下来了。”
“嗯？”叶春秋还是不信，便瞪着朱厚照道：“陛下，时间不多了，能说实话吗？”
朱厚照只好叹了口气，道：“其实很简单啊，我大叫几句，狗皇帝猪狗不如，要跟洪大哥杀进紫禁城去，我要睡了皇后娘娘。”
呃……
确实很简单。
叶春秋细细一想，虽然粗陋，可是他竟觉得这简直就是最特么直接打入乱民内部的办法。
想想看，那些乱民固然是怀疑可能会有朝廷的细作混进城来，当然也会有警戒和防范之心，因而，对于那姓洪的来说，身边能够放心的人确实不多，可像朱厚照这么瞎咧咧的，反而让人觉得放心了。
理由其实很简单，即便是朝廷的细作，谁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叫骂狗皇帝，敢说不敬皇后娘娘的话？
即便是情非得已，而且还趁此立了大功，可单凭那一句诽谤圣上若是给人挖出来，就足够杀头了，何况，这家伙还大声嚷嚷着，嗷嗷叫地要去睡皇后娘娘，这已经不是杀头能解决问题得了了，不千刀万剐，都说不过去啊。
因而在那姓洪的看来，这样的人是绝对信得过的，别人能被官兵招降，像朱厚照这样的，是断然不可能被招降了去的，听到他大声嚷嚷的人那么多，但凡有一个人检举，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了。
这时代的民变，真正核心圈的人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浑浑噩噩裹挟的变民罢了，现在朝廷又想诏安，别看这洪安在城中有这么多的部众，可是能信任的，却不多，即便是有，可是真正能用的，怕也是凤毛麟角。
朱厚照这厮若说起做皇帝，说他是狗皇帝一点都不为过，可若说做一个混世魔王，或是唯恐天下不乱之徒，还真可以堪称是天才一般的人物。归根结底，在洪安看来，朱厚照是人才。
最可笑的恰恰是，朱厚照反正是自己骂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负担的，而至于睡皇后嘛……
想到这里，叶春秋打了个愣颤，人家是合法夫妻啊，即便是睡，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
叶春秋明白了里面的缘由后，脸上便不免换上忧心之色，低声叹了口气道：“陛下还是太冒险了。”
朱厚照却是振振有词地道：“你少抵赖，说好一起来顺义县诏安的，可你是怎么糊弄朕的？朕现在跑来这里，朕冒险，也是因你而起，谁让你糊弄朕来着。”
叶春秋顿感无语，很有觉得朱厚照耍无赖的既视感，呃……话说，朱厚照很多时候不是就这么无赖吗？
叶春秋还想对朱厚照说点什么，这时，外头已有人不耐烦地道：“叶老弟，好了吗？莫不是那狗官耍什么手段吧？”
朱厚照便连忙大声嚷嚷道：“住口，没事没事！”
外头的人竟不做声了。
叶春秋又目瞪口呆起来，这家伙，还真是一身的匪气，没药救了。
叶春秋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无语，却还是想起了正事来，想到时间真不够了，连忙道：“陛下在乱民之中，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有啊。”朱厚照想了想，随即道：“朕觉得那个洪安没有这样简单，这人不像一个单纯的鲁莽叛贼，而且好像……他的行踪很诡异，说起来，其实我不过是被他的部下招揽来的，除了今日，此前并未见过他的真容，总之，总觉得他们在密谋着什么似的，可到底密谋什么呢，可一时间又找不出太多踪迹……”
听完朱厚照的话，叶春秋所有所思，他其实是认同朱厚照的话的，朱厚照这家伙虽然有时候冲动爱胡闹，可在某些时候，还是有几分才智的。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并肩而战
只是……陛下就发现了这个？
在对朱厚照的突然惊讶过后，叶春秋便指望能在朱厚照这里得到点有用的信息，毕竟朱厚照现在也算是叛贼的一员了，可是……
这些发现，说了等于没说啊。
叶春秋不禁皱起没有又细思起来，努力地回味起朱厚照方才的话，想寻到点什么！
突然，叶春秋猛地看着朱厚照，低声道：“他经常隐匿不出，是吗？这……倒有些新鲜。”
朱厚照挠挠头，道：“总之，眼下且不急，他们既然这一次没有杀你，可见还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无论他们的谋划是什么，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走吧，不能继续在这里了，再待下去，难免让人起疑了。”
叶春秋朝朱厚照点点头，正色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望陛下保重。”
朱厚照却是朝他做了个鬼脸，乐呵呵地道：“现在是你自身难保才对。”
朱厚照的话引来了叶春秋的瞪眼，而朱厚照说罢，便‘押’着叶春秋出去。
到了茅房外头，发现其他人是有些不大耐烦了，倒是没有对他们有太大疑心的样子，二人才暗暗地送了口气，于是一干人又浩浩荡荡地将叶春秋送回了牢房。
在牢房里，那王茹依旧蓬头垢面地席地而坐，见了叶春秋回来，连忙关切地道：“钦使大人，那些人……说了什么，肯不肯诏安……”
叶春秋只是默然地摇了摇头。
王茹便露出了失望之色，叹了口气，才道：“哎，看来这些贼人，不简单哪。”
王茹又幽幽地叹了叹，便倒头而睡。
叶春秋则枕着头，也躺了一下来，心里却还在想着今日所发生的种种事，其中给他最大的震撼，恰恰不是那什么洪大哥，而是朱厚照。
虽然叶春秋已经见识过朱厚照做过许多不靠谱的事了，可现在还是不得不感叹，这大明出了这么个皇帝，也不知算不算他们的祖宗积德不够……
叶春秋在心里吁了口气，忍不住又在想：“那个洪安，到底有什么谋划呢？他带着那些叛贼如此所为，图的又是什么？大概只有想明白这些，方才可以摊牌……”
于是叶春秋眯着眼睛，望着这囚室里的黑暗，陷入了深思。
又不知过了多久，叶春秋迷迷糊糊地起来，见王茹正蹲着喝水，忍不住道：“王县丞，假使乱民不肯诏安，宁可玉石俱焚，也要诛杀我等，你可有什么打算？”
王茹叹口气道：“哎，能有什么打算呢？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是任人宰割罢了。”
叶春秋抿嘴一笑道：“这却是未必。”
“嗯？”王茹愣了一下，道：“莫非钦使……”
叶春秋正色道：“他们完了。”
“什么？钦使这是什么意思？”王茹诧异地道。
叶春秋徐徐道：“现在，我一切都已经明白了，无妨，你不必担心，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了。”
王茹便嚅嗫道：“但愿如此吧。”
这牢房很是阴森幽暗，可以说，在这里是没有白天和黑夜的，不过很快就有人来了，外头的狱卒拍了拍栅栏，很不客气地道：“叶寿，你出来。”
有人打开了门，火把也已点亮，叶春秋的目光顿时感到刺眼，他眨了眨眼，方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线，便被几个人押着出去。
叶春秋此时明白，摊牌的时候到了。
已经过了这么多日子，想必他们已经心急了吧。
不过不打紧，叶春秋坦然而出，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脸上毫无惧色。
他依旧被人押到了县衙，这里早已聚了不少人，包括朱厚照也在，只是……朱厚照这一次站的距离主位的位置更近了一些，显然这家伙已经在向核心圈靠拢了。
有时候，叶春秋也觉得挺特么的惊奇的，这紫禁城里的天子，怎么就总能和一群城狐社鼠打成一片？
不过，毫无意外的，无数的目光，露出不怀好意的样子。
那洪安依旧姗姗来迟，他戴着斗笠，只瞥了叶春秋一眼，沉声道：“你既是钦差，那么我来问你，你的朝廷除了让你来诏安外，还怀着什么心思？”
叶春秋盯着洪安，道：“本官奉旨诏安，何来的歹意？”
“呵……”洪安大笑道：“事到如今，你真以为老夫不知吗？你真是当老夫好糊弄的？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叶春秋面沉如水，道：“留给诸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朝廷的大军，想必这两日就会入城，至于是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也想要试试看。”
叶春秋说罢，倒是慨然起来，环顾众人，道：“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想要来动我，却难免也要有所牺牲。”
叶春秋一边说，一边转身，想要走出去。
身后那押他来此的络腮胡子大汉见状，已是一拳朝叶春秋挥出，想要给叶春秋一点教训。
谁料叶春秋更快，手如灵蛇，一个擒拿式，反手捏住了他的手腕，狠狠一拧，这大汉顿时哀嚎一声，整只手腕的腕骨，竟被叶春秋生生地掰断，这手掌便连着皮搭在手上。
络腮胡子汉子那还有心思管会不会丢面子，痛得只顾着捂着自己的手，发出痛苦的哀嚎。
整个厅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无数人纷纷要拔刀。
叶春秋却是大笑道：“谁也别想拦我，要嘛我从这里杀出去，要嘛，你们便杀了我，谋反乃是大罪，擅杀钦差，你们这最后的一条退路便也没有了！”
这话说出，倒是让不少人迟疑了起来。
这家伙，这意味是想要鱼死网破啊。
朱厚照一时也有点摸不清头脑，不太明白叶春秋的意图，却是呼喝着，挺刀上前，表面上是要冲上去，实则却是想着一旦有变，便和叶春秋并肩而战。
就在这个时候，叶春秋身后的洪安突然厉声道：“叶春秋，你够了！”
叶……春……秋……
朱厚照的身躯一震，居然……叶春秋的身份被揭破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你的死期到了
当洪安话语落下，朱厚照的面色顿时惨然起来，只是在场的人只盯着叶春秋看去，似乎并没有发现他此时的不一样。
只是……很明显的是，任谁都知道，对朝廷来说，叶春秋的身份实在太重要了，正因为他的特殊身份，若是让这些乱民知道了叶春秋的身份，这些人挟持了叶春秋，那么对朝廷来说，就形同于多了一张更有力的王牌。
此时，洪安又是大笑起来，道：“镇国公，久仰你的大名，想不到你竟会亲自深入虎穴，你倒是隐藏得不错，哈哈，不过你真以为老夫不知道吗？来人啊，将人带上来。”
正说着，却见一个蓬头垢面、书生模样的人被手持大刀的叛贼推搡着进来，这人的脸容很是憔悴，目光显得有些混混沌沌的，可是一见到叶春秋，此人的身躯顿时一震，错愕地道：“春秋，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竟是陈蓉……
叶春秋看到陈蓉，倒是松了一口，起码现在知道陈蓉还活着，下一刻，叶春秋则是回过头去，紧紧地看着洪安。
洪安大笑道：“叶春秋，我知道你会来的，难道你认为我们在这里闹成这个样子，只是因为想要杀官谋反吗？你太小瞧我们了，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等着你来，这个陈蓉是你的旧友，四百多个举人，都是朝廷的栋梁，我布置了这些，为的……就是想要引你来罢了，好了，现在猫戏老鼠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是阴谋？
站在一旁的朱厚照，猛地打了个愣颤。
莫非这些人，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将叶春秋引来这里，在这杀掉叶春秋吗？
若是如此，很多地方显然解释不通啊，他们和叶春秋，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他们怎么料定了叶春秋一定会来？还有……
朱厚照一时间怎么也想不明白，实在太多太多可疑的地方了。
洪安却已如得胜的将军一般，带着幽深的目光，趾高气昂地看着叶春秋，而这衙堂里的乱民早已拔刀相向，如林的长刀散着刺眼的寒芒，猛地，又有数十人冲了进来，竟是手持着弩箭和鸟铳，纷纷对准了叶春秋。
显然，只要叶春秋一动，即便他有再高强的剑法，只怕也必死无疑。
此时，洪安背起了手，脚步带着几分轻盈地踏前了一步，冷冷地盯着叶春秋道：“叶春秋，你的性子，我们早就已经分析过了，你文武双全倒是没错，可正因为如此，这文武双全，却是给了你足够的自信，一个自信满满的人，往往乐于冒险。”
“而恰恰，据我所知，你这人还颇重情义，偏生，这个陈蓉是你的故友，我们将他引到了这里，再借用数百举人为人质，为的，就是令朝廷手足无措。”
“在这手足无措之际，而你救人心切，势必会向狗皇帝请求来此诏安，可是派谁去诏安呢，这满朝文武，怕没人敢主动请缨吧？而你自以为是的性子，恰恰就成了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了，我早已知道，这一次，你十之八九会来的。叶春秋，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引你来吗？”
“因为有人要你死，你若是不死，便有无数人寝食难安，会有无数人辗转难眠，今日，你的死期已经到了，其实你入城的时候，我便知道你的身份，可是我不急，你见过猫吃老鼠吗？猫捉了老鼠，并不会急着吃，而是先戏弄一番，再……一口将它吞掉。”
说到这里，洪安的脸上已露出了残忍之色。
接着，他继续道：“而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一面说，已一面举起了手。
场面已是一触即发，上百人一个个蓄势待发，无数的刀剑指向叶春秋，那黑黝黝的鸟铳铳口森然，弩箭箭簇闪烁着寒芒。
而在这衙堂外，显然还有许多人，随时要杀将进来。
叶春秋看着越来越多的刀剑抵向自己，便连转身，都已变得困难。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知今日……若是稍有一丁点的不慎，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时，叶春秋看到了朱厚照关切地看向自己，似乎小皇帝现在也已心乱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叶春秋却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有感染力，让朱厚照恍然，却似乎又给了朱厚照那么一丁点的信心。
只是这笑，却仿佛是触怒了不少人，惹来更深的怒目，叶春秋也不以为意，脸色如常地道：“你真要我说？我若是说，我早已知道你们是针对我而来的，你相信不相信？”
什么……
早就知道？
洪安方才还自信十足的脸色，渐渐变得僵硬了。
他早已知道？既然早已知道，叶春秋怎么还会敢来？这……简直就是笑话，荒唐！
洪安很快镇定了下来，狞色道：“是吗？这倒是要请教了。”
他不信，他不相信叶春秋会提早知道。
叶春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对你来说，这显然是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可事实上，你们的一切，我早已知道了。”
“顺义县丞王茹，你说是不是？”叶春秋说着，抬目死死地盯着洪安。
王茹……
洪安的身躯猛地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叶春秋。
事实上，在牢中的时候，王茹完全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再加上牢中昏暗，叶春秋根本就无从分辨王茹的相貌，而到了这里，洪安一直都是戴着斗笠，半遮半掩的，也不过是让叶春秋看到了他的冰山一角罢了，更何况，洪安刻意压了嗓音，这叶春秋是如何知道的？
叶春秋吟吟笑地看着洪安道：“王县丞，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行事敢作该敢当，到了现在，你还不承认吗？”
洪安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复杂，最终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看向叶春秋道：“不错，我就是王茹，是顺义县的县丞，可这又如何，你今日已是死定了。”
“未必。”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脸容依旧镇定自若。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深仇大恨
看着对着无数刀枪依旧淡定从容的叶春秋，王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死死地盯着叶春秋。
叶春秋则是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你以为你们可以瞒天过海？可实际上，你们的底细早已被摸清了。”
“王茹，你知道为什么吗？”叶春秋的语气很轻巧……
可是在别人看来，却显出了几分恐怖。
叶春秋抿嘴，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在来之前，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好巧不巧，却要在顺义县作乱，怎么说，这顺义乃是京畿之地，在这里作乱，朝廷大军转眼即到，顷刻间便可让你们灰飞烟灭。”
“因而，我从不相信你们是真正地想要谋反。”
“可若不是谋反，又是为了什么呢，是激愤之下杀官吗？这却又不像，因为选择在了顺义，每一个步骤都完美无缺，以最快的速度夺取了县城，如此种种，都绝不可能是官逼民反这样简单。”
“既然是早有预谋之举，那么肯定会有蛛丝马迹，可是偏偏，你们很快夺取了县城，而朝廷对于顺义县里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何人作乱，却是懵然无知。”
“幸好，我查了锦衣卫的奏报……”
叶春秋说的话，娓娓动听，完全无惧眼前那许许多多的刀剑，笑吟吟着道：“顺义县的酒类，尤其是汾酒的市价，在今年年关时，竟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波动，明明这么多读书人聚集在顺义，又是年节，按理，酒价是该涨的，偏偏它没有涨，反而跌了。王县丞，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的事？”
叶春秋的一双眸子，如刀一般地在王茹的脸上扫过。
王茹的脸上，带着几分错愕，显然他还是有些不明白，酒价的波动，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叶春秋继续为他解开了迷惑：“俗话说，事有反常即为妖，既然传闻顺义造反的是一群不知名的商贾，那么问题就出来了，我此前说过，我已确认这是一个有预谋的行动，既然有预谋，就需要暗暗运送足够的兵器，更需要暗中调遣足够的人手，可是朝廷关防森严，想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却是不易，所以，我终于明白，原来你们是装扮成贩酒的商贾，来进行人手的调遣。”
王茹此时，脸色顿时变了。
因为他想不到的是，叶春秋居然会注重如此小的细节，这倒也罢了，这叶春秋竟还从如此微小的细节中，衍生出如此多的答案。
是该说叶春秋性子太过谨慎，还是说叶春秋真的才智过人！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若不是如此，哪一家商贾会吃饱了撑着，有银子不赚，却偏偏将这么多的酒水运到顺义来，假若顺义的酒水一百坛就可保证将价格炒高，借此谋取暴利，何须要送几百坛来，反而引发了酒价大跌？只是因为这些酒水，不过是你们欲盖弥彰、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打着贩酒的旗号，将人手和武器混杂在运送酒水之中，到了顺义之后，这些酒水本就只是用来掩护之用，当然就只是随手兜售出去，也因而造成了顺义汾酒泛滥，才使酒价暴跌。”
“可为何是汾酒呢？”说到这里，叶春秋的嘴角微微勾起，戏谑似地看着王茹道：“汾酒出自汾州，这是汾州的名产，而这汾州，最靠近的……却是太原、大同一带，嗯，也就是说，你们的巢穴，理应靠汾州很近，我说得没错吧，王县丞？”
这一次，却不只是王茹脸色变了，在这衙堂里的‘乱民’，绝大多数都是乱民的核心人物，此时的脸色都变得精起来。
叶春秋目光一厉，转而朗声道：“有了这个，就好查了，我又查了这顺义的情况，恰好知道顺义县的县丞，也就是你王茹，是太原人，王县丞乃是商贾世家，中了一个举人之后，走了当初焦芳的门路，这才能有机会选至顺义这样的京县做了县令，除此之外，这里的典吏也是太原人，说来也巧，也是商贾世家。有了这个背景，就好按图索骥，继续查访下去了，你也知道，锦衣卫的经历司里，有的是各种‘小材料’，你们太原王家在太原美其名曰做的是布匹生意，可实际上，布匹想要生财很难，偏偏王家的买卖却是越来越大，这难道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儿吗？”
说到这里，叶春秋深深地看着王茹，道“想必，王家主要的买卖，是做边贸吧？”
这一句话，已让王茹面无血色起来。
边镇的贸易，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朝廷确实有互市，可是对于互市，却是严格管制，因而，叶春秋说王家做的是边贸，其实就是直接指出王家乃是走私商人。
叶春秋叹口气，又道：“走私起家的王家，若我猜得不错，是靠买通边镇的官军，向鞑靼、女真人兜售盐巴、铁器谋取暴利，想必王家与海西女真和鞑靼人的关系匪浅是不是？”
王茹瞪大了眼睛，却是厉声道：“胡说八道。”
他显得有些恼羞成怒。
叶春秋则是不理会王茹，而是继续道：“若是如此，那么一切就明朗了，自汉人出关放牧，再加上镇国府搬迁至了青龙，鞑靼人已受到了打击，再加上关防已不再只是边军负责巡守，事实上，各处的牧场，某种意义也有了关防的作用，若是牧人看到形迹可疑的商贾，贩卖货物出关，多半是会将货物劫了，而后报到镇国府来。”
“你们的买卖，彻底地砸了，是吗？”叶春秋此话虽像是问王茹，语气里却是带着肯定。
当叶春秋说完这些，站在一旁的朱厚照算是明白了整件事的始发了，虽然王茹反驳，可是从在场那许多人的脸色看来，叶春秋所说应该是没错的。
这就容易解释为何这些叛贼要设下这么大的陷阱引叶春秋来此了，说白了，叶春秋出关，建立的镇国府，令太原的这些走私到关外的商贾家族活不下去了，这仇这恨，最后便衍生了现在的局面！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同归于尽
叶春秋的一番话，终于令朱厚照忽然大悟，想一想，其实也并不令人难以理解，谋逆之罪，轻则杀头，重则满门抄斩，能冒着终于的风险也要将叶春秋引来，自然是有深仇大恨。可是……
既然叶春秋发现了这么多的痕迹，既然叶春秋猜出了王茹的出身和意图，可是为何还要来这里，以身犯险？
叶春秋倒是没有让朱厚照在这个问题上懊恼太久，只见叶春秋此时又道：“你知道我为何敢来吗？你以为你们设了陷阱让我来，无论是要杀我叶春秋也好，是要挟持我也罢。可事实上，现在被胁迫的却是你们。”
“其实，这很好查，既然牵涉到了汾酒，说明你们便是从山西大同一带的人，而山西大同一带有哪些商贾，这锦衣卫多少都是记录在案的，再联系到顺义有个太原府的县丞，一切……就可水落石出了。”
“你的这些阴谋诡计，已是再明白不过了，你以洪安的名义作乱，挟持了四百多举人，挟持了陈蓉，便是要引我出现，为的就是等我出现之后，再将我杀了，到时朝廷大军一到，你洪安却又成了被乱民关押起来的王县丞，谁又会想到，洪安就是王茹，王茹就是洪安呢？而县令既已死了，这城里官军要搜捕反贼，少不得要仰仗你这位王县丞，到了那时，还不是你王县丞说谁是贼，谁就是贼，那些被你们裹挟的乱民，固然都是死罪，可是你的这些帮手，你却可以保护他们，说不准，你王茹还可以借此立一桩大功劳呢。”
王茹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叶春秋，目露杀机，口里道：“既然你都已知道，那就再好不过了，你可知道，这世上，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说着，正准备要说动手。
叶春秋却道：“你做这件事前，既已想好了退路，那么我既然来了，怎么就不会想好退路？太原王家，厂卫已经动手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少人惊疑不定，那王茹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县丞，你父亲已经过世了，可是你老母现在六十有三是吗？你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五房妻妾，对不对？你的长子刚刚中了秀才，可是叫王世玉？你有几个兄弟，有数十个侄子，还有……整个太原王家，有一百三十二口人，这……总没有错吧？”
叶春秋说到这里，已是挺身上前，边上的‘乱民’，不是惊愕，就是惊恐，依旧有人用刀抵住叶春秋，叶春秋不以为意地前进一步，这人却是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此时，叶春秋厉声道：“一百三十二口人，厂卫在我来此的时候，就已经严令进行控制，不出意外，若是我叶春秋再无音讯，你王家便尽都会被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王茹的脸已是垮了下来，甚至浑身发抖起来，颤抖着声音道：“你……你……”
他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是因为他自觉得自己有后路，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了局面，觉得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因为谋反的人叫洪安，而他……除了极少数的亲信，其他人绝不会想到，那个还‘关’在大狱中的县丞王茹，就是叛贼的首领洪安。
而官府剿贼，历来都是简单粗暴，大军进城，自然有人将王茹放出来，县丞王茹，作为顺义硕果仅存的几个官之一，就成了朝廷剿贼的骨干，某种程度来说，他甚至完全不介意随便拿个人头去冒充洪安，岂止是他乐于如此，不难想象，便是到时杀入城的官兵，又何曾不会有冒功的盘算？
大不了，到时就是沆瀣一气，带着官军杀良冒功，而真正的凶徒，要嘛就是借此得了一场剿贼的功劳，升官发财，要嘛就早已在王茹的安排下远走高飞，销声匿迹。
可是，王茹是怎么也想不到，叶春秋竟是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而且，比他更狠。
他全族的人……
叶春秋大笑道：“你怕了吗？你若是怕了，现在赶紧跪下，乖乖求饶罢，或许你这谋逆大罪，十恶不赦，说不准，却可保住自己的家人。”
王茹的眼睛发红，目光游离不定，突然大叫道：“杀了他，杀了他。”
他自觉得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毕竟是首谋，即便是束手就擒，也未必会有生路，而此时，他则是把叶春秋恨到了极点，若是要死，也要拉着叶春秋同归于尽。
王茹咬牙切齿地道：“杀了他！”
“谁敢！”叶春秋气势十足地大吼一声。
那些跃跃欲试的‘乱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似乎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叶春秋道：“除了你王县丞，还有一个太原的典吏也在这里吧，姓张名鸣，太原张家四十九口人都在此。至于你们这些王茹的走狗，既然我已查出了王家，张家的底细，难道你们认为厂卫都是傻子和聋子，不能将你们的底细摸清楚吗？你们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有后路？你们什么都已经没有了，今日我叶春秋若是在此，即便是伤了半根毫毛，你们这些人的一家老小，难道还会有侥幸吗？厂卫若要秋后算账起来，尔等又是谋逆大罪，这是什么后果，还需我说吗？王茹乃是首恶，他自是无法赦免，可是你们若是弃暗投明，还能给自己的家小留一条生路，否则，便诛你们满门。”
叶春秋说着，已一步步地朝王茹走去。
显然，‘乱民’们一时慌了。
这些人固然是王茹的心腹，可是之所以敢跟着王茹起事，不过是得到了王茹的安全保证而已，没有人愚蠢到会愿意赔上自己全家老小去谋反。
王茹顿时感到了有些不对劲，猛地，竟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叶春秋定眼一看，竟是一柄骑枪。
王茹握着骑枪，大笑道：“哈哈，叶春秋啊叶春秋，你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今日你是非死不可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土崩瓦解
王茹将骑枪对准了叶春秋，眼眸的光芒犹如一把锋利的刺刀，恨不得将叶春秋碎尸万段。
王茹此时心里认定了已经没有活路了，只想拉着叶春秋一起死，就算叶春秋再聪明，可最后不也跟他一起死吗？想到这些，王茹的笑声越加的猖狂，只是……
突然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叶春秋只恍神之间，本要戒备，谁料这时候，只见一柄长刀狠狠地插入了王茹的心口，在他的胸口上，刺眼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
叶春秋朝着刀的主人看去，不是朱厚照又是谁？
朱厚照刺中了王茹，接着狠狠地将王茹手上的骑枪打下，王茹则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朱厚照，口里喷出了一口血，表情痛苦地道：“小……小叶……”
居然叫上了小叶，可见朱厚照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已得到了王茹极大的信任。
可王茹万万想不到，第一个背叛自己的，居然是这个每天将狗皇帝挂在嘴边，天天要睡夏皇后的叶寿。
他又一口血喷了出来，想要大笑，却是开始抽搐了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最后气力，咬牙切齿地道：“你……你……你以为，你背叛我……朝廷就会放过你吗？你以为……以为……”说到这里，王茹顿住了，眼睛突然瞪大起来，猛然道：“你是谁？”
最后那句你是谁刚落下，王茹整个人已是轰然倒地，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只是已经再也一动不动。
显然，王茹已经死了，在场之人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谁也料不到，王茹会是这样死去。
而这时，朱厚照已捡起了骑枪，骑枪在手，竟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啪的一声朝天开了一枪，顿时衙堂里瓦砾扑簌而下，朱厚照大叫道：“我决定，从此之后要戴罪立功了，谁还想反，站出来！”
回应朱厚照的，是安静。
很安静。
王茹已是死了，所有人还在叶春秋的威胁之下，与此同时，连叶寿这个平时天天喊着要杀入金銮殿的家伙，居然也投了朝廷。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官军……官军攻城了……”
“什么……”整个衙堂里的乱民顿时脸色骤变，最后一丁点的勇气也已消散，纷纷丢了刀剑，蜂拥而逃。
倒是朱厚照和叶春秋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官军……攻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叶春秋还在城里，任谁都知道，此时攻城，难保贼人不会突然翻脸，直接拿钦差开刀。
若不是这时候杀了王茹，若不是叶春秋早已心里有数，威慑了这些贼人，只怕这时候，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了。
“是谁的命令？”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
叶春秋压了压眉，却道：“陛下，而今主谋已经伏诛，我们该立即去营救那些被关押的举人。”
朱厚照点了点头，和叶春秋一道，寻了一个要逃的乱民，喝问之后，方才知道前来应考的举人都被关押在这后衙廨舍，于是连忙朝后衙冲去。
叶春秋的心里，却是不免有了几分阴霾，此时是谁放兵攻城的？这意图……
二人匆匆赶到了廨舍，果然见到许多举人关押在诸房，那些乱民听到攻城，群龙无首之下，早已逃了个干净，朱厚照和叶春秋都松了口气，终于定下神来。
举人们见来的叶春秋穿着一身官袍，一时惊疑不定，叶春秋便上前道：“我乃镇国公，奉旨前来营救诸位，大家不要乱，官兵随即就到。”
众人自然是对叶春秋的大名如雷贯耳，方才还是惊慌，渐渐的也就心安起来，纷纷上前来拱手称谢。
叶春秋却是和朱厚照在附近搜查一番，过不多时，便见无数官兵浩浩荡荡地来了，朱厚照一身无赖打扮，倒是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叶春秋则是率先发现为首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杨廷和，一个是成国公朱辅。
杨廷和竟是来了？
这倒是叶春秋没有预料的。
此时，朱辅上前，急切地道：“镇国公，可见到陛下了吗？”
叶春秋眼角余光扫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却只安静地站在一边。
想了想，叶春秋则是皱眉道：“成国公，为何此时攻城？”
这意思里，颇有一些责怪之意，叶春秋还在城里诏安，官军就杀来，这显然有坑队友的嫌疑。
朱辅顿时变得踟蹰起来，脸色显出了几分愧色。
反是那杨廷和含笑道：“这是老夫的主意，镇国公哪，陛下在北通州不见踪影了，老夫思来想去，陛下莫不是会想偷偷跑来这顺义县吧？于是思虑再三之下，为了以防万一，便亲自从京中赶来，为的……便是断绝了陛下来顺义的心思，镇国公勿怪，老夫只是担心陛下而已，何况……老夫素知镇国公文武双全，料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虽是这样说，可是很明显，杨廷和颇有一些惋惜，似乎也痛惜叶春秋居然还能活着。
跟杨廷和算是积怨已深，叶春秋又怎么不明白杨廷和的心思？他冷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杨公公忠体国了，是否还需叶某人谢谢你？”
杨廷和只抿嘴一笑，脸色依旧泰然，道：“镇国公言重了。哎，老夫现在担心的是，陛下不知所踪啊，镇国公，陛下是和你一道出了京师的，这区区几个乱贼，只是小事，可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啊。”
话里话外，便是想将陛下失踪的责任推到叶春秋的身上了。
“放屁，朕如何不知所踪了！”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宛如晴天霹雳，令杨廷和猛地愣了一下。
杨廷和这才朝叶春秋身边的一个布衣青年看去，猛地辨认，这才意识到是朱厚照，于是老脸一沉，连忙拜倒在地道：“老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瞪视着杨廷和，气急败坏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害死了朕和叶春秋，谁让你自作主张攻城的？”
杨廷和吓了一跳，连忙请罪道：“老臣不知陛下在城中，老臣……都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啊，请陛下恕罪。”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背后捅刀子
杨廷和的确是吓了一跳，他还真是没有想到朱厚照就在城里，此时想到可能出现的可怕后果，他不禁后襟发凉。
某种程度来说，他想害叶春秋是真的，可是害朱厚照，他是实在没有这个胆子。
朱厚照狠狠地瞪着杨廷和道：“到时再和你算账。”
倒是一旁的成国公道：“陛下，眼下京中诸官都在等陛下回京，请陛下立即回京，以安众心吧。”
朱厚照叹了口气，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朝他点了点头，朱厚照才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摆驾回京吧。”
这里的残局，自然有人会去收拾，叶春秋也随朱厚照的身后回京，他坐上一辆仙鹤车，同坐的还有陈蓉，陈蓉依然是衣衫褴褛，惊魂未定之状，向叶春秋称谢。
叶春秋便笑道：“哼，嫂子到了京师，竟也不知会我，若不是张晋那厮来说，我竟被你糊弄了。”
陈蓉没想到叶春秋这个时候提起了这个，尴尬地道：“哪里，哪里。”
叶春秋拍拍沙发道：“一起坐吧，那边的小凳也不舒服，你若是累了，靠着歇一歇。”
多天来都是关押在条件非常差的牢房里，陈蓉已是疲累不堪，叶春秋虽已是镇国公，却对他依旧还是如往日那般的随和，于是他便不再客气了，直接走到叶春秋的身边坐下。
不过二人的身上都是臭烘烘的，陈蓉忍不住道：“你身上的气味怪得很。”
叶春秋便失笑道：“你的更怪。”
说笑了一阵，陈蓉突然想起了正事来，道：“春秋，我被他们拘押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似乎这些匪徒和大漠的女真以及鞑靼有什么关系。”
“是啊。”叶春秋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继续道：“其实我来时，为的就是这个，那匪首是王茹，还是一个县丞，这些人不简单，他的背后，也就是京师里，一定有人，我这一次深入虎穴，除了要将你完璧归给大嫂，便是想生擒那王茹，好探问一些底细，只是可惜，那王茹已被陛下杀了，眼下反而又没有了头绪，当初我出关，就遭遇了刺客，我一直怀疑这些刺客与王茹这些人有关。”
陈蓉不禁吸了口气，很为叶春秋担心地道：“如此说来，春秋往后可要小心一些了，我也想好了，往后啊，我和张晋绝不出京半步了，哼哼，省得若是再遇到危险，牵累了你。”
“嗯……春秋，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必介怀了，总之，那王茹死便死了……”
“不。”叶春秋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所介怀的，反而不是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今日的时候，若不是我及早揭穿了王茹，陛下将王茹格杀了，当官军杀入城来，那些走投无路的乱民就可能取了我的性命？而下令官军入城的，就是内阁大学士杨廷和，这个老匹夫，我数次谦让他，想不到这一次竟是想在我背后捅刀子。”
陈蓉听着，也忍不住怒容满面，道：“此前听他的官声挺好的，想不到心思竟险恶如此！春秋，既然如此，仕途险恶，却更该小心了。”
叶春秋却是一下子靠在了沙发上，这沙发本是极宽敞的，可是二人坐着，不免有些拥挤，叶春秋双手枕着头，道：“不，往后不必再小心他了，是该彻底解决掉他了，事不过三，他已越过雷池了。”
陈蓉默然，这些事，他却是插不上口，也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叶春秋是自己的好友，这一次来顺义营救自己，甚至差点连自己的性子也搭上了，陈蓉便晓得这个人情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不过，叶春秋的这些话，怕也在肚子里憋坏了吧，有些话，是不能和别人说的，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能说这些话，而陈蓉只知道，自己只能倾听，而后便是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对外吐露半字。
至于叶春秋说要铲除杨廷和，陈蓉倒是不太当真，他只认为这不过是叶春秋在发泄自己的怒气罢了，内阁大学士何其贵重，莫说是叶春秋，便是陛下，也不是说想将内阁大学士铲除就能铲除的，因为随意铲除掉一个内阁大学士，会极容易引发朝廷的震荡，也会遭致无数的非议。
更何况，能成为内阁大学士的人，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背后又有多少的力量？自文皇帝之后，除非是谋反，本朝根本就没有随意铲除内阁大学士的先例。
叶春秋却是阖目，仿佛很认真的样子。
杨廷和这一次确实是惹怒到他了，他眯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不发一言，眼缝里的光芒极是幽深。
顺义县距离京师很近，转眼，众人便抵达了大明门，朱厚照自然入宫，他一身脏兮兮的样子，宛如一个淘气归家的孩子，口里絮絮叨叨地在跟随之而来的成国公念叨：“你是不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刻……”
成国公朱辅一脸用心聆听，但是又像是便秘的样子，垂垂老矣了，却还得捏着花白的长须，不断道：“呀……啊……吓……啊？”
叶春秋也是累了，现在朱厚照平安回宫，他也没有太多忧虑了，便向朱厚照告辞。
朱厚照则是笑吟吟地道：“这一次春秋又立了大功，朕给你旌表，去吧，早些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明儿入宫来，朕还得说一说这件事。”
叶春秋作揖道：“臣遵旨。”
朱厚照便带着一干人，心情欢快地穿过了大明门的门洞。
杨廷和也没有随之入宫，只是拜倒在大明门前，等朱厚照穿过了门洞，他才长身而起，眼眸一转，却见叶春秋伫立在不远，竟没有走的意思。
杨廷和面色淡然，仿佛今日发生的事，从未发生，施施然地走向叶春秋，含笑道：“镇国公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说起装模作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淡定从容这点上，就算是往往遇事也总能表现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叶春秋，也不禁佩服起杨廷和。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绵里藏针
杨廷和便是如此，即便再如何，就算在你背后捅你许多刀，可到了你的面前，却永远能是虚怀若谷，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
若是以往，叶春秋还会和他虚伪客套一番。
只是这一次，想到自己和朱厚照都极有可能在杨廷和的背后插刀下小命不保，连一向智珠在握的叶春秋的心里都不由发寒起来。
叶春秋已寻回了自己的剑，此时，他缓缓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一双眼眸灵动中又带着几分冷意，叶春秋沉声道：“杨公一定会觉得很遗憾吧？”
“这话从何说起？”杨廷和故作镇静，一张老脸，宛如一只受惊吓的鹌鹑一样，又宛如有满腹的委屈。
不过他心里，不免还真是感到遗憾，本以为大军攻城，这叶春秋势必死定了，谁晓得他还好好地活着，反是将四百多个举人救了下来，这些举人，多半要对叶春秋感恩戴德，甚至这次立下大功，朝廷又会对叶春秋一番表彰。
杨廷和不禁有种感觉，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叶春秋没除掉，倒是惹怒了陛下，明日，怕还得入宫去请罪，陛下那边，说不准还是余怒未消，不过，他想想，觉得自己所为终究是情有可原的事，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陛下就在顺义城里，在顾念着陛下的安危下，只算是牺牲一下你叶春秋，这又算什么呢？
叶春秋则依旧是冷冷地看着杨廷和，甚至眼眸中的光芒，就像是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一样的锐利。
叶春秋曾记得，当初在东阁的时候，与杨廷和共事，也曾记得，双方最后反目成仇，更记得当初这杨廷和一次次的背后捅刀子，现在见他这无辜的样子，这种厌恶感已令他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叶春秋则是语气平静地道：“杨公，你知道吗？我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最堤防的，就是自己的身后，若是身后总有小人在作祟，不免寝食难安，与其被小人算计，那么不妨将这小人连根拔起，彻底地除个干净。”
威胁……这显然就是威胁。
杨廷和能感觉得到，叶春秋是彻底地怒了，虽然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可是杨廷和能感觉到这平静背后的怒火。
更重要的是，杨廷和甚至感觉到叶春秋已经动了杀机。
杨廷和抬眼看着叶春秋，则同样以十分平静的口吻道：“镇国公终于还是打开了门窗说亮话了，老夫和人打了一辈子哑谜，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春秋凝视他，不置可否。
杨廷和如沐春风地笑了，道：“老夫贵为内阁大学士，只要没有破绽，任何人想要除掉老夫，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而镇国公固然高贵无比，又得陛下厚爱，不过……毕竟对这朝廷……已是外人了，镇国公……还不够这个分量。老夫知道镇国公现在杀心已起，可是这又如何呢？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是吗？”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公爷，还是息怒吧。”
语气委婉，却是绵里藏针。
叶春秋只一笑，这是这一笑里像是隐藏着意味深长，随即道：“再会。”
叶春秋没有再停留，转身即走。
看着叶春秋含怒而去的背影，方才还淡定如初的杨廷和，还是不由皱了皱眉。
这一次确实是失策了，没有弄清楚城中的情况，就贸然带官兵入城，结果叶春秋没死，竟还将这矛盾终于摆到了前台，以叶春秋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往后只要让他捉到机会，他必定会针锋相对。
杨廷和将眼眸眯了起来，只看到叶春秋坐进了仙鹤车已经走远，脸上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低声喃喃道：“那么就不妨让你老实一些，让你知道，想要碰老夫，你不但未必有这本事，还要付出代价。”
……
刚到京里的时候，陈蓉便先下了仙鹤车回家去了，叶春秋则是送朱厚照回宫。
当叶春秋回到家的时候，陈蓉和张晋已在此等候了，陈蓉刚回了家，又专程来了这里等着叶春秋回来，还带了妻子王氏一起来向叶春秋道谢。
叶春秋得知了嫂子来，已安排去了后宅和王静初寒暄去了，便不禁对着陈蓉怒道：“这是什么意思，该我去拜谒嫂嫂才是，哪有这样登门的？”
张晋则是欢天喜地地道：“哎呀，少啰嗦了，装得这样客气做什么，都是老朋友了，走走走，找个地方喝酒，噢，不许去寻唐先生来，他酒量不小，我拼不过他。”
叶春秋不由失笑，却还是先去了后宅，见了王氏。
王氏面色姣好，虽已是人妇，可通身的气质也显现着她是一个知书识礼的女子，此番来叶家登门，还带了个孩子来，这孩子比小海要大一些，却是被小海拉着去玩了。
叶春秋则是谦和地先朝王氏作揖道：“嫂嫂来京，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没有去拜谒，实在罪该万死。”
“该是我要感激公爷呢，若不是公爷相救，只怕……只怕……”王氏边说着，眼眶便发红起来。
张晋之前一直想将陈蓉遇险之事瞒着王氏，可是陈蓉多天没回来，也不见书信，也只有张晋自圆其说，王氏便生疑起来了，张晋后来也瞒不住了，只好如实相告。
直到陈蓉安全归家，王氏自是喜出望外，得知是叶春秋相救，便怎么也要和陈蓉一起来登门拜谢。
叶春秋自然明白王氏的心情，忙说道：“哪里的话，这是朋友之间的应有之义，嫂子往后莫要记挂！”
在这时代，始终男女有别，也不便多说什么，叶春秋便让王静初作陪，自己则带着陈蓉和张晋去喝酒。
这一夜，有美酒和好友相伴，自然过得舒畅。
到了次日清早，叶春秋如常起来练了剑，便预备入宫觐见。
倒是唐伯虎急匆匆地赶来道：“公爷，你在这里？门外有许多人来访，都是今年春闱的举子，说是多谢镇国公的相救之恩，请公爷无论如何也去见上一面。”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厚颜无耻
古人守礼，最讲究的就是知恩图报，这牵涉到的是人的品德问题，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道德上就有瑕疵了。
现在顺义县的事情已经算是完满地解决掉，可那些在顺义的举人也不敢继续待在顺义了，皆是连夜在官兵护送下进了京师。
到了第二天清早，许多人相约跑来了叶家，便是希望能够对亲自去顺义县解救他们的叶春秋道一声感激。
叶春秋心知道这些人将来无论会不会高中，都会是大明的栋梁，莫说是进士，即便是举人，那也会是地方上的一方豪强，是大明真正的统治阶级，而且人家特意登门也是诚意，叶春秋素来也不是爱摆高架子之人，便也没有太多犹豫，对唐伯虎道：“走，去见一见吧。”
由唐伯虎领着到了中门，叶春秋便见门外乌压压的许多纶巾儒衫的举人在此翘首相盼了，又有不少路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驻足围观。
这些举人见了叶春秋出来，顿时呼啦啦地一起拜倒，轰然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叶春秋虽是于这些人有救命之恩，可是哪里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这样的大礼？连忙将为首的一个举人搀起，口里道：“陛下在其中也出了不少的力气，你们要谢，便谢陛下吧，陛下心系你们的安危，虽是天子之身，却是深入虎穴，岂不是更加功不可没？”
若是其他的时候，朱厚照不好好地在紫禁城做皇帝，而是偷跑出去逞英雄，大家说不定得是骂皇帝胡闹，可是涉及到了读书人自己的身上，这就成了一桩义举了。
为首的这个举人便道：“是啊，是啊，此旷古未有之事也，我等心中存着感激，将来定要图谋报效。”
叶春秋见人太多，也不便寒暄什么，道：“你们在京师，将来要走动的机会多得很，眼下春闱在即，理应安心读书，等春闱过后，再来登门不迟，到了那时，我开了中门，专候你们来。”
众人讪笑，其实也知道来得有些冒昧，便纷纷道：“学生来此，不过是道一声谢罢了，公爷门庭高不可攀，哪里敢来。”
事实上，叶春秋不太喜欢读书人之间相互客气，不过某种程度来说，这种文化早已深入到了骨血之中，想改是改不了了，便只好道：“你们这样说，便是无礼了，我也是读书人出身，哪有什么贵贱有别？都是圣人门下，春闱过后，你们不来，我八抬轿子抬也抬你们来。”
众人便都笑了，接着才一一告辞而去。
唐伯虎在叶春秋的身后忍不住咋舌，等他们走了，不由道：“这样多的举人，公爷，这转眼之间，你便要收下四百多个门下走狗了。”
门下走狗倒不是侮辱之词，而是读书人之间的戏称，玩笑罢了。
叶春秋反是佯怒道：“就你话多，这些人的姓名，你想办法记录一下，等过些日子，春闱之后，榜揭了出来，便请他们来闲坐，这终究是一场缘分，不要显得过于疏远。”
唐伯虎明白叶春秋的意思，喜笑颜开地道：“是！公爷这是要上朝吗？”
叶春秋便道：“我去宫里转一转。”
说罢，让人索来了仙鹤车，坐在车里，一路赶到了午门，照例还是暖阁里觐见。
而今寒冬过去，正是初春之时，宫里的树木长了新枝，枝上纷纷冒出了绿叶，一片的春意盎然，好不写意。
不过暖阁的地龙依然还是熊熊在烧，只一进去，叶春秋便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叶春秋定眼一看，只见几位内阁大学士也在，甫一进去，李东阳坐在那里道：“春秋，你来。”
原来陛下还在后宫，已命人请去了，面对四个阁老，前三个，叶春秋都是敬畏的，唯独对杨廷和，叶春秋的心里却是恶心得很，他上前去，与李东阳、谢迁、王华作揖行了个礼，轮到杨廷和的时候，却连头都没有点，则是对着李东阳道：“不知李公有何吩咐？”
叶春秋的表现，明眼人谁看不明白？李东阳看在眼里，却是不露声色，只是道：“哎，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一番能安然无恙，也算是运气，不过下一次，无论是陛下，还是镇国公，都切切不可再将自己置身险地了，你们年轻，固然是胆子大，可是陛下千金之躯，你叶春秋，难道还是当初的小翰林吗？位高权重之人，不可如此啊。”
他是好言相劝，叶春秋当然是领情的，忙道：“是春秋的错，往后一定三思而后行。”
李东阳这才颌首点头。
过不多时，朱厚照便到了，朱厚照今儿显得精神奕奕的，只是坐下来，谢迁便率先道：“禀陛下，老臣近来身子抱恙，春闱主考之事，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谢迁性子耿直，可有时候心眼挺小的，前几日的时候，他和杨廷和拌嘴，说不愿主考，虽然那时只是负气的话，可想不到现在还记得，这时候打死也不肯主持春闱了。
当然，这也说明谢迁对于权位，是较为淡薄的，这也很好理解，他本就是三朝元老，自然也不在乎这么一次主持春闱了。
朱厚照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迟疑地道：“啊，那谁来主考？”
李东阳默不作声，王华是正人君子，这个时候，自然也不能厚颜出来揽权。
倒是这时，杨廷和道：“陛下，老臣糊涂，陛下身在顺义，老臣竟是不察，为了营救陛下心切，居然说动了成国公带兵攻城，若是陛下稍有半分闪失，臣便是万死也难赎了，戴罪之臣，理当戴罪立功，方能安心，就请陛下准老臣主持此次春闱吧。”
叶春秋在一旁，心里忍不住默默地骂道：这老家伙，还真是厚颜无耻，这见缝插针的本事也是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了！
居然拿这个理由来争取主持春试，说的好像做这春闱的主考十分艰难一样，反而还成了他的一桩功劳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志在必得
叶春秋心里自然非常鄙视杨廷和的无耻，不过叶春秋也早知道，今年的主考便是杨廷和，光脑之中，早有关于杨廷和主持春闱的记载，只是不知道历史上，杨廷和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争取了这个资格的。
不过，也足见对杨廷和来说，这一次春试的主考，他是志在必得的，毕竟春试对李东阳等人来说并不太重要，可是对于急于想在内阁站稳脚跟，想要收揽更多门生的杨廷和来说，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朱厚照对杨廷和还带着气，却还是朝李东阳道：“李师傅以为呢？”
李东阳道：“杨学士学问极好，品行素来为士林所敬重，确实是绝佳的人选。”
这时候看的就是人脉了。
朱厚照未必想抬举杨廷和，可是架不住人家人脉强，名声好，莫说李东阳和杨廷和素来关系密切，就算彼此之间交情并不好，也绝不会口出恶言的。
本质上，杨廷和能够平步青云，靠人提携或许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他自身在士林之中，本就积攒了足够多的声誉。
对于李东阳这些人来说，反正总要提拔别人的，提拔一个名声好的人，也可给天下人一个自己识人善任的形象。反而若是打压杨廷和，就极可能会遭致别人妒能害贤的恶名。
到了内阁首辅大学士这个地步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被人所瞩目，李东阳好名，杨廷和名声好，无论私交好与不好，都无关紧要。
根子就在于，杨廷和的形象。
人的形象是固定的，杨廷和就是如此，他这辈子，几乎没有犯过任何在读书人眼里认为有害的错误，这种慢慢积攒出来的形象，使他和某些平步青云的人一样，即便是用强权打倒，最后依旧能够东山再起。
就如同……历史上的海瑞一样，再怎样恶心人，可一旦成了天下皆知的青天，再讨厌他的人，怕也要捏着鼻子将他从山沟沟里捞出来，委以‘重任’。
叶春秋面无表情，他心里想，昨日这杨廷和得意洋洋地对自己说，自己想要除掉他，分量还不够。这话……
某种意义来说，是对的，杨廷和的确是有说这话的资格，因为杨廷和不是焦芳……
焦芳从一开始就声名狼藉，靠的是刘瑾在撑着，而刘瑾的权利来自于朱厚照，只要朱厚照深深地痛恨焦芳，那么焦芳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天下人非但不会痛心疾首，反而会拍手称快。
而杨廷和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他的权利基础来自于底层，这天下有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有无数的官宦人家，他们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而恰恰，杨廷和投其所好，在他们眼里，形成了一个正人君子的固有印象，这就使得叶春秋即便要除杨廷和，也绝不会有任何的帮手，因为没有人会站在一个正人君子的对立面。
朱厚照虽心里不太高兴，可见李东阳极力推荐，只好不冷不热地看着杨廷和道：“好吧，既如此，就准你戴罪立功吧。”
杨廷和荣辱不惊，连忙磕头道：“陛下恩荣见于望外，老臣感激不尽。”
杨廷和的这些恭维之话，朱厚照自然免疫，也没兴趣和他多说什么，只是道：“而今顺义已经平乱，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那些王茹的同党余孽揪出来，他们是冲着叶爱卿去的，绝不会这样简单，朕想了一夜，这太原，竟有这样的商贾居然敢私贩货物去给鞑靼和女真人，真是岂有此理，鞑靼倒也罢了，这建州、海西和野人三部本是历来归顺朝廷，朝廷也准了他们的互市请求，何以居然还与私商勾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说起女真三部，其实现在并非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过渐渐的，也开始变得吃力起来。
大明建国的时候，女真一盘散沙，原为蒙古人统治，等到明军横扫辽东，这蒙古人索性便归顺了，他们所管辖的女真诸部，自然也就乖乖对大明拱手称臣，那时候大明几乎对女真进行了有效的管理。
而真正导致女真开始逐渐壮大的原因，却来自于土木堡之变，土木堡之变中，也先袭击北京，当时许多女真部族和瓦剌人一道，顺势劫掠，等到大明站稳了脚跟，却已大伤元气，女真各部虽然又重新归顺，却再不是从前那般容易降服了，于是朝廷索性准许他们自治管理，建立了羁縻卫，和他们进行互市。
名义上，女真和朵颜三卫一样，依旧还属于大明的掌控之下，只是随着朝廷在辽东一带统治力量开始变得薄弱时，却只能依靠拉拢女真部的头人，进行间接的管理。
可这……自然也就出现了隐患，因为自治，就意味着表面上女真三部虽依附于大明之下，大明除了依靠代理人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用的方法。
若是大明依然还强盛倒也罢了，一旦大明在辽东的统治力量减弱，这些人便会趁势而起。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继续道：“派出一个使节，去女真诸部，问一问他们，为何敢瞒着朕，做这样的事？若是不说个清楚，朕绝不会罢休。”
李东阳听了，沉吟了片刻，便道：“陛下，眼下我大明应以对抗鞑靼为主，女真不过是疥癣之患，不足挂齿，也何足道哉，而今实在没有必要下旨申饬。”
他是老成谋国之言，大明在关外的所有力量，都该以堤防鞑靼为主，这是大明的国策，若是节外生枝，反而可能让女真人勾结上鞑靼人，这样反而不妥。
朱厚照皱眉道：“那就这样算了？叶爱卿，你来说说看吧。”
叶春秋便站了出来，朝朱厚照行了礼，道：“敢问陛下，鞑靼是靠什么崛起的呢？”
他这一反问，反是让朱厚照微微愣了一下，他实在不太明白，这与女真和大明私商互通交易有什么关系吗？
朱厚照想不明白，便道：“你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说了吧。”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浩荡隆恩
朱厚照话音落下，叶春秋便直接道：“当初的鞑靼的能耐，也是不足挂齿，朝廷的心腹大患，曾是不可一世的瓦剌人，尤其是土木堡之变后，朝廷为了报复瓦剌，可谓用尽了一切办法，其中就包括了联合鞑靼，不断地侵蚀瓦剌人的空间，也正因为如此，鞑靼人趁着朝廷的支持，一举吞并了瓦剌，而今才成了我大明眼下的一根心头之刺。今日的女真，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他们今日也是不足挂齿，也因为朝廷要专心对付鞑靼人，对他们进行收买，甚至是绥靖，长此以往，若是鞑靼覆灭，谁又能保证今日之女真，会不会变成明日之瓦剌、鞑靼？”
叶春秋的这番话，倒是引人深思了。
此时，叶春秋又道：“现在他们的实力还不强，可若是朝廷骄纵，他们的野心就不免滋生起来，所以以臣之见，理应下旨奴儿干都司与辽东都司，整军备战，做好万全准备，一面派遣使者，前往女真诸部予以申饬，命各部的首领，务必给朝廷一个交代，眼下朝廷的威望尚在，他们必不敢抗拒，自会俯首帖耳，朝廷也可借此，好生将这女真整肃一下，以防范于未然。”
朱厚照就喜欢这种建言，他眉毛一挑，精神振奋地道：“这个主意好，人就该是如此的，做人不可赏罚不明，有功不赏，有过却不罚，就不免使女真人轻视了朝廷，现在奴儿干都司和辽东有十数万军马，那区区女真敢作乱吗？朕反而不担心他们不作乱，更加担心的是，他们心里瞧不起朝廷，却是暗暗隐藏实力，对朝廷心生轻蔑之心，一旦对朝廷没有了敬畏，等到将来，他们养精蓄锐，反而会棘手起来，朕不但要申饬，还要整顿一下女真诸部，李师傅，你让翰林院拟一个章程来，朕过两日要看。”
其实李东阳对远在万里之外的女真，还真是不太上心，他不过提出自己的一点看法而已，倒也不至于为了这个‘芝麻绿豆’的事过于坚持自己的立场。
至少在这个年代，没有人将女真太当一回事，大明的疆域之处，这样的部族多了去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即便是内阁，也没兴趣理会这些土蛮子。
李东阳便点点头道：“臣遵旨。”
朱厚照还是显得忧心，又道：“那王茹和鞑靼人沆瀣一气，处处针对叶春秋，可见叶爱卿实乃他们的心腹大患，再传一道旨意吧，调一支金吾卫，三班防卫叶家，春秋往后出门，也带一队卫士随行保护，他的儿子……”提到叶春秋的儿子小海，朱厚照笑了，道：“让叶如意去东宫吧，太子现在在东宫读书，叶如意便在詹事府陪读，东宫安全得很。”
让金吾卫保护？
几个阁老面面相觑，叶春秋则是连忙道：“陛下，这太言过其实了，叶家有自己的护院，其中为数不少是新军退役下来的生员，至于微臣，多少有些本事，寻常人想要近身，却是不易。”
他忙将这浩荡隆恩拒绝，实在太招摇了，倒是叶小海去詹事府读书的事，他反而没有推辞，小海确实到了读书的时候了，虽然王静初定是会有些不舍，可东宫可谓是大明朝最强的教育班底，至少对于启蒙来说，绝对可以算是最顶尖的地方，至于其他的知识，叶春秋反而不急。
既然叶春秋如此说了，朱厚照只好道：“这样啊，那你可小心一些。”便也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倒是他想起了什么，旋即又道：“春闱之事，及早的准备吧，莫要出了什么岔子，再过一些日子，便是朕的诞日，朕还指着春闱之后，欢欢喜喜地给自己庆生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春秋才是想起朱厚照的生日快要到了，不过这时代，也不稀罕生日礼物什么的，无非就是群臣上表恭贺一番罢了。
朱厚照说着，打了个哈哈，便让诸人告退。
叶春秋与内阁大学士们一道告退出了暖阁，李东阳疾步走在最前，叶春秋本想落在后队，和王华说几句话，而那杨廷和则也疾步前行，想和李东阳同行。
孰料这个时候，李东阳却是突然顿足，朝叶春秋招招手道：“春秋，你来，老夫有话说。”
他的话，明眼人都明白，这是有私底下的话想和叶春秋说了。
那本想凑上去的杨廷和便不禁驻足，便不好离得太近了，故意拉开了距离。
叶春秋便快步赶了上去，与李东阳并肩而行，李东阳抬眼看着远处的殿宇，心知身后没有人靠近，方才不徐不慢地道：“春秋啊，陛下对你可真是亲若兄弟啊，有时候，便连老夫都要称羡呢。”
叶春秋心知，李东阳叫自己来，为的，肯定不是说这种没有营养的话，便微微一笑道：“哪里，春秋与陛下年纪相仿，志趣相投而已，李公不同，李公乃三朝元老，心里要惦记着家国天下，要为陛下分忧，怎么可能有心思和春秋这般陪陛下嬉戏呢？”
这话显得很客气，李东阳也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某种程度来说，他未必赞同叶春秋和朱厚照两个家伙凑在一起搞东搞西，他年纪大了，对少年人的事，有几件看得舒坦呢？
不过……终究还是可以理解的。
此时，李东阳徐徐道：“想不到你也有谦虚的时候，难怪当初刘公在内阁的时候，那般的看重你，而今刘公是马放南山了，他倒是自在，上一次修书来，说自己每日煮茶为乐，你看，人老了，一件极小的事也是有乐趣的。老夫又何尝不想效仿刘公呢？可是……终究还是学不了刘公那般的气度啊，有些东西想放下，可是放不下，这……也算是贪慕虚名吧，毕竟，这辈子啊，自金榜题名，便将这把老骨头交给了这朝廷……”
他感慨一番，只是下一刻，这悠闲之色突然一收，瞬间变得正经起来，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不过，老夫有一件事问你，你和介夫之间的恩怨解得开吗？无妨，和老夫说实话，老夫只想听你的真心话。”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不死不休
叶春秋没想到李东阳会突然问起这个，李东阳语气显得很凝重，叶春秋当然不相信，堂堂的李公，问起这个，只是八卦这样简单。
至于自己和杨廷和的关系，李东阳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有看出一点端倪了？无论是杨廷和，还是叶春秋这样身份的人，一旦到了见面不打招呼的时候，就说明二人都已经开始准备好了搬砖，随时准备给对方的脑袋来一下了。
今日在暖阁，叶春秋只向李东阳三人行礼，独独对杨廷和不理不睬，态度已经不言自明，这是要拼命了。
因为，李东阳才会问出了这句话。
叶春秋不禁在心里犹豫起来，自己该不该说出实情呢？又或者，李公来这里过问，是为杨廷和探口风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李东阳和杨廷和的关系不浅，更别说为官多年，叶春秋早已明白了世途险恶这个道理，甚至很多时候，叶春秋已经不知道谁可以相信了。
可是细细思来，李东阳是何等狡黠聪明的人物，瞒了他，似乎也没意思。
叶春秋便坦然道：“杨介夫欺我太甚，顺义县里，春秋更是差点死在他的手里，他若是依旧在朝，春秋便要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听罢，李东阳深吸了一口气，叶春秋这话，可以算是不死不休的姿态了。
可是……一个是镇国公，一个是内阁大学士，真正到了公然反目的地步，这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李东阳一边踱步，一边沉着眉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老夫可以做一个和事佬的。”
叶春秋没有半点迟疑地摇了摇头。
叶春秋的态度很明确，很遗憾，说和已经无用了，到了这一步，也只有你死我活了。
李东阳方才脸色还显出几分震惊，现在得了叶春秋坚决的答案，反而淡定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才道：“你是镇国公，你得到的，是天子的信重，想要被人打倒，不容易。介夫是内阁大学士，清名满天下，他的背后，是无数的士绅和读书人，想要一棍被打死，也很不容易……”
他似乎在分析着什么。
不过他的分析是对的，两个人都不简单，某种程度来说，表面上，叶春秋和杨廷和都只是‘人’，可是人和人是有区别的，除了头衔和官职，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叶春秋还是杨廷和背后，却都有千千万万个人，打倒一个人容易，可是背后的人呢？
李东阳一面思量，一面捋须，似乎很是谨慎的样子，继续道：“所以到了今日，你们能做的，只有出奇制胜了，老夫……实在是帮不上你，请镇国公勿怪，只求镇国公自求多福吧，你既已下定了决心，老夫自知也拦不住，何况拦住了你，又如何能保证拦住介夫呢，让你们表面答应说和倒是容易，可是你们的心，却是无从改变的。”
说到这里，李东阳长长地吁了口气，接着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春秋，老夫有一句警言。”
叶春秋道：“还请李公示下。”
李东阳一字一句地道：“你记住，要提防镇国府。”
叶春秋不由觉得奇怪，镇国府？镇国府有什么可提防的？镇国府牵涉的，可是方方面面的利益，那杨廷和就不怕得罪那许多人的利益，而敢在这上头做文章？
李东阳眼眸之处，有一种仿若深不见底的深邃，看出叶春秋的不以为意，他最后道：“最该提防的，是有人查镇国府的帐。”
叶春秋一听，顿时明白了。
李东阳这是向自己提出警告，既然已经不共戴天了，那么双方肯定不会按常理出牌，规矩在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显然无论是叶春秋，还是杨廷和，势必会利用一切手段。
叶春秋自以为镇国府理应是最稳固的，可是经李东阳这么一提醒，他猛地发现，事实上，镇国府才是最大的软肋啊。
若杨廷和只是针对一个镇国府，那就是得罪了镇国府的所有股东。
可若是杨廷和从镇国府的账目入手，那就不简单了。
这个世界上，最不经查的就是账目，叶春秋在镇国府的账目上，历来没有动过什么手脚，不过因为镇国府特殊，所以不少特别的经费开支也是常有的事，股东们从前只是坐地收钱，招商局那儿拟定的账目，他们虽然会看，可这帐，却都是自己舅父孙琦早就准备好了的，你该得多少，一五一十都写着！
可若是有人细查呢？
那些股东，怕是未必会阻拦，因为人心便就是如此，股东们虽然挣了银子，并不代表他们不希望挣更多，只是平时大家不好提出来罢了，现在假若有人在暗中明察暗访，多半不少股东是乐见其成的，甚至他们的心底深处，未尝不希望查出一点什么来，如此一来……
只要在这浩瀚的账目之中寻到那么点蛛丝马迹，那么，若是杨廷和出面，未必不会连同其他股东形成‘逼宫’的局面。
若说一开始，叶春秋是镇国府的主心骨，股东们是镇国府的保障，可一旦形成了这个局面，这些叶春秋最重要的人脉，无论是明里暗里，都可能站在叶春秋的对立面了。
财帛能动人心，财帛也能导致墙倒众人推的结局。
一旦镇国府内部之间不和，必定是人心惶惶，导致许多商贾畏手畏脚起来，商贾们害怕未来时局有变，不敢投资，更多的商贾，从前是因为看到商贸的美好前景，于是筹措和告贷了银子，将作坊建了起来，而一旦商贸活动不能达到预期，就意味着从前的投入彻底砸了。
这……不就是形同于一场明朝版的‘经济危机’吗？而一旦危机开始形成，离心离德就会出现，因为商贸活动，靠的正是信心在维持，这就像一个死循环一般。
叶春秋此时不禁对李东阳有着几分感激，也许李东阳提醒他是存在某些目的的，但是这个提醒绝对是好意的。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李东阳如此提醒，叶春秋便也有了在这上头的提防之心，当然，叶春秋也很清楚，杨廷和就算这样做，也是整不跨他的，只不过是让他焦头烂额罢了。
无论杨廷和以什么名义来查镇国府也好，总是能把自己的大后方搅乱。
只是……李东阳为何要提醒自己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至少据叶春秋所知，李东阳和杨廷和的私交匪浅，甚至杨廷和能入阁，李东阳亦可谓是功不可没。
叫自己堤防着杨廷和查镇国府，莫非……这只是李公向自己示好之举吗？
叶春秋忍不住凝视了李东阳一眼，嚅嗫了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李东阳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事实上，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意图，谁也说不清，在他还是内阁首辅之前，整个内阁里，李东阳可算是最不显眼的一个，等到李东阳跃升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满朝文武竟发现自己连李公的喜好都摸不透。
或者说，唯一摸透了李东阳心思的，反而是叶春秋。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了兴王绝俸之事。
李东阳迎着叶春秋投来的怪异目光，不由笑了，道：“为何像看怪物般的看着老夫？是很惊奇吗？老夫早说过了，你们的冲突，和老夫无关，老夫不会过问，老夫只是提醒你一句而已，于乔这个人啊，虽是久负盛名，可是老夫却知道他的心思很重，眼下你和于乔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老夫又能奈何？”
叶春秋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道：“那么敢问李公，春秋是鱼，还是熊掌呢？”
李东阳想了想，捋着美须道：“理应是熊掌吧。”
叶春秋便眨眼，失笑道：“噢，这下春秋心里就有数了，熊掌可比鱼要贵了许多。”
“非要胡乱解读。”李东阳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又道：“你还是小心一些吧，介夫比你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内阁大学士，若非根基动摇，否则绝无可能轻易打倒。”
叶春秋甚至从李东阳的话里，仿佛还感觉到了几分鼓励。
这倒是没有教叶春秋为之鼓舞，反而变得谨慎起来了！
若是以往，在叶春秋看来，李东阳与杨廷和本是铁板一块，可是现在看，却是未必，若说杨廷和的心思重，那李公的心思又有多深？可以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相比于杨廷和，李公才是真正的人物啊。
自然，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叶春秋低声说了一句是，不知不觉，竟是和李东阳走到了内阁，叶春秋不由咋舌，才对李东阳行礼道：“李公，告辞。”
回过头时，却发现身后那杨廷和依旧远远尾随而来，谢迁和王华离得更远一些，叶春秋便朝谢迁和王华方向而去，想要和王华和谢迁告别，恰好与杨廷和擦肩而过，叶春秋没理他，谁晓得二人肩膀交错的功夫，杨廷和却是笑容可掬地道：“春秋。”
叶春秋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杨学士有何见教。”
从前称为杨公，现在这样的敬称也已忽略了。
杨廷和道：“李公与镇国公说了什么？”
叶春秋突然觉得有趣起来了，他本是抬步要走，却突然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廷和道：“杨学士认为呢？若是我说，李公让我小心堤防杨学士，不知杨学士会相信吗？”
杨廷和却是微微愣了一下，他想过叶春秋极有可能会放烟雾弹的，谁料这个烟雾弹这样的大，他便冷笑道：“只怕这是挑拨离间之策吧。”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不免有些狐疑了，因为连他，其实也摸不透李东阳。
叶春秋却是撇撇嘴道：“杨学士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好了，倒是恭喜杨学士，而今要主持春闱了。”
说着，叶春秋再没心思理会杨廷和，已朝王华二人方向走去了。
等拜别了王华和谢迁，叶春秋才从宫中告辞出来。
只是叶春秋刚回到叶家，发现唐伯虎正兴致勃勃地站在门口处候着他，见了叶春秋便道：“研究院那儿有了好消息，说是连发的机关枪已经开始试制了，效果据说不错。还有，青龙那儿也来了消息，而今出关的牧民已是越来越多，每日有数百之多，不少商贾都在各地招募人手，在关外划定牧场，收购种马和羊羔。对了，还有一事，令尊给公爷修了一封书信来，学生已经将书信放在了公爷的书房里。”
叶春秋听到老爹来了书信，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显然比研究院试制出连发的机关枪更令他在意，连忙快步赶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叶春秋眼疾手快地将摆放在桌案上的一份信取了来说，其实这只是一封十分简单的家书，和所有的格式一样，无非就是自己身体不错，又问近来叶老太公身体如何，小海该读书之类的话。
可对叶春秋来说，虽只是只言片语的问候，可是他却能感受到那浓浓的舔犊之情跃然纸上。
叶春秋细细看过后，唇角不禁浮出几分笑意，将信收了，对随着他身后而来的唐伯虎道：“看来家父在辽东过得还算不错的。”
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就怕叶景写长信，写长信，多半是因为遇到了什么难事，心中苦恼，所以借家书来慰藉自己，反而这般的轻描淡写，才说明老爹现在很忙，同时也没什么事发生。
唐伯虎在一旁讪讪笑道：“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肯调回京来，辽东毕竟是苦寒之地。”
叶春秋却不置可否，反是想起了什么，道：“唐兄，有件事交代你去办一下，而今春闱就要在即了，这么多的举人，统统都齐聚在京师里，这些日子，你得忙碌一下……噢，伯虎兄，我可以信任你吧？”
唐伯虎顿时面红耳赤起来，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怒气，道：“公爷，你这是什么话？我任劳任怨，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什么叫做可以信任你吧？”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权贵
在叶春秋看来，偶然逗一逗唐伯虎，也不失为生活里的乐事，可是唐伯虎有时候也很较真，玩过头就不好了！
叶春秋看唐伯虎脸都气红了，便知道该见好就收了，连忙安慰他道：“哎呀，伯虎兄别这样，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只不过从现在起，我们要办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
听了叶春秋的话，唐伯虎的怒气倒是消了一些，因为他很好奇，能在叶春秋口里说的所谓的大事是什么。
叶春秋接着道：“就请伯虎兄这些日子多去打听一下，将在京的举人，哪些人是正人君子，哪一些人为人卑鄙，甚或者是丧尽天良之辈的，你打听清楚之后，都给我报来。”
唐伯虎听罢，不禁一怔，而后忍不住道：“怎么，又不是公爷主考，这春闱的事……”
叶春秋摇摇头道：“只是做个调查罢了，总之恳请伯虎兄多费心一些了。”
唐伯虎想了想，按照叶春秋素来的做事习惯，做什么事情都一定有他的理由的，既然他现在不说，估计也有不说的理由，于是他便不再多问了，很干脆地点头道：“学生这就着手去办。”
目送走了唐伯虎，叶春秋心中渐安，方才凝神，在桌案上铺了纸，蘸墨开始行书，这行书是最容易使人心平气和的，也是叶春秋借此来减压的方式。
一幅字写完，叶春秋看着笔下的一篇文章，脸上没有表情，却是将行书收了起来，从书房出来，外头却有人站在檐下，一副上前又不是，不上前又不是的样子。
叶春秋定眼一看，却是二叔叶松。
此时，叶松也看到了刚走出书房的叶春秋，叶春秋则是率先朝他点点头道：“二叔从南京回来了？”
叶松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道：“是，今早到的，已经见过你大父了，听说你回了府，便来见一见。听说辰良居然进了詹事府，真不知该怎么感激春秋才好。”
叶春秋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样子，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既然到了京师，旅途劳顿，就好好休息几天吧，南边那儿可有什么消息吗？”
叶松心知自己的使命，自己是代表着叶家在南京与人打交道，所以每隔一些日子，都会修书一封送来京师，向叶春秋汇报南边的消息。
叶松道：“自从倭患渐平之后，江南的百姓，大多对春秋感恩戴德，噢，最近有许多欧罗巴的商贾在江南，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都知道我大明富饶，转由秦皇岛登陆报备，再随船至江南，他们有不少人对大明的瓷器和丝绸感兴趣，也舍得交易，我来之前，有个欧罗巴的商贾还想请我引荐，好见春秋一面，自然，这种没来由的人，我自是不敢引荐的，因而拒绝了。除此之外，有不少人托我来给春秋代为问候，不少人总盼着春秋回江南一趟。”
叶春秋莞尔失笑道：“我也想回去看看，江南水乡，已是许多年不曾回了，心里也怪是想念的，只是可惜……”
他的话在这里，便点到即止，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江南的士绅，可有什么风言风语吗？”
叶松摇摇头道：“这倒没听说过什么。”
叶春秋其实和叶松说起话来，也觉得索然无味，他虽是原谅了这个二叔从前的行为，并不代表能和他亲密，所以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方才道：“这几日，让辰良告个假吧，好陪二叔在京师里走一走，詹事府那儿，我去说，正好明日我要送小海去詹事府读书。”
“呀，小海要去詹事府读书？”叶松倒是惊讶起来。
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陛下对叶家天大的恩赐啊。
其实这很好理解，很多叶春秋认为是十分平常的事，可是对于叶松这种人来说，却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能去詹事府伴读读书的人，这便是真正权贵中的权贵啊，自幼就和太子是同学，将来的前途能限量吗？
叶春秋反而笑了起来，道：“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辰良现在在詹事府做侍讲，算起来，也算是小海的恩师了，既是恩师又是叔父，倒也有趣。”
叶春秋故意地开了一句玩笑。
叶松却是显得有些激动。
其实若是当初，他知道叶春秋能有今天，便是打死也绝不会跟这个侄子为难啊。
想到那时候，他真痛恨自己的眼界实在太浅太浅了，眼中能看到的，不过是叶家那一份芝麻绿豆大的家业，总以为排挤掉了叶景和叶春秋，这叶家便是他做主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无知、愚蠢又可笑。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而今自家的辰良也算是出了头，前途肯定也是似锦的，于是两眼不禁微红，喉头有些哽咽，突然拜倒在地，朝着叶春秋磕了个头，道：“春秋，二叔……从前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还请……春秋莫往心里去，我……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从此往后，二叔定尽心尽力为春秋效命，为咱们叶家办事，再不敢生其他心思了。”
叶春秋深看了他一眼，他要下跪，叶春秋也没有拦他，反正这里左右无人，他淡淡道：“你想要效力，倒也容易，我交你一件事办，你且先在京师住下，过些日子，怕是得去辽东一趟，家父在辽东，我总有些不放心，而今朝廷要准备申饬女真人，总是要有备无患才好，家父在那里举目无亲，你去了那里，为他鞍前马后去吧，事情办得好了，将来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要去辽东？
叶松不禁在心里计较起来，谁都知道辽东是苦寒之地，而且那里并不如江南或是京城这些地儿舒服自在，可若是再让他回南京去，虽也快活，可毕竟这清福享的也没什么意思，反是叶家这偌大的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少人已开始崭露头角了，享福有什么用呢，倒不如真去闯一番。
心里想定了主意后，叶松咬了咬牙道：“好。”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哪里人多，哪里就有朱厚照
这个时候，寒冬已过，进入了春日，天气渐渐地回暖，处处呈现出了一副生机勃勃之景，而京里更是愈发的热闹了。
先是庙会，接着便是春闱！
这一天，两千多个举人，心情各异地来到了贡院，而作为这次春闱的主考杨廷和，可谓是风光得意，先去拜了天子，接着便抵达了贡院，主持考试。
为了这一场春闱，杨廷和可谓是千方百计，好不容易成了主考，自然是殚精竭虑，早早就在这贡院里闭门了三日。
事关科举，京师几乎半个城都已封禁起来，到处都是官兵把守，无数的举人提着考蓝，开始鱼贯进入考场。
叶春秋照往常一样，入宫觐见，这七八日来，他几乎每日都要入宫，和朱厚照闲谈，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即便他发现有几个御史似乎对镇国府有了不少兴趣，经常打发人在那里出入，仿佛是在搜罗什么。
大明朝的御史有特殊的权利，也正因为如此，别看他们位卑职浅，却因为这个原因，往往成为了党争的工具。
叶春秋对这些人，自然也懒得理会，他们爱打听，就打听去吧。
倒是今儿入宫，朱厚照却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已是换上了便装，叶春秋见朱厚照这身装扮，不由问道；“陛下这是到哪里去？”
朱厚照抬眼看着叶春秋，连眼眸也显得比平日明亮了不少，眉开眼笑地道：“今儿是春闱，朕去看看热闹，你去不去，要去就同去。”
果然是哪里人多，哪里就有朱厚照啊。
叶春秋想到春闱，若有所思，随之道：“好啊，陛下既有兴趣，臣弟随陛下走一遭。”
有叶春秋的作伴，朱厚照更高兴了，兴致勃勃地叫人准备了车驾，叶春秋则与数百禁卫骑马护卫而行。
会试的考试规模极大，乃是朝廷三年一度最重要的抡才大典，正因如此，所以格外的重要，现在因已到了正午，考生们大清早便已入了考场了，附近的街道早已清空，朱厚照到贡院的时候，主考带着巡考的一些官员纷纷出来接驾。
数十官员拜倒在地，再加上无数的官兵，声势浩大，乌压压地跪在车驾边。
朱厚照下了车，叶春秋也已下了马，朱厚照看着眼前的架势，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平淡地道：“不必多礼，朕只是来看看。”
天子来贡院这里，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这本就有重视春闱的意思在，所以杨廷和面带微笑，边站了起来，边道：“陛下百忙之中探视诸生，诸生们若是知道，必定精神百倍，各显其能，天子重科举，何愁教化不兴啊。”
这只是一句场面话，朱厚照却听着很舒服。
他大抵已经摸清套路了，虽然是凑热闹，可是凑热闹有两种，一种是你凑上去，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还有一种，就如这般一样，明明也就是顽皮，偏生大家交口称赞的，反正只要牵涉到了读书，牵涉到了教化，保准是人人翘起大拇指。
此时，朱厚照道：“朕进去瞧瞧看。”说罢，朱厚照便抬步先走。
叶春秋则是尾随其后，一旁的杨廷和别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含笑道：“哦，镇国公也来了，想必镇国公对这里也不陌生吧，想当初，老夫与镇国公都是靠着这才能有今日，实在叫人感慨啊。噢，对了，镇国公近来为何不关注镇国府的事？”
他这主考，现在也清闲，再加上陛下亲自来了，心里自是惬意无比，现在见了叶春秋，就免不了‘絮叨’几句。
当然，以杨廷和与叶春秋的关系，这絮叨的背后，显然是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别惹我，惹急了，你的镇国府也别想好。
叶春秋则是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道：“镇国府早已步入了正轨，倒也不必我来操心了，怎么，杨学士对这个有兴趣？”
杨廷和想不到叶春秋如此淡定，按理来说，那几个自己门生故吏的举动，应当能令叶春秋产生警觉的，这家伙，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心里虽有狐疑，不过杨廷和却想，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一场抡才大典，其他的事，都可暂且放一边，今年是提拔出来的两百多个进士，自己便是他们的大宗师，其中有不少好苗子，可以为自己所用。
这时代的师生关系，可是极有用处的，学生希望找个位高权重的老师，为将来自己的仕途寻找一个依靠，而大宗师呢，自然也希望多培养一些后进，成为自己的羽翼，双方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杨廷和这真是能找到空子就要恶心他一把，叶春秋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差，自然很聪明地不再理杨廷和，已是跟着朱厚照走了进去。
诸官随着朱厚照一道到了明伦堂，在这明伦堂里，朱厚照已是高坐，考生们已在考棚里开考了，所以显得很是安静。
叶春秋自进入贡院，便猛地回忆起当初自己考试时的场景，心里还真如杨廷和所说的那般，不禁有些感慨起来。
陛下驾到，主考官、监考官、考官们自是各自躬身站在一旁陪驾。
朱厚照忍不住道：“这是考几日啊？”
杨廷和正色道：“陛下，是考三日。”
朱厚照听着咋舌，便道：“在朕看来，被关在这里作三日的文章，确实很是辛苦，很不容易啊。”
在朱厚照身旁的叶春秋心里忍不住道：以你这种坐不住的性子，多半三个时辰就想死了。
杨廷和则呵呵笑道：“诸生为了给陛下效力，莫说三日，有多少人苦读一辈子书，便为了能鲤鱼跃龙门呢？在他们看来，并不辛苦。”
朱厚照一时无言，他这才知道，自己似乎来错了地方，这地方太闷了，好像很没意思的样子啊，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会有报更的梆子声……
朱厚照百无聊赖地道：“今年的试题是什么？”
杨廷和作揖，郑重其事地道：“试题是《欲治其国，必先齐齐其家》。”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就爱坏你好事
听到齐家治国的话，朱厚照显然是没什么兴趣的，便不禁打了哈哈，道：“又是这句话，朕怎么哪里都听说过。”
倒是叶春秋身在此处，想到从前的场景，不禁触景生情，便含笑道：“陛下，这是《大学》中的警句，表面上是齐家治国，实则是针对一些夸夸其谈的人，少不更事，却奢谈治天下的道理，因而《大学》中才有这句齐家治国的话，所谓治国和齐家，一理相通，但古今的论说，谈治国的多，说治家的却少，因为国家之事，关乎于天下人，意义重大；而家庭之事，每每繁琐，让人不屑于顾，可实际上，治国难，齐家又何尝容易呢？杨学士取其为题，寓意倒是深远，这是让今日这些考生，莫要夸夸其谈，需谨记修身齐家之道，将来才可有益于朝廷。”
在场的考官，不由纷纷看向叶春秋，甚至有的眼中忍不住浮出了赞许之色，叶春秋对这个考题的解读，倒是鞭辟入里，果然是状元公出身，不可小视啊。
朱厚照反而听得糊涂了，忍不住道：“这是什么道理？如何这齐家会和治国一样难呢？”
是呢，一般的人大概都觉得治国是难的，而齐家，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家里的几乎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打理家务大小，倒也不算太难。
朱厚照这时反而来了兴趣，他本不是很喜欢探讨学问上的事，可叶春秋这么一说，反让他有点较劲了，难道一个大家长，会比朕还要难吗？
叶春秋道：“治国固然难，可是治国可以通过权威来进行，令行禁止，朝廷法令一出，天下人都要遵守，不遵守者，则官府治其罪，不服从者，官兵进剿，于是天下人非要顺服不可。可是齐家虽易，家中是父母、妻子、子女和兄弟，都是至亲之人，难道也能治罪和进剿吗？假若兄弟犯法，陛下该当如何呢？又或者同根相煎，陛下又当如何？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便是这样的道理，不说父母子女，就说兄弟友爱，夫妻和睦，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朱厚照若有所思，突然觉得叶春秋所说的有些道理了，不由看向诸考官，道：“你们说，春秋说的可有道理吗？”
众考官纷纷点头，可能陛下难以理解，可是站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却都感同身受。
杨廷和瞥了叶春秋一眼，心里在想，这叶春秋无端端的剖析这考题，是已有所指吗？心里虽有这样的念头，却不好表露，笑道：“镇国公所言，正是老臣的本心，老臣出这考题，就有此意。”
叶春秋忍不住看了杨廷和一眼，眼中只有自己明白的鄙视，这杨廷和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为他贴脸，自己的一番解释，也能让他捉到借意表现的机会。
朱厚照此时则是汗颜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样多的道道，听了春秋的解说，朕反而恨自己当初没有安心读一读书了。”
说罢，朱厚照便站了起来，边道：“朕得去看看考生们如何考试。”
考官们却都面面相觑，杨廷和拜倒道：“陛下，万万不可，考生们正在作文章，若是陛下出现，难免乱他们的心志，历来科举，除负责看守监督之外，是绝不可轻易叨扰考生的。”
朱厚照有个优点，就是讲理，话说到这份上，朱厚照便不再坚持了，顿了一下，道：“噢，原来如此，那什么时候阅卷呢？”
杨廷和道：“考完之后，立即封卷，接着便开始审阅。”
朱厚照忍不住道：“只杨爱卿一人审阅吗？”
杨廷和道：“不，老臣已揽了幕友……”
说到这里，叶春秋灵机一动，道：“杨公，陛下既然对春闱有兴致，不妨到时陛下也来看看卷子阅得如何吧，陛下若是有闲，臣弟也想凑一凑热闹。”
这话顿时令杨廷和心里咯噔了一下。
自己点出来的金榜题名之人，这些人才是自己的门生，现在若是什么人都插上一脚，陛下到时候若是钦点呢？那么自己这大宗师的名头可就被弱化了。
他踟蹰着，既不想答应，可又没办法拒绝。
朱厚照就是这样，你不提便罢，提了，他就不免生出好奇之心了。
朱厚照心念一动，只是还未开口，叶春秋这时又道：“何况，天下人尽知陛下重视抡才大典，怕也要称颂陛下圣明的。”
不得不说，叶春秋还真是这世上最了解朱厚照的人，听到圣明两个字，朱厚照便立即道：“好，那就这么定了，考完之后，朕定要来，放心罢，朕只是看看你们如何阅卷，其他的事，朕可不管，杨爱卿，你莫要小气。”
杨廷和只觉得叶春秋给自己穿了小鞋，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待朱厚照准备动身要走，考官纷纷相送，杨廷和突然走到了叶春秋的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这意思是，你叶春秋可莫要坏我好事。
叶春秋则用一种恬然的目光回应。
却好像是在说，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杨廷和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偏生又不能表现，他突然微微笑道：“镇国公，老夫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近来有御史似乎觉得镇国府的账目不妥当。”
他这话不轻不重，偏巧让朱厚照听了去，走在前的朱厚照顿时驻足，道：“什么，朕怎的没有听说过？”
杨廷和立即道：“老臣也只是道听途说。”
朱厚照立即怒气冲冲地道：“荒谬，春秋的账目，怎会不清不楚？”
杨廷和心平气和地道：“陛下，非是镇国公的问题，镇国公平时也疏于镇国府的事，想必，极有可能是镇国府里有人沆瀣一气吧。本来镇国府的事轮不到御史去管，不过这些御史，多是年轻气盛，他们真要去查，倒也禁不住，何况他们查账，不也是为了陛下和镇国公的钱粮不至被下头的人所贪墨吗？老臣以为，这不是坏事。”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奸计
杨廷和说罢，还带着淡淡笑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这一眼，叶春秋倒是捕捉到了，甚至还能里面读到了挑衅的意味。
也不知道叶春秋是真不怕，还是无所谓，杨廷和只看到叶春秋依旧淡定从容的脸。
朱厚照则是沉吟了片刻，觉得杨廷和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他不喜欢被人骗，更讨厌有人偷偷抢了他的银子。
何况，若是镇国府里当真有人贪渎，这不也是坑了他的好兄弟叶春秋吗？
朱厚照倒没有直接回应杨廷和，而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出了贡院，便上了车。
“春秋，还随朕回宫吗？”
打开车窗，朱厚照探出头来问还立在外头的叶春秋。
叶春秋摇了摇头道：“陛下，时候也不早了，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臣弟就不去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便又带着大队人马启程回宫去。
叶春秋则是独自回家，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唐伯虎正在堂中招待。
叶春秋赶去的时候，坐在这里的人便起来道：“春秋，你来。”
来人是邓健，而今成了通政使，不过近来有消息是，可能又要高升了。
据说内阁里已经透出风声，有意让邓健来做右都御使，右都御使已是都察院里的二号人物了，可谓是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单凭这个资历，十年之后，妥妥的一个部堂，甚至连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叶春秋却很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任命，吏部那儿的消息是，这是李公的意思，李公已有暗示，吏部已经开始走程序了。
说来也怪，每到官员要提拔的时候，御史们都会像疯了一样揪你的错，因为毕竟位置只有一个，可是有资格的人却是不少，为了排挤掉对手，明枪暗箭多着呢，甚至你走在街上吃了一个烧饼，若有御史弹劾你有伤风化，固然也不算什么罪，可一旦遭了弹劾，最后决定人选的时候，你便算是被排除在外了。
可是邓健却没人弹劾，可谓是躺着回到都察院，闭着眼睛高升。
叶春秋只是在猜测，李东阳之所以如此，多半还是因为宗室的事，现在要逼迫宗室乖乖就范，就必须得有一柄利刃，得有人不怕将来被人报复，敢于去得罪人。
很显然，邓健就是李东阳心里的那柄神兵利器了，这京师里谁不知道邓健的技能，逮谁骂谁，管你哪根葱，一旦盯上你，便要和你死磕，性命都不在乎。
让他重新回到都察院，怕就是正有此意。
当然，现在任命还没下来，这位通政使大人高高坐在厅里，本和唐伯虎说话，见了叶春秋回来，便朝叶春秋招手，似有话跟叶春秋说。
叶春秋上前道：“邓兄真是日理万机，自从做了通政使，已是有些日子没有上门来了。”
“宫里当值，总是和在外不同，你少来打趣了，我有话和你说。”邓健皱眉，显然是有心事。
叶春秋便坐下道：“邓兄有话但说就是。”
看着他满身打补丁的官袍，叶春秋顿时想到这家伙这副样子在宫里穿梭的场景，心里不由恶寒，太异类了。
噢，叶春秋近来还听到了一个传闻，说是这位邓通政使自上任之后，通政司的上下官吏，现在都变穷了，反正在宫里行走的时候，你若是看到那像叫花子一般的人来回走动，或是满身打了补丁的人，活脱脱十代贫农模样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通政司的人。
真是官不聊生，人神共愤哪，其实这倒也说得过去，通政使大人这个人不留情面，偏偏又穷，身上满是补丁，你作为属官或是书吏，你若是鲜衣怒马的，且不说人家通政使大人找你麻烦，他就算不找你麻烦，你也不敢穿新衣啊，于是自然有人投其所好，索性穿了打补丁的衣服去，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做官的都打了补丁，那么那些书吏就更别提了，据说从前破旧衣衫都是送穷亲戚的，现在倒好，专门去穷亲戚那儿讨要旧衣，割破一些窟窿，补丁是一个赛一个，以至叶春秋的岳父王华实在看不下去，有一次还特意和叶春秋说起。
邓健呷了口茶，方才道：“我曾在都察院公干，在都察院中有些旧友，从他们那里得知，现在似乎有几个御史想要查你，你可知道这事吗？”
叶春秋不禁一愣，想到这家伙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赶紧跑来给自己通风报信，叶春秋的心里不禁一暖，若是其他人，叶春秋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对邓健的性子，叶春秋是历来知道的，邓健这个人一直恪守自己的道德标准，虽然这个标准说出去有些可笑，可人家的原则却从不动摇。
这种通风报信的官场之风，在别人那儿是稀松平常，可是让邓健来做，却是十分的不容易，只怕今儿报信之后，邓健说不定在夜深人静之时，少不得还要遭自己良心的道德批判。
叶春秋带着心头的那么一丝丝的感动，道：“我略知一些。”
邓健皱眉道：“你却要小心防范了，这不是玩笑的，一旦御史当真盯上了你，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是翰林出身，都察院里的道道，你所知不多，莫要中了他们的奸计。”
“嗯？”叶春秋便道：“还想向邓兄请教。”
邓健便正色道：“若只是寻常弹劾风纪，这倒也不怕，可是有的御史，往往是背后有人撑腰的，我大明立国以来，御史的地位最是超然，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罪的，可一旦有人对御史不利，则是万死之罪，你明白了吗？我只问你，若是有御史故意挑衅你，你当如何？你得忍让，忍不了也得忍，你看陛下经常被御史痛骂，不照样也只得打个哈哈过去吗？”
看着叶春秋依旧不以为然的样子，邓健的心里反而有些急了，顿了一下，又道：“我是跟你说认真的，你看，便是内阁的诸公，若是遭了骂，大抵也是表现出自己的海量的。”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图穷匕见
显然，邓健越说越起劲了，此时，又道：“现在这些人，既是直接冲着你来的，我倒是不担心他们搜罗你什么致命的罪证，真正担心的，却是你性子不好，若是到时候，你耐心不好，和他们发生了什么冲突，那么反使你成了众矢之的了。”
邓健说得苦口婆心，他倒是忘了自己是什么性子，反来说叶春秋的性子不好了。
其实叶春秋对此也是略有耳闻的，理论上来说，有些御史是最善碰瓷的，既然搜罗不到你的罪证，就不断地挑衅和惹怒你，让你忍无可忍，一旦做出了什么过激的行为，那么罪证就是现成的了。
最可怕的是，这个时代的风气也是如此，御史往往是被人尊重的职业，无论你有理没理，你但凡和御史有什么不痛快，即便是你对了，是他们有错，别人也只会说你这个人没有容人之量，心胸狭隘。
所以这御史被誉为是苍蝇，却也不是空穴来风的。
何况，既然是有的放矢，专门盯着你来死磕，肯定也是有准备的。
这种人根本就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就算是因为如此而罢了官，可只要背后的大佬还记着他的恩情，而且他们通过碰瓷叶春秋，已树立起了不畏奸淫的形象，即便是丢了乌纱帽，用不了多久，又能起复的。
叶春秋反而露出笑容，道：“噢，我知道了。”
“你还笑得出？知道？你知道个什么！”邓健见叶春秋轻描淡写的样子，反而怒了，道：“你什么都说知道、知道，真以为得了圣眷，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叫你小心谨慎，你要听进去。”
叶春秋只好道：“喔，那我听进去了。”
邓健又道：“要记在心里。”
叶春秋汗颜道：“是是是，与邓兄许久不来了，不妨就留在这里用个便饭吧。”
“不了。”邓健摇摇头道：“我倒也想，可是还得赶回宫里去，只是心里有些担心，方才抽了空赶来，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呢。”
叶春秋其实并不在乎邓健所提供的信息，他更在乎邓健将自己当做真正可以无条件信任的朋友，于是起身道：“听说邓兄过些日子又要回都察院了？”
邓健这时倒是沉默起来，顿了一下，突然一笑道：“别人都以为我傻，其实我不傻，我知道上头的意思，不过是想让我做开路先锋罢了，这……极有可能是要粉身碎骨的，不过……无妨，我骨头硬，若是真能有益于国家，这又何妨呢？无非……就是一死而已，你将它看得如泰山一样重，反是落入了俗套了。”
这便是邓健啊！
叶春秋心里感叹！
其实若是邓健真的傻，他的种种行为，你可以称之为鲁莽。
可人家能金榜题名，说明是不傻的，官场里的事，他可能比谁都看得清楚，可明明知道什么是利，什么害，偏生他却依然要去做。
这便是真正的虽千万人、吾往矣了。
古来的圣贤，怕也不过如此吧，就如那文天祥，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只要骨头微微软一些，便依旧可以得到荣华富贵吗？他显然是知道的，或者说，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他在选择一条死路，粉身碎骨，苦不堪言，可他依然这样走，含笑着通往地狱。
宗室是肯定不好惹的，人家不敢对付庙堂上的诸公，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一个右都御使吗？某种程度来说，这一次邓健已经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了。
可他很清楚宗室绝俸对大明的好处，所以明知被人利用，明知道有可能将自己处于险境，却也泰然处之，叶春秋有了风险，他很利索地跑过来通风报信，告诫叶春秋做人要沉住气，不要莽撞，可自己却是欢愉地走上了作死的道路。
叶春秋沉默了，沉默了良久，他才勉强挤出笑容道：“邓兄，小心了。”
邓健呷了口茶，似乎这一口清茶给他带来了难得的享受，却终于还是将茶盏放下，道：“没什么小心不小心的，不出意外，下月就回了都察院，到时候，我能做的，就是盯紧了宗室，让他们小心了。其实李公的绝俸能不能成，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说到这里，邓健笑了笑，才又道：“好了，我得走了，公务要紧，春秋，我的话，你才要记着，若是有人挑衅，万万切记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没必要和这些人置气，你说任何话，都可能落人话柄，对了，小海去东宫读书了？哈哈，这小子将来前途无量啊。”
叶春秋将他送出去，唐伯虎亦是紧随其后，目送着邓健骑着一匹驽马离开，叶春秋久久地看着他渐渐地消失在长街的末尾。
站在叶春秋身后的唐伯虎忍不住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是啊，真是奇怪。”叶春秋苦笑着摇摇头，又道：“镇国府那儿，怎么样了？”
唐伯虎这几日都在按叶春秋的吩咐忙碌着，他知道镇国公现在已有大计划，所以道：“那几个御史似乎搜罗到了什么，接下来就该图穷匕见了吧，公爷，方才那邓贤弟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学生也以为，这几人会挑衅，公爷还是不理他们罢，只要公爷不理不睬，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的。”
叶春秋背着手，却是摇头道：“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唐伯虎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叶春秋，“嗯？”
叶春秋道：“最可怕的是人心，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所以人心是最可怕的，现在满大街上的人都晓得有御史盯上了镇国府，在查着什么对镇国府不利的，而大家心里又会怎样想呢？许多人会渐渐开始畏首畏尾起来，不少人，怕是连生意都无法安心地去做了，因为他们担心未来会有变数，他们怕自己承担不了变数的后果。若是我们对前来挑衅的人置之不理，大概许多人看到的就是我们的懦弱，那又怎么能安住镇国府千万人的人心呢。”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下手要狠
叶春秋有时候说起事来，总是一套一套的，可是听完叶春秋的话，唐伯虎一时哑然，他还真有点摸不透叶春秋的心思。
镇国府当然是叶春秋的命根子，而他现在贵为镇国公，又得当今陛下的宠信，跟几个叽叽喳喳的御史，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而现在因为是春闱，所以这几日虽是春雨绵绵，文庙那儿却依然不轻松，京师的注意力，并没有太多地落在镇国府上，而是大多在贡院那里。
三日之后，考试结束，顿时，原本阴沉沉的京师变得热闹起来，无数的举人冲出了考场，喝酒作乐，饮茶会友，附近的寺庙、酒肆，青楼茶坊，尽都是人满为患。
这时候，三教九流便都出来了，京师的禁卫也不再那样森严了，因而文庙那里，诸多耍把戏的，算问前程的，喷酒吐出火来的吐蕃人，以及各种贩卖货物的货郎，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出现了。
举人们有的脸露难色，有的眉飞色舞，既有正宗的君子，也有一些獐头鼠目，人品实在好不了的公子哥。
只是这时，贡院外头的官兵却没有撤下，所有的试卷已经封卷。今日先是清点，明日便开始阅卷，大抵几日之后，便要发榜。
所以诸考官、幕友，依然还将自己禁足在贡院之中，抡才大典，其意义不下于年节的时候天子祭祀太庙，若说天子是告祭太庙，那么春闱的庄重性，绝对是不遑多让，毕竟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士大夫是如何产生呢？学而优则仕也，春闱，便是所学优劣的试金石。
想方设法地成为这才春闱的主考官，此时的杨廷和一丁点都不觉得轻松，将自己关在明伦堂里，早已有人点了蜡烛，无数封好的试卷开始比对，以确认绝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疏漏。
这一次的考题，其实并不难，正符合杨廷和四平八稳的形象，可正因为不难，才是真正的难。
若是出其不意的题目，往往靠的是人的才思敏捷，有才思的人优势极大，可似这样的题，讲究的就是老道了，想要作好，并且力争上游，其实并不容易。
当然，这天底下，怕也没有人想到杨廷和会出这道题吧，余先治其国先齐齐家，反而令人措手不及了。
这当然也是杨廷和颇为得意的一笔，将齐家治国平天下裁剪出来，捏出来也是不易。
只是想到明日陛下要来，杨廷和的心里就有些不悦了，陛下来，肯定不是一人来，许多大臣肯定陪同，到了那时，到底是谁来做最后的主考官呢？若是有人说一句这个好，又当如何？主考，主考，皇帝来了，还主个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更加不快，甚至恨透了怂恿小皇帝来一起阅卷的叶春秋，只是面上却没有表露。
倒是这时候，却有书吏来道：“禀杨公，府上送来了一些食物，怕杨公在贡院吃不好。”
那书吏一边说，一边递上了一个食盒，其他的考官们也是见怪不怪，这贡院里的食物确实难吃，有不少人也会带吃食来，当然，这里的人是绝对不允许和家人见面的，却只允许捎带，所防的则是有人想要走门路作弊，这卷子都是糊名的，想要作弊都难。
此时，便有人玩笑道：“杨公的五脏庙可要开荤咯。”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杨廷和虽是权力心重，可是在外人跟前，素来印象是性子好的，虽然是内阁大学士，却从不和人红脸，因而这些下官，有时也敢开一两句玩笑。
杨廷和便笑了笑，也不做声，取了食盒，这盖上一翻，却贴着一个小字条子，上头是蝇头的文字：“镇国府之事，俱已办妥，杨公勿忧。”
杨廷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字条一刮，那字条便落入了里头的一碗热腾腾的汤水之中，逐渐没入那银耳里，他徐徐地取出了银耳羹放在案上，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明伦堂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那字条被热汤一泡，早已稀烂，顺着汤勺，直接吃入了杨廷和的腹中，杨廷和的面容也随着这灯火而闪烁。
……
次日一大清早，叶春秋如常早起。
练了剑，刚过了早点，宫里便来了人，是朱厚照叫的，让叶春秋赶紧入宫，陛下要移驾贡院，请叶春秋一道儿去。
叶春秋自然没有忘记之前和朱厚照约定，自是不敢怠慢，整理了仪容，便预备动身。
刚到中门，外头的马车早已备好了，却见叶东惊慌失措地迎面而来，口里道：“公爷，公爷，不妙了，几个御史和孙大掌柜起了争执，孙大掌柜对那几个御史似乎言语上有了顶撞，因而那几个御史预备要叫顺天府的人拿人，双方闹得很厉害。”
叶春秋听罢，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惊愕之色，似乎不觉得奇怪，只是道：“闹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还在争吵吗？”
叶东却是一脸的焦色，忙道：“是啊，所以……”
还不等叶东说完，叶春秋便打断道：“我就不去了，这些许的小事，也要劳烦我？舅父若是处置不了，你就去处置吧。”
“啊……”叶东愣了一下：“我哪里敢。”
“那就叫唐先生去。”叶春秋也觉得叶东不太靠谱，便道：“你且等等。”
叶春秋说罢，居然跑去了门房，在门房里寻到了一根废弃的门栓子，足足有半碗的碗口这样粗壮，叶春秋将这交在叶东的手里，一面拍着手上的灰烬，一面道：“把伯虎兄叫起来，再将这交给他，让他立即带几个护卫一起去，什么话都不要说，朝那几个御史脑门处，用这个砸，下手要狠，要用吃奶之劲，你去和伯虎兄说，就说这是我说的，千万别留后手，砸死了，我将春梅一道赏他，让秋香和春梅服侍他一辈子。”
“啊……”叶东惊得张大了嘴，老半天才迟疑道：“公爷不是开玩笑的？这……这不太合适吧。”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叶春秋这回可谓是语出惊人，叶东惊得连眼睛都瞪大了。
事实上，叶东的震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棒打御史，古往今来，也没人敢这样的啊。
这要是真打了，保准天下都要哗然，而且不用想也知道这后果会很可怕。
叶东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傻傻地看着叶春秋，叶春秋却是将门栓塞在他的手里，很认真地道：“我不是开玩笑，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打得不够惨，让伯虎兄不要回来见我。”
说着，只给叶东留了一个背影，叶春秋已是登上了门口停着的仙鹤车走了。
叶东看着那越走越远的仙鹤车，久久还没有回过神来。
叶春秋则是直接入了宫，朱厚照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说起今天这事，既然陛下要去贡院，这显然是大事，翰林们早就饥渴难耐了，对他们来说，这显然是一件幸事，陛下从前只知道舞枪弄棒的，现在似乎对教化有了兴致，这是好事。
所以李东阳亲自做了筹备，陛下出宫的路线，随行的人员，都做了详尽的安排。
除了谢迁在内阁里当值，李东阳和王华也已早早到了，翰林们也纷纷在崇文殿外聚集等候，专等陛下的车驾途径崇文殿，而后伴驾而行。
叶春秋入了暖阁，见朱厚照穿着冕服，这冕服可不是寻常都能穿的，这是礼服，只有重大场合才穿戴。
朱厚照终于见叶春秋来了，便嚷嚷道：“哎，吃亏了啊，本来只以为随意去一趟，谁晓得惹来这么多麻烦的事，李师傅还亲自上了表，大大地颂扬了一番，说这是头等大事，还上邸报了，现下这么多人随行，倒像是去告祭太庙一样，烦透了。”
看着朱厚照憋屈的脸，叶春秋是很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情的，本以为是去玩，是去寻开心的，谁知硬生生地弄成了一个仪式，就像是唱戏一样。
朱厚照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搬着凳子去听戏的，谁料他就是主角，得到台上去唱。
叶春秋含笑道：“外间都在说陛下圣明。”
朱厚照摇摇头道：“又是这一套，总拿这个来哄着朕。”
虽是这样说，可听了叶春秋的话后，还是精神奕奕起来，有宦官端来水晶镜，想让朱厚照检视仪容，朱厚照挥挥袖子道：“又不是唱戏，走吧，走吧，摆驾，早去早回。”
他一声令下，早有圣驾在外准备，无数的宦官和宫娥排成了长队，呼啦啦的禁卫个个明火执仗，列成长蛇。
朱厚照朝叶春秋怒了努嘴，笑了笑道：“你瞧，朕就怕这个。”
说罢，他先是上了龙撵，朝大明门方向去，中途在崇文殿静候的翰林，也纷纷尾随而来。
叶春秋步行在后，李东阳和王华也是尾随，叶春秋怕王华这样步行吃不消，便想要搀他，王华摆了摆手，朝他一笑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倒还经受得住，你莫要如此，反而教人看了笑话，还以为老夫不中用了呢。”
叶春秋失笑道：“中用不中用，这也不是别人说了算，倒是别人会骂小婿不孝的。”
李东阳耳朵尖，在前听到了，回眸过来，捋须道：“你们这是翁婿情深，倒是让老夫平添了几分尴尬，早知老夫将女儿嫁你，还真是便宜了王公了。”
难得李东阳开了一句玩笑，王华便道：“好啊，李公若是真喜欢，再多一个夫人也无妨。”
叶春秋暗暗咋舌，知道他们只是开玩笑的，便也没有插话。
倒是今日李东阳出奇的健谈，和王华接着说起了今年春闱的事，历来这春闱，朝中的诸公，多少都会感兴趣，而举人们到了京师，往往也会吟诗作画，作一些文章，一些好的文章不免会传开，如此一来，今年出了什么才子，便一目了然了，私下里，朝中诸公虽不便说什么，却会暗暗关注，成为公务闲暇之余的消遣工具。
待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到了贡院，可惜这时，杨廷和等人是不能离开明伦堂的，因此并没有来迎驾，朱厚照率众臣纷纷进去，到了明伦堂，寻常的翰林只可在外候着，朱厚照则带着李东阳、王华、叶春秋以及一些重要的翰林进去。
杨廷和等人便起身行礼，朱厚照挥挥手道：“不必多礼了，怎么，现在已经开始批阅试卷了吗？”
杨廷和回答道：“是，眼下时间不多了，四日之后，便是吉日，届时必须放榜。”
“两千多份试卷呢，这么短的时间，可阅得完？”显然，朱厚照问的，尽是外行话。
事实上，能参与阅卷的考官，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对于八股文章，个个都是慧眼如炬，拿起八股，只需看看破题、承题以及起股，大抵就能看出文章的好坏，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这卷子便要搁在一旁了。
这种淘汰的方法，能迅速地将一些优秀的试卷甄选出来，而主考官杨廷和，则在这些优秀的文章中选出最后符合心意的文章。
此时，杨廷和道：“臣等勉力而为，定会殚精竭力。”
朱厚照便坐下，有人给他斟茶，他则对杨廷和道：“那就将那些好的卷子，也都送来给朕看看。来，诸卿家且都坐下歇着吧，一时半会，朕怕是回不去了。”
他的语气中透着无奈，既然已经大张旗鼓地来了，总不能只待个一时半刻就走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无论如何，也得耗着几个时辰才是附和圣明的形象吧。
“噢，还有，阅卷是考官们的事，诸卿随朕来，在旁看着就成，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观棋不语真君子。”
朱厚照说罢，毫无违和感地翘起了腿，已有人给他上茶，他呷了口茶，便阖目等待，倒是有点儿想打瞌睡了。
杨廷和则坐在他的主考之位，隔三岔五，总会有几分画了圈的试卷送到他的案头来，虽然今日陛下莅临并不是他所愿，但是现在还是好好批阅书卷要紧，便收了心，用心地看了起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打
朱厚照带着不少的朝廷重臣来到贡院，显得百无聊赖，爱热闹的他，却不知道镇国府的招商局此时正闹哄哄的。
而今的镇国府，虽是在京师之外，其繁华却已不在京师之下，这儿的地价，甚至还远超了内城，因为外来的人多，匠人们消费力足够，因而到处都是铺面。招商局恰恰是在镇国府的核心，只是今儿这里，却早已围满了不少人。
佥都御史曾文广带着几个年轻御史来到这里，他们来此的目的却是不得不令招商局的人感到可笑，他们居然要公然进去查账。
这里是镇国府，这帐怎能让你们都察院来查？招商局的人自然不肯放他们进去。
曾大御史脸色便阴沉了，看着阻拦他们的人，气焰十足地厉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乃风宪官，哪里不可以查，莫非这招商局藏污纳垢吗？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是什么东西，官居几品，爵位几何？竟如此放肆！”
说着，曾文带着人便要往里头冲。
本是在里头忙碌着的孙琦急匆匆地赶了来，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都察院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啊。
孙琦很清楚这些人压根就是来找茬的，账目倒也未必不可以查，可问题在于，一群本就是想找你麻烦的人，自然玩的是要往鸡蛋里挑骨头的。
再说，现在这么多人围观着，若是放他们进去，任他们去挑招商局的毛病，这还了得？无论到时候他们放出什么风声，可能对于朝廷来说，这不过是庙堂上的一些小争执，可到了镇国府，相对于无数的商贾来说，这就是一场地崩啊。
大家能安心做生意，对未来有美好的预期，愿意为明日的生产投入大笔的银子，这是因为大家对镇国府有信心，这种信心既来自于市场的扩大，也来源于对镇国府的信任，可若是几个御史，尚且可以侵门踏户，谁能保证，镇国府可以保障自己呢？
细眼看去，这里已围了不少商贾，此时，一个个都是面如死灰的样子，有人窃窃私语什么，须知官场的事，春暖鸭先知啊，甚至有人低声道：“莫不是镇国公犯了什么事？”
对啊，若是不犯事，几个御史哪里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欺到头上来？这几个御史背后的人肯定不简单，莫非陛下对镇国公已生了防备之心了？
这样一想，许多人便都心里生出了恐惧。
那些原本想来订货的人，现在也开始迟疑起来，若是定了许多货，付了银子，假若镇国府出了意外，交不出货呢？
也有一些本是想在这附近盘下铺子做买卖的人，心里也在踟蹰，这里靠的就是匠人消费，假若镇国府出了意外，匠人们就怕要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这铺子还要不要？
一些预备在关外设立牧场的人，似乎也觉得可能政策会有所变化，大家纵都是不吭声，却一个个看着那趾高气昂的佥都御史曾文广。
争执已经开始了，一方要进去，一方不肯，少不了有些拉扯，那曾文广显然是故意来惹事的，故意打了个趔趄，乌纱帽便落在地上，他勃然大怒，厉声道：“来人，来人，居然敢寻衅朝廷命官，去……去顺天府叫人，准备拿人。”
其实顺天府的人早就来了，却是踟蹰着不敢上前，早就命人飞报了顺天府府尹，这顺天府则是觉得事有蹊跷，认为两边都招惹不起，所以索性装死。
可曾御史既是叫人报了官，顺天府这一下是想躲也没处躲了，于是几个差役在顺天府府尹的派遣下，踟蹰着赶来。
等看到顺天府的差役到了，曾文广的气焰更嚣张了几分，又是厉声道：“拿下他们，且问问他们有什么胆子。”
曾文手指着孙琦背后的几个伙计，他倒是不敢动孙琦的，毕竟孙大掌柜是有爵位的人，可是后头镇国府的一些书吏还有管事，却不过一介草民。
那几个顺天府的差役脸上都是苦色，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该把镇国府招商局的人捉回去的这个时候，人群之中，有人推搡开人群，只见一个纶巾儒衫的人走了出来，来人恰是唐伯虎。
其实唐伯虎的心里挺矛盾的，他对叶春秋固然是无限信任的，可是叶春秋今天让他做的事，却实在令他感到不太靠谱。
可有什么法子呢？大清早的被人揪起来，莫名起来地来了这么个指令，到了现在，唐伯虎还没回过劲。哆哆嗦嗦地提着这巨大的‘棒子’，他感觉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这不是激动，更多的却是害怕，棒打御史啊，这世上除了梃杖敢打御史的，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
唐伯虎这一路上都是忐忑不安的，带着十几个叶家的护卫，终于到了这里，他们一行人的出现，却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眼球，大家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也有一些人是认得唐伯虎的，却忘了打招呼，只一个个瞪着唐伯虎手里的‘大棒’。
曾文广只是斜眼看了唐伯虎一眼，禁不住冷笑道：“哈，可是唐解元？早就听说过你，有那么点儿才学，在镇国公门下公干，这是什么，提着棒子来，莫非是要行凶的吗？哈，是谁授意你来的？你可知道举人提着棍棒行走于市，可是有辱斯文的。”
唐伯虎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这时候他有点畏惧和想要退缩了，毕竟这一辈子，他几乎没做过这样的事，此时又听曾文如此一说，他顿时老脸一红，一时语塞。
曾文广见他的怂样，便带着几分嘲弄地道：“奉劝你，少来趟这趟浑水。走开，拿着棒子，莫非还想恫吓本官吗？呵，你有这个胆量吗？”
曾文便说着，眼眸里浮出明显的厌恶之色，一副很看不起唐伯虎的样子。
猛地，唐伯虎眼眸里一下子充血，突然激动起来，高声道：“打！”
唐伯虎闭上了眼睛，同时高高举起了棒子，便朝曾文广砸去。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岂有此理
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地步，看着唐伯虎抡起了大棒，那棒子在半空虎虎生风，接着便狠狠地朝曾文广的脑门砸去。
曾文广看着那朝自己脑门而来的大棒，却是愣在原地，只有眼里瞳孔渐渐收缩，他根本没想到，会遭遇这个，更没想到唐伯虎真有这个胆子。
曾文身后的几个御史，也都惊得目若呆鸡，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孙琦已经脸色大变，这……争执归争执，可是并不代表他有胆子敢打御史，可是见唐伯虎如此，心里已乱成了一团。
围看的商贾和顺天府的差役，一个个目不转睛，却是一齐发出了惊呼。
啪……
棒子已落在了曾文广的脑门上，接着，曾文广啊呀一声，晕乎乎地朝后一退，身子打了个晃晃，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额头，额上早已生出了一个血红的血泡。
“反了，反了，没有王法了啊。”曾文广痛得脸都皱到了一起，却是像一个疯子一样拉起了长袖，露出了两截手臂，然后在版半空张牙舞爪地飞舞，口里接着道：“连御史都敢打，这是要造反，要造反了啊，来……来人……来人呀，拿下他，将他拿下，这个畜生，不是人的畜生啊，反贼，这是反贼，你们都看到了，你们可都亲见了的，是镇国府的人行凶，他们这是要造反，造反啊！”
唐伯虎惊魂未定，先是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棒子，听到曾文广叫嚣，心里只有凌乱。
他这辈子，显然都是老实本分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其实……在一阵心慌之后，唐伯虎突然又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想起曾文那可憎的样子，这一棒打下去，感觉还挺爽的。
人生总有许多个第一次，唐伯虎的第一次既生涩，有带着心悸和一些后怕，同时，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于是冷声道：“打的就是你，来人，往死里打。”
此时的唐伯虎宛如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身后的护卫听罢，也不客气了，已是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提起曾文广身后的御史衣襟，便一拳砸下去，狠狠地揍了起来。
御史们顿时发出嚎叫，那曾文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没想到唐伯虎真敢打自己，更没有想到唐伯虎的胆子更大起来。
只见唐伯虎此时凶神恶煞地朝曾文广走来，他本想大叫，本官堂堂御史，你要如何，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唐伯虎手里拖着的大棒，一下子吓尿了，下身竟是一下子浸湿，他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禁得住打？然后比唐伯虎敢棒打御史的更惊人一幕发生了。
堂堂御史，刚从还嚣张无比，此时竟泪流满面，扑哧一下，跪倒在地道：“好汉饶命则个。”
孙琦也已如疯了的豹子要冲来，事态如此严重，他怎么还沉得住气？天下人都晓得唐先生乃是镇国公的左膀右臂，他打御史，就算只是个人的主张，可最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叶春秋怂恿和指使的。
打御史啊，这是何等的重罪，这事儿真要闹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莫说是唐伯虎要粉身碎骨，便连叶春秋也兜不住啊。
他正待要抱住唐伯虎，谁料这时唐伯虎已举起了棒子，又狠狠地朝曾文广砸去。
啊呀……
曾文广的哀嚎，仿佛一下子刺破了长空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面如土色，那些顺天府的差役见事情闹大，以至到了失控的地步，也早已吓得两腿发软，他们不敢参与这种镇国府和都察院的纠葛，可是又不能不管，于是有人当先大叫道：“来呀，有人行凶，来人，拿住贼人，莫要让人走脱了。”
这样一般大叫，于是差役们纷纷鼓噪，大有一副山雨欲来，随时要拿人的举动。
偏偏雷声大雨点小，那几个护卫扯着几个御史，一阵痛打，几个御史哭爹叫娘地哀嚎，只听到差役大叫着：“莫要走脱了贼人啊。”顿时有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可是叫了老半天，自己还是在挨揍，敢情这是虚张声势啊。
几个御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遍体鳞伤，尤其是曾文广，脸上全是血，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浑身疼得龇牙咧嘴，踉跄地走出了几步，那些差役才追上来，边道：“保护诸位大人，来人，给大人们护驾。”
曾文广这时候方才意识到自己安全了，回头一看那些‘暴徒’，曾文广不禁觉得心有不甘，这辈子，实在没有今日这般的狼狈过，于是他凄声大叫：“等着，等着吧，本官……本官定要禀明天子，让朝廷为本官做主。”
曾文广放了狠话，又怕唐伯虎这些人追上来，于是忙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开。
这招商局的外头，围看的人没有散去，所有人却是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紧张起来。
孙琦看着那些已经走远了御史，突然打了个冷战，他感觉有些冷，从内由外的冷，心里更是透心凉一般，于是又打了个寒颤。
棒打御史啊，人家能干休吗？陛下袒护又怎么样？这肯定要传遍天下的，到时候势必会群情汹汹！
这是要出事了啊。
啪嗒。
唐伯虎手中的棒子已是落地，看着许多不安的商贾，一个个迟疑着看着自己，许多人面色蜡黄，宛如大祸将至一样。
没错，大祸，肯定是要来了。
几乎没有人敢怀疑，因为任谁都清楚，镇国府这一次把事做绝，玩大了，大明最不能触碰的逆鳞，居然就这么碰了，御史的权利有多恐怖呢，甚至在大明的历史上，因为皇帝要梃杖御史，辅臣甚至是要提出辞呈的，虽然这只是某种象征意义，皇帝该打的时候照样打，对于内阁大学士的辞呈，表示不接受，不让其告老还乡即可，所以某种程度来说，这只是宰辅们做一个姿态，可皇帝打御史尚且如此麻烦，何况是唐伯虎？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拐着弯骂皇帝
这大明朝里，谁都知道御史是怎么的存在，看着唐伯虎狠打了御史一顿，大家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可怕的后果了。
可是有一点，也是令人难以忽视的，打人的是唐伯虎，可是谁不知道唐伯虎背后的人是叶春秋？现在事情眼看是要闹大起来了，唐伯虎要背负这后果，叶春秋又能落到什么好？
这一次惹出的祸可真不小啊，孙琦的心情自然是沉甸甸的，最后还是招来了一个下人，道：“来，快去叶府找镇国公，给他通报消息。”
唐伯虎依旧气喘吁吁的，却是不忘对孙琦道：“公爷不在府里，侍驾去了贡院。”
孙琦听罢，不禁哭笑不得，可是脸色却是无比的难看，带着几分无力地道：“完了，完了啊。哎……”
相比于那镇国府的招商局，贡院这儿却算是一派祥和。
考官们将一些好文章纷纷清理出来，摆在了案头上，朱厚照虽感觉在这里有点无聊，却是不懂装懂地看了起来，倒是身后的翰林以及李东阳诸人，却一个个引颈看着卷子，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些偏好此道的人，则是聚精会神，时而为一两句精彩的文章而惋惜，时而摇头。
朱厚照这人最不喜欢就是文绉绉的东西，自然觉得兴致缺缺，心里更是无比后悔来此一趟，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宫里呆着还清静呢。
此时，又有一篇文章送了上来，本是要交给杨廷和的，不过杨廷和正在圈点着其他的文章，因而先送到朱厚照的眼前过目。
文章摊在朱厚照的案前，却是突然有人眼睛一亮，摇头晃脑地道：“国之起化于家者，治有先务也。这个破题，倒是颇有新意，四平八稳的题，竟是破出了新意。”
众人也来了兴趣，不少人纷纷看起来，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对八股文再了解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各自的鉴赏水平都是极高，现在凑在一起，倒都是活跃起来。
这些文字，朱厚照也都认识，意思嘛，大致也能理解的，可是特么的好坏，他就两眼一抹黑了。
很好吗？怎么看不出来？
此时，却又有人道：“夫国之各有家，而家之理可通于国，是故欲治先齐，古之人有明征耳。”
于是，不少人若有所思起来。
国之民众无不有家，而治家的道理和治国是相通的，所以想要治国，先要齐家，这是自古以来被无数事实证明地事。
承题其实并不出色，不过是想要引出下文罢了。
尤其是这一句古之人有明征耳，其实显然就是准备好高谈阔论了。
众人一个个细细看去，便想知道，自古以来，到底有什么事实。
于是细细去看起股，接着看二股、三股，不少人渐渐开始叫好起来，连王华也不由沉醉其中，道：“祖宗体国，大略成宪之可师，而家人骨肉之相感，则煌煌旧章，盖有不尽详其事者，然而阉竖不得乱朝常，妇人不得参外政，兴朝创制，先严宫府之防，夫固国事之缓急，为之等差矣，陛下，这一句，实在是妙不可言，可谓是点睛之笔。”
叶春秋站在一旁，脸上也看不清什么表情，不过他理解王华的意思，到了这一句，已到了准备收股的阶段了，也就是说，全文即将要完结，文章的意思是，祖宗建立的国家制度，留下的成法答题可以供学习和继承，但是家人和骨肉之间的关系处理，既使祖宗的法制章程光彩鲜明，在这方面也有许多事现在无法详知，但宦官不能扰乱朝廷的秩序，嫔妃不能参与宫外的政事，振兴一个王朝，创立优良的制度，先严格防范后宫乱政，治国之道就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了。
这一句说是点睛之笔，不如说这是儒家的政治正确！
如何治国呢？当然首要解决的是体制问题，什么体制问题最好呢？就是要防范家国不分！可是为何会导致家国不分呢？就是因为皇帝你特么的不能齐家啊，你不能齐家，所以天子之家的人便不懂得秩序，会扰乱朝纲，所以……欲治其国，陛下应该先管好自己的家，让身边的阉宦和嫔妃，各司其职，万万不可逾越雷池。
这些大臣，看到这一句，纷纷眼前一亮，忍不住深感认同，颌首点头！
好啊，这一句好，尤其是当着陛下的面，这一句就更加的好了，陛下，你要学习啊。
朱厚照忍不住有点发懵了，卧槽，说来说去，都像是在拐着弯骂皇帝的，说后宫干政，不就是讽刺成化先帝吗，说阉宦扰乱朝廷的秩序，不就是说自己纵容刘瑾吗？
招谁惹谁了啊，让你们考试而已，明明题目是，要先治国，所以要先齐家，你们为什么不说你们这些大臣想要为朕治天下，得先从自己做起？接着本是一个教人务实，从小处着手的题目，最后也跟朕特么的息息相关起来了。
你们保证不是故意借题发挥？
朱厚照心里自然很是不悦，偏生又发作不得，便求救似地看向叶春秋，叶春秋却是面无表情。
这个……叶春秋真的救不了他，因为儒家往往好为人师，好为人师倒也罢了，他们最喜欢的，是好为帝师，自己怎么样没关系，你皇帝应该怎样怎样，这一点是一定要讲清楚的，所以别看题目是教人谦虚，实际上，文章作到了最后，十拿九稳是不能谦虚的，又得回归了夸夸其谈上头去了。
可这话有理吗，理是有的，你不服气不行，玩理论，你也配和千千万万的儒生们玩？作死！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没反应的脸，心里正堵得慌，倒是这时，一个宦官匆匆地进来道：“禀陛下，外头有人求见。”
这总算是将朱厚照从地狱中拯救出来了，朱厚照立即露出了笑容，连忙道：“噢，是谁？”
“这……”那宦官显得很迟疑，此时反而变得不安起来了。
看着小宦官古怪的反应，倒是朱厚照不耐烦了，又道：“怎么了，到底何人求见？”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万死之罪
这小宦官跪在朱厚照的跟前，哭丧着脸，整个人瑟瑟发抖，踟蹰了老半天，被朱厚照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方才期期艾艾地道：“是佥都御史曾文广，御史张和，御史杨文龙，御史朱丙，他们……他们似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尤其是佥都御史曾文广，浑身皮开肉绽的，头上……他们说……他们说，要请陛下为他们做主……”
刚才还沉溺在鉴赏八股文的诸官们，顿时回了神来，只是脸色刹那间变了，脸上全是震惊之色。
他们真是给吓着了，是谁有这样的胆子，连佥都御史都敢打？而且还牵连到了这么多的御史？
御史乃是清流，是大明精英中的精英啊，这天底下，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本来这时候批阅考生们的文章，正是重要的节骨眼上，是决不能分心的，可是现在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朱厚照或者还没察觉出什么，可是站在一旁的李东阳，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他似乎记得这个曾文广乃是杨廷和的人，近来确实有些不安分，理应是去寻镇国府的晦气去了，本来以为双方至多是口水战，可是万万不曾想，竟是被人打了。
想到这里，李东阳不由抬眼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动手的，十之八九就是镇国府的人吧，现在事情显然是变得复杂了，闹到这个地步，必定是天下哗然的，莫说谁能袒护叶春秋，怕是叶春秋的泰山王华，也未必能保住他。
毕竟，接下来熊熊燃烧的火焰，可是天下的读书人，是满朝的文武，这件事，可谓是开天下之先河，到时候必定是朝野内外众口一词，非要严惩不可。
叶春秋输了……
李东阳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可惜，相对于杨廷和，他反而更看重叶春秋一些，叶春秋的成长，他也是看在眼里，又怎么看不出叶春秋能耐，虽然总觉得叶春秋叶春秋的那一套未必对自己胃口，却似乎总有不错的结果，可现在……
一旦这团火焰燃烧起来，即便是陛下袒护，这庙堂上，怕也再无叶春秋的立足之地，多半是打发去关外，任他自生自灭罢了，这大明真正的核心权利，再无叶春秋染指的可能了。
王华脸色也霎的白了，有些事，他虽没有做声，并不代表他不清楚，他很是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婿，见叶春秋面无表情，淡定的样子，心里的忧心更甚，少年人，终究有再好的才华，可还是年轻气盛了啊，且不说殴打朝廷命官，本就是错上加错，何况打的还是御史，御史啊……
或许许多人是不明就里，只是觉得，到底是谁这样的大胆，可是坐在一旁阅卷的杨廷和，面色虽是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狂喜起来。
居然……镇国府动手了？
他想要的，就是通过挑衅，闹出争执，要的便是让下头的人去与叶春秋争锋相对，他要的，是让叶春秋奈何不了自己，却又狼狈不堪的样子，令他动弹不得，打不得，闹不得，使他知道，想要招惹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没想到，镇国府竟是动了手，这……就太有意思了，这个结果要比他所预期的还要好许多倍啊。
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搬倒叶春秋的机会啊，想不到的是，镇国府的人，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将一个天赐良机送到了自己面前。
杨廷和心里甚至禁不住在颤抖，以至于整张脸再也掩饰不住地激动起来，这种激动之情已洋溢在了面上，最后他豁然而起。
乘胜追击，就在今日。
杨廷和在许多人还处在震惊之时，突然厉声道：“陛下，是什么人竟敢对言官御史动手？御史言官，俱是秉公据实，善辨是非，敢论曲直，既勤且廉之士，他们极具学识才干，既通晓朝廷各方政务，洞悉利弊动态，又能博涉古今，引鉴前史；宛如涓涓清流，虽位卑职浅，却是贵不可言。几个御史居然遭人殴打，这……便是万死之罪，恳请陛下，立即召问曾文广诸人，彻查此事，以安天下。”
以安天下，是一丁点都不开玩笑的。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然后天下人沸沸扬扬，议论纷纷，到时候，少不得要有许多人奋笔疾书，四处奔走。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能还一个公道，这是什么？这就是天下不安啊！
这一句话，振聋发聩，顿时让明伦堂中的诸翰林和考官们也清醒了过来。
他们不知道动手的是谁，不过却意识到，这个问题绝不是殴打这样简单，这是极为严重的政治问题，关系到的，是朝廷的根本啊。
或者说，这件事是一个试金石，言官都能被打，还有谁不能被打？这还是其次的，接下来，势必会使天下人关注，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呢？
默不作声吗？若是默不作声，不免就显得自己明哲保身了，为官者，最重声誉，只怕要被人所诉责。
你说是道德绑架也好，说是利益攸关也罢，本质上，这个时候是定要表态的，若不表态，实在说不过去，是极有可能遭致同僚的讥笑和清议的指责。
于是，有人率先拜倒，眼中噙泪，声音无比沉痛地道：“陛下克继大统以来，天下渐安，太平盛世即在眼前，臣万万不料竟会发生如此恶行，御史言官，乃朝廷基石也，如今遭受恶徒所打，若不严惩，臣恐沮伤天下人心，更共饰匿，莫复王命。”
这句话，可谓是连朱厚照也拉到了他们这条船上去了，最厉害之处就在于最后一句，若是陛下无动于衷，恐怕会阻碍和挫伤天下人的人心，从此之后，会使他们灰心冷意，继而对朝廷掩饰和隐瞒，不再对陛下尽心尽意了。
人心，是根本啊。
这是天大的事，陛下绝不能等闲视之，不然就是不得人心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绝不姑息
跪在地上的这人说得正气昂然，甚至说到了人心，可是在场的许多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件事的根本，其实不是动摇国本……
而在于，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这件事表态。
无论你是不是讨厌那些御史，无论你和那曾文广是否曾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可是这件事必定会震动天下，身在庙堂的人，决不能视若无睹，非要进言不可。
这就是政治上的绑架。
若是对此拍手叫好的人，就是触犯到了儒家上千年的思想正确，甚至不用半点的怀疑，迎接你的，将是无数谩骂，还有即将而来的无数弹劾。
所以，表现自己对这件事愤慨的时候到了。
于是这第一个人表态后，众人纷纷道：“培公所言甚是，请陛下彻查，以正国体。”
朱厚照也料不到这样严重，不过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妨碍，于是正色道：“既如此，那就彻查到底吧，无论是谁，决不轻饶，定要从重处置，先将那曾卿家诸人请来，朕要亲自询问事由经过，你们放心，朕绝不姑息。”
陛下已经开了金口，杨廷和的心里松了口气。
大局已定了。
这种重罪，肯定是要深挖的，牵连到的人绝不是少数，再加上朝野内外一致的要求严惩，陛下也已开了金口，等到最后牵连到叶春秋的时候，便是陛下，怕也保不住他了，呵，叶春秋就算多有才智，可是这一次必然……完了。
杨廷和越想，心里越是欢快起来，本想偷偷看一眼叶春秋，想从叶春秋的身上看到那该有的一脸的沉重，如今，自己终于成了一个胜利者，可以俯视叶春秋了，只是，当他看到面无表情，依旧镇定如常的叶春秋，心里不禁有些狐疑起来，这……
难道叶春秋以为，镇国府的人动手打了曾文广诸人，跟他不会扯上任何关系？他有什么信心，可以让自己置身事外？
呵……终究还是不晓得厉害啊，真以为……这样都可以平安无事吗？
于是杨廷和刻意道：“镇国公为何至今不语？”
这意思是说，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镇国公不该说上几句吗？
杨廷和这突然起来的一番话，倒是令许多还不明就里的人，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是啊，镇国公地位举足轻重，为何却没有表态？
叶春秋只是瞥了一眼杨廷和，甚至能读解出杨廷和眼眸中不怀好意的目光，而后道：“此事……臣以为……”
也不知道叶春秋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他拉长了尾音，仿佛是在心里打着腹稿。
杨廷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你不就是在想方设法想要开脱吗？这是你自己找死，现在倒是怕了？
于是杨廷和立即振振有词地道：“此事已有定论，镇国公难道认为不是如此吗？难道殴打御史，不是十恶不赦，不该严惩吗？”
他步步紧逼，试图要将叶春秋逼到墙角。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杨学士说的对，确实是十恶不赦，所以，我的意思是，殴打御史，形同谋反，这样的大罪，即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嗯？
这倒是令杨廷和有点儿傻眼了。
虽然一切似乎是按着他所渴望的发展下去，可是现在叶春秋如此回答，却是令他心里诧异。
不对劲啊。
曾文广这几日挑衅的就是镇国府，叶春秋不可能不知道这事，而打曾文广的人，十有八九和镇国府是脱不了干系的，你叶春秋难道一点都不……
杨廷和便冷笑道：“是呢，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那你叶春秋，就等着千刀万剐吧。
已有小宦官火速地去请曾文广诸人了，只是在所有人都义愤填膺的时候，在角落里，一个负责阅卷的考官，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一份试卷。他呆呆地坐着，却对身边的事充耳不闻，似乎这动摇国本的事，对他来说，还远不如一份试卷的重要，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身子竟微微的有些颤抖，想要动弹，却像是动弹不得似的，他像是非常努力地抬起手，手才微微颤颤地抬起，而后搁在了卷子上，而他嘴里正轻轻地嚅嗫着，似乎是在低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一直盯着那份试卷，甚至看起来像是见了鬼似的，良久良久，他才突然道：“杨……杨公……”
在场的人都正为着御史被打的事而气愤不已，于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考官的怪异，而他的声音，更被无数振振有词的抨击所淹没。
而在此时，曾文广诸人已入进入了明伦堂。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曾文广等人的身上，这一看，还真吓了一跳。
只见曾文广等人都是清一色的鼻青脸肿，哪里还像个清流御史？浑身衣衫褴褛的模样，宛如街头行乞的乞丐。
许多人怒了，彻底地震怒了，斯文何在，朝廷的体面何在？
曾文广已看到了杨廷和，心里顿时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浑身疼得厉害，他却是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曾文广跪到朱厚照的跟前，立即滔滔大哭起来：“陛下，陛下啊……臣等斯文丧尽，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杨廷和面带微笑，心里的喜意更盛，他看到了曾文广的眼神，便晓得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接下来，曾文广便是将一切的脏水都泼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死定了。
朱厚照看这曾文广被打得如此之惨，也不禁怒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朝廷的大臣，是谁？是谁这样的大胆？
朱厚照正待要开口，可是在这嘈杂之中，却依旧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杨……杨公……”
杨公……
这一下，总算是被许多人听到了。
有人不禁好奇地朝着声源看去。
真是怪了，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如此的不识趣？
可是这个声音，却还在坚持，似乎对于眼前御史被殴的事，一丁点都不放在心上，依旧说着：“杨……杨公，你……你来……”
还真是……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天塌下来了
这道声音的主人显然很有坚持性，也不管现在大家的反应，一直呼唤着杨廷和，只是当随着声音的根源，看清楚说话之人的时候，这君臣们的脸，俱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因为说话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在这个当口，你不跑来跟着大家的尾巴狠狠批判一番，却来打岔，是脑子进水了吧？
只是这考官再三的呼喊，却使眼下这愤慨的气氛消弭了一些，杨廷和本是不想理这个考官的，现在正是他可以将叶春秋整得翻不了身的好机会，他怎么能错过？
可眼看着事态变得有些滑稽起来，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心里自然极是恼火，却还是耐住了火气，徐步走到了那考官的面前。
众人看着这个在大家眼中不太懂事的考官，一时也耽搁下了曾文广的事，倒是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情如此迫切地叫杨廷和。
杨廷和心里自然着急错过了这次的好机会，可还是冷静地到了这考官的身边，按理，这考官应当立即长身而起，然后团手朝杨廷和作揖，然后让出自己的位置，请杨廷和阅卷的。
偏偏这考官，竟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好像是痴了一样，口里叫唤了杨廷和数句，眼睛依然怪异地定格在试卷上，目光却是带着几分迷离和惊愕。
杨廷和更加恼怒了，却还是得保持着微笑，故意站在这个考官的身后，眼睛只是轻描淡写地朝这人的目光停落的试卷上看去。
然后……
杨廷和脸上的微笑顿时崩了，脸色霎时间变了。
原本还风淡云轻的脸部表情，却像是川剧变脸一般，一下子变得无比可怕起来，这是一张何其可怕的脸，面部的表情，有震惊，有痛苦，一张老脸甚至开始扭曲起来。猛地，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睛开始飘忽，那眼眸里，不知是怨毒还是不甘。
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杨廷和竟像是经历了甚至可怕的事情，表情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杨公，杨公……”
许多人都看到了杨廷和这短短时间里的剧变，终于有人忍不住担心地叫了一句，接着走上前去。
显然，杨廷和的怪异表情，彻底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朱厚照亦是觉得奇怪，于是在众人拥簇下，徐徐走到了杨廷和的身边。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地看向那一张试卷。
有人忍不住低声在吟道：“国之起化于家者，治有先务也。”
国之起化于家者，治有先务也……
也只是一下子，所有人都如疯了一样。
李东阳的脸上带着诧异，似乎觉得是自己眼睛看错了一般，连忙将那试卷拿了起来，靠近在眼前，接着道：“夫国之人各有家，而家之理可通于国……”他的语速已越来越快，乃至于吐字也变得不清晰起来：“是故欲先治先齐，古之人有明征耳。尝考后人之言治，大抵详于谋国，略于谋家，非爱家之不如爱国也，国之相背，关乎得失者……”
李东阳念到这里，已是念不下去了，真如见鬼了一般。
翰林们一个个面色惨然到了极点。
终于，李东阳道：“先前那一张试卷呢？”
在许多的震惊的目光下，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去取了方才众人阅的一张试卷来，两张试卷都落在李东阳的手上，李东阳认真地看向另一张试卷，一字一句地念道：“国之起化于家，治有先务也……非爱家不如爱国也，国之相背……”
听着李东阳的声音，所有人都如遭了雷击一般，面色蜡黄无比。
竟然一模一样。
两张试卷……是一模一样的。
洋洋上千言，竟是连一个字都没有差，可这明明是两份试卷，两个人的答卷，两个笔迹啊。
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一开始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现在，当两张试卷摆在那里一对照，他也一下子明白了。
朱厚照一脸懵逼，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可还有一个问题，对啊，怎么回事啊，怎么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试卷？
更重要的是，这两篇同样的文章，堪称是经典啊，这样的文章，是必中的，名列一甲都有极大的希望，最不济，那也能在二甲中名列前茅。
其实许多人的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了，李东阳率先凝重地道出：“陛下，考题泄露了。”
有这样两份一模一样的试卷的可能性显然只有一个，就是考题泄露了，之后有人提前撰写了一篇八股文，却不知何故，最后被人抄了去。
除了这个，就绝不会有第二个可能了。
李东阳的声音落下，于是鸦雀无声起来……
显然，已经没有人有心情继续去在乎曾文广了，也没有人去在乎御史被揍，因为一个天大的弊案，就摆在了君臣们的面前，谁都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眼前最严重的。
说起泄题，这事态的严重性，绝不是开玩笑的。
相比于言官的斯文丧尽，抡才大典若是出现如此明显的弊案，这可谓和天塌下来没有任何分别。
在这朝中的大部分重臣，几乎都出自士绅之家，什么是士绅呢？士绅的根本在于四书五经，作为大明的统治阶级，他们的优势就在于，他们诗书传家，他们有别于寻常的泥腿子，他们有一条鲤鱼跃龙门的上升通道，只要我用心苦读，只要我在祖父辈们的教导下，努力的读书，我便能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之上，成为这大明朝精英中的精英，成为圣人门下的弟子，最终走向人生的巅峰。
而这个通道，就是科举。
科举，是读书人，是士绅们最关切的事，几乎所有人，只要是出生于这个阶层或者是家庭，他们从呱呱坠地，而后到牙牙学语开始，他们的教育便开始了，他们半辈子都在和四书五经打交道，他们人生的所有希望都是寄托在科举上。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神仙都救不了你
科举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在历史上，满清入关，肆意屠杀，不但没有失天下，反而坐稳了江山，因为他们承认了道统，他们维护科举的制度，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四书五经的捍卫者，形成了满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所以他们得到了三百年的江山，士绅们甚至为了维护清王朝，毫不犹豫滴朝自己的同胞举起屠刀，他们也成了满人的捍卫者。
可是等到满清废黜了科举，满清的江山，竟是摧枯拉朽一般，迅速的被埋葬。
今日之大明，也是此理，科举的公平性，是决不能动摇的，因为这是无数读书人最大的保障，若是科举都不公平，那么千千万万个勤学苦读了半辈子的读书人，他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书中若没有了黄金屋，没有了千钟粟，没有了颜如玉，那么还读书做什么？若是靠作弊就可以得到功名，那么……无数人，无数个大明道统的维护者们，会被置于何地呢？
李东阳的脸色变得非常的深沉。
泄题，就意味着作弊……
想到这里，李东阳的目光一厉，看向杨廷和，道：“介夫，这题如何泄的？”
杨廷和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了，此时，他看着无数双眼睛看向自己，每一双眼睛，再没有当初对自己的尊重和客气，那种冰冷，直教杨廷和骨子里发凉。
杨廷和到现在还是没回过神来，对于李东阳的责任，他愣愣地道：“是，是……我……我不知。”说到不知的时候，他身上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一般，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是呢，怎么可能不知呢？你是主考，为了防止作弊，作为主考官，心里有了题，却定是秘而不宣，绝不会事先给人透露的，这也是为了防止知道题目的人太多，导致题目泄露了出去。
可两篇一样的文章就出现在大家的跟前，分明就是在此之前，有人知道了题目，并且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那么，题目是怎么泄的？
至于是谁泄露了题目，反而不需有任何计较了，因为题目在主考官的心里，等到他真正公布题目的时候，都已经准备开考了，别人又怎会得知这个题目呢？
除了杨廷和，还能有谁？
可杨廷和真的答不上来啊，这个问题，他百口莫辩。难道说，有人猜测到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又或者是……
杨廷和此时彻底地懵了，素来沉着的他，完全方寸大乱，聪明如他，到了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玩完了，彻底地玩完了。
即便他是内阁大学士，即便他拥有一个很不错的名声，即便……他有不少的门生故吏。可是现在，当牵涉到了科举作弊，牵涉到了这个为官者的最大逆鳞，他就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再不会有任何人会肯为他说话，为他说话，就是妨碍了科举的公平性，是和千千万万的士大夫为敌。
就在他凌乱的心思下，一个念头一刹那地闪过了他的脑海，猛地，他看向了叶春秋……
叶春秋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迎着那目光，杨廷和打了个寒颤，莫非是叶春秋？
于是杨廷和大叫道：“叶春秋……是叶春秋害我。”
只是，他的声音并没有改变大家对他的冷漠态度。
甚至有人嘴上浮出了冷笑。
叶春秋害你？
可信吗？
这倒是可信的。
叶春秋和杨廷和的矛盾，早就不是秘密了，你要说叶春秋害你，当然没有问题。
可是在这件事上，叶春秋拿什么害你呢？莫非是你泄题给了叶春秋，叶春秋才故意整了这么一出？你明知道叶春秋会害你，还会将考题泄露给他吗？题目只在你的心里，没有谁会知道，叶春秋又不是天上的神仙，怎么害你？
杨廷和苍白着脸道：“我……我……我是冤枉的，我……老夫……老夫……”
“住口！”
这一次，动怒的居然不是朱厚照。
因为朱厚照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实在对这种文人的玩意儿，生不出太大的情绪。
可是李东阳不一样，李东阳是道统的捍卫者，是礼义廉耻的代言人，是大明文官之首，是士大夫的维护者，从前就算有任何的交情，在现在都变得可笑了，李东阳厉声道：“杨廷和，你该当何罪？”
“我……我……杨公……”杨廷和已经彻底地慌了。
该当何罪？这是万死之罪啊，当然不能认，可问题在于，怎么解释呢，他永远都无法解释。
他只看到李东阳反目无情，看到从前的同僚，一个个狞笑着看他，个个恨不得在他的身上踏上一万脚。
“查！”李东阳脸色凝重地道：“所有试卷，全部要查一遍，除去这两份试卷的糊名，看看是何人所作的题。”
一声令下，大家醒悟了过来，于是考官和翰林们不敢怠慢，纷纷寻出试卷，开始认真查阅起来。
有人撤了那试卷的糊名，接着考生的名字显露了出来，有人连忙寻了花名册，接着禀告道：“陛下，李公，一个叫李信，也是四川成都府新都人……”
说到这里，杨廷和差一点昏厥过去，这个也字，可谓是点睛之笔，因为杨廷和恰恰就是新都人，这还不够明显吗，这个叫李信的人，和杨廷和乃是同乡，十有八九，就是杨廷和为了照顾这个同乡，事先泄了题给他，而这李信，在考试之前就已经围绕着这个题目，费尽心机的作了一篇八股。
有人不禁嘀咕道：“那么何以会有另外一篇呢？”
这种事，只要一查便知，另一个在查的考官道：“还有一个叫王荣，这生员乃是琼州人，历来就是品行不彰。”
可问题在于，为何两个人的答案一模一样呢？
李东阳铁青着脸，既恨又怒地看着杨廷和，此时已不必再对杨廷和有任何的好脸色了，因为从前的杨公早已一去不复返，无论是如何泄题，这泄题就已牵涉到了舞弊，神仙都已救不了他。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内阁学士垮台
杨廷和老脸唰得一下白了，脚下的步子凌乱不稳，身子摇摇欲坠，整个人几乎要昏死过去了。
他万万预想不到，事情如此突然，完全出乎他的想象，此时他紧咬着牙齿，想为自己辩解，可张开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了舞弊之事。
他是主考官，一时说什么都有欲盖拟彰的嫌疑，微微抬眸，看到朱厚照阴沉的看着自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陡然此时此刻自己竟是百口莫辩了。
猛地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眼眸微微睁大，杨廷和惊恐地解释起来。
“陛下，老臣，老臣历来尽心竭力，不敢贻误王命，更不敢徇私枉法，科举舞弊，兹事体大，还望陛下详查，老臣以为，要彻查到底，对，彻查到底，公道自在人心，望陛下恩准，立即……”
朱厚照默不作声，一双清亮的眼眸阴测测的看着杨廷和，目光中透着失望和厌恶。
李东阳却知道事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彻查，当然要彻查，可是现在爆发出了弊案，外头两千多个考生怎么办？
天下这么多关注科举的生员和读书人又会怎么办，这件事爆发出来，众人肯定是要闹的，朝廷若是立即快刀斩乱麻，显现出除恶务尽的决心，那么还有什么公信可言。
说穿了，这件事只要传出去，明日整个京师就会沸腾，接着就是无数的考生闹事，一旦闹将起来，朝廷就得平息考生们的怒火，那么……拿什么来平息考生的怒火呢？
闹事的生员，都是举人功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最次最次，难道朝廷还能弹压吗？可若是不弹压，事情越闹越大，参与者会越来越多，真到了那个时候，又怎么解决。
李东阳毫不犹豫，当机立断的朝朱厚照道。
“陛下，老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廷和牵涉弊案，应立即拿捕，交有司讯问，革除他的一切官职，清查他的罪行，以儆效尤。朝廷立即放榜，今年春闱，重考，陛下另择主考官，重开春闱，再有，有许多生员，人在京师，而今又要重考，不免囊中羞涩，朝廷当给他们一些补助，免得有人钱粮已空。让顺天府，每人发放一些钱粮，命他们安心在京住下，陛下还应颁布旨意，要痛定思痛，将这一桩弊案好生反省一番，表示朝廷绝不姑息的决心，如此，大事可定。”
呼……
这绝不是落井下石，甚至没有人觉得李东阳不讲情面，牵涉到了这个，也就没有什么私情可讲的了。
李东阳说的很有道理，现在得先平民愤，拿下了杨廷和，落马一个内阁大学士，考生们也就没有理由闹了。
他们生计问题给予一些补贴，也可使他们心安，而至于陛下的旨意，则是做好了一个姿态，使大家对朝廷重新燃起信心，不至于使人心灰意冷。
朱厚照好歹也在詹事府，经受过专业的训练，虽然贪玩，却也知道问题的严重，现在李东阳说到这个份上，哪里不晓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便立即道。
“如此甚好，来人，将杨廷和拿下，所有的试卷，统统封存，涉事的考生，一并拿办。”
外头早有几个侍卫如狼似虎的冲进来。
杨廷和万万料不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他痛心疾首的看向李东阳，语气透着绝望：“李公……”
李东阳撇过脸去，无动于衷。
“陛下，陛下啊……”
朱厚照板着脸，抿着唇不发一言。
杨廷和目光所过之处，每一个人都是一脸冷漠，犯了这样的事，是真的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即便是他的一些门生故吏，此刻所想的却不是如何维护他，而是如何尽快与他撇清关系。
事情太严重了，站在杨廷和一边，不再是庙堂上的争权夺利，这是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啊，这和螳螂挡车，蜉蝣撼树有什么分别？
侍卫们摘了杨廷和的乌纱，杨廷和咬着牙齿想要挣扎，却被侍卫们牢牢控制，一时他就像感觉自己像阶下囚一样没了自由，猛地目光赤红的盯着叶春秋，他突而想到什么，气愤地大喊着。
“叶春秋，叶春秋，你……你……都是你，呵……呵……”
叶春秋眼眸微眯着，冷面看了他一眼，轻轻朝侍卫们努努嘴。
“带下去。”
“我……我和你势不两立，叶春秋……”
那声音，还在叫嚣，只是可惜，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那就是在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杨公，现在在这明伦堂的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叶春秋自始至终，都是冷面，仿佛是置身事外的外人一般。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当朱厚照诸人反应过来时，却发现曾文广这些御史，还跪在地下，一副要请陛下做主的样子。
这时，所有人才想到，还有一桩严重的事没有处理。
只是突然出现了一桩极严重的科举弊案，使所有人都没有了太多的心思，朱厚照瞥了曾文广等人一眼。
“曾卿家，到底是谁打你，赶紧说来，朕好有个处置。”
曾文广其实已经惊呆了。
当看到杨公牵涉到舞弊的时候，他心便沉入了谷底。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杨公牵涉到这样的事，几乎已是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怂恿自己去挑衅镇国府的乃是杨公，现在杨公都完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抬眸看了眼叶春秋，叶春秋则是冷脸看他，那一双眼眸里却似闪掠过了杀机。
曾文广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己的检举，真能重创叶春秋吗？当然有这可能，可是没了杨公的支持，只怕伤害也是有限。而更可怕的，却是接下来镇国府的报复，若是杨公还在，报复倒也不怕，有内阁大学士护着自己，堂堂佥都御史，还怕你镇国府？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全然不同了。
人家只需让自己和杨公牵上关系，诬陷自己是杨公的党羽，那自己还能活吗？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树倒猢狲散
曾文广面色复杂，不禁微微咋舌，叶春秋的手段果然高明，简直能将人玩死，他堂堂的佥都御史，被人打了，伤成这副狼狈样，竟然是拿叶春秋没一点办法。
曾文广心里是恨透了叶春秋，可现在又无可奈何……
他既不甘心，又有些不敢跟叶春秋作对。
继续闹下去，肯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杨公都已经玩完了，一个不好，阴沟里翻了船，那么连自己的性命都有可能搭上去。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恨意敛去，终于不甘心的咬了咬牙，朝朱厚照说道。
“陛下，臣……臣是摔伤的。”
“摔伤的？”朱厚照本就心情不是很妙，方才的时候，还振振有词的说有人打自己，现在倒好，竟是改口了，真真是岂有此理。
朱厚照双眉轻轻一拧，有些愤怒的质问道。
“你在说什么？在胡说八道嘛？何以突然改了口？”
声音透着王者的威严。
而今，曾文广诸人，却是踟蹰起来，一脸难堪的拧着眉头。
现在既不能惹翻了镇国公，又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真是要命啊。
其实他心里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杨公……不，是杨廷和，庆幸弊案早些揭发出来了，不然，等到自己先攀咬上了叶春秋，朝廷彻查的时候，杨廷和再垮，自己想要改口，却还要惹上更多的麻烦。
也许跟杨和廷一样翻不了身了，思此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真是万幸。
不及多想，他打定了主意，振振有词道：“陛下，其实……这是臣等故意为之，臣等，这是自己打的。”
又改口了。
叶春秋只在边上看的想笑，树倒猢狲散，也真难为了这几个杨廷和的走狗。
朱厚照突然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不禁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下是摔伤，一下子是自己打的，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清楚，朕决不轻饶。”
曾文广欲哭无泪了，只得凄凄惨惨戚戚道：“臣……臣想到陛下圣明，平时蒙陛下不弃，言多却有失，虽为御史，却总是言不及义，不能为陛下尽忠职守，臣等这……这是来负荆请罪……”
后头的话越说越糊涂了，简直语无伦次了。
朱厚照听着不懂，便不耐的呵斥道：“一群混账，吃错药了吗，胡说八道，下去吧。”
曾文广和几个御史却是如释重负，哪里还敢胡说，连气都不曾喘下，连忙告退。
朱厚照想不到，今日来一趟这里，竟发生这样多的事，又见随驾的李东阳和翰林们一脸冷峻，显然还在想着这件事可能招致的麻烦，朱厚照顿时没了多少兴致，便见叶春秋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朱厚照便问道：“叶爱卿，你在想什么？”
叶春秋心里想，杨廷和是垮了，可是曾文广这些御史呢？
其实若不是杨廷和想要将叶春秋逼到绝路，叶春秋绝不可能动用这个杀招的。他让唐伯虎去打听考生，便是要寻几个臭名昭著地举人出来，而后派了人，以杨廷和的名义偷偷去交涉，交给他们文章，就说这是杨公的吩咐。
那两个举人，当然是半信半疑，可是偏偏，对来人他又不能打听，这毕竟牵涉到了泄题，就算是去杨家打听了，杨家的人也是绝不肯认得，不但不会认，甚至还觉得你不牢靠，说不准打你出来都有可能。
当然，在这个过程之中，叶春秋派出去的心腹自然索取了一些银子，之后便远走高飞，再不见踪影。
叶春秋深信这两个举人一定会将文章背的滚瓜烂熟，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到底是不是杨公的‘抬举’虽然是未知数。
不过即便只有万一，这一篇文章也是精品中的精品，关系到了他们的人生大事，怎么敢怠慢，等到试题放出来，他们欣喜若狂，自以为自己走运了。
至于这试题，倒也不难猜测到，因为历史上，杨廷和本就是这一科的考官，放出的题恰恰是‘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道理很简单，每一个考官，其实心里都有一道题，因为人会幻想和憧憬。
叶春秋深信，即便中间的历史发生了偏差，再杨廷和还在少年的时候，就已幻想过自己异日也能成为春闱的主考，那时候，心里怕就有一道这样的题了。
即便杨廷和出的不是这道题，那也没关系，无非就是那两个举人考试时发现题目有变，自己被人忽悠了而已，这种事，他们只能永远埋藏在心里，绝不敢吐露出半字。
靠着一道题，一篇文章，便整垮了堂堂内阁大学士。
只是叶春秋必须乘胜追击，这曾文广带着御史去了镇国府闹事，必定有不少人知道消息，人心就是如此，有了这么一次，许多人心里不免忐忑，今日可以如此，谁能保证明日不会如此呢？
若是不除掉这几个家伙，在外人看来，便是镇国府软弱可欺了，而一旦这几个人遭了报应，那些谨慎的商贾们一见，原来找镇国府麻烦的人竟是这样的下场，才肯放心大胆起来，安心做他们的买卖。
只是……这几人毕竟是御史，虽然只是小角色，可是要挑他们的毛病，让他们遭殃，似乎还有一些难度。
叶春秋不露声色，陡然听到朱厚照唤自己，他连忙回过神来，假装疑惑的道。
“我在想怎么会出舞弊案，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此刻的朱厚照已经没多少耐心，摆了摆手，神色恹恹的。
“真没意思，后续的事，李师傅来处置吧，既然牵涉到舞弊，朕会安排厂卫彻查，回宫吧，摆驾回宫。”
他说罢，便动了身，百官只好尾随其后，一同出了明伦堂。
朱厚照走在最前，叶春秋和李东阳、王华拥簇着他，其他的翰林，自然是不敢过份靠近的，而李东阳和王华还处在震惊之中，他们还以为叶春秋会和杨廷和斗法来着，斗着斗着，人没了。
他们绝没有疑心这是叶春秋搞的鬼，因为杨廷和按理是极谨慎的人，绝不会泄题给叶春秋。
现在也只能说，这是杨廷和自己作死了，竟敢触犯这样的天条。
只是在这时，叶春秋突然笑了笑，他发出的笑声恰好进了朱厚照的耳朵里。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吊打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应该笑的，正常人都应当板着个脸，表现出死了娘的样子，然后露出对这一场震动国本的科举舞弊，那种忧愤之情，恨不得立即将事情彻查清楚。
朱厚照眉头微微一拧，不禁古怪的看了叶春秋一眼，口气冷淡的问道。
“春秋，你笑什么？”
朱厚照显得有些愠怒，能不能正经一点，朕现在还在装正经呢，总要表示一点对考生们的同情，人家还得重考一桩呢，哎呀，朕是年纪越长越懂事，你倒是好，越老越糊涂了。
叶春秋当然不老，所以他忍俊不禁笑起来的时候，在这金光闪闪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恰似一个翩翩风度的大好青年，现在陛下相询，叶春秋不由收敛起笑意，一脸正经的看着朱厚照，眼眸闪着光芒。
“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朱厚照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一副认真的追问叶春秋：“何事，你说。”
此刻的朱厚照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轻轻抿着唇，阳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完美。
叶春秋逆着光，嘴角轻轻扯动，带着玩笑似地说道。
“陛下，臣在想，明日，会有谁弹劾杨公呢？”
嗯？
这似乎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很是幼稚。
朱厚照脸色不由冷下来，口气带着几分凛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如何没有人弹劾？”
叶春秋摇摇头，收敛起嘴角的笑意，很是认真的跟朱厚照分析起来。
“陛下，臣的意思是，想必一般人，都会弹劾杨廷和舞弊，狠狠痛斥一番，可是……臣在想，会不会有人揭发出其他的事。”
阳光下的叶春秋越发让人捉摸不透，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其他的事？”朱厚照微微一愣，一双眼眸轻轻一眯，不禁深思起来。
一旁的李东阳和王华本以为朱厚照和叶春秋只是在说笑，所以俱都面无表情，可突然之间，二人似乎都察觉到什么，他们觉得叶春秋的话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深意。
俩人俱都看向叶春秋，阳光下他们看不清叶春秋的脸色，只见身形修长的他浑身散着自信。
朱厚照拧着眉头思虑了一会，很快便反应过来，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其他的罪状吗？”
叶春秋微微一笑，道：“陛下想想看，平时的时候，杨廷和名誉满天下，说他是完人都不为过，可是臣听说一件事，这天底下啊，历来是墙倒众人推，一个人若是失了势，固然也有君子上奏抨击，这是就事论事，可也不免会有一些偷奸耍滑之徒，借此狠狠抨击一番，甚至是歪曲事实，节外生枝。”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天边的艳阳，继而又道。
“陛下信不信，明日肯定会有人上奏，要揭发杨公老不知羞，夜御数女，品德败坏，丧尽天良，强取豪夺。”
“嗯？有吗？”朱厚照若有所思。
叶春秋摇摇头：“我想，杨廷和固然是舞弊，可他能据此高位，也未必就是如此不堪吧。”
“这倒是很有道理，既然没有的事，想必也没有人弹劾吧。”朱厚照呵呵一笑，“朕可不信，有人这样无中生有。”
叶春秋目光闪烁着什么，立即正色的跟朱厚照说道：“那么，陛下可敢和臣弟赌上一场吗？”
敢在朱厚照面前说这样话的人，怕也只有叶春秋了。
李东阳自然是面无表情，只当这句话没有听见，不过他眼眸深邃，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王华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这个女婿啊，还真是……偏偏他又不好做声，自己家的女婿呢，私下里可以狠狠教训叶春秋几句，可难道还能当着外人，甚至是陛下面前，狠狠痛骂一通吗？
一听到赌，朱厚照倒是来了兴致，俊脸上带着几分自信的笑：“朕就不信了，你要赌什么？”
其实朱厚照未必不信叶春秋，只是更愿意来一场赌局，给自己无趣的生活中，找一点乐子罢了。
叶春秋抿了抿嘴，一脸正色说道：“陛下，若是臣弟输了，臣弟愿犬吠三声。”
朱厚照不禁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的道：“这……不好吧？”他偷偷瞄了一眼王华和李东阳，见二人严厉的目光看着自己和叶春秋。
皇帝输了难道也学狗叫？
那李师傅和王师傅非要气的吐血不可。
朱厚照立即板起面孔：“真真是胆大妄为，叶爱卿，你太放肆了，你是朝廷大臣，怎么能学犬吠呢？要注意大臣的体面，你还是读书人出身呢，斯文两个字你忘了吗？何况，你若是学犬吠，岂不是朕输了，也要学犬吠，朕可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学那狗叫？真真岂有此理，这样的话，朕听了便觉得有气，太胡闹了，太荒唐了。”
难得被朱厚照一通训斥，叶春秋也觉得有些失言，连连改口：“臣弟糊涂了，陛下勿怪。”
朱厚照便蜻蜓点水一般的点点头。
“这才像话，往后可不要这样无礼了，这一次原谅你。记住下不为例。”
说着，便已出了贡院，外头早有龙车在候着了，朱厚照进了车，接着又打开车窗，板着面孔道：“叶爱卿，你也进来，朕好生训斥训斥你。”
“啊……”叶春秋摆出不情愿的样子，在李东阳和王华狐疑的目光下进了车。
龙车比之仙鹤车宽大的多，容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依然宽敞的很，叶春秋刚刚进去，车门一关，朱厚照一把抓住叶春秋的手腕：“一言为定了，不许反悔，谁反悔，谁便是狗娘养的。”
啊？
叶春秋微愣，有些支吾着道：“陛下，什么一言为定了？”
朱厚照龇牙咧嘴，一脸认真的看着叶春秋，非常郑重地说道：“方才的赌局，朕和你谁输了，谁便犬吠三声，朕还等着你犬吠呢。”
叶春秋哭笑不得，卧槽，陛下，你方才还批评我了呀，装完了逼你就这样，你还要不要脸了。
没药救了。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一网打尽
不过朱厚照话说到这份上，叶春秋自然也就不迟疑了，郑重无比地道：“好，一言为定。”
谁怕谁呀。
朱厚照见叶春秋答应了，竟像一个孩子一样的挥舞着手。
“好呢，好呢！”
那快乐的样子就好像见到叶春秋学犬吠一样的，淘气而又愉快。
从龙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叶春秋感觉一切良好。
阳光洒在身上暖和至极，四周都笼罩在灿灿的光芒中，远远的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让人沉醉。
只是从出了龙车李东阳和王华看自己的目光，却透着一股怪异，似乎在看怪物一样的。
这让叶春秋很不自在。
很明显，陛下是什么人，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方才说的冠冕堂皇，却又不知躲在车里和叶春秋说了什么。
好在李东阳不是刘健，对于这种小节，只要不全世界嚷嚷，他却是不会轻易表露什么的，只是这种心情，实在有点郁闷啊，偏偏又出了个科举弊案，眼下也没心思纠缠这个。
倒是王华将叶春秋拉到一边，低声道：“春秋，你说实话，方才和陛下说了什么？”
叶春秋想了想，随即瘪了瘪嘴很是难过地道。
“陛下狠狠的批评了我，说我不知所谓，居然说这样的胡话，而小婿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发自内心的检讨和深刻的检讨，小婿现在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
“好了，好了。”王华吹胡子瞪眼，晓得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作罢，随即教育起叶春秋来。
“要谨慎，你是重臣。说起来，真让人意想不到啊，杨廷和这么些年处处谨慎，也算是有一些清名了，而今入了阁，竟犯下这下的错。”
王华倒不是惋惜，只是为杨廷和不值，若是想招揽门生，何须这样做呢？假若是贪图回报，都已是内阁大学士了，又何须打这个主意？若不是眼见为实，而且绝不可能有假，王华还真有些怀疑，是叶春秋搞的鬼。
叶春秋便跟着唏嘘短叹，道：“是啊，晚节不保，只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竟栽了这样大的跟头，自此之后，再无法翻身了，泰山，下一次的春闱主考，十有八九便是泰山大人，泰山大人要谨记前车之鉴啊。”
“你……”王华双眉一拧，有些薄怒起来，“没上没下的，说什么胡话。”
叶春秋讪讪一笑，其实，他只是单纯的因为除掉了杨廷和，心情愉快而已。
当然，眼下当务之急，是对杨廷和的残党余孽进行报复，要让某些人知道，你们可以针对任何人，甚至针对我叶春秋，唯独不能针对的就是镇国府，镇国府就是逆鳞，谁碰谁死。而且，保管我要辣手无情，无论是背后的大佬人物，还是台前的马前卒，一个都别想安生。
权当，这一次是立木为信吧，说搞你全家就搞你全家。
送朱厚照回了宫，叶春秋自是回家不提，只是这时候，整个京师已是震动起来。
没有人为杨廷和辩护，这是必然的，牵涉到了舞弊，就算是衍圣公在世，怕也压不住。
这关系到的是整个官僚集团，读书群体还有士绅的基本利益，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子弟需要读书，需要科举，所有人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够牵上主考官的关系，即便是部堂里的尚书大人，也无法保证。
所以对他们来说，公平的科举环境，比什么都重要，对官宦和士绅人家来说，表面上科举的公平，其实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利好，因为他们是诗书传家，他们有的是教育资源，靠着家业的熏陶，足以让子弟们总会有人出人头地。
这天底下，其实许多进士、举人，都出自这种家庭，什么一门七进士，一门三进士，多了去了，就算中不了进士，一个家族，几个举人却还是有的，足以保障他们的地位。
杨家那里，厂卫派人去查封的时候，早就不知被多少人砸了石头，围墙上，更是张贴了无数的辱骂文章，考生们更是破口大骂，本来考完了，正准备等着放榜，谁料这一科居然要重考，尤其是那些自认为这一次发挥不错的，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冲去顺天府，要诛杨廷和满门。
一时杨廷和这人犹如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街上也是喧闹了一阵，虽然有人闹事，不过朝廷的反应及时，各种举措一并使出，总算也安稳住了人心，没有出现太大的差池。
便连太白集得到了消息，也预备紧急出一份周刊，专门讲述的就是这件事，因此陈蓉和张晋在傍晚时到了叶春秋的府邸，想打探一点内情。
见了两位故友，叶春秋隐瞒了自己放出考题的事，只说了今日在贡院明伦堂中的所见所闻，当然，少不得拍一下朱厚照的马屁，无非是陛下觉得不对劲，这才揭开了这桩弊案，陛下顿时震怒，少不得说几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考乃朝廷基石，你杨廷和如此大胆，竟敢做这样的事。
陈蓉和张晋也是大为震惊，似乎无法相信这种事情，追着叶秋春细节。
就这样闹了足足一天，叶春秋次日却是匆匆赶入宫去。
赌局已开始了，多半今日正午之前，就会有结果，他很期待结果的揭晓。
叶春秋自午门入宫，今日是筳讲的日子，本来朱厚照是该去崇文殿听翰林们讲授经史的，不过朱厚照没这心思，他满心也扑在这场赌局上，自己会输吗？有点拿不准，不过，理应不会吧，他心里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安，便以科举弊案的名义，心中烦躁，不去崇文殿了。
这科举舞弊是个筐，至少对朱厚照来说是的，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情必定是不好的，难受啊，这抡才大典，居然有人舞弊，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自然，也就不能去上朝和筳讲了。
翰林院这一次，似乎表现的十分理解，竟也没有唠叨什么。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墙倒众人推
等叶春秋来了，不等叶春秋行礼，朱厚照便咧嘴笑了起来，调皮的眨了眨眼睛，道：“朕候你多时，等着看吧，很快今日的奏章就送来了，朕专程让人去了内阁，催促他们及早报来。”
叶春秋不禁莞尔：“陛下似乎太心急了。”
“不急。”朱厚照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淡定，便敛起笑意，收了心，假作很淡然的样子，老神在在的。
“噢，朕听说，巴图蒙克在大漠厉兵秣马，收服各部，这些事，你知道吗？”
听到朱厚照提起这个，叶春秋倒也暂时将赌局放下，巴图蒙克的行踪，厂卫和大漠镇国府的牧人隔三岔五总会报来消息。
除去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偶尔也会有一些牵动人心的消息报来。
叶春秋多少略知一些，他点点头，很干脆道：“倒是听说过，据说自琪琪格封了夫人，他勃然大怒，还派了使者去了青龙，扬言要踏平青龙，一雪前耻。”说到这里，叶春秋笑了笑：“以巴图蒙克的谨慎，虽然他叫嚣的厉害，不过以臣之见，越是如此，他越不会妄动刀兵，臣倒是觉得，他定会厉兵秣马，力图一战。”
说到这里，叶春秋却又显得不轻松：“可是这一战的时机，也不会太久，自从陛下允许汉人出关放牧之后，现在流入关外的流民日益曾多，青龙那儿报来的数目是一月携家带口者，逾两千余户，这一年，便是两万户啊，汉人愈多，则此消彼长，鞑靼人非要决战不可，以我之见，明年开春，就差不多是决战之时了。”
朱厚照眼眸轻轻一眯，略微思索了一会，旋即便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样的猜测，不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昨天朕接到了快报，说是巴图蒙克派了使节往京师来了。”
“啊……”叶春秋反而没有想到巴图蒙克会来这么一手，怔了一会，他不禁拧眉，疑惑的思虑了起来，继而道：“他这是想做什么？”
朱厚照也是一脸迷茫和困惑，不过不管巴图蒙克有什么企图，自己都不会让他得逞的，搞不懂他的行为，朱厚照摇头苦笑着。
“说是来进贡的，不过朕却觉得他没有这样的好心，只怕是想麻痹朝廷吧，拖延一些时日。”清亮的眼眸深深一眯，露出一丝冷意。
“估计他是想干一票大的了。”
叶春秋心里却认为不只是如此，巴图蒙克是什么人，他很清楚，这种人怎么可能归顺，简直没人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禁沉吟着，一时也无头绪，那不如干脆不自寻烦恼，朝朱厚照正色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来了就知道了。”
正说着，刘瑾弓着背蹑手蹑脚的进来。
“陛下，内阁诸学士，亲自带着今日的奏疏来了。”
朱厚照精神一振，双眸泛着光彩，振奋地说道：“请诸位师傅觐见吧。”说着，很是不怀好意的看了叶春秋一眼，咧了咧嘴，很是淘气且轻声的提醒道。
“你等着输吧，不许耍赖。”
叶春秋不禁苦笑了一秒，旋即反唇相讥：“陛下不要耍赖才好。”
眼见李东阳、王华、谢迁入了暖阁。
朱厚照忙是噤声，摆出很有威仪的样子，又见他们的身后，几个宦官气喘吁吁地抬着奏疏进来，竟足足有一箱子，可见舞弊之事委实不小，不少人已经开骂了。
恐怕连杨廷和祖宗十八代都骂了。
朱厚照收回目光，一脸正经地说道。
“朕不过是叫诸位师傅们赶紧给奏疏拟票之后，送来这里，不料几位师傅也来了，可是有事吗？罢，有事也暂且放一放，朕先看奏疏。”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倒是显得郑重其事。
刘瑾很乖巧，从箱中搂着一堆奏疏上前，放在案头上，朱厚照随手捡起来看，其中关乎于杨廷和的奏疏不少，朱厚照看了第一份，便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倒是弹劾这一科春闱的，好在却只是就事论事，洋洋洒洒的进言，并没有触及其他。
朱厚照抿嘴一笑，心中不免欢喜，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朝叶春秋看去，却见叶春秋也很淡定，仿佛也是智珠在握的样子。
朱厚照连续看了几份，大抵都差不多，并没有其他的事情。
毕竟这杨廷和，曾经也算是有些清誉，虽是在舞弊之事上，将他骂的狗血淋头，甚至连老狗都骂了出来，却大多不曾有什么过份的话，无非就是虚伪，无耻之类。
那刘瑾又抱了一团奏疏来，朱厚照心中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的，不由在想：“看来这一次，春秋是必定输了，朕还没听说过他犬吠呢，今日倒是听个新鲜。”
他正这样想，等他拿起奏疏，脸色却是僵硬了，一双清亮的眼眸不禁暗了下来。
“恶贼杨廷和，人神所共愤也，臣早有所察，只是没有实据，不敢声张，而今杨贼东窗事发，臣斗胆进言，杨廷和虽伪有清誉，实乃大奸大恶之徒，他的家人，在成都府徇私枉法，恶贯满盈，奸淫……”
朱厚照整张脸都绿了。
果真有人揭发出了其他的事。
呵……早先为何不敢报，现在好了，杨廷和东窗事发了，你才报来，还说的如此义正言辞，仿佛亲眼所见一样。
墙倒众人推，这本是无可厚非，可是现在还未审判定罪，就这般仓促的罗织罪名，即便朱厚照对杨廷和厌恶到了极点，此刻也想要冷笑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人和杨廷和，实属一丘之貉。
他眼睛立即扫过最底下的具名，却是御史张和。
这个人有一丁点印象，朱厚照努力回忆，却想到好似是昨儿在贡院里，那个声言要让自己做主的御史之一，可是等到自己细细要问的时候，他反而是语焉不详。
朱厚照面色微微抽了抽，不禁冷哼一声，将奏疏丢到一边。
接着又翻起奏疏，一份又一份，果然，又来了一份，是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郑其灿，也是捕风捉影，说的是杨廷和家风不正的事，说的可谓是冠冕堂皇，大有一副和杨廷和不共戴天的模样。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龙颜震怒
看着一份又一份弹劾杨廷和的奏疏，朱厚照的脸色愈来愈差，紧咬着唇角，有些气愤。
是的，气愤。
他可是打了赌的啊，按理，从前即便有官员犯事，大家痛斥，可是一般情况，这第一日，是不会有人急着罗织其他罪名的，今日……莫非见了鬼吗？
难道一切都如春秋说中了，不，他不信，因此他不由认真的看起面前的每一份奏疏。
他一份份的看，渐渐发现，这样的奏疏竟是愈发多了起来，猛地，他看到了一个熟名——都察院佥都御史曾文广。
竟还有他？
这曾文广可谓对杨廷和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破口痛骂，还揭发了杨廷和次子杨惇以及弟弟杨廷平的诸多不法之事，甚至要求皇帝诛杀杨氏一族，以儆效尤。
朱厚照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到了文字背后的冰冷，连平素杀人如麻的朱厚照，都不禁感觉后襟有些发凉。
真是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世间的人都是自私自利。
坐在一旁的叶春秋，冷静的看着朱厚照，其实看朱厚照地表情，叶春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很明显，一切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肯定有人跳出来节外生枝。
他们不会单纯的揪住杨廷和舞弊一案，因为有的人急了。
这……一切其实都很好理解。
对于寻常人来说，杨廷和的舞弊，可恨到了极点，所以某种程度，绝大多数的奏疏和抨击，完全是出于气愤和跟风。
可是有一个群体却是不一样，他们是杨廷和的党徒，这些杨廷和的门生故吏。
在杨廷和得势的时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杨廷和之间的关系，见了人都是左一口杨公，右一句杨公如何如何，这朝野内外，谁不晓得他们的关系。
而今杨廷和获罪，眼看着是永世不得超生了，他们这些人反而害怕起来，人一害怕，就会想尽办法的去撇清和杨廷和之间的关系，所以别人去骂，自己也得骂，别人只是就事论事，自己为了尽力撇清杨廷和的关系。
则需骂的更加厉害，不但要骂，还要揭发要检举，要大义灭亲，要让人知道，自己早就深深痛恨杨廷和的所为，自己这是忍辱负重，否则将来陛下要清查杨廷和的案子，牵连上了自己，那么这乌纱帽便要落地了。
所以曾文广揭发了杨廷和，那御史张和也毫不犹豫的跳出来义正言辞的检举。
本来这只是他们的一道护身符，将来真要清算杨廷和的时候，牵涉到了自己，自己大可以将奏疏拿出来，为自己辩护。
我哪里是杨廷和的门下走狗了，你看，我和他可没有半分的关系。
一般情况，这种奏疏，陛下是不会看的，往往最后会束之高阁，因为骂杨廷和的人太多了，陛下即便看了，也不会往心里去，那杨廷和本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多一条罪状又怎么了？
可是杨廷和这事却不一样，因为朱厚照和叶春秋打赌了，也因为这场赌局朱厚照才真正的留了心。
朱厚照本是绝顶聪明之人，若是他漠不关心的事，这倒无妨，可是一旦关心起来，朱厚照不免发现出了许多蛛丝马迹。
这令朱厚照看到了什么叫做无耻，又是什么叫做臭不要脸，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朱厚照将奏疏搁下，突然面目变得深沉起来，一双清亮的眼眸沉沉的眯了起来，微抿的嘴角透着几丝苦笑。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傻子，呃……即便是朱厚照。
平时的时候，朱厚照被人忽悠，不过是因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关心着自己想要关心的事。
可是现在，这场赌局之下，却令朱厚照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压住心里的怒火，想到这群混账东西，害自己输了赌局，便不禁心里恼火，接着面色阴晴不定道：“诸位师傅，这曾文广，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
李东阳和王华、谢迁面面相觑，他们心里明白了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实乃正常之举。
叶春秋却是不由道：“曾文广，陛下，这曾文广莫非是在为杨廷和辩护吗？”
这句话很厉害，因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厚照面色冷冷一抽，旋即深沉道。
“嗯？怎么，为何春秋以为，他会为杨贼辩护？”
叶春秋哂然一笑，不禁微微摇头道：“听说，曾文广和杨廷和相交莫逆，平时，他一直以杨廷和的门生自居。”
说到这里，朱厚照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寒到了骨子里。
原来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
杨廷和固然有罪，这是一回事，可是这曾文广，转手就卖了自己主子，这样的人，可有半分忠心吗？
若是将来……
朱厚照不敢往下去想，突然拿出了奏疏，气愤的在御案上拍了拍。
“看来，他们关系走的很近了，难怪他能知晓杨贼这么多内幕，可是朕倒是想问一问，何以他此前就知道杨贼这么多恶行，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为何不及早奏报。”
李东阳等人心里已全部明白了，联想到昨日叶春秋所说的赌局，这显然是叶春秋痛打落水狗的谋划。
只是……这些毕竟和李东阳无关。
李东阳不禁好奇，困惑地道：“陛下，不知曾文广弹劾了什么？”
“自己看罢，好好看看，还有这一份，这一份，还有这一份……”
朱厚照怒气冲冲的指了指案上的奏疏，面色微拧，露出痛恨的神色。
刘瑾忙是取了奏疏，送到了李东阳面前。
李东阳不露声色的迅速接过奏疏扫视了一眼：“是啊，老臣也觉得蹊跷的很，这些恶行，也不是昨日才发生的，怎么突然就都在今日弹劾了呢。”他的话说的很慢，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尤其是曾文广等几个御史，他们平时和杨廷和交好，为何不曾揭发他们，现在好了，杨廷和东窗事发，却都争先恐后，只怕，他们有负御史之名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挫骨扬灰
过犹不及，这便是过犹不及。
因为想要撇清关系，反而矫枉过正，把人得罪光了。
这种趋炎附势之徒，自然是最教人瞧不起的，对朱厚照来说，这些杨廷和的余孽害自己输了赌局，也让自己看穿了他们的无耻，可对李东阳呢，这种丧家之犬，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价值。
你富贵的时候，他攀附于你，奉承你，对你毕恭毕敬的，有种以你马首是瞻的意思，可是等你落难的时候，他反而落井下石，像疯狗一样的咬你一口。
说句难听的话，昨天夜里，确实有不少人连夜给李家送了礼，自己还有几个门生，似乎和他们关系不错，曾文广这些人，颇有几分改换门庭的意思。
可又如何呢？
哪一日若是李东阳落难，即便自己搭救了他们一把，怕是将来，也难免会被人咬一口吧。
人就是如此，虽然明知世间险恶，晓得人情薄凉，可总还希望，那些攀附自己身上的人，有那么几分真心，又宛如那些富贵人家对自己的侍妾一样，总也希望对方能有几分感情。
可若是没有，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
李东阳轻轻瞄了叶春秋一眼，心里便知，一场株连开始了，所以当他说到有负御史之名的时候，语气稍顿，旋即道：“老臣以为，杨廷和十恶不赦，党羽甚众，这些人平日为虎作伥，隐瞒杨廷和的罪责，现在杨廷和东窗事发，却一个个跳出来攀咬，实是为人臣者之耻辱。
陛下励精图治，今日却爆发了这样的惊天弊案，此时天下舆情汹汹，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单单处罚一个杨廷和，如何能安诸生之心，不妨，就借着这一次机会，好好的肃清一下吏治。”
“很好。”朱厚照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即便应下了，口气里透着几分痛快。
很难得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内阁与宫中保持了一致，朱厚照怒气未消，面露恨色，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严惩不贷不可，决不轻饶。”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李东阳便觉得自不必再说下去了，既已有了结论，镇国府、宫中和内阁，都巴不得曾文广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李东阳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臣此番来，是因为鞑靼使节的事，这一次，鞑靼人又派来了使节，臣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果然，他们抵达了大同，与大同镇守交涉，却是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希望镇国公与他去大同城外一会。
那巴图蒙克，想要亲自会一会镇国公。陛下，臣以为，这似乎是挑拨离间之计，莫非，他自以为镇国公与金帐夫人的关系，便可招降纳叛吗？”
那巴图蒙克，给朱厚照和叶春秋的印象，可谓狡猾如狐，现在无端派了使节，而且希望叶春秋前去会面，这显然是暗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巴图蒙克竟然来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眼眸沉沉的眯了眯思虑一会，继而道：“此人，竟有如此胆色，朕还是小看了他。”
是呢，眼下鞑靼和大明已经反目，他还敢伪装使节，出现在大同，说是孤胆英雄也不为过了。
叶春秋也不由震惊，他想到了巴图蒙克无数种花招，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个。
难道说他想鱼死网破，亦或是……
叶春秋蓦地眼眸一闪，似乎察觉到了巴图蒙克的意图。
若是自己不去见，就显得自己胆小如鼠。
可一旦去见了，那巴图蒙克肯定是密谈，自己即便详尽的禀告朝廷，将谈话的内容相告，陛下当然对自己深信不疑，可是别人呢，别人会完全信任自己吗？
更可笑的是，鞑靼人自去岁的一场败仗之后，确实声势大不如前，鞑靼人只尊崇强者，巴图蒙克的威信已经开始动摇，可是这一次，他孤军深入，足以显露出他无畏的气概，毕竟不是每一个鞑靼人，都敢带着一小批的护卫出现在汉军面前的。
这种浑身是胆的人，会重新激起鞑靼人对强者的膜拜。
而且，他已料定，大明是礼仪之邦，断然不会加害他，他才如此百无禁忌。
何况，杀了他又能如何呢？
他既然来了，肯定是将绝大多数的权利暂时给了自己的几个儿子，朝廷即便杀了巴图蒙克，也是于事无补，非但会让人觉得耻笑，反而会令所有的鞑靼人同仇敌忾。
鞑靼的实力，并不会减少半分，只会激励他们骨子里的热血，一定要与大明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怎么做，都是讨不到好的。
巴图蒙克真是打的好算盘，这一步简直走的是天衣无缝了，几乎没破绽，没任何问题。
叶春秋拧起眉头格外认真的想了想，很快心中便有了主意，便问道：“敢问李公，大同那儿的消息之中，那巴图蒙克，还说了什么？又为何要让我去见他。”
李东阳眉头深深拧了拧，继而叹了一口气，平淡地说道：“他说，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女婿。”
这……
摆明的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了。
叶春秋感受到王华看向自己的目光，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善，不禁苦笑，朱厚照则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宛如在看笑话一般。
李东阳显得很淡然：“陛下，若是镇国公无动于衷，就显得朝廷无礼了，来者是客，即便是巴图蒙克，也是如此；何况，若是不去，不免使人认为，朝廷怕了一个只身入大同的鞑靼汗，大明与鞑靼，迟早要刀兵相见，可是朝廷断不可输在气势上，不知陛下以为如何呢？”
“何况……”李东阳深深看了叶春秋一眼，“老臣敢用人头作保，保证镇国公对陛下的忠心，镇国公绝不会听从巴图蒙克的巧言，而与巴图蒙克有什么私密，要去见，不妨就大大方方的去见，并无不可之事。”
朱厚照嘴角轻轻一扬，面露几丝冷笑：“他向朕挑衅，朕当然不会让他小看，只不过……”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朕的宿命
叶春秋一直相信，任何人都会有一个宿命。
自秦始皇建长城以来，一条崇山峻岭中的城墙，便将世界一分为二。
一边是丰饶之地，一边是苦寒之所。
大漠里的人，自一百五百年前的秦汉以来，便注定成了关内民族宿命中的大敌。
双方之间永无休止的征伐，既非来自于刻骨的仇恨，也谈不上积攒了所谓的冤仇。
这一些，都不是战争的理由，就如当初的时候，曾经也有过互市、和亲，可这些，照旧也没有阻止过战争的步伐。
很多时候，战争很简单，一群处在苦寒之地的人，没有任何的出路，面对着饥饿和无休止的暴雪，他们既然无法改变那片给予他们无尽痛苦的天地，那么就只能南下，一次又一次，永无休止。
而现在，大漠中曾被太祖和文皇帝打断了脊梁地饿狼又重新舔舐了伤口，积蓄了力量，一个叫巴图蒙克，这个来自于黄金家族血脉的人，自称北元正统的男人，不但一统了几乎绝大多数蒙古草场，甚至已趁机将吐鲁番和赤力巴里也收入囊中。
或许巴图蒙克的重心，在历史上，可能致力于向西和向北的扩张，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得不正视出现在大漠的镇国府，不得不正视涌入关外的汉人了。
这个大漠的雄主，显然也意识到，一场关乎于鞑靼人的生存之战即将揭开帷幕。
两国之间的角力，包括了连纵合横，包括了外交上的烽火，包括了经济上的勾心斗角，不过对于鞑靼人来说，他们曾经几乎征服了半个世界的祖宗们，只教导了他们一个解决争端的办法……一决死战。
这便是鞑靼人，没什么花招，没什么道理可讲，没有所谓的昭昭天命，什么吊民伐罪，他就是你揍你。
野蛮，就是整个朝廷对鞑靼人的印象，这个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不过现在，巴图蒙克这只狡诈的狐狸，似乎又玩了一手和其他鞑靼人全然不同的花招。
而这花招竟让他们看不明白，让他们还完全反应不过来。
一个野蛮的人突然变温和了，相信这个世间没人一时可以接受，只会是惊愕和困惑。
朱厚照对巴图蒙克永远都是慎重无比，那远在大同的巴图蒙克，在他的心里，是他一生的大敌。
自秦汉以来，历来赫赫武功的天子，从不是靠降服安南、乐浪得来的，他们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击溃了来自于北方草原上的敌人。
汉武帝如此，唐太宗如此，大明太祖皇帝和文皇帝亦是如此。
也就是说，想要成为这样的皇帝，让人铭记，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你脚踢安南、朝鲜，慑服西南的土司们绝不会让你感到荣耀，唯一的途径就是破关而出，将大漠中的敌人打到满地找牙为止。
朱厚照有这个雄心，所以他突然变得无比认真起来，一双清亮的眼眸沉沉的眯起来：“只不过，朕倒是很佩服他的胆色，这样的人，才配做我大明的敌手，他既然想要用自己的胆色，来向朕耀武扬威，那么，朕怎么能让他得逞呢？”
说着朱厚照便看了一眼叶春秋：“叶爱卿，你去，去大同，去会一会他，同时，给朕代一封口信给他，若是他乐意，请他来京师一趟，朕愿一尽地主之谊。”
气度。
朱厚照要展现的就是气度，你既然敢来，我就敢招待，不但敢招待，而且一定让你宾至如归，只不过下一次你带着刀剑来的时候，我就打到你服气为止。
叶春秋道：“臣遵旨。”
朱厚照这时反而笑了：“这一趟又要劳烦你，不过不打紧，你去，就是代表朕去，如朕亲临。”说着他长身而起：“李师傅，你就这样去回复吧，就说春秋随后会到。”
李东阳颌首，在这方面，他没有计较太多，某种程度来说，无论是朱厚照还是叶春秋，都善于与鞑靼人打交道，经验也比自己丰富的多，他行了个礼：“老臣告退。”
众臣俱都退了去。
暖阁里独独留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一时四周很静，静的可以听见任何声息。
朱厚照背着手，在这暖阁中来回走动，“哒哒”的脚步声回响在暖阁中，给人一种兴奋的感觉。
叶春秋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看着在暖阁中走来走去，一脸陷入沉思的朱厚照。
不知过了对久，朱厚照猛地在殿柱前停下，他望着这如腰桶一般的柱子，吁了口气。
“朕已寂寞了太久了，朕知道迟早有一日，朕所预备的这一天会到来，这一天，已是越来越近了，春秋，你知道吗？”
说着，他不禁拧着眉头看向叶春秋，生怕叶春秋不懂，竟然一脸激动万分的解释起来。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躲在花园里看蚂蚁相互厮杀，在别人看来，朕这是胡闹，可是只有朕知道，朕在观察蚂蚁们厮杀的手段；在别人看来，朕在白日听师傅们讲课的时候，总是打瞌睡，却也只有朕自己知道，朕偷偷让刘瑾拿着蜡烛，在寝殿中观看舆图；当所有人以为，朕养着虎豹，不务正业的时候，也只有朕才知道，朕在观察虎豹的搏杀方式。
你知道吗，从那时起，朕就在等这一日，朕已感觉到了，那种感觉愈发的清晰了，好像就在眼前了。
朕这辈子……或许忽视了太多太多事，可是朕自以为人生在世，只需认真去做好一件事，只一件事就够了。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他说着，眼眶竟是微微红起来，似有夺眶的泪水要涌出来。
叶春秋心里叹口气，还是个纯真的‘孩子’啊。
不过……叶春秋微微板起一个脸，格外认真地问道：“陛下可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嘛？”
朱厚照泪水一下子收了，方才还被自己感动的不得了，转眼之间，就露出了好似是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然后他毫不犹豫的发出声音：“汪汪汪……”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母慈子孝
叫得挺好听的。
君臣固然有别，又有一句老话叫做伴君如伴虎。
不过叶春秋一丁点也不介意朱厚照信守自己的承诺。
朱厚照汪汪汪的喊了三声，立即微眯着眼眸很心虚的看了看左右。
嗯，四周没有人，只有叶春秋，其实……还挺好……这东西就似大姑娘入洞房一般，第一次当然很生涩，可是汪出来之后，竟还有一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好了，够了吗？”朱厚照假装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瘪着嘴，幽怨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则是板起脸，而后夸张的道：“陛下这汪汪汪，果然与别人不同，犹如高山流水，又如蓬莱仙音，婉转而低昂，宛如鹤鸣，声震九天之上，臣弟佩服，佩服。”
朱厚照一时无言以对，无奈的挥挥手：“好了，好了，朕也愿赌服输了，你就休要拿这个来敷衍朕了，你得去大同一趟，朕说了，任你为钦差，代表朕的名义，会一会那巴图蒙克，你就权当自己是朕吧，到了大同，可莫要有辱国体。”
“是。”叶春秋颌首。
朱厚照嘴唇嚅嗫一下，其实很想再发一阵感慨，可是想到那汪汪汪，顿时发现自己情绪根本无从酝酿，虽然愿赌服输了，可心里头还是有几分不甘，只好继续无奈的，像个孩子似的挥着手。
“好罢，好罢，今日就在这里，记着，要彰显我大明国威。”
正说着，刘瑾急匆匆的进来，有些着急地说道。
“陛下，那杨廷和，还是不肯……”
朱厚照看了刘瑾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有些困惑地问道：“不肯什么？”
刘瑾看到了叶春秋，朝他淡淡一笑，叶春秋在，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避讳，接着继续道。
“原来叶公爷也在。事情是这样的，此前那杨廷和给张太后抄录佛经，已抄录了几卷，他的字写得很好，太后很是喜欢，认为他的行书，颇有几分佛性，因而几次催促索要，太后打算在弘慈广济寺里做一场法会，懿旨都已下了，就等那佛经尽都抄录完，连那弘慈广济寺的大和尚，也都说杨廷和的行书有灵性，少了这个，法会……”
叶春秋在旁一听，大抵便明白了什么。
杨廷和的行书确实好，而至于弘慈广济寺的僧侣，一方面是因为杨廷和乃是内阁阁老，当时的时候巴结他，所以将他的行书吹捧一番，估摸着肯定是说佛祖喜欢，或是如何如何之类。
可现在杨廷和获罪了，僧侣们总不能将这句话吃回去吧？
偏偏他们虽然想改口，太后对这个却是深信不疑的，弘慈广济寺乃是成化年间重修的。
原先它叫广济寺，后来才添了弘慈二字，属于皇家寺庙，太后笃信佛教，对礼佛的事尤其上心，本来这佛经，都是杨廷和帮着抄写的，现在好了，杨廷和下了狱，这事儿就戛然而止。
可法会的日子渐渐近了，却也不能中途而废，杨廷和虽不是东西，可是他的行书，终究‘佛祖’还是喜欢的。
根据刘瑾所言，太后似乎希望杨廷和将这佛经抄录完毕，而刘瑾自然也得帮着去办。
只是结果却不太如意，至少从刘瑾的脸色中，便可以看出来。
杨廷和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肯定是在那里讨价还价，甚至是提出过分的要求。
反正他已经死路一条了，干脆摆烂到底。
因此刘瑾才处理不周，跑来请示朱厚照。
朱厚照自然明白杨廷和的意思，一时竟然气得脸色发青，不禁愤愤道。
“怎么，他还想借着这个，来要挟朕不成，以为如此朕就轻易饶了他，他真是休想。”说着面色越发的暗沉，语气尖锐的呵斥刘瑾。
“这样的小事你也办不好吗？”
刘瑾不禁摇头苦笑。
“他毕竟曾是内阁学士，收押在刑部大狱里，眼下还未明正典刑，也不好严刑拷打，叫了他儿子去劝他，他也不肯通融，只说自己心念太杂，奴婢……不得入其门啊。”
“那就算了，朕去禀明母后吧，呵……这老狗。”朱厚照的性子急，现在不啻是火上浇油。
“简直是可恶到了极点，想要挟朕没门。”
叶春秋大抵明白了前因后果，认真的思虑一番，便朝朱厚照说道。
“陛下，国朝以孝治天下，陛下更该作为表率，太后娘娘心心念念的法会，也是希望能够国泰民安，祈祷陛下龙体康健，太后既一心希望求来杨廷和手书的佛经，若是陛下直言相告，只怕太后娘娘心里也不舒服。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既怕杨廷和破罐子破摔，又不便声张出来，不妨如此，不如臣弟去试试吧。”
“你去试一试？”朱厚照表情古怪，一脸惊讶的看着叶春秋，眼眸里透着几丝失望之意。
杨廷和一直都恨你叶春秋。
别开玩笑了，他怎么会听你的劝。
既然已经叫他儿子去劝，他都推诿，你叶春秋是他的仇人，平时的关系朕怎么会不知道，你去劝他，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倒不是朱厚照对叶春秋不信任，实在是这件事，在朱厚照，甚至是一旁的刘瑾面前，都觉得几乎没有可能。
叶春秋便淡然一笑：“陛下的诞日就要到了，太后娘娘的这场法会，就是为了陛下的诞日，这即是所谓的母慈，而陛下身为人子，自然也要尽一尽孝心，即母慈子孝者也，太后乃臣义母，陛下乃臣义兄，臣弟怎么能不尽心呢？臣去试一试，总是好的。”
虽然如此，朱厚照却不抱有任何的期望，叶春秋别的本事，或许还有，可是这个难度实在太高。
可叶春秋说的很有道理，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呢？
朱厚照叹口气，道：“哎，好吧，既如此，那就去试一试也好，你赶紧去，过一些日子，还得动身去大同。”
叶春秋行过了礼，便告退出去，心里却想，那杨廷和，只怕是想借此要挟吧，他已走投无路，莫不是还想放手一搏？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奋力一搏
在叶春秋看来，杨廷和这样做，明显就是想趁此机会翻身罢了。
想到杨廷和要翻身，叶春秋心里就忍不住想笑。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他还妄想凭借着这个翻身，实在是可笑。
又或许，他只是心里绝望，只是想单纯地报复一下而已。
自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反而变成了滚刀肉了。
只是，要说服一个这样的人，恐怕并不容易，连他儿子尚且说不动，何况叶春秋还是杨廷和的仇人呢！
可是叶春秋还是想试一试，孝治天下，这不是玩笑话，不解决这个麻烦，谁晓得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叶春秋想罢，便动身准备去了。
……
朱厚照在暖阁里，眉头微微皱着，神色显得有点烦躁。
打赌打输了不要紧，反正是和叶春秋赌的，大家关起门来，汪汪汪几声罢了，似乎……好吧，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只是一想到张太后那儿，却令他的心情顿时就不好了。
对于自己母后的性子，朱厚照表面虽是没心没肺的，可心里却是摸透了的。她笃信佛教，对此深信不疑，也正因为如此，诞日的法会，她早就张罗许久了，除了给弘慈广济寺布施之外，还延请了数百各地高僧，母后也已在后宫之中吃斋了许多日，还严令后宫之中不得轻易杀生。
由此可见，母后对这场法会的看重。
而抄录的佛经，也是要专门装裱好的，需找有缘人抄录，早在三月之前，太后就请了高僧去择选抄录经文的人，最后诸僧一致认定杨廷和的行书有灵，这事儿也就交代在了杨廷和上头。
说来也怪，经文抄录了一些送去了母后那儿先看了看，母后还真觉得这经文看得舒服，竟隐隐之间感觉有了感应一般，当然，这或许是心理作用。
可无论如何，若是这经文不抄录完，不免让母后觉得不吉利，这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何况，现在若是再请人重新抄录，怕也是来不及了。
朱厚照抿了抿嘴，想了想，幽幽地道：“估计春秋怕是指望不上了，他虽素来足智多谋，想试一试，可他和杨廷和的关系……哎，朕还是要及早有所准备，明日啊，朕还是去给母后问问安，和母后将这件事说了，好让她心里有准备，母后为了这场法会，实在是太费心了。”
朱厚照越想，心里越是感到郁郁的，为人子的，想到母亲会不快，心里怎么能痛快呢。
刘瑾最是擅察言观色的，只一看朱厚照的表情，心里便大抵明白了，口里笑吟吟地应承道：“是，奴婢先去和仁寿宫的人暗暗打个招呼，今儿叫他们好生伺候着，省得娘娘明日心情不好。”
朱厚照很是欣赏地看了刘瑾一眼，才道：“去吧。”
说着，朱厚照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道：“或许，说不定叶春秋真能将这事儿办成呢。”
“啊……”刘瑾愣了一下，旋即不禁失笑，陛下就是这样的，总爱幻想，尤其是遇到了难事的时候。
朱厚照看着刘瑾的表情，道：“怎么，朕瞧你脸色有异，莫非你心里有话？说吧。”
刘瑾叹了口气，道：“说起杨廷和这个人，奴婢算是略知一些的，他其实就是个假君子，心里呢，全是算计，而今他到了这个境地，肯定还是想死中求活的，这抄录经文，看来就成了他最后的保障了，可是陛下怎么可能受他的要挟呢？奴婢斗胆，自以为若是先帝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能屈服，给他一条生路，可陛下是绝不会任人摆布的，既如此，杨廷和就绝不会抄录经文了，他自知自己到了绝境，定是打定了主意了。此人最擅隐忍，不会轻易就范。而镇国公……哈哈……镇国公和那杨廷和，陛下也是知道，他们可是一对冤家呢！”
朱厚照便忍不住挤了挤眼，叹着气道：“哎，是啊，朕真的想多了，少废话了，死去仁寿宫吧。”
……
此时，在刑部大狱里。
这里很是阴暗潮湿，即便这里已算是天下设施最齐全的监狱了，却也因为密不透风，带着某股莫名的闷气。
靠着刑房不远，是主要关押犯官的所在，不过自弘治天子以来，犯官却不多见了，此地便形同虚设了，绝大多数人，要嘛是直接关入诏狱，却又因为弘治以来对待官员还好，倒也没什么真正犯事的官员。
杨廷和便成了这里鲜见的‘客人’了，他自入狱之后，便开始神神叨叨的，时而让胥吏来，说是自己有话代为传报，时而又不甘不愿地让狱卒去寻什么人。
其实说穿了，就是他不甘心，总认为自己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毕竟他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可眼前的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了，他又怎么会就此任命？
接着，他开始绝食了，胥吏们被他搅得烦了，也怕他出事，此人现在虽是被关押在此，可毕竟是内阁大学士呢，胥吏们实在不敢怠慢，只好满足了他的要求。
于是杨廷和在这里静静地等待，谋划着许多如何脱出这囚笼的办法，他首先想到的人是李东阳，他们以往关系匪浅，这或许是自己的转机；若有一份悔过真挚的奏疏，也或许能打动天子，还有……
他的脑海里，无数的人如走马灯一般地划过，他排除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又对一个又一个的人燃起了希望。
还有一个人……一个其实很重要，却曾经被杨廷和忽略的人。
张太后……
张太后笃信佛教，此次为陛下做法会，一直将其当做是头等大事的，中途有任何地差错，都可能导致不痛快。所以当有人寻上来，要求自己继续在狱中抄写佛经时，杨廷和拒绝了。
聪明如杨廷和，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一个已经被榨干了的人是毫无价值的，也是最容易割舍的，可是一个尚且还有价值的人，就未必了。
只是……接着来又该怎么办呢？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没有任何出路
在杨廷和看来，一个还能有利用价值的人，就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而事实上，现在的杨廷和，其实心里是有些乱的，可与此同时，他又感觉有着一丝希望。
于是他故作气定神闲，在狱中静静地等待起来。
在今日，胥吏们突然提着灯笼打开了他的囚室，他微眯着眼睛，故作淡定，可当看清楚一个走进来的人的时候，他终于激动了。
在这个阴暗的地方，杨廷和透过灯笼微弱的光，紧紧地盯着叶春秋，而后道：“叶春秋，呵……”
叶春秋此来，并没有穿着朝服，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儒衫，他徐徐踱步进来，看了看这里的环境，微微皱鼻，环境有些糟糕。
然后叶春秋的眼睛轻描淡写地看了杨廷和一眼，这个人，曾经是自己的上司，也曾和自己有过很多的寒暄，即便明知道是虚情假意，可是当初的笑颜却偶尔也能在叶春秋的脑中浮现。
可是现在……他完蛋了。
想到杨廷和之前为了对付他的所作所为，无论杨廷和如何不甘，叶春秋都绝不会给杨廷和翻身的机会了。
四目相对，在这昏暗的光线之中，叶春秋明显地发现杨廷和清瘦了许多。
此时，一个胥吏讨好地给叶春秋搬进来一个官帽椅子，叶春秋坐下，淡淡地道：“给杨廷和也设一张吧。”
那胥吏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搬了一张椅子来。
杨廷和只怨恨地看着叶春秋，却也不客气，坐在了椅上。
叶春秋朝那狱卒使了个眼色，那狱卒连忙退了出去，关了牢门。
“叶春秋，想不到你会想，你这是来看老夫的笑话吗？呵……你以为老夫今日栽了跟头，就没有翻身的希望了吗，你以为……老夫就这样输了吗？”
杨廷和终于忍不住了，他显然已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令他忘了那个镇定睿智的自己，愤恨地看着叶春秋，狞然咆哮起来。
叶春秋则是平静地道：“我只是想来和杨公谈一谈。”
杨廷和眉毛一挑，他很快抓住了叶春秋话中的一个重点——杨公。
这时候，不得不令杨廷和的心里转过了别的念头，叶春秋居然在自己沦为阶下囚的时候称呼自己为杨公？哈哈……
杨廷和轻蔑一笑，摇头道：“老夫知道你的来意，抱歉得很，老夫的身子有所不适，行文写字的事，怕是不成了，后续的佛经，老夫倒是有心报效太后娘娘，却也是无能为力。”
果然是一副滚刀肉的态度啊。
叶春秋抿嘴，却只是淡淡一笑，在来之前，他就知道杨廷和会给自己这样的答案了。
叶春秋依旧一副淡定之色，站了起来，看着囚室中的简陋，尽管这里曾清扫了一下，却依旧可看到墙角的蛛网和地上的污垢。
叶春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才摇摇头道：“杨公想错了，我不是来和杨公说这些的，我来，只是想告诉杨公，杨公到了今日，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了。”
叶春秋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杨廷和，只是语气异常的平静，口里继续道：“杨公十二岁就中了举人，十九岁便金榜题名，成为了翰林庶吉士，杨公现在遥想当初，定是不知有多少风光得意，其实……我叶春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也曾少年得意，只是你我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我的父亲，当初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落魄秀才，而杨公在当时，却有一个湖广提学佥事的父亲，或许正因为如此，杨公方才觉得自己从前和今日所得来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啊，杨公即便是在少年时，拜的一定是名师，父兄们也都是一时的俊杰，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在杨公心里，杨公的今日，怎么可能不是理所应当的？可我不同，当初的我，什么都不是，我无论走到哪一步，我心里存着的，也只有感激，我感激每一个曾经提携我的人，感激每一个曾经与我一路相伴的人，即便只是一句嘘寒问暖，也足以在我心里留下印记。那些在杨公的人生中本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对曾经的我，却是奢侈。”
杨廷和一直看着叶春秋，听着叶春秋娓娓道来这些，叶春秋的一番感慨，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降低了杨廷和的一些敌意。
仔细去想，确实是有着几分道理，时到今日，杨廷和为何有不甘呢？说穿了，在他年幼的时候，他心里就埋下了种子，自以为自己势必要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而这个观念，本质上，来源于杨廷和优渥的家庭条件和他的出身。
所以他不知道感恩，觉得一切都来得如此理所应当，所以到了今日，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困境，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他心里不但痛楚，有的更是不甘，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杨廷和苦笑着摇头道：“镇国公说这些是为了奚落老夫吗？”
叶春秋看了杨廷和一眼，却是正色道：“不，我说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杨廷和狐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继续道：“我这是要告诫自己，人这一辈子，虽是短促，却也漫长，行路难，多歧路，每走一步，都要引杨公为戒，做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本，不能将天下的人，那些曾经的故友和上司，又或是许许多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当做棋子，不可凡事都不择手段，若如杨公这般，只为了攀登高峰，而将一切当做蝼蚁，他们的奉承和帮助，都当做是理所当然，这样的人，是走不长久的。”
杨廷和显然怒了，冷哼一声道：“那么就预祝镇国公一帆风顺吧。”
叶春秋的话里带了刺，狠狠地刺了杨廷和一下，令他不禁冷笑连连。
叶春秋背着手，却又摇了摇头，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廷和不冷不热地道：“想说什么就说罢。”
叶春秋侧目过来，看着杨廷和道：“杨公将人当做蝼蚁，可知道别人又是如何看待杨公的吗？”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恶毒至此
杨廷和对上叶春秋的眼睛，可是叶春秋的话，却是令他一时间没有回味过来。
叶春秋问过之后，则是笑吟吟地继续道：“杨公想必是不知道吧？那么……就索性给杨公开一开眼吧。”
叶春秋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
囚室的门突然又被打开，原来唐伯虎早在外等候，接着抱了一团抄录好的奏疏进来，直接送到了杨廷和的面前。
这不是奏疏的真本，只是手抄本罢了。
杨廷和冷冷一笑道：“人情冷暖，老夫会不知吗？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而已……”
是的，杨廷和非常懂人性，他怎么能不懂人性呢？正因为懂，所以他才一次次在官场上高歌猛进。
只不过……其实在叶春秋看来，他想必还是不懂人性的。
至少，当他认真地看了，看到曾文广这些奏疏的时候，却还是打了个激灵。
人走茶凉是没有错，树倒猢狲散也没有错。
可是这里头每一个恶毒的字眼，都令杨廷和打心里发寒。
在这里的这么多天，他一直想的就是怎么解救自己，他原本还想叫人四处张罗着在外营救，倒也曾想过会有人落井下石，可是他怎么也料不到的是，这些曾经自己的爪牙，居然恶毒到了如此地步。
他们不但是以踩着自己来撇清关系，居然还将自己全家都牵涉了进去。
若说现在的杨廷和是犯官，是十恶不赦，极有可能遭遇极刑。可是这些人，是奔着把杨家抄家灭族的方向去的啊。
自己的几个儿子，自己的几个兄弟，自己的那些亲戚和族人，竟都被他们罗织了各种罪行，欺男霸女，侵门踏户，杨家的每一个人，像是一下子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
在不一会前，杨廷和还能镇定自若地回着叶春秋的话，可是这一刻里，杨廷和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的身子在颤抖，甚至渐渐地颤得厉害，因为他相信这些抄本是真的，因为这些奏疏所弹劾的事，都是半真半假，说它是假，确实又有那么点儿影，说它是真，却故意夸大其词，可正因为平时他们和杨家关系密切，方才能搜罗到这么多三分真七分假的罪名，若是寻常人，再怎样，也只能是无中生有而已。
所以杨廷和真正地感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在他浑身流淌，他猛地，怅怅然地长叹，竟是不发一言了。
其实这些抄本真正可怕的，反而不是这些人的恶毒。
杨廷和是个何其聪明之人，他看到了一个信号。
曾文广这些人，作为自己的党羽，没有采取任何营救的措施，而是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
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大家曾经可是休戚与共的啊，他们难道就不怕自己垮了之后，彻底完蛋，挖出了萝卜带出了他们这些泥吗？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已经很清楚，杨廷和已经完了，已是必死无疑，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放弃了本应设法营救的上策，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若是别人来告诉杨廷和，告诉他，你就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乖乖地认罪伏法吧，杨廷和或许不会轻易相信，可是这些曾经与自己休戚与共的人，做出这些事，却令他不得不信了。
这是一种既愤怒又绝望的感觉，杨廷和闭上了眼睛，忍不住喋喋地发出了阴冷的笑声。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吗？这个曾文广，从前不过是个三甲进士，以他的资历，是绝不可能留在京师的，若不是老夫，他现在不过是个外放的县令罢了，不值一提。还有……这个李文秀，他回乡守制，起复的时候，朝中却已没了空缺，本来是该将他打发去南京，若没有老夫，他现在……”
“呵呵……其实……老夫早料到他们会如此了，只是万万想不到，他们竟会恶毒至此。”
叶春秋则是笑了笑，道：“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这自古以来，难道不都是这样的道理吗？杨公以利、以势与人相交，就早该想到今天了，这里头弹劾的这些人，十之八九，都是杨公的亲族，自然，陛下圣明，终究还是不忍加害，只是杨公牵涉到了科举弊案，难道杨公以为还会有翻身的余地吗？连他们都看得如此清楚明白了，杨公往日一向聪明，今日怎会这样糊涂啊。”
杨廷和痛苦地摇了摇头，竟是眼眶发红起来。
叶春秋随即道：“我这里有一首词，恰好也抄录了来，杨公不妨看看吧，杨公是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叶春秋说罢，便含笑道：“时候不早了，杨公请自便。”
说着，叶春秋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一幅纸来，留在了囚室，便带着唐伯虎走出囚室，扬长而去。
杨廷和在这囚室里黄豆般的油灯之下，脸上显得阴晴不定，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抄本，拿起了叶春秋留下的便笺。
上头是一首词，杨廷和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对于这样萧索的词，从前的杨廷和是不喜的，在他看来，诗词大多是有志难伸的读书人们，心中郁郁用以消遣和自嘲的工具罢了。
自己不一样，自己春风得意，怎么能学那些酸楚文人呢？
他继续看下去：“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首词，在历史上，本是杨廷和的儿子，那曾经有个阁老父亲，高中状元，享受了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杨慎所作，而写这首词时，杨慎的父亲杨廷和已死，而杨慎也遭到了罢黜，这才在万念俱焚之下，写下了这首临江仙。
是非成败转头空……
读到了这里，杨廷和的心境，又和遭到罢黜的杨慎有什么分别呢？
这冉冉的烛光下，杨廷和的眼睛竟有些湿润了，面容看起来也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岁，只有那双带着水雾的眼眸看着黝黑的囚室，像是在想着什么。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成事在天
其实很多时候，文字并不能轻易打动人的，即便辞藻华丽，即便用词如何精准，这是因为，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而只有人心才是活的。
死物怎么能动人？就如同一首歌，若是听着一首歌而难过又或是欢喜，是因为这首歌里面的字吗？不是，是因为这歌词刚好呼应了听的那个人的心情。
当这死物恰恰遇到了相呼应的心境的时候，它所产生的影响力则是全然不同了。
又如同样是明月，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至多，也不过浮想出玉盘罢了，它太平常了，平常到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忽视了它，可是对于一个离乡之人，就会有不同的感触，家乡的月儿，和异乡的月儿也是相同，身边的环境已经改变，可是遥看这月儿，方才想到家乡虽在千里之外，可是月儿却是相同，这不免令人浮想。
若这还罢了，可若是恰好是佳节之时，游子仰望着这月儿呢，此时的心情不正对了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吗？这短短的十个字，读来时，或许不会有太深的感触，可是此时此地此景，再来读这诗，看这月儿，有的人麻木，有的人却不免潇然泪下。
诚如这词一般，若是当日风光得意的杨廷和看了这词，至多也就给一个寓意不错的评价，可此时处境犹如落入谷底的杨廷和，坐困在这囚室之中，万念俱灰之下，再看到是非成败转头空时，便忍不住触动地泪如雨下。
杨廷和可谓是奋斗了一辈子，为了走上高位，不知使了多少的阴谋，用了多少的诡计，日思夜想，每日谋划盘算，逢人言笑，以至于连哪一个是真的杨廷和，哪一个是那永远戴着虚假面具伪善透顶的自己，也已分不清了，真亦成了假，假也成了真，伤心时要强颜欢笑，欢笑时要含蓄而从容，想哭不得哭，不想笑时却非要含着笑，这一步步，何其难也。
寒窗苦读，步入仕途，进入庙堂，追求更高的高位，这曾经的梦想，一步步在实践，却在这个过程，不知做了多少违心的事，即使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杀掉，也继续装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这又是何其的难，就只是为了继续往更高的位爬。
可是……当回过头时，是非成败转头空……
一切……都是虚妄啊。
一生的追求，原来只是如此。
在这简陋的囚室里，再没有了那曾经踌躇满志的杨公，也不再是那心中满是不甘愿的犯官，在这黄豆般的烛火之下，只留下了一个垂垂老矣之人，抱着便笺，老泪纵横。
呜呜地低泣，并非那种撕心裂肺，却带着一种哀鸣。
而另一头的叶春秋，已带着唐伯虎快步走出了刑部大狱。
唐伯虎这一路上，都是沉默无语，他愈发的觉得公爷神秘莫测了，这件事，一直都是叶春秋与唐伯虎谋划的，因为兹事体大，叶春秋没有让太多人参与，而唐伯虎现在对叶春秋只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了，因为公爷居然猜着了杨廷和的题。
只是叶春秋对此闭口不言，唐伯虎自然也不敢问，他这辈子，吃了太多亏，上了太多当，已经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了，他十分明白，有些事，他必须永远埋在肚子里。
跟着叶春秋，他憋了很久，突然道：“公爷，你说，那杨公……不，杨廷和会就范吗？”
“不知道。”叶春秋很直截了当地回答：“或许会吧，也或许不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已不是你我所能决定了，我做了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是啊，是啊。”唐伯虎连连点头。
唐伯虎想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在叶春秋登上仙鹤车，他尾随上车之后，才道：“公爷，你从前说，我若是打了……打了那几个御史，就……就……”
“嗯？”叶春秋狐疑地看了唐伯虎一眼，旋即，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有过承诺啊，说要将府里的春梅连带着秋香一道赏他，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可这臭不要脸的……莫非真惦记上了？
果然这读书人，都是花花肠子啊。
叶春秋不由苦笑，却还是很干脆地道：“秋香，我就不说了，春梅的事，却还要问一问她的意愿，若是点了头，也就一并去吧。”
唐伯虎老脸一红：“我其实……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口里这样说，心里倒是实诚得很。
叶春秋便笑了笑，表示理解。
唐伯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却是叹了口气道：“这也怪我，从前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刚接到京师来安顿，唐家只我一个独子，若是不能添丁，只怕要愧对祖宗，所以……”
所以多一个女人，就保险吗？
还是臭不要脸……
虽然这样想，可是活在这个时代，唐伯虎只是跟这里的许多人的想法一样罢了，叶春秋也只能理解，他深知自己无法用后世的思维来影响这个时代的人，更何况，后世的人能想的开的人怕也没有几个。
叶春秋道：“明日，我怕就要入宫一趟了，得去给陛下一个交代，但愿那杨廷和能明白事理；后日就要启程去大同一趟，这巴图蒙克，我还想再会一会。”
即便理论上来说，叶春秋心知巴图蒙克和自己还沾着亲，可是说到他的时候，叶春秋也全无敬意。
各为其主，牵涉到了大是大非的问题，某种程度来说，这种亲情就是一钱不值了，自古以来，这么多的和亲，何尝阻止得了刀兵相见？
此时，叶春秋又道：“伯虎兄，明日要预先做好准备，车驾和侍卫都要安排好，最好早去早回。”
唐伯虎笑了笑，道：“这个好办，学生定会妥善处置好的。”
叶春秋将事情向唐伯虎交代完，便靠在了沙发上，心里不禁想着方才与杨廷和的对谈，心里却也不知到底有几分把握。
若是无法凑效，陛下那边，怕是也不好和太后交代吧。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破罐子破摔
时间悄悄而过，这时已到了晚春，京师的天气已愈发地热起来了。
在这晨曦下的紫禁城里，一行宦官在后廷深处，早已预备好了车驾，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迈步从舒芳阁里出来，只见已是穿戴一新，他踏上了外头早已备好的龙车，车驾转眼之间便到了暖阁。
刘瑾则是早在暖阁候着了，暖阁的案头上，也早已堆砌了厚厚的一沓奏报。
别看朱厚照经常胡闹，可是要紧的奏报却是历来有看的，皇帝可以不参加朝会，不参加廷议，不去听筳讲，可是司礼监疏理出来的紧急奏报，却是半分都不能简慢。
朱厚照坐下，神情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显然今儿没什么心思看这些奏报。
对朱厚照来说，偶然耽误一下政事，他也不是很在乎。
这倒不是懒，而是朱厚照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他要做的，其实并非是天下的事都得让他来操心，而是死死地握住关注军政大事的权利，因为无论是内阁还是司礼监，都不知道今日送来的奏报和票拟会不会亲自来看，所以才不敢欺瞒或者是暗中欺上瞒下，朱厚照保证了一种随时可能监督的态度，就足够了。
朱厚照带着几分慵懒地将奏报推到了一边，而后坐在了沙发上，微微眯着眼睛开始养神，口里则道：“母后那儿起了吗？”
刘瑾笑嘻嘻地道：“已是起了，太后娘娘清早起来，便让人去了弘慈广济寺，询问法会的事儿，奴婢觉得……”
“好了，好了，知道了。”朱厚照心情不怎么好，显得有几分不耐烦，他当然知道刘瑾想说什么，不就是觉得母后对这事儿太着紧了吗，只恐佛经没有抄录出来，令母后心里生了一根刺，觉得不吉利？
顿了一下，朱厚照不由道：“春秋去见过了杨廷和了？”
刘瑾连忙道：“已是见过了，刑部大狱的人来报，说见过之后，杨廷和便默然无语起来，晚饭也没有吃。”
朱厚照摇了摇头，叹息道：“看来是真的不成了。朕现在心里倒是有些发憷了，真不敢去见母后，就怕看到母后那着急的样子，若是事情不急，倒是有办法迫着那杨廷和非要抄录出来不可，可是只剩下最后两日了，哎，也罢，连春秋都奈何不得了，朕又有什么办法呢？”
刘瑾便笑着道：“陛下莫忧，实在不成，就拿去岁的抄本来代替便是……”
朱厚照摇摇头道：“母后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这里的规矩少了，就是憾事。”
刘瑾还想说几句好话，就在这个时候，却有宦官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而后禀报道：“陛下，镇国公觐见。”
朱厚照听了叶春秋来，脸上闷闷不乐之色顿时消失，反而眉飞色舞起来，道：“叫来吧，叫来，朕正不知如何交代呢，他来了正好，和朕一道去请罪去。”
叶春秋今天又是起了个大早，因为预备要去大同，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置，不敢怠慢，所以及早地先进宫来了。
只是叶春秋刚到了暖阁的外头，便见车驾已经准备好，朱厚照动身上了车驾，刘瑾上前来，笑吟吟地对叶春秋道；“陛下有口谕，镇国公立即随陛下去仁寿宫见太后娘娘。”
叶春秋一下子便晓得朱厚照打什么鬼主意了，却是点点头道：“遵旨。”他不由又问：“刑部大狱清早没有消息来吗？”
刘瑾无声地摇了摇头，答案显而易见。
那杨廷和是否被自己说动，叶春秋其实也有点拿捏不准，现在知道还没有消息来，不禁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摇头苦笑，毕竟不是事事都能如人意的。
叶春秋便随驾至仁寿宫，跟朱厚照一起去参见张太后。
张太后历来起得早，见了朱厚照和叶春秋来，已是戴着凤冠，通身的端庄得体之态。
张太后温和地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哀家正想和陛下说一说法会的事呢，我佛慈悲，陛下能平平安安，便是因为佛祖保佑啊，眼看着就要到诞日了，这法会还有一些安排，哀家得寻陛下商量着。春秋，你也来了，昨儿听说你去劝那杨廷和，哀家就放心了，这杨廷和是个罪臣犯官，他有今日，这是活该，不过他的行书，却颇有几分感应，哀家看着有几分佛性，却不知他答应了没有？”
朱厚照则是苦笑道：“儿臣……这个……这个……”
朱厚照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毕竟张太后的热心，终究还是为了自己，朱厚照虽不礼佛，可这点儿人情世故却是知道的，更何况自己母亲为这事操了不少的心，此时，他还真是答不上来。
张太后看着朱厚照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心里便有了几分了然，不由地有些失望了，法会的事，她筹备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也不曾有什么太大的疏漏，可现在看来，怕是要让自己失望了。
张太后的心里不免生出了一个小疙瘩，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什么，虽然朱厚照没有明说，她却已是明白了意思，便自嘲地笑着道：“噢，你不必说了，哀家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杨廷和，怕是自己非要作践自己，拿着这个筹码，想要要挟宫中不成？又或者是他已经万念俱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呵……当初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说着，张太后又朝叶春秋笑了笑，道：“春秋，既然劝不成，那就别往心里去了，这事儿啊，哎，也是得看缘分的。”
口里虽是这样说，可张太后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唏嘘的。
朱厚照心里又闷闷不乐起来，却也不好说什么，唯唯诺诺地道：“是，是，都是儿臣的错。”
正这样应着，一个宦官却是兴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道：“娘娘，大狱那儿来了消息了，说是杨廷和……杨廷和说，自听了镇国公的劝，决心洗心革面，而今已是将死戴罪之臣，愿为娘娘抄录剩余的经文……”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请封郡王
张太后素来是最看重规矩的，这个宦官冒冒失失地跑进来，若是平日，张太后是定会生气的，可是从宦官的口里听到这消息，仁寿殿里的人顿时哑然了。
朱厚照的嘴巴张大了，他猛地愣了一下，他依稀记得，叶春秋和那杨廷和不是不共戴天来着的吗？怎么转过头，就听了叶春秋的话，洗心革面了呢？
倒是这时，张太后终于喜笑颜开起来，道：“这也算是好兆头啊，是佛祖保佑皇帝，那还愣着做什么，让他好生抄录吧。”
打发走了那宦官，张太后故意嗔怒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你也真是的，你既说动了他，却还和皇帝来蒙哀家是不是？倒是差点让哀家败了兴头，这是好事啊，总算了却了哀家的一桩心愿了，倒是多亏了你了。”
叶春秋连忙说：“这只是儿臣力所能及的事。”
叶春秋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这件事不大，不过叶春秋总是不喜人失望，而且张太后素来对他不错，他更不想张太后因为这事而要闷闷不乐好一阵子，现在既然事情成了，至少也求了个心安了。
倒是朱厚照对着叶春秋挤眉弄眼的，张太后处在内宫，或许不知叶春秋要说动杨廷和需费多少心机，可是朱厚照却是明白的，劝自己的仇人做好事，这样的事容易吗？
朱厚照心里惊讶得很，偏偏还得乖乖地听张太后说了许多张罗着法会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好不容易和叶春秋一道告退出来，还未离仁寿宫，朱厚照也不肯上龙车起驾了，便磨着叶春秋道：“春秋，这事儿是怎样办成的，那杨廷和怎么会肯呢？朕想不明白啊，哎呀，他不是和你不共戴天的吗？”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八卦的样子，忍不住抿嘴一笑，一面走，一面道：“陛下，臣先给他看了曾文广等人的奏疏。”
朱厚照不禁皱眉，似在品味着叶春秋的深意。
叶春秋解释道：“其实要明白杨廷和，只需了解他的心思就可以了，他本是内阁大学士，现在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便会滋生出两个情绪，其一是仇恨和不甘心，其二，便是还抱有一丝希望。”
“曾文广等人的奏疏，就是彻底打消了他求生的希望，让他明白，他已绝不可能翻身了，连他的党徒都看出了这一点，个个对他落井下石，使他这时生出了心灰意冷的情绪。”
“再之后，便是他的仇恨心理了，人就是如此，做了错事，有的人会反思己过，可有的人，却会怪在别人的头上，很不幸，臣弟和陛下在他眼里就是害他的人，毕竟是陛下下旨拿他的，臣弟往日与他也早就反目成仇，他心中滋生了恨意，怎么肯让宫中如愿呢？可看了曾文广等人的奏疏，他的仇恨却是冰释了，因为他还有更恨的人，仇敌固然可恨，可是最可恨的，却是曾经自己帮助过的人，杨廷和曾给过他们不少的好处，却遭遇了这些人如此对待，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而他那不甘的心思，靠的却是一首词，陛下要不要听吗？说起来，这首词和杨廷和的渊源很深，何况正是对了他此时的心境，足以令他重新反省自己了。”
看着朱厚照依旧好奇的样子，叶春秋便将词念了出来。
朱厚照一脸懵逼了，不由道：“怪了，朕怎么听不出什么感觉来，反而觉得无趣得很？分明是一些穷酸读书人的牢骚罢了，哈，还是不深究了，无论如何，朕总算是心里落了一块大石了，春秋，谢了。”
朱厚照挤眉弄眼地对着叶春秋称了一声谢，倒是让叶春秋感觉意外：“陛下，什么时候……”
朱厚照支支吾吾地道：“朕难道就不能谢人吗，朕觉得你对朕好，朕该称谢而已。明日，你就去大同了，那巴图蒙克狡猾得很，你可要小心一些，朕觉得来者不善。”
朱厚照连忙转移了话题，似乎生怕叶春秋继续追问下去。
叶春秋心里反而觉得不太自在了，不过提到了会面巴图蒙克这事，他认真地道：“陛下放心，臣绝不辱使命。”
朱厚照则是朝他眨眼道：“朕也不辱使命。”
叶春秋奇怪地道：“陛下为何不辱使命？”
朱厚照总算正经起来了，道：“你可还记得兴王父子吗？”
兴王父子？难不成他们又在背后使什么诡计？
叶春秋自然是不喜那两父子的，便道：“怎么，这二人不是一直都在京中吗？”
朱厚照摇了摇头，道：“他们上了一道奏疏，说是请朕加封你为郡王，噢，这不只是他的意思，连带着周王人等也都上书了，不过这些奏疏，却是通过宗令府上奏的，没有经过内阁，朕觉得这事儿现在不宜示人，所以并没有透露出来，你劳苦功高，又是朕的兄弟，封王也没什么不好啊，朕现在先不宣张，只是暗中预备筹措这件事。”
听到这个，叶春秋先是感到意外，而后来了精神。
封王？
而且还是宗室们一致暗中上书的？
周王乃是诸王的领袖，兴王府虽然绝俸，可他们乃是成化皇帝一系的宗亲，属于宫中的近亲，这两脉亲王，可以算得上代表了绝大多数宗室了。
叶春秋现在是镇国公，要封王，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因为这涉及到的是祖宗之法，异性不能在生前封王，倒是叶春秋若是死了，却是有机会追封一个郡王的，可现在……
叶春秋第一个想到的是……宗室们这是要干什么？
猛地，叶春秋醒悟了什么。
宗室们反击了。
显而易见的，当李东阳所代表的官宦集团开始针对宗亲们进行改革的时候，宗亲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可是宗亲毕竟远离庙堂，除了喊冤叫屈，或者施加一点压力，拿出了祖宗牌位，还能做什么？
他们毕竟没有直接插手朝政的能力啊。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愿意做待宰的鱼肉！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没一个省油的灯
宗室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可是……不能正面撕破脸，又想要保住自己的恩禄，于是这些宗亲们就选择了这个方法。
你李东阳利用叶春秋来弄我们是吧，你当我们姓朱的就好惹的吗？好，那就索性把叶春秋一道儿的拉进咱们宗亲的队伍里来，对付敌人，除了肉体消灭之外，办法有很多，比如把敌人拉到自己的身边，成为自己人。
如此一来，叶春秋这个郡王也就成了宗亲，成为了宗室利益集团中的一份子了。
你李东阳要改革，不但得问我们姓朱的答应不答应，你还得问镇国公答应不答应啊。
宗室们占据着祖宗之法的大义，也拥有不少的影响力，可是他们并没有实质的权利，而叶春秋有镇国府，而且近在天子的跟前，却与宗亲们的权利形成了互补。
你想改革我，我还想改革你们读书人呢，你要让宗室绝俸，那我们就拉了叶春秋，再拉一点宫里的人，咱们来改革读书人不纳粮。
聪明如叶春秋，自然是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里面的关系，却真真是哭笑不得。
卧槽，这些朱家的人还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啊。
兴王府被绝俸后，这显然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宗室门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难怪周王虽然明知道要出事了，满大街的都在骂宗亲，他却还沉得住气，分散在各地的亲王、郡王、宗室们，也一个个乖宝宝一般的不做声，原来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们还怎么看不出叶春秋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地位吗？所以他们想到了这个绝佳的办法，而后不露声色地跟朱厚照暗中提起了这个。
朱厚照怎么能不动心呢？
叶春秋和他朱厚照拜了兄弟，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却遇到了一个麻烦，虽然表面上，这个兄弟名义是有了，可是外头人未必认啊，也就是说，没有坐实！陛下的兄弟，封王是理所应当的啊，这似乎和祖法也未必就相悖。
只要陛下动心，宗亲们一个个拍手称快，很愉快地将叶春秋拉入了朱家的大家庭里，并且手拉着手，摆出一副咱们自己人休戚与共的姿态。那么无论叶春秋愿意不愿意，都算是上了他们的贼船了，因为官僚集团要抨击的就是叶春秋这样的‘食利者’，这不但分化了镇国府与文武百官，而且还可能连陛下都拉到了宗亲这边来。
叶春秋对这些平时混吃等死的王爷们，也算是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显然，绝俸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场劫难，这危难之间，想到了这一手，还真是够绝了，可比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和朝廷撕逼要阴险得多了。
只是，这个郡王之位就在眼前，叶春秋肯不肯接受呢？
此时，叶春秋的心里也不禁矛盾起来了。
他明知道这些宗室们如此做，其实是因为在落水时，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打算全心全意地和官僚集团大干一场，先用釜底抽薪，接着进行反攻倒算，另一方面，封王对于叶春秋来说，又何尝不是一道门槛？
叶春秋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功名利禄，难道就不在乎自己的子孙吗？
封王的好处就在于，叶家的子子孙孙都可以得到朝廷的供养，即便是几代之后，儿孙们有的成不了王爷，至不济的，也有一个靖国将军和靖国中尉，真正的金饭碗，一辈子足够混吃等死了。
何况，身份上的差别也是极大的，这可绝不是你说割舍就轻易割舍的。
朱厚照看着表情带着震惊的叶春秋，笑嘻嘻地道：“哈，你难道不信？那你来，随朕来暖阁，朕让你亲眼瞧一瞧。”
说着，朱厚照为了赶时间，又回到了龙车上，到了暖阁，立马命人取来了一叠奏疏。
指了指那叠奏疏，朱厚照对叶春秋道：“你自己看吧，这是周王的，这是兴王的，这是赵王的，噢，还有这里，这是辽王的奏疏，这是郑王……”
叶春秋看着这叠奏疏，不禁目瞪口呆，这些家伙，简直就是敲锣打鼓的欢迎啊。
其实封王的事，说起来还真和朝廷没关系，封王的权利既在宫中，其实也在宗室，宗室认可你，宫里又点头，这件事也就水到渠成了，若是宗室不认可，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也是白搭的，因为，王爷是朱家人的特权。
叶春秋忍不住手贱，拿起了辽王的奏疏。
说起这辽王，其先祖乃是太祖皇帝的庶十五子，先是封为了卫王，接着便转封为辽王，如今在位的名曰朱宠涭，弘治十年袭的王爵，辽王的封地在荆州，传闻之中，此人人品并不太好，宗室的臭毛病该有的，他都有，比如不爱读书，比如糊里糊涂，比如喜欢美女，比如欺善怕恶，大抵也就是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罢了。
不过人家的奏疏，倒是说得让叶春秋头皮发麻，可谓是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大致的意思是，陛下之弟，便是臣之叔父也，他比朱厚照小一辈，按理，朱厚照该是他的叔父，不过现在这厮，却是舔着老脸，竟也口口声声地说叶春秋是他叔。
而后，就是各种对叶春秋肉麻的吹捧，最后开始痛心疾首了，叔父与陛下亲如手足，与臣侄何尝不是近亲呢？何以只封国公，哎呀呀，我心里好难受啊，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了，心里不痛快了啊，请陛下赶紧名正言顺地给予叶叔应得的待遇，以安宗室之心吧。
当然，为了显示自己很有宗室群众的基础，表现出宗室们对此的热烈欢迎姿态，他还说到辽王府上千宗室子弟，个个想到叶春秋竟还是国公，便个个都捶胸跌足。
这种奏疏，很是浮夸，可话又说回来，人家也只会这个了，你让人家有点文化涵养，装出一手好逼，多半也是痴人说梦。
叶春秋又看了其他几份奏疏，大多也是雷同，没有什么分别，可他的表情却是愈发古怪起来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死中求活
其实叶春秋感到震惊是正常的，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事实上，在这复杂的朝堂里混了那么多年，叶春秋见识过不少的老狐狸，可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此次，这些一向只会吃喝玩乐的宗室们，竟然玩出了这么一个釜底抽薪之策。
从宗法上来说，叶春秋的身份确实是十分微妙的，毕竟太祖皇帝也没想到后世的子孙会认亲戚，若只是一个人来，比如天子，尚且还可以说是娱乐，可若是满天下的宗室都赶着来认叶春秋这个亲戚呢？
好吧，礼法上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叶春秋已是国公，此前又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既然官僚集团想要拉拢叶春秋来对付宗室，宗室们则采取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
叶春秋是读书人出身没有错，曾经是翰林也没有错，可你以为他就是官僚了吗？不对，他现在是皇亲国戚了，你们要打压宗室，你看，京师里就有一个最大的宗室，这位仁兄厉害了，他掌着镇国府，这是有实权的，他和陛下走得很近，可算是天子跟前最大的宠臣，你有本事，就折腾他去啊！什么，你不愿意？你不先打压他，却来打压我们，我不服啊。
叶春秋震惊完后的一个感觉就是哭笑不得了，不得不说，这个还真是死中求活的好办法啊。
叶春秋抬眸道：“陛下，不知李公的意思是什么？”
“唔，朕还没说。”朱厚照道：“朕觉得应当先暗中准备，且不必急，省得还未册封，就已经满城风雨了，朕这次要保准不会节外生枝。”
向来倨傲的朱厚照，居然也学会谨慎了？
而事实上，这一条‘计谋’最厉害之处就在于，当宗室们哭着喊着要给叶春秋封王的时候，内阁也就随之分化了。
李东阳心里肯定是不情愿的，可是面子上，他真能义正言辞地反对，坏了叶春秋的好事吗？就算叶春秋面上不会怪罪，难道心里不会起疙瘩？这样就更好了，叶春秋连王都没有封，就已经和李东阳离心离德了，李东阳一面打压宗室，一面提防宫中和镇国府的明枪暗箭，实力将大为削弱。
更致命的是，叶春秋的泰山乃是王华，王华心里难道不希望叶氏一族从此成为天下一等一的权贵，世世代代，享受恩荣，与国同休？难道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王妃，不希望自己的外孙成为王子？
在这点上，李东阳若是措词强烈地反对，还将导致整个内阁的分裂，李东阳固然是内阁首辅，外有宗亲和镇国府虎狼环伺，内里却又祸起萧墙之内，那他还能办成什么事？
所以，他无法拒绝，既不能拒绝，又不愿意叶氏为王，这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叶春秋不禁深深佩服起来，他不禁有些感慨，别看这些宗室平时的时候糊里糊涂的，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刻，竟也如此给力，成事可能不足，可是要败你的事，却是有余了。
叶春秋沉默了片刻，道：“陛下，这件事确实该先压一压，臣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这牵涉到的，是祖法的争议，现在若是贸然抛出来，臣弟恐怕会惹来争议，眼下巴图蒙克将要抵达大同，与我大明斗智斗勇之际，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朱厚照笑吟吟地道：“自然，朕可不蠢的，本来这事儿是想等到你从大同回来，再做计较的，不过朕终究没有憋住啊，一切，都等你回京再说。”
叶春秋颌首点头，朝朱厚照行了个礼，才道：“陛下的知遇之恩，以令臣弟汗颜了，而今又起心动念为臣弟谋划，臣弟感激涕零。”
朱厚照却是板起了脸来，难得正经地道：“这是什么话，朕和你是兄弟，结拜了的，苍天在上，且不说这个，你功勋卓著，封王又如何？朕可不拘泥于祖宗之法，而且太祖皇帝定下这样的规矩，也未必就是怀着非朱氏不王的规矩，或许只是害怕王爵泛滥也是未必。何况现在宫中和宗室都是一个意思，连他们都认你这个亲了，朕这做兄长的，难道还不顾念这个？”
朱厚照抿了抿嘴，接着道：“你忘了朕对你说过的话了吗，你不负朕，朕不负卿，这是朕的承诺，朕虽然糊涂，有时说话也是稀里糊涂的，偶尔也会满口扯谎，可是对你说的这句话，却是发自朕的肺腑，好啦，你少在这啰嗦这些了，朕是天子，当然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我为兄，你为弟，弟听兄的就是，这是朕要谋划的事，你好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成了。”
他板着面孔，不容叶春秋客气，双手背在身后，道：“去吧，要小心些，朕等着你回来。”
“是。”叶春秋也就不再惺惺作态了。
叶春秋很清楚，自己已到了一个外臣的顶峰，必须予以突破，而一旦突破了这个身份上的障碍带给自己的，绝不只是一个爵位这样简单，他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心里有了许多的温暖，拼命压抑住心里的感动，朝朱厚照长身作揖，才告辞而出。
事情……看来起了变化。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竟令素来淡定自若的叶春秋，到现在还是感到有些适应不来。
自己还是小看了那些混吃等死的宗室了，为了保障自己的地位，这些家伙，在智谋上，即便是面对足智多谋的李东阳，也可谓是不遑多让啊。
自己不该去多想这些事，好生做好自己的使命吧。
巴图蒙克，我来了。
叶春秋其心里其他的心思收起来，他很清楚这个来自于大漠的枭雄有多难缠，对于即将要见的这个人，他心里提了一万分的小心。
出了午门，他出奇地没有登上外头已经等候他的车驾，而是选择了步行，一步步的将身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抛在身后，朝着幽深的内城走去。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会面巴图蒙克
京师距离大同并不远，也不过两日功夫，若是从前的官人，因为沿途颠簸，若是坐轿，没有六七天是抵达不了大同的。
这便是仙鹤车的好处，因为有了减震的功能，再加上车中配置了沙发，使得舒适度大大地提高，而畜力代替了人力，长途的旅程更加便捷，无论是速度还是持久，都远超轿子。
正因为如此，现在仙鹤车已成了官家们的标配，各色的车马行走于官道，蔚为壮观。
也因为如此，从而导致人们对于道路的要求更加高了起来，地方的官府已经开始组织起人对道路进行夯实修缮，毕竟官人们经常要往来。
何况供应边军的粮饷，现在也开始大多用镇国府的运载车辆运输，这种车辆载重大，运输的速度也大大地高于人力，户部曾有过计算，一车粮运到大同，若是所费的人力是二十人，这二十人挑着担子走，足足需要走十天，即便这是徭役，不需给付薪水，可是沿途的人需要吃喝，这便是二十人十天的口粮，表面上是免费的劳力，实际上花销也是不小，反而若是用上载重的车辆，可能三日就可抵达，只需一匹马一个民夫即可，方便快捷，车辆的成本虽然高了一些，却也勉强能够接受。
事实上，整个大明的社会生态，自镇国府出现之后，就已悄然地开始发生了改变。
尤其是马车的大量运用，开始大规模的民夫从徭役中解脱出来，愿意去镇国府里做工，而做工就有了薪俸，薪俸总是要花销出去，这便带动了更多的生产活动，而在乡间，从前的佃户，也开始有了出路了，从前你只能种地，可是你没有地，那么只好租种，而维系乡间的士绅们，往往是一个联合体，尤其是那些大士绅，早就通过联姻的方式联合了起来，他们把持着官府的包税权，掌握着土地，拥有巨大的能耐。
在此之前，一个个佃户便是一个独立体，他们租种土地几乎是没有任何议价权的，因为他们的选择并不多，毕竟是在乡下，你即便租种土地，也只能在本地，而这个时候，能租的土地也不过是方圆几里之内的几个士绅罢了，租税多少，自是人家说了算。
可现在不同了，真要没有出路，大不了去做工，又大不了携家带口到关外去，据说关外不但薪俸高，而且伙食好，顿顿有肉吃，天气虽是恶劣一些，日子却比在关内要好不少的。
这时候，地方的乡绅就不得不降低租税了，只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若是降低了租税，自己的利益就遭受了严重的损害，几十亩地租给人家，一年也收不来多少粮，当到处都是人力，且人力一钱不值的时候，他们自然愿意雇许多人来给自己种地，而一旦人力日贵，乡绅们就不得不用畜力去取代人力，宁愿花价钱多买牛马。
拉车要马，耕地要牛，且需求已经越来越大，关外的牛马自然也就畅销起来了，这就使出关放牧的人拥有了巨大的收益，只要你肯去放牧，就不愁牛马没有销路，当关外的牧场有了收益保证，那些出关的牧民在关外的条件，便日益得到了改善。
想当初，刚建立牧场的时候，是百废待兴，连安全的问题都不能得到保障，甚至面临着缺医少药的问题，现在牧场是愈来愈多，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基建和公共的设施，比如一些大牧场，因为收益不错，便愿意在关内雇佣一些大夫和教书先生到牧场里去。
这种改变，身处其中的人或许无法察觉，可若是站在一个高度去看，却能感觉到这种巨大的力量汇聚起来，宛如滔滔洪水，已经势不可挡。
而叶春秋在经过后两天的赶路后，到了大同的时候，当地的知府姚文治亲自带了本地的官员前来迎接，本地的士绅也来了不少，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叶春秋下车，带着唐伯虎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再次来到大同，别有一番心境，叶春秋没有忘记自己此来的目的，一心急着去解决巴图蒙克的问题，因此先与那姚知府细谈了一番。
那姚文治大致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自是不敢怠慢，将叶春秋引到了大同北城的城楼。
从城楼上往下眺望，便是许多的关塞，而在这城下，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大帐，宛如蒙古包。
姚文治手指着那大帐道：“那巴图蒙克汗便在那里，自来了此地，也不肯入城，只说了要与镇国公叙话之后，便自行离开了，来者是客，此人虽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可是下官还是让人备了水酒送了去，又调了一支人马在左近保护，镇国公，下官之前已派人试探过，却还是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镇国公若是去见他，大同的边军也可随时抽调，随镇国公前往。”
叶春秋眯着眼，看着城楼下那孤零零的十几个帐篷，料来那里头也不过百来人。
听到姚文治说抽调大同边军随行，叶春秋深知姚文治也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但他却不想这样大动干戈，何况，那巴图蒙克敢带那么点人来此，自己若是带了太多卫队去，反而会被那鞑靼人嘲笑，届时，被看不起的不单是自己，还有这大明的国威。
叶春秋更是想到，自己有武功在身，再带几个护卫，暗藏骑枪，想来也是足够了，即便不能做到在事发突然时击败对方，可是自保想必是足够的。
叶春秋便将目光从那城楼下收回来，看着姚文治，含笑道：“姚大人好意，叶某心领，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了，派个人去向巴图蒙克知会一下，夜里我会去拜访。一个时辰之后开关门，我带十几个护卫前去，这样就够了。”
姚文治却是显得很踟蹰，他觉得这位镇国公显然有些冒险了，他自然是深知这位镇国公在朝廷里的地位，假若镇国公稍有任何的闪失，自己可担当不了这后果的啊……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斩尽杀绝
姚文治自是不赞同叶春秋只带着那么点护卫去与巴图蒙克会面，可是叶春秋既然发了话，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带着忧心地赶紧去准备。
大同的夜晚尤其的冷，这种冷风刮面的感觉，宛如刀子在面上划动，不过叶春秋在关外也经历过寒风刺骨的日子，倒没有很大的不适，换了衣衫，便连夜出了城，朝着那灯火冉冉的大帐去。
到了大帐外头，早有人在此迎接了，来人朝叶春秋行了个礼，用汉话道：“大汉久侯镇国公多时，请镇国公里面走吧。”
叶春秋颌首点头，便徐步步入了大帐。
大帐里闪着幽光，叶春秋发现，这竟是镇国府的生产，用玻璃罩上设了排烟小孔的马灯，想不到这镇国府竟是连鞑靼人都已开始影响了。
一个个头不高的身影，此时正坐在虎皮的椅上，从叶春秋进帐开始，便一直注视着叶春秋。
叶春秋扫视了这大帐里头一眼，只看到一个人，他抬眸，竟发现巴图蒙克比上一次会面的时候，显得苍老了许多。
只见巴图蒙克头上所扎的辫子上已多了不少的银发，眼角处，更是生出了褶皱。
帐子的正中放置了炭火，木炭被烧得通红，也使帐中的温度与账外的寒冷隔绝开。
“你来了。”巴图蒙克动了动嘴，居然笑了笑，而后又道：“我准备了酒，专候你来，不知你吃得习惯不习惯。”
叶春秋想了想，还是朝巴图蒙克行了个礼，道：“见过大汗。”
巴图蒙克莞尔一笑，语气竟是温柔地道：“我当初还是小看了你啊，想不到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你的手上。”
叶春秋眼睛微眯，手不禁靠向腰间，只要有一丁点的异动，叶春秋会毫不犹豫地拔剑。
巴图蒙克却是又笑了，道：“好了，不必拘泥了，坐下吧。”
叶春秋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倒是安静地跪坐在毛毯上。
巴图蒙克接着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这对本汗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
叶春秋不由抬眸，他很想知道巴图蒙克接下来想说什么。
“哈，生死的事，本汗早就看淡了，本汗有很多儿子，也有很多女儿，你们汉人常说舔犊之情，我们鞑靼人也有，可是……本汗乃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的儿女也是如此，他们从出生开始，本就该做好随时为了鞑靼，为了蒙古，为了大元去死的准备，死了……也就死了吧，死了之后便可回到祖宗们那里去了。”说着，巴图蒙克用手指了指帐篷顶，接着道：“就像鹰一样，在天上。”
这种豁达的口吻，却是让叶春秋反而更加戒备了起来。
一个将自己儿女性命都不放在心里的人，会是什么人呢？
在这个时候，叶春秋仿佛感觉到，人类的感情，根本就不曾出现在巴图蒙克身上过，固然他时而有微笑，时而有沉眉的忧伤表情，可叶春秋觉得这个人，从没有太多人类的情感。
不过……一个在混乱而条件苛刻的大漠之中，能够重新统一大漠的人，本就该如此吧。
一个有感情的人，怎么可能一直保持着冷静，去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意图呢？这就如关内的中原王朝之中，所谓的天家无情，是一样的道理。若是感情过于丰富，有着太多的牵挂，那做任何事，只会畏首畏尾，也绝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中原历史上，无论是秦始皇，是唐太宗，大多都是绝情之人。
这个人……可能放在北京城里，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
这就如，朱厚照虽然情感丰富，对待太后算是孝顺，对待叶春秋可谓是有情有义，可绝对不会和好皇帝沾边一样。
巴图蒙克在这个时候却是叹了口气，又道：“你杀了本汗的儿子，本汗不会计较，甚至，若有可能，本汗本一直在经略西域，重心也不在南方，甚至可以和你和你的皇帝，化干戈为玉帛。”
“可是……”他语气突然一转，面色也突然冷了下来，仿佛方才的叹息，和那老人理应有的蹉跎之感，从未出现过在这个人身上似的。
因为此刻，他焕然一新一般，虎目四顾，那目光锐利得犹如草原上的鹰，道：“可是你们却是逼得本汗非要南顾不可啊。关外和关内有别，这是很早很早时就有的事，你们汉人擅长农耕，而我们擅长放牧，其实……这才是大漠各部的根本，我们的子孙能够在这片苦寒之地里繁衍，靠的就是牧马，靠的也是你们中原人只知农耕，可是现在，真是料不到啊，你们南人竟也开始放牧起来了，这……是要将本汗和本汗的族人斩尽杀绝吗？”
说着，巴图蒙克冷冷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甚至能从巴图蒙克的目中看到了那种要除之而后快的杀意，于是叶春秋嘴唇相抿，笑道：“哪里的话，在大漠之中，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事，这即所谓有能者居之，谁有本领，这里就是谁的，谁拳头更硬，谁就是这里的主人，大汗，想必我说的没有错吧，这是你们的规则，而我能做的，不过是遵守你们的规则而已。”
巴图蒙克居然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草原上的规矩是有能者居之，可就因为如此，所以当知道土谢部在你们汉人的手下覆没后，本汗感觉到了心冷，真是冷到了心底深处，至今噩梦连连。饿狼去扑杀羊群，这是上天的主意，可是现在，你们这些羊群，居然也成了狼，也会露出獠牙，本汗怎么能不害怕呢？从前的时候，你们汉军即便打败了我们，我们尚且也不害怕，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就输了，回到大漠之中，舔舐了伤口，几年、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还可以卷土重来，可是现在……本汗很清楚，到了今天，当你们能来到我们那大漠里，灭族之祸就在眼前了，眼下，大漠诸部只剩下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倾国而来
巴图蒙克说罢，叶春秋并没有回话，依旧依然淡然安静的样子。
而事实上，巴图蒙克的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或许许多浑浑噩噩的人，并不知道南人出关意味着什么，可是在鞑靼部中，若是只有一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那么就必定是巴图蒙克。
巴图蒙克很清楚，当无数的汉人蜂拥出关，而人口百倍于大漠诸部人口的汉人一旦蜂拥而出，即便出来的只是百分之一，他们背后得到了大明朝廷的支持，与大漠诸部一样的逐草而居，一样的熟悉弓马，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不会再存在所谓的鞑靼人了，那时候，在关内关外，只会有牧马和农耕的汉人之分。
巴图蒙克嗅到了这股即将到来的灾难，可是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心里，依旧还有着祖先们的荣光，依然还愿意保持着祖宗们的生活方式，所以他必须背水一战，而这一战的结果，将决定鞑靼人的存亡，可他非要一战不可。
说着，他竟是笑了，道：“而今在这草原上，蒙汉之间都在磨刀霍霍，在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事各自做着长足的准备，你们汉人的战法，我也颇有一些研究，那些游牧的汉人，虽不至于懦弱无能，可暂时还是阻挡不住鞑靼铁骑的，唯一能阻挡的，就是你的新军，说起新军的厉害，真是令我见识了啊。”
说到这里，巴图蒙克眼中的瞳孔收缩，竟有几分畏惧的意味。
一个没有畏惧的人，绝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因为战士游走于血与火之间，在生死一线中挣扎，生命之宝贵，谁会不知呢？
即使对待亲情可以冷血无情的巴图蒙克也怕死，所以他也有敬畏，他在这时捋了捋自己颌下的络腮胡须，接着道：“虽是如此，可在我看来，却也未必没有战胜之法，明年开春之后，我便会倾国而来，调动所有的军马与你死战，可是在此之前，我还是想见一见你，本汗既想见见你这个对手，也想和你说几句话。”
“其实啊……”正说着，巴图蒙克突然站了起来，眼眸里竟流露出了几分悲哀，轻轻地背起手了，脚下的鹿皮靴动了动，接着道：“本汗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呢？活不了几年了啊，将来这大漠，还有那鞑靼部的生死存亡，都要落在本汗的儿女们的身上，人老了，就尤其想找人说说话，闲不住啊。”
叶春秋默默地听着，只是当巴图蒙克说到鞑靼部的存亡都要落在儿女们身上时，叶春秋目光一闪，猛地察觉到，巴图蒙克这话可没有这么简单。
按理，他应该说寄托在儿子们的身上，可为什么会在儿之后加一个女呢？
巴图蒙克是绝对不是随口一说的，叶春秋很清楚，似巴图蒙克这样高居上位的人，用词都是极为精准的。
既然有女，那么这个女儿是谁？
几乎不用多想，叶春秋已经可以猜测了。
是琪琪格。
生死存亡，既放在儿子们的身上，也有可能放在琪琪格这个女儿的身上。
儿子们是武力，琪琪格则是怀柔。
当武力行不通，当儿子们已经无力保障鞑靼部的时候，那么就只能寄托在女儿的身上了，用怀柔，或者说是另一种方式，拯救鞑靼部。
这巴图蒙克，竟已想好了两条退路，而今日来见自己，不过是为了另一条退路做准备而已。
真是狡兔三窟啊……
在此之前，叶春秋原以为巴图蒙克叫自己来，不过是想提振所谓鞑靼部的士气，彰显自己的勇敢，又或是对自己试探一番，可现在看来，叶春秋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巴图蒙克这个鞑靼大汗了，他理应有无数的办法能稳定自己在鞑靼部中的权威，毕竟这个曾经白手起家的人，能够驯服诸部，那就一定有他的手段。
就在这时，又听巴图蒙克道：“可是本汗虽老了，在鞑靼部，却还是一丝不苟，吝啬言辞的大汗，心里不知多少话，却寻不到人说。本汗与你也算有过渊源，你的能耐，本汗见识过，镇国公，你可知道你和本汗都是一样的人？我矢志于大元的复兴，而你所作的一切，怕也是为了你们大汉的长治久安，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就如那牛羊，牛羊是不知好歹的，他们看不清前路的方向，他们的眼里只有牛粪和青草，所以必须得有一个牧羊的人为他们谋划，指明方向，本汗就是这样的人，而你也是。”
巴图蒙克已坐下，接着开始喝酒，酒水灌入他的口中，洒在他的胡须上，他不管不顾，一碗酒喝尽，才又道：“今日一别，异日再相见，便是操刀相向之日，该说的，本汗都已说了，哈哈……其实自始至终，你都不曾开口，可是本汗却觉得痛快。”
说着，他打了个酒嗝，却突然沉默了起来，良久，他才又突然道：“叶春秋，你记住，你若是败了，我会割下你的人头。”
此时，巴图蒙克的眼眸里又有了杀气，杀气凛然。
叶春秋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的巴图蒙克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他很冷静地道：“我也是一样。”
巴图蒙克又是大笑起来，道：“别人都说我巴图蒙克狡猾如狐，其实他们错了，本汗至少今日是坦诚相待的，叶春秋……”他突然面色复杂起来，道：“琪琪格还好吗？”
一个这样的男人，一个绝情的大汗，理应是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所以当他问出来的时候，叶春秋反而觉得奇怪。
叶春秋还是道：“尚好。”
很简单的两个字，甚至不算是正经的回答。
因为作为那个女人的男人，叶春秋理应给巴图蒙克一些信心，告诉他，他的女儿在京师有多快活，可是叶春秋却很轻描淡写。
巴图蒙克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她的母亲很想念她，你们的京师是个好地方，她留在那里……很好……”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最尊贵的王者
叶春秋只朝巴图蒙克点点头。
提到琪琪格的时候，叶春秋才想起自己和巴图蒙克的关系也算是复杂的，真要较真起来，巴图蒙克算是他的岳父，可是他们所处的地位，注定了他们最后得兵戎相见，所以当巴图蒙克提到琪琪格，叶春秋就更没有话什么可说了。
虽叶春秋只是简单的点头，巴图蒙克倒是笑了起来，笑里似乎又有了轻松，接着道：“方才我们说了我们的仇怨，可就算以后要刀剑相向，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今日，你我可以共谋一醉，我尚且敢在你们汉人的眼皮子底下求得一醉，你叶春秋敢吗？”
叶春秋心里虽是一直有着戒备，却也被巴图蒙克的这种洒脱的气概所感染，便抚案道：“请上酒来。”
上了酒水，还有鞑靼人烹制的烤肉，二人各自闷头喝酒吃肉，一杯杯水酒下肚，这虽是黄酒，可是喝得多了，叶春秋也不免有些醉醺醺的。
迷糊之间，听巴图蒙克大笑道：“看来你的酒量也是不浅啊，这很好，很好，草原上的男儿，当是如此，无论是鞑靼人，还是汉人，但凡只要想好好在草原上活着，这喝酒是必须的，不能喝酒的人，怎么能制服得了那些桀骜不驯的人呢？草原上的一个首领，要使人信服，只有三点……”
巴图蒙克伸出了手，接着道；“这其一，便是要能喝酒，你若召见各部首领欢聚一堂，再没有酒水能增进他们的友谊，使他们对你亲切了。这其二……”巴图蒙克说到这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啪啪作响，豪气干云地接着道：“便是自己的实力，这便是你说的有能者居之，我能打死你，你就得听我的，你不听，我就将你和你族人的脑袋悬挂起来，掳走你们的女人和牛羊，让你们知道代价。”
“这其三……”巴图蒙克带着几分醉意，笑吟吟地道：“就是这个……”他拉出自己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血管，道：“你知道我的先祖成吉思汗意味着什么吗？其实当初的蒙古，哪里有今日这般？那时候可是百族林立，可是为何今日只剩下了蒙古诸部？”
说起这个，叶春秋也有此疑问，便拉起了精神，道：“愿闻其详。”
巴图蒙克看了叶春秋一眼，骄傲地道：“其实这就如同你们汉人一样，难道当真人人都是汉人？不，不是的，因为做汉人好，做汉人，在关内便不是蛮夷，所以人人都是汉，我记得你们还在先秦之时，尚且还有越人、东夷人，还有且兰、巴人、蜀人，因为你们强大，所以接受你们的礼法，读写你们的文字，到了后来，便也祭祀你们的祖宗，最终，放眼关内，人人皆汉。”
“我们也是一样的，自我的祖先成吉思汗之后，草原上的各部都臣服在蒙古部之下，人人以自居蒙古为荣，于是这个也是蒙古人，那个也是蒙古人，乃至于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毕竟，祖先的功绩实在太过伟大了，这在我们关外的人眼里看来，便是如此，以至于到了现今，虽已过了数百年，人人传唱的，依旧是他的丰功伟绩，其余匈奴、突厥、契丹也有雄主，却都不及先祖之万一。所以想要在草原上立足，使所有人屈服，就得靠这个……血统，成吉思汗的血统，黄金家族的血脉，这……也是关键，在这里未尝没有像曹操那样的人，他们篡夺了大位，可是很快就会被人推翻，你道是为何？就说我年幼的时候，父亲早丧，风雨飘摇，却依然能有今日，又是为何？就是因为这里的人都信服他，他们都认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都只信服黄金家族。”
“有了这三点，这大漠之中，就再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你便是最尊贵的王者，用你们汉人的意思来说，喝酒是亲和，实力是根本，而血脉，便是所谓的道统，三者缺一不可。”
叶春秋默默地记下这些话，不由带着几分感慨道：“看来也是和关内也没有太多的分别。”
巴图蒙克摇头道：“是啊，确实是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在这关外，这是人人明白的道理，可是在关内，你们的文人却在这其上添加了许多美好和华丽的词藻，将这三者掩饰住了，在关外就不一样了，关外苦寒，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生，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是想着怎么吃饱肚子，怎么穿暖衣服，或是怎么熬过一个艰难的冬天，又或者是活过新的一年，当然产生不出多少不事生产的文人，在这苦寒之地，只有战士，求生便是一切。”
说到这里，巴图蒙克感慨道：“可是我愈发觉得，关外会有大变故，这变故或许并非是坏事，可……这和鞑靼人，和本汗先祖流传下来的传统无关，你我之间何尝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不过……都想立足，都想在那关外生存，各自坚持自己的传统，嗯……就像你们汉人说的那样，想要坚持祖宗们给自己留下的祖法罢了……”
说到这里，巴图蒙克的神情阴郁起来，默默地呷了一口酒，而后舒服地躺在了虎皮椅上。
叶春秋也分不清巴图蒙克的话是否出自肺腑，不过这没关系，因为双方都很清楚，无论对方今日说了什么，是否不共戴天，在不久的将来，双方还是要刀兵相见，至死方休的。
只是今日，他第一次发现，巴图蒙克也是有人的一面，只是这个人性被他隐藏得太深。
又或者是，在鞑靼人之中，他身处高位，而他本身过于聪明，看得实在太深刻，洞悉了人性，方才懂得隐藏自己。
聪明人的话，当然只能和聪明人讲，难道你能去和一个只知道嗷嗷叫的举起刀来砍人的家伙说这些‘丧气话’吗？
叶春秋摇摇头，也跟着喝了一杯水酒，只是巴图蒙克今日告诉自己的三样东西，他却是记牢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祸起萧墙之内
一夜宿醉，叶春秋将就睡了一会儿，待起来时，却已发现巴图蒙克不见了。
他带着自己的随从，已是打马而去，只余下了这十几顶清冷的帐篷。
叶春秋抚了抚自己的额，不禁有些茫然，他望着营地外的天穹，一时愣然。
唐伯虎已是急匆匆地赶来，道：“公爷，他们一大清早就走了，巴图蒙克……托我给公爷带了句话。”
叶春秋道：“你说罢，他说了什么？”
唐伯虎道：“他让你小心……”说着，唐伯虎的面色竟是古怪起来，接着道：“说是，公爷除了他这个外患，最该小心的，却是祸起萧墙之内。”
祸起萧墙之内……
想着这句话，叶春秋不禁想起了当年出关之时遭遇的刺杀，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顺义县发生的事……
叶春秋抿了抿嘴，表情依旧淡然，其实他很清楚，这一句警告，其实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
“知道了，就这些了吗？”叶春秋淡淡地道。
在这里，唐伯虎觉得有些冷，于是紧了紧衣服，犹豫地道：“没了，就是这些，呃……他让我仔细自己的……呃……狗头……”唐伯虎的脸上写满了委屈：“说是公爷兵败了，也要砍了我的脑袋，我没回应他，他说我生得讨厌。”
“哈哈……”叶春秋淡然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伯虎显得更委屈了，道：“就算我长得不好看，也是错吗？再说，我也不难看啊，是他眼瞎！”顿了一下，唐伯虎又道：“那巴图蒙克和公爷说了什么？他很古怪，难道只是为了来喝酒说闲话的？”
叶春秋给唐伯虎前头的话给逗乐了，而后道：“不，他既然是草原上的狐狸，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来喝酒说闲话的呢。”
唐伯虎愣愣地道：“可是……我以为……”
叶春秋朝唐伯虎一笑，转手拍了拍唐伯虎的肩，道：“他这一次来，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聪明，他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准确的来说，是在给鞑靼人留一条后路。”
“啊……”唐伯虎的脸色微变，道：“他……莫非是来议和的？”
叶春秋摇了摇头，道：“他教我如何去统治大漠，嗯，教了三个方法，此人确实是一代枭雄啊，善用兵者，未虑胜先思败；他决心死战，却又在考虑，若是败了会如何。”
唐伯虎有些不解，道：“败了就是败了，还能如何？”
叶春秋微笑着摇头道：“若是败了，这大漠就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抵挡得住镇国府了，那么鞑靼人将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擅长于统治大漠的征服者，另一个可能，就是一个屠户，他希望我是统治者，拥有能够驾驭大漠诸部的手段，这就犹如牧羊犬和狼一样，狼是不懂得统治和驾驭的，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羊群全部吃光，而牧羊犬不同，因为他懂得如何驾驭，所以他会控制大漠的诸部，会使他们信服，会让他们俯首称臣，羊群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告诉我，如何能驾驭那些人，要会喝酒，这一点我足以胜任，要有实力，这一点，若能击败巴图蒙克，就足以证明了，到时在大漠中自是人人所惊惧，但最重要的，则要有血脉，这便是他问起琪琪格过得如何的原因。他是一个为了权利而不在乎亲情的人，想必，琪琪格也未必是他牵肠挂肚的人，他问起来，不是因为他有舔犊之情，只不过是因为琪琪格是他未来一战的一枚棋子罢了，他若是兵败，那琪琪格身上所拥有的黄金血统就有了作用了。”
说到这里，叶春秋不由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一个狡猾如狐的人，却是事实操心着他们部族的生死存亡，一个人，若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这上头，就再不会有情感了，部族的利益已经高于了一切。”
唐伯虎皱眉，事实上，他很难理解这样的人，巴图蒙克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便是此人是个残忍的屠夫，这个一统蒙古，给大明带来巨大威胁的鞑靼人，绝不会给人任何好印象。
叶春秋的心思却有一些复杂，但他明白，跟唐伯虎说多了，估计唐伯虎这个绝对的文人也不一定懂，于是他打起了精神道：“好了，既然他们都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于是叶春秋带着几分复杂的心情，领着一行人又回到了大同。
那知府见叶春秋安全回来，不禁喜不自胜，焦急了一晚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而后自是要请叶春秋去廨舍吃酒。
叶春秋却是摇头拒绝，他必须连夜赶回京师去复命，这一次去见巴图蒙克，虽是陛下的差遣，可叶春秋很明白，确实使某些大臣起了一些疑心，毕竟这个男人，乃是大明的心腹大患，若是逗留大同太久，实在不合适。
叶春秋倒是没有忘记巴图蒙克的警告，祸起萧墙之内，相比于大漠中简单明了，敌我分明的厮杀，反是朝堂上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不可小视。
于是，叶春秋又带着十多人即时回程，命人连夜驾车，到了两日之后的清早，便抵达了京师。
京师里依旧是一派祥和，叶春秋旋即入宫，让人给朱厚照禀报，而后往暖阁而去，刚要步入暖阁的时候，却见几个人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这几个人都是老面孔，却还是让叶春秋有些吃惊，为首的，乃是周王，除此之外，竟连兴王朱祐杬也在，还有几个，都是穿着蟒袍，头戴着附蝉十二的通天冠，自暖阁中出来。
叶春秋忙是上前，道：“诸位王爷，春秋有礼。”
周王笑吟吟的看着叶春秋，亲昵地道：“春秋此番去了大同，料来又立了大功一件了。”
叶春秋回以淡笑，连忙道：“不敢，此番没有功劳。”
说着，他侧目看了一眼兴王朱祐杬，二人的关系紧张，因此在此碰面的朱祐杬的脸色不是很好，却又不得不摆出尴尬的微笑。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一荣俱荣
说起来，到了今日，所有宗室都将面临绝俸之危，算是叶春秋当初跟兴王打赌令兴王府绝俸所起的头。
叶春秋自然是知道兴王对自己的憎恨，此时看到兴王朱祐杬那复杂的脸色，并不觉得奇怪。
倒是周王显得从容许多，深深看了叶春秋一眼，随即道：“是否有功劳，可不是镇国公说了算，也不是本王说了算，都是陛下说了算的。陛下一直在盼你的消息，想不到你竟这么快回来，真是好得很哪。”
此时，只见一个王爷徐步走出来，笑道：“堂叔，小王有礼。”
嗯？
堂叔？
叶春秋呆呆地看着从周王身后步出的一位年轻王爷，他的脑子有些发懵。
太热情了，有些招架不住啊。
好在叶春秋在这朝廷里也算摸爬滚打多年，早已不是那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书生，心里虽显尴尬，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只淡淡一笑，便侧身还礼。
周王朱睦柛便笑道：“这位是赵王之子朱载培，昨儿入的京，是宗令府召他来的。”
叶春秋便笑了笑。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兴王朱祐杬终于开口道：“我们该走了，陛下等着见镇国公，怕也是等急了。”
朱睦柛这才注意到了朱祐杬，自然也是知道朱祐杬跟叶春秋的关系的，心知他的尴尬处境，便面不改色地道：“也好，镇国公，我们下次再会吧，都是自家的亲戚，不必客气，便是平常人家的亲戚，都是要串门走动的。”
叶春秋只点了头，明知道宗室这是狗急跳墙，故意对他亲近，虽是哭笑不得，不过也实在没有揭破的必要。
与周王等人话别，叶春秋径直进了暖阁，朱厚照早就候他多时了，一见到他，便笑起来道：“你回来得这样快，方才有人通报的时候，朕还不信呢？怎么，那巴图蒙克说了什么？”
叶春秋素来是知道朱厚照对巴图蒙克的在意的，于是事无巨细地将巴图蒙克的话大抵地说了一遍。
朱厚照边听边皱眉，就如同叶春秋所对他的了解那般，在别的事上，朱厚照不上心，可是对巴图蒙克这个人，朱厚照却是通过无数的奏报，研究透了。
少顷后，朱厚照皱眉道：“他……这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不得不说，在某些时候，爱胡闹的朱厚照也是很敏锐的。
叶春秋便点头道：“陛下圣明，臣弟的猜测也是如此，未虑胜先虑败，这巴图蒙克，不愧是只老狐狸。”
朱厚照却是肃然起敬道：“越是如此，这个人就越不可小看，他们在集结兵马，准备决战，青龙那儿，也要有所准备才好，新军现在情形如何了？”
叶春秋道：“臣做了两手准备，其一，便是招募了一批新军，人数在五千上下，这样一来，新军的规模就达到了八千。”
八千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镇国府奉行的乃是精兵政策，每一个生员都消耗巨大，在叶春秋看来，新军若是过度的膨胀，未必就是好事，一方面是镇国府的负担太重，另一方面，也怕导致战斗力下降。
叶春秋又道：“这其二，便是对新军进行换防。”
“换防？”朱厚照不解地道：“新军不是都驻在青龙吗？”
叶春秋微笑道；“可是安南和倭国现在也有新军啊，倭国的新军规模有五千，安南有三千，这些新军，教官都是镇国府新军调拨的骨干，再加上他们的给养和弹药的补充，几乎是靠镇国府兜售，失去了镇国府的支持，倭国和安南的新军，所谓的战力，就会无从谈起了，再加上两处通商口岸，咱们镇国府的船队，与他们交往日益增多，尤其是倭国，这些年大量的货物输送进倭国，而倭国的内部，承销这些货物的人俱都是倭国的诸侯和贵族，以及大商贾，他们对镇国府，早已有了极大的依赖了。”
叶春秋说的，可能朱厚照不是很懂，不过朱厚照至少还是明白了一些。
说穿了，因为镇国府货物的大量涌入，可是汉商毕竟对倭国的情况并不了解，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销售体系。
而这个销售体系，几乎已经被倭人所占据了，比如某个大名，他主要承接的是水晶玻璃买卖，水晶玻璃到岸之后，这大名便利用自己在倭国的人脉对水晶玻璃进行兜售，借此挣来巨大的利润。
可话又说回来，这虽然是躺着挣来的钱，既养肥了卖水晶玻璃的大名，也让汉商节省了打开销路的麻烦，却同时也使这大名与汉商和镇国府捆绑在了一起。
这样的关系正应了那句汉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这个大明失去了汉商给予他垄断水晶玻璃的资格，他的财源也就彻底被斩断。正因为如此，他在倭国，一方面必须保证镇国府与倭国的密切关系，利用自己手里的人脉和金钱，影响倭国开海的国策，另一方面，若是倭国内部有人想摆脱镇国府的控制，只怕现在不需出动镇国水师，无数类似这样的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这些人扼杀。
他们挣的，就是这种银子，而在倭国，有这样能力承接这样买卖的，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本身就有极大的权势？而今又靠着镇国府的商品大赚特赚，有了银子，更加如虎添翼，可谓倭国庙堂内外，乃至各大诸侯，几乎与镇国府成了利益共同体。
在这些人的影响之下，整个倭国内部，无论是舆论还是庙堂上的诸公，几乎是奉行着汉倭一体的国策，再加上倭国天皇本就需要镇国府支持，方能保持在倭国的统治地位，其结果可想而知。
此时，叶春秋又对朱厚照道：“正因为有此依赖，所以以臣弟之间，觉得理应隔三岔五，进行换防，我与去书倭国，命倭国新军，调拨三千人，随船至青龙，而新军则调拨一千人，赶赴倭国驻防，倭人作战英勇，三千倭国新军驻扎青龙，随时可以为我所用。”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新官上任
叶春秋对朱厚照的解释其实是很简明的，倒是朱厚照多了几分谨慎，不由道：“这些倭人的忠诚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本就是正理。
叶春秋含笑道：“而今倭国国内的大臣与大名，争相贿镇国府，因为他们尽都知道，得到镇国府的青睐，便可使他在倭国国内影响力剧增，再加镇国府水师可随时出击，他们的国内有诸多镇国府的好朋友，都是一荣共荣、一损俱损的，上层的贵族不煽动，而倭国新军，大多数是年轻的武士充任，他们人又在关外，与母国彻底断绝了联系，若是真有人胆敢生变，他们便是无根的浮萍，靠什么来反抗呢？何况，他们的一应弹药，俱都是镇国府供应，失去了给养，他们便是待宰的鱼肉，而更重要的是，倭国新军中的骨干和武官，充斥着大量的镇国府新军的汉人，平时教授他们的，都是大明的文字和礼仪，灌输他们圣人的观念，他们其实比之汉人，还要汉人了。”
朱厚照边听边点头，颌首道：“这样，朕就放心了，这倒是个好方法，驱虎吞狼，用倭人对付鞑靼人，何况如此，镇国府也可驻防一支新军在倭国，便可随时应变，使倭人更加臣服，还是春秋想得周到啊，朕为何没有想到呢？”
叶春秋倒是没有回话，朱厚照也不在意，而后道：“好吧，这些事，朕也就不多过问了，你自己拿主意吧。对了，方才你可看到了周王等人了？他们昨日已经正式上书，请封你为王了，朕今日召他们来，便是鼓励的意思……”
说到这个，朱厚照显得很是兴奋，甚至带着几分俏皮地朝叶春秋眨了眨眼，又道：“方才朕没有提起他们奏疏的事，因为还要再等一等，不过却是大大地嘉许了周王等人公忠体国，哈哈，你瞧着吧，很快就有乐子看了。”
这……也是帝王心术的一种啊，有人上书了一件很有争议的事，这个时候，皇帝不能急于跳出来支持，可是皇帝又想支持，却该怎么办呢？无非就是把人叫来，在其他方面狠狠地夸赞一番。
如此一来，陛下的心思，大家也就了然了。
皇帝陛下，这分明是支持周王等人倡议的，此时作为臣子的，把握住了风向，自然就该纷纷上书，支持周王，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在无数人的支持和欢呼之下，陛下再以‘人心所向’的名义贯彻这件事。
叶春秋不得不承认，虽然朱厚照偶然有些行为还是像个小孩子般，可还是成长了不少，说起这种劝进的把戏，朱厚照从前是不屑于玩的，当初那个顽劣的朱厚照，所奉行的永远是朕就是朕，朕要怎样就怎样，然后横冲直撞，而后自然是吃了很多亏，也流了很多血，现在……却开始有手腕了。
叶春秋知道朱厚照此举，是为了保证这件事的顺利实施，为了他能顺利被封为郡王，一向不爱将情感表露出来的他，不禁带着感激地道：“陛下大恩大德，臣弟不胜惶恐。”
朱厚照摇摇头，眼中则是坚定之色，道：“朕早说了，这是该当的，待会儿，李师傅等人要觐见，朕正好听一听李师傅他们的意思，你也在边上听着。”
叶春秋默默点头，二人又聊了一些话儿，果然过不多时，便有宦官进来禀报说李东阳与其他几个阁臣来求见了。
朱厚照命人传见，那李东阳便带着王华、谢迁进来，只是还有一人，叶春秋看着面熟，仔细辨认，才认识起来。
这人是杨一清。
想来自杨廷和落马，杨一清便填补了杨廷和的空缺，顺利地成为了新一任的内阁大学士了。
说起来这位新任内阁大学杨公的资历，绝对是足够的，他是成华八年的进士，此后历任山西按察使司佥事、陕西副使督学，此后入朝，任太常寺少卿，进南京太常寺卿。又因为刘大夏举荐，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担任陕西巡抚，负责督理陕西马政，期间平定边疆进犯，又弹劾了贪庸总兵武安侯郑宏，使得军纪严明。
自朱厚照登基之后，数万蒙古军入侵固原，总兵官曹雄拒绝派兵援助。杨一清于是率轻骑自平凉昼夜行军，抵御入侵并发动奇袭，击退蒙古军的进犯。再之后又任甘陕三镇总督，接着晋升为都察院右都御使。
可以说，这个人厉害之处就是，他和刘大夏一样，都是文官之中极少懂得军务的人，而且对军务极为精通，立下过汗马功劳。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而真正让他能够入阁的，却是因为他得罪了刘瑾。
说来也奇怪，别看刘瑾在司礼监里做秉笔太监，风生水起，嚣张跋扈，可是这家伙，简直就是入阁的入场券啊。
谁若是得罪了他，跟他不对付，假若你还狠狠地臭骂他一顿，那么恭喜你，你就可能被罢官了，可罢官之后，则顿时名声大噪，风头一时无两，可谓一举成名天下知，于是可喜可贺的事，虽然被罢官，可是朝廷但凡有任何事，大家都会想起你，比如这一次内阁的空缺……
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在廷推之中，杨一清必定是以压倒性的优势得到百官的举荐。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
资历足够了，名气也有了，谁若是反对他入阁，在大家心里，你不就成了和刘瑾穿了同一条裤子吗？
这……可是要被人骂祖宗十八代的人生污点啊，因而举荐杨一清的人，是想要告诉别人，自己可是不畏刘瑾的，而支持附议的人，则是表示我们可是清流，绝不会被刘瑾所胁迫，反对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即便真是刘瑾的党羽，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却是一个屁都不敢放，毕竟……
风险太大了啊，反对，不就是明着告诉大家，自己和刘瑾有关系吗？这和作死没有什么分别啊。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恩泽四方
总而言之，杨一清能入阁，既可以说是实力，也可以说是运气，这位曾是甘陕总督，总辖三镇，在边镇立下赫赫功劳的文臣，某种程度来是，也是皆赖朱厚照的支持。
否则那刘瑾也不是人人可以惹的，杨一清能在刘瑾的报复之下保住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朱厚照的欣赏呢？
李东阳入了暖阁之后，先行了礼，等见到了叶春秋，心里有些错愕，不过脸上依旧一派古井无波。
显然，李东阳诧异于叶春秋回来得这样早，只是现在再见，心情就不免有些复杂了。
本心上来说，昨日周王诸人上的奏疏，他是很不认同的。
这不是祖宗之法的问题，你们宗室和皇家自己要认亲，这是你们的事，偏偏认了亲，居然还要封王，这就等于是将李东阳逼入了墙角，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不应，这分化之策也就成功了。
叶春秋当真会因为王位而与自己离心离德吗？这可是说不准的事，人心隔肚皮啊，就算叶春秋不说话，也并不代表他心里不会有怨气。可若是支持呢？
哎，真真左右都不是啊。
朱厚照则是笑吟吟地看向李东阳，道：“眼看就要入夏了，天气渐渐炎热，李师傅也要多注意身体啊。”
表面上虽是寒暄，实则则是在等李东阳的表态。
李东阳道：“陛下，而今四方百姓，虽沐浴皇恩，得以安详太平，却也有衣不蔽体者，生活困顿，无衣无食，前几日，凤阳府便有人禀告，说是竟有几个农户，竟是饿死。陛下啊，凤阳乃中都所在，尚且如此，其他州县，更加可想而知了。老臣蒙陛下厚恩，颇为殷实，倒是不必陛下关照，陛下垂爱之心，老臣心领即可。”
他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是谢恩，又表现出了自己忧国忧民之情。
朱厚照心里便想笑，装，你装啊，哼哼，朕且看看你到底装到什么时候！
接着，朱厚照便故意道：“黎民百姓，朕怎么能不在乎呢，不是已差了钦差前去凤阳了吗？若是赃官害民，则惩治赃官，若是豪强无道，就惩处豪强，过不了几日，想必就会有禀奏来了。”
李东阳颌首道：“正是，只是陛下能管得了一个凤阳，可是其他州县呢？这便是为政的难处，想要使海晏河清，就不能失察。朝廷不是不想安民，只是无法事无巨细啊，于是一件小事就可能要酿成大祸，千里之提毁于蚁穴，不就是这样的道理吗？”
好话也说了，这李东阳还捉着这事不放，朱厚照的心里倒是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李师傅，还真是没玩没了啊，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不就是不想提起封春秋为王的事？反正昨儿周王等人已经上了奏疏，今日朕又已召见了周王诸人，你倒是说句话啊，朕可是想了许许多多的理由来堵你的嘴的，哼哼。
不过朱厚照毕竟成熟了，再不是从前不高兴就摆脸色，有点事就咋咋呼呼的天子，倒也不至于完全坐不住，他沉吟了片刻，道：“哈，李师傅说的很有道理，朕这一次记牢了，不知今日还有什么奏闻吗？”
“是这样的。”李东阳面色淡定，徐徐道：“还有一事，老臣需启奏陛下，近日在京师，有一僧人，聚众诸多，说是为陛下诞日祈福，于是在东市，带着许多善男女念经祝祷，蔚为壮观。”
在朱厚照看来，李东阳不会不知道自己就等着他提到周王等人上奏的事，以为李东阳这会总能说到了，可是……
这样的事有什么好说的？朱厚照的心里急的可不是这种事情啊，可是既然李东阳已经提起了，朱厚照不得不问道：“噢，原来是这样，若是这样，岂不是很好吗？”
“回陛下，问题并不在这里。他有这个心思，这固然是陛下恩泽四方，感化臣民的缘故。只是……这僧人却没有度牒，他自称是南直隶金山寺的僧人，可黄册之中分明记录着他乃是一个军户，十有八九是冒充的，不过此人倒也颇懂几分佛理……”
朱厚照便很直接地道：“噢，是这样，他既懂佛理，那就管他是军户还是僧人，他既是给给朕祝诞，那便让鸿胪寺给他颁一个度牒也就是了。”
叶春秋站在一旁听着，想笑……
这确实是一件极小的事啊，可是李公为什么拿出来说呢？以李东阳这样性子的人，不可能没事找事啊！
显然，这是一件简单的事，能这样好解决，又何须要启禀皇帝裁处呢？
果然，李东阳摇头道：“鸿胪寺可不敢亲自颁发，假若假僧人因为如此，便得了度牒，那么自此之后，只怕这天下，借此为宫中祈福的假僧人就不知凡几了。”
呃……
这倒是没有错，要知道，在大明，军户是最窘迫的户籍之一，天生下来，就是世袭武官们的佃农，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有许多，连媳妇都讨不到，便是寡妇，都未必肯嫁军户。可是僧人不一样，僧人是需经过朝廷认证的，必须得有度牒，才算是僧人，有了度牒，便可以去寺庙里接受供养了，一般的寺庙，大多都有许多的土地，雇佣了佃农生产粮食，除此之外，还有信众的香油钱，甚至官府，偶尔也会赐予一些钱粮。
可以说，若是能得到鸿胪寺认可，得了度牒，一个军户就完全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一辈子衣食无忧，躺着吃喝。
李东阳之所以不认可朱厚照的处理方式，是因为这种事，你不能应，那个僧人虽然是以给宫里祈福的名义，十有八九是奔着度牒来的。
现在朝廷若是应了，虽然眼下的小麻烦算是解决了，一切都名正言顺起来了，可以后呢，却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啊！可想而知，那么就会有更多落魄户看到了希望，都会有样学样，好嘛，这个你给了度牒，其他人你给不给，总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喜上加喜
朱厚照面有难色，他心里挺急的，看着李东阳言不由衷，总是拿那些芝麻绿豆的事来搪塞。
朱厚照心里愈发的有些急了，只是道：“既如此，那就不去理会吧。”
“是。老臣已让顺天府注意了，若是此人并没有包藏什么祸心，则不必阻拦。”李东阳笑容可掬地道。
朱厚照总算松了口气，便循循善诱道：“这种小事，既然李师傅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必来问朕了，可还有什么事吗？”
李东阳道：“还有便是云南布政使司……”
还不肯说……
显然，朱厚照的耐心到了极点了，终于是沉不住气了，他本是以为自己可以气定神闲，等李东阳急了眼睛，跑来和自己商量着周王等人的奏疏，可是李东阳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这令朱厚照不禁恼火，终于忍不住，很直接地道：“李师傅，为何你还不问周王的禀奏？”
这一句话宛如惊雷，倒是没有把李东阳等人震住，反是让一旁的叶春秋抚摸额头，心里叹息，陛下，李公分明是在等你说话啊，现在倒好，完全被人套进去了。
李东阳抿嘴一笑，道：“噢，是这件事吗？此事不算太过紧要，和云南布政使司发生的事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李东阳所表现出来的举重若轻，令朱厚照顿时灰心丧气起来，在他心里这么紧要的事，原以为李东阳也会心急火燎，谁晓得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朱厚照反显得有些尴尬了，道：“朕觉得此事关系也是不小，周王的意思，诸位师傅想必是知道的吧，朕也觉得颇有道理，叶春秋与朕结拜为兄弟，在朕心里，便是至亲，何况宗室们亦是将他当朱家人看待，现在要请封他为王，朕想问一问诸位师傅的意思。”
终于还是进入正题了。
叶春秋不露声色，此时他是决不能开口插话的，就等李东阳等人表态。
朱厚照心里也崩得很紧，假若李东阳当面拒绝，这事儿，只怕就有阻力了，毕竟朱厚照也是知道内阁大臣在朝中的影响力是很大的，他希望赶紧促成这样事，免得闹出什么幺蛾子。
李东阳这时道：“那份奏疏，老臣是有过目的，诸位王爷声情并茂，说的也很有道理。镇国公乃太后义子，自然也就是先帝义子，更是陛下的兄弟，而宗室诸王亦是纷纷认了这个亲，若是不予以加封，实在说不过去。”
听到李东阳这番话，朱厚照不禁大喜过望，原是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来。
其实在此之前，朱厚照觉得这件事的难度不轻，所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现在听李东阳这样说，心中大石便算落下了，他笑面迎人地道：“嗯，意思是，李师傅也同意了，既如此，那么该封春秋什么为好？”
“陛下，老臣的话还未说完。”李东阳徐徐道。
朱厚照旋即又皱眉，立即露出了不悦的样子。
敢情你是逗朕吗？
李东阳却是侃侃而谈道：“于情于理，陛下加封，都不会错；可无奈何，祖宗之法在上，镇国公终究不是陛下的血亲啊，若是贸然封王，只怕有碍祖宗之法，老臣绝非要阻止这件事，事实上，镇国公与陛下情同手足，又劳苦功高，他被封为王，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祖法若变，则地动山摇，难免天下人侧目，议论纷纷。”
“你的意思是不肯？”朱厚照的脸拉了下来，阴晴不定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怒气。
朱厚照就是如此，哭也好，笑也罢，面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李东阳则含笑着摇头，一丁点都不害怕龙颜震怒的样子，道：“老臣的意思是，封王自然是应当的，不过呢，既要封王，却不能走宗亲的路子，叶春秋已就封镇远国，照例，本是走羁縻卫的路子，而今他已是藩国之臣，陛下怎么还能用宗亲的法子来册封呢？这岂不是乱了国家的纲纪？以臣之愚见，不妨依旧还循着这个路子，如朝鲜国王和安南国王以及倭王之例，而朝廷颁他金印，使其经略统治本国，有何不可？”
呼……
叶春秋不禁暗暗地松出了口气，这李公，还真是鸡贼啊。
连叶春秋都想不到，李东阳会这样做出应对……
事实上，李东阳确实遇到了一个两难的问题，点头不成，不点头也不成，他自然是不愿意得罪叶春秋，但也不愿意违背陛下的心意，可也不愿意叶春秋成为宗亲。
那么……他居然走出了第三条路。
陛下的心思是希望能够封叶春秋为王，这是陛下对叶春秋的爱护，那么就封王好了，朝鲜王不是王吗，安南王不也是王吗，至于真腊王、倭王、暹罗王，哪一个不是王？
此王比之宗室之王，反而更加独立一些，虽是需要按时进贡，作为大明朝廷之附庸，可是军事、外交、内政之权却皆在国王之手。
如此，对叶春秋只有更大的好处，陛下这边，又怎么会不满意呢？
而叶春秋这边，也有了一个交代，至少不会让叶春秋生出什么反感。
这就等于是，把叶春秋和其他宗室给区别隔离了开来，宗室们想拉叶春秋做挡箭牌，可叶春秋压根就不是跟你一个路数的王啊，你需要靠朝廷供奉，需要领取俸禄，人家叶春秋却不需要，他的财源不是朝廷，而是本国的税赋，他所能承担的义务，也与你不同，乃是朝贡。
这时候，朝廷要诸王绝俸，你还能拿叶春秋做什么挡箭牌？
难得宗室们想出了那么绝的一个办法，却又难为了李东阳居然想了一个这么损的应对主意。
可不管怎么说，他提出了谏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形之中，却让周王、兴王等人的如意算盘给打空了。
他们为叶春秋请封为王，结果叶春秋成王了，最后却是对他们任何作用都没有！
这个时候，叶春秋甚至在想象，若是周王他们知道李东阳想到了这么个办法，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名正则言顺
朱厚照一听，双眸微微转了转，抿着嘴，双眉轻轻挑起，他似乎并不在乎到底是以什么名义封王，只知道叶春秋功勋卓著，和自己亲密无间，给他一个封爵，再好不过。
这辈子他最信任的人就是叶春秋了，相信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站在自己这边，因此给叶春秋一个王位，他是举双手赞同的。
至于是宗亲之王，又或者是藩属之王，显然关系都不甚大。
李东阳既然说出了他的想法，那么，势必是已经在内阁和人交换了意见，得到了阁臣，甚至是各部堂的大佬们支持的。
若是百官能够支持，那么事情就顺利了许多。
而至于宗亲那儿，似乎也很好办，毕竟他们都已经认了亲，想要的不过是叶春秋有一个名分，这又有何不可呢？无非就是变通而已，看来还是李师傅想的周到啊。
朱厚照很是欣赏的看了李东阳一眼，本来朱厚照还略略有些担心，毕竟祖宗之法压在上头，若是有人借机反对，拿出许多理由，可就有些不太好办了。
而李东阳却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的表态至关重要。
朱厚照立即兴致勃勃道：“既如此，那么该封以什么王为好？藩属之土，又在哪里？”
李东阳一脸认真的看着朱厚照，一双眼眉轻轻眯了起来，略微思索了一番，旋即笑着说道。
“镇国公这些年，任劳任怨，实在不易，既然要册封，老臣以为，还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到底所封何处，又以什么名号，还需廷议来商讨，陛下，所谓名正则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正是这样的道理。”
朱厚照立即乐了，眼眉里透着笑意，连连说道：“对，对，对，就该廷议。”
李东阳提出廷议，正对朱厚照的心思，反正内阁首辅大学士都已经表了态，肯定没几个人敢反对，走了这一道程序，就越显得法理上说的通了。
这李东阳办起事来，还真是面面俱到，体贴入微，别人那是办事，李师傅这叫把事办好啊。
朱厚照收敛起心情，轻轻吁了口气，含笑着说道。
“还有，那巴图蒙克与叶春秋会了面，大抵只说了一些家里长短，倒也没有口出恶言。”说着，他将叶春秋转述的事情经过，大抵的说了一遍。
李东阳皱眉，似乎正在思虑着什么。
反是这时，有人道。
“陛下，巴图蒙克此人，臣与他打过一些交道此人狡诈无比，还需小心堤防，他此番既非是离间，又非挑衅，莫非……是别有所图，臣这几日，一直关注边镇的军情，今岁鞑靼与其所辖的各部，调动频繁，前些日子，在辽东，还截获了巴图蒙克与海西女真的书信，看来，此次会面，不是这样简单，大战在即，他对镇国公，屡次三番提起明岁开春的大战，以他的狡猾，或许……不过是欲盖弥彰之策。”
说话的人，站了出来，朱厚照抬头一看，却是杨一清。
杨一清确实是老军务，镇守边关数十年，对于大漠和边镇的情形十分了解，此刻他立即点明扼要，将事情跟朱厚照娓娓说来。
朱厚照精神一振，看了叶春秋一眼，而叶春秋这时也不禁震撼了。
事实上，他与巴图蒙克的会面，确实乏善可陈，他所看到的是一个垂垂老矣的首领，想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种心情，叶春秋似乎也可以理解，这也使叶春秋和朱厚照所猜想的方向，都是巴图蒙克做好两手准备。
可是现在听了杨一清的进言，顿时像是明悟了什么。
对啊，从一开始，巴图蒙克一直都再三提起明年开春的决战，仿佛明年春天的决战已经成了定式一样，可事实上呢？谁能保证人家会选在明年开春？
虽然大明这边，也认为巴图蒙克会在明年开春动兵，毕竟现在正是牛马养膘的集结，鞑靼人放牧为生，一般这个集结，不会轻易开战，等过了秋，寒冬在即，这时候也不可能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大漠的战争，大多会选择在开春。
可现在细细一想，却不禁让人毛骨悚然，正因为大明朝廷有这个预料，所有人都有这个预料，而巴图蒙克将这些信息，掺入了他的言谈之中，使人形成一种思维上的惯性，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巴图蒙克其实已经磨刀霍霍，却故意借此来麻痹叶春秋呢？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毕竟他透露出了一个假信息，即是他想给鞑靼部留一条后路，使人不及多想，鞑靼铁骑，以集结迅速，作战出其不意著称，假若突然发起奇袭，一旦各处关防或者是青龙没有防备，那么……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巴图蒙克心计真是深哪！
反是这时，朱厚照想到了什么，道：“这……即便他想要麻痹大明，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因为大明各处边镇，即便是青龙，也随时戒备，即便是知道他今年不会进攻，也不会贸然松懈，那么，他即便麻痹了大明，又有何用？”
想到这里，所有人心情一松，不错，看来，确实是大家多疑了。
即便有诈，那又能如何，鞑靼铁骑固然是攻其不备，可大明边关，却都是常年有所防备啊。
杨一清面色平静，却是突然反诘道。
“那么……假若这时，海西女真，又或者乌斯藏那儿反了呢？”
杨一清一席话，却令暖阁里的气氛诡异起来。
其实大明北方的藩属，大多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蒙古人强盛时，他们便投靠蒙古，而大明强盛时，就向大明称臣，几乎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明初的时候，明军横扫漠北，于是乌斯藏和女真俱都臣服，可此后土木堡之变，这些人俱都顺从瓦剌，纷纷调兵助战，为瓦剌人充当马前卒。
这种墙头草，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事，会如何？那局面是无法想象的，恐怕大明会措手不及，完全应付不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神机妙算
假若一切真如杨一清所说的那样。
那么势必，朝廷在意识到明年开春要与鞑靼决战，会选择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地解决掉眼下发生的麻烦，也势必调动大军，进行弹压，而这时，防务就可能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了。
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这巴图蒙克，当真有如此的狡诈？
叶春秋感觉心寒到了骨子里，身子也不禁微微发冷了，眼眸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闪亮的目光种透着丝丝寒意。
那一夜在大同城外的温情，原来……都是假的。
不过是为了蒙蔽他的双眼，麻痹他的感知。
这种人真是恐怖了。
朱厚照也感觉心生寒意，只是他毕竟不如叶春秋一般，是当事之人，无法体会到叶春秋心里的震撼，却锁紧了眉头，沉声说道。
“如此说来，是不是就意味着，朝廷这时，一定要比任何人都要镇定？”
“不错。”杨一清正色道：“无论是问题出在哪里，鞑靼都是我大明真正的心腹大患，不管是哪里作乱，这些都不过是我大明的疥癣之患，所以朝廷要沉得住气，各处的关防不但不可松懈，还需加紧，用于军事的钱粮，也要准备充裕，陛下必须坐镇京师，而镇国公，也决不可擅离，必须保证，可在一日之内出关至青龙，应付一切突发的情况。”
说着杨一清脸色微微一沉，非常认真，严肃的提醒着。
“乌斯藏和海西女真那里，要命宁夏、四川各都司的军马防范，可一旦有事，朝廷绝不驰援，陛下，大明必须一劳永逸的解决鞑靼的问题，如此，其他的问题，方能迎刃而解。万万不可，因为其他的事，而分了朝廷的心，也万不可因为如此，而不分主次，臣以为，各处关隘，都需小心，万不可马前失蹄。”
朱厚照颌首点头，觉得杨一清的话很有道理，认真的思虑了一番，不过他没立即下旨意，而是看向叶春秋，一脸认真的询问道：“春秋以为呢？”
叶春秋面色凝重，眉头紧紧拧成一条绳索，肃然道。
“杨公所言甚是，臣弟也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朱厚照便笑道：“可见那巴图蒙克虽是狡诈，可又如何呢？他想找我大明的软肋，朕偏不让他如愿，朕现在高坐于此，且看他如意算盘落空。”
又说了一会儿话，大抵都是防务的布置，杨一清在边镇的防务方面，确实有他特殊的才干，说到各镇的兵力配属，如数家珍，一些军镇的弊病和恶习，也多是详尽无比，最后他道。
“青龙新军的战法，臣也有过一些所闻，用于防御，可谓无懈可击，只可惜，新军乃是步卒，不能快速行军，所以一旦鞑靼人开战，主动权还在鞑靼人手里，鞑靼人势必会舍弃青龙，而袭击我大明关塞……”
他一口气说了足足小半时辰，将所有的利弊统统说了个清楚，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没有任何的遗漏。
叶春秋和朱厚照，也不禁为之叹服。
叶春秋确实占了新战法和新武器的便宜，总结了后世的经验，这才换来了百战百胜，可真正谈到大明边军的军务，所知却是不多，而杨一清的一席话，令他突有一种钦佩之感，要知道，杨一清可没有后世的经验，却能总结出无数的作战方式，这已是超越了同时代许多人了。
所以杨一清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叶春秋打心里的欣赏他，赞同他的观点。
这边朱厚照想到无论鞑靼人怎么算计还是逃不过大明的火眼金睛，不禁笑吟吟道。
“过几日，就请杨师傅上一道章程来，朕要细细来看，今儿也不早了，大家告退吧。”
于是众人不敢怠慢，忙是起身告辞，叶春秋知道朱厚照有些疲倦，也没有停留，与众人一道退出暖阁。
叶春秋尾随在李东阳、王华、谢迁、杨一清之后，徐徐走了几步，冷不防这时刘瑾连滚带爬的朝暖阁方向跑来，气喘吁吁，见到叶春秋等人在，忙道：“诸公且等一等，辽东……辽东急奏！”
他发出尖叫，高声道：“辽东出事了。”
细细的嗓音有些刺耳。
“什么？”诸人停下，叶春秋一听到辽东，立即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叶景，忍不住一把抓住刘瑾的衣襟，虽然这样很不礼貌，甚至可能会开罪刘瑾，只是这时候，叶春秋却顾不得许多了，双手抓住刘瑾的肩膀，紧张的追问道。
“出了什么事？”
刘瑾气喘吁吁道：“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诸部，突然反……反叛了，建州女真，也有许多部族借此作乱，他们突袭了辽东，哎……哎……这是辽东发来的消息，不过却是语焉不详，与此同时，锦州……锦州也发现了从辽东来的败兵，据说，是突然发作，事前也没有征兆，瞧着，像是预谋，这些女真人，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朝廷平时，没少给他们赏赐，真真不是东西。事发突然，只听说有大邑陷落，死伤了不少人，当地的军户，试图想要弹压，可是来不及了……现在，坐镇锦州的总兵王可望，修书来，说辽阳等地的情况，暂不明朗，不过想来，已到了非常糟糕的境地，请朝廷立即调兵，往辽东增援，否则照此下去，辽东可能要拱手于人啊。”
叶春秋一时有些方寸乱了，出事了，为何没有叶景的消息，自己的父亲在哪里？
消息是从锦州传来的，这就意味着，战乱没有波及到锦州，可是锦州以东的诸镇为何没有消息呢？是不是……父亲已经……
叶春秋双眸睁大，惊恐地问道：“我爹呢，我爹在哪里？他是辽东巡抚，可有什么消息？”
“没，没有……”刘瑾哭笑不得，因为衣襟被叶春秋扯着，显出一副窒息的样子：“事情太突然了，除了锦州，其他地方，都没有消息，要嘛就是消息还未送达，要嘛……就可能……就可能……”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大有文章
刘瑾没有将后头的话一口说尽。
不过任谁都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辽东已经大乱，兵荒马乱的，脸朝廷都不知道，到底情形如何。
唯一还算稳定的应当是锦州，不过锦州以东，辽阳、抚顺一带，跑来了这么多残兵，许多人也是语焉不详，只说各处的女真作乱，有的说有数万人，有的说有十万，消息不一而足，在这种情况之下，叶景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不仅仅是叶景，就是哪里的百姓，官兵也是无一幸免，应该也是遭到了袭击，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恐怕辽东一带全部是敌军了。
那杨一清的预测，居然成真了。
叶春秋不寒而栗，一双眼眸睁得老大，清逸的面容不禁微微的扭曲起来，露出冷意。
巴图蒙克果然是非同一般，戏演得那么足，简直可恶可憎。
关心则乱。
此刻的叶春秋关心着叶景的安危，整个人已经彻底的蒙住了，双手死死地抓住刘瑾双臂，露出极致凛冽的神色。
反是这时候，杨一清当机立断道：“请速回暖阁，与陛下相商。”
叶春秋立即放开刘瑾，几乎是箭步冲入了暖阁。
而此时预备摆驾回后宫的朱厚照，也被叶春秋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到刘瑾和杨一清诸人赶来，刘瑾拜倒在地，道：“陛下，锦州急报。”
朱厚照只看叶春秋脸色，便觉得大事不好，忙是接了急报，打开细细来看，他脸色顿时发青，连连冷笑起来。
“果然反了，想当初的时候，这些女真人臣服我大明，没少受我大明的恩惠，等到土木堡之后，他们又勾结瓦剌，欲图不轨，这倒也罢了，瓦剌败亡之后，朝廷谅解了他们，本指望他们真心顺服，谁料到，时至今日，他们又反复了。”
说着朱厚照的面色越发青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道。
“那巴图蒙克，只怕没有少给他们许诺吧，如此反反复复，这一次，朕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
叶春秋此时方寸有些乱，换做其他事，他倒能淡然处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可是想到老父还在辽东，生死不知，不禁心中有些惶恐，道：“陛下，臣愿立即去辽东……”
“不可。”话还没说完杨一清便立即打断，旋即一脸歉意的看着叶春秋，细细的分析道。
“有人制造了这一场叛乱，就是希望镇国公赶去辽东，而镇国公此去，势必要带上镇国府新军，想要平叛，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若是此时，鞑靼倾国来攻，如之奈何？镇国公，我素知你的父亲高义，也知你们父子情深。
只是如今，却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这分明是巴图蒙克的圈套，他要的，正是借搞乱辽东，来使你瞻前不能顾后啊！
眼下，朝廷要应对鞑靼人，任何一次兵马的调动，都可能遭致鞑靼人的大举来犯，而我大明与鞑靼人的边境，足有千里之长，无数的关隘，虽是兵多将广，可是鞑靼人只需攻其一点，破一处关塞，便可长驱直入，使大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镇国公三思啊，恳请镇国公以国事为重。”
他说的头头是道，铿锵有力，叶春秋却是半句都听不进去，心里只是关心叶景，其他的都不在乎了。
国事、家事，若是在以往，叶春秋大抵也会说国事为重，因为国事代表的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将一家的利益摆在百家之姓的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民族大义，国家大事，每一样都重若泰山，诚如叶春秋经常口里所说的那样，自己深受国恩，理应为国效命。
可是当这矛盾真正到了叶春秋面前，叶春秋方才知道，要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是何其难的事，他想到叶景生死未卜，突然感觉有一种锥心之痛。
这个爹，确实是废柴了一些，甚至叶春秋的灵魂，当初不过是穿梭在这副肉体而已，本质上，当真是他的儿子吗？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依旧还是掩盖不了那深重的父子之情，叶春秋心里想，假若此时此刻，生死未卜的是自己，得知噩耗的是家父，想必也是一样吧。
深吸一口气，叶春秋竟是无言以对，既不肯放弃去辽东，也没有继续坚持。
他的心乱了，乱的有些厉害。
往事历历在目，太过太过的片段出现在叶春秋的脑海。
往日情深直击着叶春秋的胸口，让他呼吸不畅，无法正常思考了。
呼……
他深深呼吸。
朱厚照皱眉，看着愁眉不展的叶春秋，心里也不禁有几分不安和体谅，他不由道：“事情紧急，是应该想办法驰援辽东，女真人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户而已，辽东巡抚叶景，还有辽东诸军，难道朝廷要不管不顾……”
他说到这里，暖阁里突然响起一个极为冷静的声音。
“陛下，女真诸部，历来是一盘散沙，若只凭借一个巴图蒙克，如何能煽动这么多人一齐造乱。”
说话的人是谢迁。
方才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心思放在自己最关心的方向，叶春秋想着自己的老父，朱厚照担心着叶春秋，而杨一清关心着大局，可是这突然的一语，却是惊醒了梦中之人。
对啊。
这一丁点也没有错。
为何好端端的，女真人尽都反了。而且辽东一下子，就糜烂至此。
此时的女真人，大抵分为三部，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这三部，其实都是根据汉化程度不同来划分，比如建州女真，其实大抵已经汉化的差不多了，可是野人女真，却还处在依靠围猎和捕鱼为生的程度上。
三大部族之下，又有诸多小部族，平时几乎是各自为政，甚至部族之间，还有一些仇怨。
想要让他们联合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朝廷一直采取分而治之的办法，尽力使他们一盘散沙，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就沆瀣一气了呢？
这里头大有文章……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文武之争
巴图蒙克，确实有能力产生一定的影响，毕竟这巴图蒙克是北元败退关外之后，第一个重新将蒙古各部统一起来的首领，而一旦蒙古统一，关外的许多部族，就不免开始要蛇鼠两端起来，只是……还是不足以形成这场叛乱。
除非……
杨一清猛地眼睛一亮，神色紧张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醒悟的样子。
“我知道了。”
“什么？”所有人一脸震惊的看着他，着急的追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杨一清收敛起情绪，一脸正色道。
“控制女真诸部的职责，历来是辽东总兵的差使，按理来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辽东总兵都会上书。
臣对边镇之事，历来关心，自入阁之后，更是将各镇总兵的奏疏俱都大抵的阅览过，就在一月之前，辽东总兵杨玉还曾上书，俱言辽东诸卫，大体相安无事，而女真诸部，也都纷纷采参至总兵府进献，其乐融融。”
“其乐融融……”杨一清故意加重了口气，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何以一个月前，尚且还其乐融融，不曾有半分的不轨，一个月之后，诸部皆反？陛下不信，可立即请人取奏疏来看。”
所有人顿时感觉体内多了一股寒气，心里不由升起了怒火。
任何的谋反，都可能有征兆，假若只是一部的首领，人家隐藏了自己，尚且还说的过去，可是女这么多部族，难道就一丁点都察觉不出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谋反需要准备的时间，各部之间，还需要联合，要察觉这些其实并非是难事。
一句其乐融融，现在看来，已成了笑话。
那么，眼下就牵涉到一个问题了，辽东总兵杨玉，手握辽东军权，与此同时，却又负有监督女真的职责，他能说出其乐融融来，除开是他玩忽职守，尸位素餐，以至于连这样的事都无法察觉，那么……是否还有一种可能呢，那就是养寇自重，甚至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纵容，甚至是他暗地里的手段。
如果真的是杨玉的手笔，那么辽东一带乱成什么样子，他们不敢往下想去，恐怖没有一处是安全之地。
李东阳眼眸猛地一张，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精光，正色道：“取杨玉的文档来。”
那刘瑾不敢怠慢，忙是去东阁取了档案，等到所有人看过之后，又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寒。
杨玉，曾任三千营副千户，随即调山海关，任指挥，之后任辽东总兵。
三千营，乃是蒙古的一支，内附于大明而组建的军马，曾经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他们的子孙，大抵都在京师繁衍，而这些人，绝大多数都被朝廷引为腹心，这其中，不乏有许多的忠臣勇士，甚至当初在土木堡之变时，三千营也曾立下功劳，因此这里的许多人，往往官运亨通，有不少人分驻各处关防，担任要职。
甚至可以说，许多人都是朝廷的肱骨，为大明流了无数的血。
可是这个杨玉，之前也攒下了不少功劳，而从他的能力和任职的经历来看，绝不可能是个昏聩的家伙，一个干练且有进取心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女真诸部所蒙蔽呢？
那么……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杨玉勾结了女真人。
他这是想谋反了？
叶春秋心里骇然，若是辽东有内应，而且内应还是如此高层次的总兵，就意味着整个辽东，极有可能会有倾覆的危险了。
只不过……
叶春秋心里想，历史上，并没有关于辽东有人接应女真人的记载，至少在正德年间前后是没有的，这个杨玉，在历史上的记载，并无什么劣迹。
可是为何，他会勾结女真人呢？
这其中的因果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叶春秋从不相信，一个能爬到总兵之位的人，会舍弃自己的大好前途，做这样的事。
只是现在叶春秋心乱如麻，此时也没什么头绪。
“此人，老夫有些印象。”王华这时候神色沉重，口气略带不安。
“杨玉曾在数月之前，上奏弹劾辽东巡抚叶景不知军务，随意裁处官兵，惹来辽东诸卫怨声载道。可是辽东巡抚叶景，也曾有过上奏，说是这杨玉包庇私人，贪墨钱财。双方各自闹了一会儿，老夫记得最后朝廷为了息事宁人，边镇上，文武不睦之事不知凡几，因此朝廷也没有放到心里去。”
这个消息，其实并不意外，因为朝廷历来是以文制武，不过到了边镇上，却又有不同，因为边镇军务最是要紧，所以武官的地位并不低，总兵与巡抚之间，不和睦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能做到分庭抗礼。
只是……
这个消息却似乎透露着一个信息，某种意义来说，假若当真是杨玉反了，固然是杨玉万死，可杨玉为什么反呢？
这难免会让人猜想，这是因为辽东巡抚叶景的过失，因为他的迂腐，又或者是他的疏忽，甚至是他的咄咄逼人，方才惹来这弥天大祸。
出了这么大事，肯定需要有人来承担这个干系。
叶春秋心里一紧，却是默然无语，他心里还想着去辽东的事，偏生杨一清要让自己顾着大局，不让他去辽东，这让他比死还难受。
叶春秋脑中一直浑浑噩噩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李东阳诸人告退，叶春秋也是心中乱糟糟的想要告退，这时朱厚照道：“春秋，你留下吧。”
暖阁里只留下了兄弟二人。
朱厚照愁眉不展的坐在了暖阁里的沙发上，有宦官想要斟茶来，他挥挥手，示意那宦官退下。
他深深的看着神色落魄的叶春秋，心里很是难受，精神不由紧绷起来，神色暗淡。
“春秋，你的父亲，会有消息的。”
朱厚照从小养尊处优，生来就是天子命，他不会安慰别人，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况且他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这一句会有消息，自他口里出来，已是极为难得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父子情深
朱厚照顿了顿，接着看了叶春秋一眼，抿了抿唇苦笑道。
“其实朕也觉得杨师傅说的很有道理，这显然是鞑靼人声东击西的鬼把戏，是想要借此，转移开朝廷的注意，大明的关塞实在太长了，他们突破任何一点，都可能动摇我大明国本。而辽东的混乱，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哎……”
深深的叹了口气，朱厚照一副很烦恼的样子，大道理大家都懂。
可是很多事，不是用道理就可以讲的。
任何事置身事外谁都可以云淡风轻，身处其中谁还可以从容淡定。
朱厚照又一次深深的叹了口气，眼眸轻轻眯着细细的在想着怎么安抚叶春秋，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恰当的言语，咽了咽口水，有些无奈地说道。
“杨师傅说的没有错，一旦与鞑靼决战，这里就离不开你，朝廷各处关隘都缺乏人手，调拨人马去辽东平乱，人数少了，则于是无补，人若是多了，又难免使鞑靼人有机可乘。”
“可是朕又想。”说着他不禁顿了顿，轻轻抬眸凝视着叶春秋，“朕在想，若是现在在辽东的是朕的父皇，若是现在生死不明之人是他，而非是你的父亲，想必朕也会如此，朕也会想舍弃一切。
无论如何，也要去辽东一趟，也要带兵，踏平那些女真乱贼，所以，朕理解你。”
朱厚照说着不由轻轻闭上眼眸深思了一番，猛地睁开，不禁长长的吁了口气。
“所以，你去吧，你若是要走，随时都可以走，京师这里，朕来顶着，青龙那儿，朕下旨山海关随时驰援，天又没塌下来，怕个什么呢？你和朕，终究是兄弟，朕或许还不能明白你现在的感受，可是朕能理解，能体谅，好啦。”
他仰面一笑，眼眸里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却始终没有将不该说的话说出来，而是鼓舞着叶春秋。
“赶紧的，别耽搁时间了，你自己要小心，朕这一趟，却不能陪你了，朕得在这里，守着祖宗的基业，守着大明的江山，平了辽东，朕给你庆功。”
叶春秋一直面无表情的憋着自己纷乱的情绪，此时面对善解人意的朱厚照，眼眸里竟有几分湿润，狠狠吸了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语凝噎，只好将头别到一边去，双手一拱。
“臣弟告辞。”
匆匆的出了暖阁，竟有一种茫然之感，不知何去何从，这辈子有太多的顺风顺水，现在的叶春秋，竟有些无措起来。整个人有些难过的想哭了，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无论在心急，在担忧，他亦不会落一滴泪。
从午门出来，坐上了外头等候的叶家车驾，外头的车夫呼唤了好几句，叶春秋方才醒悟：“回家，回家去。”
他躲在沙发上，蜷着身子，思绪有些紊乱，浑浑噩噩的。
待回到家中，或许是消息早已传遍，这京师就是如此，一有风吹草动，总能迅速传播开，辽东闹了这样大的事，顿时满城轰动，叶家也早得知了消息，一时风声鹤唳。
唐伯虎和门房在门外焦灼等待，一见到叶春秋回来，唐伯虎便上前，着急的问候道：“公爷，要紧吗？”
叶春秋能从唐伯虎的眼里看到真正的关切，这绝不是因为唐伯虎的职责关系，而是出自真正的感情流露。
叶春秋眼眸微垂，沉默了一下，旋即无奈地说道：“至今没有家父的消息，不过……从迹象来看，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这句话不是骗人的，假若只是女真人作乱，作为巡抚的叶景在城中，即便是被围，现在也定然是无碍的。
可若是牵涉到了辽东总兵杨玉勾结女真人，却又是另一种情况了。辽东的许多军镇，肯定保不住，有人里应外合，那些女真人一旦杀入了城中，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辽东巡抚叶景。
唐伯虎皱着眉，抿着唇，郁郁不乐的样子：“不知公爷有什么打算？”
叶春秋一时也没想到法子，只能深深的思虑着，很快他便有了答案，小声道：“我想去辽东，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
“好。”唐伯虎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那学生去收拾行装，和公爷一道去。”
叶春秋本想说，你就不必去了，唐伯虎却是一脸毅然决然的样子，已是转身进府去了。
叶春秋摇摇头，而叶东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叶春秋身边，听说公爷要动身，便道：“公爷什么时候走？”
叶春秋叹口气：“我去见见老太公吧，见了老太公之后便走。”
叶东默默点头。
今日有些奇怪，虽是唐伯虎和叶东出来，可是其他叶家人，却是一个都没有看到，老太公不可能没有得知消息，若是以往，早就急得跳脚，叫自己去商议去了。
叶春秋心里想着，举步到了正厅，正厅里人影幢幢，似乎聚了不少人。
恰好一个家人过来，道：“公爷，老太公请你去。”
叶春秋不敢怠慢，便步入厅中。
但见这厅中，已是人满为患，数十个叶家的近亲远亲俱都站着，如众星捧月的围着老太公，叶辰良和叶俊才竟也来了，叶俊才乃是锦衣卫，消息灵通，而叶辰良在翰林詹事府，接触的奏报也是不少，他们二人回来，一定是得到了消息，火速赶来这里通风报信。
叶春秋抬目，却见老太公不似从前那般心急火燎，却是端端正正的安坐在位上。
叶春秋沉吟了一下，上前，作礼：“孙儿见过大父，大父，孙儿……”
“你是要去辽东吧。”面对这噩耗，老太公居然面不改色，认真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道：“是，家父在辽东，生死未卜，孙儿心忧如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辽东一趟。”
“好孩子啊。”老太公叹了口气，道：“父慈子孝，这是应有之义，为人子的，理应如此。你想去，这是你的孝心，大父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
说到了只是，显然后头有了转折。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忠孝难全
老太公陡然变得痛心起来，一张褶皱的脸满是担忧，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叶景也是他的儿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心里不痛，不难过呢！
想当初，老太公将一切的希望放在这个曾一举考上秀才的长子身上，可惜长子不听话，与人私奔了，最后总算回来了，这长子也争气，长孙更加争气，好不容易，以为叶家终于可以无灾无难的时候，却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一个不好，这可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老太公心里疼的厉害，却还是颤抖的站了起来，微微颤颤的拄着手里的拐杖，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朝中的事，大父也有所耳闻，杨公极力阻止你去辽东，是因为朝廷将春秋你当做擎天柱，当做是宅子里的脊梁啊。哎……”
老太公捂住了心口，一脸悲痛的皱着眉头。
“做人要有孝心，可做人也要讲良心，鞑靼人就要打来了，当初的时候，瓦剌也入过关，土木堡之变的时候，大父才几岁，人又在宁波，可是照样，也能听闻到那些越关而入的豺狼们，是如何杀的尸横遍野，更知道，他们是怎样奸淫掳掠，春秋啊，所谓的江山社稷，老夫现在不和你论，可是这社稷，真的只是天子的吗？”
他顿了顿，生生将心里头的痛敛去，轻轻摇着头，非常郑重地说道。
“不，不是的，老朽活了一大把年纪，不糊涂，老朽别的不知道，只知道这天下，人人有份，这大明的江山若是覆亡了，若是真有什么闪失，让鞑靼人突破了关墙，就是无数人妻离子散，是尸横遍野，是血流漂橹啊。”
“你忍心生灵涂炭，就狠得下心肠，看到更多的人，儿子失去父亲，父亲没了儿子，妻子盼不来丈夫吗？你还是太年轻啊，太年轻了，不知道大难面前，是何等的样子，那衣不蔽体，那刀柄之祸，那饿殍遍地的惨状，你还是看的太少。”
“你要去救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就是老朽的儿子，自己的儿子，我……我能不在乎吗？可是春秋，杨公说的对，要看大局啊，我叶日田这辈子，你若说什么亏心事，也不是不曾做过，人嘛，谁不看眼前之利呢。
可是，春秋啊！你有父亲，老朽有儿子，可是别人也有父亲，也有妻儿，你若只是个书生倒也罢了，可你是镇国公，你是比陛下的肱骨之臣，叶家深受国恩之重，可谓前无古人。
到了今日，你去救你的父亲，救老夫的儿子，却将无数人父母妻儿留在这里，假若真有这个万一呢？真有这个万一，你我，还有你的父亲，怎么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老太公说到这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紧紧的捂着胸口喘息着，一席话完看他竟然忍不住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老夫不是说什么圣人的大道理，自古忠孝难两全，你读了这么多书，理应是明白事理的，哎……哎……这是家门不幸，可是家门之不幸，万万不可酿成国难啊，我的话，就到这里了，你要去，就去，你要尽孝，无可指摘。”
他一屁股颓然坐下，心里却疼的厉害，呼吸也是有些喘了。
老太公何尝不知，若是叶春秋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还有活下来的希望，若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则是必死无疑呢？他咬着牙，身子在发抖。
一时正厅里的气氛凝重，所有人面色紧张的看着叶春秋，似乎在等待着重要的答案。
叶春秋拜倒在老太公的脚下，亦是眼眶通红，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辈子，确实是太顺风顺水了，以为自己有了光脑，以为两世为人，有了别人所没有的天分，又得了陛下的青睐，于是扶摇直上，现在听到这些话，宛如断肠剜心一般，难受的要命。
咳咳……咳咳……
老太公揪着自己的心口，拼命的咳嗽。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与其让这满天下这么多人，妻离子散，遭受无妄之灾，那么就不如，让咱们叶家来哭吧，不就是……不就是没了一个儿子嘛，老夫不是圣贤，也不求你做圣贤，可是做人有时候要有良心，哎……哭吧，哭吧……”说到此处，老太公已是哽咽，泣不成声。
一旁的叶辰良和叶俊才忙是安慰，满屋子的亲戚，也大多都通红着眼睛。
老太公说的很明白，他不希望叶春秋走。
巴图蒙克那么狡诈，若是再使什么阴谋诡计，谁也不能意料到会出什么事。
叶春秋一走，鞑靼就可能乘虚而入，这一场硬仗，就可能增加变数，眼下是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个万一啊，朝廷已经看穿了巴图蒙克的意图，也只能绷着，虽然可能会有救援，可是这个救援也不可能全力以赴。
假若面临了这个，到了这个关头，叶家的人披着白衣素缟，总好过那土木堡之变时，满天下人都白衣素缟。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春秋怎能不明白，再若坚持，何止是不懂事这样简单。
简直是在弃天下人于不顾。
那么他这毕生的经营都完了，救回了叶景，让天下生灵涂炭，想必这不是叶景所愿看到的。
叶春秋膝行上前，忍着心里的痛，对着叶太公再次一拜：“大父教诲，孙儿记住了。”
说是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可真正哭到自己身上，却是另一回事，叶春秋虽是这样安慰自己，却也是于事无补，心里依旧难受的厉害，整个人都在发颤了。
一时他也感受到老太公的心境，应该比自己还糟糕吧。
叶景是他的儿子，骨肉情深，血浓于血。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伤痛吧！
叶春秋此刻不敢去看老太公的眼睛，生怕看到他太过伤心，自己也是忍不住哭起来，等拜别了老太公，叶春秋躲入书房，唐伯虎忙是跟了过来，见叶春秋双目通红，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公爷，这里……”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兄弟同心
叶春秋看着唐伯虎，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叫人去厂卫，让他们将辽东最新的奏报随时送来吧，京师中的动静也要留意，青龙那儿，立即修书去，让王伯安命新军进入警戒，各处的牧场，都要知会，教他们小心。”
叶春秋手抵着书桌，深吸一口气，有条有序的继续说道。
“各处牧场，所有在编的人丁都要进行登记，每日都需让牧场进行点卯，有没有人走失，附近有没有鞑靼人游荡，有消息，立即传出警迅来，还有……”
叶春秋努力使自己一片混沌的脑袋清明一些，竭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还有，青龙要派出人，巡视各处，招商局在青龙，要多屯一些粮食，巴图蒙克……”叶春秋眼睛眯着，手在案上磕了磕，语气充满了冷漠如霜，“他若是敢来，便教他有去无回。”
重重的吸了口气，叶春秋坐下，犹如往常一样，显出精干的样子，拿出案头上的奏报来看。
唐伯虎一一记下，不敢吱声，只是连连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问公爷为何不去辽东了，他知道这时候叶春秋现在所需的并非是怜悯，这个世上，谁有资格怜悯镇国公呢。
叶春秋突然沉吟了片刻，眼眸深深的眯了起来在思虑着事情，继而他叹了口气道。
“辽东但凡有一丁半点我父亲的消息，都要立即送来。明日朝廷要廷议，议的就是辽东的事，我要参加，卯时就叫我起来吧，让叶东及早备好车马。噢，再告诉叶东，老太公的身子怕是不好，让他注意一些。”
“是。”
……
朱厚照开始有了心事，他本以为叶春秋会动身的，甚至朱厚照已经做好了打算，只要叶春秋一旦动身去辽东，便调拨锦州、山海关一线的一支骁骑，连带着镇国新军，前往辽东平叛。
将反贼，女真诸部一网打尽，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好欺负的。
可是左等右等，叶春秋自回了家，就再没有了动静。
朱厚照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或许是自幼养尊处优，又或者因为当初弘治皇帝和他母后的宠溺，又或者是，祖宗们呕心沥血，给了他一个大抵还算太平的江山。
理论上来说，朱厚照都是个不太需要什么烦恼的人。
所以他在人眼里，总是一个胡闹的人。
可是现在，当他有了心事，却犹如女人一般自哀自怨起来，看到了冒着袅袅白雾的金漆香炉，他便拧着眉，作着愁状，看到后苑里的万紫千红，他便眉头微微抿着嘴角，郁郁寡欢，整个人犹如怀春的少男。
总之，他一脸开始落寞和萧索的样子，辽东的事，他反而是不担心的，因为辽东就算了，可只要鞑靼人被大明击破，那么朝廷迟早还可以将这叛乱平定下去，不打紧，终于……天大的事，都不及那鞑靼重要。
朱厚照所愁的，终究还是叶春秋的父亲。
对这个叶景，朱厚照甚至没有多少印象，只是在叶春秋眼睛通红的时候，朱厚照似乎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哀凉，他想到了叶春秋丧父之痛，又想到了自己父皇驾崩的时候。
那时候的自己，一如既往的不懂事，竟也已忘了自己是否哭过，只记得那时候宫里到处都是素缟，无数人都在恸哭，可朱厚照却哭不出来。
他整个人如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有宦官匆匆的到了詹事府，许多人拜在自己脚下，然后自己被身边的人提点着应立即去拜太后娘娘，是呢，朱厚照记起来了，那时候朱厚照在想，自己的母后，怎么突然一下从皇后成了太后呢。
可现在回想这些事，朱厚照虽未泪眼婆娑，却也有一股未名的酸楚。
春秋……太可怜了。
希望叶景能平安归来吧！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叶春秋了。
清早他已穿了冕服，心里急切的想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等到宫门开了，今日的廷议他是必须参加的，不过他却没有急着摆驾动身，而是左等右等，终于有刘瑾匆匆的赶来，拜倒在他的脚下：“陛下万安。”
朱厚照大袖摆在自己身后，身子微微前倾：“怎么，春秋走了吗？”
“陛下，没有走，今儿清早，倒是有车驾，预备入宫参加廷议了。”
“没有走……”朱厚照真不知是喜是悲，他不喜欢做两难的抉择，本心上，他是希望叶春秋留下的，君臣二人，还有难关需要一起去面对。
没有叶春秋在身边，当鞑靼人大举而来的时候，从前一向自信心爆棚的朱厚照，竟有了那么一丝的胆怯，他需要叶春秋，需要叶春秋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的身边。
可是听到叶春秋没有走，朱厚照却突然也有了一种剜心之痛，他一丁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恨不得这时候将叶春秋推出关去。
呵……
他口里发出古怪的声音，这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于是他抬头，望着暖阁外重重的琼楼玉宇，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摆驾吧，去太和殿。”
“是。”刘瑾小心翼翼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带着几分忐忑，陛下历来是喜怒无常的，刘瑾知道这个时候，陛下随时可能动怒，不过他想了想，还是道：“奴婢听说，叶家的老太……”
他一边口里缓缓的说，一边非常小心翼翼的看着朱厚照，因为他生怕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会惹来朱厚照的不喜，一直看到朱厚照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趣的样子，他才加快了语速。
“奴婢听说，叶家的老太公，对着镇国公很是一番教诲，有一句话，也是从叶家里传出来的，叫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陛下，这意思就是，他们叶家一家哭，也比……”
朱厚照皱眉：“朕知道什么意思，不需你来解释。”
朱厚照心里禁不住惆怅起来，他眼眸宛如蒙上了一层灰，从前那机智、狡黠的眸子瞬间黯淡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满门忠烈
朱厚照天真，可是并不代表朱厚照傻，他一直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叶老太公的话，看似只是寻常的大道理，可是大道理和大道理是不一样的啊。
假若只是寻常时候，你看那些清流御史，一个个将道理说的义正言辞。
这些道理，朱厚照早就听的耳朵都长出了茧子来了，有道理吗，有道理，有意思吗？没有意思，因为这些都是被人咀嚼烂了的话，拾了前人牙慧不说，至关重要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成仁取义，可实际上，他们的道理出来，对自己没有任何的损失，所以他们大可以说着满话，可以说的冠冕堂皇，可以笑着说，可以哭着说。
可有一种人，或是在一种特殊的情况，这话若是出了口，却是全然不同的。
诚如在那瓦剌破了关，俘虏了英宗皇帝，北京城里群龙无首。
在大家都在惊弓之鸟，风声鹤唳的时候，那于谦站出来，若说一句仗义死节，与京师共存之类的话，则是真正的教人佩服，因为这不是大道理，这是宁愿牺牲自己，牺牲小我，而做出来的列举。
这老太公何尝不是如此，叶家若还去救人，则叶景还有存活的希望，可叶家不救，叶家太公就没了一个儿子，一个已给叶家带来了巨大收益的儿子。
若是朱载垚，这个时候出了危险，同为父亲的自己，定然做不出叶家老太公这样的义举吧。
到了这个份上，真正深受其害，饱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的老太公尚且如此，叶春秋也且如此，自己……这个大明天子，还有什么可以感伤的呢？
连平凡的人都能看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若是再纠结，岂不是目光短浅者？
朱厚照一下子，目视前方，心中的阴霾，顿时被吹得一干二净，只是这风，却非清风，而是来自于一股愤怒的狂风，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报仇雪恨，所有牵涉到此事的人……统统该死。
不管他是谁，他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于是他背着手，龙行虎步，风风火火的走出了暖阁。
刘瑾忙是佝偻着身，小跑着追了去。
“陛下，陛下，车驾在那儿，在那儿……”
“走去吧。”朱厚照振作精神，整个人又恢复了神采，他一面疾走，一面急切地问道：“辽东那儿，可有消息来吗？”
“有的，最新的消息，情况有些不妙，辽阳一线，都已经陷落了，果然……果然是……那杨玉捣的鬼。
辽东已经糜烂，不过……不过幸好，辽东各处军镇，有的是杨玉那恶贼的同党，已是反了；也有为数不少，恪守各镇，只是形势不详，鬼索在军镇之中，辽东几个至关重要的边镇，除锦州之外，其余系数被杨玉和女真人劫了，其他各镇，或是各堡，各坞，现在都是按兵不动，等到朝廷大军……”
“至于叶景，现在生死不知，不过……十有八九是没了，最先陷落的就是辽阳，那儿乃是巡抚的驻地，杨玉的总兵府也在那儿，杨玉早有预谋，所以……”
朱厚照面色不动，只有那一双眼睛红的可怕。
辽东彻底的糜烂了。
一个叛将，再加上一股叛军，还有他们所勾结的女真人，彻彻底底的将辽东搅的稀烂。
巴图蒙克或许从中利用了杨玉和那些女真人，可话又说回来。
这杨玉等人，怕也利用了巴图蒙克吧，他们知道朝廷这时候不可能尽快的驰援辽东，所以选择了这个时机，只要朝廷一时按兵不动，他们就有机会一举拿下整个辽东，若是到时，再和鞑靼人结为犄角之势，那么朝廷就彻底的失去了辽东。
“不过，奴婢接到了一些密奏，却不知当说不当说。”
刘瑾看着朱厚照，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现在不敢乱说话，生怕自己的话让朱厚照不高兴。
“你说！”朱厚照眉头微皱，一脸正色地说道。
刘瑾咽了咽口水，仔细的想了想，一脸小心的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说是之所以杨玉反叛，和一群商贾有关，一方面是镇国公在青龙，断了什么商路，那关外之地，物资匮乏，可是朝廷互市，并非是对女真和蒙古人予取予求，所以有一群走私的商贾，将他们所奇缺的铁器和食盐送出关去，兜售给女真和蒙古人，可自南人出关牧马之后，这条商路可就断了，另一方面，叶巡抚辽东，似乎也发现了一些别情，陛下，您想啊，譬如走私的商贾，想要去野人女真、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诸部，都需经过辽东的重重关卡，他们如何能够畅通无阻，若是背后没有人撑腰，没有人为他们保驾，怎么可能，而能让他们在整个辽东畅通无阻的人，这辽东，又有几人呢？”
说着他仔细观察朱厚照的面色，见他并没发怒，才缓缓道来。
“奴婢愚见，想必是叶巡抚到了辽东，发现了情况，因此较了真，而杨玉从前无人管束，利用商贾和对女真人的控制，还有节制辽东兵马的职权，本是顺风顺水。谁料眼看着要东窗事发，这私通女真人，可是死罪啊，他怎么能不急呢，牵涉到走私的人，绝不只是杨玉一人，眼看着就要事发，这……不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嘛？”
“而那巴图蒙克，不过是借着这一股东风而已。”
不愧是内行厂的掌印太监，消息打探的很是清楚，虽然其中有许多猜测，却也有理有据，绝不只是瞎想。
朱厚照脚步微微一顿，回过身看着刘瑾一脸阴沉地说道。
“难道，就因为如此，他们就要反吗？朕真是想不到啊……”
说着他目光变得渗人，有些愤怒的咬着牙一字一字的顿道：“他敢反，朕就要他的脑袋，这笔账，朕会算的，绝不轻饶他。”
说完他目光看向远处，眼眸里流露出几丝柔光，深有体会的感叹着。
“若是这样说来，这叶家，就是真正的满门忠烈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巡抚大人
刘瑾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咀嚼着朱厚照的每一句话，猜测着他的心思。
他很清楚，陛下的脾气是多变的，不过有一样却不会变。
这个擅长于舞刀弄枪的天子，最喜欢的便是忠烈。
他是不允许任何背叛自己的。
而现在陛下这一句满门忠烈，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过无论怎么说，都代表了陛下的内心，刘瑾只略一沉吟，心里似乎已有了主意。
朱厚照这时，已风风火火的抵达了太和殿。
刘瑾却在殿外止了步，接着那大殿之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吾皇万岁的声音。
刘瑾对这些，都是充耳不闻，他眯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沉吟片刻之后，刘瑾便徐步到了司礼监。
“来人。”刘瑾坐下，已有小宦官给他的案头斟了一杯茶，刘瑾小心翼翼的端起，揭开茶盖，香气立即萦鼻，淡淡的雾气轻袅着，刘瑾不由轻轻的吹了一口，茶杯里的水便荡着微波。
“奴婢在呢。”那斟茶的宦官笑嘻嘻的道。
刘瑾喝了一口茶，便侧目看向他一眼，立即便见一张谄媚讨好的笑面对着自己，刘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茶放在一旁，然后道。
“叶家有个老太公，要好生打探一下，查一查他从前做过什么事，噢，得记着，是好事，还有辽东巡抚叶景，嗯，若是他没有运气的话，就该查一查他生前有什么好事了，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咱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了，可要记住喽，越多越好，交内行厂的王爽去办，要办的漂亮，这些好事呢，既要有一点儿实际，可是该浮夸一些的，也无妨浮夸一些，总而言之，这事儿得赶紧着办。”
小宦官愣了一下，眼眸不自觉的露出困惑，他有些领会不了刘瑾的意图，这从前，刘瑾命内行厂做事，一般都是查人的把柄，现在倒是好了，竟是要查人家做了什么好人好事，这……当然，若是这小宦官懂科学的话，那么……这不科学啊。
刘瑾冷冷瞪了他一眼，非常不悦地说道。
“怎么，聋了吗？哼，这事儿，咱已算是交代了，要尽心去办。”
“是，是，是……”小宦官只好赔笑：“奴婢这就去。”
他哪里敢怠慢，一溜烟的跑了。
而刘瑾，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察言观色，乃是刘瑾在宫中的生存之道，说穿了，不过是看陛下的眼色行事罢了，这陛下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是一个苗头，别人可以不当一回事。
可自己，却一定要尽心，今儿陛下那一句满门忠烈，岂不正是一个讯号吗？自己可不能慢了陛下一步啊。
叶家现在出了一个如此识大体、明大义的老太公，这是什么？这是楷模，全天下人的榜样呀。
还有一个刚正不阿，而今已死的巡抚，这自是英烈。
至于那叶春秋，就更不必提了。
一门三忠烈，以陛下的性子，接下来会如何？
刘瑾太明白朱厚照了，他未必能走进朱厚照的内心世界，可是至少，他从朱厚照的某些暗示中，能得到一些提示。
既然如此，作为陛下贴心人的自己，怎么能不事先做好一些准备呢？
这事儿啊，得赶紧着办……
可不能让旁人占了先机。
刘瑾心里这样想着。
……
太和殿。
叶春秋的表现让所有人都震惊。
因为这位公爷的话他一改昨日的颓然，虽是不苟言笑，却显得十分得体。
廷议的讨论，是围绕着辽东进行的，所有人各抒己见，唯有叶春秋，默不作声的站在人群之中，他看到朱厚照朝自己看来的目光，这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慰。
廷议的结果，终究还是决心命人固守住锦州，紧接着，将会有一支军马前往辽东，当然，这支军马的规模并不大，因为辽阳锦州一线，实在过于漫长，除了中途的堡垒，几乎无险可守。
而一旦遭遇到了骑兵的骚扰，对于他们来说是致命的，除非是动用大军，浩浩荡荡出发，方才不必担心鞑靼人的突然来袭。
可一旦出动大军，可能极大的削弱朝廷山海关至大同一线的防御，而且需要征用无数的民夫，需要无数的补给和辎重。
某种程度，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救援，为的，怕也只有让辽东剩余的大小军镇得到鼓舞罢了。
对此，叶春秋没有意见，他面上虽是一丝不苟，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念起父亲来，那个父亲，实在不算什么有本事的人。
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或许唯一的闪光点，也不过是痴心情长罢了。
可无论如何，叶春秋总是禁不住去牵挂，去担忧，心里想到若是父亲死了……
想到这里叶春秋不禁发颤起来，心里满是悲痛，希望老天是公平的……
希望父亲大人能安然无恙，而不是成了冤魂。
当退朝的声音响起，叶春秋也只是瞥了一眼，待众臣纷纷告退，受了朱厚照授意的宦官高声道。
“镇国公且留下。”
……
关内虽是温暖如春，可是在这千里冰封的辽东，却绝没有半分的春意，天气依然寒冷到了极点。
北风呼号，漫天的鹅毛大雪依旧飘然而下，整个世界一片白花花的。
在这一览无余的雪原上，数十骑在这里留下了清晰可见的马蹄印，马蹄的雪印一直延伸到了极远，终于在一处小丘上停止。
在这里，数十骑伫马而立，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覆盖，可依旧还是腾腾的热气，自这即将融去的雪中升腾出来。
数十人呵着白气，俱都目视远方，远方除了光秃秃的几颗桦木，再无其他，世界仿若一片空无。
其中一个骑士道：“巡抚大人，再往前，一路西进，我们就可以……”
这个声音却是突然止住。
因为这时候，巡抚大人却是打断了他的话，道：“多谢了你们，若非你们拼死护我出城，老夫怕早已成了乱贼们的刀下之鬼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有死无生
身穿戎装的叶景置身在白雪中，这一路的奔波，令他面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瘦。
此地到处都是白雪覆盖，眼眸所及之处皆是白皑皑的一片，自然的这里也就没有道路可言，不过他很清楚，一路向东，自己就可以抵达锦州，只要抵达那里，自己就安全了。
只是……
他沉吟着，当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时候，这张饱经风霜地脸却看向了刘游击。
他很认真的道：“刘游击，谢谢你。”
这是发自肺腑的感谢，若不是刘游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夜带着叶景出了城，叶景是绝不可能出来的，此刻恐怕已经成了尸骸。
叶景沉默了一下，疲惫的闭了闭眼眸，睁开眼眸的瞬间，继而接着道。
“只是这个时候，老夫却不能走。”
“不走？”这刘游击不由愣了一下，很是吃惊的张开嘴巴，“大人，这里的形势，已经彻底的糜烂了，辽阳被贼人占了去倒也不说，就算其他军镇，也未必能信得过。
那杨玉做了数年的总兵，辽东遍布党羽，大人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大人何不如现在就回京师，等到朝廷的兵马入辽东，岂不是好？”
叶景似乎也有一些犹豫，回京师确实是再好没有的选择，只不过……
叶景微微的眯了眯眼眸，徐徐给众人道来。
“大道理，老夫也实在没有必要说，本官是巡抚，守土有责，若是落荒而逃，就算朝廷不责罚，老夫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只是……”任由冷风刮面，吹得戎装烈烈作响，叶景脸色却越发的凝重起来。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忠君爱国，老夫就不说了吧，老夫有一个儿子，想必刘游击是知道的，这个儿子比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优秀了太多太多。
说来也是可笑，我这做爹的，竟然远不如他，而今我作为辽东巡抚，若是落荒逃了，怎么对得住他呢？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老夫怎么能让他有一个临阵脱逃的父亲？
哎……老夫也想活啊，谁会不怕死呢，可是这辽东，老夫既然守在这里，那么老夫要嘛死在这里，不失为英烈，要嘛就将朝廷失去的辽东，重新夺回来，唯有如此，老夫方才对得起镇国公父亲这个名字啊。”
“我的儿子文武双全，深受陛下的厚爱，而今已为王侯，大有可为，我作为辽东巡抚，固然能力不及他的万一，却也绝不会给他抹黑和丢份，因此，我意已决，只好拼一拼了。”
叶景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茫茫大雪，微微抿了抿嘴，眼眸里却已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刘游击沉默了，他本还想开口去劝，可是听了叶景的话不禁哂然。
“是啊，大家都有儿子，巡抚大人如此，卑下也有一个儿子，不过这个小王八蛋不学好……哈哈……不说这些，巡抚大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只是……巡抚大人有何打算？”
叶景将目光收了回头，看向刘游击，坚定无比的吐出话来。
“我乃巡抚，那杨玉虽然裹挟了官兵反叛，可是这些官兵，却多是被他一时蒙蔽，只怕已经有不少人动手了，更有他的不少党羽，现在未必笑得出来，只怕现在也是担心，害怕朝廷派兵平叛，只要我一日不死，就代表了朝廷，若是在这时候，我能带一支兵马袭击辽阳，这辽东的情况，便能迎刃而解，我打算去朝鲜一趟。”
“朝鲜？”
这里距离朝鲜国确实不远，而朝鲜作为大明朝的藩属国，也一直和大明和睦友善，只是……刘游击皱眉，却是没有底气，声音不禁弱了几分。
“朝鲜国只怕未必肯出兵，他们……”
叶景却不以为然，微笑着说道。
“假若女真人不反叛，反的只是一个杨玉，朝鲜人极有可能作壁上观，可是现在，女真人反了，大明一旦失去辽东，朝鲜必然出兵。我在辽阳，接待过许多的朝鲜国使，朝鲜人不忧大明，最担心的，却历来是女真诸部趁势而起。
因为女真一旦站住脚跟，第一个要侵夺的，就是朝鲜国。朝鲜国王与老夫有过一些书信往来，我能看出他的担忧，我只身入朝，以巡抚钦差的名义，只要告诉他，让朝鲜出兵，协助大明收复辽东，他们绝不会推辞。”
“更何况，朝鲜的官兵，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据我所说，秦皇岛现在已经大规模的和朝鲜进行贸易，在辽东与朝鲜的边境上，那里有一个特地开辟出来的港口和市集，在那里，有数千上万的汉商和商贾们的护卫、伙计。
你别小看他们，敢出海的人，大多都是亡命之徒，而且为了保障安全，他们大多佩戴了镇国府的兵器，一个个骁勇无比，我此番入朝，便是要在那里，以朝廷的名义招募死士。
同时请朝鲜兵助战，而后趁着杨玉等人立足未稳，火速袭击辽阳，叛贼们虽是反了，且占住了半个辽东，可是此时人心却未稳，只要老夫带兵去，许多人势必以为朝廷已经用兵，一旦生了惧意，这些贼人，势必土崩瓦解。”
叶景显出了几分把握的样子，身为辽东巡抚，他很清楚现在的时局如何，朝廷和鞑靼人已随时刀兵相见，已经很难有力量平叛了，现在唯一能平叛的机会，就是逃出生天的自己，他决心赌一把，输了，他便是英烈，而一旦大功告成，就是大功一件。
刘游击皱着眉：“巡抚大人，卑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无论是那些商贾，还是朝鲜人，只怕……”
不是他没把握，他甚至觉得叶景有些迂腐，你让人家给你说漂亮话这倒是容易，可是在这辽东之地，想要让人为你拼命，可就不容易了。
叶景却是一笑：“你错了，会有人为我效命的，你忘了我的身份，我除了是朝廷的辽东巡抚，还是镇国公的亲生父亲。”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你还有朕
叶景说到镇国公亲生父亲这几个字时，脸上带着骄傲。
这或许是他人生之中，令他感到最为璀璨的一点，所以他的口气显得不容置疑。
这倒并非是他盲目的自信，而是即便是迂腐的他，因为儿子创建起了镇国府，若是别的士大夫，倒也罢了，或许对于这种‘新事物’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甚至有人会生出反感，可是叶景因为叶春秋，却多有关注。
不理解的地方，他努力去理解。
无法想象的地方，他就努力去看透镇国府内在运营的逻辑。
若说天底下，有几个士大夫能熟悉镇国府的规则，怕也只有叶景了。
这时代的商贾，为了谋取暴利，都是一群将一只脚踏在鬼门关的家伙，他们可以驾着船，无惧风浪，航行几个月的时间将货物卖到价高的地方，他们也可以在关外建立牧场，甚至面对那所有人都畏之如虎的鞑靼人，他们拼尽所有的勇气，活在那残酷的草原之上。
叶景是多么的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是叶春秋的父亲，更是代表了朝廷，到了朝鲜，汉商们一定会响应，因为叶景相信他们很清楚能够为叶家效命意味着什么，只要攀上叶家，那就是黄金万两。
他们是从秦皇岛出发，穿越了汪洋大海抵达的朝鲜，虽然绝大多数海盗已经肃清，不过那里依然有不少海盗出没，所以这些水手、护卫、伙计，大多是亡命之徒，他们的舰船上有足够的火器，以应对突发的危险，至少叶景知道，许多人都藏着骑枪，或是刀剑，有些大商队，甚至船上还拥有镇国府兜售的小型火炮。
现在能借助的，也只有抵达了朝鲜，悬孤海外的这些人了。
眼下的辽东，除了一些大军镇落入了女真和杨玉之手，可是其他各处卫戍的军马，大多陷入了混乱，他们现在可谓是群龙无首，有的蛇鼠两端，观望着风向，也有人暗中与杨玉暗通款曲，更多人心里还是向着朝廷的，只是固守在本镇，生怕被抢打了出头鸟罢了。
叶景深信，只要自己能带兵回来，打出巡抚钦差的旗帜，以朝廷的名义进行平叛，势必会大大的鼓舞诸卫的士气，而后便能集结更多的兵马，同时断绝那些妄图观望的人与杨玉勾结的心思，更能震慑那些叛军。
但是叶景也很明白，时间一定要快，半分都不能耽搁，而这……
这才不是为了鬼劳什子朝廷，也不是为了叶家……叶景心里想：“我只为自己的儿子，为了春秋不被人视作是鼠辈之子，为了他不被人轻贱，为了挣个满门忠烈，好使朝廷更加信任他。”
深吸了一口气，叶景手拉着缰绳，他的手已冻住了，在这没有温暖炉火的辽东，野外就意味着无数的寒气席卷身体，甚至做出那些想法的时候，叶景的身子都不禁抖了抖。
他终究是一个平凡人，他也有些胆怯和畏惧。毕竟从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读书人，此后即便飞黄腾达，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这辈子虽不说养尊处优，却也未必有什么天大的灾难，可是现在，他很清楚自己未来的路途上将会有无数的凶险，甚至可能鲜血洒在这茫茫的雪原里。
可是……叶景咬了咬牙，却终究还是凛然无惧地驾了一声，座下的马便如箭一般冲下了山丘。
他的勇气从何而来，叶景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这一切是为了当初对绣娘的承诺，也有从前这天真烂漫的小子脆生生的喊自己的爹，更来自于当初自己陷入宁夏叛乱的泥潭，那家伙从千里之外追寻而来，父子并肩的战斗。
现在，终于该自己要承担一切了。
无非……一死而已。
数十骑包括了那刘游击一并骑马飞奔追了上去，叶景唏律律地勒住了马，不禁道：“你们为何不回关中去？”
刘游击沉默了一下，才道：“大人，卑下人等也有儿子，卑下人等不为别的，只想跟着大人，为子孙挣一场功名。”
叶景莞尔，随即一笑。
他突然明白镇国府的成功关键了。
那些所谓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其实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驱使人真正去创造财富和建立丰功伟绩的，远不是那高大的理想，每一个人都很渺小，甚至绝大多数人放在这世上都如蝼蚁一般的默默无闻，可是想要让这些不起眼的人成就一件大事，绝不是高尚的说教，而是利益。
叶景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语，冻得通红的手依旧勒着缰绳，而后继续埋头，驱马向南驰骋。
……
而在同一天空下，在繁华的京城里，今儿朱厚照将叶春秋留在了暖阁。
此时，兄弟二人正四目相对，朱厚照显得很忧郁，叶春秋则还是那张看不出表情的样子。
朱厚照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很清楚，留下来的叶春秋并不开心，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可是他能看出叶春秋那心中有愁，脸上却在拼命掩饰……
哎……这个家伙终究还是不愿意让人为他担心啊。
其实在朱厚照看来，这种行为挺虚伪的，他有时候很讨厌这种虚假的人，哭就是哭，笑就是笑，管这么多干嘛？心里不痛快，大哭一场就是了。
而他发现叶春秋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却总是要摆出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可就算如此，朱厚照此时却讨厌不起如此的叶春秋，他突然有种觉悟，原来对方掩饰哭的笑容，有些时候，只是希望身边的人心里好受一些罢了。
群臣都已经散了，在暖阁里关上了门，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忌讳。
朱厚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才道：“朕也有父亲，所以能体谅你的感受，朕只能说，即便你的父亲没了，可还有朕，朕是你的兄长，啊……算了，朕方才已经有头绪了，可是说到这里，竟发现又说得不好了，不过……总而言之，你放心，你还有朕呢！”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出人意表
朱厚照看着眼前一直强忍悲痛的叶春秋，心里挺于心不忍的，本是想好生安慰一番，可是话说到一半，他便感到一种无力，不由地抚额。
他觉得有点无法组织措辞啊，毕竟捣蛋才是他的强项，可让他安慰人，这种事实在是有些赶鸭子上架。
叶春秋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抬眸看着朱厚照，道：“陛下，巴图蒙克会从哪里进兵？”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似乎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让朱厚照不禁错愕。
可朱厚照旋即便明白了，叶春秋既然决定留下来，就是预备和巴图蒙克决战了，最重要的是，他只怕也想排遣自己的郁闷之情，才转移开了刚才的话题。
不过叶春秋提到这个，倒是令朱厚照顿时打起了精神，眼睛一眯，便道：“这个……朕也苦思冥想了几日，刘伴伴，刘伴伴，快，拿舆图，拿舆图来。”
其实很多时候，对着舆图，总能消解掉许多愁绪，至少对叶春秋来说，大概便是如此了。
叶春秋聚精会神地看着舆图，一点点地分析关外的兵力部署，眼睛扫视着每一处关墙。而朱厚照也在旁凑着脑袋，低声地念叨着什么。
时间在飞逝……
叶春秋对朱厚照是感激的，因为这些日子，他天天都被召入宫中来，每日被朱厚照拉着看舆图，偶尔会被扯去景山围猎。
朱厚照此举，叶春秋当然明白朱厚照是不想他自己一个人带着黯然伤神，却也知道意味着什么，辽东的消息，实在太混乱了。
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消息陆陆续续地被报了来，数十个军镇和卫所，各执一词，而朝廷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谁反了，哪一处卫所已落入杨玉之手。
想必也有着不少叛将假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送来了急奏，希望能够鱼目混珠。
叶春秋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个月，而这时，朝廷终于摸清楚了辽东大致的情况。
那杨玉和女真诸部已经开始图谋锦州，大量的女真人开始在锦州一带活动，这就说明，整个辽东已经沦陷。
而一旦他们拿下了锦州门户，就意味着固守在辽东的咽喉彻底陷入贼手，自此，朝廷与辽东便断绝了一切的往来。
这对朝廷来说，不啻是一个极为糟糕的消息，辽东对于朝廷的意义重大，失去了辽东，无异于是一场大地崩。
因此，各种坏消息便不禁传了出来，自然是引来许多人捶胸跌足，辽东的经营已经历经一百多年，朝廷为了辽东，花费了无数的心血，甚至有人认为，一旦女真人占住了辽东，将来势必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朱厚照和叶春秋也对此忧心忡忡，只是眼下被巴图蒙克所牵绊，却是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而至于叶景的消息，却也是一片混乱，有说在辽阳城陷时，叶景已是死了，也有人认为他已被拘押起来，成为了杨玉将来保身的利器，也有一些流言，说是这位辽东巡抚并没有死，而是去了朝鲜。
听到这里，叶春秋也只是苦笑着摇头，虽然朱厚照信誓旦旦地道：“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想来是不会有错的，不过想要证实，却还需要一些时日，现在往朝鲜的陆路消息已经断绝了，海路倒是可以通，只是可惜这海路的往返，却需两三个月的时间。”
叶春秋又是摇头，他又怎么不知道朱厚照想要安慰自己呢？
叶春秋依旧是那副镇定的样子，道：“陛下，你的心意，臣弟明白，臣弟已经做了最坏打算了，现在针对辽东的消息，都是半真半假，消息隔绝，臣自然知道厂卫正在加紧打探，只是臣弟不敢有希望，一丁点的希望都不敢有。”
有了希望，就怕将来要陷入更大的绝望啊。
何况叶春秋深知父亲的为人，父亲并不是那种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假若他当真逃了出来，理应是赶在叛乱发生，叛贼们还没有站住脚的功夫，火速地撤去锦州才是，怎么可能会去朝鲜国呢？
这不符合常理，有悖叶春秋对叶景的认知。
听了叶春秋的话，朱厚照也只好苦笑道：“哎……你说的也是，就算要逃，确实不该是去朝鲜，那朝鲜与建州女真诸部相连，去那儿便要途径建州女真各部，若是往那儿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分别呢？哈，是不太可能。不过，带着些希望总是好的，不是吗？”
不得不说，朱厚照确实是没有安慰人的能耐，叶春秋只是点了一下头，心里却是一片黯然。
……
朝鲜的边界，是崇山峻岭，一条河流将辽东与朝鲜国隔绝。
如朱厚照和叶春秋所知道的那样，在这里，有许多的女真人在此游荡。
现在辽东已经变了大样，除了女真人与杨玉合谋，预备拿下锦州，彻底切断辽东与大明的联系，另一方面，就是防备朝鲜国了。
这是那杨玉的主意，这位杨总兵做了这么久的大明武官，对大明的部署当然是知根知底的，虽说现在鞑靼人已经集结了无数的铁骑，随时准备挥师南下，在杨玉的判断中，朝廷理应不会派兵增援辽东。
可是凡事就怕一个万一，朝廷若是当真大动干戈，一面是走陆路，先驰援锦州一线，还有一路，就可能在朝鲜登陆一支军马，随即直捣辽阳。
只是虽是如此设想，这种可能依然是太低太低的，毕竟即便是要大规模渡海，筹备的时间也需半年以上，现在显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人突然发现结了冰的那一条长河上，竟是出现了许多黑点，在这四处白雪皑皑的地方，这黑点显然格外的引人注目，更重要的事，在那平面上，越来越多的黑点开始密密麻麻地朝着河岸而来。
率先发现这一情况的那个女真人，不由擦了擦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等他真正确定黑点是人的时候，猛地，他一脸惊吓地翻身上了马，接着疯了一般地朝向附近的部族营地疾驰而去。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拼死一搏
如那个女真人所看到的那般，那突然出现的人头越来越多，虽然并非是漫山遍野，不过那渡河的军马，绝对不是少数，至少在几千人以上的规模。
浩浩荡荡的，在这漫天冰雪之中，显得格外的刺眼。
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这些人则在冰封的河上有序地挺进。
这里是建州女真的范围，因而很快，附近的女真人便已赶到了，他们的人马其实并不算多，堪堪数百人，因为许多精壮都去了辽阳，因而留在这里的人数十分稀少。
不过这些都是擅长渔猎的女真人，都是在艰辛的环境下，努力活下来的人，故此人人骁勇，一听说有人渡河，顿时热血沸腾起来，无数人蜂拥地骑上马，呼喝着举起了武器。
此时，就在那河的对岸，叶景披着一件披风，正思绪复杂地遥望着对面。
叶景选择了他认为最好的办法，赶往了朝鲜港口，在那里，他的招募却是十分的顺利。
那里的人，一听到巡抚大人要招募人手，顿时踊跃起来，这些自秦皇岛来的商队人员，说是商人和水手，倒不如说是一群恶棍，但是叶巡抚的含金量很高啊，这是镇国公的亲爹，没错，简直就是二十四K的纯金。
许多人摩拳擦掌，就算他们不是人精，也足够知道这里头的好处是数不胜数的，而这些人敢出海做商贾，早就将性命置之度外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于是在利益的衡量下，众人纷纷投到了叶景的麾下。
叶景很清楚，这一仗绝非是什么军事上的较量，而是一场心理上的对决。
杨玉和女真人立足不稳，而此时，绝大多数反抗力量，还有那些忠于朝廷的人，虽然想要反抗，却是群龙无首，根本不敢揭竿而起，他们需要一面旗帜，需要有朝廷的名义，也需要有一队亡命之徒充当先锋，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耐心和希望就会被消磨得越多，所以叶景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因此他没有耽搁，几日之后，立即带人北上，另一面，则修书给朝鲜国王求援，很快，他就带着这一支拼凑的大军抵达了这里。
手里持着望远镜，这是海商们的标准配备，叶景观察着对岸的稀稀拉拉出现的女真人，还有诸多先期渡河的人马。
这是第一仗，冲过去，很快巡抚大人的威名就能传扬出去，他必须用一种闪亮的登场，来宣告自己这朝廷钦差回来的消息，从而振奋人心。
对方的骑兵开始凝聚起来，有三百之多，还有数百步卒，看上去，似乎不是少数。
叶景皱眉，犹豫地朝左右的人道：“刘游击，是否全数人渡河？”
刘游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这些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恶棍’实在不太像样子，章法不一，纯熟一群乌合之众，不过似乎绝大多数人又都还算彪悍，个个都不太怕死，他迟疑了一下，才道：“若是一次性渡河，等对方冲击，一旦不能战胜，对方的援兵也是源源不断，只怕……哎……卑下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卑下不是要长他人士气灭自己的威风，只是卑下害怕啊……”
叶景沉默了一下，身后的披风被狂风卷起，他略略皱眉，却终究还是当机立断地道：“全数渡河吧，刘游击，我等自朝鲜入辽东，所靠的，只能是这匹夫之勇，需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若是瞻前顾后，如何杀回辽阳去？”
说罢，他脸上露出决然之色，而后又道：“老夫先渡，传令下去，随老夫入了辽阳，老夫在此保证，朝廷的恩赏，镇国府的好处，都够他们享用不尽，对了，那几尊小炮，暂时不必渡河，就在此架设，我们将对方吸引到河对岸，便先行攻击。”
叶景说出这番话，老脸不禁一红，他突然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疯狂了，宛如一个赔上身家性命的赌徒，居然有如此孤注一掷的勇气。
叶景当先，无数人随即呼喝着渡河。
对面的女真人见状，顿时精神一振，半渡而击，这是一个机会。
于是轰隆隆的铁骑蜂拥而来，步行的女真人也是一拥而上。
待到了一半，炮声却是响了，火炮是从船上卸下来的，因为装载在船上，所以是威力不大的小炮，征用了许多匹马，直接让人拉来，可是别看个头小，威力却是不小，于是呼啸着的火炮带着尾焰，尖啸着砸入女真人队伍。
女真人有些发懵了，只有一枚炮弹精准的命中，炮弹砸入了雪中，倒没有伤亡，正当他们略略吃惊的心放下时，轰隆一声，那大雪瞬间扬起漫天迷雾，火光亦是一闪，无数的弹片和铁钉溅射而出。
十几个骑兵顿时倒下，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女真人的惊慌。
“好啊，打得好。”
“杀……”
水手们看着女真人慌乱起来，不禁士气大震，一齐冲杀过去。
那依靠渔猎而生的女真人，历来是瞧不起汉人的，认为汉人往往没有多少勇气，而他们在苦寒之中熬练出来的体魄和勇气却远超汉人，只是可惜，这一次他们真的是失算了。
他们不明白，环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正因为环境恶劣，所以女真人在这恶劣环境之下，唯有强者和拥有巨大的勇气的人才能存活，而他们去不知道，在那汪洋的大海，海中肆虐的海寇，还有无数暴风骤雨，以及异国他乡的熬练，却早就造就了一群比女真人更加狠的人。
这些人疯了一般，居然朝骑兵发起冲锋，虽然没有队形，也没什么组织可言，却如开闸的洪水，正在女真人震惊的功夫，还没有适应这火炮的巨大威力，紧接着，冲上前的汉人，有的弯弓搭箭，有的已发射了骑枪，有的手中举着大刀，面目狰狞。
在啪啪啪啪的骑枪响彻天际之后，猝不及防的女真人立足未稳，居然便被这群没有任何章法可言的疯子们如洪水猛兽一般地淹没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不战而胜
渡过冰河后，开展了激烈的拼杀，而叶景带着他招募而来的‘军队’，开始横扫附近的女真部落，时不时地传出的枪声，必定伴来惨呼。
叶景此时的想法尤其的明确，他要做的，就是搞出大动静，要的就是震撼所有人，要的就是告诉所有辽东人，朝廷是不好惹的，反叛朝廷的下场并不美妙，而勾结杨玉的结果，只会很惨。
这里的消息，虽已与关内隔绝，想要传送消息，千难万难，可是在整个辽东以南，巡抚大人带兵平叛的消息还是传遍了诸军镇，而且据闻朝鲜国亦是出兵助阵，数万朝鲜官兵开始深入辽东。
当然，唯有叶景十分清楚，朝鲜国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不过是数千朝鲜军入境。
叶景对所出兵的朝鲜军并无太大的指望，他需要的，只是提振军心，要的就是告诉辽东诸镇，谁敢反叛，谁敢冒头，这位代表朝廷的叶巡抚就揍谁。
消息传遍开来，接着便是无数的官军蜂拥而至，一路上倒是顺心顺意，只是当抵达镇江城，这镇江卫数千军马龟缩堡垒之中，叶景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当地的指挥张茂的心里显然是犹豫的，一方面，他不愿意反叛朝廷，他乃是大明的命官，所以那杨玉反叛，他并没有响应，只是命人固守原地，进行观望；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下定决心平叛，因为他很清楚，当初杨玉还是大明辽东总兵的时候，他曾没少巴结那位杨总兵，自己有不少的把柄落在他的手里呢。
谁能保证，等到朝廷要剪除杨玉叛党党羽的时候，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呢？
正是因为这种心理，当叶巡抚的‘大军’抵达的时候，张茂依然下定不了决心，最终只好选择龟缩在镇江城。
这镇江，其实就是一出军事要塞，靠近建州女真诸部，因此张茂龟缩于此，严令所有人不得出塞，剑拔弩张，只希望那叶景带着人绕开镇江过去。
张茂不希望和这位代表朝廷的钦差起冲突，可也不希望彻底与杨玉反目，事实上，杨玉一直都还在与他联络，希望他能够一起共襄大业，甚至连官职都已经分封好了，只是张茂一直犹豫不定。
可是好巧不巧的，张茂的设想并不如愿，叶巡抚的大军偏要往镇江堡这儿来。
当兵锋抵达堡外，几门火炮已经架设好，接着便是轰隆隆几枚火炮朝着堡子轰来。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城楼上的积压的皑皑白雪扑簌簌而下，城墙上的镇江军顿时心中骇然，这火炮的威力，竟是直接将城墙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那上头冒着滚滚的浓烟。
下头的‘王师’已经是跃跃欲试，一个个摩拳擦掌，连那素来谨慎的王游击，也不禁变得激动起来，这些日子的顺风顺水，连他都不禁自信心膨胀起来，想要立些功劳。
王游击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城墙，一脸振奋地道：“大人，进兵吧，卑下人等，只需一个时辰，便能将这里拿下，拿下了这镇江城，也能杀鸡儆猴。”
叶景坐在马上，他面色冷酷，早不像从前那个温文儒雅之人了，他抿了抿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却是道：“且慢，我先上前去打话。”
“什么？”刘游击讶异地看着叶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叶景则是正色道：“我们虽是兵临城下，但是他们并没有攻击之举，可见他们未必就想做叛贼，即便是本地镇守想要反叛，可是其下的官兵当真也是想要做乱党吗？他们的心里应是早有恐惧，只怕是比老夫更加害怕，他们尚且畏惧成如此，老夫还何惧之有？若是说服他们，不战而胜，何不更好？我先上前说几句话，再观其变吧。”
说罢，叶景再不犹豫，已是打马上前。
那城上的官军，先是被叶景他们的大炮吓了一跳，而后惊愕地看着对方单骑而来，到了城下，许多人只需看到叶景头顶上的乌纱，还有那大红的官袍，便已知晓叶景的身份了。
城上一个紧张的武官却是厉声道：“放箭，放箭……”
他话还未说完，城下的叶景便大声喝道：“你们要向天子的钦差放箭？”
接着，城上城下，俱都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那之前要求放箭的武官，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
此时，叶景又道：“是谁？是谁下令要射本钦差的，本钦差就在这里，今日众目睽睽，尔但可一试。”
终究还是读书人，头脑绝非寻常的丘八可比。
叶景没有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而是直接将这个要求射箭的人，与其他的官兵分化开。
你来射啊。
而不是你们来射啊。
前者既是挑衅，同时又展现出了巡抚的气度，而后者，则是拉嘲讽。
那武官哪里敢亲自射？人都是从众的，他本以为自己一声号令，大家射过之后，自己便是完成了指挥大人固守镇江堡的军令了。
可是让他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这钦差射箭，他却是没有这个胆量的，这可就等于是向全天下人宣告，自己是死心塌地的反贼，那就是一丁点的转圜余地也都没有了。
面对现在的情况，这武官自是惊慌失措，退了一步，便快步消失在城头，再难寻觅他的踪迹。
其他官兵见状，便更加泄气了，一个个神情更加紧绷起来，却是不敢轻举妄动分毫。
叶景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总兵杨玉勾结女真谋反，十恶不赦，万死莫恕，陛下已下旨命本官钦命代天子平定叛乱，诛杀不臣，尽戮杨玉与女真余孽，你们……难道也要反吗？一炷香之后，我们便要攻城，抵抗者，便是叛党，自此之后，便是大明死敌，尔等尽都是我大明驻扎辽东的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本份，而今杨玉谋反，则杀杨玉一族，尔等何故要为虎作伥，误了自己的卿卿性命？”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战无不胜
在叶景看来，这里的大部分人并不见得是真要与朝廷为敌，他们既有可能只是听从上级命令罢了，叶景的一番痛斥，其实用意很简单，不过是彻底将杨玉这个版贼和这些人分化开罢了。
此时，叶景又道：“尔等是愿与本官平叛，还是要与杨贼为伍，皆都悉听尊便，若是尔等果真想反，本官就在城下，谁有本事敢来手刃本官，尽管来试。可若是愿意迷途知返，那便随本官平叛，平叛之后，本官自向朝廷上表尔等的功绩，使你们衣食无忧，死伤者，则可以得到抚恤。若是誓要做那不忠不义之徒，不但自身有杀身之祸，更是祸及妻儿和族人。而今反贼与女真已反，正是尔等忠心用命之时，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你们是要自取覆亡，或是把握时机，随本官诛杀乱党，给子孙谋一个恩荫，只在这一念之间。你们看看我手里的是什么？我身上带着的，便是一包火药，方才那火药的威力，你们是亲见的，你们要嘛射杀本官，要嘛，本官这就将这火药埋于城门，待本官引燃了火药，则城门破开，王师便顷刻杀入城中，你们的下场，与那女真诸部，不会有任何分别。”
说罢，叶景便下了马，而后一步步地走向城门，接着道：“你们还有一个选择，便是立即开了城门，随本官一起杀贼，除此之外，别无出路，大明或许有亏欠你们的地方，可是本官许诺，绝不亏欠。”
叶景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上，瘦弱的身子，仿佛身子要应风而倒，可是步伐却很坚定，直直地朝着城门而去。
城上的官兵们，已陷入了混乱之中。
射杀钦差，这就是彻底地断绝了自己的后路，谁知道自己放了箭，别人会不会将自己绑了去向朝廷表功？这可是天子的钦差，如朕亲临，杀他，和杀大明天子没有任何分别，可是这样放任，那火药一旦炸开了城门，外头的军马就要杀进来，到了那时，他们说不定又是死路一条……
混乱之中，突然有人高呼道：“我等哪里是反贼？我等是大明的官军，何来的作反？钦差就在这里，快开城门……”
一道声音响起后，紧接着，无数人便轰然喊叫起来，他们大多人大字不识，尤其是这些军户，对朝廷未必有好的印象，可是在心理上，他们依旧还是将其视为依靠。
所谓的顺天应运，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并没有错，以大明朝廷的名义，起先虽只是区区数千人入辽东，可是很快，这个队伍便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不日之间，辽阳已是遥遥在望，沿途阻击的叛军，早已慌了手脚，女真人听闻自己的巢穴被袭，自也是惊慌，在本部，都是些妇孺留守，而朝鲜和大明钦差皆是进兵，令他们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居然开始朝着他们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当浩浩荡荡的大军抵达辽阳城下，城下连绵不绝的大军，竟是延伸十里之远，这时候，城上已经人心浮动了。
女真人不知自己本部如何了，心里忧心留在那里的妻儿，而杨玉的部众，却更加惶恐不安，他们本以为一个小小的叶景，是绝不可能闹出什么动静的，可万万料不到，这个平时看似柔弱的读书人，竟做出了这番作为，而今成了埋葬他们的掘墓人。
叛乱的根本就在于出其不意，并且迅速地断绝与朝廷之间的联系，使整个辽东封闭起来，然后徐徐地开始稳住脚跟，最后再将辽东收入囊中。
可是现在，当有人挺身而出，自然就成了一面旗帜，这面旗帜所过之处，各镇纷纷依附，当大军抵达辽阳城外，城内之人不免惊慌，很快就陷入了混乱，于是三日不到，大军便已破城而入。
叶景带着无数的官兵，步入了这座已被劫掠过许多日的城池，在这些已经被破坏得破旧不堪的街道上，还有一些女真人在负隅顽抗，他们确实英勇，可是在城里，面对着无数急着抢功的军马，却是于事无补，至于杨玉的余党，则是早就鸟兽作散了。
叶景火速抵达了此前的巡抚衙门，在这里他坐定不久，那刘游击便急匆匆地赶来禀报：“大人，杨玉已经拿获了。”
叶景感慨地看着这已物是人非的衙堂，心里还是松了口气，总算是将杨玉这个最大的叛贼捉住了，便道：“立即将其绑缚起来，随时准备解送京师，他的家人都拿住了吗？”
刘游击道：“拿住了不少，还有一事，在这里，除了拿住了一些女真的部族首领，有一人身份特殊，乃是巴图蒙克的女婿，鞑靼的诺颜。”
叶景的眼睛一张一合，诺颜……
自从巴图蒙克一统草原之后，便废除了元朝遗留下来的太师、太尉、太傅、太保、少师、平章、知院等官职。而代替以成吉思汗时代的济农、诺颜等官职。济农，相当于副汗，是大汗的助手，其职责是秉承大汗旨意管辖蒙古右翼政务。而诺颜，则相当于是宰相，蒙古的官职混乱，宰相也有多人，可不管如何，单单这个诺颜，在鞑靼部绝非是寻常人等，绝对算是一等一的贵族。
“看来这一场叛乱，牵涉的人可不少。”叶景正色道：“这些人，都好生看押着，本官这就撰写捷报，这些叛贼，随时要准备解送京师，由朝廷处置。”
刘游击喜滋滋地道：“是，卑下亲自看管，而今大人平叛功成，实在可喜可贺，不只如此，那鞑靼一直是朝廷心腹大患，而今拿获了巴图蒙克的女婿，鞑靼部的诺颜，更是大功一件……”
叶景的脸色则是看不出喜怒，这一次的事，已令他对世界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他也渐渐练就了这沉稳的气度。
此时，叶景忍不住朝向关内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禁不住在想，不知春秋……现在可好？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捷报
平定了辽阳，各处还有一些散落的乱党，所以急需立即清除，一丁半点都不能怠慢。
而杨玉等人叛乱的罪证，也需搜罗，牵涉到的女真诸部，到底是该安抚还是彻底的打击呢？
叶景知道，这等大事，还需朝廷来做裁处，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暂时先稳住局面，肯请天子圣裁。
虽然局势已经控制，可叶景心里并不觉得轻松。
他现在最担心，最挂念的，只怕也是历经了大难之后，远在京师的儿子，叶春秋了。
辽东大乱，消息封绝，想必这时候，春秋已经急成了热锅里的蚂蚁，悲痛欲绝了吧。
可惜，自己虽是归心似箭，却是职责所在，必须留守于此。
念到这里，叶景心里感叹唏嘘。
接着，他抖擞了精神，开始奋笔疾书。
趁着现在，必须火速将报捷的奏疏送到京师去，现在辽东还未彻底平定，人心也还在浮动，此时此刻，他急需要朝廷有恩旨来。
只有朝廷在这个时候，火速回复，并且对有功的人员进行大规模的恩赐，那些本还在犹豫，甚至心里不安的人，才会安定。
就如那镇江的指挥一般，当叶景进了镇江，他不得不胆战心惊的跟着叶景平叛，他的心，一直都在不安的，他心里终究还有一根刺，固然他平叛有功，可是心里依然害怕朝廷追究他当初和杨玉暗通款曲的事。
若是在这时，朝廷对他进行了封赏，承认了他是有功之人，如此一来，则是宣告他从前与杨玉之间的一些私密联系。
朝廷决心既往不咎，从此之后，他也就安心了，可以一心继续平叛，成为稳固辽东的基石。
所以对于许多的平叛行动，叶景采取的是虚虚实实的奏报方法，有一些功劳，尽量往大里报一些，某一些人，无功的也要有小功，有小功劳的则添为大功劳，有大功的，更该大书特书。
他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无意之间，便将这一次的平辽之举，演化成了无数场可歌可泣的战斗，水至清则无鱼。
这是他在辽东独当一面时学到的知识，很多事，身处他现在的位置，其实本质上，已经不再是细究功劳多少的问题，凡事，不能认真，当你对别人认真的时候，这份维系着共同利益的关系也就打破了，一旦失去了这个基础，昨日有一个杨玉，明日，谁能保证一些胆战心惊的人，变成第二个杨玉？
这里是边镇，王法未必能波及，靠的是实力，每一个军头，现在都需要进行安抚。
所以在叶景的笔下，与其是在陈述辽东叛乱和平叛的经过，倒不如说是在编织一个巨大的共同利益网，让许多人得以升官发财，让更多的人，安心下来，因为接下来，极有可能除了铲除乱党余孽，甚至还可能彻底剪除女真诸部，他需要有一群左右手，一群肯死心塌地为他效命的人。
洋洋数千言的奏疏大抵写毕，叶景便吩咐了书吏，道：“叫张司吏来。”
那张司吏在巡抚衙门里，乃是八面玲珑的人，甚至在城陷之后，他还为那杨玉效力，虽然这是情非得已，不过张司吏一直惶恐不安，此时更是小心翼翼的来到叶景跟前，面露淡淡的慌色，轻轻抿了抿嘴，有些担忧的问道。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叶景眼眸只略略一抬，接着将指了指案头上的奏疏，道：“封起来，打上本官火漆，火速送去京师，不得有误，要用最快的马。”
张司吏原本还以为叶景要问责他，不曾想到一句责问的话都没多问。
此刻他一颗悬着的心便落下来，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巡抚大人入城的时候，许多差役回到了巡抚衙门，这张司吏生怕自己遭到打击，被巡抚大人翻了旧账。
现在巡抚大人不仅没找他任何麻烦，还将这样重要的事让他来做。
由此可见，巡抚大人对自己，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他整了整衣襟，忙是朝叶景赔笑道：“是，卑职立即去办。”
说着，叶景已是长身而起，动身前去巡营。其他的事情他不用多吩咐了，张司吏知道怎么办。
张司吏见叶景走了，则是匆匆走上前，准备将奏疏收起来，只是不可避免的，却还是看了一些文字。
烛火下那文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眼眸，一瞬间他眼睛像是定格了一样直盯着文字，嘴角微微张开，一脸吃惊的看着。
游击王贤，大变之后，与杨贼周旋，假意投效，暗中却与臣联络，相约举事，于是城领军至辽阳城下，王贤并同城中诸将……
张司吏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是什情况？
这游击将军王贤，可是杨玉的心腹死党啊，杨玉反叛，他是第一个附和，等到杨玉快要败亡的时候，这王贤方才叛了杨玉，带兵降了巡抚大人。
这样的人，绝对算是一等一的杨贼党羽，也是罪不可赦的乱党，可是在这份奏疏里，反而成了一个忍辱负重之人，仿佛这辽东发生的所有事，坏只坏在一个杨玉身上，连王贤这样的死党，居然也成了有功人员。
连他都如此，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张司吏彻底的松了口气，心里想，这位巡抚大人，还真是网开一面啊，只这一份奏疏，不知活了多少人，王贤如此，其余那些和杨玉有一点关系的人，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心中大石彻底放下，整个人变得轻快起来。
张司吏甚至心里在想，自此之后，整个辽东，不知要多少人感谢叶巡抚的活命之恩，更不知多少人，今夜可以睡一个好觉，那些反叛的乱党，只怕也很快就会负荆请罪吧，还有……更不知多少人，会升官发财呢。
自此之后，辽东再无杨贼党羽，只有叶巡抚的死忠了。
他火速的将奏疏封起来，打上火漆，立即送了出去，只恨不得它立即插上翅膀，立即到内阁，到紫禁城中去。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国乱念忠臣
京师渐渐炎热起来了。
辽东的彻底失去，已令天下哗然。
某种意义来说，一旦失去辽东，这就等于使大明彻底失去了一道屏障，何况辽东并非大漠，那里沃土千里，军事意义固然重大，经济作用也是巨大。
当初为了巩固辽东，朝廷对辽东无数的军事重镇进行了扩建，动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更是驻扎了无数的军马，可是如今，却是彻底地葬送。
甚至有可能在十年二十年之后，那里会出现一个与鞑靼一样可怕的敌人，将大大地加重大明的负担。
此前只听到叛乱，可当叛军出现在锦州一线，这才使人如梦方醒，朝廷各部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争议极大。
于是朝廷不得不追加廷议，商讨此事。
李东阳近日的心神很是不宁，他此前的全部心思都扑在如何令宗室绝俸这事上，朝廷内部的争斗，却因为这一次外患，被彻底地中断，李东阳毕竟是理智之人，当然明白这叛乱之患更重要一些，此时他不得不放下了针对宗室们的布局，将目光放在了辽东。
今日一早，廷议在李东阳的主持下开始。
几乎朝中所有的官员都已经到了，几个在京的国公也一并列席，朝鲜驻在京师的国使，也是忧心忡忡地参与了这次的廷议。
显然，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首先户部的抱怨是最多的，虽然辽东的饷银倒是少了，可是辽东的赋税也没了啊，这倒也罢了，失了辽东这一处重镇，就必须追加钱粮，招募更多的军士，固守于锦州一线，这几年，户部的亏空已经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加税了，可要加税，关系到方方面面，谈何容易呢？
兵部这儿，也是损失重大，这自不必言；至于其他诸部，也都在不安之中。
这样重要的事，朱厚照自然是要参与的，其实之前他就清楚，与其说这一次廷议是想解决辽东问题，不如说是商讨善后罢了。
如何加固锦州的防御，对于死在辽东的忠臣烈士如何抚恤，本质上，其实朝廷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暂时无力考虑辽东，因为最新的探报是，鞑靼部的斥候已是越来越频繁，极有可能随时发起攻击。
显然，相较于辽东叛乱，与鞑靼即将的战争，才是整个大明朝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事有主次轻重之分，可朱厚照还是感到很是气恼，身为天子，居然失去了战略意义如此重大的辽东，这显然成了他一块无法掩去的心病，所以从这场廷议开始，他便一直缄口不言，只是偶尔将眼睛投向叶春秋，露出几分忧心之色。
叶春秋的心情是沉重的，若是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黑眼圈非常的严重，他已是许多天都没有睡过好觉了，虽是直直地站在这大殿里，却一直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时听李东阳道：“诸公，此次杨玉叛乱，据闻巡抚叶景已是遇害，叶巡抚乃是朝廷忠臣，而今尸骨无存，实在可悯可叹，老夫以为，朝廷理应予以一些抚恤，以安天下人心。”
急着抚恤，也是李东阳觉得稳妥的想法，现在人人自危，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奖励一些忠臣烈士，可以将消息传到辽东去，显示朝廷对其的重视，从而鼓舞人心，还可以大震锦州一线官兵的士气，使他们高枕无忧，安心剿贼。
只是……一时之间，殿中安静了下来。
叶景死了吗？
一直面无表情的叶春秋，震惊地抬起了眼眸，他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李东阳的话吓了一跳，此时，神色紧张地看向李东阳。
朱厚照听到李东阳的话，倒是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手指头打着节拍，一面担心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一面道：“朕还未听到叶爱卿殉国的消息。”
李东阳叹了口气，道：“老臣也是希望叶巡抚能安然无事，可今早接到了奏报，才是得知此事，哎。叛乱发生之后，辽东的辽海卫指挥杨寅听到了消息，心知辽东不保，连夜撤回了锦州，他在锦州，已经送了奏报来。”
说着，李东阳将今早的奏报取出，道：“这是他给兵部的奏报，里头叙说了贼情，说是杨玉与女真人勾结，突然发作，顿时辽东乱如一锅粥，杨玉使人占了辽阳，派兵杀入了巡抚衙门，斩杀七十九人，其余人等，俱都降了杨贼。”
杀了七十九人……
何况又没有得到叶景投降的消息，若是叶景降了杨玉，那杨玉势必会大肆地宣扬和鼓噪，朝廷这儿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既然没有降，那巡抚衙门都被一锅端了，还死了这么多人，想必叶景也……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不禁戚戚然起来，无论如何，巡抚乃是朝廷的钦差，挂的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之衔，差不多算是一脚踏入了庙堂高官的行列了，叶景却在这场叛乱里……
正在不少人为叶景感到惋惜之际，李东阳又道：“这杨寅还有奏报，说是根据他的来的传闻，那杨玉拿获了巡抚叶景，要他归降，叶景不肯，杨玉便咬牙切齿，深痛恶绝，欲以死要挟，叶景痛斥他为国贼，这杨玉面带惭色，遂恼羞成怒，便当场将他杀了，叶景引颈受戮，依旧骂声不绝，其刚烈，人所罕见啊。”
众臣悚然。
其实当时的场景，大家大致上可以脑补出来。
至于这个传闻到底是否真实，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朝廷眼下，最重要的是树立一面旗帜，所谓家贫思贤妻、国乱念忠臣，在眼下辽东的时局之下，一个忠臣的意义重大。
叶春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这些日子，虽是努力地掩饰，可他的心里是极不好受的，他并不需要自己的父亲有多英勇，或是如何刚烈，他宁愿叶景为了苟且偷生，保住自己的性命，因为这是自己的至亲，再亲不过的人。
叶春秋只想他好好地活着！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厚赐
听了李东阳的述说，朱厚照不禁为之感动，不由道：“辽东动荡，逆贼不知凡几，更有不少人亦是屈服杨贼淫威之下，叶爱卿慷慨就义，朕心里，甚是不好受啊。”
“正是。”就在此时，王华站了出来。
说起来，叶景与他毕竟是姻亲，此前，他便一直注意着叶春秋的反应，当看到叶春秋眼眶发红，不由于心不忍，心知这时，理当说几句话了，便道：“陛下所言甚是，巡抚叶景，品行端正，自步入仕途以来，从未有过过失，实乃天下百官的楷模。”
人都死了，说好话有什么用？
不过在这个时代，却往往有个传统，叫做死者为大，这人若是一死，且不说关系与你亲近的人会追思你，便是平时并不和睦之人，也会拼着命地来颂扬你，毕竟从前大家虽然有隔阂，可现在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冲突的呢？
王华此话一出，这朝中百官纷纷点头，皆是一副痛失良师益友之状。
正在这时，突听哇的一声，众人错愕看去，却见一官员竟是没有忍住，放声大哭起来，仔细一看，竟是新任的左都御史邓健。
这叶景的亲子叶春秋，听到生父已是身死，不过是两眼发红，固然还能拼命忍住自己的情绪，反是平时性子最烈的邓健，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了。
邓健泪眼磅礴，倒是身旁的人要劝他，邓健则放声道：“陛下，臣万死之罪……万万不该在此……可叶伯父，平时待臣甚好，臣……多蒙他的教诲，而今忠烈已逝，可是音容笑貌仿佛俱在眼前，臣……”
说着，邓健已是泣不成声。
邓健其实一直都是直肠子，他和叶春秋相交甚厚，逢年过节都是在叶家过的，当初叶景还在京师，交流也是不少，而今听到这个噩耗，自然也是心痛到了极点。
叶春秋见他哭，心里犹如被一块大石重重地压着，他将眼睛别到了一边，只生恐自己一直极力压抑的情绪无法抑制。
朱厚照看着邓健，顿时也被这情绪传染了，竟也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了悲凉之感，他吸了吸鼻涕，道：“朝廷所需的，正是这样的栋梁，而今他已就义，该如何恩赏才好？”
百官们不禁默然，倒是李东阳仿佛早有腹稿似的，徐步而出，道：“叶巡抚生前，功勋显著，其子叶春秋，更是我大明肱骨之臣，而今叶景就义，其忠烈不亚苏武牧羊，国朝以忠孝为本，若不从重优恤，如何教化天下？老臣窃以为，何如追授叶景为郡王，命人寻捡其骸骨，以王礼下葬，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追封郡王？
这倒是有例可循的。
比如明初的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沐英诸人，就分别追授了开平、岐阳、东瓯、黔宁王，之后靖难之役，朱能、朱勇、张玉、张辅诸人，也都追授成了郡王。
李东阳这一手，实在太过漂亮，他不让叶春秋以宗室的名义封王，这一次碰到机会，索性先让其父追封为郡王，有了这个铺垫，接下来就可以为叶春秋成为藩王做足够的铺垫了。
不得不说，任何一丁点的机会，似乎李东阳都能抓住，可见他的心机深到了何种的地步。
朱厚照听了，心里倒是宽慰了一些，这个追授，可谓是太重了，大明被追授为王的人之中，每一个都曾战功卓著，虽然叶景也是忠烈，可和开国和靖难的功臣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朱厚照却觉得，李东阳的话深得自己的心，于是他不假思索地点头。
其实他的心思也很简单，这样，也可以给叶春秋一些安慰吧。
只是，当他抬眸看了一眼叶春秋的时候，心里又黯然了起来，因为叶春秋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有所缓和，即便叶春秋努力压制着，可还是让人感觉到他身上那深深的悲痛。
事实上，叶春秋的心情犹如锥心一般，不单对李东阳的‘大礼’没有半分的动容，甚至，他的心里没来由的竟有些反感。
李东阳将机会抓得如此之牢，本质上，不过是因为他冷静罢了，在任何时候，这位内阁首辅大学士心里都满满的是算计，每一个身边发生的事，都可能成为他达到目的的手段。
这时，朱厚照道：“叶爱卿，意下如何？”
叶春秋一时恍然，待朱厚照连续唤了几次，叶春秋这才反应了过来，走到了殿中，拜倒在地道：“陛下厚爱，臣弟谢恩。”
还能说什么呢？此时的叶春秋感觉自己的口齿也变得木讷起来了，即便是刚刚说出的这八个字，都仿佛已经耗空了他的所有气力。
朱厚照心里叹息，倒是李东阳道：“镇国公，汝父得此优恤，实乃实至名归，叶家父子一心为国，本该有如此厚赐。”
李东阳虽是极力地表现出沉痛之色，甚至在此前叹息了一句，宛如与叶春秋的心情一样沉重。
只是叶春秋却是瞬间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他这是告诉自己，自己又欠了他一次人情。
叶春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这一次父丧，心中悲痛到了极点，以至于自己变得格外敏感和愤世嫉俗，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感激，只是机械式地点了点头，无言以对。
朱厚照又道：“朕以为李师傅所言甚是，论功行赏，实属情理之中，不知诸卿家以为如何？”
这是照例的询问，本质上，这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提议，而且显然宫中也表示了极大的支持，所以基本上，是不可能有人反对的了。
虽然这有些不合情理，因为于叶景的生平来说，这恩赐确实是太重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表面上是追授叶景，实则却是为了优待镇国公，否则寻常的巡抚，哪里会有这样优渥的待遇？
若是陛下一意孤行，倒也罢了，偏偏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开的口，这就使得那些觉得不合理的人，大多都选择了缄口不言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不畏强权
任何时候，天子若是得到了内阁的支持，许多事要办起来，可就顺畅得多了，虽然朱厚照爱胡闹，不算是个勤奋的皇帝，却也明白，内阁在百官里算是一个风向标。
朱厚照见无人做声，心里也松了口气，正待将这事定案，不妨这时候，有人突然道：“陛下，臣以为优厚过重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禁让人感到错愕。
是谁这样大胆，竟连内阁首辅大学士的面子也要反驳？甚至没有看出陛下也是支持李公的这个提议的吗？
等众人看去，却发现出班的不是别人，竟是方才因为得知叶景已经身死而悲痛不已的邓健。
却见邓健拜倒在殿中，他双目依然是通红，声音带着嘶哑和疲惫，道：“臣与叶叔父感情深厚，只是叶伯父固是大义，可他毕竟只是就义，历数我朝追封王爵者，无一不是大功于朝，巡抚叶景若是封王，那么大明能追封王爵之人，不知凡几，可谓数不胜数，以臣之见，若是该当给巡抚叶景恩荣，告慰他的在天之灵，理应是以功论功，否则，他若是泉下有知，岂不有愧？”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东阳的面色显得有些僵硬起来。
某种意义来说，这邓健有点儿朝他吐口水的意思。
李东阳虽然也清楚这样不合程序，可无论怎么说来，李东阳善谋，所谓的谋略，本质上就是绕过规矩的束缚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他来说，眼下急需解决宗室的麻烦，既然叶春秋非要封王不可，不妨卖他爹一个人情，并为接下来瓦解宗室，对叶春秋的拉拢来做铺垫。
这是李东阳的计划，理应是不会出问题的，一方面，陛下偏袒叶春秋，肯定是准许的，另一方面，其他内阁大学士，如王华和谢迁，也不可能强烈反对，毕竟这二人与叶家的交情太厚了，不可能拉下老脸，就算是新入阁的杨一清，其羽翼未丰，和自己相交莫逆，更加不可能。
谁料到，好巧不巧的，偏生这个叶春秋的挚友邓健居然跳了出来反对。
这家伙满口说以功论功，不就是说自己不是以功论功，是以公谋私吗？
李东阳眯着眼，并不作声，他是不可能和一个御史去起争执的，毕竟拉不下这个脸，跌份。
这时候，李东阳甚至有点后悔了，本来当初的意图是将这个刚正不阿的邓健送到都察院，以左副都御史的名义去检举宗室，因为这个世界，敢和真正的强权对着干的人并不多，即便是某些想要攀龙附凤的家伙，你让他说人好话，他们眉头也不皱一皱，可若让其去得罪人，得罪的还是宗室权贵，只怕也没几人能横得下心来，在李东阳左思右想之后，邓健就是这最适合的人选了，可李东阳却是怎么也料不到，竟被邓健直接反噬了。
朱厚照的脸色亦是微变，不知怎的，见了邓健就觉得不舒服，从前好不容易将邓健打发去了通政司，虽然也是宫中的职位，不过毕竟只是间接的联系，眼不见心不烦，谁料这家伙又回来了。
朱厚照带着几分明显的怒气道：“胡说，难道叶爱卿殉国，功劳还不大吗？”
邓健是牛脾气，一点没有受朱厚照的怒气受影响，却是道：“臣与叶春秋兄弟也，他的父亲，便如臣的父亲，臣以父执之礼而待叶巡抚，可若是论功，敢问陛下，叶巡抚之功，可与开国的诸王相比吗？那么与靖难的河间王相比如何？若是不及河间王，那么与东平王相比呢？臣绝非诋毁叶巡抚，实乃国家法度如此，若是今日网开一面，陛下这是要将此前殉国而死，而只封侯伯之人，置之何地啊？若自此之后，一切以今日为准，那么百年之后，大明追授的王爷又有几何？臣……”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又红了，哽咽着道：“臣期期不敢奉诏，愿陛下收回成命。”
邓健说罢，朱厚照的怒火更盛了，喝道：“不敢奉诏，你以为你是谁？朕心意已定，朕这就下旨，这是朕的事，与你何干？”
邓健凛然道：“陛下家事，既国事也，陛下私情，亦是天下事，臣是大明之臣，家国之事，如何与臣无关？”
朱厚照一时有点懵了，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朕什么事，你邓健都管定了，是吗？
朱厚照简直气得想要吐血，只觉得此人定是疯了，本来这些日子就很不痛快，这家伙是往枪口上撞啊，于是冷笑连连着道：“住嘴。”
殿中顿时沉寂起来，虽大家都足够了然邓健的性子，可是惹得龙颜震怒，足以让人心中一寒，何况另一边……
邓健之前就公然反驳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提议，李公现在还拉着一张老脸呢，偏生这邓健仿佛不信邪一般，他的声音依旧在殿中回应：“臣不敢住嘴，臣乃言官，陛下若要臣住嘴，还请陛下先革去臣的都察院左幅都御史之职，否则，臣若住嘴，则为失职。”
“你，你，那好，好得很。”朱厚照气得发抖，道：“好你个邓健，好一个左幅都御史，你……你这混账……”
“陛下慎言！”
“来啊，朕这就革了你的……”
“陛下要革职，需先下旨。”
“朕的口谕即是旨意。”
“错了，陛下，臣忝为三品，若无明文旨意，经吏部核验，是革不去的。”邓健昂首看着朱厚照，一副拼命的架势。
朱厚照目瞪口呆，老半天有点回不过神，这么些年来，各种碰瓷的言官，他倒是见得多了，可似邓健这样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朱厚照目光凛然起来，带着几分狰狞，忍不住朝李东阳看去，他在指望李东阳这时好生约束一下这个不怕死的家伙。
李东阳对邓健，却是有着几分忌惮，他很清楚，这家伙是个不怕死的人，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啊，更何况，李东阳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他只是双目微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第一千五百章 高风亮节
朱厚照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往日里，也没少给邓健这硬骨头的性子气过，这一次的事情，更是关系到叶春秋的生父，本来好好追封，却又遇到了邓健这个‘程咬金’，朱厚照自是气得不轻，甚至恨不得扒了邓健的皮才好。
倒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道：“陛下，臣有一言。”
陛下正在气头上呢，大家不禁纳闷是谁想来凑这个热闹，却是讶异地看到叶春秋站了出来。
朱厚照见是叶春秋，松了口气，心里想，好你个邓健，朕说不过你，春秋还说不过你吗？
朱厚照的语气立即缓和了一些，道：“噢，春秋有什么话要说？”
众人则是同情地看着邓健，邓健方才的话倒是没有说错，不过这个人，真是太不着调了，大家都知道你与叶家交情深厚呢，却在这时候在背后捅叶家一刀，实在是千不该万不该啊。
谁不知道镇国公叶春秋当初还是状元出身，口才自是了得，且看这镇国公如何驳得他哑口无言吧。
此时，叶春秋道：“臣弟以为，邓大人所言甚是。”
嗯？
一下子，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叶春秋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李东阳也有点回不过神，他猛地将眼睛张开，错愕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竟然赞同邓健的话？难道他不知道他的生父被追封为王会是什么好处吗？
突然之间，李东阳竟是发现自己有些失策了，细想一下，自己的表现实在过于理性，而对叶春秋拉拢的手段，不过是以利相交罢了，这在别人那儿有用，对叶春秋，当真有用吗？
朱厚照本是因为邓健的话而气恼不已，还等着叶春秋去反驳邓健呢，可料不到叶春秋的表现，竟与他所期望的截然相反，顿时气结地看着叶春秋道：“他怎么就说得对了？”
叶春秋正色道：“臣父就义，不过是职责所在，固然有功，可是臣为人子，却是以为追授郡王确实是过了头，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臣心中感念陛下恩德，在此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无可否认，追封叶景为郡王，对叶春秋有着莫大的好处，或许别人不明白叶春秋为何要拒绝，可叶春秋却十分明白，历来作古之人的身份，是子孙挣来的，像现在这般破格的追授，表面上是获得了尊荣，可是后世的子孙又会怎样看呢，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因为如此，反而被人笑话，与其如此，反而不如实事求是，若是当真人有在天有灵的话，叶景怕也能够心安吧。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一副真情实意的样子，一时无言，既然连叶春秋也反对，似乎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坚持，他只得瞪了那坏事的邓健一眼，方才道：“既然如此，那就作罢吧，此事先放一放，爵位之事，暂且作罢，不过叶卿家殉国而死，朕要亲自主祭，好让天下人知道，朕绝不冷了忠臣之心。”
朱厚照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似乎带着不同寻常的神色，此时，谁也想不到这小天子在打着什么主意。
只是陛下要祭祀叶景，似乎也无可挑剔，邓健忙呜咽道：“谢陛下。”接着很复杂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反对这件事，邓健是出于公心，可是出于私情上，他心里只怕对叶春秋也有愧疚，反是叶春秋站出来支持自己，令邓健足见叶春秋的胸襟。
何止是邓健如此，对朱厚照来说，叶春秋拒绝了这桩好事，也不禁为叶春秋的品性感到佩服。满朝文武，心里都是唏嘘，也不禁肃然起敬。
唯有李东阳，却突感自己失策了，面上没说什么，心里不免还是有些不快，毕竟自己破格的‘提拔’，被邓健一句呛成了自己没有以功论功，有失公允，现在叶春秋居然也认了，岂不是表示叶春秋的心里也是这样认为？
祭祀是在社稷坛进行，因为叶景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怕已难觅，所以叶家上下，虽已是白衣素缟，设了灵坛，府中上下，皆是哭声一片，叶家各宗，都修了书去，命他们抵达京师奔丧，老家那儿也要筹备修葺衣冠冢，叶春秋作为这一家之主，不得不勉强忍住悲痛，接待各方人物。
那社稷坛的祭祀，还有两日，礼部对此格外的重视，先期已是进行筹备，可是登门而来祭祀的人，却还是如过江之鲫。
叶春秋带着满腔的悲痛，浑浑噩噩地领着叶东和自己在京的一些叔伯纷纷去见礼，另一面，也开始顾念起叶老太公的身体来。
经此噩耗，叶老太公的身子更是大不如前了，因此叶春秋只好让夫人王静初和琪琪格随时照料，免生意外。
这一日大清早，头戴着孝帽的唐伯虎匆匆而来，寻到叶春秋，道：“公爷，那邓健来了，几个门房不肯让他进来。”
叶春秋错愕地道：“为何不让进。”
唐伯虎义愤填膺地道：“他平时没少受叶家恩惠，却在朝堂上说先老爷功不配位，府里上下的人，都是厌透了他。”
叶春秋脸色一冷，呵斥道：“这是什么话，人在哪里？”
于是叶春秋匆匆赶到了中门，却见中门外哪里有邓健的踪影，问了门房，方才知道邓健在门前磕了头，便匆匆离开了。
叶春秋站在门前，这锦绣的叶家门前，何等的气派，可是这正对的长街上，虽车马如龙，叶春秋却仿佛看到了邓健那孤独的身影离群索居般的徐徐远去。
叶春秋心里叹了口气，人情，人情，这世上谁逃得过呢？偏偏这位邓兄弟，却将人情躲得远远的，这邓兄走的是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更艰难的路，走在这条路上，想必会孤独得很吧。
叶春秋摇摇头，回眸看了一眼唐伯虎，道：“等祭祀之后，请邓兄来府上一趟吧，他与家父感情也是深厚，理应让他来祭奠一二。”
唐伯虎显得欲言又止，最后却是苦笑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想骂他，竟也发现不知如何下口，真是怪哉。”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居心不良
唐伯虎随口而出，叶春秋却是觉得唐伯虎的这句话精准无比。
像邓健这样的人，在人眼里，确实是讨厌，可是这个让人讨厌，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你却会发现，你竟没有道理指责他。
最可笑的是，这天下人都在学圣人的大道理，每一个人都希望有一个恪守圣人标准的君子出现，而实际上，这个人真正出现，就如邓健这般，可是大多数人却都捏起了鼻子，恨不得将他一脚踹去爪哇国。
虽是对着邓健感到有几分同情，可是现在正是叶春秋丧父之痛之时，叶春秋并没有太多的心思顾念其他，摇了摇头，便回身要进府。
叶春秋虽是头戴着孝帽，身上穿着素缟，面上显得有些疲倦，昨夜守灵，已是耗费了太多精力，可是却一直硬要自己打起精神，父亲的死，令他脾气有些糟糕，可是他绝不能让父亲的丧礼失了体面，父亲生前是那么一个谨慎之人，甚至为了他去了辽东，才是有了今日的身死，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表现得懦弱吧！
可是，只有叶春秋才知道，叶景与他那些年的相依为命，对他来说，这个父亲的亲情是谁也代替不了的，而现在，那个曾与自己相依为命之人不在了，叶春秋感觉，这世界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色彩。
叶春秋挪着沉重的脚步往府里去，只是走了几步，门房却是追了上来道：“公爷，李阁老的车驾到了。”
李东阳来了？
府里的宾客，是有三六九等的，有的是府上下人来招待，有的得叶春秋的叔伯或是叶春秋的堂兄弟们负责款待，可有一些人，却非叶春秋亲自迎接不可，就例如李东阳这样的。
叶春秋只好驻足，过不多时，便见李东阳穿着一件朴素长衫，带着几个家人挑着一筐锡箔、香烛、黄纸来，由人在侧门领着进去了，刘东阳则走中门，叶春秋上前作揖：“李公……”
李东阳压压手道：“哎，春秋，可是无恙吧？我来送一送你父亲。”
叶春秋道了谢，便领着李东阳至灵堂，李东阳便上前，摘了头上的入京方巾，三跪九叩，凝视了牌位一眼，唏嘘不已的样子。
叶春秋在旁答谢，李东阳深看了一眼叶春秋，又见叶春秋的儿子叶小海也是披麻戴孝，跪在叶春秋脚下，一脸懵懂的样子，便摸了摸叶小海的头，才接着道：“春秋，可否移步，老夫有几句话说。”
叶春秋想了想，朝身后的叶东使了个眼色，叶东连忙抱着叶小海拜下，叶春秋方才与李东阳一前一后出了灵堂。
到了书房，唐伯虎也率先回到了这里，正在处理往来的文书，见了叶春秋和李东阳来，连忙向李东阳行了礼。
李东阳和颜悦色地道：“早知镇国公的府上藏着一个才子，啊，你不必回避，唐先生乃是镇国公的亲信之人，听一听也无妨。”
叶春秋请李东阳坐下，便道：“不知李公有何事见教？”
“是这样的。”李东阳皱着眉，道：“本来镇国公丧父，老夫是不该来叨扰的，只是老夫听闻了一些事，特意来提个醒。”
能让李东阳亲自来提醒，肯定不是小事，若是以往的叶春秋，只怕要警惕起来，可是现在，他实在没有太多的精神，只是点了点头，道：“还请见教。”
李东阳正色道：“近来老夫在南京的一个门生送了一封急书来，说是有人听闻镇国公父丧，说镇国公权柄过重，又说镇国公虽有爵位在身，可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圣人门下的子弟，父死居丧守制，乃是常理，希望镇国公能够为读书人做一做表率，回宁波守制三年，春秋啊，这些人真是居心叵测啊，你乃国公，而今并非文臣，岂有居丧守制的道理？”
这种事情，倒是应该谨慎处置的，只是叶春秋的连忙依旧没有太多的反应。
守制即为守孝，在这个时候，父母或祖父母去世，儿子和长孙需在家守孝二十七个月，期间不得婚嫁、应考、上任，现任的官员需离任，这个规矩，当然是针对读书人的，叶春秋是公爵，没有离任的可能，不过若是回乡守制，就意味着三年与京师乃至于和镇国府切断联系了，那么这京师的事怎么办，镇国府怎么办，关外的镇远国又当怎么办？
这里头有太多变数了。
显然如李东阳所说的，这是有人居心不良！
是想借此接收镇国府吗？叶春秋乃是镇国府的主心骨，这自不必待言，一旦去了宁波，山长水远，等到三年之后，却又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尽孝本是人之常情和本能，可若是有人以言论为刀，逼迫叶春秋愚忠愚孝，借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叶春秋只是微微皱眉道：“噢，多谢李公提醒。”
一旁的唐伯虎，顿时变得忧心起来，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可想要反驳，却是无从出口，因为孝乃大节，假若真有人借此来带起舆论，还真没有人敢为叶春秋辩护。
刘东阳这时却是道：“这事也不算是小事，不过请镇国公放心吧，这件事，老夫已经严密关注，南京那边的人，大多都是愤世嫉俗，有这样的心思也不足为奇，你自管放心，好生在此守灵，其余的事，老夫来为你处置，总不会让有心人借此滋事，谁若是敢惹是生非，老夫也绝不心慈手软。”
听了李东阳的保证，一旁的唐伯虎不禁松了口气。镇国公和李公不同，这镇国公在镇国府里说一不二，甚至宫里的人，也对其有巨大影响，这是李公做不到的。
可在这百官内部，镇国公的分量就远远及不上李公了，李公既然决意维护，这件事自然就好办了。
叶春秋便道：“多谢李公美意。”
李东阳颌首道：“那老夫便告辞了，汝父新丧，你要保重身体啊。”
叶春秋又再作揖，接着才亲自将李东阳送了出去。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贵人到来
等送走了李东阳，唐伯虎陪在叶春秋身后，看着憔悴而疲倦的叶春秋，不由道：“公爷，真真是幸赖了李公呢，否则这言论也是可以杀人的啊。”
叶春秋心里却是有一股莫名的烦躁，若是以往，大抵也只是缄默不言，可是今日却是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就算真有这样的舆论出来，我即便守孝，难道陛下会肯吗？鞑靼南下在即，军机大事，这里离得开我？既然离不开，陛下是一定会夺情的。”
所谓夺情，却又是一个礼俗，官员若是遭遇父母丧应弃官居家守制，称之为丁忧，服满三年再行补职，可若是遇到特殊情况，即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可不比去职，也不必回家，可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夺情虽然少见，不过对于叶春秋来说，却有正当的理由，比如说现在国家危及，即可‘百善孝为先，金革之事不避舍孝尽忠’。
唐伯虎听罢，不由身躯一震，他猛地明白，原来这只是一个根本莫须有的问题啊，可既然莫须有，那……
唐伯虎心里有疑问，终究忍不住地道：“公爷，既如此，何以李公特别交代呢？”
唐伯虎的逻辑很精简，以李东阳的身份，当然不必杞人忧天，他既然专程来说，那势必就是极为严重的吧。
叶春秋却是冷笑道：“你说呢？”
唐伯虎沉默了，他猛地发现，自己接触到了人性最黑暗的一面，道：“公爷的意思是，李公是拿着一个莫须有的事跑来向公爷示好？”
叶春秋抿抿嘴：“不只是这样。示好和威胁，就得看我怎么看了。”
唐伯虎愣了一下，心里不禁发寒起来。
他像是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接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愣颤。
叶春秋的意思是，李东阳并不知道叶春秋对李东阳的看法是如何，因为人心隔肚皮，所以专程来说这番话，假若叶春秋对李东阳是真心实意的礼敬，那么对于这个忠告，必定是心怀感激的，这叫示好。
可若是叶春秋对李公的印象并不好，那么这一番话，何尝不是一句警告呢？
这件事，老夫会帮你压下来，当然，也有可能不把他压下去，甚至在背后煽风点火，一群南京的官员成不了什么事，可若是背后有大人物支持，影响就全然不一样了，即便夺情，也未必能顺利。
所以，如何解读理解，完全存在于叶春秋心里，可无论如何去解读，效果都是一样，叶春秋必须和李东阳维持密切的关系。
唐伯虎终于想明白了这复杂的关节，却是苦笑，忍不住摇头道：“世上的事，和这世上的人，真是越发教人看不透了啊。李公……难道真是这样的人？”
叶春秋却是回答：“能入阁的人，谁会简单呢？”
唐伯虎便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憔悴和几分忧愤的叶春秋，突然觉得公爷的性子变了不少，从前即便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也是极少点破的，可现在不但点破，面上还现出似笑非笑的样子，显得有几分森然。
不过唐伯虎很能理解叶春秋现在的心情，丧父之痛，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禀道：“公爷，太子殿下来了。”
听到太子殿下来了，倒是令叶春秋微微一愣，太子来做什么？
他年纪这样小，莫非是来玩儿的？他和小海倒是在一起读书，现在小海在家守灵，去不得詹事府，莫非……
方才叶春秋的性情里带着几分尖酸，现在听到小太子，心情居然不知觉地平和起来，对这个孩子，叶春秋既寄以了厚望，同时心里也有一种莫名的温情，仿佛他和叶小海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
叶春秋连忙领着唐伯虎再至中门，果然看到朱载垚带着几个宦官来了，他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寻常富家孩子的打扮，唯有头上戴着一顶梁冠，显示着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叶春秋上前作礼。
朱载垚则是摇摇头，他不过七岁，个头却比寻常孩子要高一些，面上带着凝重道；“本宫也是听师傅们说起了这件事，心里便想，此时叶皇叔和小海一定是难过极了，本宫禁不住就来一趟，想给叶巡抚磕一个头，叶皇叔不会责怪吧？”
叶春秋唏嘘着，忙道：“太子请吧。”
朱载垚到了灵堂，郑重其事的叩拜，叶春秋答谢，朱载垚红着眼眶道：“至亲新丧，这是锥心之痛，叶皇叔要保重才好。”说罢看向叶小海道：“小海，你的功课，不必担心，到时我让师傅们到府上来教授。”
他沉默了一下，却接着叹息道：“叶皇叔一家，尽为忠良……”却又不知说什么，只是摇头。
朱载垚显得很成熟，只是拉住叶春秋的手，觉得叶春秋的手有些冰凉，这小孩儿虽未必当真懂事，便索性捂着，想将叶春秋的手焐热。
叶春秋感受着手上的温度，见这宛如玉琢出来的孩子这般善解人意，宛如那能融化坚冰的阳光一般，不禁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朱载垚挤出一些笑容，道：“我听说叶皇叔的学问最好，不妨有闲去詹事府走一走，教授本宫一些课业也好，本宫冒昧而来，皇叔勿怪。”说着，不舍地放下了手，朝叶春秋作揖道：“叶皇叔于本宫有活命之恩，于国家有甲兵顿弊之劳，于父皇与本宫有亲人之情，本宫在詹事府，甚为挂念皇叔身体，还望节哀。”
说罢，朱载垚才告辞出去。
叶春秋将朱载垚送出去，只是太子殿下的出现，令前来出悼念的宾客不禁哗然，太子自灵堂出来，等有人认出来，纷纷回避，朱载垚挡开想要抱他上车的宦官伸出来的手，突朝叶春秋笑道：“皇叔抱本宫上车吧。”
叶春秋便将他抱起，使他借力登上车厢，朱载垚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道：“本宫去了。”
马车的轮轴滚起，贵人已是远去。
这接二连三的访客，却使叶春秋无数的念头涌上心头来。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先斩后奏
到了吉日，社稷坛已是装束一新，因是天子主祭，而这社稷坛又是至关重要的地方，是在天安门西侧，所谓的社稷，社是土地神，稷是五谷神，这土地与五谷，乃是这时代最重要的根基，土地能滋养万物，而五谷活人无数，因此所代表和寓意的，便是天子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概念，这是大明的根基，许多隆重的场合都在此进行。
此次失了辽东，令天下震动，在这里祭祀忠臣，亦是代表了天子要恢复辽东的决心。
一大清早，百官便已到了戟门之外齐聚，各穿着朝服，浩浩荡荡的，无数的乌纱帽汇聚成了海洋，这些平时个个在外鲜衣怒马的朝廷重臣，而今在这恢弘的社稷坛面前，却显得格外的不起眼。
叶春秋就在这其中，他表面正刻意地掩饰心中的悲戚，可心里却是伤痛到了极点，众人见了他，也只是眼神劝慰几句罢了。
朱厚照来到这里时候，诸人三呼万岁，朱厚照换了朝服，神色郁郁的，只匆匆地和叶春秋对视一眼，接着走到了主位。
在朱厚照的带领下，众臣鱼贯进入戟门，绕过神库、神厨、宰牲亭，来到社稷坛的核心‘江山石’。
社稷坛中，江山石乃是最核心的地方，坛中有五色土，这五色土，即中黄、东青、南红、西白、北黑，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也象征东、南、西、北、中五方。坛中央便有一方形石柱，便是江山石，象征江山永固。石柱半埋土中，露出一截。
早有礼官在此候命已久，见君臣浩浩荡荡地各司其位，便朗声道：“起祭。”
冗长的仪式便开始了，朱厚照亲自念了祭文，悼念叶景，说到动情之处，朱厚照也不禁泪眼汪汪，陛下如此悲痛，其余诸臣其敢闲着？于是个个显得沉痛无比，叶春秋反而作不出这悲恸万分的样子来，只有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掠过无数个父子相依为命的场景。
待念完了祭文，朱厚照便一本正经地朗声道：“神明、列祖列宗在上，臣祗承丕绪、愈十年余矣，虽无开疆辟土之功，却有守成江山之劳，而今辽东皆反，逆贼杨玉者，不孝不义，暴虐慆淫，鬼物凭附，狂易成疾，有血气者岂忍为之？臣实恨之。今又杀巡抚叶景，此其二恨也，皇天后土，臣即为上天之子，护境安民，誓报此恨。而巡抚叶景，尽忠职守，善莫大焉，臣今告列祖列宗，追授其为青龙郡王……”
听到这里，群臣都不禁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先斩后奏？
上一次，因为邓健反对，这追授郡王的事，便就此作罢了。大家还当陛下已经绝了这个念想，谁料到，陛下居然在这个时候将叶景追封为郡王，这不是先斩后奏，是什么？
只是在这社稷坛前，既告了神明和祖宗，便算是生米煮成熟饭了啊。
难道皇帝当着神明和祖宗的面，还能说胡话不成？一口吐沫一根钉，陛下在此开了金口，又是当着上天和祖宗的面，这便是任谁也无法更改了。
于是这百官的表情可就精彩了，有人做出一副错愕吃惊的样子，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一脸古怪，偏偏在这时候，即便是邓健差点气得吐血，却也作声不得了。
在社稷坛前，谁敢胡言？何况木已成舟，再闹就没意思了，因为这已造成了既成事实，在这个时代，你可以忽悠别人，甚至可以忽悠臣民，可以忽悠任何人，唯独不能忽悠的，就是上天和祖宗。
朱厚照说罢，便慎重其事地朝江山石三拜，这才长身而起，眼角依旧还有泪痕。
他的举动已是震撼了所有人，这时连那礼官也有一些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朱厚照站了起来，才终于醒悟过来，便连忙匆匆地道：“礼成。”
听他一扯嗓子，大家也才反应过来，纷纷轰然拜倒。
朱厚照回眸，看着身后无数人匍匐于地，虽然他的主意算是得逞了，可是心情却一丁点也不轻松，这只怕是他第一次做这并不太好笑的恶作剧了。
紧接着，朱厚照便移步神库小憩，李东阳诸人自然是尾随其后。
在这里，自然有人给备好了茶水，朱厚照幽幽地喝了口茶，方见内阁学士，几个在京的国公，还有几个在京的宗，以及六部尚书俱在，只是现在却无人再敢提及方才朱厚照告祭祖宗的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就算有任何的意见也没有任何的用处了，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了，礼部自然会记下朱厚照的话，接着准备好追授的仪式。
想让陛下收回成命？这是笑话，若是收回成命，这就是欺蒙祖宗了，国朝以孝治天下，教唆天子去蒙列祖列宗，谁敢？
朱厚照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才看向叶春秋，本是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当看着叶春秋那张毫无表情，只是显得疲累而憔悴的脸时，朱厚照像是能感觉到叶春秋心里那心头里最深的悲痛，一时间也说不出那些原本要想好的锦绣的宽慰话，最后只是道：“春秋，你要节哀。”
叶春秋抬眸看了朱厚照，颌首道：“多谢陛下。”
这一句话显然是一语双关的，朱厚照当然听明白了，却只是摇头。
其实他很清楚，当日在廷议上，叶春秋认同邓健反驳追封叶景为郡王，就可看出，叶春秋未必在乎这个追封，追授毕竟只是安慰死者的，人都死了，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朱厚照还是今日如此做，其实只是想稍稍给叶春秋一丁点安慰罢了，哪怕一丁点也好。
只是这对叶春秋来说，他又怎么不懂朱厚照对他的心意，陛下这样做，显然也不容易啊，在如此正式的场面上，出其不意地玩了这么一出，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叶春秋的心里自然对朱厚照感激起来，只是现在心乱如麻，却也难以有太多的喜悦。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迟来的奏报
李东阳在旁，对于朱厚照的行为倒是颇有几分腹诽。
本来追授的事，乃是他提出来的，结果呢，却被邓健给挡了，这个人情做不成，可转过头，陛下却是当着祖宗的面要追授郡王，结果倒是和自己当初所期许的一致，可是这个过程，却是出了偏差，本该自己顺水推舟做的人情，却还是泡汤了。
众人各怀着心事，倒是这时候，那礼部尚书费宏，似乎看出了李东阳心里的不愉快，呵呵一笑道：“陛下，臣在外听说了一些传闻。”
他打开了话匣子，若是平日里，朱厚照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可是此时正是叶春秋丧父之痛的时候，朱厚照作为叶春秋的好兄弟，这感同身后之下，自然对其他事物都少了几分兴致，只是敷衍地淡淡道：“什么传闻？”
费宏道：“外间都说，镇国公乃是至孝之人，他乃是圣人门下的子弟，而今父丧，想必这一次势必要做天下人的表率，前去宁波守孝三年，国朝以孝治天下，即便是区区县丞，尚且要奔丧守制，何况是镇国公呢？”
也不知道他这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的，却是令这神库中的人都默然了起来。
费宏是礼部尚书，提出这件事，其实是很合适的，只是显然这件事并不是小事，还真是让大家一时间将放在追封叶景追封为王的之事上岔开了心思。
李东阳瞬间就明白了费宏的意思了，这当然不是费宏听了他的授意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话又说回来，费宏怕也算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想要拉拢叶春秋，无非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费宏主动挑起这个事由，其实不是打压叶春秋，而是向他示好。
王华和谢迁听到这番话，不禁皱眉，以他们与叶春秋关系，在任何利益前提下，他们都会偏袒于叶春秋的，自然是非常明白费宏所说这话里的厉害之处了。
在这个百义孝为先的时代里，但凡牵涉到了孝道，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可以说，忠孝乃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而恰恰忠心耿耿的人势必至孝，而孝顺的人，也势必能向国家效忠。
现在费宏提出要守制，若是叶春秋违背，只怕就算有天大的功劳，那也足以否定到一个人了。
可假若当真守制，叶春秋不是别人，镇国府若是离开了叶春秋三年，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呢？一般位高权重的人，守制三年，都是极为严重的事，而叶春秋的问题在于，别人到了高位上，早已是七老八十了，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守了制，所以并无这个忧虑，可叶春秋年轻有为，而今已占据高位，三年时间，变数实在太大了。
王华终究没忍住，道：“而今鞑靼人虎视眈眈，朝廷正需借重于镇国公，老夫以为，忠孝不能两全，此事，却还需谨慎。”
谢迁看了王华一眼，说到守制制度，他是打心眼认同的，只是他也认为此事严重，绝不是尽孝这样简单，谢迁这些年，身子已经有些不成了，再不复当年的能言善辩和耿直了，他皱起眉，朝费宏看了一眼，才徐徐道：“王公所言甚是，尽孝本是理所应当之事，可而今辽东失陷，又有鞑靼与女真人虎视眈眈，朝廷正是借重镇国公的时候，依老夫看，陛下理应夺情为好。”
费宏则是瞥了李东阳一眼，见李东阳面色木然，晓得李东阳希望自己给他创造机会，便露出一副凝重的模样，皱眉道：“夺情固然是情理，可只怕群情汹汹啊，到时此例一开，人人都要夺情，岂不礼崩乐坏了吗？何况现在不是还没有到非常之时吗？”
这意思很明显，等鞑靼人来了再说吧，问题在于，天知道鞑靼人会在什么时候来。
李东阳心知这时候该自己出马了，少不得要一锤定音，好生给叶春秋解围。
事实上，李东阳对叶春秋真是感到越来越头痛，自他有了谋划宗室绝俸之心开始，他就想方设法拉拢叶春秋，而这叶春秋呢，素来自主，虽是和自己的关系和睦，可总是若即若离的，让李东阳难以把控，他和别人不同，他比许多人有着更细致的心，他很清楚叶春秋是什么人，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不给叶春秋一些‘恩惠’，怎么能令叶春秋对自己死心塌地，乖乖地和自己合作呢？
李东阳这时笑吟吟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朱厚照一直皱眉不语，他本就心情不好，听到什么守制，什么夺情，他的心绪更烦躁了，自然也没有心思现在去讨论这件事。
叶春秋的面色则是冷峻起来，只要想到那个自己最亲最敬之人已经不在人世，他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万念俱灰，即便当真要去守制，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懒得去争取什么夺情了，只是被费宏这么一提，再看李东阳淡定的样子，或许是别人未必能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叶春秋却很清楚，这不过是费宏在做球给李东阳踢罢了。
本能的，叶春秋有着一股莫名的反感，李东阳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正因为这份权谋和冷静，若是在平时，叶春秋或许会甘之如饴。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又有什么错呢？可是现在，想到自己死去的爹被人拿去做文章，成了别人借以利用的工具，叶春秋心里便升起一股怒火。
这时又听李东阳朗声道：“陛下，镇国公乃我大明栋梁，肱骨之臣也……费尚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人怎么能拘泥不化呢，老臣窃以为……”
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陛下，陛下……”
众人在惊愕中不约而同地往外一看，只见刘瑾脸色凝重，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报，高高地在手上扬起，道：“陛下……陛下啊……奏报，奏报，从辽东来的奏报。”
霎时间，这神库里的人，俱都一惊。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喜上加喜
现在这是在什么场合啊，这可是在社稷坛里，是祖宗和神明们待着的地方，这样的场合，是决不允许大声喧哗的。
刘瑾好歹也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在宫里是太监们的头头，可是现在却是衣冠不整，气喘吁吁的样子，便连朱厚照这样爱胡闹的人，都不由皱起眉，觉得刘瑾此举过于荒诞。
李东阳本是想畅所欲言，以趁机施恩给叶春秋，谁料到却被刘瑾打断了，自然是十分的不高兴，只是以他的身份，也只是皱起眉来，却也不好做声。
不过这一句辽东奏报，却还是让所有人暂忘了刘瑾的‘荒唐’。
辽东有奏报来？所谓奏报，即是正式的公文，是需要官府加印，通过官方的渠道送来的，没有官印加盖，那叫请愿书，是民间的行为，而若是不走官方的渠道，那也不叫奏报，你可以说是密奏也好，说什么都罢，反正不属于正式公文。
可问题在于，现在正是辽东大乱之时，即便是有官员偷偷地想向朝廷通风报信，那也不可能公开地走驿道啊。
朱厚照皱眉看着刘瑾高高举着的奏报，心里想，莫非是那叛贼杨玉的书信？莫不是要挑衅朕吗？
众人此时的心思都活络开来了，表面上却都默不作声，便见朱厚照面色冷峻地接过了刘瑾呈上来的奏报，而后缓缓打开。
只是这奏报一打开，朱厚照顿时无言了，眼珠子却是诡异地瞪得大大的。
臣辽东巡抚叶景奏告……
这是奏疏的抬头。
叶景……
见鬼了？
卧槽，还真是在天有灵？
在朱厚照脑子里，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因为此刻，他跟在场的其他人都是默认了叶景殉国，所有人都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化的印象，可是现在……这个辽东巡抚叶景的抬头，一下子将朱厚照吓了个半死。
他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面色开始发冷，然后牙齿咬的磕磕作响。
众人一看，心便沉到了谷底，难道辽东还有坏消息吗？否则，陛下怎么会是如此惊慌失措之态呢？
只是紧接着，朱厚照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眼睛火速地朝奏疏最下的方向看去。
在排除见鬼的可能之后，朱厚照的第二个念头便是，有人冒充叶景修的书……
只是，当朱厚照看到最下角的位置时，却又呆住了，是右副都御使，兼钦命巡抚辽东的大印，这倒也罢了，旁边还有一个叶景随时携带的私印。
朱厚照骤然明白了，想必这是叶景被贼人擒获，夺了他的印吧，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已经可以想象到当叶景落入叛贼之手后，会遭遇怎样的侮辱。
朱厚照急着去看奏疏的内容，却又是一下子呆住了。
奏疏里大致讲了事情的经过，杨玉如何勾结私商，如何被叶景察觉，叶景预备上书弹劾，杨玉如何谋反，接着叶景如何逃出生天，再之后是如何只身进入朝鲜，最后如何招募勇士，一路拿下辽阳，擒获乱党。
这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奏疏，若是以往，朱厚照是一定没有这样的耐性的，可是这一次，却是令朱厚照看得如痴如醉。
带着十几个人，叶景就跑去了朝鲜？
哎呀，去朝鲜请兵，这哪里请的到？
朱厚照的脑海里刚刚冒出一个疑惑，接下来奏疏就给了他解释，原来朝鲜请兵只是虚张声势，本质上，只是凝聚人心，让整个辽东知道，叶巡抚的平叛大军已经到了，而真正的攻坚主力，居然放在了一群商贾上头。
叶景详细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出海的商贾，大多都是‘不良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给予足够的利益诱惑，定会全力以赴。
朱厚照终于恍然大悟了，他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大腿，一时间眉飞色舞起来，没来由地来了一句：“这和朕当初奔袭土谢部岂不是并无二致？”
当初朱厚照奔袭土谢部，借用的就是牧民，而这一次，叶景所用的，和牧民有什么分别？一个出关，一个出海，都是一群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家伙，而恰恰，这些人反而是最用命地，比起那些吃饷地官军，朱厚照深知这其中的道理。
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后头的奏报，朱厚照就一下子看懂了，本质上，叶景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犹如朱厚照在关外一样，只是朱厚照万万料不到，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叶巡抚，居然有这般的勇气和胆识。
一边的人，都是看着朱厚照的表情变化，一个个一头雾水的，开始是惊，接着是错愕，最后是喜，到了最后，是喜上加喜，喜上了眉梢，手舞足蹈，口里说着胡话……
等到一份奏疏看完，朱厚照终于抬起了头，眼眸显得格外的明亮起来，他猛地一下豁然而起，只是他这一起，却是将头上的冕冠不甚掉落下来。
这是礼物的冕冠，在这敬天法祖的场合，一旦落地，是为大凶之兆啊。
便见那冕冠落下，打了几个滚，珍珠链子顿时散落了一地，所有人的脸色都已经变了。
刘瑾吓了一跳，连忙蹲身下去拾。
朱厚照却是抬腿将这冕冠顺脚踢开，啪嗒，这冕冠便如蹴鞠一般，飞了个老远。
“陛下……”
陛下又疯了。
这才正常了多久啊，早就知道陛下天性如此，可是今儿倒好，敬天法祖的场合，你居然做这样的事？
费宏身为礼部尚书，当先一脸面如死灰的样子，哀嚎着跪倒下去道：“陛下，神明和列祖列宗们在呢。”
其余人也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收拾是好了，也都是面如土灰的样子。
朱厚照却是突然大笑道：“噢，朕竟险些忘了。”
这话说的，险些忘了……费宏几乎要吐血。
却又听朱厚照道：“列祖列宗和神明们在，这敢情好啊。”
“……”
若说上一句叫童言无忌，或是不知者不怪，那么这一句，就有欺天灭祖之嫌了，意思是说，你特么的是故意的？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大功于朝
朱厚照当然是故意的。
他心里感慨，这是白白的哭了一场，也白白的跑到祖宗面前胡言了一番啊。
不过无所谓。
辽东失而复得，而叶景还活着，这是现在最可喜可贺的。
这些日子，朱厚照可谓是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随着这一份捷报，统统都吐了出来，他看到大臣们一个个既是不解，又是忧虑地看向自己，随即笑了，笑得很是轻松无比。
只是这笑，在其他人的眼里却是显得傻得可以。
陛下难道不觉得这很傻吗？
哎，可怜的列祖列宗啊，在这儿看到自己的子孙在这儿胡闹，胡闹就算了，还高兴得笑了，若是在天有灵，多半这个时候已经跳脚了。
虽然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个天子，再不像朱厚照初登基之时那般一惊一乍，动不动就想死想要撞柱子了，不过还是觉得有些过份，所以费宏禁不住苦笑道：“陛下请……”
朱厚照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得意而欢快地道：“朕就是这个样子，刘瑾，你来，给朕念。”
费宏听到朱厚照前半句，脸额上的肌肉抽了抽，倒是安静地等待朱厚照让刘瑾所念的奏报。
刘瑾连忙上前，接过了奏疏，他显得颇为激动，前些日子他可是够惨的，陛下喜怒不定，动不动就发脾气，心心念念的都是辽东，这自认自己要开疆拓土的君王，结果祖宗的辽东都被一锅端了，这种郁郁之情，可想而知，而刘瑾这位最常出现朱厚照跟前的当红大太监，正好就是朱厚照心情不好的出气筒了。
所以刘瑾这些日子，时时刻刻都是心惊肉跳的，就怕朱厚照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又暴跳如雷，给自己屁股狠狠踹一脚，现在好了，这份奏报的道理，终于让他的苦日子消停了。
朱厚照的心情好了，刘瑾自然也心情舒畅，看着奏报，眉飞色舞地道：“臣辽东巡抚叶景启奏。”
只听这一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有人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有人吓了一跳，活似见鬼了似的，其实这还真是见鬼了，叶景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启奏？
就算是李东阳这样气度的人，方才还在恼怒刘瑾打断了自己的话，现在猛地脑子有点发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叶景启奏？
哪个叶景？
他一张老脸显得阴晴不定，示恩、示恩，叶春秋的爹死了，才有示恩的机会，可是叶景怎么会活着呢？
而在这里，反应最是震惊的，应该就是叶春秋了。
叶春秋一直处在忧愤心情里，这些日子以来，甚至没有睡过好觉，满脑子都是叶景的音容笑貌，可听到叶景启奏这几个字，心头顿然地扑腾了一下。
然后叶春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错愕的事，如疯了一般，一个箭步冲到了刘瑾面前，很不客气地夺过了奏疏。
这时候，管他什么君前失仪，管他什么规矩，他眼睛贪婪地在奏疏上扫视着，接着浑身一震，整个人差点要晕了过去。
还活着……父亲还活着，不但活着，竟还立下了大功，收复了辽东不说，还擒获了叛贼……
叶春秋本是疲累而显得阴沉的脸，因为激动，浮现着红晕，眩晕感更加重了。
而心在，他却毫不在乎，突然大笑起来：“哈哈……”
在这社稷坛里，居然如此不守规矩？只是现在，却没人跟叶春秋计较，因为此时神库里的大臣们已经哗然了。
叶春秋这时急速地道：“逆贼杨玉，勾结女真人谋反，臣事前失察，以至贼人杀入辽东，有游击将军刘进，护臣出城……”
他一边念，一边大笑，边上的朱厚照则是叉着手，也是喜不自胜，忍不住接了叶春秋的话茬道：“哎呀，朕听了都急死了，你这样念，要念到什么时候，朕就直说了吧，辽东已经收复，巡抚叶景，只身入朝鲜，招募勇士，越境杀入辽东，连破三十七座关塞，杀入辽阳，一干贼人，统统都被擒获，哎呀……这是上天保佑，不不不，这是叶卿家的大功一件啊，什么叫做守土有责，这便是守土有责，若是人人都如叶卿家这般，临危不惧，都如他这般，智勇双全，如他这般，这大明的江山何止是万万年，朕万万想不到，真真想不到，想不到叶卿家不但没有死，而是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果然不愧是春秋的父亲，老子英雄儿好汉，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这是。”
说到这里，朱厚照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来。
方才念的祭文不对啊。
他记得那祭文里写得很清楚，辽东没了，祖宗的基业被自己败了，这是什么，这是子孙不肖啊。
这祭文是礼部所撰，朱厚照只能按着写，心里虽然憋屈，其实也很清楚，这话儿是没有错的，特么的辽东确实是丢了，我朱厚照给祖宗们丢人了，很不好意思。
哪里知道，这特么的突然来了大捷，不不不，是失而复得，不但失而复得，而且那些狗贼统统都已经拿了。
朕……哪里对不住祖宗了？
这样一想，朱厚照就觉得这事情很严重了。
朕没错，凭什么就得认错呢，祖宗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辽东没了，一定在天上气恼得很吧，不成，得去重新念一遍祭文啊，啊……再让礼部重新撰写一份，怕是来不及了，可该怎么说呢？
朱厚照是个有错也不认的了，这是他的天性，人嘛，总是爱面子，何况还是皇帝，可现在倒好，朕明明没错，也没对不住祖宗的地方，凭什么还去悔过？得改，不，是得立即改。
朱厚照便道：“还愣着做什么，重新祭祀，报喜，不……是报功。”
朱厚照的行为，是让大家不能接受的。
因为很多消息，大家还没消化过来呢，事实上，国朝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乌龙啊，现在这样子，简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后遗症来了
大明的制度到了而今，已是极为完善，确实是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乌龙。
某种意义来说，在政治上，叶景已经死了，而这也能死而复生，确实是一件让人无语的事。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个误会，本质上还在于辽东的叛乱来得过于急促，这场狂风骤雨之后，整个关内人心惶惶，等到叶景疑似就义的消息传来，暂时朝廷也无从去证实这个消息了，可是另一方面，现在人心不定，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大明的关防又需进行调整，军民不安，所以朝廷也急需要立下一个牌坊，而这位叶巡抚正好成就了朝廷的所需，被打造成一面旗帜，表明朝廷平叛的决心。
可哪里想到，原来死了的人还活着，原本失去的辽东被这个死去之人收复了，这样的反转，任谁也想不到。
朱厚照想到没有犯错，却要向祖宗认错，以他这样性子的人，可想而知有多不爽，自是急着要重新祭祀。
可就是这状况来得太突然，大臣们真是五味杂陈，自然有人是喜出望外的，如叶春秋，如王华和谢迁，甚至杨一清，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亲人复生，令叶春秋一下子又觉得世界有了色彩，而对于谢迁这类真正忧国忧民之人来说，这对大明的整个边患来说，确实缓解了不少，失去了辽东，大明的损失太大了，现在这位叶巡抚居然能力挽狂澜，真正是谢天谢地。
可有的人，就未必有那么高兴了，李东阳一直是个极理智之人，他固然不是不在乎国家利益，收复了辽东，当然是可喜可贺的，可是想到叶景死而复生，却还是不免有些叹息，早知如此，自己何须要弄那么多的小动作？
朱厚照现在急着要去重新祭祀，却是把费宏吓坏了，祭祀可不是这样好祭的，趁朱厚照还没付之行动之前，他连忙道：“陛下，良辰吉日已是过了，何况哪有一日两祭的道理？陛下需重新择定吉时吉日，预备供物，烹羊宰牛……”
朱厚照顿时有些恼了，正要发脾气，却见一边的叶春秋，却只是抱着手里的奏疏沉默无言，眼角闪烁着泪花，顿时心里的无名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这么些年了，见叶春秋最多的，就是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即使之前以为叶景已经身死，固然叶春秋显得悲痛，可一直都没见他在人前掉一滴的泪，叶春秋现在这模样，朱厚照自然知道叶春秋是喜极而泣了。
见到自己的好兄弟正是处在大喜的时候呢，自己又何必惹来什么不快呢？
“春秋。”朱厚照对着叶春秋唤了一句。
叶春秋得到父亲还活着，自是喜不自胜，方才一直沉溺在父亲复生的喜悦里，现在被朱厚照一叫，倒是令他醒悟了什么。
他看着手里依旧攥着奏疏，这奏疏，是父亲亲笔所书，睹物思情，虽然平叛的过程很是轻巧，可是叶春秋很清楚，这其中的艰辛，只怕是外人不能体谅到的。
叶春秋心里想：“父亲逃出生天的时候，完全可以趁着乱贼立足未稳，火速逃往锦州，经过锦州回到关内，这是叛贼勾结女真人作乱，和他这个巡抚无关，以叶家的地位，无论如何也能保他无恙。可是他依旧带着十数人入朝，冒这样大的风险，难道只是尽忠这样简单吗？”
想到此处，叶春秋打了个寒颤，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爹了，如此他已经想到，这个爹这一次如此英勇，应该只是为了尽忠，而是为了承担这个家的责任，是不愿意他这个儿子因有这个爹而被人耻笑，不愿他这个儿子从此抬不起头来，所以……叶景入朝鲜的那一刻，本质上就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要嘛就是以抵抗叛贼的名义去死，要嘛就是平叛。
呼……
要嘛叶春秋是功臣之子，要嘛就是烈士之后……这是为了他这个儿子啊。
叶春秋平时别说掉眼泪，为官这些年，甚少在外人跟前露出内心的情绪，更何况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当他体谅到父亲的这个苦心后，竟是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那再也忍不住而掉下来的眼泪，又是唤了叶春秋几声，他这才努力吸了吸鼻子，依旧攥着奏疏，生恐有人抢了去似的，道：“臣弟，在。”
朱厚照很是欣慰地看着他道：“你的父亲如今还活着，可喜可贺，而你的父亲更是劳苦功高啊，朕真真想不到。单凭这克复辽东，就足以让朕欣慰了，朕没有看错他，朕这便将他召回京师，朕要升他的官，兵部尚书之……”
说到这里，却有人陡然想起了什么，李东阳心里有些无奈，却还是道：“陛下似乎已经忘了，就在方才，陛下在江山石前，许诺敕叶巡抚为郡王。”
“……”
呃……后遗症来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表情都怪异了起来。
对啊，陛下已经开了金口了，若只是关起门来议论这件事，倒是有收回成命的可能，可方才当着百官跟前，对着祖宗和神明说了，这话，还收得回去吗？
可以说，就在奏疏没有抵达的那一刻，叶景实则已经是郡王的身份了，难道就因为他死而复生，一切就不作数了吗？
既然是王爵，那么怎么可以封为兵部尚书呢？
爵是爵，官是官，一旦有了爵位，就不能再进文官体系了。
朱厚照一脸诧异，他的脑子有些发懵，转不过弯来，旋即咧嘴笑了，道：“是吗？李师傅倒是提醒了朕，朕险些忘了，那么诸卿以为如何呢？”
朱厚照的目光，值得玩味地看着他的臣子们。
众人也是哑然，表情却是愈发的怪异起来。
眼下，显然出现了一个悖论，一方面，是皇帝需一言九鼎，何况，欺骗神明和祖宗，显然是决不允许的。另一方面，祖宗之法之中，外姓的话，活人可不能敕封为王的啊，祖宗成法不可变！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朱叶一家
在这大明朝，要封外姓人为王，祖宗成法就是最大的阻碍。
即便是叶春秋，虽也有封王的意愿，却也只有两个方子，宗室们当他是朱家人，要避过这个祖法，而李东阳的药方则是遵循附属国的例子，也等于是规避了这个祖宗之法。
唯独叶景这个郡王，却是无论如何避不过的。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祖宗之法是死的，现在的问题，显然是把这件事如何圆过去了。
要圆过去，可不太容易啊。
说起今天尾随而来的几个宗室藩王，周王、兴王这等都来了，却是这里头最没有存在感的，他们身份尊贵，地位却是尴尬，所以虽然也随朱厚照在这神库中小憩，却是显得可有可无。
现在几个阁臣和部堂都不做声，藩王们的心思却也各自不同，周王朱睦柛和叶春秋无仇无怨，其实也早想拉拢，何况他在镇国府里有诸多股份，实在不愿和叶春秋反目成仇，叶景立了大功，他的心里不免也有些欣慰。
可兴王心里的滋味就有些不太好受了，他现在绝了俸，朱厚照又不准他回到封地，让他留在京里悔过，宗室近亲，沦落到这个下场，实在有些可叹，可是他很清楚，现在宗室们都满心希望拉拢叶春秋，虽然他心里还是记恨叶春秋，可到了这个时候，他哪里敢表达什么不满？最近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叶景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这不合着就是叶春秋的报应嘛，活该！
谁料现在竟是这么一出，让兴王朱祐杬不禁有点儿心里不太自在，偏偏又不敢露出死了娘的样子，索性只好装傻。
神库中竟是落针可闻，没有人发出声音。
连礼部尚书费宏都觉得为难得很，因为这里头有一个两难的问题，坚持封王，那么就等于是自己支持陛下违背祖法，食言而肥，这是欺天灭祖，左右都不讨好，一个不好，就可能让自己的人生多一个污点，何必要做这个坏人呢？
朱厚照倒是失笑起来，从前的他天真浪漫，现在的他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的人了，怎会不明白诸臣的心思？
这些人啊，是不敢进言，怕担干系，别看平时他们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可是遇到这种大礼的事，却都一个个避之如蛇蝎，他们希望朱厚照一锤定音，反正就算天子做任何抉择，最后的结果都和自己无关，到时候若是有固执的人痛骂改变了祖宗之法，又或者捶胸跌足，指责陛下言而无信，那都是陛下的事，陛下能担得起这个关系，被骂一骂无妨，可是自己还是需要爱惜羽毛的啊。
若是认真细看，会发现朱厚照的笑是带着几分冷意的，此时他的心里忍不住在想：“朕的这些大臣，平日里都是冠冕堂皇，句句礼义廉耻，忠君爱国，可到了重要的时刻，却个个都明哲保身了，他们若是有春秋父子二人一半的担当，可就好了。”
心里叹息了一阵，却也是明白一个道理，人是会变的。从前天真的人，而今已成了一个能洞悉人心的君王，只是当洞悉了人心，却不免使得朱厚照有些心灰意冷起来，他性子里总有那么点儿倔强的劲头，你们不说是吗？那朕就非逼着你们说！
于是，朱厚照便道：“怎么，诸卿家都无言了？都来说说看，这事儿，朕也踟蹰不定，正要听一听诸卿的高见呢。李师傅，你是最聪明的，你来说。”
李东阳不由咳嗽了两声，他是很聪明，也很理性，可是一个聪明理性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头鸟呢？他叹了口气，道：“陛下啊，老臣以为，陛下圣明，此事关乎重大，还是陛下圣裁为好。”
显然，李东阳又把皮球踢回给朱厚照了，朱厚照的心里愈发的冷，绷着脸道：“费师傅，你来说吧，你是礼部尚书。”
费宏嚅嗫了一下，道：“若是不册封，则是陛下言而无信，天子无信，如何令臣民们信服呢？”
朱厚照下巴微微一抬，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朕该册封叶景为王？”
费宏忙道：“不过……老臣窃以为，祖宗之法中，未有异姓封王的，假若册封为王，岂不悖逆了太祖皇帝的祖训吗？”
什么好话都被你说了，朱厚照很是鄙视地瞪了他一眼，说了等于没说啊。
朱厚照有些气恼，他发现这些老臣，都是属泥鳅的，竟是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正在这时候，却有人道：“臣有一言。”
朱厚照循声看去，竟是周王朱睦柛。
这反而让朱厚照微微有些意外：“怎么，皇叔但说无妨。”
朱睦柛徐徐而出，他其实很清楚，之所以大臣们不敢发表任何意见，是在于他们不合适说，这毕竟牵涉到的是朱家的祖宗，他们是外姓，谁敢多嘴？
到时候若是惹来什么质疑，难免要被人秋后算账。可藩王们的身份不太一样，他们毕竟是宗室，这祖宗，也是他朱睦柛的，大可以畅所欲言。
朱睦柛含笑道：“陛下，何不如朱叶一家？”
当他缓缓开口，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整个神库的人都大吃一惊，更别说所有人的表情有多震撼了。
朱叶一家？
这是什么意思？
国姓为王，这是祖宗之法，那么如果叶氏也是国姓呢？
可问题在于，这也太破天荒了啊，甚至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连朱厚照都有些懵了，他真是想破头也料不到周王居然会有这个倡议。
朱睦柛在所有人的震惊下依旧从容，淡定地说明了自己的理由：“镇国公，乃是陛下兄弟也，本就亲如一家，而在臣和诸宗室们的心里，镇国公亦是宗亲，臣何止是将叶春秋当做子侄看待，而是真真切切的将他奉若自己的亲人啊。”
呃……这句话怎么令人感觉挺不要脸的……
不过结合此前李东阳对宗室的打压，大有一副要撸起袖子收拾宗亲们的态度，周王豁出这张老脸也是情有可原了。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犒劳
宗室们虽是不事生产，可是都不傻，想要从他们虎口里夺食，那不如杀了他们。
周王所提的办法其实用意很简单，与其自己的金饭碗被人抢走，倒不如索性让叶家这一家人也跟着来吃这碗饭，不就是多几个金饭碗嘛，总比砸了锅，大家都要挨饿的好。
只是当周王抛出朱叶一体，俱为国姓的时候，却还是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这事儿太大了。
这周王朱睦柛倒是够狠的，这是疯了吧。
可若是有心人，便一下子明白朱睦柛的打算了，若是叶氏也成了宗室，朝廷对宗室的动作，便成了打击叶家了，宗室和叶家福祸与共，谁敢打宗室的算盘就干谁。
而且他的理由倒也充分得很，陛下将叶春秋当亲兄弟看待，这么看来，叶家人就是我们的亲戚啊。
我们没把叶家父子二人当外人，哎呀呀，自己人呢。
这句话，想必是深受朱厚照认同的，自朱厚照与叶春秋结拜开始，叶春秋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分量，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怕并不会比寻常的宗室要低。
何况，除了这个方法，还有什么方法更好地解决眼下的问题呢？
叶氏成了国姓，那么朱叶一体，封个王，既使陛下不用食言而肥，同时也不算违背了祖训，当然，这些都是擦边球，可至少许多事都有了解释了。
朱厚照惊讶过后，眼眸一亮，显然认为这个主意极好，他不由道：“噢？这……可以吗？”
说着，朱厚照有点不确定地朝向几个阁臣看了一眼，若是阁臣们反对，这事可能有些难办了。
于是这难题，却等于又抛在了李东阳诸人的身上。
反对？
反对了，就是坏人好事啊，这不正是又把叶春秋推到了对立面吗？何况，若是反对了，那么你来说，这个事该怎么解决吧？
李东阳心里自然是不赞同的，可是在这情况下，不禁语塞。
而王华和谢迁跟叶家的关系最近，则是默不作声。
杨一清资历浅，这时见其他几个阁臣都是默然，而其实他的心思素来都在军国大事上，对于这种名份上的问题，反是不大看重。
费宏是礼部尚书，倒是很想发表一些意见，可是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发表，因为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都极有可能为自己惹来一身骚，最后只好苦笑以对。
朱厚照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眼，大家的反应自是看在朱厚照的眼里，他笑了，道：“既然诸师傅们都默许了，想来周王的主意并不坏，那事情就这么定了，选了良辰吉日，就将此事宣告给祖宗，叶家一门皆是忠烈，他们家的老太公，尚且深明大义呢，叶景镇守辽东有大功，春秋更是功勋卓著，此朕的兄弟也，若是宗室之内，俱都赞成，朕也正好成这样的好事，列祖列宗若是得知，想来也不会见怪。传朕的旨意，立命叶景回京，噢，对了，顺道押解杨贼诸人一并到京师来，这是大喜事，要好生办一办，册封的典礼，大可在大典之后再来办，此事关系重大，切莫有什么疏漏。”
朱厚照终是一锤定音。
而如今，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厚照大喜之余，却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之后的祭祀。
叶春秋却已懒得理会朝廷的恩赏了，只要父亲活着，就是对自己最大的犒劳，他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父子相别的这些年，远在辽东的父亲，在独当一面之后，已经给了自己一个全新的认识，这种胆识和气魄，连自己都不禁折服起来。
待到朱厚照带着人匆匆摆驾出了天地坛，却是令在天地坛外休憩们的百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一场祭祀，怎的虎头蛇尾起来？陛下就这样走了？其余宗室藩王，还有内阁阁老，以及几个国公，居然也没有停留太久，也都匆匆而去。
这天地坛外顿时许多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又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和那叶景追授郡王有关？”
“你这样一说，本官……哎，陛下这是先斩后奏啊，偏生列祖列宗面前，我等不得进言，想来在神库之中，定是有人谏言惹来了陛下的不快吧？”
“这倒极有可能，礼部尚书费宏，是真君子……”
“是啊，是啊……”
众人议论纷纷，因为这事儿实在有些蹊跷。
倒是这时，有宦官脚步匆匆地赶来，扬了扬手中的拂尘，扯着嗓子道：“陛下有旨，祭祀已毕，诸位大人们且散去吧。”
众人心里带着许多的疑惑，却也只好泱泱离开。
可等他们回到了部堂和各寺各院里，却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一次倒是真难为了大家了，京里的各个部堂都已是鸡飞狗跳，邸报房里已经开始重新撰写邸报了，原本预备了一篇陛下祭祀的文章，现在却不得不赶紧撤换，从祭奠忠臣，现在却成了颂扬吾皇万岁，以及彰显叶巡抚的功绩。
待诏房那儿，更是加班加点，开始撰写各种送来的圣旨。
礼部不得不赶紧重新选过吉时吉日，为新的祭祀做准备。
至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此前是预备好了部署，因为辽东的失去，所以必须将兵力收缩到锦州一线，现在这个部署彻底作废，需要有新的章程出来。
户部的钱粮也需重新核算，吏部的一些任命，似乎也需有所调整。
可是真正给人震撼的，却还是叶景竟然活着，这时候大家不得不真正佩服起来，这位镇国公的爹，平时都极为低调，不显山露水，甚至总是被人遗忘和忽视，他当年任辽东巡抚的时候，不少人虽然羡慕，却也有人暗暗讥笑，人家都是儿子蒙爹的提携上位，这位叶巡抚倒好，却是仗着儿子的关系平步青云。
可直到如今，却再没有人敢笑了，以一人之力，而镇住了整个辽东，十数万女真人和叛贼俱都因他力挽狂澜而灰飞烟灭，细细思来，却似乎印证了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喜气临门
原来大家所忽视的人，转眼之间，却是突然成了谁也不敢忽视的人物，这种心情，除了感叹之外，心里也不由夹杂着一些羡慕妒忌恨了。
而叶春秋回到了叶家后，这时候，叶景活着，而且将辽东收复回来的消息其实还未走漏，所以叶家这儿依旧还是哀乐阵阵，人人都是脸色幽然，白衣孝服的。
看叶春秋的车驾在府门前停下，那门房戴着孝帽要请叶春秋下车，叶春秋一见这刺眼的雪白，便道：“将这身上的孝服除了。”
门房顿时呆住了，宛如石化一般，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地道：“公……公爷，这……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现在却是难掩轻松愉快的心情，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将身上的孝衣统统除了，去叫叶东他们来，立即将这府上的灵堂撤下，赶紧的。”
门房却还是迟疑地一动不动，依旧还没从叶春秋的话里回过味来。
叶春秋却已是等不及了，匆匆进了家里，一路看着府里的人都是一身白晃晃地走动，叶春秋的脚步走得更急了。
待到了灵堂，只见王静初正领着叶小海跪在这儿守灵，王静初面上带着几分憔悴，公公当初待她不错，想到这人不在世上了，她的心情也是十分的难过，再加上连日操劳，她这儿媳，早已是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叶老太公按理是不该来守灵，应当回避，何况他身子也不好，不过总不免伤身，遇到了这种事，对于他这样年纪的人，犹如天塌下来一般。
此时，他也在这里，正愣愣地看着叶松的灵牌，心里则是百感交集，竟连泪也流不出来了，这样大的年纪，伤痛了这么多日，该流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只有心头那刺刺的丧子之痛令他格外的清醒。
这时，叶春秋几乎是箭步走了进来，叶老太公抬头，看到了这个孙儿，方才还痛苦不堪的样子，却努力地收敛起许多。
这有出息的孙儿现在没了父亲，真不知如何伤痛呢，何况他和自己不同，自己伤心也不过躲起来罢了，可是他却还有公务，在人面前还得忍着悲恸，这些日子，真不知吃了多少苦，若是孙儿见了自己伤心，怕又要触景生情，又不知该有多少撕心裂肺之痛了。
所以叶老太公此前也宽慰了叶春秋几句人有旦夕祸福的话，当着孙儿的面，尽力将这伤痛埋在心底。
不过今儿，叶老太公脸上的伤痛虽是收了，却是见叶春秋冒冒失失地进来，心里就有些不悦了。
再怎么样，不能没规矩啊。
这是你爹的灵堂。
叶老太公在心里摇了摇头，却又不禁忧心了起来，按说这孙儿素来言行都是很得体的，今儿……莫不是因为悲伤过度，导致神情恍惚？
想到这里，叶老太公心又是一紧，真若如此，那可就糟了，他本是不忍去叱责叶春秋，可是怕叶春秋在人前也是如此，若是被人瞧见，人家可是会戳脊梁骨，说你春秋不孝的。
于是叶老太公便板起面孔道；“春秋，你这是做什么？要记着，行礼如仪。”
本来还想点到为止，可是叶老太公最郁闷的是，这个孙儿居然笑了。
没错，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甚至这笑看起来很欢快。
你爹才刚死啊，这是你爹的灵堂啊，亏得你还笑得出？
叶老太公顿时愠怒，别的都可以顺着，唯独这种事，却是万万不能置之不理的啊，叶老太公把脸一板，犹如榆树皮一般，厉声道：“春秋……”
王静初和叶小海见状，也是被吓了一跳，都是担心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确实是在笑，不笑还能做什么？在这儿哭了不知多少回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白哭一场，这若是不笑几声，实在有些对不住自己，现在自己的爹还活着呢，难道还继续哭不成？这才是大不孝呢！
叶春秋连忙作揖，对叶老太公道：“孙儿见过大父……”话说到一半，实在憋不住，又是噗嗤一笑，冷俊不禁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滑稽。
叶老太公身躯一震，更加确定叶春秋疯了……这是真的疯了啊，好端端的孙儿，因为伤心过度，而今从祭祀大典里回来，就这样疯了？
叶老太公真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忙道：“春秋，你……你……笑什么？”
叶春秋笑容可掬地道：“大父，你且听我说……”
“不听。”叶老太公板着脸，气冲冲地道：“听个什么，真真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们叶家，到了而今，好歹也是正经人家，你爹现在过世了，你怎么能笑？春秋啊，你莫要疯了，这若是让人看了去，可怎么得了啊，你就不怕御史弹劾，不怕遭人非议，百善孝为先，这个道理，还需我来教你吗？”
叶春秋却道：“大父听了也保准笑。”
“糊涂！”叶老太公气得顿脚，偏偏他虽然叱骂，可是仿佛又怕人听了去，引了其他人来，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尤为滑稽，他怒气冲冲地低声道：“老夫笑什么，打死都不笑的。”
叶春秋定了定神，因为心里的真挚喜悦，一双眼眸看起来比往日的任何时候都显得明亮夺目，笑脸盈盈地道：“方才传来了奏疏，是爹传来的，自辽阳紧急送来了京师，说是父亲已经克复了辽东，叛乱已经平定，父亲……还活着……”
叶老太公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起来，起先还是暴怒，接着带着几分痛惜，可随即，面色僵硬了。
这个消息，一般人实在难以接受。
灵堂都设了呢，这个无法让人接受的事实，也早已接受了，只是……
叶老太公的表情很古怪，瞪大了眼睛，却又像是不信的样子道：“你说什么。”
叶春秋道：“大父，父亲还活着。”
“哈……哈哈……你在说笑吗？”叶老太公笑了起来，先是觉得可笑的样子，可是看叶春秋很认真的样子，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入宫大计
竟然死而复生……
当完全理解了叶春秋话里的意思后，叶老太公激动得全身颤抖，而后一个箭步上前，浑身仿佛一下子的充满了能量似的，一把将叶春秋的手死死握住，语气激动地道：“死而复生了？真的死而复生了？”
叶老太公的嘴巴边颤抖着边道，面色从方才的惨白，很神奇地一下子变得红润起来。
叶春秋笃定的道：“不，不是死而复生，是父亲根本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在辽东立下了赫赫功劳。”
叶老太公嘴唇嚅嗫，竟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接着便是大笑，如同一个快乐的孩子，手舞足蹈地道：“为何不早说？来，来人，快拆了这灵堂，哎呀呀，太不吉利了，快拆了。”
叶老太公感觉那可被刺得生痛的总算是轻松了下来，真是万万料不到这大悲竟然瞬间变成了大喜。
一旁的王静初看着爷孙二人一连串的古怪反应，先是错愕，不过她自小也是一个聪慧女子，少顷便也从叶春秋和叶老太公的对话里听明白了一件事，她的公公现在还活着，那悲伤而疲倦的脸，顿时也是破涕为笑。
叶家这里，众人也陆陆续续地知道了缘由了，欢天喜地在老太公的亲自指挥之下，极为迅速地除了丧，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张灯结彩起来，显得比过年节的时候更加的喜喜洋洋。
叶春秋心情真是好极了，甚至时不时地露出会心的笑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将亲戚们统统请了来，汇报了情况。
一直忙到了黄昏时分，这叶家人济济一堂，叶老太公满腔感慨，看着下头的子孙，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正在这时，门房进来，恭谨地道：“禀老太公，公爷，宫中来人了。”
宫中来人？
这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此刻就要入夜了，这个时间点来人，莫不是有大事不成？
叶老太公虽是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却是因为心情好，而显得精神气极好，便兴致勃勃地道：“请进来。”
过不多时，便有小人将一个小宦官请了进来，这宫里的宦官到了外头，素来是颐指气使的，可是在叶家人面前，却是低眉顺眼，先是在叶老太公的跟前拜倒道：“奴婢奉陛下的口谕前来请叶家太公明儿清早入宫觐见。”
叶春秋反而有些糊涂了，道：“只请老太公？”
这小宦官带着肯定的语气道：“是，陛下亲口说了的，说是明儿赶早儿去。”
叶老太公一听，眼里顿时放光，只请自己去？这叶家的祖坟，莫不是又冒烟了？
叶家的家人们则是一个个都错愕不已，旋即眉飞色舞起来，叶春秋也只是失笑，陛下行事，历来是难以捉摸的，叶太公去就去吧，这倒无妨，朱厚照本来就是马大哈的性子，即便老太公头一遭入宫，君前失仪，那也无妨，想来是不会怪罪。
叶春秋而今也没心思顾着其他的了，只盼望着父亲早些回来，经历了这些事，他现在只恨不得赶紧见父亲一面，更确切地看着父亲好好儿的。
叶老太公却是格外的激动，连忙命人送走了这小宦官，接着便开始筹备他的入宫大计了。
叶老太公不是官，没有朝服，自然而然，他率先想到的事是置办一身体面的衣衫，现成的衣服倒是有，穿了穿，却又觉得不妥当，起先是一件圆领员外衣，是松江的绸缎，颜色鲜艳，大家都说好，唯独老太公摇头，感叹道：“太招摇了，咱叶家乃是积善之家，诗书传家的呢，穿着这衣衫去，要被人看轻的。”
叶老太公说罢，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
叶春秋随着叶老太公去张罗，自己却独去了书房里，唐伯虎在书房里办公，见了叶春秋进来，连忙起身道：“公爷，可喜可贺。”
叶春秋便笑道：“哪里。”
唐伯虎道：“方才有人送来了一份拜帖，本来这样的时候，学生也不急着给公爷，不过现在公爷来了，正好告诉公爷，周王殿下，说是明儿前来拜访。”
周王要来？
叶春秋想了想，拿起了唐伯虎递给他的拜帖，只一看，便笑了，这倒不算是什么正式的拜帖，只是具名何日何时会来这里，语言间很‘不客气’。
当然，叶春秋是极聪明的人，自是清楚周王殿下此举是显示亲昵，只有近亲才会这般的‘不客气’，若是十分正式的拜帖，往往都是关系比较疏远的人。
唐伯虎从叶春秋的脸上看不出叶春秋的心思，便带着几分疑惑地道：“公爷，这周王殿下，按理来说，应当是公爷去拜谒他的，他屈尊而来，是不是不妥？”
叶春秋想了想，道：“他的意思，是想走亲戚呢。”
“走……亲戚？”唐伯虎感觉自己有些糊涂了。
叶春秋笑了笑，道：“老太公明日还要入宫呢，也不知陛下为何招他去，我总觉得这一次不简单。不过无妨的，而今是进一步海阔天空，家父不日就要回来了……”
事实上，确实如叶春秋所料，叶家似乎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从叶老太公被请入宫中，再到周王送来要上门拜访的帖子，叶春秋就算再糊涂，也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朱叶一体，确实是个极为大胆的提议，可是这提议，居然破天荒的没有遭遇太多的反对。
这或许是因为叶家自身的实力，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另一方面，是当事人，即所谓的宗室都肯答应，外人又怎么好说什么呢？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早早起来，命人预备了一番，他先是去见了叶老太公，谁晓得叶老太公早已准备好了，可见了叶老太公，叶春秋眼珠子都差点要落下来了。
只见叶老太公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儒衫，头上倒是不敢戴纶巾，因为他没有功名，只是挽了一个发髻，显得十分朴素……
叶春秋不禁道：“大父，这……样进宫，似乎不妥吧。”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位极人臣
叶春秋显然是有些不大苟同叶老太公如此打扮，叶老太公却是板起了脸，一丝不苟的样子，肃然地道：“春秋啊，你不懂，勤俭持家，这是我们叶家的祖训，光鲜顶个什么用？被人瞧了，是要笑话的，而今大父是要去见天子，更不能显得奢靡，需显出我叶家家风才好。”
说着，叶老太公便抖了抖靴子。
叶春秋一看他刻意抖的靴子，脸色便更差了。
呃，这靴子，怕是有些年头了吧，说不定在奉化的时候，大父就穿着的，呃……也难为大父还能收藏到现在……
只是，这样打扮进宫真的好吗？
显然，看叶老太公的样子，是对自己这副打扮很是满意和坚持的，叶春秋也不好多说了，就随他去吧，于是忙道：“大父教训的是。”
叶春秋的心里却是忍不住在想，若是朱厚照见了大父的模样，不晓得会如何？
将叶老太公送到门口，叶东早就押着车在等，叶春秋千叮万嘱，让叶东小心伺候，方才目送叶老太公上了车，往宫里缓缓而去。
叶春秋又回到府里，只过了小半时辰，门房就来禀告，说是周王殿下到了，叶春秋又到了中门，果然看到周王的从车驾上下来。
周王身上穿着一件蟒袍，及地之后，叶春秋上前作揖道：“见过周王殿下。”
朱睦柛露出了几分笑意，全无往日的严肃，道：“你呀，何须这样客气，贤侄，有话，我们里头说。”
叶春秋便领着朱睦柛到了厅里，朱睦柛坐定，打量了一眼这厅堂，便道：“本王是第一次来，你这儿啊，虽是格局不错，不过还是太小了，到时建起了王府，可不能这样小家子气了。”
叶春秋便笑道：“殿下说的是。”
命人奉了茶，朱睦柛又接着道：“哎，而今我们也成了一家人了，成了一家人好啊，这朱叶一体的事，本王已经尽力筹措了，陛下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现在就等宗王们纷纷上书，本王已经修书去信，哈哈，足足忙了一宿呢，大明上下两百余亲王，无数郡王，而今就等他们的劝表了，只要宗室们的劝表一到，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叶春秋一时无言，他当然清楚宗室们的打算，朝廷要割宗王的肉，可是宗王怎么肯割肉喂狼呢？而现在拉住自己，便是希望能够对抗内阁接下来的部署。
表面上，所有人都是风淡云轻的，可实际上，这里头的水很深，说是深不可测，都不为过，因为这牵涉到的，可是大明百年来，最强大的两股力量碰撞，两个巨大的利益集团的冲突矛盾。
见叶春秋不言，朱睦柛就晓得了叶春秋的心思，他苦笑道：“本王今趟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想必镇国公心里也有些反感吧，哎，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朱叶一体，固然有宗室们自己的打算，可是镇国公这些年来和诸王的关系也不算坏，而今是谁在保这江山社稷呢，咱们这些宗亲可不傻，心如明镜似的，晓得你们叶家父子为这大明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血，正因如此，所以才肯接受，否则若是换做其他人，即便当真是有私心，也决计不敢提出将他们纳入宗室的。”
“这朝中的那些百官，或许并不晓得而今的天下在变，可是诸王之中，却也有不少有先见之明的人，镇国府的买卖，宗室里可有不少人暗中参与啊，说到底，朱叶之所以一体，倒也并非是本王的私心作祟，也未必就全然是想拉拢镇国公，在本王看来，是因为朱叶非一体不可，叶家离了宗室，想要走得更长更远，难。而天下已经变了，宗室们若是只局限于这份朝廷发放的口粮，更难。”
说到这里，他叹息了一声，随即又道：“天下潮流，浩浩荡荡啊，若是不抱团一起，哪有这样容易立足呢？这朱叶一体是本王提的，朱叶之间相互通婚，融在一起，也是本王的主意，将来叶家也是宗室，虽非太祖之后，可这大明，还有这江山社稷，便是两家人的，这于叶家，于宗室，都没有坏处。”
他说到此处，竟是感慨起来。
这个老成谋国的王爷，正德朝的贤王，却是颇多感慨。
不过他这一句朱叶一体不是私心，而是非一起不可，却是令叶春秋动容。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错，叶家走到了今天，位极人臣，若是不朱叶一体，还能继续延续辉煌吗？
而宗室到了今日，已经成了朝廷尾大不掉的难题，若是不与新贵结合，又能撑到几时？
朱睦柛随即道：“眼下天下人都说，咱们宗室吃垮了朝廷，太祖当初制定的祖法，本质上也是害怕子孙们不能吃饱穿暖，而今宗室越来越多，倒是一丁点都没有错，影响到了国计民生，更是没有错，可是说句本心话，是宗室多还是士绅多呢？那些士绅，那些读书人，又有多好？他们不必纳粮，隐瞒了多少人口，朝廷若是加征了他们的税赋，什么亏空填补不上？宗室有错，士绅和读书人也有错，现在一切归咎于宗室，本王是绝不肯答应的。”
“若是当真为江山社稷好，宗室这边，倒是可以割一些肉，俸禄可以减少，可以想办法给朝廷减轻一些负担；可只杀我们的头，士绅们却一边振振有词，一面占着便宜，本王不服这个气啊，本王老了，能活几年，这辈子，荣华富贵也享够了，这是蒙祖宗的福气，儿孙们如何，其实人的眼睛一闭，怎么顾忌的到？可这口气，偏偏就咽不下去，镇国公是读书人，将来呢，却也是宗室，本王也不是来求告和拉拢你，不过是把话该说的说清楚，这事儿啊，没这样容易，那李东阳是什么人？呵……他有他的难处，若是真有难处，谁都能体谅，可造出势头来，将一切矛头指着朱家人，这事儿，本王和他没完，镇国公等着吧，这才刚开始呢。”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一个比一个妖孽
朱睦柛一口气了说了那么多，叶春秋只是谦和地看着朱睦柛，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默默的静听者，而他又怎么不清楚周王的意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让李东阳把自己的计划实施下去，那么宗室就是坐以待毙，现在，宗室显然已经被惹恼了，周王的意图就是有反击的打算。
被人喷了这么久，老虎不发威，当我病猫吗？
更何况，他们是皇家，有着比许多人都更高贵的身份，是你想怎么整治就能怎么整治的？
朱睦柛说罢，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旋即看了叶春秋一眼，又道：“该何去何从，镇国公是个聪明人，自会选择对自己最好的，本王也不是来做说客的，可是到了这个份上，宗室会做宗室该当做的事，镇国公，本王将你当亲戚看，其他的，也就不多说了。”
说罢，朱睦柛举起了茶盏，轻饮了一口，刚才那一脸的凝重之色，像是因为这口茶而消失不见，语气带着几分轻松道：“这茶倒是颇有一些滋味，哈，说起来，倒是有一桩好姻缘想给令尊，上一次，令尊倒是拒绝了，却不知他从辽东回来，是否会回心转意。”
经朱睦柛如此一提，叶春秋骤然想起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公主殿下，他晓得这是周王提起此事，算是朱叶一体的一个步骤，只是老爹是什么心意，自己却是不知，那就索性顺其自然吧。
叶春秋笑道：“可惜春秋只是一个儿子，否则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这句话倒是一下子使气氛和谐了起来，朱睦柛不禁大笑。这时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春秋的意思是，我是我爹的儿子，怎么能给我爹的婚事做主呢？
二人说着闲话，朱睦柛突然道：“你的大父，今日是要入宫面圣吧，哈……他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陛下对他倒是很看重呢。”
叶春秋心里不禁想，是吗？但愿……别惹出事儿来吧。
只是虽这样想，心里却还是不免有些不安，叶老太公终究只是乡下的小士绅，而今虽然已经进了京，见了许多的世面，可这是入宫面圣啊，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才好。
但愿吧……
……
那在叶春秋目送下，离开了家门，坐着的叶老太公，此时终于安然地到了午门，他巍颤颤地下了车，只见这儿早有宦官等了。
一人当先笑盈盈地向招呼，请叶老太公步行入宫，只是这几个小宦官见叶老太公一身朴素的样子，尤其是他踩在地上梆梆响的靴子，仔细一看，这靴子……怎么看着如此陈旧？这靴面上还打了个补丁呢。
从来入宫的人，从朝廷的大臣到宗室和使节，即便是有平民能入宫，大多也都是鲜衣怒马的，这位老太爷倒也真是……
好在这些宦官虽然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做声，陛下很看重叶家老太公呢，何况人家一个儿子刚刚立下了那赫赫之功，更不必提人家那位极人臣的孙子，那更加是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这些宦官，对着叶老太公，自然是奉承到了极点。
叶老太公呢，紧张是有的，却是没有露怯，在他看来，叶家今儿要展现的，是家风。
什么是家风呢，其一是简朴，得让人晓得叶家是诗书传家，靠的不是黄金白银，金银那玩意儿，躲在家里偷偷地算就好了，到了外头，登不上大雅之堂啊，太俗。
这其二，便是叶家的风度，不能让人看轻了，所以当宦官盯着自己的靴子看，叶老太公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故意抖了抖，好让人家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然，还得说话，叶老太公谦和地道：“几位公公好，噢，陛下何时觐见呢？有劳，有劳，烦请带路吧。”
语气不缓不慢，要的就是范儿。
也在这时，也早有人禀报到了暖阁。
朱厚照起了个大早，他很随和的，之所以想见一见这位传奇的叶老太公，一方面是从前有几面之缘，朱厚照对叶老太公的印象还算不错；另一方面，还亏得了刘瑾……
刘瑾这人最聪明之处，就是懂得审时度势，看人眼色，投其所好之下，将叶家一些骨干的事迹统统搜罗了，当然都是好的一面，这位当初厉声劝告叶春秋留在京师的叶老太公，自然也就成了重中之重了，什么自小就心怀天下啊，什么助人为乐啊，什么孝敬父母，舔犊之情啊，大致上都是这些经过了艺术加工的东西。
朱厚照饮水思源，仔细一琢磨，对啊，这春秋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妖孽，细细一想，从源头来看，不就是这位叶老太公的本事吗，谁家能教出这样的儿孙？
这样一想，便愈发想要深入地了解了，对这件事，便是尤为看重，不但起得早，还将军国大事放到了一边，专候叶老太公的觐见。
他正等着不耐烦，这时却有宦官匆匆地赶了来，道：“陛下，叶家太公到了，已过了午门，很快就到。”
朱厚照一听，精神一振，这敢情好啊，他便道：“径直来觐见吧，不需讲什么规矩。”
“是，是……”这宦官连忙应了，不过脸色却又变得有些诡异起来，随即踟蹰道：“还……还有，那叶老太公穿得甚是朴素……奴婢……奴婢也不知该怎么说……”
“嗯？”朱厚照反而来了兴趣，好奇地道：“朴素？他朴素又怎么了？”
这宦官苦笑道：“就是形同乞丐。”
敢将叶老太公形同乞丐？这倒是够大胆的，不过朱厚照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当然，这宦官的口吻确实是夸张了，叶老太公那一身，若是放在乡下或是京师的外城，那也勉强算得上的体面，这个像乞丐，也不过是相对于宫里和内城的达官显贵来说罢了。
朱厚照却是眯着眼，似是心领神会地道：“噢，朕似乎是明白了，原来这位太公，是个勤俭持家的人，朕从前倒是没有注意呢，勤俭持家……勤俭持家……嗯？”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陛下真圣明
对于这进来禀报的宦官对叶老太公的形容，倒是令朱厚照感到意外。
朱厚照沉吟了片刻，眼眸一亮，反而有了主意。
这叶家现在是家大业大，镇国府带动了许多人富裕，就更别说叶春秋这个镇国府的主心骨，叶家又怎么会穷，那生活质量该是非常好才对，但是听闻这叶老太公勤俭持家，这就显得特别了。
不过说到这勤俭持家，朱厚照倒是觉得十分的好。
朱厚照突然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然后道：“叶家老太公不但深明大义，竟还是个如此简朴之人，朕若是一身光鲜，岂不反令他看轻了吗？”
他这话问的，有点令人感到摸不着头脑。
一直侍候在旁的刘瑾愣了一下，随即干笑道：“陛下乃是天子，天子富有四海，自然与寻常人是不同的。”
“不好。”朱厚照很直接地反驳了刘瑾的话，接着断然道：“人家尚且这样朴素，朕怎么能铺张呢？来来来，换衣，快给朕换衣衫。噢，这暖阁也太奢侈了，摆驾，寻个寻常的宫殿，朕要在那儿见叶老太公。”
朱厚照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了主意，谁也劝不了，劝了，他还会跟你急，更被说刘瑾和其他在此侍候小宦官也没有这个跟朱厚照叫板的魄力。
于是朱厚照匆匆地去了换衣衫，可这里是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啊，想要找最贵最好的东西容易，可偏生要在宫里寻一件朴素的衣服，那就实在不易了。
朱厚照是个简单粗暴的人，找不着破旧衣服，这难不倒他，穿了一件常服来，然后很直接地在地上一滚了几圈，这便显旧了吧，然后使劲儿地撕开一个口子，再命人果断用针线缝上……
等到朱厚照摆驾到了偏殿的时候，早已变了一番模样，浑身的‘衣衫褴褛’，踩着一双旧靴子，却是神气活现的，这气势，仿佛是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他们来的这处偏殿，本是闲置的殿宇，平时虽然清扫，可因为一直没人来，所以也没有太多装饰，朱厚照在此一坐，一旁的刘瑾却显得有些心虚，皱着眉头道：“陛下，这是何苦来哉，被人瞧见，要被笑话的。”
朱厚照却是欢快地笑了起来，道：“你这奴婢懂个什么，这叫投其所好，对这位叶家老太公，朕心里肃然起敬，尤其是他教训春秋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话，朕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朕招他来，他既简朴，朕岂能铺张？不能让叶家的老太公看轻了啊，噢，人来了没有？”
过不多时，叶老太公便到了，原本宦官领着他去暖阁，谁晓得中途走了一半，却又有宦官来领着他折着往这偏殿来。
这紫禁城巨大，叶老太公早就绕得晕乎乎的了，心里只是啧啧称奇，皇帝老子就是皇帝老子啊，这气派，哎呀呀，真是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也不知这些宦官在搞什么名堂，只以为是宫里的规矩多，等到了偏殿，巍颤颤的便要拜倒，只是这一看高高在上的天子，叶老太公却是呆住了。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之前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不过说实话，现在见陛下穿着一件常服，这常服，怎么瞧着，真是素朴到了极点，那衣摆子上，似还烂了一个窟窿，本来叶老太公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家风，现在一下子，老脸却不禁一红，这……
哎呀，不对头啊……
于是叶老太公的心里顿时愧疚了，陛下尚且如此，自己还是太奢侈了，今早出门的时候，怎么就不懂将自己十年前的旧衣穿来呢。
叶老太公心情郁郁地拜倒在地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他朴素的样子，自己却是将他比了下去，心里暗爽，面上却没有表露，忙道：“老先生请起吧，不必多礼。”
等叶太公抬起头来，眼眶已经发红，不红不成啊，外间都说当今陛下奢靡无度，谁曾想到，陛下自己躲在宫里，竟是这样的勤俭。
朱厚照见他如此，不禁道：“老先生怎的要哭了？来人，给老先生赐坐，在这里不必不自在。”
叶太公毫不迟疑地道：“草民是见陛下富有四海，却依旧勤俭，而今天下军民富足，唯陛下尚穿着旧衣，草民心里感慨万千，这才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这话是很得体的，除了小小拍了一下马屁，也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朱厚照一听，真真是乐了。
身边拍马屁的人不少，无非就是圣明之类，可是似叶老太公这样角度刁钻的，却是见所未见。
朱厚照便笑道：“哪里的话，朕……不过……”他眼睛快速地转动，索性装逼到底，便咳嗽一声道：“这是哪里的话，先皇在时，后宫自己缝制衣衫，先皇十几年的衣衫尚且穿在身上，朕不过是效仿先皇罢了，就比如啊，朕今儿清早起来，就不愿意让御厨房大摆宴席，朕的吃用，都是民脂民膏，怎么舍得这样浪费呢？随便寻一碗小米粥，也就将就着对付过去了。”
叶太公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他心里想，原来陛下是这样的人啊。
今日若是不亲见，怕还不知道呢，这时听说朱厚照清早吃的只是小米粥，顿时身躯一震，老脸又红了，连脚下穿着的旧靴子，此时竟也不好意思伸出来，反而遮遮掩掩的。
真是惭愧啊，近日身体不好，自己清早喝的都是人参老鸡汤呢，自己一介草民，竟比陛下还奢侈，这若是陛下知情，还不知怎样看自己呢！
叶老太公稍稍迟疑了一下，才道：“其实……草民今儿清早，吃的也是米粥，是黄米粥……”
在米粥界，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最上等的，自是小米粥，再次，则是白米，而黄米，恰恰是不太入流，寻常百姓才吃的东西。
叶老太公吹出这个牛来，不禁心里有些发虚，这算不算是欺君罔上呢？不过想来这样的小事，理应算不上吧。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一比高下
朱厚照听叶老太公说吃的是黄米粥，也不知这米粥还分为了黄米还是小米，不过听着，似乎是很‘艰苦’的样子，他争强好胜的性子倒是上来了，便感叹道：“老先生这样的年纪，竟如此的朴素，真是让朕意想不到。”
叶老太公听罢，心里却想，果然这一趟没白来啊，陛下就爱这样朴素的臣子，还是老夫有先见之明。
于是叶老太公面色红润起来，方才的惭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为今天如此的打扮越加的得意。
当然，叶老太公是把得意放在心里的，面上自是得依旧得体大方，他欠身坐着，咳一声，道：“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这……是家风，是祖宗们传下来的，草民岂敢违背？叶氏本是寒家，世以清白相承，草民不喜华奢，祖宗历来教诲，叶家该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也，不可遍数，因而以此而训子孙，金银终究是身外之物，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唯有诗书传递家业，以礼义充家中府库，方可使叶家万世而不败。”
这番话，当然是早有的腹稿。
朱厚照听着，也不由肃然起敬，便道：“其实……朕也是以俭立名，以奢为耻，先皇在的时候，也是一直如此教诲，帝王之家，尤该作为天下表率，就说朕吧，朕就不爱好奢侈，除了朝服和冕服，平日在这宫中，与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分别。今日听了老先生一席话，朕真是感到惺惺相惜啊。”
朱厚照脸皮厚，臭不要脸惯了，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完全是脸不红气不喘。
反是老太公老脸又红了，忙道：“陛下圣明，草民自愧不如。”
朱厚照也忙道：“哪里，哪里，朕不如你，你吃的是黄米粥，朕呢，吃了隔夜粥，便自以为俭了，朕心中有愧啊。”
这下子，叶老太公心里嘀咕了，这算不算是吹大了？将皇帝老子比下去，可不是好兆头啊，于是忙道：“陛下，草民哪里敢自称为俭？其实老臣身子不好，这一月下来，也要吃两只鸡的。”
一月吃两只鸡……
这是叶老太公的小心思，太多了，可不成，两只刚刚好。
朱厚照心里诧异，一月才吃两只？朕一顿御宴，怕也要吃百只吧，虽是这样想，却不能明说，得‘端着’，他便感叹道：“老先生真是节俭啊，朕一月，却要吃四只鸡呢，不过朕不敢吃母鸡，母鸡……是要留着下蛋的。”
叶老太公有些蒙圈了，这话题怎么没完没了啊，只得道：“陛下，草民也不敢吃母鸡。”
朱厚照心里汗颜，这次忽悠得似乎有些大了，想了想，道：“敢问老先生，一月吃多少鸡蛋？”
叶老太公心里倒是真感慨起来，原来这陛下最爱的就是节俭之人，看来得继续投其所好才好，便道：“老臣平日不敢吃蛋，这蛋吃的多了固然是对身体好，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所以臣每月只敢吃五个。就怕若是吃的多了，将这嘴养刁了，这……”
“五颗……”朱厚照笑了，这叶老太公挺小气的，不过看他是老人家，还是让让他吧，便道：“朕吃十颗。不过每每想到朕这样奢侈，心里就过意不去啊，就如朕这一身衣衫吧，才穿了两年，便已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糟践了好衣衫，朕现在还郁郁不乐呢。”
叶老太公红光满面地道：“草民的靴子，倒是穿了六年。”
朱厚照一脸惊讶地道：“呀，六年？六年竟还保养的如此之好，哎呀，朕太奢侈，太糟践东西了。”
“哪里。”叶老太公突然觉得自己挺厚颜无耻的，不过说瞎话这东西，最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不免心里不安，可迈了过去，便是海阔天空了。
“陛下尚如此，草民已是羞愧得五体投地了，草民惭愧得很啊，前几日，还想着这靴子再穿两年就该换了，而今听了陛下一席话，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草民立志以陛下为榜样，这靴子，还得再穿十年。”
这马屁拍的，而且是这样的角度，听着舒服啊。
朱厚照继续发挥着他的厚颜无耻，道：“哪里，朕得见了老先生，方才不觉寂寞，可谓惺惺相惜是也。”
一旁的刘瑾憋红了脸，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起来，他倒是有些后悔了，虽然晓得陛下是在说瞎话，不过现在这陛下和叶家老太公都谈起节俭来，自己反是显得没法做人了，这是篡越了啊。
刘瑾陪侍一旁，努力地扯出笑容，笑盈盈地道：“陛下，奴婢去给陛下斟茶来。”
朱厚照便道：“将那武夷的贡茶取来，朕一直舍不得喝，今儿见了老太公，却该拿来招待。”
“是。”刘瑾忙不迭地出了偏殿，不禁咋舌，这世界疯了啊，陛下转了性子了，不，陛下心思换了。
刘瑾唤了个小宦官去预备茶水，自己则是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然后猛地眼睛张大，似是有了一个决定，接着便往紫禁城一个方向快步奔去。
那儿是一排低级宦官的宿舍，寻常的贵人是不会来的，属于宫中被遗忘的角落，脏兮兮的，一些下值的宦官便到这儿休息。
这时，秉笔太监刘公公竟是来了，这些原本在嬉闹的小宦官们，个个被吓得要死，慌慌张张地赔笑着给刘瑾拜下问安。
刘瑾阴沉着脸，却是道：“旧衣，谁有旧衣，给咱寻旧衣来。”
宦官们不懂刘瑾这是何意，却是给吓了一跳。
刘瑾却是一分半点都不客气，陛下穿着旧衣，自己能穿的是新衣嘛，陛下满口的节俭，自己还能奢侈嘛，当然要寻旧衣来，越旧越好，陛下喜欢什么，自己就是什么。
小宦官虽不知发生什么事，却是不敢怠慢的，一个个寻出了自己的旧衣来，刘瑾左挑右捡，总算寻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这才赶紧换上，然后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是面对着身后小宦官的衣摆上，分明是破了一个洞，刘瑾白皙的臀部肌肤，却是显露了出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叶老太公自宫中出来的时候，便一眼看到了叶春秋亲自在宫门外等候。
叶老太公顿时笑颜逐开，叶春秋已上前几步将他搀住，叶老太公倒是收起了笑意，抱怨道：“你来做什么，哎呀，这不是有车马在吗？”
叶春秋笑道：“孙儿左右无事，所以在此候着大父了，大父见了陛下，不知说了什么？”
“说的太多了。”叶老太公打起了精神，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一面任叶春秋搀着上了车。
祖孙二人上车之后，马车动了，叶老太公才又道：“也没什么，都是一些家里长短的话，哎，真真是想不到啊，陛下是个实在的人，这普天下的老百姓啊，都思明君，盼明君，今儿总算是明君就在眼前了，自打这一次入了宫，老夫方才晓得这外间的流言蜚语真是不足为信，陛下是我等楷模啊。”
“啊……”叶春秋怎么都觉得大父这吹嘘得太过分了，这都关起门来，只有祖孙二人，又不是有外人在，说这些浮夸的话，实在没什么意思啊。
朱厚照在叶春秋的心里，和明君是一分半点都沾不上边的。
叶春秋怎么都觉得叶老太公这番话说得虚伪，叶春秋就没有心思再多问了。
叶老太公又怎么放过畅谈自己第一次进宫的机会，不管叶春秋怎么想的，很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都是说陛下圣君，百姓有福之类的话。
这样的话，叶春秋到了后来是听得耳朵都长出茧子来了，只是子不言大父之过，只能由着叶老太公继续说吧。
次日一早，叶春秋入宫觐见，今儿到了午门，叶春秋却是发现怪怪的，只见门前的几个大汉将军，一身鱼服精神奕奕地矗立着，只是……
何以他们今天身上的鱼服都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尤其有一个人的膝裙上，竟还漏了一个洞，露出一截腿来。
大明最近流行起这种特色的行为艺术吗？
怎么瞧着，像是后世在牛仔裤上破几个洞的前卫青年似的？
结果过了午门，这一路看去，宦官们都清一色的穿着旧衣，一个个仿如乞丐似的，人人身上都像是努力地塞着破旧一般，重点是，他们居然还面带微笑，看起来很为自己的穷酸模样得意，呃……见鬼了吗。
当叶春秋快到暖阁的时候，迎面却见衣衫褴褛的刘瑾来了。
刘瑾一见叶春秋，连忙将叶春秋拦住，道：“镇国公，哎呀，你来的好。”
叶春秋这一路过来，真是带着了一路的狐疑，见了刘瑾，反是松了口气，道：“刘公公，你这是做什么？”
叶春秋边说边指了指刘瑾的衣衫。
刘瑾乐乐地笑了，道：“宫里要节衣缩食呢，哎呀，镇国公，你怎的穿得这般光鲜？不好，不好啊，有违陛下初衷啊。”
叶春秋原本还想从刘瑾这里问出答案，现在倒是更加一头雾水了。
刘瑾此时倒是道：“昨儿你家的太公觐见，因为节俭，陛下狠狠地夸赞了一番，陛下自个儿啊，便也穿了旧衣，本来穿了旧衣倒也没什么，结果见完了叶老太公，便去崇文殿演筳讲，你猜怎么着了？哎呀呀，那些平日教陛下做明君的翰林们，先是见了陛下如此，个个诧异，陛下起心动念，便随口说起勤俭之类的话，大致就是和对你家大父说的差不多，说这穿着新衣和旧衣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民脂民膏之类。”
刘瑾说得吐沫横飞，整个人仿佛都要雀跃起来：“你猜后来怎么着？那些个翰林一个个就落泪了，拜下来就哭，是真正的滔滔大哭，都说陛下是圣君，古往今来，旷古未有，陛下龙颜大悦，便下了口谕，自此之后，宫中一应用度都要缩减。”
刘瑾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点苦笑，道：“您瞧，这陛下都节衣缩食了，咱家和下头这些人，谁还敢穿着新衣来着？实话和你说了，现在宫里都在寻旧衣，不只如此呢，外头不少人都在寻旧衣衫，眼下这时候，旧衣可比新衣值钱。噢，昨日的时候，寿宁侯来觐见了，陛下见他一身簇新的衣服，就皱眉了，对他说了一句俗不可耐，这寿宁候吓了个半死，据说连忙回了家，和那建昌伯要做起新衣做旧的生意。喔，这些，镇国公都不知吗？”
原来……这样呀……
叶春秋听完这个曲折的故事后，有些哭笑不得起来，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这些人，还真是吃饱了撑着啊。
不过朱厚照的性子，叶春秋是很了解的，这家伙其实就是贪玩，要建新宫殿，对他来说是玩，而衣服上打补丁，其实也是玩，只不过这玩儿的方式变了而已，本质却没有变。
若是以往，陛下要玩，都是朝野内外的骂，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玩出了花样，玩出了特色，还玩出了大道理。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怕也不是大父，而是那些清流翰林，这些人天天吃抱着没事，虽然在家里过的也殷实，却总喜欢用最高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别人，现在看到陛下要厉行节俭，这还不炸了？
偏偏朱厚照就喜欢这种感觉，偏偏他玩儿玩出了个圣君出来，于是乎……
叶春秋却是忍不住摇头，这作的是什么孽啊，缺德不缺德啊，什么不好怂恿，偏偏怂恿出这么个‘玩意’。
刘瑾却笑道：“镇国公，你这衣衫啊，太鲜明了，还是换一身去觐见才好，放心，咱这里，现在旧衣多的是，你要打几个补丁的？”
叶春秋却是失笑道：“这……却是不必了，我穿这一身挺好，那打补丁的衣衫，我穿不出来。”
刘瑾不由有些遗憾，道：“这倒是由着公爷，公爷自然和咱们这些人不同，穿什么衣，陛下也不会叱责，倒是可怜了咱，好好的新衣要撕成布条，再拼拼凑凑的缝补起来，嘿嘿……话又说回来，咱现在也算是清官了，两袖清风，喏，你瞧瞧，瞧瞧这袖子，里头啥都没有。”
说着，刘瑾还煞有其事地翻出了自己满是补丁的袖子来，示意自己的廉洁奉公。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将尧舜做到底
叶春秋见刘瑾诙谐的样子，莞尔一笑，只点点头道：“我先去见陛下。”
等进入了暖阁，方才发现这暖阁里竟已是变了另外一种风格，那金玉镶嵌和装饰的器皿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御案，也只是一方斑驳着黑漆的长案子。
什么感觉呢，就像是叶春秋走进了一个县衙门，该有的东西都有，却偏偏是多了那么点儿岁月的痕迹。
呃，简单一句，就是官不修衙的感觉。
再看朱厚照，竟见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衣衫，脚下……居然穿着草屑，脚趾头露了出来，他很自然地拿着手扣着自己的脚丫子，偶尔……很没形象地拿抠了脚丫子的手往鼻子下嗅一嗅。
这对朱厚照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当初有着在关外牧场生活的经验，现在这番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轻车熟路，再熟悉不过了。
俗话说，做戏要做足，叶春秋还真是打心里佩服朱厚照的这份专业。
叶春秋行礼道：“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叶春秋来了，目光最先让叶春秋的一身衣着给吸引了，皱着浓眉，不认同地道：“春秋啊，你怎的穿的这样光鲜亮丽？你这一身置办下来只怕靡费不少吧，少说也得花个几十两银子，哎，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也，你想想看，上月河南布政使司就糟了水患，许多百姓衣食无着，还饿着肚子呢，若是将你这一身衣衫当了，却不知能让多少人活命呢，哎，朕很忧心啊，现在奢侈之风太盛了，京里的权贵，还有地方上的豪强，一个个不晓得……”
“河南遭灾了？”叶春秋直翻白眼，然后一本正经地道：“臣弟也是现在才知道，陛下啊，这可不是小事啊，天灾接下来就是人祸，陛下这番话说的极好，臣弟幡然悔悟，不妨如此，陛下和臣弟在镇国府的这个月的分红，都统统捐给朝廷赈灾吧，如何？”
“什么？”朱厚照还想继续保持他的优哉游哉，只是叶春秋的话，却是令他受了刺激般……
朱厚照一轱辘翻身坐直，脚丫子也不抠了，瞪大着眼睛道：“这……这……岂有此理，朝廷赈灾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怎么能动用私银呢？若是如此，这就是坏了规矩，规矩一坏，往后再有灾情，莫非都靠募捐？不可，不可，祖宗有法度的。”
叶春秋一时无语，牌坊你要立，婊子你也要做，我很为难啊。
叶春秋一副失望的样子道：“既如此，好吧，那臣弟就不募捐了，这身体面的朝服，是否可以保住？”
朱厚照却是摇了摇头，郁郁地道：“哎……你是不知朕的苦心啊，朕真是忧国忧民啊，不过，算了，朕做好自己即可，难道朕要做明君，还非要求着你们都做廉臣吗？朕不强人所难的，全凭大家的心意，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吧，朕管不着。”
说着，又长长地叹口气，痛心疾首地道：“朕这几日看了奏疏，现在的官吏，真是不知收敛了，大鱼大肉，鲜衣怒马，当然，朕说的不是你，朕是说，这天下啊，总该有人来做一做表率了，噢，你爹的奏疏已是到了，他已押解了杨贼人等抵达了山海关，不日就将回到京师，朕现在倒是很想见一见他，等你父亲到了，你去迎接吧，到时你们父子一并入宫来。”
以往两个人做任何事都挺有默契的，可这一次，朱厚照突然发现叶春秋这家伙挺难沟通的，跟他说了一通廉政之风，他居然还如此的木讷，无法体会自己苦心，又怕继续说下去，这家伙真的脑子被驴踢了，将镇国府的分红送去国库，只要这样一想，就整个人感觉很不好了。
叶春秋听到父亲已经不日入京，倒是精神一振，父子二人，相别数年，又是差点生死离别，此时心里自然是想念得紧，他喜笑颜开地道：“臣遵旨。”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怎么，想你爹了？不过不要急，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不过说起来，朕这几日似乎是开窍了。”
朱厚照左右看一眼，使了个眼色，将身边穿着‘丐衣’的宦官赶走，等暖阁里只剩下了朱厚照和叶春秋。
叶春秋不由道：“不知陛下开了什么窍？”
朱厚照感叹道：“朕终于找到了做圣君的捷径了，哈，你瞧，这可轻松多了，现在满朝文武见了朕如此，就心疼得很，连李师傅他们见了朕，眼睛都也红了，说朕可以和先帝比肩，你瞧，这卖力气做圣君太难了，可只换一身衣衫，就成了尧舜了啊，你说痛快不痛快？”
叶春秋苦笑道：“陛下，你这一身衣衫置办起来，只怕比从前的锦衣靡费的还要多一些吧，臣弟听说，现在京师里，旧衣竟比新衣还贵。”
朱厚照嘻嘻一笑道：“花了银子，至少听了响，不是？朕当初就没有想到这个，还走了许多的弯路，却总是被百官们腹诽，现在好了，一切都顺其自然，朕也打定了主意，将这尧舜做到底。”
“……”叶春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竟是无言。
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清流最可恨的地方，高道德标准要求别人，最注重的不是实干，却是这种形式，表面上似乎是节俭了，值得称道了，可实际上……
然并卵啊，无非就是折腾而已，皇帝做了表率，下头的人都欢天喜地的置办旧衣，既然天子都形同乞丐了，谁还敢穿比陛下还新的衣衫？
结果就是，好好的新衣服，让人给撕碎了，再用针缝补起来，这还嫌不够，不留两个窟窿都觉不好称节俭，这尼玛的日子怎么过？
不过对叶春秋来说，这只是小节，倒也没什么值得谏言的地方，陛下爱如此，清流们呢，又都称颂，清议那儿也是敲锣打鼓，沸沸汤汤，一片叫好，实干的大臣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哪里敢说三道四，于是朝野一致好评。
好吧，既然是皆大欢喜，那就随他们去吧。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久别重逢
一连两日，都是阴雨绵绵，一行车队冒着这细雨，悄然地抵达了京师。
叶景正是在这行车队里，这一路行来，都是极为低调，数十个护卫，几十个差役，押着几辆囚车，沿途也谢绝了所有的招待。
他是个颇有使命感的人，心知唯有如此，方才能换来一个好名声。
事实上，名声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年纪已是不小，也算是位高权重，而今又立了大功，这一辈子都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即便不做这个官，以叶家现在的财富，也足以保证他一辈子无忧。
叶景本就是个淡泊之人，正因为这份淡泊，当初才有着那舍弃功名和家业，而与他最心爱的绣娘出走的勇气，过苦日子他不怕，别人怎样看，他也未必在乎，在这世上，唯一令他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父子是一体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因为父子一体，所以父债子偿，所以当一个父亲品行高尚的时候，往往大家对儿子的品德也会有所期待。
老子英雄儿好汉是也。
正因如此，叶景朴素，含蓄，诚恳，接人待客也怀着特有的谦卑，立大功而不骄，这样的人，总是让人难以挑出错的。
他自知自己有许多的缺点，甚至根本不适合这个官场，可是他努力地去改，力求使自己做到焕然一新，而这……依旧还是为了他的儿子。
这便是他的人生，可能可悲，也可能让人觉得可笑，可是他却是甘之如饴。
快到朝阳门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个俊朗的身影在那候着了，叶景一下子就辨出了那正是叶春秋。
因为事先已有通报，叶春秋在这儿等了一个多时辰，果然看到了叶景的车驾，顿时心潮澎湃，连素来总是摆着一本正经的脸，此时唇边也不经意地带着几许笑意。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快步疾走到了车前，而此时，叶景也未等停车，便已开了车门。
父子二人一人在车上，一人在车下，四目相对，竟一时间忘了喜悦，叶景甚至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眼角已是湿润。
春秋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拜倒在地道：“儿子见过父亲。”
声音带着哽咽……
本以为这个至亲再也见不到，叶春秋可谓是万念俱灰，可是在知道这个人依旧好好地活着，叶春秋感觉就像自己那颗在谷底的心，终于能回到地面，这个世界又一下子有了眼色，可是直到这一刻，看到叶景安然无恙地在自己跟前，叶春秋才真正地感到真实。
叶景已下了车，将叶春秋搀起，终于笑了起来，道：“哈哈，比从前壮实了。”
叶春秋抬眼看着叶景，也笑了起来，道：“儿子一向壮实，倒是父亲清瘦了许多。”
“消瘦一些好。”叶景很不在乎，他的性情改变了很多，父子二人也没什么避讳的，肩并着肩，叶春秋去微微搀叶景，叶景呢，则很享受这种感觉，虽然在路人看来，显得有些怪异。
“陛下命儿子先带父亲入宫，大父已经张罗好了家宴，从宫里出来就回家去。”叶春秋发现自己絮叨了许多，满口的家里长短，可是却总感觉自己想要跟父亲多说一些话。
叶景只微微颌首道：“好，我们先入宫。”
叶景一面走，一面和叶春秋叙说别离之情，也不坐车了，仿佛生怕车走得太快，许多话说不完似的。
说了一些家常，叶景突然道：“春秋，我来时，听说了封王的事，大致的情况，为父也了解了一些，只是这背后，怕是没有这样简单吧。”
叶春秋知道朱叶一体事关重大，这种事当然不能隐瞒叶景，便将宗室与内阁的矛盾大致地说了。
叶景微微皱眉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吗？这倒是难题，春秋可有什么打算？”
叶春秋叹息了一声道“是呢，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今到了这个时候，儿子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得罪任何一个，对叶家都不是好事，就是不知父亲有什么高见呢？”
叶春秋一直以来，在对待那场即将到来的争斗，都保持着超然的态度，可是他很清楚，想要做旁观者并不容易，叶家不可能永远蛇鼠两端。
至于问叶景该怎么办，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完全是出于对叶景的尊敬，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自己的父亲一直是个拿捏不定主意的人，每次询问他的意见，他大抵就是你自己看着办的话。
不过这一次，叶景却是认真地凝起眉来，一面与叶春秋行走于闹市，一面思考权衡着什么。
这个时候，叶春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叶景的反应，才真正的感觉到父亲变了，变得开始有了主见了。
不过……想必父亲最终还是不会拿出自己的主见吧，这件事太大了，父亲的性子懦弱，是做不了这个主的。
叶春秋这样想着，叶景却是突然道：“为父问你，春秋，你说实话，你认为这世上谁更靠得住？”
叶春秋微微定神，毫不迟疑地道：“当然是叶家自己。”
叶景却是摇头道：“不，为父不是这个意思，为父的意思是，内阁的优势在于，他有处置军国大事的权利，而宗室往往难在朝中施加什么影响，可是内阁的首辅大学士，即便交好，关系再怎样莫逆，可是哪个首辅大学士能够在内阁里掌握权柄数十年呢？也不过十年八年，李公也就差不多要致仕了，那么十年八年之后呢？谁能保证十年八年之后，新的内阁首辅大学士还会和叶家亲近？”
“今日，若是联合李公，八年之后就需仰仗新的首辅，今日若是成了宗室，与宗室休戚与共，这便是叶家百年的家运啊。”
“何况，朝廷因为宗室的供养而选择削藩，充实国库，可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等到国库又入不敷出了呢？到时候要裁撤的是谁？这天底下，能充实国库的肥羊，又有几个？”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联姻
叶春秋原本并不指望叶景能给出什么好建议，可是当叶景认真地将自己的见解说出来，猛地，叶春秋有一种醐醍灌顶的感觉。
叶春秋没想到父亲居然提到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内阁的更替，宗室是靠血缘来继承，所以属于一个极稳定的利益共同体，可是内阁完全不同，它没有任何的延续性，内阁毕竟是有能者居之，各个首辅对于军政的治理风格都是迥然有异。
那么，如何保证叶家在跟着李东阳打击了宗室，与宗室反目成仇之后，新上任的内阁首辅大学士认为宗室已经不再是朝廷的累赘，从而与宗室联手，打击叶家呢？
世上的事，变幻无常啊，谁能说得清呢？
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聪明睿智如叶春秋，却是一直将这个忽略了。
叶春秋此时不禁对叶景肃然起敬起来，自己是身在此山中，倒没有想到这个最重要的关节，若不是父亲提醒，这个巨大的隐患，甚至可能对于叶家来说是致命的。
此时，叶景接着道：“为父方才说的是一家的利益，这是私情，可是于公呢？而今地方上的士绅，四处兼并土地，偏生他们并不必纳税，即便是让宗室绝俸，其实朝廷也不过是饮鸩止渴啊，在公心上，大明最大的弊病，宗室可能算一条，可是真正的隐患，却还是士绅。”
叶景认真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又道：“我们叶家就是士绅出身，春秋，一个读书人，一旦金榜题名，即便原本一贫如洗，可是很快就拥有良田千顷，这是为何？终究不过是读书人和士绅利用这样的特权，联合农户，一起免税罢了，而今，富者不缴纳税赋，反是贫者却需供养朝廷，长此以往，富者愈富，士绅人家，田地越来越多，而那些纳税徭役之人，却是愈来愈少，绝大多数，沦为了流民和佃户，朝廷难道还想靠这些人，来补充国库的不足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现在这已是隐患，五十年一百年之后，这便是大明覆亡的火种啊。在辽东，大抵也是如此，也是为父最为忧虑的地方，寻常的农户，家里只有几亩薄田，赋税却是极重，到了农闲，又要抽调去徭役，一旦遭灾，则只好卖地求生；可是富者呢，家里总有功名，与官府的关系也是亲密无间，他们不必纳税，或只承担极少的赋税，而一旦碰到了灾年，他们非但不会遭受损失，反而可以借此机会，以最低廉的价格收购贫者的土地，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朝廷到了现在，也算是积重难返，虽眼下太平，也算有几分盛世的征兆，可是这弊端已是显现，且是愈演愈烈，天下的田产何其多也，可是朝廷每年的赋税，能收的上来的，却是一群最贫困的百姓，民脂民膏，俱都压在这些人身上，这是何其可笑的事。”
“现在……这天下既然要变，怎么变才会更好，这是公心，士绅不纳粮，宗室需供养，这两条都是心腹大患，可两相其害取其轻，宗室与国同休，尚且可以徐徐图之，可是不动根本的隐患，这大明总有一日，还是会彻底地完了。于公来说，叶家该兴利除弊，为大明绝后患。”
叶景说到这里，却是话锋一转，道：“前几日，周王修书给为父了。”
“啊……”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叶景会有这一番道理，这便是独当一面的好处吧，因为独当一面，坐镇一方，所以将事情看的更加清楚。
叶春秋心知，叶景是劝自己与宗室合作，不过听到叶景说到周王修书，叶春秋忍不住道：“父亲，这周王修书说了什么？”
叶景边走，边感慨地道：“只说了一件事，便是联姻，你还记得当初有人想撮合为父与公主殿下吗？那位公主殿下，乃是陛下的亲姑姑，也是宗室，周王此举，便是想要贯彻朱叶一体啊，从前为父没有答应，可是到了今日，为父却是动心了。”
说到这里，叶景深深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惊诧莫名，自己要多一个后母了？
可是父亲最爱的不是自己的母亲吗？从他的诗里，从他的追忆里，心里一直装着的是那个朴实贤惠的女子。
不过，叶春秋还是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叶景终于有这个打算，其实不过是想牺牲自己，成全叶家而已。
当然，其实也谈不上是牺牲的，只是于叶景对自己生母的感情来说，叶景能做出这个决定，定是深思熟虑，且带着万分愧疚的。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叶家，准确的来说，父亲是为了自己。
叶春秋想明白了这些，不由唏嘘。可也很清楚，这一桩婚姻一旦成了，那么朱叶就当真一体了，自己和朱厚照结拜了兄弟，而自己的父亲又娶了公主，再加上宗室的认可，以及接下来的册封，这便是彻底宣告叶家也将得到与宗室同样的地位。
叶春秋默然无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反是叶景道：“怎么，你不喜欢有后娘是吗？”
“不。”叶春秋连忙摇头道：“父亲年纪大了，身边是该有个知人冷暖的人，公主殿下品性温良，儿子高兴都来不及呢。周王得了父亲的回音，一定十分高兴吧。”
其实对于叶景续弦，叶春秋是一直尊重父亲，他敬服父亲对自己母亲的情深，可是绣娘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私心里，叶春秋也希望有一个人能在父亲的身边，好好照顾父亲。
叶景则是抿抿嘴，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想必这几日倒是有得忙了。”
所谓的有的忙，肯定到时候许多人要悄然登门，培养感情之余，接下来便是建立攻守同盟的关系。
虽是尽力地徐步而行，可是午门终于还是到了，叶景抬眼，看着这巍峨的紫禁城，打起了精神，又恢复了那个一本正经而温厚的男子。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幸不辱命
天子移驾太和殿，百官其实也早已到了。
辽东于大明自然是重要的，显然辽东得以平叛，自然是大事，既然巡抚叶景凯旋而归，自然而然，今日的朝会便是等待这个主角了。
两班的文武官员表情不一，羡慕之情还是溢于言表的。
自然，也未必就是所有人怀着好意，自然也有心生妒忌的。
尤其是那些曾和叶景共事的同僚，心里却不禁开始在嘀咕，这叶景除了有几分温文尔雅外，从前泯然于众人，性子懦弱，一眼便看出是难有作为之人，怎么他们这些显然比当初叶景还要显得优秀的，还是默默无闻，而他就突的立下这样的功劳了呢？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因为一下子，叶景名动了京师，这时候，这个曾经不受人关注的人，现在却一下子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对象。
自然，木秀于林就容易引起一些麻烦，叶景成了现在京师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许多事，自然也就被发掘了出来了。
发掘得越多，好事者就不免嘀咕，这位叶巡抚，实在没有出彩之处啊，论起文名，并不见他曾做过他有什么好文章，即便是科举，也不过是堪堪二甲进士中游而已，并不算特别出彩，此后为官，与绝大多数庸官一样，可以说，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的光亮之处。
可就这么一个人，居然成了鼎鼎大名的大功臣。
莫非……是有什么猫腻？还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想那杨贼在辽东谋反，本就不得人心，于是叶景一平叛，杨贼便被摧枯拉朽？
这倒是一个极合理的解释。
毕竟叶巡抚除了是镇国公的爹，有一个有本事的儿子外，在别人的眼里，实在没几分本事。
朱厚照的心思则是和百官不同，想起当日收到叶景所写的奏报，对他平叛的经过，令朱厚照想起了当初在关外袭击鞑靼人的情景，不免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朱厚照很期待重新见一见这位叶巡抚，所以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有人来报，说是叶景父子已经入宫，朱厚照便喜笑颜开地道：“传见吧。”
过不多时，叶景父子步入了太和殿，叶景拜倒道：“臣叶景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叶春秋也行了礼。
而如今，叶景已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仔细一看，却发现叶景肤色有些黝黑，显得风尘仆仆，胡子也没有修剪，一副干练的模样，这个样子看起来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才干的气质，可是大家依旧难以置信，就是这个人坐镇辽东，以区区一人之力，力挽狂澜。
这时候，朱厚照抖擞起精神，笑着道：“叶爱卿辛苦了，这一路跋涉，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叶景道：“这是臣的本份，此次回京，臣奉旨，已将杨贼人等都押了回来，总算幸不辱命。”
朱厚照听到杨贼，脸色便冷了下来，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然道：“杨玉胆大包天，还有他的那些党羽，朕一个个都绝不轻饶，叶爱卿，那杨玉一介武夫，是如何做了总兵的？想必他的党羽很是不少吧，你既在辽阳，破了他的宅邸，可搜检出了什么？”
朱厚照如此一问，所有人都凛然了。
杨玉谋反，自然是需要尽诛他的党羽的，可问题在于，他可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堂堂的辽东总兵，作为总兵，平时肯定会结交同僚，甚至这京里不少的大人，到了冬夏时节，冰敬、炭敬总不会少吧。
这本是地方官员打点孝敬的常态，平时各家送送礼，而庙堂里的诸公们呢，自然也不会推拒，可既然有送礼，就会有礼单，会有账目，甚至还可能会有书信的往来。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毕竟谁知道杨玉会谋反呢？其实庙堂上的诸公，多半也不晓得自己和杨玉有没有瓜葛，因为杨玉送了礼来，大致是家里的管事收的，即便有书信来，一般客气一下，都是府里的幕友帮忙代收，然后以主人的名义回复过去。
真要有什么关系，那也不过是官场的礼尚往来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啊，杨玉成了版贼，还给擒获，他的家也给抄了，抄了家，就会有许多的蛛丝马迹，因此这满殿文武，都不禁有些不安了。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和杨玉是否牵连上些什么关系。
面对朱厚照的询问，叶景道：“陛下，辽东之乱，以臣愚见，不过是杨贼与他的腹心寥寥数十人谋划，此人居心叵测，心怀不轨，虽然裹挟了不少官军，可实际上，他身负总兵高位，许多官军，所谓的从贼，不过是奉命而行，等到发现杨贼乃是谋反时，虽是后悔不迭，却已是迟了，因此臣带兵杀入辽阳时，对于寻常的士卒，大多予以赦免，他们懵懂无知，不过是被杨贼裹挟而已。也正因为如此，人心才安定起来，辽东诸镇，那些曾被杨贼裹挟的官军，纷纷弃暗投明，除少数冥顽不化的乱贼已被诛杀殆尽之外，辽东再无叛贼了。”
说到这里，叶景顿了顿，才又道：“至于杨贼家中的所谓蛛丝马迹，其实倒是有一些书信，以及一些账簿……”
果然是有……
不少人不露声色，心里却开始滋生起了不安。
但凡涉及到叛贼，这种事说不清的啊，不知那杨贼是不是留有了自己的把柄，假若当真有什么在他的手里，又该如何自证清白呢？这可是谋反，是宁杀勿纵的事，即便陛下不责怪，可是这仕途，怕也要到头了。
朱厚照这些日子因为这个杨玉没少烦心，对杨玉自然是恨极了，听到有蛛丝马迹，顿时来了兴致，目露凶光，身子朝前倾了倾，道：“嗯，快快道来，又或是叶爱卿可把那些东西带来了？”
叶景道：“陛下，那些所谓的账簿和书信，臣已查阅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臣命人将它们封存起来了，却不料失了火，烧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真是猪队友呀
这世间有句话叫爱屋及乌，自然，有时候对恨的用意也是一样的，朱厚照恨透了杨玉，倒是一时间没想到会牵连出多少人，反是想来个杀一儆百。
对于帝皇来说，皇权是掌控一个国家的所在，而叛变算是明目张胆地触犯到了皇权，朱厚照虽经常爱胡闹，可是他毕竟是一个皇帝，对于这种事，自然是打心里愤恨的。
只是，当听了叶景的话，朱厚照不禁诧异。
烧了？
朱厚照定定地看着叶春秋，似乎想从叶景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是叶景依旧面不改色。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轻易就烧了呢？朱厚照当然是不信的，只是叶景既然说烧了，辽东山长水远的，想要得知真相，也实在很不容易。
其实本质上，叶景的意思就是请陛下不要再深究杨玉同党的事了，这种事可大可小，一旦牵扯出许多人，势必是闹得人心惶惶的，届时反而会使整个辽东都陷入动荡，甚至连京师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百官们听了，有为数不少人都暗暗地松了口气，谋反，他们当然是绝不会参与的，可杨玉乃是总兵，往日自然是少不了打交道，而现在他成为叛贼，以为的交道很有可能就成为大家今日的催命符。
现在好了，所有的证据都已经付之一炬了，他们也就能安心下来了。
方才不少人还觉得叶景能立下这等大功，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成分居多，可是现在，不少人心中一凛。
大家都不傻，当然也不会相信那些东西被无意间给烧了，那么……这位叶巡抚，看来并非只是想象中那样简单啊，倒是颇有一些手腕。
至少有不少人心里是自觉得欠了他一个人情的，此人倒是很懂得人心，看来在辽东呆了那么久，这位叶巡抚跟以前是真的不一样了，现在的他，真是不可小看。
朱厚照似乎也感觉出了另有蹊跷，可是叶景这样说，也就不好再多问，他抬眸，却见叶春秋朝他使了个眼色。
朱厚照虽然心里还有很大的疑惑，可也终于明白了，这事儿不能多问了，水太深。
随即，朱厚照笑了笑，接着道：“既如此，倒是遗憾得很，可既然烧了，也是没办法了。说回来，叶爱卿可谓是劳苦功高，朕欲赐你郡王之位，叶爱卿以为如何？”
大家又是一愣，没有想到叶景才回来，陛下就如此迫不及待地将册立之事说了出来。
在这一点上，朱厚照还真是人情世故上还有一些欠缺的，因为有的事，是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说的。
册封郡王这事上，本来就有着争议，虽然周王殿下提出了朱叶一体的良方，能够缓解当日祭祀的出错，可是这种事，只能由宗室来提，叶家的人又怎么会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应下呢？
难不成要人家说，这敢情好啊，反正朱叶一体是大好事，臣领旨谢恩。
这……不是胡闹嘛。
可若是拒绝，当着君臣的面，必然要痛陈厉害，表示自己无德无能，德不配位，不敢接受，这样的话，就显得你叶家人有些虚伪了。
总之，这时候无论叶景怎么回答，都是不对的。
因为这毕竟不是禅让，被禅让的权臣还得人家三请五请，这才假装很不情愿的‘勉强’接受，陛下是君，你是臣，君王要给你加官晋爵，你若是拒绝了，难道还要教宫中贴着脸跑来屡次三番的求你接受不成？
叶春秋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摇头，小皇帝这人也算是有情有义，就是在人情世故上，就不免有点猪队友的苗头了，话又说回来，他就是姓朱的……
只是这时，叶春秋不免好奇，爹会如何回答呢？
只听叶景道：“陛下隆恩浩荡，臣未立尺寸之功，却加以如此殊荣，臣感激涕零，虽万死，难报万一。”
朱厚照本来就是一门心思促成此事，所以才会沉不住气，刚见了叶景，就这么大剌剌地提出来。
叶景的这个回答，朱厚照自然是满意极了。
只是……百官的面上，就显得有点儿尴尬了。
叶巡抚脸皮挺厚的嘛，脸皮厚不是好事啊，谦虚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之一，若是谁不太谦虚，甚至会有被人当做笑话的可能，何况朱叶一体之事，尚且还有争议，叶家人如此爽快地答应，倒仿佛是理所当然似的，只怕将来少不得有人要在这里做文章了。
在这个德在才先的时代，即便你有多大的能力，如何的实干，一旦道德遭人质疑，便会遭人全盘的否定。
叶春秋在心里反而急了，父亲这个回答，看上去无可挑剔，实则却是一个致命伤啊，现在本就是在风口浪尖上，结果小皇帝糊涂倒也罢了，父亲竟也糊涂？若是自己，一定会避重就轻，将陛下册封的事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而后再慢慢图之。
想到这里，叶春秋下意识地举目看去，果然看到有几个年轻的官员面露不屑之色，某些老臣，也是一脸麻木的样子，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
就在这时，叶景又道：“陛下重赏臣下，臣欣喜若狂，无以为谢，唯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嗡嗡嗡……
大殿之中，顿时哗然。
这句话已经有点儿不太要脸了，若说前一句，还算是四平八稳，可这一句，简直就是操守尽失啊，你叶景好歹也是圣人门下，是巡抚大人，现如今，陛下要册立你为郡王，你便这般不要脸了的直接收了？
这种话，若是传出去，还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笑话呢。更何况陛下要册封郡王，那周王提出什么朱叶一体，本就令某些大臣心生反感，阻止都来不及呢，现在好了，你叶景却是自行送上了话柄和口实给大家了。
叶春秋心里哀叹，这老爹果然还是没变啊，虽然比从前精明了许多，可是处事方面，却还是……
朱厚照反是心情大好地笑了，道：“叶卿家言过其实了，这是叶卿家该得的。”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赏赐
“不。”
此时，叶景一脸正色地道：“臣在辽东，所立的，不过是尺寸之功，臣能平辽，所仰赖的是辽东千千万万个心系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义士，臣不过是以陛下的名义，招募勇士平辽而已，可是无数义士，却是争当先锋，亲冒矢石，为平辽流血流汗，绝无怨言。”
“陛下，正因为有这些忠臣义士，所以我大明虽为贼人所乘，臣才得以转手平辽啊，辽东苦寒，朝廷虽给许多官军划拨了土地，予以粮秣，可比之关内，辽东上下军民，可谓艰辛到了极点，天下人若都受了朝廷恩惠，那么辽东军民所受的恩惠，不足关内军民的万一，可即便如此，军民上下，依然争先踊跃平叛，此等热忱忠心，前所未有也。”
“臣久受国恩，平辽乃是职责所在，本属应有之义，所立的尺寸之功，与辽东军民相比，不值一提，而今陛下册立臣为郡王，足见陛下赏罚分明，连臣都受此厚赐，那么平辽的其他功臣猛士，陛下定不会冷落，臣念及于此，心中感慨万千，皇恩浩荡，臣与辽东军民，愿以死报效。”
呼……
这一番话道出来的时候，方才那鄙视和轻蔑的心理全部都一扫而空。
起先大家觉得叶景不要脸，可是叶景侃侃而谈，却是抛出了这么一个高论，便让人没有脾气了。
人家为什么要接受呢？
因为他认为这本就该接受的，若是自己拒绝，那么更多因为平辽而劳苦功高的人怎么办？自己可以做个君子，可是别人难道都不要封赏吗？
所以叶景要封赏，不但要，而且要喜不自胜地接受。
何况，叶景很谦虚，一直将功劳丢给别人，而对自己的评价却是尺寸之功，他自称自己尺寸之功，尚且得到这样的厚赐，那么就不担心其他的功臣受到冷落了，因为如此，他看到了陛下和朝廷赏罚分明的决心，怎么会不激动呢？
这个欣然接受了郡王之位的叶巡抚，不但道德上无可挑剔，而且一副谦虚与为他人着想的形象便跃然眼前。
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啊，人家这可不是谋取私利，分明是在谋取公益啊，人家心里念着的，想着的，是那些在苦寒之地的军民，是那些为了平辽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
所以……这个郡王我要了，我也不打算谦虚，谁要是反对，那就是和辽东军民们为难，你认为我叶景不配，有本事就站出来说啊，辽东数十万军民，一人一口吐沫都能喷死你。
方才还有人哗然，有人在殿中窃窃私语，可是现在，大家都摆出了肃然的样子，谁也不敢露出半分轻视了。
这姓叶的，从前大家还以为只是只猫，很幸运地生了一个妖孽的儿子，可是今日真正觐见，方才看出了他的真正实力，实在不可小视啊。
叶春秋的心情，大致就如过坐山车一般，可等到叶景一番振振有词的话语之后，也是恍然大悟，这一手……
真是高明到了极致，一方面，十分坦然的接受了册封，将这册封之事坐实，也免得夜长梦多，若是今日敷衍过去，谁晓得中途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可接受的同时，又很好地为叶家立了一面高高的牌坊，叶家与辽东军民同甘苦，此番平辽，也绝不会忘却那些辽东的军民，定会竭尽全力，为辽东军民争取实利，谁要反对，就是和辽东军民为难，和镇国府为难，退一万步，背后还有宗室们的背书，有天子的认同。
这是什么，这便是浩浩荡荡的潮流，是大势，无数涓涓细流，形成了洪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叶春秋古怪地看了叶景一眼。
叶春秋不知道这几年，叶景在辽东经历了什么，可是今日再接触这个父亲，竟有几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味道，这种老成，这等持重，这等洞悉人性和对人心的掌握利用，又怎么还是当日那个平庸之人，真可谓是如火纯青，现在细细想来，老爹能够平辽，靠的就是真本事，绝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细细一思，当初单纯的父亲，何以在几年时间里便锐变成了一个这样老成持重之人呢？
叶春秋素来知道自己父亲的性子醇和，是一等一的老实人，可如今……
哎……心里叹了口气，或许……他只是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吧，因为如此，所以才不断去努力去改变。
朱厚照闻言，已是龙颜大悦。
若说起初对叶景，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等到平辽立了大功，朱厚照心里对他有了一些欣赏，可也只是欣赏而已，朱厚照身边人这样多，欣赏的人也是不少，可真正说到有什么到了他心坎里喜爱，怕也是有些勉强。
可叶景的谦虚和厚道，却是打动了朱厚照，别人报功，都是巴不得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的，而这位叶巡抚倒好，将这功劳全部给了辽东军民，朕册立他为郡王，别人多半是要假惺惺的客气一番，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接受，可是这接受的理由，却是为辽东军民争取朝廷的封赏。
朱厚照连连点头道：“爱卿的报捷奏疏，朕已看过，叶爱卿是实在的人，说的都是实话，平辽绝不是一人之事，而是千千万万人奋力的结果，朕赏了你，自然也亏待不了辽东的军民，叶爱卿千里迢迢赶回京师，朕即行召见，只怕叶爱卿也是劳顿得很吧，来，请叶爱卿先回家休息吧，其余的事，就是朕与诸卿们该劳心的了，朕克继大统以来，经常夙夜难寐，何也，便是操心天下这天大的事。”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朱厚照完全的脸不红气不喘，反正他是脸皮厚习惯了。
朱厚照继续接了话题，道：“祖宗将江山交给朕，可是内忧外患，怎么不令朕寝食难安呢？可是朕虽贵为天子，可终于人力还有穷尽之时，幸赖的，就是叶爱卿这样的肱骨之臣，为朕分忧啊。”
“来，赐叶爱卿千岁衣。”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吾皇圣明
既是郡王，说是千岁倒也无妨，虽然还未册封，可是经过了叶景刚才那番打动人心说辞，现在皇帝老子又亲口说赐穿，自然是谁也不会再想来坏事。
不过……千岁衣？
这是什么？这东西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只听说过麒麟服，飞鱼服，蟒服，斗牛服，虎服，彪服什么的，还真没听过有千岁衣。
这一下，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却见这时，似乎早有人准备好了的，便见有宦官端了玉盘，小心翼翼地进来，玉盘上覆盖了黄色的绸缎，到了叶景近前，这宦官才轻轻地揭开了绸缎，一件衣服便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千岁衣？
这就是千岁衣？
大家一脸的好奇，都目不斜视地看着这件千岁衣。
只是这千岁衣，看着像是个斗篷，因为这时已有宦官将这斗篷张开，宛如一件披风，接着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叶景的身上。
钦赐千岁衣，这个过程便算是完成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似乎也只有一样了。
那便是这斗篷，瞧着怎么有些怪怪的？细细一看，这不就是百家衣吗？
所谓的百家衣，乃是传统习俗，民间百姓育婴，要向众邻亲友讨取零星碎布，缝成一件“百家衣”给小孩穿上，谓能得百家之福，小孩少病少灾，易长成人。又寓小儿贫贱，以为贫贱者易活。
这千岁衣也是一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各种碎布，然后用针缝成了一件斗篷，然后便成了一件钦赐……千岁衣。
百官见状，个个都瞠目结舌了。
还不等百官们缓过神，却见朱厚照一脸感慨地道：“平时宫中御赐衣物，大多是御用的绸缎，虽是华贵无比，可是诸卿家可知，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啊，太祖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也，朕一直记得这句话，还用这句话时时告诫自己，因此朕为节省宫中用度，专门命人缝制这千岁衣，用的是寻常织造局的下脚料，将其变废为宝，其一，是为了节俭，其二，也是想要告诫诸卿，君舟民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不富足，朕与诸卿怎么能奢靡呢？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可是朕不这样看，朕以为，要先天下之苦而苦，我大明天下，但还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朕与诸卿，便要以节俭为先，万万不可忘记祖训……”
这满朝的文武，霎时间，脸都拉下来了。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陛下由奢变俭，大家觉得陛下变得懂事了，都是挺高兴的，御史清流们一个个欢呼雀跃，直呼这是圣君之举，结果等朱厚照乐在其中，甚至变本加厉起来，大家方才知道什么叫做叶公好龙。
连皇帝所穿的衣服都打补丁了，谁还敢穿新衣出来？邸报里天天说陛下早上吃了黄米粥，晚上还吃黄米粥，这时候，谁还敢宴客？就更加没有人敢铺张了，一个个得憋着，装穷！就连吃一只鸡都得藏着捂着，这官，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更可怕的是，陛下还变得乐善好施了，河南遭灾，陛下居然带头捐纳了纹银千两，内阁这儿只好跟着做表率，捐纳五百两纹银，到了部堂，便是三百两，此后虽依次递减，可到了清流翰林、御史这儿，这就完了，人手五十两，这是规矩，陛下都带头了，阁老和上司们也纷纷慷慨解囊，这叫忧国忧民，你能不交吗？你敢不跟着大队的步伐走吗？
说到大明朝的俸禄，真是令人发指的低，本来京官日子并不太好过，尤其是那些清流，都指着俸禄过日子的呢，这下好了，跟着陛下这么玩儿，这是流血还流泪啊！
从前俸禄虽不高，但是宫中还会赐一些衣物以及钱粮，这算是对一些京官进行抚恤嘛，是弘治朝留下来的规矩，可是现在呢，为了忧国忧民，为了节俭，停发了，特么的停发了啊。
若是其他天子敢做这样的事，大家早就气冲冲地跟你皇帝老子拼了，少不得要痛骂你不体恤大臣。
可是偏偏到了这正德天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正德皇帝从前不懂事，可现在懂民爱民了，还做了表率，陛下穿着旧衣，吃着米粥，这是尧舜才做的事啊，连陛下尚且都如此，你们还好意思计较俸禄和钱粮吗？为了钱，你脸都不要了，是吧？
而今，虽然大家口里少不得要假装热泪盈眶地高呼几声圣君，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知，前几日下旨停止钦赐御衣的发放，昨日又颁了旨意，不准再额外发放补贴京官的钱粮，到了今日，看到这千岁衣，不少人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瞧这意思，这即将要成为郡王的人，还刚立了大功，陛下龙颜大悦了，赐的就这么个布头拼凑出来的货，这……他们这些只是做官的，以后可要怎么活啊。
心里虽是捶胸跌足，满心的躺着血泪，可是陛下说出了这么一番语重心长且为国为民的话，大家哪里敢怠慢？纷纷一副感激莫名之状，拜倒在地道：“吾皇圣明，陛下节俭有方，实乃国家之幸，万民之幸也。”
口里说着这话，其实大家的心里早已咬牙切齿，陛下，且看看你还能胡闹到几时。
“哈哈……”朱厚照倒听不到大家心声，可是听着大家口里的歌颂，自是大喜。
其实这些人从来都不曾理解过朱厚照，他们根本不明白朱厚照所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从前的奢靡无度，不过是他找乐子而已，豹子玩腻了，就玩老虎，老虎玩腻了，他就养大象，这还不够，那就建豹房，反正，只要自己高兴，花费多少银子，他都高兴。
可一旦朱厚照找到了新的乐子，对他来说，吃着黄米粥，穿着旧衣，隔三岔五带着很有情怀的口吻说几句百姓食不果腹了呀，罪在朕躬，祖宗教诲了啊，朕要如何如何，他就乐得找不到北，整个人乐在其中，是要将这艰苦朴素推广到底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水到渠成
穿着这千岁衣，叶景心里苦笑，却只好谢了恩典，其实陛下这一套俭政对叶家没有什么影响，被坑的，终究还是那些穷清流罢了。
一场朝觐总算结束了，叶景谢恩而去，而百官也告退，今日得见叶景，使他们对这位未来的郡王有了重新的认识，朝中的格局变幻莫测，只是此番叶景回朝，却让人嗅到了一些不好的意味。
叶春秋则是独独被留了下来，朱厚照笑嘻嘻地看着叶春秋，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叶春秋，唇边泛着得意的笑。
嗯，你不是不喜穿旧衣嘛，那朕就赐你爹千岁衣。
叶春秋又怎么读不懂朱厚照的心思，却不将这些放在心上，而是道：“陛下，其实家父携带了那杨玉数百封书信，还有杨家的账簿，统统都带来了京师，到了明日，臣弟亲自将那些东西送入宫里来。”
“啊……”朱厚照显得有些诧异，道：“不是说已经烧了吗？”
怎么可能会真的烧了呢，来的时候，叶景跟叶春秋虽然只略略提及了这么一桩事，不过父子连心，叶春秋怎会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对外，只能说是烧了，唯有如此，才能安定大家的心，否则难免遭致朝野的动荡。
可是若真的为了保全别人而烧了这些书信和账簿，这岂不是欺君罔上？
叶春秋道：“陛下，这些书信和账簿，所牵涉到的人实在太多，一旦张扬出去，难免使人不安，就怕到时候会引起很多麻烦出来，所以家父才当着百官的面不敢承认。请陛下饶恕家父方才的欺瞒，家父如此做，只是为朝局着想。其实臣弟以为，绝大多数与杨玉打过交道的人，未必就是他的同党，十有八九，不过是官面上的人情往来罢了，这些书信和账簿，到时陛下私下里看看也就是了，没必要大张旗鼓，而牵涉到的人，陛下心里记住了，有点儿防范就是，更不必兴师动众，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便是这个道理。”
朱厚照其实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真烧了那些东西，现在也是明白了什么意思，却是笑着道：“你们父子二人，竟也会耍花招。不过没关系，朕不会怪罪你们，你们也是为了朕好，为了大明着想。”
朱厚照又怎么不明白父子二人的打算，什么叫忠心，这便是忠心啊，到了最后，并没有欺瞒他朱厚照，而且还将事情十分完美地解决了，谁和杨玉有关系，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叶家和朱厚照之间的小秘密，当然，可能还要牵扯到内行厂的厂公刘瑾。
所以叶春秋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道：“陛下心里知道即可，有些事，确实是不足为外人道哉的。”
朱厚照嗯了一声，方才道：“昨日周王来报，说是想要促成朕的姑姑永康公主与你父亲的好事，这事儿，你父亲怎样看？”
叶春秋知道那周王的热心，是来自于希望与叶家彻底地联系一起，也知道朱厚照对此是并不排斥的，想当初，朱厚照自己也曾想促合那位公主殿下和叶景呢。
不得不又说到，这位永康公主的丈夫早早过世，现在孑身一人，本来公主再嫁，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的，不过宗室里头，早有人运作此事，而且这位永康公主殿下对叶景也是早有欣赏之意的。
朱厚照这个人，是不受世俗羁绊的，自然对此极力赞成的，张太后那儿，更是愿成人之美，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当初叶景拒绝过，可是这一次，倒是情况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于叶春秋而言，还是尊重叶景的意愿的。
不过叶景今日也已和叶春秋有过交代，而叶春秋对那永康公主，说来也算颇为有几分好印象的。
事到如今，这件事应该是没有任何的阻碍了。
叶春秋便道：“全凭陛下做主。”
朱厚照明白了，愉悦地道：“好了，朕知道了，不过永康公主毕竟是朕的皇姑姑，这事还是请母后做主更为适合。”
朱厚照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叶春秋方才起身道：“陛下，家父刚刚回家，臣弟少不得要至膝下，聆听家父教诲，陛下，臣弟告辞。”
“去吧，去吧。”朱厚照摇摇手，乐在其中的样子。
叶春秋告辞而出，刚刚经由午门，却有通政司的宦官来道：“镇国公，李公请您去内阁一趟。”
李东阳？
叶春秋抿抿嘴，按理来说，自己该去私宅里见他的，可是在内阁相见，难道是有什么公事？
叶春秋不敢怠慢，到了内阁，这时恰好杨一清来，杨一清笑容可掬地朝他点点头道：“镇国公，老夫正有话和你说，想不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叶春秋明知道是李东阳寻自己，万万料不到杨一清也有事，便忙作揖道：“不知杨公有什嚒吩咐？”
“吩咐谈不上。”杨一清摇摇头，接着道：“是为了军务上的事，老夫虽然入阁，可是别无所长，唯独对军务有一些了解，就说这边镇的防卫吧，老夫总觉得有所疏漏，不过这只是个人的浅见，未必就当真如此，而镇国公熟知军务，老夫倒是很想好好请教一番。”
他的态度很是谦和，绝没有因为叶春秋年轻，便摆出倚老卖老的姿态，可见是个真正实干的人，叶春秋道：“那么下一次，春秋一定登门拜谒杨公，请教谈不上，倒是春秋要请杨公多多指导才是。”
杨一清捋须，呵呵一笑道：“这敢情好。噢，你来内阁，可是有人请你？你去吧，老夫就不打扰了。”
他一听叶春秋说到时一定拜访，就知道叶春秋现在没空。
叶春秋朝他点点头，和他告别之后，方才到了李东阳的公房之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内阁四位大学士，谢迁和王华自不必言，这杨一清倒也颇好相处，李公待自己不错，不过唯独让叶春秋捉摸不定的，还是李公这个人，他的城府太深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萝莉配大叔
由人禀告之后，进入李东阳的公房，李东阳正伏在案上，提笔写着什么。
听到叶春秋的脚步，李东阳便抬起头来，搁下笔，笑道：“春秋，老夫候你多时了。”
这平时不吝啬一言的李东阳打起了精神，指了指下首的位置道：“春秋且先坐吧。”
叶春秋连忙作揖道：“多谢李公。”方才欠身坐下。
叶春秋坐定，接着道：“不知李公请我来，有何吩咐？若有什么事，大可叫人吩咐一句就是了，这样贸然来拜见，就怕耽搁了李公的公务。”
人就是如此，越是亲昵的人，越是说话没什么顾忌，可是对李东阳，叶春秋虽是恭谨，却是说不上亲近，没有半分的怠慢，甚至是每一句话都需仔细斟酌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出来。
跟聪明人相处，有些时候，一些事情，不言而喻，而是有些时候，就是因为太容易通透，才令人感到可怕。
这种谨慎，或许是出于人的本能，又或者是某种动物性使然。
此时，李东阳抿嘴一笑道：“倒是有一件好事，这种事自然是要老夫亲口来说的，春秋，你大概也知道，老夫有一孙女，本是欲下嫁杨廷和的堂侄，原本亲事是定了的，奈何那杨廷和竟然胆大包天，犯下了那样的大错，而今是必死无疑了，老夫舍不得那孙女以后受苦，是以就毁了那桩婚约。”
叶春秋并没有意外，在官场里，这种姻亲的关系，其实很是平常，杨廷和当初入阁，是以李东阳的接班人的身份出现的，内阁之中，只有杨廷和是最年轻的，只要不出意外，等到李东阳致仕，杨廷和势必要接掌内阁，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此举，无非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而现在，杨廷和完了，这桩婚事，自然就该拒绝掉，这本是理所应当的，倒也未必就是李东阳势利眼，因为换做是叶春秋，只怕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也会这样做。
只是，李东阳突然跟自己提起自己的孙女，这才是最令叶春秋感到奇怪的，难道是……
叶春秋依旧从容，颌首道：“李公深明大义，叫人佩服。”
李东阳便笑道：“可是哪，老夫这孙女也算是运气不好，虽是毁了婚，可毕竟说出去不甚好听，她是心高气傲之人，若是随意许配给人，不说是我这孙女，就是老夫也不甘心呢，可这毁了婚，岂不是成了再嫁之女吗？我这祖父的，也甚是忧心，说来，你的父亲而今还未续弦吧，他年纪虽长了一些，可是品行却是俱佳，实是不可多得，若是春秋有心，不妨和老夫一道成了这一段佳话，如何？”
叶春秋的脸顿时僵硬了。
你的孙女，嫁给我爹……
若要这样算，我叶春秋岂不是成了你的曾孙辈了？
何况，那李东阳的孙女既然还没有过杨家的门，之前又是定了亲的，那么大抵是还没有及笄的，一个大致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嫁给自己的爹？可是就算是他，他的儿子都已经五六岁了呢。
叶春秋感觉一下子乱了，可是对于这种算是小萝莉配大叔的故事，叶春秋则是有着一种出自本能的反感。
倒不是他矫情，这种事，在古代其实也算是平常的，尤其是这种政治婚姻，更是再稀松不过了，可真正落到了叶春秋的身上，难免令叶春秋心里有些恶寒。
笑容可掬的李东阳似乎体察到了叶春秋的异样，道：“怎么，春秋似乎对此似乎有什么意见？”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他心里猛地想，何以李东阳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呢？还是在这个时候？
不得不令叶春秋想到，莫非他已经得知了消息，宫里有意将太康公主下嫁给自己的爹吗？
若是这桩婚姻促成，那么一个重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叶家与宗室就更加的关系稳固了，这对李东阳来说绝不是好事。
现在外间的百官，乃至于地方上的官吏以及士绅们，早已把声势制造了起来，在这个时候，李东阳顺应‘民意’打击宗室，已是箭在弦上，李东阳绝不希望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任何的意外，所以这才拿出自己的孙女，借此来拆散这段即将可能开始的姻缘？
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叶景能够娶得他的孙女，再加上有一个镇国公的儿子，将来即便是不册封为王，叶春秋的父亲也有极大的希望能够入阁，甚至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
这可是位极人臣，真正的位列中枢啊。
若是从这上面来看，这的确是很有诱惑性。
只是……叶春秋却不禁本能地感到反感，周王想撮合太康公主和自己的爹，虽然也有私心，可是论起手段，叶春秋勉强还能够接受。
但是李东阳的这种撮合，就使叶春秋有一种不择手段的感觉了。
此时，李东阳含笑道：“哎，老夫老啰，总要为自己的身后事有个谋划吧，令尊乃至至诚君子，老夫将这孙女托付给令尊，这心里啊，也就少了一桩心事了，镇国公意下如何呢？不要紧，你我非比寻常，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叶春秋知道谋划身后事是什么意思，一方面是暗示他迟早要致仕，另外也是一语双关，告诉自己，只要这桩姻缘成了，对于叶景，他自有安排。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不知李小姐芳龄几何？”
李东阳捋须道：“十之有一。”
果然……
叶春秋心里更是不喜，却是不露声色地道：“家父年纪已至四旬了，虽也在访贤妻，可是请恕春秋冒昧，这段婚姻并不合适，李小姐已近金钗豆蔻之年，料来想要寻一如意郎君，并非是难事。”
李东阳微微皱眉，他显然没有想到叶春秋居然拒绝得如此果断，按理来说，这叶春秋也应当思虑一二，这件事上，他是经过考量的，怎么说，这件事于叶家来说，也是不小的诱惑。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有内幕
在李东阳看来，叶春秋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若是叶景娶了他的孙女儿，这背后是怎么的大好处，所以他并没有一下子放弃，而是含笑道：“镇国公难道就不思虑一二吗？此事嘛，其实也不急，无妨的，你我相交多年，这些年来，老夫待你也算不错，再说这婚姻大事，不急，不急的。”
在叶景续弦这件事上，方才与朱厚照有了共识吗，另一个，则是叶春秋心里很是抵触李东阳为了自己的目的，将自己那么年幼的孙女嫁给已到中年的叶景，也许这种在别人看来，是稀疏平常之事，可是不代表叶春秋愿意这件事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叶春秋几乎没有再有丝毫的迟疑，便道：“非是春秋不肯，只是此事，实是万万不敢答应，还请李公见谅，若是有得罪之处，到时春秋与家父自会负荆请罪。”
李东阳本还想再劝，可是叶春秋连半点犹豫之色都没有，便再一次婉转地拒绝，他也就明白了。
李东阳摇摇头，苦笑道：“本以为能成一桩美事，谁料却吃了闭门羹，哎，都怪老夫，怪不得你，是老夫太过孟浪了。”
李东阳的一副苦笑样子，倒是使叶春秋感觉亏欠了他几分，叶春秋便道：“李公想要为孙女结一良配，也实属理所应当，可惜家父与她年龄悬殊，万难接受，不过以李公之名，料来到时求亲者，势必如过江之鲫，令孙女定能择得一良配。”
李东阳呵呵一笑道：“不提，不提这孙女了。倒是令尊的亲事，既然回绝得如此坚决，莫非已经选好了良配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却令叶春秋一下子进退为难。
若说有吧，似乎八字还没一撇，当人面拒绝了人家，现在却说已经跟另外的人有了一腿，实在尴尬。再说那对象是公主殿下，这说与不说，还是谨慎为之。
可若说没有吧，叶景和太康公主的事，怕是很快就会传出去，这李东阳说不准儿早就知道了，这当众扯谎，难免人家要见怪。
可是细细一想，我也没欠你什么，家父要娶什么人，本是叶家的事，又怕个什么……
叶春秋便道：“太康公主殿下一直寡居京师，与家父情投意合，年龄和八字也甚是匹配。”
“噢。”李东阳笑了，道：“如此说来，看来老夫是迟人一步了，既如此，倒也是恭喜了。”
叶春秋见他没有见怪，并没有觉得轻松，李东阳的面上没有任何的惊诧，如此想来，要嘛是他提前得知了消息，要嘛就是他的城府太过深沉，处变不惊。
假若是前者，这就很有意思了，婚配这种事是极隐秘的，尤其是撮合寡居的公主，这等事在事成之前，是绝不会泄露，毕竟一旦泄露出去，不但有可能坏了公主名声，而且但凡双方有一人不肯，便会使两家人都大失颜面。
在叶春秋看来，以周王的性子，当然是谨慎甚微的，除了牵涉到此事的人，其他人一概是三缄其口，张太后……陛下、叶家父子，还有就是太康公主，这里的每一个人，虽都知情，但是绝不会轻易说漏嘴的。
除非，是他们极为信任的人。
这件事关乎到了太康公主的名节，太康公主那儿，料来会十二万分的谨慎，即便她答应了周王，多半也是半推半就，断然不会跟人述说此事，因为她即便再怎么肯下嫁自己的爹，也得显出拘谨的样子，等陛下下旨再说。
父亲这边就更不可能了，那封书信，他绝不会示之以人，何况他才今日回到京师，不可能这么快就泄露消息。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和太后了，这二人自然也没有泄露的意愿，可问题在于，李东阳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呢？
又或者，这个人是陛下或是张太后跟前亲信中的亲信，而这样的人，在宫中可谓是凤毛麟角，对于宫里的规矩，历来是晓得的，这个人将事情泄露出来，给了李东阳，那么……
叶春秋细思恐极，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含笑道：“多谢李公美言，若是没有什么事，春秋就告辞了。”
“去吧。”李东阳没有见怪的意思：“你的父亲回来了，你也该早些回家，好生陪一陪他才好，父子有几年不见了？”
叶春秋便道：“三年。”
李东阳感叹道：“是啊，人这辈子，有几个三年呢，少年人若是不知珍惜，等到将来方才知道岁月的可贵啊，哈，我这垂垂老矣的腐朽之人，又免不了大发感慨了，人老了，就免不得絮絮叨叨，镇国公勿怪，且去吧。”
叶春秋行了礼，方才告辞而出。
到了内阁的正堂，本想去见一见自己的岳父，细细一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再说他现在也想早些回家跟父亲团聚，便直接出宫回家去。
叶家早已是张灯结彩，专候叶景回来，而叶景一到，自然免不了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
反是叶春秋回来时，就显得冷清了，问了门房，方知叶景去后厅与叶老太公叙话了。
叶春秋也不便去横插一缸子，便先回到自己的庭院，只见王静初正在院落前教授琪琪格行书。
二人见了叶春秋回来，都是笑颜俱开，一向俏皮的琪琪格，更是学着汉家女子的样子，抬着她的大脚，却是迈着细碎的步子，徐徐到了叶春秋面前，深深福了福礼道：“相公回来了，奴为相公除衣。”
“啊……”叶春秋望向‘娇羞’的琪琪格，再看王静初捂着肚子想笑的模样，几个侧立的丫头也是忍俊不禁的样子。
叶春秋挠挠头道：“琪琪格啊，你还是野性一些的好，我吃不消这个，你们可去见了我爹了吗？”
想装淑女不成，琪琪格只好做了鬼脸，王静初恢复了端庄，笑道：“已去拜见了，现在爹爹去大父那儿叙话，想必过一会儿便会叫你去。怎么，夫君可有心事吗？爹爹回来，理应开心才是。”
叶春秋不由道：“也没什么心事，只是断了一桩好姻缘而已，但愿父亲不怪。”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病急乱投医
夜半三更，一片静悄悄的，只偶然听到风吹过树丛的沙沙声。
叶春秋却无心安睡，从琪琪格的卧房里出来，和着衣，也没有心情欣赏那半空中挂着的明月，缓缓地走向书房。
只见在这深夜里，书房里依然油灯冉冉，叶春秋便晓得唐伯虎还在里头办公。
唐伯虎这个家伙，倒是尽忠职守，算起来，此时已到了子夜，这个家伙却还在忙碌。
叶春秋信步走到了书房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里头的唐伯虎咳嗽一声，方才道：“是谁？”
叶春秋便推门而入，只见唐伯虎正伏案处理着一些书信。
叶家到了如今，每日的各种书信有上百封之多，有的是公务，有的是私信，有的来自关外，有的来自江南，有熟识的，也有压根没听说过的人。
正因为如此，叶春秋不可能每一封信都需要去看，除非一些近亲或者是老朋友，其他的都是唐伯虎去处理，若是不紧要的公务，则唐伯虎自行处置，假若只是寻常来攀交情的，也大多唐伯虎修书回复一封，信中是以叶春秋的口吻，大致是四平八稳的话语，尽力做到不得罪人。
当然，求叶家办事的也是不少，重要的事请叶春秋过目，假若只是一些举手之劳的事，也由唐伯虎回复，做一个人情。
开始的时候，其实唐伯虎还能忙中偷闲，可是随着叶家水涨船高，书信就愈发的多了，所谓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每日要处理的信笺有数百之多，真是令人不胜其烦。
见了叶春秋进来，唐伯虎连忙搁下了手中一封信笺，擦了擦眼睛，打起了几分精神，才道：“原来是公爷，公爷还没睡吗？”
叶春秋笑了笑道：“这么晚了，你不也还没睡？”
看了书桌上的书信，叶春秋顿时便明白了，便道：“现在有这样多的书信？怪不得你要忙到现在了，过几日，我挑几个信得过的人给你使唤吧，让他们做你的助手。”
唐伯虎自然是喜上眉梢，笑着道：“这真是好极了，公爷，哎，你看看，有的是想来求官的，有的是来攀亲的，还有这个……是求公爷伸冤的，噢，这里有一封，是毛遂自荐的，哎……这年月……罢了，不发这个牢骚了。”
叶春秋点了点头，随即道：“有一件事，得交给你帮我打听一下。”
看到叶春秋说着这话的时候，面色变得凝重，唐伯虎便道：“啊，让学生来打听？看公爷很是谨慎的样子，这件事一定不容易办的，公爷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当然是你。”叶春秋仔细斟酌之后，便道：“说句实话，其他人，我也未必信得过，你这些日子偶尔也会帮着迎来往送一些宦官对吧，可和他们有了一些交情？”
“有倒是有的。”唐伯虎沉吟道：“平日有来宣读旨意的，也有奉命传递消息，还有一些是自己上门，想来攀交情的，这些都是不少，我平时负责招待，待他们也都客气，照例会给他们打赏一些银子，这些人就爱银子，见了银子便眼睛放光的。”
叶春秋微微笑道：“所以我才来劳烦你啊。”
说着，叶春秋便将今日与李东阳的对话大致地对唐伯虎说了，而后道：“问题可能就出在宫里，这个给李公传递消息的人，不是在陛下身边，就是在寿宁宫里，而且绝对是太后或是陛下极为信任的人，本来这件事最好让刘瑾来查，不过即便是刘瑾，也未尝没有嫌疑，宫里的人，我是一个都信不过的，这叫病急乱投医，只好让你想方设法从那些小宦官那儿得到一些消息了。”
唐伯虎听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宫里安插一些人手，唐伯虎是信的，可是能得到这种极为隐秘消息的人，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可以说，在这宫里能接触到这样机密的，想必不会超过十个人，而这十个人，势必是宫中位高权重的人之一。
重点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何甘愿为李东阳传递消息呢？
唐伯虎狐疑地道：“李公不像是这样的人啊，会不会搞错了？”
叶春秋摇摇头道：“不但没有搞错，而且此事非常严重，李公虽然没有明言，不过我却知道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是极力反对家父和太康公主婚事的，只怕后续会有所动作，这个宫中的人，就可能是最大的杀手锏了，一个距离陛下和太后不过咫尺之遥，深受陛下和太后信任的人，绝对是这件事的心腹大患。”
唐伯虎皱眉，他对李东阳的印象极好，嘴里嚅嗫了一下，想要劝说叶春秋几句，可是细细一想，查一查也没坏处，便道：“学生尽力来办，只是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小宦官是不是那人的党羽，所以即使要查，也只能暗访，得寻其他的苗头，学生得有一个借口才是，嗯……学生尽力而为吧。”
叶春秋朝他笑了笑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唐伯虎便也笑道：“其实啊，有的人来办，倒是更妥当。”
叶春秋不禁一愣，倒是有着几分好奇，道：“是谁？”
唐伯虎道：“钱谦。”
叶春秋这才猛地想到了钱谦，细细一想，竟是失笑：“你不说，我竟将他忘了，这个家伙，倒是很久没有上门来了，不过我倒是才想起他正好是锦衣卫佥事，他的身份正是在宫中站班。这个家伙，素来是油滑得很的，你倒是好记性，吩付他来办这事，还真是再好不过了。”
钱谦是锦衣卫，而锦衣卫身为内外两班，一班是恪守禁卫的职责，名曰大汉将军，在宫中卫戍。
这钱谦作为朱厚照的义子，其实一直都作为朱厚照的跟班存在，负责宫中的近卫，虽然不是特别得宠，影响力只限于宫中的禁卫，可宫中的底细，他是最清楚不过了，若是这件事请他帮忙，实在是最适合的人选。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半夜会约
叶春秋倒真是忘记了，在那皇宫里，还有一个钱谦呢。
不过这个家伙，近来没有来走动过，倒是低调了许多，却是不知他现在在弄什么名堂。
叶春秋想了想，道：“去想办法问一问钱谦今夜当值不当值，若是不当值，连夜请他来。”
“这样急？”唐伯虎诧异地道：“这深更半夜的，不大妥吧。”
叶春秋却是等不及了，平时他并不急躁，可是这件事牵涉到了自己的爹，叶春秋却不得不急了，道：“事不宜迟，就恐夜长梦多，速速叫人去钱谦的住处看看。”
唐伯虎看平日淡定冷静的叶春秋难得的变得如此焦急，也不敢怠慢了，火速去叫了个下人，让他连夜出去。
虽是夜深人静，叶春秋依旧毫无睡意，轻皱着没有再书房里等待。
过了一会儿，唐伯虎回来，他抬眸深深地看叶春秋一眼，踟蹰道：“公爷，这一次很麻烦吗？”
叶春秋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只是我明白一件事，而今针对宗室的舆论已经造了起来，李公是势在必行的，在这个时候，他是绝不允许中途出任何差错的，因为这件事太大了。李公深不可测，绝非等闲人等，在父亲和太康公主的婚事上，他不能明着反对，就不得不堤防可能会有暗手，唐兄现在明白了吗？而这个暗手是什么呢，什么人最适合作为这枚藏在黑暗中的利剑呢？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查出这个人，而且要快，耽误半分都极可能会有巨大的危险。”
唐伯虎觉得叶春秋的说辞有些夸张了，迟疑道：“可是李公的品行不至……”
叶春秋别具深意地道：“李公不是一个人。”
“啊？”唐伯虎愕然地看着叶春秋，一时间读不明白叶春秋的这句话。
叶春秋手抚着案牍，语气幽幽地道：“他不是一个人，他所想到的早不只是他一个人利益了，他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人的根本利益，他便是这些人的首领，是这些人真正的代表，是他们的利益所在，这才是最可怕之处啊，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所以个人的情感已经不重要了，也正因为如此，个人的好恶在他的决策之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其实素来佩服他的，他能谋善断，历经三朝，为这天下做了不少好事，只是……”
叶春秋沉吟道：“只是于我而言，这样的太平盛世，并非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开万世太平的盛世，而非这所谓的中兴，这样的中兴，不过是延缓毒性发作的解药而已，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所以，我想试试看。”
唐伯虎本质上还是一个书呆子，虽是跟了叶春秋有一段时日了，可是对于朝廷的许多事，他并不通透，叶春秋的话，越发的让唐伯虎无法理解。
不过本着对叶春秋的信任，即便无法理会，唐伯虎也点点头。
等了半个时辰，外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敲了书房的门。
唐伯虎将门打开，接着便见穿着一身打着补丁旧衣的钱谦跺着脚，口里呵着白气，骂骂咧咧地进来，口里道：“他娘的，天真冷啊，这春天都要过了呢，怎么到了夜里，还是如此的彻骨，哎，冷死老子了……春秋，你叫我做什么？怎么，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千难万难，也莫要半夜叫我啊，我被窝里刚暖和，新入门的小妾才……”
叶春秋听着钱谦刚出现便说个不停的话，不由笑了起来，道：“钱兄，少啰嗦，你半夜出来，还穿着这一身旧衣，不冷才怪了。”
“这是什么话。”钱谦立即义正言辞地道：“当今陛下圣明，心里装着百姓，堂堂天子，勤俭节约，躬先表率，为我们这些臣子们立了榜样，我等无不心中感叹，为陛下的德政而涕泪横流，如此仁政，难道不该效仿吗？我钱谦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落后于人啊，前几日河南大灾，钱某人可是捐纳了三千两银子的，这银子花得值，咱们心里得装着百姓啊，是不是？”
叶春秋听罢，直接无言，其实心里是哭笑不得。
钱谦见叶春秋无动于衷的模样，只好苦笑道：“哎呀，也不瞒你，这不也是没法子，陛下都做了表率了，我能如何，我敢学春秋你一样穿新衣吗？咱两个啊，不一样的，你是靠自己的本事使陛下钦佩，而我呢，别的本事没有，也只能靠这个了。说起来当真冷哪，有没有热腾腾的参汤，给我来两碗？这几日吃糠咽菜，口里真是淡出了个鸟来了，可没法子啊，你是不知，别以为陛下只是做表率，内行厂那儿，可早就动作起来了，到处在盯梢官员奢靡之风呢，据说连谁家府邸丢出的厨余，都有人去翻找，我虽是锦衣卫的人，不是也担心嘛，这满京师，也就是你们叶家能放心大胆地吃肉，大口地喝酒了，其他人哪敢管再那般的肆无忌惮，喂喂喂，唐老弟，且帮帮忙，去吩咐厨房一声，来一碗汤，再来一只烧鸡，若有羊肉更好。”
唐伯虎只好无奈地看着叶春秋，见叶春秋点点头道：“去吧，准备一些酒菜。”
唐伯虎便应下，匆匆出去，往厨房里吩咐去了。
钱谦坐下，叹了口气，不禁感慨万千，难得和叶春秋碰见，他显得兴致勃勃，道：“这大半夜的叫我来，想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吧，你啊，是越来越忙了，没有事都不肯寻我。”
听了抱怨，叶春秋便勾唇道：“这些日子确实有事，倒是怠慢了钱兄，是我的错，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叶春秋素来对钱谦是没有那么多客套，钱谦也咧嘴笑着道：“我姓钱的，说句实在话，能耐没有，气力倒是有几分，你要吩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叶春秋便道：“那么敢问钱兄，宫里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这？我在宫中当差，大抵一些事，都是略有耳闻的，你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钱谦显得有些诧异地道。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谁是最有嫌疑的？
叶春秋和钱谦是老相识，自是对钱谦的品性多有了解，虽然此人狡诈，不过叶春秋却相信，在对待他的时候，钱谦是真诚的。
其实人生之中，虽是似叶春秋这样的人往往交际广泛，可是似叶春秋这般的，自己能够真正信任的人却是不多，钱谦便算一个。
钱谦听罢，不由皱起了眉头，显然他对李东阳是颇为忌讳的，得知叶春秋似乎和李东阳有什么不对付，让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这李公历经数朝，可不好惹，怎么，他和你有什么误会？若是小过节，还是不要闹大的好。”
不过见叶春秋一脸的沉重之色，而钱谦最擅察言观色的，便笑嘻嘻地道：“哈……我这说的还真是废话，这样的事，还需我提醒你吗？你既打定主意，想揪出宫里与他联络的人，相信定是有你原因的，嗯……我得想一想。”
说着，钱谦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口里同时在道：“问题既然出在了太后和陛下身边，这样的话，就颇有些意思了，不过，以我之见，问题肯定不会出在寿宁宫里的。”
钱谦的语气倒是显得很是肯定，想不到竟问到了内行，叶春秋饶有兴趣地道：“何以见得？”
“你想啊。”钱谦一拍大腿道：“张太后是何等心思细腻谨慎的人，我只问你，伺候着她的女官和宦官，可有几个声名在外的？”
叶春秋细细一想，寿宁宫里的女官和宦官，还真没几个在外朝混得好的。
叶春秋猛地点头，钱谦说的不错，陛下身边的人，何以个个人五人六，不就是仗着陛下的势吗？可为何没有人仗太后的势呢？
当朝太后，可是陛下的生母，别以为她深居宫中，就没有权势，很多时候，她说的话可比陛下都要管用得多了，就算是内阁大臣，在张太后的跟前，都是一脸的谦和。
可是偏偏张太后那宫里，连一个狗仗人势的人都没有，唯独只有张太后的两个兄弟才会因为品性问题而被人议论一二，可见张太后对那些宫女宦官，是心里本能的有防范的。
张太后不信任这些人，自然而然就未必会将这样机密的事告知身边的人，多半是将其埋在了心里，就算有那么个知道的，那一定是张太后非常肯定对她忠心不二的。
“这样一来。”钱谦徐徐道：“问题就可能出在陛下的身边了，哎，在你这叶府里，倒是说话不怕传出去，我就说句不该说的话，陛下这个人哪，行事并不稳重，指望他能守住什么机密，却是不易的。不过这事儿非同小可，陛下想必也是知道的，应该也不会随意嚷嚷，想来想去，他能信任的人，在这宫中，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钱谦如数家珍地道：“其一，是刘瑾，不过刘瑾和李东阳合谋？这个我就不信了，司礼监和内阁，历来是不对付的，平时不反目就已经很好了，何况刘瑾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还何须和李东阳勾三搭四的呢，那暂且可以先排除掉他了。”
“再有嘛，这几日当值的人，我想一想，前日是谷大用当值，再前一日是张永，再来便是高凤了。高凤这个人，一直抱病，他年纪大，其实一直想去养老，宫里宫外的事，他是一概不理的，问都不问，陛下有事找他商量，他只说自己是伺候陛下的。他如今也活不了几年了，也没什么必要去和李东阳合谋什么了，难道吃饱了撑着吗。”
钱谦眯着眼，笑嘻嘻地道：“那么，这两日在陛下身边听用，且深受陛下信任，能够得到这个消息的人，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谷大用，谷大用还在东厂做厂公，不过啊，哈哈，他而今是完了，被刘瑾在宫里宫外都压得死死的，一个内行厂，彻底让他翻不起身，这人倒是有嫌疑的，他现在是被刘瑾踩得太狠，若是不借助外力，怎么翻得了身？不过此人的性子倒是谨慎，未必就有这样的胆子。”
“还有就是御马监的张永了，张永这个人，本来是想靠着一些军功，见宠于圣上的，陛下好武嘛，偏偏他的勇士营倒是颇有一番模样，无奈何的却是在春秋的新军光芒照耀之下，黯淡无光了，他心里想必是急的，上一次，他不是上书想用新军之法操练勇士营嘛，陛下倒是下了旨意，命勇士营装配步枪，宫中内帑倒也拨发了一些钱，不过明显不够，这张永一直在打国库的主意，希望户部也能拨发一些。”
叶春秋心里也在思量，如此想来，这谷大用和张永二人倒是都有嫌疑，谷大用是被压得狠了，一点出入都没有，那就有了想要借助外臣之力的可能了。而张永呢，在宫中还是二号人物，地位倒还是有的，却急于在陛下面前表现，希望得到陛下的青睐，可是学新军练兵之法，哪有这样容易？银子从哪里来？镇国府的新军，还是自给自足呢，就因为耗费太大，谷大用急需要得到内阁的支持，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听了钱谦的分析，这思路便算是清楚了，只见钱谦这时候又笑道：“其实还有一个人，春秋却是忘了。”
叶春秋不由讶异地看着钱谦，算来算去，就这么几个了，他好奇地向钱谦问道：“不知还有谁？”
钱谦道：“还有我啊，就在两日前，陛下倒是和我提及过这事，我当时也没在意，倒是想不到消息竟是走漏了。”
叶春秋顿时哑然失笑，摇摇头道：“钱兄是钱兄，我跟你说真正事呢，少来开这种玩笑了，敢问钱兄，你认为谷大用和张永二人之中，谁最可疑的？”
钱谦收回了那不正经的表情，正色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我可说不上来。其实要查实这个，实在太难了，这二人都是尤为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抓住什么把柄呢，何况，若是他们真要使什么坏，防不胜防啊。”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引蛇出洞
叶春秋想不到钱谦这家伙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在他的分析下，倒是让他将目标的圈子缩小了不少，虽是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个人是谁，可是起码现在已经不是一抹黑了。
听了钱谦的话，叶春秋很是认同地颌首点头道：“钱兄说的不错，可是不揪出来，我真是难以心安。”
钱谦倒是理解的，毕竟他跟叶春秋相交多年，自然也知道叶景于叶春秋的意义。
叶春秋又怎么可能放任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危害到他亲爹的人躲在暗处。
钱谦又是一副思考的样子，方才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困意，现在倒是精神不少了，他对叶春秋的事，倒是费心得很，思虑再三之后，才道：“春秋，我细细想过，这样，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的，除非引蛇出洞。”
叶春秋面不改色，他手搭在膝上，踟蹰不语。
钱谦的意思很明确，单凭去找，很难。
除非，想要让狐狸尾巴露出来，就得看对方做了什么。
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再一下子抓住对方的把柄。
可是这样，风险实在太大了，对方既然动手，势必就是杀招，一旦动了杀招……势必要见血，见的是谁的血呢？
只是这样，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钱谦坐在一旁，面色忽明忽暗，又思虑良久，他突然冒出一句话：“假若对方想要破坏叶叔父和太康公主殿下的婚事，会用什么法子呢？”
他这一句话，便是一言惊醒了梦中人。
是啊，他们是在暗，在暗虽然凶险，却也说明他们在明面上是绝不敢轻易动弹的，如此想来，那么他们的手段，也就可以猜测了。
暗杀叶景？
这似乎不太可行，叶家的身后有镇国新军，自然防卫不是一般的森严，绝不是寻常人能够破得了的，这样做，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有……会是什么？
叶春秋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眯着眼，道：“是啊，不过这两个人却是要盯紧一些，得做两手的准备才好，我倒要看看是谁给这李公卖命，而对我们叶家不义，也但愿李公不会不择手段吧，防范未然，有备无患方才好。钱兄，宫里的事，倒是拜托你了，若有任何蛛丝马迹，请想尽办法给我通报消息。”
“小事一桩。论起咱们的交情，你便是没有这个吩咐，也是应当的，咱们谁和谁啊，哈哈……”钱谦说着，却是捂着肚子道：“哎呀，那唐先生办事很不靠谱啊，怎的酒菜还未上来，说起来，我真的饿了，今晚非要趁机填一填这五脏庙不可，否则……”说着，他很是无奈地摇着头。
倒是没有再让钱谦等太久，不一会，唐伯虎便送了烧鸡和酒水上来。
钱谦眼中放光，也不客气，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叶春秋在边上看着，原以为他吃些就结束了，谁晓得吃了又吃，叶春秋有些困了，反正以他跟钱谦的关系也不用客气了，便不奉陪了，回后院自去睡了。
次日，叶春秋早早的进宫觐见，将叶景自辽东带来的名册亲手交给了朱厚照。
在场除了君臣二人，便只有刘瑾，叶春秋有心想要试一试刘瑾到底是不是那个和李东阳勾结的人，虽然他的可能微乎其微，可叶春秋还是较为郑重其事，于是对朱厚照道：“陛下，这些书信，万不可示人，陛下心中有数就可。”
朱厚照颌首道：“就朕和刘伴伴知道，其他人一概不说的。”
一旁的刘瑾笑吟吟的，很是适时地点头道：“是呢，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然越少越好，能和陛下共同守着这些小秘密，方才是真正的心腹，刘瑾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叶春秋旋即告辞，又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道：“不过，这些书信如此多，想要清理，可不太容易，陛下何不寻几个人一起来清理一下呢？”
刘瑾本想说，这事儿，咱一个人来办就可以了，谁料叶春秋居然还想拉人进来，不免心里有几分幽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是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托着下巴道：“嗯，这倒是，这些簿子，还有书信，数百上千，确实烦不胜烦，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朕看着做什么，自然让人挑要紧的来给朕看，这样吧，刘瑾，你去将谷大用、张永、高凤这几个奴婢叫来，让他们和你一起帮着清理。”
叶春秋心里想，果然……陛下的心里，这些能够绝对信任的核心人物，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八虎，而是已经渐渐缩小到了刘瑾、谷大用、高凤和张永。
叶春秋笑道：“反正臣弟也有闲，不妨和几位公公一道儿清理一下。”
那刘瑾很是不乐意地去将三人找了来，谷大用和张永都是叶春秋的老熟人，叶春秋甚至和谷大用有过一些合作，至于张永，当初的龌龊是有的，不过叶春秋已是今非昔比，这张永哪里还敢捋叶春秋的虎须，即便见了叶春秋，无论他心里想什么，也得热络地打着招呼。
高凤是在宫里不常见的人，他的年纪确实大了，当年弘治皇帝派去詹事府的一些宦官，高凤的年纪是最长的，他的职责就是督促太子，所以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又因为年纪大，所以面上满是褶皱，却又没有胡须，面容显得丑陋。
三人到了朱厚照跟前，皆是拜倒，朱厚照随意地吩咐了一句，三人倒是欣然领命。
朱厚照昨夜没有睡好，自是到一旁打盹，而叶春秋则与四个宦官将书信和簿子各分一份，让他们清理，再让他们将这些书信大致作上笔录，自己再从中挑一些要紧的书信和账册。
对此，刘瑾等人都没有异议，因为他们很清楚，五个人之中，且不说身份和地位，还有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单说学问这块，叶春秋几乎是将四个只在内书房里读过书的人秒杀的，这种案牍上的事，听叶春秋的吩咐，总是不会有错的。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狐狸尾巴
叶春秋心里是藏着小心思的，四份书信，各自记录着不同的信息和内容，若是哪一部分内容泄露了出去，那么负责这些书信的人，势必就不是简单人物了。
这种手段对于叶春秋来说，固然只是雕虫小技，不过未尝也不是一个方法。
刘瑾四人当着朱厚照的面，自然开始忙碌起来，不敢怠慢。
叶春秋装模作样的在一边，随手拿起一份书信看，其实却暗暗在盯梢每一个人的脸色。
刘瑾提笔，在作着记录，他仿佛像是在比赛似得，生恐落后于张永等人，这倒是很符合刘瑾的性子，他历来争强好胜，为了争宠，没少费心机。
钱谦这个家伙，眼光很独到，他昨夜对高凤的评价，也确实十分精准，高凤年纪大，不过他作笔录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仿佛费了许多的心，一笔一划，宛如开蒙的少年写字一般，极有耐心。
张永则是行文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似乎颇有想展示一点什么。
当叶春秋的眼角余光定格在谷大用身上时，叶春秋却是略显诧异起来。却见他盯着每一封书信，本来一封书信的大致内容，一目十行过去就可以了，接着直接作笔录，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修书杨玉，然后简略的记录一下书信之中的内容，一份信便算是处理完毕。
可是谷大用对每一封信，都带着谨慎，他既不和刘瑾争强，也不与张永斗胜，却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专心致志的看着每一封书信。
叶春秋眸光一闪，虽是不露声色，心里却不免起疑。
谷大用这样用心看书信做什么，莫非是要记下？
若只是寻常人清理书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件工作罢了，而绝大多数对待工作的态度，大抵都是为了应付上差，所以刘瑾争取表现，想要尽早把差使做完，好教陛下另眼相看。而张永则是龙飞凤舞，也是有表现的意思。
高凤反正已经没几年活了，只求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是谷大用呢，如此细心，很有可能就是他认为这些书信有用，若是能记下来，甚至是暗暗传给其他人，能为他谋取到利益。
那么，这个人是谷大用吗？
此人是东厂督主，又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虽然受到了陛下的打压，可假若他当真和李东阳勾三搭四，对自己的危害，可谓是巨大啊。
叶春秋故意咳嗽一声。
张永和刘瑾二人听见了，忙是笑盈盈的抬头，俱都流露出关切的样子，当然，多半这是虚情假意，可是足以证明，他们果然对于这些书信，并没有用心，只是在应付差使罢了，反而对他们来说，及时能讨好一下自己，更加重要。
而高凤按部就班，也摸着光洁的下巴抬眸，笑了：“公爷身子可有不适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的注意力却在谷大用身上，因为他分明感受到谷大用被这声音惊起，然后抬起眼睛，那眼睛一副错愕茫然的样子。
也就是说，方才谷大用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地，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使他回过神来，这才有了现在的错愕。
叶春秋将这些都藏在心底，却是含笑回复高凤道：“只是喉咙有一些干涩罢了，不必在意，噢，怎样，这些书信，都没有问题吧。”
刘瑾苦笑道：“这样多的书信，要处置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咱这儿啊，统统都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没什么新意。”
张永也露出很是不耐烦的样子，却很快掩饰过去，笑嘻嘻的道：“是呢，真真没什么意思，咱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呢。”
高凤含笑道：“没有意思方才好，难道这些书信里都得有意思才好？若是如此，这得多少人暗通杨贼啊，岂不是说，半个朝廷，俱都成了杨贼的余党了吗？哎，最好都无事，这才是陛下的福气。”
他的话很有分量，以至于连刘瑾都陪着笑应了一声是。
这高凤毕竟年纪大了，在宫中的为人也算不错，所以名声好，前几年一直想要养老，陛下都不准，他在宫里没有树敌，也不会是任何人的绊脚石，没有人担心他会取代自己，所以大家都巴不得和他亲近。
刘瑾便笑嘻嘻的道：“高老公高见。”
老公，是老公公的意思，宦官里头的敬称。
不过嘛，已经很稀罕有人说了，叶春秋听到老公二字，心里想笑，若是后世的男人们晓得这老公是这出处，多半免不了菊花一紧吧。
谷大用想了想，也跟着干笑道：“是啊，是啊，高见。”
只有张永不做声，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谷大用一眼。
叶春秋便道：“四位公公方才疏理这书信，想来也是乏了，既然不能急于一时，索性就歇一歇吧，时候还多的是，总不能教大家累坏了。”叶春秋尤其看了高凤一眼，也学刘瑾对他的称谓：“尤其是高老公，而今已到古稀之年，更该注意身体才是。”
刘瑾听说要歇息，便抢着道：“咱去给陛下禀告一声。”说着，一溜烟便往暖阁的主室去了。
见刘瑾一走，张永和谷大用都掠过一丝厌恶之色。
是呢，但凡只要有接触皇帝的机会，刘瑾都不会放过的，连这小小的歇息一下，他都要跑去和陛下打个招呼，偏生这刘瑾脸皮厚，也不顾别人如何想，先跑去再说，可见这刘瑾在宦官之中能够脱颖而出，绝非是意料之中。
叶春秋便坐下，那张永只得自告奋勇：“这儿不准有小宦官来斟茶递水，高老公和镇国公想必是渴了，不妨咱去斟茶。”
谷大用却是显得心神不属的样子，干笑道：“咱再看看，再看看书信，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低了头，继续去看手头的书信。
叶春秋别有深意的瞥了谷大用一眼，却没有点破什么，反是坐在对面的高凤咳了咳，道：“镇国公，这些书信，咱看着，倒没什么特别之处，说句实在话，这样的书信往来，这朝中诸公家里，谁没有几百上千封，杨玉是总兵，官面上与人交往，再正常不过了，这些书信，看到现在，咱是不以为然的。”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饶命
叶春秋对高凤的话不置可否。
显然高凤以为自己想要趁机扩大对杨玉余党的报复。
这高凤名为八虎，倒也算是个厚道的人。
叶春秋没有多问，只是等那刘瑾和张永回来，叶春秋抿了抿嘴角，眼眸轻轻皱了皱思虑了一番，便润润了嗓子，淡淡开口道：“开始吧。”
叶春秋把心思放在谷大用身上，这谷大用愈发的心神不宁起来，他脸色并不好看，似乎像是带着心事，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好不容易，他似是瞅了个空，便笑呵呵道。
“咱去小解。”
话音一落便一溜烟的去了。
“这谷大用。”等他走了，刘瑾憎恶的看了消失在门口的谷大用一眼，面上带着狰狞，满是不屑的冷哼一声：“什么东西，这狗东西，总是神神叨叨的，却不知瞒着什么。”
张永站在一旁，眯着眼，笑道：“刘公公息怒，他不是没事可做嘛，自然平时举手投足，都古怪一些。我都习以为常了，何必计较呢！”
刘瑾就笑了。
张永言外之意是，刘瑾自建了内行厂，这东厂督主谷大用就成了废物，虽名义上是厂公，实际上却权利俱失。和陛下其他身边的人比起来，真真是可怜，成了丧家之犬。
叶春秋故作来了兴趣的样子，眉头轻轻的拧在了一起，有些好奇的看着刘瑾等人。
“噢？他有什么古怪？”
刘瑾便道：“哎呀，反正就是鬼鬼祟祟的，谁理他？”
对谷大用，刘瑾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口气里满是鄙夷。
这倒是很好理解，这谷大用当初还想利用叶春秋来对付他刘瑾呢，现在好不容易夺了他的权，这谷大用自然也就成了秋后的蚂蚱，刘瑾没少在宫里压着他，怕就怕他毕竟还受陛下信任，可千万别让他在陛下面前搬弄什么是非。
因此刘瑾几乎不太愿意多提及谷大用，生怕陛下知道谷大用遭了自己的打压，对谷大用起了同情之心，对自己有厌恶之心。
毕竟谷大用也伺候陛下不少年了，陛下可是念旧之人，若是知道故意打压谷大用，恐怕是不会轻饶了自己。
叶春秋自然明白刘瑾的顾虑，便不在多问，而是含笑道。
“我出去透透气，时候不早，几位也赶紧清点书信吧。”
刘瑾笑呵呵地道：“镇国公尽管去，咱在这儿看着呢。”
叶春秋便转身出去，这暖阁别看只是一个阁，可实际上却是一片建筑群，有陛下专门休息的主阁，左右还有一片建筑，金雕玉琢，富丽堂皇，此时太阳偏西，阳光照在这伟岸的建筑上，却给前头的玉廊留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叶春秋站在阴影中，远远眺望着紫禁城。
过不多时，那谷大用急匆匆的从茅房里过来，见到叶春秋在阁外，愣了一下，却忙是小心翼翼的跑来叶春秋这儿见礼：“镇国公……”
叶春秋眺望着远处，扶着玉栏杆，这里虽是阴凉，可是通体晶莹的白汉玉却还是散发着一些热度，叶春秋不去看谷大用，口里却是低声道：“谷公公还记得当初吗？”
谷大用顿时尴尬起来。
当初的时候，作为东厂督主，也算是位高权重，而叶春秋，不过是个新晋的进士而已，可是现在呢，人家已经位极人臣，而自己却成了落水狗，谷大用苦笑道：“咱，当然是记得的。”
叶春秋回眸看他一眼，抿嘴一笑，这笑容倒是颇有亲和力，旋即道。
“当初的事，其实我所记得的已经不多了，人哪，都会有沉浮，昨日之我，如何想到今日之我会是这般呢，就如谷公公一样，今日之谷公公，在明日，未必就还是如此？”
谷大用不知叶春秋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倒是谨慎起来，明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呢？
叶春秋眼眸看向远处，云淡风轻的提醒谷大用。
“明日的谷公公，或许会摆脱现在的囹圄，一飞冲天，可是人啊，总有个旦夕祸福，说不定，谷公公明日又成了阶下囚，这世间的险恶，谷公公想必比我知道的更清楚，那么，谷公公明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听到这阶下囚三字，谷大用的脸色骤然变了，他骤然冷汗淋漓，打了个颤抖：“这……镇国公，说笑了，咱可不敢想明日的事，咱只活眼前……眼前……”
活在当下？
叶春秋忍俊不禁：“谷公公说的也对，谁也不知我们明日会如何，所以活在当下，也没什么不可。不过，谷公公，当下你的所作所为，可是决定了你明日是什么人的啊，谷公公，有些事若是做了，明日谷公公还是不是人，都说不准了。”
谷大用如遭雷击，面如猪肝，期期艾艾道：“镇国公……什么……什么意思……”
叶春秋突然侧过身来，死死的盯住他，眼下谷大用已经是最大的嫌疑人，叶春秋目光凌厉，宛如利刃一般掠在他的身上，厉声道：“你做的好事，你自己不知吗？”
噗通。
谷大用双腿一软，竟是直愣愣的跪在了地上：“我……我……”
叶春秋面色微微一抽，冷笑着。
“你以为，你做的事，别人就不知情吗？你以为，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瞒天过海，实话和你说了吧，这宫里头，可是有的人想要整死你，你信不信，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我和刘瑾罗织一个罪名，便可教你死无葬身之地，教你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我……镇国公饶命啊。”谷大用哪里敢顶嘴，他很清楚叶春秋的能量，也知道这宫里有许多人巴不得盼自己死，只要叶春秋真想整死自己，还真未必需要什嚒真凭实据，一个莫须有，就可教自己永世不得超生。
谷大用涕泪横流：“奴婢……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做这样的事，奴婢也是没法子啊，公爷，您饶了我吧，看在往日的交情上，你就当奴婢是个屁，给放了吧。还望镇国公垂怜……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良辰吉日
今时的确不同往日了，如今的叶春秋，在谷大用来说，不是他能轻蔑和轻易冒犯得了之人，谷大用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
而后，他艰难地道：“镇国公，是奴的错，奴不该和那杨玉有什么关系，这……也怪不得奴婢啊，奴婢这些年来，日子是过得实在清苦一些，在这宫里，那……那刘瑾不给咱活路，咱不是也没有办法吗？倒是那杨玉，颇为看得起咱，这两年没少给咱送好处，咱也不是贪这点银子，只是难得有人这样的看重奴婢，这才吃了猪油蒙了心，和他有了些交情。”
“只是，哪里料到这个杀千刀的，竟有胆子做反贼，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若是知道这家伙会谋反，咱便是吃了狼心豹子胆，也不敢和他有什么交情的，镇国公，一切都是咱的错，你就饶了我吧。”
叶春秋原本以为这谷大用便是和李东阳勾结之人，一开始听他求饶，还以为他是承认自己就是给李东阳传递消息的那个，谁知道……现在听他这般一说，叶春秋反是愣住了。
原来这谷大用心神不宁，是因为之前和杨玉有些交情，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对那些书信格外的关心，生恐那些书信中有提及到自己的地方。
说来说去，原来竟是一场误会。
不过撞到了谷大用的隐私，虽是阴差阳错，叶春秋还是瞪着他道：“既然如此，你可知道勾结杨贼该当何罪？你又是否知道，若是让刘瑾他们知道你的事，你会是什么下场？”
听到叶春秋提到刘瑾，谷大用顿时打了个冷战，他比谁都清楚，刘瑾这些人，早就想将自己置之死地了，其实和杨玉交朋友，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倒也不担心，若是有人愿意出面说说情，至多算是脑子糊涂，可谷大用心知自己不同，自己本就在极为危险的境地，现在若是有了把柄，宫里的许多人更加会落井下石，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真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对着叶春秋道：“奴婢……奴婢知道，只求镇国公饶我一命。”
那些书信，叶春秋早就看过，里头其实并没有与谷大用有关的东西，这谷大用则以为自己有什么把柄在书信之中，叶春秋心念一转，随即道：“我和你也算是有一些旧情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一些书信，倒是收藏了起来，你尽管放心吧，你与杨玉交往的书信并不在暖阁里。”
谷大用一听，顿时狂喜，可是旋即又恐惧了起来，既然镇国公说这些书信已经藏在了起来，也就是说，这可以将自己置之死地的把柄依旧还在，自己只是暂时平安而已，什么时候，叶春秋若是不高兴了，只要将这书信抛出来，自己照样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等于是，自此之后，自己都得仰仗着叶春秋的鼻息，叶春秋说往东，他就不能往西。
叶春秋也没有点破他的用心，只是笑着道：“张永这个人如何？”
“他？”谷大用突然提到张永，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道：“他是御马监的掌印，平时在刘瑾面前，倒还有几分忌惮的，可是对其他人，就将谁都不放眼里了，他和咱不对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现在正在练勇士营，将一切希望都放在勇士营上头，就想用勇士营在陛下面前露露脸，不过……嘿嘿，这宫里的内帑掌握在刘公公手里，刘瑾虽是答应了他肯拨钱粮，不过以奴婢之见嘛，那刘瑾也绝不会让他邀这个宠的，说白了，他们是面和心不合，底下的龌龊可是不少呢。”
叶春秋接着问：“张永和李公呢？”
若是排除掉谷大用，那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张永了。
叶春秋突然又提到李公，虽是没有明说，谷大用却是明白叶春秋说的是李东阳，可是这两个人……
谷大用在这宫中见的人遇的事也不少了，自也明白叶春秋特意向他问起这两个人，一定不简单。
谷大用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倒是没看出什么，怎么，他们近来走近了？若是如此，这也是说不定的事，这张永其实所图的可不小呢，他哪里会甘心一辈子在御马监啊。”
叶春秋听罢，心里大致有了一些数，便道：“这张永，你小心地盯着。”
谷大用哪里敢说一个不字，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命根子可掌握在叶春秋的手里呢，连忙点头道：“奴婢尽力而为，敢问镇国公是想弄张永？”
谷大用一面说，一面小心地观察着叶春秋的反应，叶春秋却是脸色平静地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谷大用倒没有显得讶异，既然叶春秋这么说了，他只有本份地点头。
再次回到暖阁的偏房，叶春秋见他们还在整理，眼睛不经意地看了看张永。
这刘瑾和张永见叶春秋和谷大用一同回来，仿佛也有了心事，叶春秋见时候不早了，便道：“天色不早，我该出宫了，这些书信，倒是有劳诸位公公了。”
说不，便举步离开，接着又去见了一趟朱厚照，朱厚照见叶春秋脸色平静，便晓得那些书信没有头绪，笑道：“若是没有查出什么，倒也无妨，春秋，朕倒是有话和你说，既然你的父亲已经答应了与太康公主的这桩婚事，而今是不能反悔了，说实话，朕恐夜长梦多啊。”
叶春秋愣了愣，呃……这夜长梦多四字，听着怎么怪怪的。
叶春秋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道：“你的父亲和太康公主是良缘，还是及早选择良辰吉日成了这桩好事才好，太后和朕已经看过了日子，五日之后便是吉日，不妨就在那一天成婚吧，成婚与册封的大典一并进行，哈哈……你瞧着如何？”
叶春秋还真没想到急成这个样子，不过按照朱厚照这个急性子，叶春秋也没有好奇怪的，虽是筹备婚礼的时间仓促，但是以叶家的能力，倒也不用慌。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迎亲
叶春秋固然支持这门婚事的，不过一遇到自己父亲的事，叶春秋却少了些平日的果断，便对朱厚照道：“要不还是容臣回去再问问父亲？”
朱厚照这下子不高兴了，笑脸收了起来，愠怒道：“不是问过了的？他既然肯娶，我那皇姑也肯嫁，这叫情投意合，日久生了奸情，还等个什么？不需问了，明日太后就下懿旨，时间是紧了一些，话又说回来，既然现在是朱叶一体，你们叶家算起来也是宗室，这就不能依循驸马娶公主的先例了，这人啊，还是你爹这郡王直接领回家吧，没必要设公主府了，所以这婚事还是你们叶家去准备，时间嘛，是紧了一些，朕知道你们的难处，可也是没法子的，不是？”
叶春秋对朱厚照久不久冒出些土匪般的话语已经习惯，不过朱厚照既然如此说了，他只好道：“臣遵旨。”
眼下现在不但只是陛下，显然太后也是急不可耐了，而父亲既已应许下来，也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次日一早，懿旨果然出了，太康公主下嫁郡王叶景，一下子成了宫中的一道奇妙的景观。
这历来，大明朝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从前根本不是让驸马去迎娶公主，说是入赘还差不多，这公主需在公主府里，是绝不会当真过驸马的家门，一应的事，也都是公主来做主。
可是这桩婚事却是不同，因为叶景乃是郡王，也是宗室的身份了，所以这太康公主殿下要入叶家的门，许多人都开始糊涂了，若是如此，又当如何个规矩呢？
谁也说不清，不只是寻常百姓，便是礼部那儿也是干瞪眼，再加上时间仓促，一时也弄不出一个章程来，连忙派人去和宫中商量，可是宫中，大抵也是不清楚的，只说循往朝先例。
这往朝，便是秦、汉、晋、隋、唐、宋，于是这礼部之中，各自翻找各朝的礼法资料，各朝俱都不同，又不免开始争执起来，有人说秦汉之法好，有人说魏晋之法更好，有人说唐宋之前过于开放，难容世俗，还是宋礼为好。
各自吵闹了一阵，也难有什么结果。
可是转眼之间，这叶景迎娶太康公主的日子却是到了。
礼部尚书费宏顿感头大，口里只是念叨着仓促，结果到了前一日，竟是傻眼。
事先没有拿出章程，该准备的也没准备，所以叶家也懒得和他们计较了，很干脆地自行其是。
在这件事上，最是激动的，只怕就是叶老太公了，叶老太公已经年岁老迈，本来身子骨已经不大好了，却因为亲儿子配上了这门好亲事，实在是高兴得红光满面。
他又怎么不清楚这一场婚事对于叶家的意义？这场婚事之后，自此叶家也算是真正鲤鱼跃龙门，直接成龙了。
这可是大明百二十年来，前所未有的事啊。
叶老太公高高兴兴地张罗着婚事，叶景呢，则每日在书房里待着，他倒是想出门会客，却被叶春秋阻拦了，叶春秋认为叶景会有危险，不准他出门。
面对这么个儿子，叶景也是无奈，却又对他言听计从。
倒是那叶小海，却是每日在府里到处晃荡，见了人便问：“大父何时娶妻呀，何时吃喜酒啊。”
被问到的人，都是一脸古怪的表情，却不得不答他：快了，三日之后，后日，明日。
听了这些，叶小海便面上带着满足感，然后叉着手，总是免不了说一句：“我长大了也要学大父一样娶妻。”
听到的，也只好莞尔，叶春秋却是觉得这家伙很不像话，板着脸命他噤声，不过终究还是慈父的心理压过了严父的心理，这叶小海不怕他，叶春秋最后也只好懒得管他了。
只是宫里的那个人，依旧没有眉目，虽然怀疑是张永，可这些日子，也不见他有任何值得可疑的地方，谷大用那儿没有消息，钱谦也没有消息来。
叶春秋心里知道，自己需要未雨绸缪了。
这两日，叶春秋也没有闲着，而是将自己关在家里鼓捣着什么，自己独自在后院，谁也不理。
大婚之期，总算是到了。
这天，天才蒙蒙亮，叶家诸人都已穿上朝服出来，过不多时，便有宫内的宦官来宣读太后的懿旨。
叶家四代，俱都在中门跪迎，这宦官扯了扯嗓子，高声念诵道：“慈谕令曰：三色为矞，鸿禧云集。辽阳郡王叶景，宁波绅宦之后，节操素励，才德起于翰林，清约闻达朝野，经明行修，忠正廉隅，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更且忠君保家，克复辽东，震动天下，此旷世之功，而陛下许以郡王之位，位极于人臣，忝列为宗室之内。
而永康公主朱瑞淑，乃成化天子之女也，太上顺妃所出，诰封懿德，行端仪雅，礼教克娴，执钗亦钟灵毓秀有咏絮之才。潭祉迎祥，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赐册赐服，垂记章典。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哀家之意。”
叶家接了旨意，这叶景便起身，看了叶老太公和叶春秋以及叶小海一眼，不禁觉得有些尴尬，却还是对叶老太公道：“爹，儿子且去公主府接亲了。”
叶老太公眼带笑意地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家里的事，为父张罗着就是。”
叶春秋也朝叶景行礼道：“爹慢走。”
始料未及的事，叶小海一把冲了上去，抱住叶景的大腿道：“大父，我也去，我也一同去接亲。”
叶老太公素来是极疼爱这个曾孙的，不过今天不同，他顿时瞪眼，一把抓住他道：“不可去，不可去的，你在家呆着，哎呀呀，宾客都来了，乖一些才好。”
叶小海便哭着道：“大父去得，我去不得？”
这爷孙三代都有些傻眼了，孙子都有了，还要成婚，确实是少见的，叶春秋只得将叶小海一把抱住，道：“太子殿下待会儿来，你乖一些。”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妙处无穷
“太子会来？呀，爹爹怎知他会来？”叶小海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
太子又怎么可能随意出宫？叶春秋自然知道太子是不会来的，眼下只想将叶小海哄着，那宫里来的宦官还有不少宾客看着呢，可不能再今日闹了笑话。
不过，为何这小子会说一句你怎知太子会来呢？
叶景赶着去接亲，可是叶家的其他人却也不能闲着，因为还要迎接宾客呢！
将叶小海交给了王静初管好，叶春秋便忙去了。
叶家今日不同往日，更何况这是郡王和公主成亲，京里有资格来的都来了，都是皇亲国戚，贵不可言，而寻常的官绅，怕是只能随一份礼了，没有资格来呢。
不过也有例外的，叶家的一些子弟，还有邓健、钱谦、张晋、陈蓉几个早就来了，他们作为叶家人或是叶春秋的至亲好友，来负责帮衬着招待来客。
唐伯虎和叶东，更是脚不沾地，忙得昏天黑地的。
叶老太公则在主堂里，高高上坐，陪着几个国公闲聊着。
叶春秋对这里的防卫极为留心，到现在，这李东阳的暗手也没有来，这既让他意外，同时也令他更加紧张，这时间越是到最后，越是怕会出什么差错，因此格外的留意。
叶家的好事，似乎也感染了整个京师，毕竟从清早开始，这爆竹声就不曾停过，足足一个多时辰过去，依旧还是噼里啪啦响彻京师。
内阁里的诸公，却是没办法在吉时赶来，因为国家大事更为要紧，即便如此，叶家也都下了请柬，请他们下值之后过去吃一杯水酒。
所以如王华这样的叶家至亲，已是让儿子们先去帮忙了，王华则先入宫当值，等下值，便和李东阳、谢迁同去吃酒，杨一清今日要值夜，所以便吩咐了家人去送礼，自己的儿子也上了门。
叶家其实距离宫中并不算远，那带着喜气的爆竹声依旧能在宫里这头依稀听见，几个阁老都被这喜意感染了，神色间都显得精神奕奕的。
不过李东阳却不敢怠慢，他亲自叫了通政司的人来吩咐：“宫里要盯紧一些，你得去和刘公公说，叶家那儿现在可是人多嘴杂，陛下万万不可私自出宫凑这个热闹，得盯紧一些，何况陛下乃是永康公主之侄，哪有殿下过叶家的门，自家人跑去凑这热闹的，这也于理不合，所以定不可出什么差错，否则老夫可是要找刘公公麻烦的。”
坐在一旁喝茶的王华和谢迁听着，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说起来，陛下的黑历史还真是不少啊，还是李公想得周到啊，居然想起了这茬，细数陛下历来的所为，这陛下今日会想要私自出宫参合那热闹的可能性还真是极大，还是提防着一些的好。
等那通政司的人走了，李东阳呷了口茶，叹了口气才道：“哎，我也就是多操点心，你们也别见怪了，不过那辽阳郡王倒还真不容易，据说他早年丧妻，此后独自一人拉扯了镇国公长大，如今娶了太康公主，也算是圆满了。”
辽阳郡王，乃是叶景的封号。
本来一开始，朝廷是预备敕封青龙郡王，不过碍于这里多了一个龙字，礼部据理力争，给挡了下来，他克复辽阳，大功一件，索性以辽阳为号，也算是合适。
听李东阳这话，倒是赞同这桩婚事的？王华和谢迁倒是没有想到李东阳对于这桩婚事，居然也有如此大的期待。
二人虽在内阁里和李东阳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可是哪里不知道李公现在正一门心思想要在宗室这儿做文章，好实施宗室绝俸呢，而这场婚事对于李公来说，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虽然他们信任李东阳的人品，深信李东阳绝不会耍什么手段居中破坏，不过一直都以为李公的心里多少是有些不高兴的。
王华见李东阳完全没有芥蒂，倒是为叶家松了口气，便笑道：“是呢，他是至诚君子，老夫倒不是因为姻亲才夸他，老夫历来也是帮理不帮亲的，说起这辽阳郡王啊，是很不容易，当初为了春秋，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啊，总算今日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哈哈，虽是给春秋寻了个后母，咳咳……老夫却也为他高兴的，其实啊，两情相悦，成亲便是，那永康公主，是素来端庄贤淑的，再嫁，也是无妨的。”
他絮絮叨叨的一通，却是边说边观察着李东阳的反应，便想知道李东阳是否只是做表面功夫而已。
李东阳摇头，捋须道：“是这个理，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是最紧要的，可是家里没有一个女人，还是家吗？家里有个人好好地打理着，这男人才能好好地做事。”
三人竟是开始谈论起来，李东阳说得兴致勃勃处，甚至放下了手中抱着的茶盏，道：“所以啊，这是好事，对辽阳郡王好，身边呢，多了一个心疼他的人，对镇国公，也是妙处无穷，王贤弟，说句实在话，我倒是佩服得你紧啊，我那孙女，好巧不巧，倒是配给了杨介夫的儿子，而今他犯了事，老夫却是头痛，你的女儿嫁得好，老夫不如也，真是遗憾。不过月有阴晴圆缺，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们倒是不必来劝慰老夫什么，老夫只是心里微酸，吃醋了。”
他这样一说，带着调侃意味，便让王华和谢迁都笑了起来。
他们知道，只要李东阳说了笑话，那么就说明这李公是真正的有容人之量，绝没有动怒了。
谢迁笑嘻嘻地道：“既如此，我恰好也有个孙儿，李公若是不弃，便将令孙女配我孙儿，有何不可？我孙儿虽不及镇国公，却也是品学兼优的。”
李东阳失笑道：“人家婚配，我们躲在这儿竟也婚配起来了，哈，就依着你，不过啊，寻个日子，还得请谢公将孙儿带来我瞧瞧才好，你牙尖嘴利，最是善辩，老夫不看一眼，还是不放心的。”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一起发大财
以王华和谢迁与叶春秋的关系，自然偏于叶春秋，现在见李东阳没有在意叶家的这桩婚事，他们自然也放心下来。
内阁中谈笑风生，而叶家更是热闹非凡，处处弥漫着喜喜洋洋的气息。
无数的宾客已是登门，即便来的都是贵客，可这宴席的规模依旧是大得吓人，好在叶家现在家世丰厚，这婚宴虽是筹备得仓促，倒没有出什么差错。
叶春秋对李东阳仍有余虑，好生吩咐了人关注叶府的所有的防备，才在厅中陪着英国公几人坐着。
大家自然绝口不提叶景父子再婚的事，反是寿宁侯和建昌伯满口说着他们的生意经。
这二人，别人得罪不起，素来又是吊儿郎当的，各自驾着腿，将本是不该在这种场合谈的东西，统统都说了出来。
“前几日，旧衣倒是值钱，我花费了一千多两银子，建了个旧衣做旧的作坊呢，开始的时候啊，一日的流水是四五百两银子，就好似是跟捡银子似得，可到了后来，就全然不同了，而今，一日能有五十两就不错，哎，这真是，眼下的买卖可不好做啊，逼得急了，咱们兄弟只好出关，去放牧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牛马的价格居高不下，倒是一笔好买卖，春秋，你得给咱们兄弟选一块好地啊，咱们兄弟对放牧的事一窍不通，就靠你寻个水草丰美之处，让咱们挣点儿银子了。”
在座的几个国公，还有几个老侯爷的脸上就都有点僵硬，大家是斯文人嘛，谈钱太俗了，私底下，做生意也就是做生意，可是这一对活宝，真将他们的生意经当做四书五经来歌颂，走到哪儿都这样，教人不敢插话，这要传出去，自己面子怎么搁得下？
奈何叶春秋历来是好脾气，并不见怪，何况在叶春秋看来，这一对兄弟在这个时代有些惊世骇俗，可若是放在后世，那也算是商业精英了，他们每日讨论着做买卖的事，谈笑之间，竟也隐隐透出一些商业原理。
谁说混账就不能是人才？对于人才，有什么可恼的？
当然，叶春秋不能和他们凑一起的，毕竟他可没有他们那运气，还有是太后的姐姐，在这个时代，人品还是很重要的，所以他虽不见怪，却故作尴尬的咳嗽一下，唯有这样，才显出自己是赶鸭子上架，不是自愿的，实乃迫不得已而为之才。
接着叶春秋道：“现在的好草场都在鞑靼人的手里，眼下出关的人这样做，到了今日，已高达十六万户，这一户就算是三四人，那也是六十万丁啊，哪里还能有什么水草丰美之地，而今出关放马，就和做生意一样的道理，迟人一步，就处处落后了，即便是现在，寻常的草场，都有人抢破头呢。”
张鹤龄便一拍大腿，大是感叹道：“哎呀，早知如此，我和我这不成器的兄弟，当初就该出关的，春秋啊，赶紧打鞑靼人啊，抢他娘的草场，到时候，咱们兄弟跟着你吃碗肉羹。”
叶春秋不禁苦笑不得，还真是这两兄弟的风格呀，这抢地盘的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而且跟鞑靼战争的问题上，是想赢就能赢的吗？
不过，事实上，现在镇国府的商贾，大多好战。
就如这张鹤龄和张延龄一样，他们是敢说出来，在座这些公候，虽然口里不说，可是暗中早在镇国府布局了，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
从前大家一想到战争，是什么？无非就是，保家卫国，报效朝廷，建功立业之类。
可说实在话，这些东西实在太虚，大明的这些权贵，终究还是锦衣玉食惯了，没心思也没那兴趣去报效朝廷，即便是有，可终究还是少数。
可现在这些人想到开战，会想到什么呢？会想到若是打的是倭国这样的小国，心里就开始琢磨，自己的买卖，工坊里的商品，能够卖到那儿去，毕竟如倭国那样，一旦开了国，就算是蚂蚱，也能从中榨点油出来。
又如鞑靼，一旦开战，那就是银子啊，大规模的用兵，朝廷的军需肯定不足，就必须采买，市面上这么多钢铁、布匹和粮食，甚至是运载的车辆，就都可以大大的消化掉，需求会暴增，这些在外开了工坊的人，且不说战争是胜是败，就可以从中先挣上一笔银子，可一旦胜了呢？就意味着占领了大量的草场，从前这些草场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价值的，可是现在，却成了香饽饽，说穿了，这也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世上，靠大道理能调动人的积极性一时，可是利益，才能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
从前但凡说到打击鞑靼，说这样话的人，不免被人说是穷兵黩武，甚至还会有人在背地里取笑，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从前不太讲的大道理都捡了起来，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和鞑靼人有了仇，说穿了，无非是庙堂上的某些诸公，还有京里的各家权贵，这是盯上了人家鞑靼人的牧场了。
当然，大家一般不会在大庭广众下随便说出来的，总不能似张家兄弟一样，满口去抢啊，抢了他的地，带兄弟发财。这二人太俗，俗不可耐。一般情况，大家说的是土木堡之耻，虽然土木堡之变，是瓦剌人杀入了关来，可瓦剌和鞑靼本是一家，没毛病。又或者念两句诗，什么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诸如此类。
反正，心里越想要什么，心里的私心是不能说的，口里则讲出与之相反的大道理，打仗就为了钱？呸，这是为了社稷，为了国家，为了咱们汉家衣冠，为了民主大义。
叶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当然不能应许这张家兄弟的，我特么的出去打鞑靼人，上战场，洒热血，就是为了给你们姓张的去夺一块牧场？我是吃饱了撑着呀。
倒是这时有人打破了这尴尬，便听外间有人欢天喜地地道：“公主殿下迎回来了，迎回来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太子贺喜
“公主殿下迎回来了，迎回来了。”
叶春秋一听，豁然而起。
众人也纷纷站起，都一同出了厅堂，便见外头人头攒动，无数人围着一对‘新人’。
只见身材修长的叶景穿着一身蟒袍，身段挺拔而又带着贵气，头上戴着翅帽，这帽上的翅，乃是两根金叶子，自是金榜题名的意思，是叶老太公非要坚持的，只是叶景已是金榜题名了，再来这么一个金榜题名，实在有那么点儿……不太像样子。
至于那永康公主，一身艳红嫁衣，炫亮了众人的眼睛，头上戴着霞盖，霞盖上是珠玉的流苏，款款地被叶景牵着往里头走。
叶春秋看得出神，身后突然被人拍了拍，叶春秋回头去看，只见张鹤龄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而后长长叹口气，用悲呛的口吻道：“春秋啊，别难过，虽然若是我爹在世，也来这么一桩婚娶，我非上吊不可，不过人哪，总要想开一些的好，不就是爹成亲吗？这算什么？再坏，总比自家女人偷汉子强吧？春秋，要坚强。”
叶春秋的脸色涨得犹如猪肝一样，心情一下子有点不好了，卧槽，真特么的想揍你呀，你的嘴巴就吐不出好话来的？
不过叶春秋也就只能想想而已，今天是他们叶家办喜事呢，叶春秋自是明白不能放肆，破了这好气氛，倒是心里又不由地想了一下，爹要娶后娘了，自己很难受吗？好像不难受啊。
自己那个娘，早就过世了，叶春秋其实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对于那个母亲的所有记忆和资料，不过是从叶景那儿得知，叶春秋甚至觉得，绣娘永远都不能活过来了，他不希望叶景一直沉湎于过去，每次看着叶景因为思念绣娘而黯然伤心的时候，叶春秋的心里也不好过，而且叶景年纪越来越大了，老爹的身边能有一个女人好好照顾他，叶春秋是赞同的。
这时候，张延龄也探出头，忍不住咕哝道：“我兄弟说的对，春秋，你要小心呢，若是到时候你不留神，公主殿下给你爹又生了一个兄弟，这将来可得要把家产给看住咯，你瞧瞧我，我就因为有个兄弟，他是候，我是伯，家里的田产，他占七，我占三……”
还不等张延龄把话说完，张鹤龄很果断地给张延龄来了一个爆栗子，毫不客气地敲在张延龄的后脑上：“闭嘴。”
张延龄吐吐舌头，不敢再做声了。
叶春秋就差翻白眼了，这两兄弟还真是……还好他的心思很快又给这婚宴的热闹吸引了去……
此时，众人已迎着叶景和永康公主到了叶家正堂，穿着一身新衣的叶老太公早已高高坐在上头，脸上像是努力地绷着几分庄严，可是眼睛里却掩不住喜意。
这时乐声响起，公主身后，无数的宦官和女官将他们拥簇着，叶家的人便在堂中等，叶春秋也凑了上去，接着便见宦官和女官先涌进来，之后是叶景和永康公主，二人先是拜了祖宗，接着便是三拜天地、高堂和父母。
叶春秋站在一旁看，尽力使自己不要引起太多的关注，接着便是敬茶的时候，宫中下嫁，有一规矩，驸马至公主府，公主需向驸马敬上茶水，这颇有一些施舍的意味，意即自此之后，公主算是接受了驸马。
当然，这桩婚事是不一样的，因为叶景也是郡王，所以宫中和礼部商量之后，便折中了起来，将其改为相互敬茶。
过不多时，便有一个宦官弓着身子来，端着托盘，盘中有两盏金杯，拱手举起，放在叶景和永康公主面前。
叶景举起金杯，只放唇边意思地抿了一下，永康公主亦是小心揭开了红霞，只露出了小嘴，也是微微一抿。
叶春秋站在一旁，心里感到满意，他一直担心这一次婚礼会发生什么，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无事，甚至是自己的父亲今日的吃用，若是叶家人能掌握的，叶春秋都已经留意，绝不会留半分的把柄，可若是不能掌握的，叶春秋也和叶景私下说过，只需要意思意思就足够，甚至连永康公主那儿，叶春秋也私下打了招呼，为了防止万一，甚至还让叶景发了毒誓。
倒是……叶春秋突然将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到了那金杯上，叶春秋不知那金杯里有什么，不过至少，总是小心就没错了。
不过……当看着叶景和永康公主拥着要去洞房的时候，叶春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不免在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他很清楚李公是要做大事的人，而任何人成了他的绊脚石，叶春秋并排除他会显露出冷酷和无情的一面，在那样的大人物眼中，只会觉得为了成就大业，牺牲一些人和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虽然想过李公会为了大事而绝不善罢甘休，可是叶景毕竟是郡王，而永康公主更是天潢贵胄，他未必就能下这样的决心。
无论如何，现在一对新人已经拜过天地，事情总算是结束了，这桩婚事，算是彻底成了。
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叶老太公终于绷不下去了，嘴边掩不住的笑容，而不少人都拥簇着新人去了新房，不过现在，酒宴才刚刚开始。
作为别人的儿子，叶春秋理应这时候负责招待，虽然这本来是新郎官他爹做的事，可谁让今日是自己的爹成婚呢。
诸人正准备入席，却听外间传来声音道：“太子殿下驾到。”
叶小海一听太子殿下来了，顿时心花怒放，口里道：“我早知道他会来的。”说着，便挣脱了身后嬷嬷的手，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堂中诸人顿时惊讶，连忙出了中门，果真见到穿着尨服的太子来了，他背着手，嘴唇微抿着，明亮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令人最无法忽视他那一身像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朱载垚终于见了叶小海，那方才还带着几分威严的脸，顿时亲昵一笑，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摆出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噩耗
叶春秋领着诸人来，朝朱载垚行过了礼。
显然，叶春秋于朱载垚的意义是特别的不同的，见到叶春秋，他不敢背着手了，将手垂下，收回了几分严肃，谦和地道：“皇叔不必多礼，本宫听说姑奶奶成亲，便也想来凑一凑热闹，讨一杯水酒喝。”
太子殿下来此，足见叶家的荣宠，不过太子殿下似乎是私自跑来的，诸人便不由挤眉弄眼起来，一时也是也不晓得如何是好，倒是寿宁侯张鹤龄胆大，立即道：“哎呀，还在这儿做什么？吉时已到，要入席了，入席了，入席了，大家都饿了。”
于是众人请朱载垚入内，朱载垚便带着几个宦官和侍卫入了中堂。
叶老太公要动身行礼，朱载垚看了叶老太公一眼，笑盈盈的道：“本宫的姑奶奶乃是您的儿媳，这样算来……”他很是认真地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倒是算不出所以然来，最后在很直接地拜下行礼道：“总之您老是本宫长辈的长辈的长辈，本宫虽为太子，这礼却是万万受不得的，该是本宫向您老行礼才是。”
说罢，朱载垚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叶老太公自然是受宠若惊的，连忙将他搀起，口里说哪里敢当。
朱载垚便笑着让叶老太公不用客套，他虽然极力想做小大人的样子，可是依旧还是脱不了稚气，他道：“本宫此来，可不是贪玩，而是从不知道这婚礼是什么样，小海说有水酒喝，本宫也就想来试一试，呀，只是喝酒吗？”
说着，朱载垚顺手端起一旁方才本该是叶景和永康公主相互敬的茶，他见是金杯，平时他的用具，都是金银打制，自然觉得这本就该是他喝的，至于这民间的规矩，更是一概不知，只是现在觉得新鲜，就是想尝一尝这喝喜酒是什么，于是没有多想便举起杯盏，入口便饮。
这金杯中的茶水，叶景和永康公主只是放在口里抿了一下，倒没有真喝，朱载垚则是一口饮尽，接着皱眉道：“呀，这不是酒，是茶呀，喜酒，喜酒，不该是酒吗？”
可是这时，堂中的人却都惊呼了起来，叶春秋尤其叫得厉害：“殿下，莫喝。”
当朱载垚一饮而尽，众人只是觉得不守规矩，叶春秋的心里则是有一丁点的担心，他一直在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这茶水，他选择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喝，当然，茶水是否有问题，其实他并非十分确定，可凡事都有一个万一啊。
话音落下，朱载垚仿佛觉得自己错了，忙道：“这不该是本宫喝的？”
朱载垚刚露出几分惭愧之色，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道：“哎哟，本宫的肚子痛，肚子痛。”
朱载垚先是小声地两句呢喃，可是接着，一下子摔倒在地，脸色显得格外的苍白，道：“哎呀，本宫的肚子……很痛。”豆大的汗，竟自他的额上落下来，只一瞬间，衣襟便被冷汗湿透了。
这状况发生得何其突然，而且这主角还是太子殿下……堂中顿时混乱了起来。
有人惊叫起来：“不好了，太子殿下……中毒……中毒了。”
混乱之中，无数人惊叫，叶春秋已箭步冲了上去，已有人高喊：“御医，御医……”又有人匆匆，径往宫中去了。
……
叶家大乱，可是乱的又何止是叶家，宫中也乱了，先是有人仓皇地到了午门，与门口当值的侍卫禀告，那侍卫已是惊得一身的冷汗，他本是在此值守，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开，可也顾不得了，火速地冲进了宫里。
这样的大事，可是非同小可啊，太子殿下乃是储君，是大明未来的天子，是无数人的希望所在，更是太后的亲孙，是正宫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子，如此噩耗，若是稍稍报慢了一些，都极有可能成为死罪的借口。
于是用不了多时，消息已在宫中传遍。
张太后得知噩耗，脸也给吓白了，也顾不上其他礼节了，直接摆驾。
这宫中的人都知道，张太后素来是不喜欢坐仙鹤车的，她为人保守和封闭，认为乘车依旧还是有些破格，还是坐在乘撵上，一摇一摇，徐徐如微风一般才舒坦，可是现在，张太后哪里顾得上坐撵，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手里捻着的佛珠便啪嗒落地，那心爱的珠子顿时滚落了一地，可她也顾不得去捡了，宛如所有心疼孙子的祖母一样，早已顾不得什么凤仪，竟如疯了一般，火速地登车，命人快马加鞭出了宫去。
而朱厚照一丁点也不慢，他连滚带爬，连车也不坐了，直接放了车上的马，翻身骑在马上，便哒哒哒地出了宫，身后则是无数的宦官和侍卫，疯了一般地在后追随，一个个气喘吁吁的。
朱厚照最心爱的便是太子，虽然他已有许多儿子，可是这个太子，倾注了朱厚照这个不合格父亲的绝大多数热情，平时的时候，总是逗弄着，看似很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现在闻到了噩耗，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眼睛都红了，拼命地勒马横冲直撞。
朱厚照到了叶家的时候，张太后的车驾也是刚到，母子二人早没有闲心去招呼，都急匆匆地走进叶家。
里头早已是人满为患，众人见朱厚照和张太后都来了，显示一惊，而后纷纷拜倒道：“娘娘千岁，陛下万岁。”
可是母子二人却是丝毫没有心情理其他人，只管着朝着人们望着的方向疾步前行，等进了中堂，许多人都站在了门外，堂中只剩下了叶春秋和几个御医，还有一些宦官和宫娥。
至于朱载垚，这小小的身子，却已是倒在地上，面上已经发黑，口里吐着白沫，御医焦灼地把着脉象，有人自白沫中放了银针，那银针已是愈发的黑了。
张太后看到今天还精神奕奕的孙子现在如此模样，完全不在乎场合了，一下子扑了上去，凄厉地道：“垚儿，垚儿……”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谁有异议，杀无赦
朱厚照看着犹如失去了生命气息的朱载垚，他依旧站着，可是身子却在发抖，喉结滚动着，面色青白。
朱厚照看到了擦着汗的叶春秋，想要走过去，就在此时，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在旁道：“娘娘，陛下，这……太子不小心喝了永康公主殿下的茶水，谁料……谁料……就中毒了，这毒本该是下给永康公主的，还有辽阳郡王的茶水里也发现了毒药……”
朱厚照的身子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宦官话里的意思……
有人给叶景和自己的姑姑下毒了，只是恰好他们没喝，却是让朱载垚不留神的喝了去。
此时眼见朱载垚如此，朱厚照的心疼得厉害，他终于冲了上前去，对那御医道：“御医，如何？”
御医一直都在诊视，而一旁的镇国公也在催促，毕竟叶春秋对于到底是什么毒，实在没有研究。
这御医苦笑道：“陛下，此乃雷公藤，乃是剧毒之物，臣……臣……”
剧毒之物？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惊呆了。
这雷公藤的毒性自不必待言，某种意义来说，它虽然比之砒霜和鹤顶红这样的出名的毒物要显得生僻，不过这里的许多人都明白，雷公藤是无药可医的。
中毒之人是太子殿下，这御医的心理压力本就很重，现在在朱厚照的注意下，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尤其是张太后几乎要昏厥过去，身边的宦官忙是一把搀住她，这御医才努力地按捺住心里的恐惧，小心翼翼地道：“臣等确无解毒良方，这毒怕是解不了的，且在一日之内，殿下只怕就不成了，就算最多……最多也就四日，最多四日……”
“解不了……”朱厚照喃喃念着，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
御医当然害怕太子殿下若是死了，自己会被加罪，可是这毒，御医没办法解，也就只能如实说了：“这雷公藤和砒霜、鹤顶红不同，寻常的毒药，要嘛就是异味太重，做不到无色无味，要嘛就是需不小的剂量，难以掩盖，唯有这雷公藤，虽不能做到无色无味，可是添在茶中，难以察觉，何况它虽然不能似鹤顶红和砒霜一般立即毒发，可是只要吃了，几乎也是必死的，只是死得会……会慢一些罢了。臣万死之罪，不能救治太子殿下，臣……万死……”
说着，御医已经跪在了地上。
朱厚照却已是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无药可救了……
怎么可能无药可救呢？
他脑子嗡嗡作响，朕可是四海之主，是上天之子啊，可是朕的儿子，怎么就无药可救了？
他嘴里嚅嗫着，突然疯了一般，大喝道：“再试一试，再试一试。”
一旁的张太后，几乎已经昏厥过去，连哭声都已哭不出了，只是呜咽着。
这时，突然叶春秋道：“臣试一试吧。”
“啊……”所有人看向了叶春秋。
朱厚照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身边最能信赖的，也只有叶春秋了，他一轱辘地爬了起来，一把捉住叶春秋的手臂道：“春秋，救人，救人……”
一旁的几个御医，面色却是惨然，方才他们都诊断过了，已说了无药可救了，这镇国公却说试一试，这显然是对自己医术的怀疑，他们可是天下大夫中的佼佼者啊，任何一个人放在民间，说是神医都不为过。
其中一个御医道：“镇国公，雷公藤历来无药可解，这……这么些年来，从未有人能配出过解药，镇国公三思……”
另一御医道：“是啊，镇国公，这不是儿戏，太子殿下现在已是痛苦难当……再禁不起折腾了……”
本来叶春秋好不容易让朱厚照和张太后有了那么些许的希望，可是御医的话，却如刀子一般扎在他们的心头。
叶春秋却是难得地怒了，厉声道：“住口，从现在起，这里所有人都听我吩咐安排，谁有异议……”叶春秋眸子如刀子似得在几个御医面上掠过：“杀无赦。若是救不活，一切罪责，我自来承担。”
叶春秋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毒，所以他一直在等待御医们的诊视。
其实一开始，他心里就有一些眉目了。
这茶里有毒，可是据她所知，古代的毒药，想要做到无色无味很难，这就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毒药。
一种是如某些急性的毒药，往往剂量很大，可是偏偏无法掩盖它的气味，这就导致一般人除非是自尽，要不绝不会轻易去喝的。而另一种则可以尽量做到无色无味，偏偏毒性不强，就算中毒，也需一两日时间，才能彻底做到毒发，使人丧命。
若是后者，倒是未必就不能找到救治的方法，毕竟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呢。
现在御医们已经诊视出乃是雷公藤，那么能不能救，叶春秋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叶春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深知太子殿下的重要，不论那些牵涉到利益的利害关系，单凭他叫自己一声皇叔，朱厚照叫自己一声兄弟，自己也必须做到全力以赴。
他皱着眉，已经懒得理会其他人错愕的目光了。
事已至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在这里只能实施军法，甚至只要这个时候，谁要是再敢提出任何异议，无论此人是王是候，叶春秋也已决心，定要先将人斩了，以儆效尤。谁敢阻止自己施救，又或者乱自己的心智，都该死！
外头已传来窃窃私语之声，无数人脸上都透着无与伦比的忧心。
朱厚照已是像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几乎是浑浑噩噩，哪有平时的威风，这时听叶春秋厉声道：“母后，陛下，请后退数步，不要阻碍施救。”
叶春秋的话，一丁点的客气都没有，换做其他的时候，这叫目无君上，甚至胆大包天，可是这个时候，在这严厉的口吻下，连六神无主的张太后和朱厚照，亦都不得不后退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一意孤行
几个御医各自面面相觑，他们心里是万万不相信叶春秋能施救得了太子殿下的。
他们乃是学贯古今的名医，宫中更不知有多少珍贵无比的药典，以他们的阅历和医药知识，都绝不相信会出现任何的奇迹，哪怕一丁点都不可能有，叶春秋又怎么可能救得了太子殿下？
雷公藤，中则必死，这可以说是入门的尝试。
只是……此时叶春秋一意孤行，连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没有反对，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
叶府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而内阁的谈笑也戛然而止。
当宦官将事情报来的时候，整个内阁顿时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人能笑得出了。
太子殿下中毒，命在旦夕。
天子的事，就是国事，太子是储君，维系的是国家未来的根基，所以太子的命运，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
这便是家天下的本质，一家的荣辱，与天下的兴亡息息相关，而现在，太子殿下的毒发，顿时引发了内阁的一阵混乱。
李东阳的脸色很差，差到了极点，他朝着那宦官道：“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怎会中毒？”
这宦官道：“是……是……太子殿下去了镇国公府上参加婚宴，无意间吃了叶家的茶水，所以……所以……”
谢迁和王华色变了，王华厉声道：“胡说八道，镇国公莫非还要害太子不成？”
这宦官吓得连忙道：“不，不，不是，是有人想要害辽阳郡王与公主殿下，可那茶水被太子殿下喝下了。”
嗡嗡……
所有人彻底地惊住了，李东阳甚至是差点昏厥了过去。
无论如何，太子中毒了……
李东阳的眼色有着苍白，勉力地站起，最后一字一句地道：“走，去叶家吧，去叶家看看，天下的事也放一放。”
是呢，天大的事，有这个事要紧吗？
……
叶春秋总算是定下了心神。
御医言之凿凿，这毒乃是雷公藤，找到了原因，接着就是寻找施救的方法了。
好在这雷公藤发作起来虽然猛烈，不过没有一日的时间，也还未到毒气攻心那一步，若是遇到身体强健之人，还可缓至三四日。
这给了叶春秋非常充裕的救治时间。
其实叶春秋不是专业的医生，可是他有光脑，遇到这么个危机，当下之际就是利用光脑寻找雷公藤的解毒之法。
在光脑中，关于雷公藤的记载倒是不少，这雷公藤本是治疗风湿关节炎，以及治疗肺结核和其他慢性肺部疾病的良药，不过它本身的毒性也是奇大，想要解毒，就必须了解它的本质。
叶春秋先是在光脑中寻到了雷公藤的化学成分，心里默默记下来，公藤碱，雷公藤次碱，雷公藤碱乙，雷公藤碱丁即雷公藤春碱，南蛇藤β—呋喃甲酸胺，南蛇藤苄酰胺，雷公藤内酯，雷酚萜醇等等。
而要解毒，却也不是没有办法的，这世上看上去无解的毒药，在现代医学面前，却大多都有对症下药的方法。
叶春秋沉吟了一下，道：“来人，给太子殿下洗胃。”
“洗胃？”
众人愣住了，胃也能洗的吗？
几个御医虽是医术高超，可也没有听过有洗胃这么一说。
一旁的朱厚照和张太后焦虑不安地依旧站在一旁看着朱载垚，强忍着不让自己靠近，因为叶春秋说得很明白，若是靠近，便必死无疑，无论怎么说，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至少叶春秋肯镇定自若地告诉大家应该怎么做，至少比现在只晓得痛哭流涕的好。
所以此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除了张太后和朱厚照在堂中，还有一些御医，其余人都是跪在了外头张望。
几个御医对于叶春秋的话是不以为然的，在他们看来，叶春秋怎么看，都像是巫医，虽然早就听说过镇国公对医术颇有一些精通，可是这并不代表连雷公藤这样的剧毒也可以解得了。
可是叶春秋那在战场上培养起来的肃杀之气却不是儿戏的，此时他说一不二，只要不想死的，谁也不敢忤逆他。
叶春秋又道：“给我拿温水过来，先给殿下喂水，有什么喝多少。”
喝水……喝水就能解毒？那就真正的怪了。
可是叶春秋不理那些露出各种怪异眼色的人，对着那些一直心惊胆跳地站在一旁的宦官厉声道：“快。”
叶春秋的一声大喝，倒是将不少人又拉回了神，谁敢怠慢？宦官们连忙从外头端来一碗碗的温水，几个御医在叶春秋的厉色下，也只能收回心里的不解和不以为然，按着叶春秋的吩咐，将朱载垚的头枕起，直接从那小嘴里灌水进去。
起初朱载垚疼得厉害，口干舌燥，也是贪婪地喝水，可到了后来，却是吃不消了，捂着嘴不肯喝了，几个御医没有办法，又不敢强喂，叶春秋则是吩咐人道：“去将我在库房里藏着的那一套瓶瓶罐罐取来。”接着看到这边不肯吃水的朱载垚，对御医道：“继续喂，一直喂。”
看到咬着牙关的朱载垚，叶春秋走上前去，握住他冰冷又颤抖的手，声音显然轻柔了一些，道：“殿下，我是叶皇叔，请相信我，喝吧，拼了命地喝。”
痛得迷迷糊糊的朱载垚似是将叶春秋的话听了进去，那紧紧咬紧的牙齿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甚至张了口，咕隆咕隆地继续将水喝下，只是越喝越多，面上本来因为中毒而显得难看的样子越加的痛苦不堪。
御医们见状，都不禁皱起了眉。
这样下去，肚皮都要撑破吧，这就是洗胃？这毒是解不了的，太子殿下正在弥留之际，这个时候，不让太后和陛下好生看一看太子，让太子殿下走得轻快一些，反而受这样的苦，实在……
虽是这样想，可是叶春秋明明看到太子殿下很不好受，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心如磐石一般。
过了一会儿，朱载垚突的感受到胃部翻腾，接着呃啊一声，肚子里的东西，猛地呕吐出来。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重头戏
从太子殿下嘴里呕吐出来的有清水，也有不少的未消化的食物茶渣。
太子殿下一身的脏污，显得极端狼狈，几个宦官连忙上前去清理。
叶春秋看着朱载垚这么小小的年纪受这样苦，心里也是一酸，可是现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对他来说，能这个小人儿救下才是现在最为重要的事。
叶春秋一把将那几个宦官推开，继续逼视着几个御医继续给太子殿下喂水。
那御医在他的目光下，莫名的感到害怕，甚是忌惮他，只得继续给太子殿下喂水。
朱载垚浑身颤抖得厉害，既因为身体的不适，也因为毒性的发作，却不得不饱受这样的痛苦，他年岁本就小，几番下来，可谓是生不如死，眼泪唰唰而下，令远处的张太后和朱厚照不禁为之心碎。
那负责喂水的御医心里倒是不禁恼怒起来，临到这个时候，还这样折腾，你镇国公未免也太放肆了，假若这毒解不了，到时候人救不活，且看你如何收场，折腾将死之人，何况还是储君，这个干系，你可得担着。
“镇国公何必让太子殿下受此苦楚！”
此话才说出，叶春秋的一双眼睛变如冰刺一眼地看着那御医，道：“你真想死吗？”
这御医猛地一惊，从叶春秋寒气逼人的眼眸里，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嘴巴因为惊惧而颤抖起来，此时，他毫不怀疑，他若再说一句，叶春秋必定让他死在这里。
带着忐忑，这御医还是很识时务继续乖乖听从叶春秋的吩咐。
就这般连续的催吐了几次，几次三番下来，朱载垚几乎已经虚弱得一丁点气力都没有了，微张的眼眶发红，面色发青，浑身上下依旧因为毒性发作而颤抖个不停。
显然，单凭这样喂水催吐，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一直到几次呕吐，结果胃里几乎都已吐不出什么东西，只剩下清水的时候，叶春秋看了太子一眼，不禁皱眉，眼中却是有着心疼。
太子的身体已饱受摧残，显然虚弱到了极点，只是这时候，容不得叶春秋心里生出慈爱之心了，他努力地让自己硬气心肠，道：“再去取鸡蛋清来，快去，给太子殿下喂下。”
洗胃，只是将胃中染毒的食物通过呕吐的方法吐出，而鸡蛋清，则有减轻毒素和吸收毒素的效果，叶春秋这是要将太子体内的毒降到最低。
这个时候的叶春秋，救太子心切，不自觉地带着肃杀，就犹如战场上的将军，一声令下，没有人再敢反驳半句，鸡蛋清很快就由人送了来，小心翼翼地交给御医给朱载垚喂下。
只是这生的鸡蛋清过于黏稠，朱载垚有些不肯吃，叶春秋很直接地捏着他的两颊，使他的嘴张开，让命人灌了进去。
御医在旁看着不忍卒睹，御医和外头的大夫们不一样，外头的大夫，无论是治疗还是开药，都较为随意，即便给病人造成了痛苦，那也无妨，可是宫中毕竟不同，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问诊的都是贵人，所以御医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尽力的降低病人的痛苦，药太苦了，若是可以，就添一味蜂蜜进去中和。
至于叶春秋这样胡闹且放肆的方法，却是从来不会在宫里发生的。
可叶春秋就是如此的野蛮，即使所有人看不过去，可是在叶春秋的气势之下，没有一个人敢再说一句话。
过不多时，因为鸡蛋清进去，可能堵塞了食管或是其他，再加上毒气发作起来，朱载垚开始变得呼吸困难。
叶春秋时时刻刻地注意着朱载垚的反应，到了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道：“帮助殿下呼吸。”
还能帮人呼吸？
御医们又傻眼了。
叶春秋也是没办法了，索性亲身上阵，照着人工呼吸的法子做了一遍，这才对御医道：“你们照做。”
这御医老半天回不过劲来，却在叶春秋的鄙视下不得不如法炮制。
这样的解毒方法，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到了这时，真正的重头戏却是来了。
有人居然将叶春秋在叶家置办的实验室器材统统搬了来。
这一套实验室设备，乃是叶春秋在叶家落成之后，叶春秋花费了重金专门定制的，里头的每一个器皿都花费了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和叶春秋的无数财力。
这是叶春秋自己的化学实验室，本来这两年，叶春秋奔波在外，对于这个实验室已经生疏了，比如里头的烧杯，比如橡胶的导管，比如酒精灯，这些东西，平时都锁在叶春秋的库房里，而现在，叶春秋却让人统统搬了来。
无论是洗胃，还是服鸡蛋清，只是物理上的排毒，确实能够减轻一定的毒性，可是有些毒已经进入了身体，单凭这样的排毒方法，是绝不可能真正解得了毒的。
要解毒，就必须用药。
可是雷公藤不是普通的毒药，单纯的药物，想要解毒，实在太难，而叶春秋认真思虑过，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炼药。
当这一个个晶莹透明的玻璃器皿被人小心翼翼地搬了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感到好奇，也有人感到不可思议。
张太后在这一番心理折磨下，早已是浑浑噩噩，分不清叶春秋要做什么了，而朱厚照也是一头雾水，想着儿子面对生死考验，却也只能干着急，外间的大臣和贵族们则是焦虑无比。
这叶春秋在弄什么鬼，这又是要做什么？
这若是殿下救不活，镇国公这般的折腾，岂不是……
有人为太子担心，可也有人为叶春秋担心，既然是无药可解的毒，何况也非是叶家人所下，冤有头债有主，谁也不会怪到叶家人头上，可叶春秋这是要做什么呢，这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他折腾了太子这么久，现在还搬出了这么些奇怪的东西出来，可太子殿下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岂不是故意把黑锅往自己的身上揽吗？
可是叶春秋此时只一门心思在救治太子上，完全没时间理会别人的心思。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成败只看今朝
看着这搭建起来的试验台，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他的化学知识还停留在前世学校时的简单实验上，到了这个世界，根据光脑中的步骤，倒也做过不少的实验，也确实炼出过一些神奇的药物。
不过现在，却需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实验，而且这实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毕竟从前的炼药尚且还可以从容，甚至可以试药，可是这一次，必须做到一次成功，否则贻误了病情，这天便要塌下来了。
太子殿下关乎国家的未来根基，可是对叶春秋来说，太子殿下在他心中的分量，绝不比叶小海少。
现在的情况，叶春秋只能选择在这里实验，因为若是他将自己关在后园的实验室里去炼药，这里就没有人能够镇住场子了，假若再出现紧急情况，这些御医，未必能应付得来，最重要的是，不能即时知道太子殿下的状况，他怕自己没有办法全神贯注地去研制解药。
所以，叶春秋也不客气了，为了方便，就在此接脱去了自己身上的朝服，直接将它丢在了一边。
虽然只穿着紧身的里衣，引来了不少怪异的目光，但是这家伙也懒得顾忌什么形象了，收起了心神，开始寻找实验的方法。
现代医学之中，要解雷公子的毒其实并不难，现成的药物是有的，无非是用等用过鸡蛋清之后，再静脉注射高渗葡萄糖以及安定和苯巴比妥等镇定药。
注射用的橡胶导管叶春秋已经备齐了，唯独这针孔有些问题，因为这时代做不到后世那样细小的针头，而叶春秋也确实让人试制了一些，只是这针头嘛，不免粗了一些，嗯……比后世兽医用的针头还要粗大。
因此，叶春秋现在必须炼出静脉注射高渗葡萄糖，高渗葡萄糖的葡萄糖含量高达百分之五十，并不需要添加氯化钠，这使叶春秋轻松了少许，除此之外，一些解毒的药物，也需尽快提炼。
叶春秋提笔，刷刷地写下了一份单子，命人去自己库房里去取相应的材料，紧接着，在众目的注目下，开始凝神静气地炼药。
这一切，在大家的眼里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治病怎么看着像是炼丹一样？
那跪在外头的张鹤龄也颇为担心太子，这太子毕竟是要叫他舅公的，所以一直伸着脖子往里头瞧，这一看不打紧，看了，顿时觉得很眼熟啊，怎么瞧着真像是神仙炼药？
不过这显然是高端的神仙，人家神仙炼药用都是铜鼎，这位爷是财神爷，财大气粗，铜鼎都不用了，用水晶玻璃的，呀，很贵呢。
张鹤龄其实一直都是神仙爱好者，否则当初又怎么会被白莲教愚弄呢，他熟知各种‘仙法’，什么喷火、炼丹，念经，虽什么都不精通，却也能大致地如数家珍。
张鹤龄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叫道：“哎呀，春秋要炼丹了，要炼丹了，春秋莫非是仙人吗？”
他这样一叫，许多低着头的人也大起了胆子，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一听到是仙人，有人心里生出了希望，有人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太子殿下的情况已经危险万分，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弄什么仙法？
当年成化朝的时候，宫里也有大大小小的神仙，炼的药都是不少，个个都说自己炼出的是仙丹灵药，结果没一个真正有用的，成化天子就这么被折腾死了，现在居然还来？
于是乎，有人捶胸跌足，太子已中奇毒了，方才受了那么折腾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又在弄这等乱七八糟的事，这不是添乱吗？
虽然这里头的许多人心思各异，可是叶春秋一门心思只想着救朱载垚，所有的心神便都用在了炼药上。
一通下来，叶春秋已是身心俱疲，总算是将该炼的药炼了出来，而此时，朱载垚已是昏厥了过去。
在这堂中，只有张太后的呜咽声，素来风风火火的朱厚照则是唉声叹息地来回踱步。
看到叶春秋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心绪难受至极的张太后和朱厚照把视线投在了叶春秋的身上，目光充满着期许。
叶春秋将药灌入了自己所用的针筒之中，叫人扎了朱载垚的经脉，随后狠狠地将针头扎了进去。
朱载垚猛地给痛醒，发出了惨呼，而这牵动人心的惨呼，却又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起来。
叶春秋徐徐地将药液注射入朱载垚的静脉，拔出针来，让人用棉絮给朱载垚止了血，又命人煎了甘草给朱载垚服下。
而此时，朱载垚似乎已是奄奄一息，脸色依旧发青，呼吸也愈发的微弱了。
做完了这一切，叶春秋长身而起，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而能否解毒，必须得看今夜。
叶春秋疲倦地摆了摆手，对御医道：“将太子殿下抱去歇了吧，有什么情况，立即回报，这煎的药，也要随时给太子殿下喂服，两个时辰一次。”
在叶春秋的吩咐下，有宦官抱起了朱载垚，在就近的房里睡下，自然有御医也跟随而去。
朱厚照早就焦急难耐，见叶春秋终于忙碌完了，一个箭步上前道：“春秋，真的能救活吗？”
朱厚照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盯着叶春秋，叶春秋不敢说大话，只能道：“陛下，臣已竭尽全力了。”
还有几个留在这里的御医欲言又止，他们本想说，从未见过这般的解毒方法，居然拿针孔扎进人的血管中去，不过他们又不敢说，生怕得罪了镇国公，都是唉声叹息的。
张太后心细，见了那些御医的表情，心里有了了然，便已是绝望了，她心中悲戚，此时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不由地抚着额，刚有宦官要将她搀住，张太后却是脚下一软，竟直接瘫了下去。
“不好了，太后娘娘晕过去了，快，快，来人……”
众人又是给吓了一跳，早有人七手八脚地将张太后搀了去，几个御医也跟上了前，此时不得不又为太后娘娘看诊。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杀人灭口
外头乌压压的大臣，此时都是鸦雀无声。
朱厚照面色铁青，心里只想着朱载垚，也知道自己的母后是怒火攻心，心里更是担忧。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假若朱载垚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母后又怎么吃得消？根据回报，夏皇后也已收到消息了，在宫中撕心裂肺，已经休克了过去，现在还不能赶来叶府，只怕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可若知道儿子会死去，这……
朱厚照越是想下去，眉头越是锁得更深，即使面对刀枪，他都没有畏惧，可是现在他却有种深深的恐惧，也从没有如现在的难受过，就像是心里堵着什么，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时叶春秋道：“陛下，那毒药是混在茶水之中，要喝那茶水的人本是家父和公主，而这茶水乃是公主府那儿送来的，下毒之人，一定在公主府中，但凡是接触了这毒药的人，只需一查问，便能一清二楚。”
叶春秋虽也是无比忧心朱载垚的安危，可终究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经叶春秋这么一提醒，朱厚照瞬间明白了什么。
没有错，是有人下毒，这下毒之人当真是歹毒，本想毒死叶春秋的父亲和自己的姑姑，谁料到，却差点毒死了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朱厚照简直气得发抖，整张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狰狞道：“查，将公主府所有宦官，统统给朕寻来，绝不能让那个下毒的人逃脱了。”
刘瑾本就跟着朱厚照而来，朱厚照的一声号令，厂卫出动，用不了多久，却有人抬了个宦官来，道：“回禀陛下，方才去公主府，发现一个宦官也中了毒，竟查问，这个宦官乃是公主府负责茶水之人，现在也中了雷公子，我们寻到的时候，已是人事不省了。”
叶春秋眯着眼，上前察验了一下，道：“陛下，此人十有八九知道内情，甚至有可能，这毒便是他下的，这些人好歹毒的心肠，先下了毒，又在这宦官身上用毒，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是啊，雷公子本来就是绝对无法解毒的剧毒，毒发之后，一开始还好，可是只需过了一两个时辰，便会人事不省，而像太子殿下这年纪小的，更是一下子就发作了起来。
这宦官想必在公主府的时候已经遭人毒手了，这样看来的话，等大家发现叶家这边有人中毒，跑去查的时候，这宦官中毒已深，即便未死，可想要让他开口说话，却是千难万难了。
从一开始，这宦官应该就是被利用的棋子，只有给他解了毒，才可以继续顺藤摸瓜。
虽然想到极有可能就是这宦官往那茶水下的毒，可是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叶春秋自然不能任由此人死去，便立即道：“来人，将我方才的药给他用，想尽办法将他救活。”
众人又七手八脚忙了起来，方才叶春秋炼的药剂量不小，完全足够，叶春秋命人去端了甘草来，给他注射了解药，这才叫人将他抬去看管。
而至于洗胃这个步骤，却是省了，虽然知道这样做会有很大的副作用，可是一想到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下毒的凶手，叶春秋便难以有仁慈心，他要的，只是将他救活，至于有什么副作用，却不在叶春秋的考虑范围。
此时，谁也没有散去，倒是内阁的几位阁老来了，他们进了堂中，拜下行礼，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东阳关切地道：“陛下，太子如何了？”
朱厚照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李东阳和王华等人便叹了口气，自顾起身，站在了一旁。
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其实连叶春秋对于自己的解药也没有百分百的信心，所以这时候，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又见朱厚照闷闷不乐的样子，便上前道：“陛下若是乏了，便去歇一歇吧。”
朱厚照抬目，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春秋，你给朕交一个底吧，若是解药无用，会怎么样？”
叶春秋沉默了，过了良久，他才抬起头来道：“若是解药无用，太子殿下便再不会醒过来了。”
朱厚照的眼眶顿时红了，他尽力地使自己眼眶的泪水不流出来，深吸一口气道：“是吗？但愿他能醒，朕信你。”
叶春秋只是点点头，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看着这样悲痛的朱厚照，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呢？于是道：“臣去卧房看看太子殿下。”
等叶春秋举步离开，朱厚照坐在堂中，他何尝不想去看看儿子，可是他是不忍心去看啊！方才看那小小年纪的人儿成了那个样子，他就感到难受至极了，现在……
朱厚照的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倒是一旁站着的李东阳道：“老臣也去看看。”
朱厚照点点头道：“去吧……”
叶春秋走在前，李东阳出了中堂，在后叫住了叶春秋：“春秋，且慢。”
叶春秋猛地顿足，突然回眸，这转眸之间，李东阳的身躯却是微震，却见叶春秋突然杀气腾腾地回眸看着自己。
李东阳微微皱眉，走上前去，风淡云轻地道：“老夫随你一道去看看太子殿下。”
叶春秋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笑，语气也不如以往的谦和，而是带着寒霜道：“是吗，李公做的好事。”
李东阳的脸上没有出现讶异或是怒气，反而很是平静地道：“镇国公在说什么？”
叶春秋冷冷地道：“李公到了现在还要装模作样吗？李公真是好手段，居然能插手到宫中来，啧啧，李公本是想要破坏家父和公主殿下的婚事，所以才兵行险招的吧，想必李公也万万想不到最后毒到的竟是太子殿下，呵呵，好一个忠勤于四世，蹈夷险于一心，功业施于天下而人不知，风节表于一世而士咸服的李公，你想要害我父亲，却又害了太子，到了今日，你我再无转圜余地了，且等着吧，等太子殿下和那小宦官醒来，一切就可真相大白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大难临头
叶春秋冷冷地说完这些话，目光由始至终都是紧紧盯着李东阳，似是努力地想要从李东阳的脸上深究出什么。
李东阳只是眼帘微微一垂，对叶春秋的话依旧无动于衷，抿嘴道：“镇国公想必是误会了，你一定是在想，老夫要革新变法，免不了要动宗室，而叶家如今已入宗室，又与皇家联姻，便破坏了老夫的大计，所以老夫非要置令尊和公主殿下于死地不可，对吧？可是镇国公，老夫是这样的人吗？想来这十有八九是鞑靼细作的阴谋，又或者是有人从中作梗，请镇国公细细弄明白原委吧，太子殿下现在危在旦夕，想来镇国公也是忧心至极，心火急躁之下才会有如此极端的想法。”
叶春秋只冷冷一笑，他看着李东阳像是毫无伪作的脸，可是对于李东阳的话，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此时，李东阳又从容地道：“若是镇国公不信，若是太子殿下和什么小宦官当真醒了，自然一问便知。”
单单是这么看着这个人，听着这些话，真是没有任何破绽啊。
或许是他自信于没有人可以解雷公子的毒吧！
不过……叶春秋却是突然道：“李公好涵养，而今储君遇难，竟还能如此风淡云轻，这份淡泊，真令人佩服至极。”
说着，叶春秋再已不理他，径直朝着朱载垚所下榻的卧房而去。
看着叶春秋已经转过身的后背，李东阳的面色却是微微愕然，他猛地想到了自己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没错，为了证明这和自己无关，其实这副子镇定自若，绝对可以疑惑所有人，可是他在叶春秋面前，还是镇定的过头了，只有一个心虚的人，或者说藏着什么事的人，方才会在这个时候格外的风淡云轻，对答如流的。
就说在这里的所有的皇亲国戚和其他官员，不多不少都会显出几分对太子殿下情况的忧心之色。而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难道不更是该为太子殿下而忧心忡忡吗，难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对叶家兴师问罪，怒斥为什么叶家会出这样的事吗？
可是偏偏，李东阳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一开始就仿佛认可了有人故意毒害叶景，结果使太子蒙难的事，他比别人更加快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要嘛是他当真已成了淡泊名利对诸事都看得开的仙人，要嘛，他就是故作掩饰。
这一错愕的神色，很快就一闪而逝，李东阳依旧是那张镇定自若的脸，继续迈着步子，随着叶春秋朝那寝房去。
……
天色已是渐渐地暗淡下来了，叶府已经点上了烛火，朱厚照依旧颓然地坐在叶府堂中，几个近臣安静地陪侍着。
直到现在，朱厚照滴米未尽，虽是刘瑾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一句，朱厚照也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除了留了人在宫里照看晕过去的皇后娘娘，御医们都来了，有人去照顾太后和太子，其他人都在这里，他们仔细地检查了叶春秋的用药和治疗方法，却大多都是一头雾水。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东西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在这个时候的医学上，估计是医术再高超的人，都会对这些觉得不解。
比如喝水催吐，比如做人工呼吸，比如……拿着这么大的针筒，居然直接扎入太子殿下的静脉里，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据说是用什么液体，输入进太子殿下的血管。
这太冒险了，御医们相视之后，都是默然地摇头，镇国公的医术是颇为高明的，这已是太医院的共识，可这并不代表御医们对这种见所未见的东西有信心。
尤其是当朱厚照焦灼的时候，询问太子是否有可能苏醒，几个老太医只能跪在陛下的脚下不发一言。
很简单，他们不能为叶春秋稀奇古怪的治疗方法背书，现在说任何好话，虽然可能得到镇国公的另眼相看和感激，可是一旦今夜太子不能醒来，自己就大难临头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说自己没有信心，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就是叶春秋的责任；可若是说有信心，自己也未必能讨到好。
最终，一个老太医苦笑道：“陛下，老臣以为，陛下还是早些未雨绸缪才好。”
未雨绸缪才好……
朱厚照的面色更加阴冷，他听得懂这个意思，虽然对叶春秋，他有无限的信任，可是不代表叶春秋能将死人救活啊，这是剧毒之物，根据御医的描述，从未有过任何人将解这种毒的记载，叶春秋，毕竟不是仙人啊。
朱厚照的情绪突然变得暴躁起来，看着身边无数哑然的大臣，他厉笑一声道：“谁害了朕的儿子，朕要杀一百人，杀一千人来陪葬。”
虽然这句话霸气，可是显然是气话，朱厚照终究知道，这是弱者无力的反抗罢了，滥杀无辜，又有什么用呢？
身边的近臣们都是噤若寒蝉。
这时有太子那边的御医匆匆而来，拜倒在地，朱厚照豁然而起，还不等那人说话，劈头便问：“怎么样，如何了，太子醒了吗，好些了没有？”
这御医哭丧着脸道：“气息愈发的微弱了。”
还未醒？而且气息越来越微弱……子时就要到了，这一夜很快就会过去，起不来，就要永远长睡了。
朱厚照突然气冲冲地扑了上去，一拳狠狠地砸在这御医的身上，森然地道：“那还愣着做什么，去救，去救啊，救不活，朕要你的脑袋。”
“是，是，是……”这御医被朱厚照打的这一拳是实实在在的，却不敢叫痛，脸上已是吓得煞白，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朱厚照愤恨难平，而他在堂中的怒气冲冲，却令堂外的诸臣们都心寒了起来。
此时谁也不敢离开，白日的宾客，现在依旧在这里候着，大家其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敢抱怨什么。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啊，有一丁点的三长两短，可怎么办才好？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回光返照
大家一开始寄望于叶春秋的‘仙术’，指望他炼出什么灵丹妙药能救治太子殿下，可是现今，也没有传来一丁点的好消息，太子依旧昏睡不醒，甚至听闻御医说太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但凡对医理有一丁点了解的人，都晓得事情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了，这使大家更加地不安起来，此时谁也不敢抱怨，都是哭丧着脸，私底下，也传出一些窃窃私语。
叶春秋显得很是疲倦，到了子夜，太子这边还没动静，这令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药有问题吗？
这一切虽然都是照着光脑的治疗方法来做的，可是这时代的条件毕竟简陋，不似后世那般，有先进的医疗器材，这是关乎生命的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后果。
叶春秋心里也不免烦操起来，只能努力地凝神，端详着躺在床上的朱载垚。
这个孩子和刚出生一样，同样的俊秀，他的鼻子、眼睛，都像极了朱厚照，连眉宇之间的样子，都像极了，可叶春秋就觉得他比朱厚照那个家伙好看顺眼许多倍。
回忆当初，这个孩子曾是自己救下的，自己看着他长大，和叶小海一样，在叶春秋心里，都是自己心里最亲的后辈。
一定会救活的，这样安慰着自己。
只是这一股念头冒出来，却又令他有些无力，世上从没有一定的事，因为在任何时候，变数都实在太多太多了。
叶春秋深知自己并非是仙人，他所拥有的，可能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可他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有局限……
他勉强地站了起的时候，脑子有些眩晕，焦灼的等待令他心乱如麻，越是看着这个朱载垚，却越不能让你心绪安静下来，所以他索性站了起来，动身走出了寝卧。
外头乌压压的都是人，叶春秋现在却不想和人打交道，便索性转身走向了后园。
穿过了几个走廊和月洞，便到了后宅了，后宅里很清幽，不似前院那般人山人海，这使叶春秋长舒了一口气。
他幽幽地举头，只见明月高挂，在树影婆娑之中，那月光透过树影洒落下来，只是今日，再明亮皎洁的月儿，也触动不了叶春秋的观赏之心，叶春秋一声叹息，竟有一种想要摆脱尘世的悲怆感。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道：“春秋。”
叶春秋顿足，猛地回头，却见一个人站在离他的不远处，此人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高大，走近一些，借着月光，才看出是朱厚照。
一整天未歇息，心绪一直都在紧绷之中，叶春秋浑身让人看起来有些狼狈，甚至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道：“陛下，你为何在此？”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叶春秋并不比他好，苦笑道：“朕心太乱了，朕让他们在外头等，想着你这里会是安静一些，便来这里走走。”
“哎……”叶春秋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什么，似乎这个时候，他难以说出什么能安慰朱厚照的话。
朱厚照的脸上带着惨然，却似乎想要故意掩饰自己心中的悲戚一般，勉强地挤出点笑容道：“这月儿，真亮啊，你说……若是垚儿当真归天了，是在月里，还是与祖宗们团聚一起了呢？哈，朕不是在说什么丧气话，只是……朕就是忍不住这样想，朕真希望，若是真有个万一，他在月儿里，这样的话，朕什么时候想念他了，在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候，抬起头，就可以瞧见他的样子了。”
难得朱厚照会说出这样的话，叶春秋心里一酸，本想说陛下，请放心之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便道“太子殿下无论在哪里，对于陛下来说，他都宛若在陛下眼前。”
“是呢，朕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想必也不尽然吧，朕……有很多孩子。”他虽是这样说，像是自我安慰似的，却仿佛又知道这不过是梦呓，即便有很多孩子，即便对朱厚照来说，他总是没心没肺，可是对任何一个合格甚至是不合格的父亲来说，任何一个，都是心头之肉。
叶春秋抬目，看着月儿，他又怎么不明白朱厚照的心思，若是以往，他一定会说一说他胡言乱语，可是现在，却不忍点破他。
朱厚照也将眼睛抬起来。
就仿佛在那刹那之间，二人都看到了那玉盘的月儿上，仿佛有了生命，有了全然不一样的景象。
叶春秋突然道：“太子殿下绝不能走，我还没有教授他治国的道理，没有教授他帝王之术；而陛下也还没有教他骑马，没有教他如何用骑枪，他会活着的。”
“呵……”朱厚照惨笑道：“是啊，真向往能和他一起骑马围猎的日子，可惜……”
正说着，却传来仓促的脚步，远远就听到：“陛下，陛下……太子殿下地呼吸愈发微弱了。陛下……”
月下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心里咯噔了一下，接着疯了一般朝前院跑去。
而在寝卧前，已是无数的人头攒动，无数人聚在这里，有人窃窃私语：“方才听御医说，想必是坚持不了半个时辰了。”
“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啊。”有人带着呜咽。
朱厚照和叶春秋不理会这些闲话，排众而出，进入了寝卧，接着已看到无数人跪在这里，一个御医打探着朱载垚的鼻息。
朱厚照冲上去，厉声道：“怎么了，怎么了？”
“陛下。”御医哭丧着脸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苏醒了一小阵，张嘴说了什么，臣……臣以为……这理应是回光返照，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估计……”
朱厚照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一旁李东阳诸人早已来了，李东阳此时已是泪眼滂沱。
叶春秋只瞄了李东阳一眼，方知他这一次怕是知道了方才的教训，所以便开始垂泪了，李东阳哽咽道：“陛下……陛下……太子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啊。”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百密一疏
李东阳的声音中充满着深重悲伤，他这样一说，满个寝室里顿时传出了许多低泣和呜咽之声。
其实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并非是虚情假意的。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代表着所有人的希望，遥想当年的时候，弘治皇帝作为太子，却受万贵妃的威胁，那个时候，满朝文武为了保太子，个个都是奋不顾身的啊，面对万贵妃的淫威，当时朝中的老骨头们，可都是个个拼着命的维护。
今日的情况，又何其相似呢？这种君君臣臣的观念，早已融入了许多人的骨子里，对待君王，倒是可以骂，这叫谏言，可是对太子，则只剩下满怀希望了。
而今这希望化为了泡影，是人都难以接受。
这哭泣声仿佛会感染似的，压得朱厚照透不过气来，他急促地呼吸，一把抢步上前去，握住了朱载垚那冰冷的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次朱厚照是真正的伤了心，竟如孩子一般哽咽痛哭起来。
叶春秋脸色苍白，他用尽了一切办法救治朱载垚，却是没有想过是这样的结果，又或是他也一直再害怕这个结果，所以一直都不敢往这个结果去想……
这哭声不小，将张太后引了来，张太后只听到哭声，就晓得事情大有不妙了，顿时也是老泪纵横，在人搀扶下，泪眼婆娑地到了榻前。
“父……父皇……”
这时候，低声的呢喃声传出。
一旁的御医眼尖，见榻上的朱载垚眼皮子很卖力地张开，立即道：“太子殿下又起了，太子殿下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估计就是现在最为贴切的形容了。
因为他们方才已经把过脉，脉象很微弱，他们身为御医，是医术最高超的那一类，又怎么不明白分明是已命不久矣的征兆？
而回光返照，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人在临死之前本就有回光返照现象。这些御医可谓见得多了，昏迷多时的病人经常会突然清醒，甚至与亲人进行简短的交谈；这些病情“减轻”的现象，却是一种假像，给人一个错觉，误认为病人转危为安，而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回光返照，是病人向亲人诀别的信号。
“都住口。”朱厚照一声厉喝，压制住了房中悲戚的声音，而后慈爱地抚摸着朱载垚的额头道：“垚儿，你说，你有什么话，说吧，父皇在这里，父皇在这里呢。”
朱载垚十分疲倦地强撑着，似乎所有的气力都用在被朱厚照握紧的手上，他嘴巴试着张了张，却是发不出声音。
朱厚照的心里悲痛到了极点，忙道：“垚儿，你要说什么，你说，父皇会好好地听着……”
虽是鼓励，可是朱载垚依旧张着口，却是说不出话。
“这是怎么回事？”朱厚照看了身旁的御医一眼，厉声问道。
那御医小心翼翼地道：“太子殿下……怕是已经油尽灯枯了，方才老臣已摸过了太子殿下的脉象，太子殿下脉象微弱到了极致，已……已是……”
无数人的脸都阴沉了下来，个个哀痛莫名。
朱厚照眼中噙泪，死死地握紧朱载垚的手，声音却是出奇的轻柔，道：“垚儿，你好生地去吧，父皇……父皇……”
可是说到这里，朱厚照感觉自己也说不下去，只有那一滴滴的眼泪往下掉。
“父皇……”这时候，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朱载垚居然又发出了极为微弱的声音。
一下子，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个个支起了耳朵。
这时，在万众瞩目之中，朱载垚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我饿……”
“……”
所有人都以为，此时太子殿下一定会说一些‘遗言’，可是……我饿……
这是什么鬼？
一旁的御医也是傻眼了。
我饿？
饿什么，回光返照了，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该想着我饿啊。
正在这时，一旁悲戚的叶春秋突然想起了什么，叶春秋道：“太子殿下今日洗胃了，洗胃之后，至今滴水未进，太子殿下……是真的饿了。”
所有人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很好理解，虽然他们不大理解洗胃，可是他们都知道，在那洗胃的时候，太子殿下什么都吐出来了，胃中定是空空的。
若在后世，这个时候少不得要吊上几瓶葡萄糖，保持身体对能量的需求，这自然属于常理之中的事，可是这时代，叶春秋哪里去给朱载垚找吊瓶去？虽然打了一针葡萄糖，可只是用来解毒的作用，对朱载垚的体力需求是于事无补的。
所以这个少年，在将肚子的东西吐了个渣都不剩，接着又昏迷到了子夜，也就是说，朱载垚按理，至少是一天一夜都没有进食了。
其实这里的人也是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可是太子还小，最重要的是，少年此前还中了毒，身子本就孱弱到了极点，再经过了那么多的折腾，不饿才怪了。
如此说来……
叶春秋猛地一拍额头，方才悲戚的脸色顿时多了几分生机，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朱厚照脸上依然带泪，却是疑惑不解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跺脚道：“殿下饿了啊。”
这还需要你来说？
可叶春秋明白的可不只是这个，因为他很清楚，所谓命不久矣的征兆，根本不在于解毒失败，而是朱载垚一日没有进食，饿的。
若是换了谁大病一场，然后身子被掏空，再饿上一天一夜，估计生命迹象也会变得微弱，何况还是个身体本就孱弱的孩子？
叶春秋知道自己可谓是百密一疏，只想着解毒，而在那光脑之中，也并没有提及中毒之后，昏迷过程中补充营养的细节，于是他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略了。
卧槽……
叶春秋不寒而栗，换做是自己，特么的多半也会饿得半死吧，何况还是年幼的太子？
叶春秋立即道：“来人，快，却取粥水，取粥水来，立即！”
叶春秋脸上带着神采，笃定地道：“太子殿下的毒已经解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奇迹
现在，叶春秋是十分的肯定自己想法，也顾不得许多了，厉声地吩咐人去拿来粥水，只想补救自己方才所犯得错误。
这一回，他也变得心细了，朱载垚现在身子虚，必然也只能吃些不影响胃消化的东西，那就只能粥水了。
而经过叶春秋这么一声厉叫，卧房里外，所有人都错愕了。
李东阳的脸色显得尤为的诧异，甚至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不可能……雷公子是绝对无法解除的，可是……
而此时，无数啧啧称奇的声音已传了出来。
雷公子与砒霜一样，一旦中毒，几乎无解，现在……
只是大家虽然赞叹，可是细细一想，这太子殿下是不是回光返照，还不知道呢。
好在叶家家大业大，而且今日本是做酒，早就预备了米粥，只稍稍一热，下人连忙端了来，一个宦官接来要喂，此时张太后却几乎是一下子扑来，将粥夺在手里，道：“哀家来。”
张太后身躯颤抖，她心里已是大悲到了极致，心里告了无数的神佛，可是她是极清楚的，太子中的乃是奇毒，可以说是必死无疑的，虽然心里一直怀着一份期望，可是这期望并不高，即便是现在，她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她只希望，自己的孙儿饿了，若真有万一，也该自己将他喂得饱饱的，使孙儿心中没有遗憾。
张太后眼泪涟涟，坐在床头，取了银勺，舀了粥，轻轻地放到了朱载垚的嘴边，朱载垚像是用尽了气力，才张开了口，任这粥水顺着口流入食道。
一口。
两口。
三口。
每一个人紧张地看着朱载垚，这朱载垚像是渐渐有了力气似的，开始用嘴吸吮起来，再到后来，气力像是越来越好了，面色也看起来像是红润了不少。
每一个人眼里，都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这么看来……是真的饿了呀。
若是如此……那么……这叶春秋已不是神医了，即便是神医，怕也未必能解这毒啊，而且他解毒的方法实在古怪，还真像是那炼丹的仙人一样。
噗通一下。
那朱载垚似乎不耐烦张太后这样不徐不慢，或许是粥水恢复了他的气力，同时肚子依然饿得犹如肚中在烧，竟是一轱辘翻身而起，一把夺过碗，道：“皇祖母，孙臣饿死了。”说罢，毫不客气滴将一碗粥水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
而这……显然已经超越了所谓回光返照的范畴之内了。
谁的回光返照有这样的？
“再来，再来一碗，再来一碗粥，这粥真是香甜，孙臣从未喝过这样香甜的粥。”他出身显贵，从来是被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捂在手心怕摔了，自小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一辈子都没有如现在这样饿过，现在却第一次觉得粥真是世上再好不过的美味。
“慢，慢一些。”张太后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这副饿坏了的模样，心疼之余，不忘在一旁叮嘱。
猛地，一声狂笑传来：“哈哈……垚儿，垚儿……”朱厚照再也忍不住，疯了一样，如饿虎扑羊一般，直接抱住了朱载垚：“你没死呀，你吓死父皇了，天可怜见，真是天可怜见啊。”
朱载垚被疯狂的朱厚照摇得有些头昏，猛地才想起什么，道：“父皇，儿臣没事了，没事了，是皇叔救了儿臣。”
一语惊醒梦中人！
雷公子，只要懂点医理的都知道，这是奇毒无比的毒药，无人可解，可是现在，奇迹发生了。
而这个奇迹，乃是叶春秋所创造。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当所有人六神无主的时候，是叶春秋排众而出。当所有人都认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是叶春秋给人希望。当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叶春秋当着所有人面，使出了他的浑身解数，当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叶春秋却没有放弃。
此时所有人再看叶春秋，眼中除了惊叹之外，更多的是复杂了。
这个人，难道当真是仙人吗？
那些御医早已脸色蜡黄，尴尬到了极致，方才就是他们说不能救的，现在却是被狠狠的打了脸。不过他们复杂目光中，更多的是仰慕，学了一辈子的医，谁晓得这么个半路出家的外行人直接就将所有人吊打了。
寿宁侯和建昌伯这样的人，噗通一下就跪了，平时天天在找神仙，毕竟人世间的乐趣，他们早就玩厌了，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美女如云，这些福，早他娘的享得不能在享了，所以他们寻仙求药，现在细细想来，眼前这个人，特么的才是真仙啊。
更多的人在庆幸着，太子终于活了，储君活了，国家又有希望了。
当今太子，是何等敦厚的一个人啊，和他的父皇全然不同，眼看着就是第二个先帝，如此聪明伶俐，差点就要这么的没了，现在他活了，又怎么不令人激动？
李东阳面带笑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是假的，这笑容伪善到了极点，他希望太子死吗，当然不希望，可是他很清楚，当叶春秋施救，救活了太子，就意味着方才那个中毒的宦官也将救活，而接下来……
张太后已是醒悟，她眼里的泪水又迸发出来，女人总是多愁善感的，尤其是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她突地一把将叶春秋抓住，道：“春秋，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总有人以为，当有人承受了大恩大德的时候，一定会说出很漂亮的话，一定滔滔不绝地说出无数的感激之词，可事实上，当真正的大恩大德摆在了面前，人们反而是无措的，甚至是拙于言辞，因为百感交集之下，竟发现千言万语也无法道出自己的感激之情。
朱厚照的脸上带着无与伦比的笑容，他笑得最是灿烂，这个时候，他甚至有些感到庆幸，他曾有许多的烦恼，可是当他意识到，天下的烦恼都及不上方才的焦灼，这时候，他发现现在的自己，竟是无比的轻松，整个人竟有飘飘欲仙之感。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恩情
朱厚照大笑起来，他现在的愉快心情和对叶春秋的感激，已经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只是狠狠地拍了拍叶春秋的肩，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人，自己不必谢他，赴汤蹈火，他本就是应当，因为他是自己的兄弟，是至亲，诚如有一日，若是叶小海遇到什么危险，他这个做人伯父的，也一定会全力以赴，会如自己儿子遇险一样的焦灼。
叶春秋反而显得有点不太好意思起来，方才是急得过了头，所以也顾不得藏拙，心里只挂念着朱载垚的安危，恨不得奋不顾身了，现在才想到，自己似乎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以至于让人‘钦佩’得五体投地。
倒是这个时候，朱载垚居然挣扎着要起来，张太后想要拉住他，他却执着地坚持。
朱载垚光着脚下了地，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力气，浑身酸软，而这时候虽是已到了初夏，地上倒是并不冷，可是他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却让人担心。
正当有人想要劝阻的时候，朱载垚虽是赤着足，却是深吸一口气，显得有些孱弱，却是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了叶春秋的脚下。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沉默了，甚至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讶异。
张太后此时竟也噤声了，朱厚照想要呵斥，现在也是哑口无言。
卧房里外的大臣们，都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朱载垚。
太子殿下，竟是跪下了，跪在了叶春秋面前。
堂堂太子之尊，怎么能轻易向人下跪？虽是储君，可也是君啊，叶春秋纵使是镇国公，可也是臣，君向臣下跪，这……未免过于荒谬。
只是现在，却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屏着呼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绝非是乱了纲常这样简单。
叶春秋已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将朱载垚搀起，朱载垚却是正色道：“皇叔，且慢，听我一言。”
别看朱载垚小小年纪，可是生在帝王之家的人，身边所闻所见，岂是寻常人可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即便幼稚，可是围绕自己身边的，却都是大明最顶级的精英，耳濡目染之下，加上朱载垚本身的天分，早已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朱载垚深吸一口气，此时想起自己方才的处境，不禁有些后怕，确实太可怕了，若是迟一些，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干扰，又或者是叶皇叔没有在自己的身边，此时此刻的自己，只怕已是死了吧，堂堂未来的国君，要死得那般憋屈，却绝无幸免，即便是天潢贵胄，是国家的储君，也只怕是无济于事。
上天之子，也无法逃过啊。
朱载垚跪在叶春秋脚下，眼眶有些发红，虽然身子虚弱，却依旧执拗和顽固着，即使叶春秋要拉他起了，他却依旧不肯。
在这虽是人头攒动的寝室里，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这时候听到了朱载垚略带童稚的声音：“自我出生，再自我懂事时起，母后和父皇，乃至于皇祖母就曾说过，若是当初不曾有叶皇叔，就不会有我朱载垚，当时的我，懵懂无知，虽只记得这救命的恩情，却无法体会，可是今日，我方才深知这句话的分量，有叶皇叔，方才有本宫，从前如此，今日亦如是，叶皇叔的恩德，我无法报答，可是受人恩惠，无法图报，跪拜一谢，岂不是理所应当？在我心里，叶皇叔不啻是我的亚父，亚父，请受垚儿一拜。”
朱载垚毫不犹豫地在众人的错愕之中，将头磕下，接着起身，这动作很是流畅，只是当站起来的时候，顿时感觉有些眩晕，似乎是娇弱的身子吃不消了，一旁的宦官连忙搀住他，请他歇下。
众人这才回过了神来，而后纷纷看着叶春秋，不无羡慕啊。
太子的反应，没有可以让人诟病的地方，知恩图报，这叫有良心，没有人喜欢刻薄寡恩之人，叶春秋救了太子，这是无数人亲眼所见，即便是君臣有别，可是储君要报答自己的恩人，即便是行动过了头，那也是可以体谅，甚至是值得赞赏的。
而叶春秋今日所施展的医术，也是震惊了所有人，这位镇国公，眼看着是要水涨船高啊，先是其父封王，取了永康公主，接着又是这一次妙手回春，让人羡煞了。
朱厚照脸色只带着笑容，他喜极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失而复得，方才知道珍贵，若只是没有儿子，对他来说至多是遗憾，可是有了这么个心头肉，转眼却要失去，这种痛苦煎熬是旁人无法体会的，先是感受了那悲痛欲绝之痛，而今见朱载垚无恙，顿时感觉飘飘然。
可朱载垚的这一跪，却令朱厚照猛地从雀跃之中，又意识到，对啊，这一切都是叶春秋的功劳，若非是他，若非是他创造了这个奇迹，只怕……后果无法想象。
而朱载垚的回应，令朱厚照欣喜，这个家伙，还是挺有良心的，跟他爹不一样啊，朱厚照希望自己的儿子像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先弘治皇帝，而绝非是自己，这一点，倒是朱厚照有自知之明的一面，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三观很正，不过呢，很抱歉，朱厚照自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嗯，一个合乎礼法的皇帝，还是交给自己儿孙去努力吧，谁让朕就是这么个人呢。
其实真正让人震撼的，却还是那一句自朱载垚的口里所说出来的亚父二字上头。
亚父，义父也，虽无血脉之亲，却有父子之情，这便是朱载垚所要表达的情感，而这情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想要表达，确实不太容易，可是他这亚父二字，却是轻松地将本无法言辞形容的情感所曝露了出来。
叶春秋一时也是不知所措，但是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他又何尝不是将朱载垚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今天若是他救治不了朱载垚，他不难想象得出，自己这辈子都会为此感到遗憾，一辈子都有这么一个伤痛！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爹大，还是君大？
亚父，某种意义来说，却未必是好词，当年楚霸王就有亚父，只不过这亚父与楚霸王最终决裂，自此之后，大家对亚父，便颇有些忌讳了。
不过细细一思，叶春秋反而淡然，因为他很清楚，同样的关系，即便是父子，也是有好有坏的，总不能因为有儿子不孝，有人生了儿子，便去痛骂人家将来惨了吧。
他愿意接受这份心意，却还是客气了一番：“殿下言重了，担当不起。”
已是被人搀扶上榻的朱载垚正待说话，冷不丁，却有人开口道：“你当得起。”
这声音声若洪钟，令人不禁诧异。
等大家朝声源处看去时，却见朱厚照振振有词地对朱载垚道：“这世上，除了朕能当你爹，便是春秋了，叫做亚父又有什么妨碍？就算是将来，你本该就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
这是朱厚照的真心话，做天子太孤独了，可他不想像自己的父祖那样，高处不胜寒，有人沉浸在高处，乐在其中，可也有朱厚照这般‘奇葩’的，感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寂寞，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兄弟，肝胆相照，朱厚照是真正掏心窝子，没有半分的保留，更何况这个兄弟做的事，有哪一件不是正合自己的心意的呢？
朱厚照虽说他觉得不需要感激叶春秋，因为这是叶春秋应当做的，自己的儿子便是他叶春秋的儿子，因为大家彼此是至亲，可是心底深处，却还是有所触动。
听了朱厚照的话，朱载垚忙道：“父皇的教诲，儿臣永世铭记。”
他话刚刚落下，那一直沉默的诸臣们才回过味来。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第一个站出来的居然是王华，王华正色道：“陛下何以能说这样的说？镇国公救护太子殿下，本是理所应当，这是君臣之道也，又所谓君视臣为腹心，则臣视君为手足。陛下与太子爱护镇国公，镇国公奋力效忠，此是佳话，可陛下终究是失言了啊，储君乃将来的天子，虽为储，亦是君，君臣有别，镇国公终究为臣，岂有君视臣为父的道理？”
王华倒不是故意想要打击朱厚照，其实这是他对自己的女婿的维护之心，他实在是生怕自己的女婿被捧得太高，将来反而会落人口实。
王华的道理也很简单，朱载垚是君，叶春秋是臣，可假若叶春秋是朱载垚的爹，那么朱载垚就是叶春秋的子了，这样一来，这纲常不就乱了吗？
陛下和太子万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叫礼，特么的君君臣臣，子子父父这是什么鬼呢？按理来说，儿子该听爹的，这是孝，所以即便爹让儿子去死，甚至是不合理的要求，儿子都要照做；诚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的道理，那么，若以这纲常而论，将来到底是爹大，还是君大？
这伦理，万万不能乱啊，一乱……他就完蛋了。
王华开了这个话匣子，其他诸臣也是忍不住了，都觉得朱厚照的话不太像话，这个道：“是啊，陛下怎可说这样的话？”
“阴阳相谐，方乃伦常之理，若是颠倒，非国家之福啊，陛下理应谨言慎行。”
话所的很隐晦，言外之意就是，皇帝你特么的能不能住嘴。
朱厚照顿时感觉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把一样，这……不对啊，明明自己儿子把叶春秋当爹，大家纷纷点头赞许，朕也只是学儿子说一句，怎么就被人骂了呢？
他哪里晓得，儿子这样说，叫做知恩图报，是值得鼓励的行为，表现了太子殿下的仁厚之心。可在大臣们看来，你这皇帝说这样的话就是别有企图了，不是东西啊你，你这不是故意破坏纲理伦常吗？
朱厚照憋红着脸，反而有些恼火了，他脾气就是如此，自己有自己的价值观和道理，感到自己遇到了不平的事，就忍不住要顶一顶，于是他故意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道：“此乃我家家事也，与汝等何干？”
哼，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众人颇为无奈，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子能安然无恙，现在大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实在不愿和朱厚照死缠烂打了，倒是有人求救似地看向张太后，张太后母仪天下，素来精明强干，明白事理，而且能治得住朱厚照的，怕也只有这位太后了。
张太后定了神，方才乍惊乍喜，令她仪容有些不整，这时见朱载垚好起来，才放下了心，刚刚的事，她再不明白不过的，此时该当自己来做这和事佬了，大臣们在等自己说话呢！
张太后徐徐道：“哀家是个妇道人家，本没有什么高见，不过哀家觉得，哀家虽是个妇人，不晓得你们的大道理，却是知道，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是将这救命之恩，恩若再造的，再造之恩，与父无异，咱们天家不能让人说闲话，不能让人说，咱们天家都没有良心，你们呀，平时读书，难道就不该有良心二字吗？君臣之道是要紧的，可太子怎样想，这是太子的事，太子感激春秋的救命之恩，这本也是好事，就算心里将春秋当做亚父，难道天就会塌下来了吗？
哀家实话告诉你们，榻不下来，事情没有这样的坏，反是哀家这孙儿，这般的晓得是非，哀家心里反而甚是欣慰，你们总教人做天子，教储君做一个好帝王，那些个帝王之术，学了总不能说没有用，可是啊，这教人帝王之术前，得先教一教做人，连人都做不好，怎么能做君王呢？教授太子做什么人呢？哀家倒是有些浅见，其实倒也无非就是民间僧俗的几个教子格言，大抵就是，明事理，晓是非，知恩图报，宽以待人；学会了这个，那帝王之术方才有用，学不会，这帝王之术学了又有什么用呢？难道那商纣王，那隋炀帝，也都是王子和皇子出身，难道他们为太子时，就不曾学过帝王术吗？”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幕后黑手
张太后虽说了这么多，却是见还有几个大臣露出不可苟同之色。
张太后看了看脸色已经好转许多的朱载垚，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说起这个，哀家就想起了先帝，先帝读书未必好，甚至及不上隋炀帝那般，隋炀帝的诗词文章，先帝在时，是自叹不如的，可是何以天下人都念他的好呢，无他，唯心善而已。哀家啊，不求其他，只求一桩事，那便是太子做个好人，若连这个都做不了，何以施恩惠于天下呢，若连接受了这样的大恩大德，尚且拘泥于礼法，而不知报答，心里不存着感激，又如何克继大统，以苍生福祉为使命呢。哀家早说了，一个妇道人家，也说不出什么道理了，若有说的不好的地方，还望，大家勿要见怪。”
一开始，大家觉得是陛下胡闹了，还指望张太后纠正陛下了，可是现在……
张天后显然与众大臣的见解是不一样的，她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众人默然了。
虽说是浅见，可是谁敢说张太后的话没有道理呢？
陛下可以骂，太后你也敢骂？
何况这也确实是极有道理的，教授太子如何做人才是最紧要的。
于是众人不好再反驳，只得道：“娘娘所言甚是。”
朱厚照郁闷地摸了摸头，有一种无言之感，明明自己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呀，为何结果却是大大的不同？这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不过总算是达到目的了，好吧，今儿不和他们计较了。
此时，张太后眼眸一转，旋即看向叶春秋。
在一天的悲痛折腾下，张太后已经显出很重的疲累之色，可是此刻脸色看起来很轻松，唇边浮出盈盈的笑意，道：“春秋。”
其实叶春秋对这种名分，反而看得不甚重，他本就将朱载垚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其他人怎么看待和赞美，反而不是他最为在乎的事。
张太后则道：“依着哀家这老妇人之见呀，这太子能多学春秋一些，是咱们大明的福气，我大明百五十年，无论是担当、德行亦或是本事，春秋无出其右，垚儿叫了春秋你一声亚父，你可得尽着心才好，哀家心里最为看重的就是这个孙儿，既然叫了你亚父，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这话是用开玩笑的口吻。
可实际上，却是透着玄机。
在张太后心里，皇帝是不可靠的，因为性子太野，不够稳重，她爱这个孙儿，却也知道孙儿乃是太子，可历朝历代的太子，能真正登基，做出一番事业的，又有几个呢？有的人，一场大病，就早夭了，有的呢，卷入了宫廷中的阴谋，被废黜，还有的，却因为性子过于宽厚，被人欺辱，最终失国，可见这太子可不是这样好当的，难为生在帝王家，别人或许感触不多，可是张太后却再明白不过。
叶春秋是个忠厚的人，至少在张太后心里，早就经过了时间的检验，不见不躁，受宠而不骄，叶春秋就是太子的门神，往后这垚儿人生路上，要遭遇的坎坷还多着呢，还有太多太多不确定的事，现在多了一个亚父，未必是坏事。
张太后的家庭出身其实并不高，也算是吃过一些苦的，并非起先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就算是后来嫁给了先帝朱佑樘，在朱佑樘登基为帝之前，也是熬过苦日子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她遇事，便不免带着民间老太太的几分狡黠。
对于寻常人来说，那些读书人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他们是不信的，寻常的百姓更为务实，大家烧了黄纸，认了干亲，赌咒发誓，三刀六洞，反比这些震天响的大道理，要实在得多。
叶春秋忙道：“臣与殿下，不敢称为有若父子，却也如至亲一般，儿臣怎敢相悖。”
张太后是多少是有些了解叶春秋的性子的，叶春秋如此回答，她则是很满意地点了头，连声说是。
这等市井的东西，看在许多庙堂上的大臣眼里，尴尬症都不禁犯了，尤其是李东阳，面色微敛，脸上虽是带着浅笑，眼中却无笑意，此时，他见缝插针地道：“陛下，既然太子已经无恙，可又是谁要害公主殿下呢？”
这一番话，总算让在场的人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来。
叶春秋在一旁，反而微微一愣，他一直以为，此时的李东阳应当是后怕的，假若这件事是他指使的话，那么李东阳有什么理由不害怕呢？
需知道，中毒的除了太子，还有一个知情人，便是公主主府茶水房里的宦官，既然叶春秋的药对太子有效，那么对那宦官也该是有效的，既然是这宦官做的手脚，那么此人势必就是知情人，难道李东阳不怕从这宦官口里问出什么而牵连出自己吗？
竟会主动询问？
这样一想，叶春秋反而迟疑了，莫不是这背后主使人并非是李东阳？
那么，这人又会是谁呢？
又或者，根本就是他？
此人计谋百出，行事缜密，说不定早有后手，而且如此淡定，可见此人的城府已经深到了极点，实在可怕至极。
不待叶春秋多想，朱厚照已是皱眉。
本来儿子无恙，朱厚照的心情放松下来了，可是经李东阳一提，之前以为太子要归天的悲痛值有多高，那现在的怒气值就有多高！
居然有人敢给辽阳郡王和自己的姑姑，永康公主下毒，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又是何等的胆大包天，现在垚儿固然已经无恙，可也是令人后怕，这件事，一定要水落石出！
朱厚照面色瞬间凝满了寒霜，冷冷地道：“来人，看那狗奴才醒了没有！”
过了片刻，便有人来禀告道：“陛下，杨硕已是醒了。”
朱厚照坐下，冷冷道：“押来。”
众人屏住呼吸，都是在心里活络开了。
想要毒害郡王和公主，这绝对是一桩大案，而寻常人是不可能下毒的，下毒的人，势必是被人指使，那么指使的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真假凶手
在这件事里有太多疑窦了，而且……但凡是大案，一旦最后牵涉到了大人物，那么必不可少会可能使无辜的人遭受牵连。
所以大家心里都绷紧起来，等那叫做杨硕的宦官被押了来，只见这宦官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自知自己不如死了干净，而今被救了回来，势必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子便禁不住在瑟瑟发抖。
不等朱厚照问话，杨硕已趴在地上，抽泣道：“奴婢冤枉。”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他道：“冤枉不冤枉，你自己清楚，你现在还喊冤，莫非以为朕没有办法让你开口？”
这句话看上去说得普通，可是听到这句话的人，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呢，你只要还活着，那么身为天子，想要撬开你的嘴巴还不容易？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后果只会悲惨到极点。
杨硕顿时泪如雨下，哀嚎着道：“奴婢说，奴婢……说……奴婢自被分派去了公主府，一直心有不忿。”
说到此处，大家倒是了然。
一般做宦官的，为的不就是求一口饱饭，且将来有个前程吗，没有人甘心一辈子在神宫监里当差，假若是被遣出了宫里，被发配去了公主府，这就形同于是做官的被发配去了琼州，这一辈子，都只能在公主府里出不了头了。
可是一般情况下，宫里总会选调一些宦官去公主、郡主、亲王、郡王的府邸，杨硕很不幸，他就在这个名册之中，而且做的还是茶水吏。
此时，杨硕期期艾艾地道：“奴婢心里不忿，又因为这几日，公主大婚，总是挨骂，所以怨气难消，于是……于是……”
于是下毒……
这倒是合情合理，一个绝望的人，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可是朱厚照却是震怒了，满眼厉色地看着杨硕，狠狠拍案道：“就是如此吗？”
确实听着很合理的样子，可是想到只因为一个宦官的怨恨，就爆发出了这样的事，朱厚照能不震怒吗？
“是，是。”杨硕痛哭流涕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奴婢不敢求生，只求陛下赐奴婢死个痛快，奴婢已是幡然悔悟……”
朱厚照已经气得发抖，可是站在一旁的叶春秋，却是觉得奇怪，他想说什么，这时却有人冷冷一笑道：“胡说。”
叶春秋张着口，可是话还没给说出来，反而错愕地抬眸，发现刚刚说话之人居然是李东阳。
这杨硕这样说，岂不是正合了李东阳的心意吗？假若真是他指使的，他理应心中暗喜才对，毕竟，最终这件惊天的大案，却是只到了杨硕这里，就点到为止了。
却见李东阳捋须，义正言辞地道：“杨硕，你一派胡言，假若只是你心里有不忿，那么老夫问你，你下的是何毒？”
“我……”杨硕一时呆住了，迟疑地道：“奴婢买了毒物，奴婢……”
“那是雷公子。”李东阳正色道：“这雷公子不比砒霜，寻常人并不知他的毒性，唯有对药理精通之人，方才晓得这一味毒药的药性，那么老夫敢问你，你一个小宦官，如何得知的药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绝大多数宦官都是大字不识的，因为他们没有必要识字，而宫里供宦官读书的内书房，可不是什么宦官都可以去学习的，必须得是各司的大太监举荐，若是能在内书房读过书，你杨硕又怎么可能被发配去公主府呢？
你一个大字不识的人，每日都在和茶水打交道，连伺候公主的机会都没有，可谓暗无天日，又如何知道雷公子这样偏门毒药的药性？
“我……”杨硕的脸上浮出惊慌之色，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李东阳此时又道：“好，即便是你这该死的奴婢当真听说过这一味毒药，那么老夫倒要问问你，这雷公子，你如何得来的？在哪里购买？买了多少？余下的毒药，又藏匿在哪里？还有，你是如何用雷公子熬的茶水？现在你统统说出来。”
“奴……奴婢……”杨硕彻底地慌了，被李东阳这般反诘，他竟哑口无言。
李东阳面若寒霜，身子微微一欠，正色道：“陛下，若是老臣所料不差，这杨硕方才所言，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分明是他受人指使，而今事情败露，非但不敢吐露真情，居然还敢遮掩隐瞒，实在是可恶至极，这件事不简单，背后必定有人主使，请陛下明察。”
一番逻辑清晰的诘问和结论，顿时让人醒悟过来，李公善谋，还真是一点都不假啊，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可能只是杨硕率性而为的时候，不料李公居然转眼就看出了杨硕的破绽。
他的背后有人……
而叶春秋瞬间，竟是微楞。
到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判断了！
难道真不是李东阳所主使的吗？自己难道真的疑错了好人？否则，哪有一个敢指使人做出这样大事的人，居然还求之不得朝廷继续彻查的？
叶春秋复杂地看了李东阳一眼，却见李东面色又恢复了镇定，这种气度，给叶春秋一种想要万般隐藏自己锋芒，却又依然鹤立鸡群之感。
朱厚照不禁感到庆幸，若不是李东阳如此一番问话，他说不定就真的相信了杨慎的话了，差点让真正的凶手逍遥事外，这才是他最难以平息气愤的。
朱厚照感激地看了李东阳一眼，旋即震怒，厉声道：“好啊，你的狗奴才，事到如今，居然还敢欺瞒朕，果然是好大的胆子，看来到了现在，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人，下厂卫，好生招呼，你欺君罔上，朕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保准让你乖乖开口。”
这句话的背后让人心寒，厂卫的手段，谁人不知？何况还是陛下如此看重的大案？这杨硕，只怕真真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杨硕打着冷颤，额上豆大的冷汗如雨而下，他突的滔滔大哭：“死罪，奴婢死罪呀，奴婢再不敢胡说了，奴婢说……奴婢统统都说……”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胆大包天
杨硕听到朱厚照要将他交给厂卫，吓得浑身冒冷汗，心惊胆跳地打着冷颤，直向朱厚照求饶。
朱厚照冷哼一声，寒光毕露地看着杨硕。
很显然，朱厚照已经没有耐心了，杨硕又怎么看不出来？
杨硕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起先还想隐瞒，直到李东阳毫不客气地揭开了他的心思，此时已是万念俱焚，不得不道：“奴婢说实话，说实话，这毒……这毒是御马监交给奴婢的，起先是说事成之后，便将奴婢调回御马监去，奴婢自然不肯，可是奴婢在宫外的家人却被人拿住了，那送来毒药的人说，若是不肯，便……便……让我的家人都不得好死……陛下啊，奴婢若非如此，真不敢做这样的事啊，实在是迫不得已，奴婢下了药之后，便也中了他们毒，他们……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啊，陛下，这些都是奴婢的实话，其他的，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呜……求陛下明察啊……”
御马监？
这杨硕虽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却是牵出了一个很大的线索，御马监乃是宫内最有权势的机构之一，可是敢做这样事的人，怕也没有几个，尤其是敢担保将杨硕调回御马监里，甚至在宫外还能安插人手的，更是凤毛麟角。
自朱厚照克继大统之后，御马监一直由张永所掌控，足足十年，谁人不知，这御马监就形同于张永的私人府邸，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走狗？这么推测了一番，能够指使杨硕下毒的人，不是张永，就是他的几个心腹了。
朱厚照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瞪大了眼睛，竟是气得发抖，张永可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是张永……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这真是胆大包天了。
背叛……
想到了这两个字，朱厚照的身子打了个哆嗦，一张脸彻底地拉了下来，他可以接受别人大逆不道，可是张永，乃是他身边的人啊，是自幼陪着他长大，而他也对张永信任有加，甚至将宫中的卫戍之权，内四卫和勇士营都交在了他的手里。
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自己的儿子竟然差点就死在了这么一个自己信任的人手上？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令朱厚照感觉心头被一根刺狠狠的扎得生痛，这种痛则化为了满腔的怒气。
而此时，朱厚照厉声道：“你若有半句虚言，朕就剐了你！”
朱厚照怒视着杨硕，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有点不大相信这事情会是张永所为。
杨硕本就惊恐非常，在朱厚照一声厉喝下，吓得魂不附体地道：“奴婢再不敢有半句虚言，事到如今，奴婢哪里还敢造次。”
朱厚照豁然而起，他真是想不到竟会出现这样的事，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啊，一个掌握着大内兵马，掌握着禁卫中的禁卫的人，居然如此大逆不道。
朱厚照在盛怒下，竟觉得后襟有些发凉，因为他很明白，太子也许只是受了无妄之灾，可假若这张永针对的不是公主和叶家，假若他针对的是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假若他是要对母后不利，又会是什么后果，假若他与乱党勾结呢？
种种不可确定的因素，此时都摆在了朱厚照的脑海里，令他越加的感到怒不可赦。
朱厚照冷然道：“来人。”
朱厚照猛地醒悟，这来人过于空泛，便道：“张爱卿。”
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意识到是叫自己，那英国公张懋站出来，道：“臣在。”
朱厚照面上阴晴不定，道：“你速去五军都督府坐镇，下令封锁四处城门，京营诸卫，都要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张懋没有犹豫，点了个头，便匆忙而去。
若是别人，只需一道圣旨就可以了，可是涉及到了御马监，却需十二万分的小心。
朱厚照又道：“钱谦。”
钱谦排众而出，他来此，不过是帮衬叶家，可是在这众多文武官员中，毕竟不太显眼，此时他沉着脸出来，自然晓得现在宫里出了这样的事，陛下需身边懂兵略，且信得过的人调用。
朱厚照瞥了钱谦一眼，眼下他所能选择的人确实不多，钱谦是最合适的一个，他既是自己的干儿子，从来对自己言听计从，何况他还是武人，当年就曾在抗倭之中立过功劳，而真正别人难以企及的却是，钱谦一直在宫中当差，对宫廷极为熟悉。
朱厚照道：“朕命你立即前往勇士营，拿朕的手谕，节制勇士营上下人等，若是谁敢异动，格杀勿论。”
在场之人，不少人明白朱厚照的用意了，一边让英国公坐镇五军都督府，利用他的威望节制诸卫，另一面，直接让钱谦镇住勇士营，使这御马监成了无牙的老虎。
朱厚照这才冷然道：“春秋，一个时辰之后，随着朕入宫，朕倒要看看，这张永有什么样的胆子，倒想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叶春秋阖首，可是心里却是安静不下来了，竟是张永？
想到是张永，叶春秋想，既然是张永，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一开始，叶春秋所想的是，一定是张永与李东阳合谋，张永需要稳固宫中的地位，急需李东阳暗中的支持，其实这个猜想倒也没错，历史上的张永，为了掰倒刘瑾，也确实与内阁合谋，使刘瑾彻底死无葬身之地。
可问题在于，张永的事，可是李东阳出面揭发的呀，假若李东阳曾与他合谋，那么何以李东阳还要跳出来，指出这杨硕是受人指使呢？
莫非张永一开始就是李东阳的弃子？可……这对李东阳半分的好处也不曾有啊。
既然不是和李东阳合谋，张永为何要下此毒手？自己和他确实曾有矛盾，只是……应当还不至到这个份上，这张永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疯了？
这几乎是无法解释的事，叶春秋只抬眸，却看到眉头微蹙的李东阳，心里更生疑惑，李公这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到底是真是假？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死无对证
兹事体大，此时整个京师的气氛已是紧张起来。
陛下还未摆驾回宫，可是浩浩荡荡的京营诸卫，有的开始封闭京师诸门，有的则开入宫中，原有的上四卫和勇士营统统由人坐镇，全数换防，不得出营半步，浩浩荡荡的人马抵达了御马监，等到朱厚照自大明门入宫，一路往御马监而去的时候，便见这里已是一片萧索。
叶春秋随驾在朱厚照左右，看着这里的一片狼藉，从外调来的三千营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在此办公的御马监上下宦官宛如遭了灭顶之灾，一个个面如死灰地拜倒在此。
朱厚照龙行虎步，左右张望了一眼，冷然道：“张永在哪里？”
想到自己的儿子差点就因为这个人死掉，想到这个人辜负了自己对他的信任，朱厚照已是恨透了张永，满腔的怒火，只恨不得亲自将这该死的奴婢打死不可。
“陛……陛下……”一个宦官跪行向前几步，战战兢兢地道：“张公公……已是死了。”
死了？
朱厚照气得七窍生烟，瞪着那宦官道：“如何死了？”
“畏罪自杀。”这宦官道：“张公公听到了消息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公房，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才知道是悬梁自尽了。”
畏罪自杀？其实这十分好理解，毕竟发生这样的事，东窗事发，那张永明知必死，自尽尚且还能免遭一些痛苦，可一旦落入了厂卫手里，到了刘瑾和谷大用的手上，只怕就是想一个痛快都不成了，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这样死了干净。
“混账。”朱厚照怒不可赦地道：“是谁泄露了此事？该死，该死！”
朱厚照气冲冲地走进了公房，果然看到张永还悬在梁上，身子显然已经僵硬冰冷。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再不多看一眼，便又从公房出来。
这御马监的宦官们，皆是惊慌失措地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厚照眯着眼睛，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朕该怎么办？”
“什么？”所有人胆战心惊地抬目，看着朱厚照。
这句话，显然是向叶春秋询问的，叶春秋看着这些如惊弓之鸟的宦官，他心里知道，这些人都牵涉到了张永，只怕要倒霉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对于大明朝廷是如此，对于这个小小的御马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御马监的宦官其实并不多，不过数百人而已，可是职责却大，张永掌管了十年，这十年里，任用的都是他的心腹，即便张永图谋不轨，这些宦官没有参与进来，可是陛下还放心将这些宦官留在宫中吗？
谁能保证，这些人里头没有几个和张永一样的？
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叶春秋将视线从地上跪着的那些人移开，对着朱厚照道：“命人严审，若并没有牵涉此事的，放去守陵，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这句话的确够狠，这几乎等于是让这些宦官遭一次罪，之后从响当当的御马监，发配去了明陵，一辈子与枯灯为伴了。
可是朱厚照看了叶春秋一眼，却看到了叶春秋心善的一面。
这已是最轻的惩罚了，甚至……可以说叶春秋对他们颇为同情和维护，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构想里，这些人统统都是要死。
朱厚照嘴唇嚅嗫了一下，本想说，省得麻烦，一并下了诏狱罢，可这句话终究没有出口，却是叹了口气，心里的怒气，却被叶春秋的善心所感染，那高昂的声调也像一下子的变得低沉了许多，叹道：“就这么着吧。”
说罢，朱厚照便头也不回地吩咐摆驾暖阁。
诸臣早已在暖阁等候了，每一人都是大气不敢出，好端端的一场喜宴，竟到了这个地步，是谁也预想不到的，况且发生这样的事，现在不少人都依旧心有余悸，后脊发凉。
朱厚照一张脸依旧冷冷的，在自己的龙椅上坐下，目光环顾四周，像是在每个人的脸上深究着什么。
所有人一声不吭，此事过于严重，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了，甚至有的人在陛下的目光扫过的时候，不禁有些发虚。
显然，这一次朱厚照是气得不轻，这股气，在场的人，谁都能感觉得到。
这时有宦官小心翼翼地斟茶上来，朱厚照只是抱起来轻抿了一口。
而正是此时，那刘瑾魂不附体地上前，拜倒在地到：“回禀陛下，宫中大致是已经定了。”
定了的意思就是该处理的人，已经处理掉了。
当然，所以的大致，就是说后遗症还是有的。
张永虽然渐渐和刘瑾的关系和睦了不少，不过这位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历来都是刘瑾的心腹大患，现在张永完了，可是刘瑾却是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刘瑾清楚，张永的出身和自己一样，自己能有今日，也和张永一样，都因为自小是朱厚照的玩伴，所以陛下对自己这些人信任有加。
可是现在，张永做出这样的事，陛下还信得过从前跟张永一样出身的这些人吗？
这叫兔死狐悲啊，自此之后，陛下只怕会对大家留一个心眼了。
朱厚照只是淡然地点头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查实了吗？”
刘瑾是内行厂的掌印，自然应当给陛下一个交代，他磕磕巴巴地道：“陛下，事情的起因，多半是张永，张永一直与镇国公关系不和睦，而今朱叶一体，叶家亦为国姓，兼且镇国公的父亲又要娶公主为妻，叶家声势甚大，张永多半是有所担心，所以这才设下毒计，想要破坏这一桩婚事，只是料不到竟是差点儿毒害了太子，这些，当然只是奴婢的猜测，不过现在张永已畏罪自杀，许多事，怕是不容易查下去了。”
人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下，刘瑾这个猜测显然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张永和叶春秋的矛盾，从勇士营的时候就开始了，双方剑拔弩张，而叶春秋虽未和张永彻底地公开反目，可是满天下谁不晓得二人不对付？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竞争上岗
张永和叶春秋曾有很深的矛盾，而且自从叶春秋出现后，可谓是夺去了在朱厚照跟前的许多的光芒，谁相信张永对叶春秋没有怨恨之心？谁相信张永对叶春秋没有嫉妒之心？
而现在，张永眼看着叶春秋的势力越来越大，想要从中作梗，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此时，刘瑾又道：“若不是镇国公有超凡的医术，竟能解雷公子之毒，只怕那张永不但会得逞，而且想要顺藤摸瓜，将他揪出来，只怕是比登天还难了，陛下，这是天佑大明，天佑太子殿下啊。”
刘瑾这最后的话就是刘瑾最高明的地方了，朱厚照的性情，他虽是比不上叶春秋看得那么准，却也知道收放自如。
可细细一想，不正是如此吗？
朱厚照的脸色明显的变得缓和了一些，却是道：“这哪里是什么天佑，是春秋的功劳。”他顿了顿，看着左右道：“那么御马监，新的掌印，由谁来担任呢？”
这是内廷的事务，可是朱厚照却是当着外臣的面问了出来。
此时，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御马监的关系重大，其实这个职责，关系到的不只是内廷，对刘瑾来说，固然这个人选极为重要，因为御马监掌印，是最有机会挑战司礼监的。而对于几个国公来说，御马监掌握着内四卫和勇士营，手握京师的兵权，绝对不可小看。而对内阁来说，谁来任御马监掌印，也对朝内的事务息息相关。
朱厚照看起来是漫不经心地一问，大家却不敢轻易而答。
朱厚照见众人不言，便问刘瑾道：“刘瑾，你来说。”
刘瑾沉默了一下，才道：“兵仗局太监张绍，为人倒也勤恳，奴婢以为，他合适。”
张绍不是当初东宫的旧人，这也是刘瑾的小心思，一个和陛下不亲密的人，若是掌了御马监，哪里有什么资格和自己斗？何况据他所知，这个张绍，倒是颇为老实的，这样的人才对他没有大威胁，不是吗？
朱厚照左右看了一眼，皱眉道：“此人懂兵事吗？”
刘瑾不由愣了一下。
论起来，太监懂军务的人不多，不过无论懂还是不懂，历来大家对于这个不太看重，不过到了朱厚照登基，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爱军务，所以自然希望御马监的掌印，是个懂军务的，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跑去掌着自己的内卫。
那张永当初在东宫的时候，见陛下好舞枪弄棒，所以为了投其所好，没少研究兵法，也正因为如此，朱厚照才让他做了御马监掌印，可现在陛下还要找个懂军务的，这在宫里，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倒是那站在角落里的谷大用，心里却是急了，一听到刘瑾要推荐张绍，更是怒火中烧，按理，御马监出缺，他这个陛下的心腹有极大的机会，自己可不能白白错过这个机会，可是等听到朱厚照问张绍是否懂军务，谷大用的心又凉了。
他也不懂军务啊。
若是别的天子，还可以搪塞过去，大不了说略懂就是，可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对军务是最清楚的了，你敢说懂，陛下就敢来考验你，想要蒙混过关，实在太难了。
朱厚照此时又冷冷地道：“这御马监乃是要害，关系重大，若是再出一个张永这样的人，该怎么办？这张绍，朕可不放心，连张永尚且如此，何况是他？”
这又引申出了朱厚照的担忧，没错，张永尚且不可靠，御马监这样权柄重大的地方，关系着内宫的安全，一旦有人如张永这般，内宫就岌岌可危了。
既然朱厚照不信张永了，其他人，就更加无法信赖了。
众人默然了。
这样说来，想要寻一个既懂军务又是赤胆忠心，至少又能令陛下放心的人，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即便连谷大用，这时心里都是发虚，不过他心里倒是急了，自己这东厂督主，实在是味同嚼蜡，一丁点意思都没有，可是机会就在眼前，不争取一些，他又如何甘心。
谷大用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道：“奴婢倒是想为陛下效力。”
朱厚照只看了他一眼，却是踟蹰，张永不可靠，谷大用未必就可靠，当然，相比于其他人，谷大用还算是靠得住一些；可是此人对军务一窍不通啊，谷大用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他怎会不知呢？
刘瑾一看势头不妙，这谷大用若是成了御马监掌印，可不是好事啊，刘瑾忙笑着道：“谷公公在东厂好好的，平时厂卫还需仰仗着呢，依着奴婢看，谷公公擅长的是厂卫，而非军务。”
刘瑾的这一句话打消了朱厚照的疑虑，可是谷大用心里却是暴怒了，你刘瑾竟在这里捅咱的刀子？
谷大用咬着牙，正待反唇相讥。
就在此时，朱厚照突然道：“朕倒是想起了一个人，钱谦可以。”
“……”
暖阁里的所有人，又是一下子沉默了。
陛下居然提到了钱谦……
这钱谦分明不是太监啊。
可细细一想，大家就都明白了，陛下能信任的人，在这紫禁城里不会超过十个，叶春秋固然是其一，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绝无可能，至于从前在东宫的旧人，大家都是各司其职，早有了才差使，更不必提他们对军务一窍不通，何况这些人真的信得过吗？若是信得过，那么张永又是怎么回事？
反而是钱谦，一直是朱厚照的干儿子，朱厚照当初出关去大漠，就是钱谦一路尾随，中途也没出什么大差错，假若他有什么不忠，朱厚照早就性命不保了。
再者，钱谦是备倭卫起家的，对军务也称得上是精通，除了钱谦不是太监之外，几乎所有的条件都符合了。
只是……最大的难题就是，钱谦不是太监啊！
刘瑾一听，眼睛一亮，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啊，钱大人乃是武才，一直都在宫中值守，对宫中的事再熟悉不过了，何况……他练兵有方，若由他掌御马监，这勇士营，大为可期。”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求之不得
其实刘瑾的思维很简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决不能让谷大用上位。
谷大用和他历来是势同水火，这厮是东厂督主的时候，就不断地给他穿小鞋，何况归根到底，他们是一样的身份，都是日夜陪伴在陛下身边的人。
这些年来，刘瑾自建了内行厂，将这谷大用压得死死的，怎么还可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说白了，就是同行如敌国，钱谦好啊，钱谦至少不是他的同行，不是太监，一个外人若是掌了御马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总不能巴望自己成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吧。
怎么看，钱谦这个人对他并没有威胁，那又有何不可呢？
朱厚照只是略略一提，便骤然得到了刘瑾极力的赞同：“陛下，奴婢深以为然也，钱谦反正一直都在宫中轮值，有他负责内卫之事，陛下也放心一些，奴婢是极力赞成的。”
朱厚照本来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倒是想不到刘瑾会是第一个跳出来支持，而且看起来是极力支持，实在令他有些傻眼。
其实朱厚照也不是非钱谦不可，方才也只是突然想到了钱谦，只是……钱谦，真的可以吗？他不是太监啊……
谷大用在心里已经气极了，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么个机会，却是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偏生他警觉起来，却不敢多嘴了。
谷大用又怎么不清楚，刘瑾捧钱谦，是要压自己，可自己真的要跟钱谦争吗？
他可没忘记，这钱谦可是和叶春秋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还是陛下的干儿子！他现在被刘瑾死死地压着，若是再出来编排钱谦，这岂不是自讨苦吃？到时候，自己算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了，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朱厚照倒是看了谷大用一眼，只是谷大用没有再吭声，朱厚照便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以为如何呢？”
叶春秋道：“陛下，臣以为……可以。”
规矩，叶春秋懂，如何操作，就是陛下和刘瑾的事了，以他和钱谦的交情，他没有理由反对，若是换了别人，叶春秋可能还需权衡，可是对象是这位钱老哥，叶春秋是说不了一个不字的。
朱厚照一直想要抬举这个义子，现在叶春秋支持，刘瑾赞成，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倒是几个国公和内阁大臣面上显得有些尴尬了。
这钱谦是锦衣卫啊，锦衣卫去做宦官做的事？
大家憋着脸，却不好明说，因为这是内廷的事。
倒是此时，李东阳沉吟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刚才不是一直没有人出个好建议吗？现在李东阳突然发话，宛如给朱厚照泼了一盆冷水。
朱厚照心里有些不高兴，却还是道：“李师傅但说无妨。”
李东阳捋须道：“老臣以为，这御马监，还是内宦来担任为好，这是内廷的法度，岂可视为儿戏呢？方才刘公公举荐了张绍，用张绍就好。”
朱厚照既然在方才有了决定，就不是那么容易罢手了，立即反驳道：“张绍既不知兵，朕也信不过他。”
李东阳含笑道：“陛下啊，御马监掌印让张绍担任，可是内廷的防卫，依旧还是内四卫和勇士营，这并不矛盾，陛下大可以在这御马监之外，再设一个大内都督府，自此之后，将这御马监统领内四卫和勇士营的职权，分至大内都督府，以钱谦为都督府都督，专职于内廷的禁卫，督练禁军，岂不是好？”
李东阳如此一说，所有人顿时明白过来了。
这时候连朱厚照在内，都忍不住对李东阳佩服不已了。
规矩是死的，所以你不能改，你若是改了，那就是改变了祖宗之法。可是规矩也可以是活的，你可以另外再设一个机构，将御马监的职权剥离出去，这御马监不能统领内四卫和勇士营了，就成了一个专职养马的机构了。
这对刘瑾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谁愿意养这个马，谁就去养吧。而对朱厚照来说，他需要可靠且懂得用兵的人来负责内廷的禁卫，想要钱谦来负责这件事，那么何必要破坏制度呢，不妨就让他来做这个大内都督，这个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而对叶春秋来说，叶春秋跟钱谦的关系深厚，自然希望这个钱老哥能够高升，钱谦做大内都督，自然比御马监掌印要强得多，毕竟前者说出去不太好听啊。
至于百官，本是对这件事会有诟病的，可百官对于内廷权柄过大的问题，历来是诟病的，现在内四卫和勇士营的权利到了外朝，这也算是一桩好事，大家未必喜欢钱谦，可是钱谦难道能做一辈子的都督？将来谁来接替呢？这可说不好，内廷御马监的人事任命，百官是没有任何资格非议的，可若是外朝，内阁可就有点说话的分量了。
这么看来，真真是皆大欢喜了，这个大内都督府，几乎无可挑剔，除了被刘瑾打了黑枪的谷大用之外，没有一个人不满意。
朱厚照不禁含怒为喜，兴致勃勃地道：“如此说来，这大内都督可列为几品？”
李东阳沉默片刻，才道：“臣以为，既是负责内卫，关系重大，何况掌着勇士营和内四卫，这内四卫指挥使，俱都为正三品，既然都督节制诸卫，自该要比诸指挥要高一些，陛下，不妨正二品如何？”
朱厚照听着连连点头，所谓内四卫，乃是宣德年间设立，分别为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和武骧右卫，这是亲军中的亲军，专司随驾护卫。再加上勇士营，就更不必提了。一个大内都督府，倒是颇合朱厚照的心意，朱厚照道：“不妨如此，就设为一品吧。”
“一品……”众人有些愕然了，显然，大家觉得朱厚照有些过份了。
朱厚照叹口气，道：“副都督为正二品，朕思来想去，小钱何德何能，能够做一品的都督呢，还是让他做二品的副都督吧。”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杀人灭口
有些时候，朱厚照的话只说一半，大家便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了。
大家其实也不傻，朱厚照可是有不少的黑历史的，联想到朱厚照时不时封自己的爵位的官职，这个时候，大家就不难猜到后半场是什么了。
钱谦何德何能，能做都督？这么说来，不就是陛下想做这个都督了？
哎……
许多人忍不住在心里叹息，陛下还是这个陛下啊，就算在关外吃过苦头，就算杀敌英勇，就算遭遇过这样的大变故，只要碰到了机会，陛下还是会想到这个。
可细细一想，凡事有一就有二，陛下给自己的官职和爵位实在太多了，最初陛下自封镇国公的时候，大家就没有拦住，虽说后来陛下将爵位让给了叶春秋，可此后却又给自己加了一个漠北总兵官，这……
哎，还是罢了吧。
其实在场的许多人，心里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
人嘛，总有一开始拒死不从，之后半推半就，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过程，这个心路，大家已经走完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陛下还是他们大明国主，也就是多几个名号罢了。
经过了一番心思转折，于是大家的心情平复了，如古井无波一般的淡定，脸上既没有怒火，也不见诧异。
朱厚照这样一说，见大家也没有出言反驳，便觉得高兴了一些。
不管如何，总算有了一点安慰。而从昨日到现在，一惊一乍的，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他显出了几分疲倦，道：“既如此，事情就这样定了，这都督的人选，朕要再思量思量。”
总算他脸皮的厚度还是有限的，并没有立即把他心底的主意提出来。
朱厚照看着诸人道：“好了，此事就暂且如此吧，刘瑾，这件事，还是要彻查下去，不可懈怠。”
“是，遵旨。”刘瑾连忙点头。
接着众人行了礼，便告辞出去。
叶春秋在这个过程，却依旧在思考。
虽说他和张永曾有矛盾，可是张永之前没有任何的举动，就是要选择这个时候？张永给自己的父亲和公主下毒，这件事上，叶春秋还是感到不可信度不高。
可到底是谁呢？最大的可能依旧还是李东阳，只是李东阳的表现，又令叶春秋感到迟疑起来。
不对，他有种感觉，张永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杀人灭口的，可是……杀人灭口的人又是谁呢？
莫非，李东阳勾结的根本不是张永，而张永不过是替死鬼？
假若是如此，那么勾结李东阳的人又到底是谁？在这内宫之中，谁敢将堂堂御马监的太监当做是替死鬼？
是刘瑾？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顿时令叶春秋遍体生寒。
他心里疑云重重，竟是发现竟无半分头绪。
可是现在，有人居然想害死自己的父亲，更遑论，竟让太子也差点跟着遭殃，想到这里，叶春秋心里竟掠过了一丝阴冷。
这件事一定要查下去，事情绝不只是这样简单。
那么，假若这个人是刘瑾，就更该小心了，刘瑾的可能性最大，他毕竟掌着厂卫，在宫里树大根深，假若那个叫杨硕的太监，根本一开始就是某些人用来掩人耳目的人，那也是未必。
叶春秋的心思千回百转，却是不露声色，随着众人出了暖阁。
刚一出来，叶春秋看到了前头的李东阳，快走而上，甚至高声道：“李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惊愕，纷纷看向叶春秋和李东阳。
如此大庭广众，李东阳却依旧面带笑容，只抬眼看了叶春秋一眼，心平气和第道：“噢，那么老夫与镇国公走一走。”
二人故意放慢脚步，其他人自然不敢不识趣，加急脚步纷纷走了。
叶春秋与李东阳并肩而行，脚步徐徐，突的，叶春秋道：“李公，这一切都是你的布置吧？”
叶春秋突然一问，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地在李东阳的脸上扫过。
他想寻出李东阳的破绽，这开门见山的一问，正常人必定反应不及，肯定会有所失态。
李东阳却还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他的眉梢，他的眼角，他的面上肌肉，竟无半分变化，道：“嗯？镇国公何出此言？呵呵，镇国公想必对老夫有所误会了吧，这样的事，老夫可不敢做，老夫位极人臣，如何会做这样的蠢事？莫非镇国公以为，这样做对老夫有什么好处吗？”
“哎。”说到这里，李东阳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露出了几分苦笑道：“镇国公想必只想着老夫要对付宗室，所以非要破坏令尊和公主殿下的婚事，这个毒就必是老夫所下？可是镇国公有没有想过……”
李东阳的眼睛阖着，死死地盯着叶春秋，他虽是老态龙钟，却是突的身上传出某种气势，这种平时掩藏起来的锋芒，此刻却已是毕露无遗，李东阳一字一句地旋即道：“镇国公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老夫当真要从中作梗，想要害死令尊，岂不可笑？这太愚蠢了，这个世上，能让老夫忌惮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令尊还远远不够格，他是死是活，于老夫没有任何意义。”
李东阳目光炯炯，继续道：“若真要害，也只会害镇国公，而绝不会对令尊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下手，不是吗？”
这句话，倒很是坦诚。
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叶春秋只想到李东阳会破坏这一场联姻，可是既然他为何要破坏呢？与其毒死自己的父亲，那么倒不如直接将自己毒死了还干净了一些，毒死了自己，即便是朱叶一体，又能如何？没有了自己的叶家，等于对李东阳没有半分的杀伤力。
从一开始，叶春秋便陷入了某种误区，认为要破坏联姻的办法只有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可是哪里想到，李东阳忌惮朱叶一体，不是因为叶家如何厉害，只是因为忌惮自己，既然他有办法毒死父亲，甚至连张永都将做他的替死鬼，那么……毒死自己的父亲，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索性直接对自己下手，更加能够斩草除根。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你猜错了
李东阳说到这里，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
他的话再直白不过了，甚至带着几分杀意。
意思是说，你以为老夫不想解决掉你？只不过……老夫若是动用这样的手段，为何花费这么多心思，只是去对付你的父亲呢？既然老夫能动用的能耐有那么大，要弄也弄死你。
这是大实话。
叶春秋与李东阳打了这么多交道，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出如此直白的话，可是这个话，却令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不是李东阳。
至少可能性很低。
叶春秋只得朝他作揖道：“多有得罪了。”
李东阳却在这时叹了口气，目光深而沉，道：“老夫是行将朽木之人，你啊，终究是想岔了，老夫倒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你以为老夫想要办出一件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所以才不择手段，可是你要明白，老夫早已是两鬓寒霜，垂垂老矣，老夫历经数朝，到了而今，已忝列为内阁首辅大学士，也算是功成名就了，老夫为何要承担这个风险，而去名垂千古呢？名利之心，老夫是有的，可是这是在风险不大的前提之下，就像现在，老夫已位极人臣了，即便现在致仕，那也不失为死后追赠一个文成公，即便是文正公，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指望的，难道老夫就真的会将这一辈子的心血，拿去一场豪赌吗？”
李东阳说着，摇了摇头，看着天上的晨曦，昨日忙碌了一夜，现在不过清晨，晨光初露，一缕缕晨光透过乌黑的天际和翻滚的云层乍得一下射落大地，李东阳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无波古井，他捋须，慢悠悠地道：“对老夫来说，那是不值当的，不过你想要缉拿背后真正的凶手，老夫倒是可以给你一些提示。”
叶春秋心里也是感慨，却是道：“还请李公明示。”
李东阳的唇边浮出一丝笑意，看了他一眼，才道：“老夫是老了，可是有的人却还年轻啊，镇国公，与你们叶家不共戴天的不是我这老朽之人，镇国公有没有想过，是谁已经逼到了绝路，又是什么人，已到了非要绝处逢生的境地呢？还有张永，张永虽只是一个宦官，可好歹是御马监的掌印，什么人才能给他最大的好处呢？”
叶春秋看着李东阳，脸上的表情虽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心里已经惊异不已。
此时，李东阳继续道：“能给张永足够好处的，只会是一种人，那便是天潢贵胄；当年文皇帝起兵靖难，多少宦官暗中与文皇帝勾结啊，可镇国公何尝听说过有宦官勾结内阁大学士的？”
听了李东阳这么一说，却猛地让叶春秋意识到了什么，他眯起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李东阳，那目光像是在看着李东阳，却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李东阳说的话不无道理，这些天，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李东阳的身上，他总是想着，会不会是想要打击宗室的李东阳，可换过来想，李东阳在这个时候下毒，而且还动用这么大的力量，岂不是故意引人怀疑？换一个角度来想，下毒之人，极有可能是叶春秋根本就意想不到的人。
比如……宗室。
有宗室里的人有了巨大的野心，于是勾结了张永，而张永自觉得自己郁郁不得志，与其勾结一起，趁着叶家与李东阳的矛盾，先是毒杀自己的父亲，如此一来，自己正是防着李东阳的时候，就极有可能将李东阳当时仇人了，只要他和李东阳彻底地反目，双方一定势同水火，而一旦内阁首辅大学士与镇国公全面对抗，谁能从中得到好处呢？
何况，他们还掌握了禁卫，又有天潢贵胄在背后撑腰，只要叶家和李东阳两败俱伤，这时候若是有人再在宫里弄出一点事，例如……陛下一不小心暴毙了……
那么接下来，又会是谁入主宫中？
又是谁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绝处逢生？
叶春秋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兴王父子。
叶春秋猛地想到了什么。
这个是极有可能的，兴王父子二人的确犹如在绝路上了，无论李东阳是否打击宗室，他们兴王府自此绝俸，这个亲王爵位，不过是有名无实罢了。可是偏偏，他们又是最近支的天潢贵胄，一旦朝廷发生了什么，或者陛下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们便是最合法的继承人。
这里头，固然有许多偏差，因为即便如此，事情的结果也未必能如那兴王父子的意愿，可是……未必就没有可能。
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无路可走的人，才赌得起！
而对张永来说，一直受制于刘瑾，他想要摆脱刘瑾，想要成为内宫第一人，勾结李东阳又有什么用？唯有勾结宗室，指望这个依附的人能定鼎天下，方才能如愿。
叶春秋的脸上阴晴不定，脑海里无数个念头闪过，而李东阳则是呵呵一笑道：“好了，老夫言尽于此了，当然，老夫不过是提供一个思路罢了，事实如何，镇国公自会去查证。”
说罢，李东阳甩了甩袖子，刻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丝疲态，幽幽地道：“老夫历经三朝，什么样的事不曾见过？这里是庙堂啊，庙堂之上，多少人想要窃据高位，多少人想要觊觎神器，因为这高位和神器的背后，牵涉到的利益太大太大了，大到寻常人无法想象，所以越是如此，老夫才越是感觉高处不胜寒，因此而谨言慎行，爬得越高，就越是心惊肉跳，夜里也要睡不着啊，老朽只求一个稳字，早不似你们这些健儿了。”
李东阳说着，举起手，遥指着远处的殿宇，道：“看到了吗？就因为这红墙和宫阙，多少父子相残，多少师生反目，又有多少人背信弃义，多少人寡廉少耻，镇国公，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以往那见识的人还少，等你到了老夫这把年纪，方知行路之难，哎，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恩同再造
人生总是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就如同现在的叶春秋，他一直以为李东阳是真凶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可原来自己是转了牛角尖。
更没想到李东阳一番解释分析后，倒是跟他说起了人生大道理，此时，叶春秋微愣，感觉自己这些日子，思绪确实有些过于紧绷了。
叶春秋突然轻轻一笑，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东阳在说难，而叶春秋的回答却是迎难而上。
李东阳侧目，道：“是的，总有人会长风破浪，可是你需明白，破浪者只有一个，不是你，就是别人，其他的，已成万千枯骨了，这便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说罢，李东阳耍了大袖，朝叶春秋点点头道：“告辞了，镇国公且保重。”
叶春秋又向李东阳行了一礼，才目送着李东阳远去。
只是……叶春秋心里的疑窦依旧没有解开啊！
径直出了宫，回到了家中，叶春秋发现叶景和那永康公主早在家中主厅等着他了。
叶春秋拜见了父亲和这后母，叶景略显尴尬，反而坐在厅上的永康公主尽显雍容，道：“昨夜的事，辛苦了你，春秋，现在无碍了吧？”
叶春秋的目光在这位新晋后母的身上飞快地扫过，永康公主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有着身为公主的贵气，却又令人感觉不到那显贵身份下的骄横。
在此之前，叶春秋就已经对永康公主的印象是挺好的，便恭敬地对永康公主道：“母亲，已是无碍了。”
说罢，叶春秋偷偷地看了一眼永康公主的脸色，却是发现永康公主显得容光焕发。
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老树开新芽，呃……好吧，其实他是可以理解永康公主的，大明的公主境遇一般并不好，年长之后就要住进公主府，而公主府里的规矩尤其多，即便是下嫁，也不是和驸马一起生活，而是驸马隔三岔五跑去请见，完全如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没有半分自由。
而嫁入了叶家，对公主倒是一件好事，因为这并非是一桩类似于驸马入赘的婚事，永康公主不需再回公主府，直接在叶家生活，这里并没有那么多的禁锢。
永康公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才道：“这样就好，倒是让我担心了不少，你昨日想必也是累了吧，该去好好歇一歇。”
其实这样见面，确实挺尴尬的，双方虽是一家人，却感觉怪怪的，叶春秋自然需要守礼的，便道：“谢母亲，儿子去了。”
正待要告辞，从厅中出来，却听到耳后传来的永康公主和叶景的窃窃私语，说什么，叶春秋并不知道，不过想来，二人相处也算是愉快，父亲吃了半辈子苦，而今也算是功成名就，身边也有了个知冷暖的人，想到这里，昨天那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感觉松弛了不少。
叶春秋正待回房去，路上却是遇到唐伯虎兴冲冲地跑来，边道：“公爷，公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到了。”
“什么？”叶春秋很是诧异，道：“太子殿下才大病初愈，为何要来？”
唐伯虎不禁道：“我，我哪里知道，人都来了。”
叶春秋没有多耽误，连忙去了中门迎接。
在中门果然看到朱载垚已下了车驾，在几个宦官的拥簇下进来，他的脸色依旧略显苍白，却因为年少，身子倒也恢复得快，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
叶春秋见了他，正待要作揖行礼，朱载垚却是率先拜地道：“见过亚父，今早儿臣去皇祖母和母后以及陛下那儿问过了安，心里惦记着亚父折腾了一宿，怕也是疲惫不堪，便来看看亚父，给亚父问安。”
呃……
叶春秋与一旁的唐伯虎面面相觑。
其实朱载垚昨夜那一句实如亚父，本来许多人都不太当真，朱载垚虽是太子身份，可毕竟还是小孩子嘛，情绪上来，说一些夸张话倒是可以理解的，可怎么也想不到，朱载垚竟是当真了，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恭恭敬敬的拜下，还要来问安，这是真把自己当爹了啊？
这反令叶春秋不知所措起来了，他之所以喜欢朱载垚，一方面来自于他与朱厚照之间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这个孩子乖巧，每一次见他，心里便有几分暖意，感到很是亲近，只是万不曾想，他也有这样执拗的一面。
这种事，其实昨夜用亚父二字表现出了感激，事情也就这样的过去了，这就好像，你帮助了别人，别人喊你一声再生父母，表达了感激，一般情况，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再不会提了；可是朱载垚昨儿说了恩同再造，将叶春秋比作再生父母，现在居然一大清早真的跑来喊爹，这……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朱载垚，有些无奈。
其实算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的行为，满朝文武肯定是无话可说的。谁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呢。至于对自己，只怕也难出什么恶言，何况太后已经定了性，知恩图报，这是理所应当，叶春秋救过朱载垚两次，何况此前，若不是叶春秋的药丸，甚至根本不可能有朱载垚的出生，这样说来，叶春秋于朱载垚，赐予了他三次生命。太后娘娘尚且默许，陛下也是赞成，这件事虽有些不合理，可也合情。
叶春秋只得将他扶起，看着这个家伙，虽只有七八岁，却是面如冠玉，和朱厚照生得很像，可是眉宇之间，又感觉和他的父皇不同，他的父皇眉宇之间有一股猥亵之气，而他却多了几分英气，一双眸子带着无暇，却又有了一些深沉，这种与寻常少年全然不同的沉稳，令叶春秋不由地想到了七八年前的自己。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殿下，昨日说过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朱载垚却是眼带坚定，摇头道：“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能不作数呢？儿臣自幼就听人说，没有亚父就不会有儿臣，何况在儿臣心里，亚父本就是儿臣的楷模，儿臣孝敬亚父，是理所应当的。”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
朱载垚一口一个亚父，像是叫得很是顺口，令身边的唐伯虎脸都红了。
激动啊，卧槽，这公爷都已经是太子的爹了，这还了得？
叶春秋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了，其实他两世为人，对于这个时代的君君臣臣，并不那么看重，之所以屡次三番拒绝，不过是因为碍于这个世界的礼法罢了，可是有时候，这个世界的礼法又算什么？叶春秋索性也就不再多说了，多说，只怕就叫矫情了。
于是叶春秋便笑道；“殿下既然来了，那就进去歇一歇吧，伯虎，你去取一些吃食来，噢，要小心一些。”
小心一些的意思，就是要防备有人再下毒。
唐伯虎正待要应下，朱载垚却是摇头道：“亚父，我已不是小孩儿了，早就过了被人用吃食哄着的年纪了，倒是小海，最是喜欢的。”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哂然一笑，接着道：“若是亚父乏了，儿臣也就不打扰了，过两日再来问安，我在詹事府，每隔三日才能歇息，平时需听博士们授课，所以不能天天来，还请亚父恕罪。”
叶春秋见他要告辞，却是想起了什么，道：“太子殿下，我并不急着睡，倒是有一件事搁在心里，殿下不妨随我出去走一走，访一个客人，如何？”
见叶春秋说得神秘，朱载垚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何况他哪里肯拒绝叶春秋的要求，便道：“皆听亚父的。”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便叫了人来，预备了车驾，因为随太子出宫，这朱载垚虽带了不少的禁卫来，可叶春秋经过了之前那番折腾，对待太子的安慰，不免更加谨慎了，又命府内的数十个新军一道随行。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的，只是那去往的地方，竟是到了鸿胪寺。
显然事先已有人前去鸿胪寺通报了，这鸿胪寺上下听到太子来，哪里敢怠慢，现在才刚刚入夏，国使不多，不过兴王父子因为没有得到宫中的许可，不得回到藩地，所以只能住在这鸿胪寺里。
太子驾到，怎么能怠慢呢？兴王父子二人皆是一起出迎，还有那黑乎乎的人群，等朱载垚和叶春秋下了车，众人便拜倒在地，一齐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朱载垚却只是咬着下唇，微笑不语。
叶春秋站在朱载垚的身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跪拜。
那朱祐杬与朱厚熜二人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行礼之后，朱祐杬上前一步，道：“太子怎么来此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朱祐杬抬眸的时候，却见叶春秋冷冷地盯着他，朱祐杬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面色显得很不自然。
朱载垚便道：“本宫只是恰好途径此地，来看看罢了。”
显然对朱祐杬来说，这句话是难以信服的，可是身份摆在那里，朱祐杬却又不能质疑，只是面上带着几分不安，干笑道：“太子殿下，里面请。”
朱载垚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就笑道：“就不必入内了，太子殿下不过是想看看兴王与世子罢了，昨夜太子殿下受了一些惊吓，不知兴王殿下可知道吗？”
朱祐杬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僵，道：“略知一二，噢，太子殿下无碍吧。殿下大病初愈，虽是因祸得福，却还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叶春秋便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道：“既然兴王殿下略知一二，何以方才不问殿下的身体，现在才问？”
这一句话，有够诛心的。
挤兑得朱祐杬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显然没有朱厚熜那般机灵，正不知该怎么掩饰过去。朱厚熜却是道：“父王这两日也是略感风寒。”
叶春秋的目光，这才放到了朱厚熜的身上，道：“噢，世子殿下，为何此前却是不知兴王殿下病了？”
朱厚熜没有半点迟疑，便道：“不过是小病，倒是不敢上报朝廷，免得使宫中忧心。”
叶春秋抿嘴一笑，道：“那么不知请的是哪一位御医看的？”
兴王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这本来就是推脱之词，朱厚熜不过是借病，想将这件事掩饰过去，谁料到叶春秋竟然来了个打破砂锅问到底。
朱厚熜已经感觉到太子殿下和叶春秋此来似乎是没那么简单了，可是既然叶春秋问了话，他只好道：“并没有找御医看。”
叶春秋依旧面带微笑，道：“噢，原来是如此，假若是这般，就是兴王殿下的不对了，兴王殿下金贵之体，既是染了风寒，也该让人看看，待会儿，我替兴王殿下去御医院打个招呼吧。”
叶春秋表面关心，实则却是步步紧逼。
朱载垚一直不明白叶春秋带着他来这里找谁？可是现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朱载垚很快嗅到了这么一股火药味，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抿嘴，含笑作壁上观。
叶春秋这时又道：“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正想请教，张永和兴王殿下的关系匪浅吧。”
一下子，朱祐杬和朱厚熜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宗室结交内宦，某种程度来说，那也是很避讳的事，更何况这张永是什么人，现在早已是千刀万剐的反贼，和他沾上关系的人，绝不会有任何好下场的。
可是叶春秋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子殿下也在场，此时也是带着无邪的笑容看着他们父子二人。
朱祐杬已经冷汗淋漓，忙道：“胡……胡说，本王与他，半分关系都没有，这是谁在胡言乱语？”
叶春秋却只抿抿嘴，道：“兴王殿下且莫动怒，说不准是有人去和张永建了交情，而兴王殿下被蒙在鼓里也未可知呢，世子殿下，你说是不是？”
朱厚熜阴冷地看着叶春秋，眼中闪过寒光，却只是冷笑不语。
朱祐杬瞥了一眼朱厚熜，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忙道：“就算王府里有人和他有些什么关系，可是这张永掌御马监这么多年，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如过江之鲫，那又有什么干系？”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看好戏
朱祐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觉得失言了。
因为此时，他看到叶春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心里颤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叶春秋所谓的‘圈套’。
从一开始不承认和张永有任何关系，转过头，却又口口声声说什么就算和张永有关系又如何？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其实从太子来的时候，叶春秋问及了张永，就已令朱祐杬心里有些慌张了，昨日的事，闹得实在太大了，而叶春秋今天却和太子一起突然出现在了这里，来此的目的不言自明。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脊有些发凉，心里一下子没了主张，连忙看向自己的儿子。
朱厚熜却依旧是一脸淡定，突然一笑，朝太子和叶春秋行了个礼，道：“不敢再满太子殿下和镇国公，我父子二人，确实和张永有一些交情。”
居然亲口承认了？
此时，朱厚熜又道：“这是因为父王与我自知自己罪孽深重，而今兴王府绝俸，陛下心里对我父子二人，怕也有一些责怪，我们在这京师里，实在是惶恐不安，之前听说张永乃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而且对陛下忠心耿耿，所以便与他结交，为的，便是希望能够请他代我父子二人在陛下面前说一些好话。”
话说到这里，倒是几乎无可挑剔了，他们是因为张永受朱厚照的信任，同时听说张永忠心陛下，方才和张永结交的，至于张永做过的事，他们是一概不知情的。
希望别人为自己在陛下面前美言，似乎也不算什么罪责吧。
朱载垚只一笑道：“亚父并没有恶意，亚父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好了，本宫只是途经此地，你们不必紧张，本宫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朱祐杬和朱厚熜听到朱载垚口称叶春秋为亚父，明显的，整个人感觉不好了，甚至顿时满脸阴沉起来。
相对来说，他们自觉得自己才是皇室近支，朱祐杬和先帝朱佑樘乃是一个父亲所生，是这天底下最嫡亲的天潢贵胄，可是现在，居然不如一个叶春秋……
二人的心理自是非常的不平衡的，可是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哪里敢说什么？只得努力地将不高兴掩盖住，而后不甘地拜倒，恭送太子。
朱载垚与叶春秋一同登车，朱载垚落座在沙发上，叶春秋也在这宽敞的车中坐下，等马车动了，朱载垚方才道：“亚父为何来寻这兴王父子？”
虽然朱载垚年纪小，可叶春秋却没有隐瞒他，道：“太子殿下，一个张永，再有权柄，也不过是宫里的宦官罢了，又如何敢做出那样的事？殿下中的那毒，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我不过是来试一试这兴王父子罢了。”
朱载垚倒是来了兴趣，他也曾从父皇和母后那里听到了许多叶春秋相关的传奇故事，只是想不到今日却也牵涉到其中。
朱载垚眨了眨眼睛，道：“这么说来，下毒之人是他们父子所指使的？”
叶春秋则是微微一笑道：“殿下怎么看呢？”
这便是叶春秋的聪明之处，他并没有直接将自的得出的结论告诉朱载垚，反而去问朱载垚，一方面，显露出自己对他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想考一考他。
朱载垚摸着下巴，依附思索深究的模样，口里边道：“本宫见他们神色有异，倒是嫌疑不小，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本宫再想一想，亚父别急。”
良久，朱载垚才又道：“朝廷只有发生了动荡，对某些宗室来说，才会有机会，就譬如……建文削藩，这才给了文皇帝机会一样，自然，本宫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不过兴王府绝俸了，兴王父子二人虽然身份尊贵，可是落地凤凰不如鸡，动机倒是有的，还有……还有……”
说到这里，他却顿住了，像是说不出来了。
叶春秋却是笑道：“太子殿下说的不错，动机是有的，不过在这京师，有动机的人多了去了，我之所以此番试探，就是想看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太子殿下想想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朱载垚想了很久，才道：“方才亚父问他们的话，只怕已经让他们起了戒备之心了，他们自觉得有人疑心到了他们头上，自然是会谨慎无比的，怕是会待在这鸿胪寺闭门不出，断绝与所有人的往来。”
叶春秋颌首：“之后呢？”
朱载垚皱着眉：“之后……”
叶春秋笑道：“之后他们一定要喊冤叫屈，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暗暗地请人出面为他们说话，我就想看看，他们这些日子在京师，到底有多少人脉。”
“嗯？这和他们下毒有关系吗？”朱载垚反而疑惑了。
“有。”叶春秋道：“假若他们真有什么图谋，就绝不只是勾结一个张永了，因为制造朝野的动荡，只能是第一步，若真要图谋不轨，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张永是负责宫中的，那么宫外的人还有谁呢？假如他们当真有什么野心，那么在朝中肯定需要人手，甚至是京营之内也势必如此。他们一开始肯定会不安，可是等这阵风头过去后，自然又会努力联络这些人，殿下，我们接下来看戏就是。”
朱载垚不由哂然，道：“亚父，若是有消息，随时报给我，儿臣也想凑这个热闹。”
他脱口而出一个儿臣，让叶春秋一时无语，想要纠正，却又觉得矫情，索性也就忽略过去，道：“这是一场好戏，自然暂时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殿下且要谨记，这件事，暂时谁也不必透露，等事成之后再说不迟。”
“儿臣自然晓得。”朱载垚这一下自称儿臣像是更顺了口，裂开嘴笑着道：“父皇是个大嘴巴，若是和他说了，他保准要泄露的，母后可不喜欢儿臣掺和这样的事，若是让她知晓，还不晓得她会有忧心呢，其他的人，儿臣也信不过的。”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匹夫之勇
听了朱载垚的话，叶春秋不禁莞尔，自然明白他话里的原由。
虽然朱载垚聪明过人，可作为母亲的夏皇后却是不喜欢他过早的接触朝堂上的阴暗，算计，还是想让他保持着孩提般的童真。
不到万不得已，夏皇后是不会让朱载垚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
这也是天下每一个做母亲的心理，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更不想他知道成人世界里的残忍和现实。
叶春秋能理解夏皇后的做法，甚至完全是赞同的，若朱载垚不是储君，将来要面对这些，叶春秋真的不忍心让他过早的知道人世间的阴暗。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不如早些让朱载垚知道也是好的，以后不容易被身边宦官忽悠了。
叶春秋看着天色渐晚，他没再和朱载垚讨论下去，而是直接将朱载垚送回了东宫，方才回到自己的府上。
歇了一日，次日清早，便到了宫中。
既然这件事可能和兴王有关，刘瑾的嫌疑也就去除了，刘瑾是内宫中的第一人，自然不希望改变，他的嫌疑反而是最少的。
叶春秋将刘瑾叫到一边。
“刘公公，请你帮个忙。”
刘瑾这两日一直心神不定，因为想着宫里的变化，张永的死，令他喜忧参半，一方面，固然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另一方面呢，却又令他有了几分恐惧。
张永一路走到现在，和自己的路径可是一模一样啊，难免，刘瑾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
听叶春秋想要让自己帮忙，刘瑾干笑一声：“公爷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叶春秋含笑着道：“厂卫那儿，一直都在盯着兴王父子吧。”
“这……”刘瑾讪讪道：“他是亲王，天潢贵胄，这个……可怎么敢？”顿了顿，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虚伪的过份，便苦笑道：“倒是有盯梢的，实不相瞒，不过不敢逼的过份，怎么……公爷莫非……”
叶春秋嘴角微微一勾，露出几丝冷意。
“盯着他，死死的盯着。”
刘瑾只点点头，便不再说什么了，他很清楚镇国公是要有所动作了，既然如此，那么就陪这位镇国公玩玩吧。
今日这位叶春秋，早不是当初的叶春秋了，刘瑾已经慢慢的重新站好了自己的位置，一个人，想要在这宫中立足，首先得明白自己是什么，明白了自个儿，才能免得如张永这般突然死地不明不白。
吩咐完兴王父子之事，叶春秋眼眸微微一眯，紧接着又道：“陛下在哪里？可在暖阁吗？”
刘瑾笑道：“陛下在太液池那儿，前几日，罗斯国使节抵达京师入贡，带来了一个大力士，据说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陛下在太液池里召见，想要见识见识。”
罗斯国？
叶春秋只一想，大抵便明白，这罗斯国，理应是莫斯科公国，此时还没有俄罗斯帝国，此前的俄罗斯人，俱都被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金帐汗国统治，不过就在百年前，金帐汗国逐渐衰落，这莫斯科公国借此扩张。
这个时候的莫斯科公国，已几乎统治了半个东欧，触角也已经开始深入蒙古诸汗国的腹地，三十年前，莫斯科大公迎娶了拜占庭帝国的末代公主，隐隐之间，以开始以正教正统自居的苗头，再加上在这三十年中，他们先后吞并了特维尔公国、普斯科夫共和国、梁赞公国，并且占领立陶宛大公国的斯摩棱斯克。
至此，俄罗斯统一国家基本形成，其疆域北达白海，南抵奥卡河，西及第聂伯河上游，东至乌拉尔山脉。
叶春秋想不到，罗斯人居然会在这时候到访，在叶春秋的印象之中，罗斯人理应在百年之后，才会正式与这里接触，并且开始逐步侵吞广褒的北方疆域。
或许，是因为大明开海之后所带来的影响吧，虽然大明的海船，大多数都只是在藩国之间贸易，却也有一些‘不守规矩’的海商希望赚取更大的利润，而积极的开拓商路，据说已有大量的商船，直接抵达大食、天竺，乃至于北非进行贸易。
这种零星的贸易某种程度，也迅速将大明的情况传播开去，东方对于中亚乃至于西方世界来说，已经不再只是马可波罗游记中只言片语的存在。
只是，这罗斯人跑来做什么？
叶春秋只点点头，道：“走吧，去瞧瞧。”
一路至太液池，远处便传出搏杀的声音，叶春秋不禁打起了精神，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待火速到了穿过了重重的阁楼，便见太液池边的一块阔地，朱厚照在凉亭里，口里大声叫好。
而另一边，却是数十个禁卫围攻一个宛如巨人一般的武士，这武士竟只打着赤膊，足足有两米多高，浑身肌肉如拳头般膨胀而出，身上隆起的肌肉，硬硬实实，像一块块坚固的石头。
他竟也不惧，数十人一拥而上，有的用拳，有的用腿，狠狠砸在他的身上，他浑然不觉，手臂却如磨盘一般，抓住其中一个禁卫，猛地抱起，狠狠一摔，那禁卫在半空飞起，接着重重落地，竟已是不能动弹了。
其余禁卫打在他的身上，宛如挠痒一般，这力士深蓝的眼睛锐利如鹰，又是提起一人，竟是朝天上跑去，这百来斤的汉子，居然直接飞起，发出惨呼。
只片刻之间，二十多个禁卫，竟已倒下了半数，反观这力士，却是毫发无损。
叶春秋看着皱眉，朱厚照却在亭下叫好。
叶春秋快步上前去，朱厚照见叶春秋来了，不禁笑起来：“春秋，你来的正好，这罗斯的大力士，实在是厉害。”
叶春秋道：“陛下，快叫人罢手吧，这些禁卫，并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多是伴驾陛下左右，对陛下赤胆忠心，陛下何必让他们做无畏的牺牲。”
朱厚照只得道：“好吧，好吧，罢手。”
他一声令下，禁卫们如蒙大赦，却一个个心有余悸的如潮水一般退下。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空手套白狼
那大力士显然正是兴起，却见那些禁卫一下子退了，带着几分不快，意犹未尽地抓住一个因为骨头折而躺在地上唧唧哼哼的禁卫，直接将人如小鸡一般地提起，臂膀一抡，这人便惨呼着被抛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大袍子蓄着大胡子的罗斯人上前，此人长相平凡，却是穿着华贵，不过装扮与蒙古人颇有一些相同。
此人上前，叉着手，口里叽里呱啦了几句话，朱厚照便也笑着和他攀谈起来。
这是蒙语。
如此一来，叶春秋反而听不懂了，朱厚照自幼就有雄心，所以对蒙古语很有兴趣，自幼便学了一些，之前又在关外走了一遭，这蒙古语早就熟稔了。而罗斯人近两百年来，一直受金帐汗国的统治，这金帐汗国乃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拔都统帅的一支蒙古人，曾统治中欧和东欧地区，其下的诸国贵族，自然也就争相学习蒙语。
说了一会儿话，朱厚照想起也在场的叶春秋，生怕冷落了叶春秋，便笑容可掬地对叶春秋道：“此人叫伊凡，是罗斯人的使节，他们与鞑靼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噢，不过此鞑靼非彼鞑靼，嗯，朕一时也说不清，不过他们听闻我大明欲与巴图蒙克汗死战，愿与我大明缔结盟约，东西夹击巴图蒙克汗，这罗斯国自称是土地广褒，沃野数千里，带甲之兵，数十万众，而今如日中天，愿襄助我大明一臂之力。朕起初是不信的，可是现在见了这壮士，才深信不疑，有这罗斯国襄助，巴图蒙克束手就擒的日子就怕是不远了。”
说着，朱厚照羡慕地看着那随使节一起上前的那大力士，禁不住道：“哎呀，你瞧瞧他，比朕还要高几个头呢，胳膊比朕的腿还粗，这样的人，即便是面对鞑靼人，也是可以以一当百的，春秋，你是不知啊，此人叫维克多，嗯，用咱们汉人的话来说，叫做胜利，真是好名字，哈，来人，赏这维克多，这是真壮士。”
听到结盟，叶春秋大致上就明白了不少事情了。
其实此时的莫斯科公国，是没有心思东顾的，因为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西方，而今正与立陶宛和东欧诸国攻城略地，哪里会集齐大军，向东扩展空间，即便是东进，那也是几十年之后的事。
可这罗斯人却口称要与大明一道攻打鞑靼人，令叶春秋感到颇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据叶春秋的了解，鞑靼和残留在西伯利亚等地的蒙古汗国，一直都是罗斯人曾经的心腹大患，只要与大明结盟，便能够巩固他们的东方边境，可以让他们腾出手，专心经营西方。
另一方面，若是大明败了，对他们的负面影响，一时间其实不少很大，而一旦大明在对鞑靼的战争中获胜，这个来自于西方的盟友，只怕就会毫不犹豫地派出军马出击，痛打鞑靼落水狗，随之趁机攻城略地了。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大明只是一群农夫组成的帝国，大明子民娇贵身弱，受不得北方的苦寒，只要鞑靼一灭，他们便可趁机东进，将这鞑靼取而代之，如此一来，岂不是空手得了巨大的好处？
只是心里虽是将前有后果想了个明白，可当着使臣的面，叶春秋却不便对朱厚照说什么。
而朱厚照依旧一脸的兴致勃勃，那使节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叶春秋听不懂，朱厚照自然是知道叶春秋听不懂蒙语的，便对叶春秋解释道：“春秋，这伊凡说久仰你的威名，听说你造的火器很是厉害，罗斯国想为咱们大明出力，奈何火器不足，不知镇国府能否给予罗斯国增援一批火器。”
这空手套白狼的能耐很高呀。
不过作为天朝上国的天子，富有四海，而且以朱厚照的性子，只要把他哄高兴了，这些许的赏赐，朱厚照是不在乎的。
朱厚照道：“春秋，此番这罗斯人来京，进贡了不少贡品，虽都不甚值钱，却也足见诚心，朕正想着该赏赐他们一些什么呢，他们既然想要火器，不妨就给他们一批，如何？”
叶春秋心里想，罗斯人野心勃勃，若是给了，岂不是让他们如虎添翼？现在正是罗斯国的上升期，他们在东欧几乎已经站稳了脚跟，四处攻城略地，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大公就要自封沙皇，虎视东方。
现在鞑靼人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可是在未来，一旦将鞑靼攻破，这野心勃勃的罗斯人未必就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叶春秋当然是不能直白地拒绝的，毕竟还得顾全朱厚照的面子呢，便道：“陛下，镇国府非臣一人所有，想要赠予枪炮，怕是需股东们尽数同意才好，否则，岂不是等于臣弟将股东的利益借花献佛？此例一开，不是好事。”
到了现在的这种情况，其实就是叶春秋当初让王侯们入股的真正用意，让大家的利益都掺和了进来，平日里，自己作为镇国府的主心骨，可以有自己的发挥空间，可有什么事，则可以将他们做挡箭牌，看上去，叶春秋是出让了自己一部分的利益，可实际上，却也成了叶春秋自行其是的资本。
朱厚照听罢，想想那些有多看重利益的镇国府的股东们，感觉头也莫名的开始有些发痛起来了，不难想象，这事的阻力一定会不少的，且不说别人，就那寿宁侯和建昌伯，肯定是极力反对的，其他人，大多也不会支持，因为一批火器是小，估摸大家怕的，是开了这么一个先例。
今天叶春秋可以将东西大方送人，明日岂不是还可以送出更多的东西？若是隔三岔五送出去，股东们难道去吃观音土不成？
这也是规矩的重要性，很多绝不肯退让的争执，某种程度不过是一些蝇头小利，甚至本身是没有太大害处的，可是涉事的双方依旧不肯妥协，其实就是害怕突破了这个底线之后，而失去更多。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喜事临门
朱厚照这人好面子，可也怕麻烦，权衡了一下，最后只得遗憾地道：“啊，既如此，那就罢了。”
说罢，朱厚照便叽里咕噜地和这使节说了一句，这伊凡面上露出失望，又和朱厚照说了几句。
一番对话下来，朱厚照便对叶春秋道：“朕让他们出钱来买，他们说罗斯国穷困，只怕买不起。”
买不起那就算了，叶春秋无所谓。
倒是那大力士，却忍不住嘀咕了几句，朱厚照听在耳里，皱起了眉头，接着便让他们告退。
等到那二人告辞而去，朱厚照坐在凉亭上，看着太液池的湖光，似是有着什么心思，口里喝了口茶，却是看起来有些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叶春秋不由道：“陛下，那力士说了什么？”
朱厚照道：“那家伙说满世界都说大明富有四海，可竟这样的小气。”
叶春秋莞尔一笑道：“这便是人心啊，陛下，大明再如何富有，这也是大明之富，赏赐这些人，是大明对他们的情分，若是不赏，也无不可，可是他们这般非议，却是不对了，难道我们大明富有，就非要到处散财不可吗？陛下实在是太仁厚了，不必为此懊恼。”
朱厚照摇摇头，满不在乎地道：“朕不愿和他们计较罢了，他这样一说，朕倒是有些心冷了，对与罗斯人缔建盟约的事，也就没了多少兴致了。不过，这个力士倒是真正厉害，实在让朕开了眼界，此人以一当百，临危不惧，这身体看起来就宛如铜皮铁骨一般，竟是刀剑不入。”
叶春秋素来慎言慎行，可是此时，突然有一种说话的冲动，其实作为后世人，他是很讨厌儒家那一套所谓仁义的，可是现在，听到朱厚照这样说，反而忍不住想将圣人的话捡起来给朱厚照说道说道了……
叶春秋正色道：“陛下，我大明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撸，区区蛮人，何足道哉。”
“呃……”朱厚照一脸郁闷，想了想，最后哂然一笑道：“你也学这一套了，想必你是对这力士不以为然吧，好吧，朕也不稀罕他了。”
而后，叶春秋又陪着朱厚照在太液池闲聊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叻，也就告辞出宫。
叶春秋回到家中，眼前最在意的，自然是等厂卫的消息来，而叶家现在多了一个女主人，一开始，少不得是让人不习惯的，便是叶老太公，平时在府里走动，也显得猥亵……啊，不，是庄重了许多。
不过渐渐的，与永康公主一起吃了几顿家宴，见她并不端架子，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大多数人所以为的公主该有的娇贵傲慢，对着叶春秋，也尽力表现出身为人母的慈爱，叶春秋也就慢慢习惯起来。
从前叶春秋父子之间，是没有太多规矩的，可平白多了一个母亲，叶春秋却不得不多了几分规矩，一大清早，趁着王静初还在熟睡，便赶紧起来，洗漱之后，也不练剑叻，而是匆匆赶到父亲的寝室外头，高声说一句：“父亲、母亲起了吗？儿子给父母大人问安。”
里头的永康公主便答了一句：“春秋，不必如此多礼，你是青年人，平日里又公务繁忙，该多睡一些。”
叶春秋忙说不用，又问了一些生活起居的事，便匆匆出来。
而这个时候，唐伯虎总在这里等他，而后二人并肩而走，而脚步故意的缓慢，唐伯虎趁着这个时候，便将近来的公务相告，叶春秋大抵下了一些决定，这才去练剑，最后再与王静初、琪琪格一起用早膳。
清晨的时候，走在叶家的后园，总给叶春秋一种轻松的感觉。
今日的唐伯虎，面上一直地带着笑，总是喜滋滋的，叶春秋不由问道：“伯虎兄遇到了什么喜事？”
唐伯虎笑嘻嘻地道：“秋香有喜了。”
“谁的？”叶春秋下意识地冒出了一句，眼眸诧异地看着他。
唐伯虎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叶春秋顿时醒悟，事实上，唐伯虎早就让秋香过了门，只是一直没有传出有喜，而这位唐先生年纪已经过了四旬，叶春秋心里不禁料定唐伯虎应当年老力衰，虽然口里没说，心里却已有了固有的印象，结果唐伯虎突然说秋香有喜，自己一时就发懵了，居然说出这样的昏话。
叶春秋自知失言，忙道：“哎呀，该死，该死，是我的错，伯虎兄，都是我这嘴巴的错……哎呀，伯虎兄，我先恭喜你喜得贵子，到时候，保准生个小子，伯虎兄也算是有后了。”
唐伯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道：“多谢公爷吉言。”
虽然是这样说，可心里却像是生了疙瘩似的，总是让唐伯虎高兴不起来。
唐伯虎什么都好，就是城府不够深，许多事都写在脸上。
叶春秋只一看，就懂了，笑道：“好了，莫气了，人总会有犯错的时候，我是口不择言，难道还要让我负荆请罪不成？罢罢罢，那我就负荆请罪吧。”
唐伯虎这才感觉好受一些，他虽是不擅于人情世故，可也知道见好就收，只是嘟囔着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却是万万不可说的，羞辱学生倒也罢了，可是秋香若是知道，怕是要难过了，她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呢，可不能让她难过。噢，对了，公爷，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听说夫子庙那儿出了一个稀罕事，有几个……嗯……罗斯人，在夫子庙前摆下了擂台，说是要比武，许多人跃跃欲试，倒有不少人想要去挑衅，谁晓得那罗斯人端的是厉害，连败七人，挣了不少银子呢。”
叶春秋抿抿嘴道：“这样的事，官府也不管一管？”
唐伯虎接口道：“管不着，据说是使节带来的人，顺天府哪里会管？何况这京师里比武也是常有的事，虽是下三流的勾当，可是市井百姓们却爱看这个热闹。”
叶春秋只点点头：“不管这些闲事了，咱们还是说正经事吧。”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事有反常必为妖
唐伯虎跟在叶春秋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是知道叶春秋素来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
叶春秋既然说正经事了，唐伯虎收起了八卦心理，整个人打起了精神，一本正经地将昨日疏理出来的公文，大致地开始汇报。
所说的，青龙那儿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需要裁处，镇国府那儿现在如何，事无巨细，都是唐伯虎昨夜整理出来的，哪些重要，需要立即做出回应，哪一些可以缓一缓，甚至唐伯虎自己按照从前的规矩进行回复即可，都是井井有条。
叶春秋所要做的，倒也简单，不过是进行一些决定，而后由唐伯虎去安排贯彻罢了。
现在的叶春秋，在镇远国和镇国府这一亩三分地上，俨如皇帝老子，唐伯虎和一些书吏，则组成了一个小内阁，各地来的公文在做出决定之后，再进行回复，让镇国府、青龙、秦皇岛按部就班的贯彻即可。
当然，这和大明朝廷不同之处就在于，大明的事，事事都要操心，什么教化，什么赈济，乃至于刑狱，民乱之类；可叶春秋要操心的就显得简单多了，这倒不是说他让下头的人自行决定，而是因为，真正需要叶春秋做主的事并不多。
比如教化，对朝廷来说，他需要管着国子监和太学，需要管理各地的提学都督、州府的学政，甚至是最底层的县学教谕，可镇远国不同，镇远国和镇国府内，因为存在大量的中产阶级，他们有还算不错地薪俸，而且对于有文化能够读书写字的岗位需求颇多，所以根本不需督促，也不必镇远国去建立学堂，自然也就有了兴办起学堂来，招募子弟们入学，至于学堂传授什么，叶春秋暂时不想管，因为这种学堂最是讲究实惠和经济的。
它没有所谓崇高的理想，也没有所谓改变的渴望，更是不指望，教授出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又或者是让人飞黄腾达，入学的多是一些平民百姓的子弟，父亲不是工匠就是寻常的小买卖人，真若是名门望族，自然会有家学和族学，也看不上这种学堂。
如此一来，谁更实惠才能生存，才能靠着学费养活一大票的教书先生，所以基本上，现在热门的学科，除了读书写字，便都是很踏实的学问，因为许多作坊的制造开始越来越复杂，所以对匠人的学问也开始变高了，除了认字，那各种图纸你得看懂，所以制图就成了热门的学科，由于做买卖的多，买卖多了得有人管账，因此算学而今也是大有前途，某些孩子聪明伶俐，倒是可以继续进学，现在薪俸最高，生活最体面的是研究院里的博士和研究员，因而这农科、工科、化工等高等学科，也颇受人追捧。
这些子弟的父母，是最重视实惠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个……他们从不指望，就指望着自己的子弟入学之后，学一点有用的东西，出来之后，薪俸比自己高一些，日子过的比自己富足一些，总比大字不识，去码头处做脚力要好。
说到底，这些东西，叶春秋不必去操心，你们爱办学就办学，爱教授什么就教授什么，也没什么人发公文来询问自己如何教化，就算来问，叶春秋大致也是一问三不知的，教书育人这种事，他不擅长啊。
待交代一切之后，叶春秋便在后园练剑，一趟剑下来，外头刚好有人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说到这个，叶春秋对殿下的到来，已是习惯了，这段时间，只要有时间，朱载垚就会登门叶府，以问安的名义，嗯……
若说一开始，问安完全出自于朱载垚的‘孝心’，那么现在，朱载垚倒是更愿意和叶春秋说一会儿话，他心里总有很多的疑问，而许多疑问，却是詹事府的侍讲、侍读们无法回答的。
真要怪，也只能怪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从前靠着一本论语走天下的翰林们，却发现越来越多的现象，已经不能靠四书五经来解释了。
朱载垚是个极聪明的人，一点就通，可也是个好问好学之人，渐渐的，已经开始对侍讲、侍学们产生了许多怀疑，反而许多东西，却能在叶春秋这儿寻找到答案。
对此，詹事府的许多翰林不免对叶春秋有所腹诽，翰林院甚至觉得叶春秋有误导太子之嫌。
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太子殿下要去给亚父问安，总不能拦着吧，人家说了，只是问安而已，再说，这问安就是孝心的一种表现，你难道还反对人家有孝心了？
叶春秋如往常一样，快步来到了中门，接着迎朱载垚到了厅中，朱载垚也例行地问了安，方才道：“鸿胪寺那儿，亚父可有消息了吗？”
叶春秋没想到朱载垚对这事如此上心，摇头道：“暂时没有听说有什么消息，不过那兴王父子不简单，处事上该是颇为耐心之人，我们也不必着急，总有消息的。”
朱载垚颌首，便道：“是儿臣太心急了。对了，儿臣来的时候，途经到了文庙，见那里人山人海，据说是有罗斯的武士在京师设擂比武，亚父知道这件事吗？”
叶春秋莞尔一笑，终究还是小孩子啊，对这种八卦的事倒也是挺上心的，不过这件事，是他今儿第二次听到了……
叶春秋想了想，道：“太子殿下怎样看呢？”
无论朱载垚问什么问题，叶春秋都会反问，先让朱载垚想一想再回答。
朱载垚皱眉道：“设擂比武，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这样太张扬了，就未必是好事了，说起来，他们是使臣呢，使臣怎么可以做这样无礼的事呢？”
叶春秋点头道：“殿下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殿下，他们既然是使臣，就肩负了罗斯国对他们的使命，那么请殿下想一想，通过他们现在的行为，以此来反推，殿下可想到罗斯国的大公给予他们的使命是什么呢？”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另辟蹊径
听了叶春秋的话，朱载垚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只是就事论事，只浅显地认识到罗斯国的无礼上。
礼，恰恰是这个时代的思维，高高在上的翰林们，便是用这个来衡量一个人，甚至对一个族群来说，他有礼，所以是礼仪之邦，他没礼，所以他是蛮子。
这个玩意对吗？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在真正的事务处理上，这个理论就行不通了，因为这只是一种文化和道德上的优越感，可在实际上，并无助于解决任何问题。
叶春秋则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他们会无礼呢？
寻常的蛮夷无礼倒也罢了，可是作为使节，理应是不会如此的，比武挑衅，历来是使节的大忌。
还没等朱载垚好好地思索这个问题，叶春秋又补充道：“罗斯国虽处在边缘和蛮荒之地，可据说，一直与欧罗巴诸国交流频繁。”
这是叶春秋的提醒，这罗斯国并不是一群封闭的野蛮人，他们与其他国家都有很深的交流，在这些交流活动之中，至少这些外交人员，是熟谙宫廷文化或者是‘知书达理’的，在外交活动之中，虽然多的是尔虞尔诈和各种机关算计，可是表面上的客气，却是一定会做到的。
朱载垚本是带着深究的眼眸，猛地一亮，道：“儿臣明白了，这意思是说，他们如此做，是想要得到什么？”
叶春秋颌首道：“那殿下可知道他们想得到什么呢？”
朱载垚越发觉得有趣，没想到这看似平常的设擂比武，却引出那么深层的东西。
托着下巴，朱载垚陷入了深思长考。可过了半晌，却还是没有头绪，只好道：“还请亚父指教。”
叶春秋倒也没有再为难朱载垚，便道：“欧罗巴人与我们不同，他们使节的交往，往往是以利益为参考，所以对于外事活动，往往极为重视，在派驻使节之前，往往会对该国进行深入的了解，这一次，他们长途跋涉而来，直接入贡，就可见一斑，可见他们对我大明的朝贡体系是十分清楚的，这叫做投其所好。他们既然了解大明的朝贡体系，那么势必也能得出我大明在外事交往过程中的软肋，比如……往往过于讲礼，而忽视了利益。”
叶春秋顿了顿，接着道：“此番，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联合大明是其次，想得到我大明的枪炮才是关键之处，大明的枪炮已是威名远播，而罗斯国据说与西边的邻国纷争不断，毫无悬念，若是能得到这等神兵利器，便可获得巨大的优势。”
朱载垚听得很是认真，连连点头。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可是枪炮价格昂贵，他们没有钱，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想用钱来采买，要知道，装备一支军队的枪炮，加上各种弹药，靡费实是惊人，至少需纹银百万，养护就已不易了，何况还需采购？殿下认为是吗？”
听到这里，朱载垚如小鸡逐米地点头。
叶春秋又道：“其实本来陛下也有意赐予他们一些枪炮，不过最后却被我拒绝了，我之所以拒绝，一方面是不希望枪炮过早流入欧罗巴，使得他们尽力仿制，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罗斯国借着枪炮之利横扫诸国，最后反过来，则成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那么，他们另辟蹊径，便想采取逼迫的办法了。”
这一下，朱载垚却是有些想不通了，皱着俊眉，不解地道：“逼迫？”
叶春秋道：“其实这就是他们设擂比武的目的，他们用比武的方法，为的就是羞辱大明的臣民，这是摆出欺我中国无人的姿态，可是大明是礼仪之邦，总不能强令使节们不得如此，这终究是使节，而且设下擂台，与人比武，签下生死状书，擂台论胜负，各安天命，也是无可厚非，若是强行干涉，反显得我天朝上国小气，可国中之人，多是身子孱弱之辈，无法与罗斯国力士相比不说，一直以来，还刻意禁绝这样的比武，是输不起的。”
“这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有伤国体，他们想用民间的办法来倒逼朝廷给予他们一些好处，而朝廷想要官府的力量去制止，就落人口实了。”
朱载垚终于明白了，不由道：“原来如此，这罗斯国人当真狡诈无比。”
叶春秋却是摇头微笑道：“殿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殿下需谨记着，个人的情感可以用在任何地方，却决不可用在国事上，诚如这罗斯人好坏与否，各有不同，可是一到了国家的层面，便只有利益了，罗斯人狡诈，可未必就是坏人，同样的道理，他们与我大明若是缔结盟约，就未必意味着他们是好人。”
朱载垚狠狠地点头，他觉得叶春秋对世界的看法，显然比之翰林们说得要透彻得多。
“可是，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朱载垚虽是小小年纪，可他自小是被人当做未来的天子去教育的，在这种已经关乎于政治的问题上，已经是出于本能的忧虑。
叶春秋淡淡一笑，心里倒是有着几分欣慰，作为太子，肩负的自然是比常人多，可是作为一个孩子，好问好学的孩子，才是好苗子，所以往往叶春秋在朱载垚的跟前，从没有过藏拙的心思。
叶春秋道：“既然他们用的是民间的办法，无过是想造一造声势，好让朝廷在官面上妥协罢了，那么，大明无须动用官面的力量，就由着他去便是，我中国未必就无人，他可以胜无数次，却一次都不能败，败一次，就是满盘皆输叻，所以太子殿下何须为这件事操心呢？这对太子来说，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罢了。”
朱载垚点头，却还是道：“只是儿臣心里觉得不忿罢了。”
叶春秋又笑了，这一次，笑意更深，在他的心里，朱载垚显然比朱厚照更有天子该有的天分，不过终究，朱载垚还是有一点朱厚照的影子啊！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割目相看
叶春秋看着带着些许不甘，又有些不愿示弱的朱载垚，有几分错觉像是跟前面对的就是朱厚照！
不过，这大概就是他最是觉得朱载垚跟自己如此亲近的主要原因吧！
叶春秋带笑道：“殿下，他们要的，不就是有人不忿吗？这样的事，其实只是小事，可唯有陛下和太子，又或者庙堂上的诸公看重它，方才是大事，否则，如此不过是坊间的娱乐罢了，何足道哉。”
叶春秋说得风淡云轻，朱载垚本是沉着的心，不禁豁然开朗，是啊，一切算计，若是你不在意他，这比武本来就是下乘的东西，何须在意呢？
朱载垚谨遵受教的样子，忙道：“儿臣明白了。”
其实教授朱载垚一些道理，叶春秋倒是颇为乐意，他虽是读书人出身，甚至还曾是状元，可是在他看来，那些腐儒们教授的东西，完全没有实用性，用一条礼义廉耻，就想解释世间发生的所有事物，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此事说到这里，朱载垚便也无心再说下去了，又跟叶春秋说了一些他觉得的趣事，便告辞回宫去。
次日一早，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叶春秋则是前去宫中见驾。
说起来，隔三岔五的，叶春秋总要去宫中见朱厚照一面，有时叶春秋若是忙了一些，宫中还会叫人来请。
今天，当叶春秋走进暖阁的时候，却见往日总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朱厚照，今儿出奇地显得有些神魂不属。
叶春秋行礼道：“陛下，似乎有什么心事？”
朱厚照抬眸看着叶春秋，两道浓眉皱得深深的，道：“你看锦衣卫的奏报就知道了。”
叶春秋接过奏报，只扫了一眼，便见上头奏的是那罗斯国大力士的事。
原来昨日的时候，罗斯国大力士连续击败了十三次挑战，不只如此，傍晚的一战还最是精彩，这罗斯国大力士竟让多人登台，十几个武师上场，以一敌十七人，只半盏茶功夫，十七个武师，便已完胜，这十七个武师，身手据说都不弱，是镖行里的镖师，至少比普通人强得多，却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其实单纯的比武倒没什么，这一场胜负，赢的自然有彩头，可若是输了，却需应罗斯人的条件，被押着招摇过市，口里还得叫呼着：罗斯大力士天下无敌，无人可比。
这脸，真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这么多战败的人，毫无例外的，都是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穿梭于京师的各处街道，口里大呼罗斯力士天下无敌，也造成了整个京师，甚至是朝野对这擂台的关注。
不得不说，这罗斯人这等心机倒是令叶春秋有些割目相看。
他们现在出名了，靠着一次次的打败对手，和一次次的赌约，以至于隔三岔五，门前便有鼻青脸肿的人走过，口里叫着这些不堪的话，自然而然，便连三岁的稚童，竟都晓得了罗斯大力士的大名。
何况，一人之力，打倒十七名武师，本身就是一件耸人听闻之事。
朱厚照素来虽是好面子的，真是给气得七窍生烟，愤然道：“哼，朕对这力士，本是颇为欣赏的，谁料他居然如此的胆大。”
叶春秋行了个礼，道：“陛下不需动怒，这是罗斯人的奸计，想我大明幅员数兆，总有的是奇人异士吧，他们猖獗不了太久。”
朱厚照愤恨难平地道：“这是给脸不要脸，朕已命那使节来觐见了，你在一边，且听他怎么说。”
叶春秋自是应下。
过不多时，果然那使节入见，这罗斯国国使伊凡穿着得体，进了来，也绝不摆驾子，结结实实地给朱厚照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朱厚照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接着便操着蒙语向伊凡询问，从语气之中，不难看出朱厚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而这伊凡呢，却似乎显得很平静，叽里呱啦地进行作答，以至于起身之后，也是欠着身，表达对朱厚照的敬意。
叶春秋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通过二人的一些细微表情变化来猜测一二。
这伊凡看上去绝不是一个傲慢的国使，恰恰相反，叶春秋认为伊凡是个十分得体的人，从他慢条斯理说话的表情，乃至于无时无刻表现出来的敬意，都可以得出这是一个非常老辣的外交人员。
事实上，在外事活动这点上，欧罗巴人的使节确实比东方的使节要高明得多，因为诸国林立的关系，外事甚至比之战争一样重要，因此联合纵横，大多都来自于这些老辣的外事人员在其中穿针引线，他们大多都有丰富的经验，有独到的眼光，并且无论他如何背后捅你刀子，却绝不会傲慢无礼。
这是个很干练的人，自然是明白用什么话来应付朱厚照是最为有效的。
朱厚照果然露出了一副心有不甘，却又是无话可说的模样，叶春秋心里叹口气，对这样的结果倒是没有感到意外，只是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
而就在这个时候，伊凡则是诚惶诚恐的样子，用着结结巴巴的汉话道：“下臣多有得罪，还望大明皇帝陛下恕罪。”
这显然是刚学来的汉话，显得很生涩，口音也很怪，可是这姿态既放得低，同时也做到了无可挑剔。
朱厚照大袖一挥，却只好用汉话道：“你下去吧。”
那伊凡这才告退。
待伊凡走了，朱厚照方才狠狠地拍案，带着怒气道：“这个老狐狸，实在可恶。”
叶春秋道：“陛下，如何？”
朱厚照便气冲冲地道：“这老狐狸，口里倒是说得漂亮，说这力士在罗斯国乃是他们国主最喜爱的力士，他要设擂比武，连他都无法约束，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朕致歉。转过头，却又说罗斯人以勇士为尊，比武竞技，乃是家常便饭的事，他们在国内也是如此，来了大明，听说偶尔也有武师设擂，所以更加入乡随俗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不就是明摆的挤兑朕吗？”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老谋深算
叶春秋本还想对朱厚照劝说一二，朱厚照的气却还没发泄完，此时又道：“哼，不就是换着话说，咱们大明有人设擂，他们为何就设不得到了？此人还再三地表达歉意，说只是娱乐而已，不算什么，说罗斯国历来仰慕我大明的，那让那些在擂台上输给那大力士的大明之人那般做，又算是什么了？”
叶春秋听着好笑，果然这伊凡很懂得拿捏分寸，官方上态度谨慎，客气非常，简直就恨不得舔朱厚照的脚丫子，可是民间的‘交流’，却又是甚嚣尘上，就恨不得那大力士打遍大明无敌手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刚柔并济嘛。
朱厚照虽是心里气得不浅，却只能犹如一拳打在绣花枕上。
此时，朱厚照抚案道：“朕不能忍了，那大力士不是喜欢比武吗，朕就选出军中的……”
叶春秋其实早已经习惯朱厚照这冲动的性子，不过还是忙道：“陛下，这伊凡可谓是老谋深算，若是陛下从军中挑选勇士，公然与那力士对决，反而有堕我大明的威名，那伊凡一再说是入乡随俗，又说是民间之举……”
朱厚照听了叶春秋的话，倒是一下子冷静了，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是，不过可惜你剑术了得，拳脚却未必精通，否则就让你去了，不过……”
说到这里，朱厚照又皱眉，想着那大力士身上只怕不下千斤之力，一身拳脚，实在是令人惊为天人，这样危险的人，更觉得不该让叶春秋去冒险，那大力士已经战胜了那么多人，春秋理应也不是他的对手，此人若是下手没有轻重，可就完了。
眼珠子转着，朱厚照却一时没有主意，带着几分苦笑道：“也罢，就随他们去吧。”
叶春秋见朱厚照的心情很是不好，按照往常，就算再劝也是作用不大，便索性告辞出宫了。
说起来，最近叶家在修园子，这是叶老太公的意思，叶老太公认为永康公主过了门，若还在院子里住着，实在不体面，便想到在叶家里头建起一座‘公主府’来。
因为如此，叶老太公现在跑前跑后，把叶春秋的二叔叶松也留在了京里，让他负责修园子的事宜。
因此家中显得嘈杂了一些，那叶松从前因为和大房的过节，所以做起事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自己做的事，会令叶春秋或者叶景不满意，他儿子现在在詹事府，眼下二房完全是依附于大房，哪里敢有半分的造次？人嘛，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心态反而平衡了，从前的妒忌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怕叶春秋疑他，所以这园子的修建事宜，总是抽了叶春秋得空的时候来禀告一二。
叶春秋对这些琐事，其实是不甚关心的，却也不好打消他的热心，毕竟这种积极性，对叶家是好事。
倒是这几日下来，天气渐热，叶松穿着夏杉，寻到叻叶春秋，叶春秋远远看到他，便有些想躲了，却终究还是抹不开这个面子，只坐着等。
叶松满脸堆笑地过来行了礼，便将采买了一些柱子的事相告，又说这是宫里修建宫殿的废料，虽是如此，可是却是好木材。
叶春秋只点点头道：“这些事，二叔自行处置就是，若是还拿不定主意，就请大父裁决。”
叶松却是摇头道：“还是禀告一声的好。”接着很巧妙地把话移开：“春秋知道文庙那儿的大力士吗？”
这种事，真是一传十、十传百，叶春秋真是感觉自己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件事，叶春秋便道：“略有耳闻，怎么了？”
“这一次出了人命了。”叶松绘声绘色地道：“就在上午，广平侯袁辂带着几个武师登台，本来只是较量，结果顷刻之间就被那大力士打了个七零八落，那广平侯等人自然骂了几句，那大力士竟也胆大，直接一拳砸了这广平侯的天灵盖，广平侯就此的死了。”
第一代广平侯，本是文皇帝的女儿永安公主的驸马都尉，此后授予了爵位，如今已经历四世，这一代的广平侯袁辂才二十多岁，正处在盛年，年轻气盛也是有的，而且颇为好武，叶春秋对此都有耳闻。
可是却料不到这个家伙却也去了凑这个热闹，居然还被打死叻。
叶春秋皱眉，觉得此事已经开始不简单了，不由道：“此后如何了呢？”
叶松道：“现在闹得厉害，广平侯夫人，而今已经抬着棺材跑去叫屈叻，顺天府也吓了一跳，不过眼下却还没有拿人，那比武是签了生死状的，怕是朝中的诸公也是拿不定主意吧。”
叶春秋颌首。
他很清楚，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就在于那生死状上，广平侯签了生死状，那么算不算杀人呢？假若是寻常的人打死了侯爷，早就拿下了，可是偏偏，对方是使节的身份，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件事已是京师人尽皆知，即便朝廷不在乎使节的身份，可签了生死状，各安天命，结果却是食言而肥，拿人治罪，此事本就人尽皆知，岂不是更失朝廷的颜面？
叶春秋摇头叹道：“想不到竟闹到了这个地步，待会儿你去书房一趟，让伯虎写一份悼文，再随一份礼去广平侯府。”
叶松点了点头，道：“这事儿，闹得太不像话了。”
叶春秋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像话。
对方颇有几分激怒朝廷的意思，而他们所凭仗的，既是国使的身份，还有就是他们现在巨大的名声，正因为闹到尽人皆知，莫说是京师，便连近畿的军民百姓俱都听说过这件事，如此一来，朝廷反而不好言而无信了。
现在朝廷是骑虎难下，拿人不是，不拿人更不是，禁了他的擂台不是，可是不禁，这样闹下去，更是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正在这时，唐伯虎却是气喘吁吁地跑来，边喘着气边道：“公爷，公爷，不好，不好了，宫里传来了消息，陛下……陛下……竟向那文庙设擂比武的大力士挑战。”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狮子大开口
显然，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叶春秋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只瞪大了眼睛，却听唐伯虎此时又道：“公爷，现在朝野内外都炸开了锅了，各个衙门都急疯了。陛下……陛下这是疯了啊。”
叶春秋似是终于回过了神，却是给惊得豁然而起，忍不住道：“陛下为何做这样的事？”
唐伯虎道：“说是广平侯的家人去宫里伸冤，陛下大怒，将那罗斯国的国使唤了去要兴师问罪，后来也不知怎么，陛下怒得竟亲口说要挑战那大力士。”
很多时候，朱厚照的很多行为，真的能用常理来形容。
他有很多优点，呃……叶春秋想到优点，总觉得是有的，可是仔细推敲，却发现好像一时间难以找寻出来。好吧，先不管这个了。
只是……他的缺点却是显而易见的，最大的那个缺点，必然就是冲动易怒叻，而这显然不是一个皇帝应该有的品质。
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
若是平日，冲动一些，还能情有可原，可是这一次，不多想也知道，以朱厚照的本事，怎么可能是那大力士的对手？
这是……作死啊！
继续往深一层去想，这件事就不但只是朱厚照的个人安危问题叻，因为朱厚照的冲动，显然让朝廷也陷入了被动。
以朝廷以往的处事态度，这时候，朝廷肯定是希望与罗斯人私下的和解，让那大力士乖乖地认输，以保朱厚照的安危，还有大明朝的国威。可是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认输……
要让那大力士认输，得需要付出多大的利益呢？
叶春秋正踟蹰着，却正是这时候，有下人带了宫里来的宦官匆匆来此，拜见叶春秋道：“公爷，太后有请。”
叶春秋晓得太后应该已知道了这件事，眼下显然是想找自己去商量。
叶春秋心里也是焦急，没有怠慢，火速赶着入宫，也懒得去和朱厚照那逗比打招呼，直接往仁寿宫去。
仁寿宫这里，已是济济一堂，内阁几个阁老，还有张家两兄弟，以及几个国公俱都已经到了。
叶春秋进去的时候，看到这么多人，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是与他们点头致意。
只见张太后则是高高坐在首位，面上凝着寒霜。
太后老人家这反应很正常啊，得知自己的儿子如此的胡闹，平时他是皇帝，不管不理，由着闹去就是了，现在居然玩出这样的把戏，跟拿自己的命去玩火没什么区别的，这真是不让别人也好好活了。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心情各有不同，叶春秋分明感觉到，无论是李东阳，还是自己的泰山大人王华，乃至于谢迁等人，面上都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将自己当做了朝廷的肱骨，无论是忠还是奸，也是一直循规蹈矩，做自己分内的事。
可是皇帝呢，是真的是望之不似人君啊。
想必就在方才，大家该骂的也都骂过叻，而叶春秋朝太后行了礼，心里却在想着该如何回答。
陛下‘昏聩’，别人可以骂，叶春秋却骂不出口的，毕竟没有这个‘胡闹’的天子，如何会有自己的今日？
若是换做其他的天子，叶春秋自知自己早已死过数百次了，这份情感，其实早已远超了寻常的君臣之情。
此时，张太后道：“春秋，事情你听说了吗？”
叶春秋正色道：“儿臣已听说了。”
张太后一脸愁容地道：“哀家请你来，就是想叫你来拿一拿主意，这件事非同小可，哀家……是真的累了啊。”
虽然没有口出恶言，可是这一个累字，却是十分精准地道出了张太后的处境，还有那长久以来因为有着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的辛酸。
是啊，关怀备至，却又无奈，想必张太后爱恨交织，已是心力交瘁了。
叶春秋道：“陛下爱民如子，这本是可喜的事，罗斯人心怀不轨，设下擂台，执仗勇力，挑衅军民，殴伤百姓，虽无大恶，却也绝非良善之辈，而今又打死了广平侯，陛下挑衅那高力士，想必本意是想奋不顾身，而保全军民百姓，陛下的愤慨，儿臣能够感同身受，对陛下的爱民之心，也是深入肺腑。”
卧槽……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春秋，这样的话，你也可以说得出口。
这样就爱民了？这就是为了保全军民百姓？
叶春秋不免在心里想，大抵这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想拍死自己的，心里却是忍不住叹息，时代不同啊，这种事，若是在后世，不晓得多少人叫好呢，可在这个时代，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的。
可有什么法子呢？不是说了吗？朱叶一体，本质上就是陛下与自己休戚与共，私下里，叶春秋固然可以板着脸狠狠痛骂朱厚照这逗比一番，可是到了外人的面前，就得顾全朱厚照的面子了。
张太后只抿抿嘴，对此倒是没说什么，心里只叹口气，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是无用，哀家问你，这件事当如何处置呢？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叶春秋反问道：“不知方才诸公有何高见？”
李东阳冷着脸道：“老夫已与罗斯国国使有过私下会晤过，这国使已是明言，若是大明赐他步枪三千，火炮百门，弹药三十万，再予金五千两，银十万两，那大力士自会告饶，绝不与陛下比斗。”
叶春秋心里想，这罗斯人，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亏得他们想得出，若以市价而论，单单这些赏赐，就是上百万的纹银，其实百万纹银并不多，可是借着这些东西，足以让罗斯人在未来数年之内横扫中欧，何况这些东西流出，也未必不会出现仿制品，这些仿制品可能远远及不上镇国府的枪械，却也可将欧洲的战争水平提高一个档次。
叶春秋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竞争的本质在于维持优势，我有，而你不能有，这对大明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一决高下
只听李东阳这时又道：“这件事，老夫倒也以为还是稳妥为好。”
稳妥为好的意思，自然是就这么着吧，私下里给了赏赐，那罗斯人乖乖的拱手认输，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朝廷的体面，也免得陛下犯险。
在场之人，竟有超过半数，俱都暗暗点头。
其实，叶春秋是能理解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这算是大明朝处事的老办法了，一切以国威为重，那些许的利益就不甚重要了！
倒不是他们软弱，主意原因还是陛下开了金口，覆水难收啊，而且这件事本就惹人关注，只怕街头巷尾，早已传遍了，这时候若是宫中食言而肥，宫中的面子可就丢尽了。
张太后只点点头，而后看向叶春秋道：“那么镇国公有何高见？”
叶春秋道：“若是如此，大明得了面子，又有什么用？”
这一句反问，却令人默然叻。
其实大家都清楚，这罗斯人实在太狡猾了，从头到尾都透着阴谋的气息，到了现在，被这罗斯人如此讹诈，实在不太好受，可是……
现在也只有这么一个算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叶春秋道：“儿臣不知，陛下择定了何时与罗斯人比试？”
“三日之后。”李东阳道。
叶春秋想了想，看了焦灼的张太后一眼，道：“那么就打。”
“什么？”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叶春秋，显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叶春秋正色道：“不是还有三天吗？在那天之前，这擂台若还在，那就打，只要在陛下与那大力士比试之前，将这大力士击败，如此，陛下就不需上擂台了。”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只要这个大力士输一次，堂堂大明天子，还会和败军之将比试吗？
可问题是，这计划看上去简单，且还行得通，却有一个最大的麻烦，赶在第三天之前击败这大力士，是何其难也，若是能击败，只怕早已击败了，何须陛下动这样大的肝火，盛怒之下，亲口应下要跟这个大力士比武？
众人心里暗暗摇头，那大力士的实力，在场的人都是知道的，此人能以一敌百，有千斤之力，莫说是寻常人，便是数十个武师，也未必拿他有办法，何况他一身铜皮铁骨，寻常人的拳脚打在他的身上，便宛如隔靴搔痒一般。
击败？笑话吧……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李东阳这时道：“镇国公，那大力士现在已撤了擂台，只等三日之后，再与陛下决斗，老夫也曾想过这个法子，想要招募天下的高士与那大力士斗一斗，这罗斯人狡诈得很，说是要休息三日，休养生息，再与陛下一决高下。”
叶春秋不禁挑了挑眉，想了想，才道：“他们最终所谋的，不过是利罢了，他们并非是想一决雌雄，只是想借此要挟朝廷罢了，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定会出战的。”
这样一说，倒也说得通，若是拿出足够的彩头，对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李东阳皱眉道：“可若是如此，想要请他们出战倒也可以，靡费却是惊人的，只怕最多只能比一次，若是人数多了，对方肯定是不肯的，可若是让一人去挑战，谁斗得过那大力士呢？以老夫之见，还是稳妥为好，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事已至此……”
虽是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味道，可众人也是不由认同地点头。
只因大家都觉得在理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是求稳，再节外生枝下去，只怕就是演变成笑话叻。
叶春秋面色一冷，眼中浮出坚决之色，道：“不妨让我去吧。”
“啊……”张鹤龄率先发出讶异的声音。
其余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春秋。
说起来，叶春秋确实是文武双全，大家倒是都有耳闻的，可是据闻叶春秋擅长的剑法，而这一次比的却是拳脚啊，叶春秋的剑法再高明，又有什么用？
即便如此，这京师多少名家，尚且不是此人的对手，叶春秋能赢吗？
陛下这样胡闹倒也罢了，你叶春秋居然也跟着陛下去胡闹，这不是疯了吗？
李东阳道：“镇国公忠义可嘉，可是老夫以为，镇国公怕也非是那大力士的对手，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老夫自会与那国使再谈一谈。”
说罢，李东阳朝张太后拱拱手道：“太后娘娘以为如何呢？”
张太后听到叶春秋‘负气’的话，心里也是苦笑，陛下发癫倒也罢了，叶春秋也如此，还真是一家人啊，她生恐叶春秋也跟着去胡闹，便道：“那么就有劳李爱卿了。”
对叶春秋的提议，即便是叶春秋的泰山王华，也是嗤之以鼻的，镇国公啊，你还是别添乱了，眼下朝廷已是麻烦无数，若是再加一个你，这朝廷不知还要割让多少利益叻，若是当真登台，那大力士何等厉害，非败不可啊。
其实叶春秋也是郁闷，对于那大力士，叶春秋并无把握，这罗斯人历来彪悍，此前受蒙古人统治，又处在苦寒之地，人人尚武，说是战斗民族，却也不是虚夸，那罗斯国使带了这力士来，必定是此人勇不可当，方才有这信心，何况他在京师已击败了无数的武师，实力不言自明。
可是叶春秋对于这种私下苟且的方式，却不以为然，这种媾和，固然维持了体面，可和宋时的岁币有什么分别呢？
现在太后一言而断，叶春秋也不好再说什么，告退出去，刚刚出了仁寿宫，恰见太子朱载垚带着几个宦官迎面而来。
朱载垚见了叶春秋，加快脚步上前，行礼道：“亚父。”
叶春秋回礼道：“太子殿下，可是要见太后？”
朱载垚道：“儿臣听说了父皇的事，想来皇祖母一定受了惊吓，所以特来问安。”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是啊，难为太子有这样的孝心。去吧。”
可是朱载垚却不肯走了，他看着叶春秋，道：“亚父以为，此事当如何是好？父皇……呃……太胡闹了。”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愤慨
本来是子不言父过，显然是连朱载垚也是觉得朱厚照那逗比此次有些过份了，才忍不住如此说了。
叶春秋哂然一笑，道：“朝中诸公，都想私下媾和，不知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朱载垚沉默了一下，却觉得难以回答，若说支持媾和，身为太子，心里难免感觉到屈辱，可是他也很清楚，假若不媾和，据闻那大力士非常的厉害，父皇的安危就不可以保障了，而且一旦父皇输了，那么宫中的颜面，大明朝的颜面，都要丢尽了。
朱载垚眨了眨眼睛，看着叶春秋道：“不知亚父认为呢？”
皮球又踢回了叶春秋的脚下。
叶春秋板着脸道：“何谓国耻？”
叶春秋突然脸带严肃地吐出这四个字，倒是令朱载垚始料未及，朱载垚愣了一下，才道：“亚父认为这是国耻吗？想必李师傅他们定会是想要在私下里维持住皇家体面，既然是私下媾和，那么对外而言……”
他想说的是，对外而言，定是罗斯人拱手认输，所以在天下人看来，只会是那大力士不知天高地厚，不敢与皇帝比斗，所以自然而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耻辱了。
叶春秋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殿下，陛下的行为固然是冒失了些，可是满朝文武都深受国恩，人人自称为士大夫，受朝廷供养，食君之禄，本该忠君之事，可是竟是争先想要媾和，固然这样做，私下里许以好处，可以维持体面，可是眼看那罗斯人故意要挟，这满朝文武，竟都束手无策，岂不是耻辱？遇事之后，只想着维持这可笑的体面，是为无耻，这大明是陛下的，也是士大夫们的。现在连陛下尚且都有勇气，为何满朝文武，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却连一丁点勇气都没有？士大夫无耻啊。”
叶春秋说到这里，目光一厉，很是不悦地继续道：“天下人给了士大夫们巨大的名望，百姓用血肉去供养他们，天子许以他们无数的恩赐，他们是天之骄子，维持道统，整肃朝纲，保家卫国，可今日见诸公的高论，我却不以为然，士大夫宁肯受辱，也不愿拿出一丁点勇气，这便是他们的奇耻大辱，殿下，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
这句话，听得朱载垚心惊肉跳，又是微微一愣，在朱载垚的印象里，叶春秋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叶春秋这样的激动过。
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却也直击朱载垚的心。
这句话出自明末时期的顾炎武，叶春秋将这句话引出来，可见心里是颇为愤慨的，士大夫代表着道统，是道德和朝纲的捍卫者、践行者，同时也是国家悉心培养和严格选拔出来的精英，这样的人，假若遇事软弱，甚至勇气不及天子，不及那些阉割过的宦官，连寻常的草民都不如，那么不是国耻，又是什么？
大明的覆亡，又何尝不是正应了士大夫无耻呢，因为无耻，所以在国家利益面前，只想着党争，因为无耻，所以总想这才转圜和苟且，因为无耻，所以大难临头，顿时仓皇如丧家之犬，因为无耻，所以天下百姓揭竿而起，这些话，叶春秋本不愿对太子说，只是今日见李东阳高谈阔论，总是稳妥，却不免心里有些愤慨了。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载垚一眼，看着这个自己寄以厚望之人，道：“陛下有时确实行事乖张，有时不知所以然，甚至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却也有所担当，有几分勇气，陛下不晓利害，这是他胡闹的地方，可是他没有错，天子就应当安民，否则这天下要天子何用？万千百姓何须用血肉来供养？”
朱载垚听得满头大汗，这绝对属于人身攻击了，而且属于一骂骂了一大片。
他忙道：“亚父息怒。”
“我气什么？”叶春秋突然莞尔一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父皇千不好万不好，唯独有这一点好，天子当如是也。太子殿下若是有闲，不妨随我去走一走。”
“啊……好。”朱载垚本想说自己该去见一见皇祖母，不过想了想，现在这亚父似乎情绪很激动，还是跟他一道走一走的好。
只是，亚父是要去做什么呢？
朱载垚不明白，不过叶春秋的话，却在他小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朱载垚学习四书五经，四书五经里有许多舍生取义的典故，翰林们对此也赞赏有加，可是如亚父所说，许多人虽然口里喊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可是最终，遇事反而缩了，这也是朱载垚觉得费解的地方。
方才亚父的牢骚，倒也未必没有道理，他甚至隐隐觉得，亚父的道理更对一些。
二人出了宫，叶春秋约朱载垚与他同车，他现在脸色倒是平静了，不似方才的激动，目光温和了不少。
叶春秋在车中吩咐车夫道：“去鸿胪寺。”
鸿胪寺？
朱载垚有些诧异，鸿胪寺是外宾住的地方，当然，那兴王父子也在，亚父这是去寻兴王吗，又或者……
他没有多问，心里反而也淡定起来，亚父这不动如山的样子，倒是给了他几分安心的感觉。
转眼，车马抵达了鸿胪寺，叶春秋坐在车上，道：“去投名帖，就说太子与我，前来拜谒罗斯国使。”
车夫应了。
朱载垚听到叶春秋要拜谒罗斯人，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亚父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要和罗斯人私谈吗？
他没有多问，显得很沉默，只是他知道，今日发生的事，都会牢牢记在他的心里。
其实这时候，朱载垚还是显得有些紧张，又显得有些激动的，从前他所见的人，不是翰林就是宦官，要嘛就是迁就自己的父皇和母后，还有皇祖母，每一个人都对他关怀备至，可是现在，很快就要去见罗斯国使了，他一直对罗斯人有狡诈的印象，心底深处虽有排斥，可是真正要去面对，竟有些无措之感。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决斗
那罗斯国使伊凡，现在很是淡定。
这是自然的，朱厚照的冲动举动，不啻是送了他们一份大礼，现在主动权操之于伊凡之手，自然不必有所担心了，他甚至因为想到就要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不过对于叶春秋的突然来访，伊凡显然还是有些觉得奇怪，带着几分诧异，他亲自出了鸿胪寺，前来迎接这位‘大人’。
随行的还有一个通译，这通译显然是个蒙古人，也会汉语，同时能与伊凡进行交流。
伊凡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叶春秋，可却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叫镇国公的青年人。
某种意义来说，对于这个可以说是东方王朝最大的权臣，伊凡的心里是颇有好奇的，因为在罗斯国，这位‘大公’比他们的皇帝还要著名得多，是许多商贾推崇的对象。
反而一旁的这位大明的皇储，皇太子殿下，则显得不起眼得多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皇储在叶春秋的身后，宛如一只跟屁虫，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地会将眼睛看向叶春秋，仿佛需要从叶春秋的身上，才能获得勇气。
这显然是一种孩子对父母一般的依赖，不，他们不是父子，那么……这位大公若是用西方的话来说，理应就是皇储殿下的教父了。
寒暄了几句，接着就进入了鸿胪寺，大家分宾主坐下，朱载垚虽还只是个孩子，可身份摆在这里，自然是坐在首位，叶春秋和伊凡则在左右各自落座。
伊凡通过通译，文绉绉地道：“我听说你们有一句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镇国公来此，所为何事？”
叶春秋抿抿嘴，接着简单而掷地有声地道：“决斗。”
这通译有些诧异，却还是很快地将叶春秋的意思传达给了伊凡。
当伊凡听了通译的话后，也是微微一愣。
他皱着眉，询问是谁要决斗。
叶春秋的回答是：“正是在下。”
通译显得很不可思议的样子，竟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反复确认之后，方才将这意思传达给了伊凡。
坐在一旁的朱载垚也是大吃一惊，他终于明白亚父刚从在宫里对自己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只怕从一开始，叶春秋就已打定了主意，否则怎么会有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呢？
这分明是骂遍了所有的文武官员，认为他们没有担当，升官发财的时候，人人争先恐后，等到面对责任之时，却突然变得老成世故起来。
朱载垚张口想要说不可，可见叶春秋面上镇定自若，带着几分愠怒之色，他终究还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很多时候，朱载垚都在悄悄地模仿叶春秋，因为叶春秋在他小小心灵里，投射了许多的震撼，而今日亚父的言行，就令他既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激动。
伊凡的面容，就更加精彩了，先是大明的皇帝犯浑，结果转眼之间，这镇国公居然也犯浑起来？
伊凡不禁联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大明的内阁首辅寻到自己，希望私下和解，这使伊凡的心底深处对于这些‘文武百官’生出轻视之心。
只是现在，叶春秋竟然想要决斗，这是为他们皇帝效忠的行为吗？
伊凡不禁细思起来，在他看来，大多东方人很狡诈，更别说令那些狡猾的商贾都为止佩服的镇国公了。
叶春秋此举，并没有令伊凡衍生出半点的敬佩之意，甚至在心里不禁产生怀疑，此番说不定是虚张声势罢了，一面私下和解，一面大张旗鼓地挑战，不过……是这位镇国公想要在他们皇帝面前邀宠吧。
伊凡镇定了一下，才道：“大明的皇帝陛下已与我们有了斗约，现在我们的力士需要休息，养精蓄锐，所以恐怕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了，实是抱歉。”
叶春秋听了翻译之后，不由皱眉，却并不气沮，而是道：“若是答应跟我决斗，你们胜了，就可以得到六千只枪，三百门火炮，白银五十万两。”
这个赌约，几乎是伊凡这些人向朝廷勒索的两倍。
伊凡听了，微微愕然，显然有些心动叻，不过他历来谨慎，眼下可以平白得到赏赐，何必需要节外生枝呢？
伊凡道：“这件事只怕还需要我们考虑一下。何况镇国公要想明白，你们又有句话叫做拳脚无眼，到时候若是镇国公与那广丰候一般，可怪不得别人。
再过两日，与陛下的赌斗就要开始了，叶春秋哪里还等得？
而且这话里隐含着威胁的意思，大抵是说，你叶春秋不会是大力士的对手，一旦输了，那大力士可不会留半分的情面，到了那时，非死即伤。”
通译将话传达，朱载垚已是深皱眉头，面上凝着忧虑，这小家伙已经开始担心起来。
叶春秋已是长身而起，却只是莞尔一笑，道：“刀剑无眼，一切都可以事先立下字据契约，我若死了，那自然是怪不得别人叻，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不但要挑战贵国的大力士，还要挑战贵国的所有随员，我听说你带来了三十多人，其中有二十多个都是力士，这好极了，让他们一道上，罗斯国的力士有什么本事，尽管都使出来，我也事先有言在先，若是你们输了，也别怪我伤了你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要打，明日就开始，到时，我自会在文庙恭候。”
伊凡的脸色霎时间变了。
之前一句倒还好，可是后面一句，却是不像话了，这镇国公的口气居然狂妄到这个地步，居然要挑战他们所有的力士？要知道，便是一个大力士，就足以横行整个大明的京师，何况还是二十多个？
这已不再是挑战这样简单了，分明就是挑衅，罗斯国崇尚武力，任何一个力士都无法容忍这样的‘屈辱’。
可是叶春秋呢，却完全是说得举重若轻的样子，最后悠悠然地朝伊凡作揖道：“明日之约，还望贵使与诸力士及早赶到，春秋恭候大驾，先行告辞。”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谋定后动
叶春秋说罢，便不再和那伊凡赘言，朝朱载垚使了个眼色，朱载垚会意，二人一前一后，折身就走。
伊凡表面还算是恭谨，可是眼里却多了几分怒色。
罗斯人善于私斗，当叶春秋说出你们一起上这一句话的时候，某种意义来说，伊凡是决不能退缩了，即便他肯，带来的那些力士怕也不肯的。
他看叶春秋甚是傲慢的样子，心里反是冷笑，这样未必是坏事，莫说维克多一人便可将揍得你满地找牙，何况你还口出狂言，让所有的力士都一起上呢？
难道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你一个叶春秋？
更何况，那彩头……
这样一想，他的心态反而平和起来，眯着眼，心里算计着赌斗所能带来的收益。
笑容可掬地送叶春秋和朱载垚上了车，见那随行的队伍远去，伊凡的眼里才掠过了一丝冷意，唇边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
叶春秋上了车后，舒服地枕在了车里的沙发上，朱载垚则是沉默了起来，很久之后，方才问：“亚父，你可有把握胜吗？儿臣担心得很，亚父这样做，和父皇又有什么分别？实在是太鲁莽了。”
在朱载垚的心里，叶春秋一直都是沉着稳重的，这还是第一次令他觉得叶春秋也有冲动鲁莽的一面。
叶春秋却是笑了，道：“我这叫谋定后动，对付那个大力士，我确实没有把握，不过……”说到这里，他的目中掠过一丝狡黠，接着道：“可若是他们一齐上，我就有几分把握了。”
这是什么道理？
朱载垚实在是哭笑不得，亚父一个人未必打得过那大力士，而且瞧亚父的口气，似乎输面居多，可是让人家十几个人一起上，反而就有信心了？这……
朱载垚是真心当叶春秋当成父亲一般看待的，心里自然很为叶春秋担心，小小的人儿，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叶春秋看着朱载垚那模样，反而心有安慰地笑了笑，命车夫将朱载垚送到了东宫，才朝朱载垚道：“下去吧，明日我若还活着，我再教你领悟人生。”
朱载垚却是踟蹰着不肯下车。
好不容易将这小子‘赶’下车去，叶春秋才松了口气，他依旧坐在车里，却不再像是在朱载垚面前表现得那样的轻松了，面上有了几分凝重。
不得不说，自己的骨子里，还真有几分冒险精神啊，只是，既然已经把前一半的事都做了，那后一半……
好吧，拼了。
……
只几个时辰的功夫，一场赌约已经传遍了京师。
那大力士早就扬名立万，在京师引起了无数的争议，前几日，因为那大力士维克多的威名远播，使得他一直成了街头巷尾的话题。
谈论到此事的人，大抵都是摇头，一个罗斯国的武士，居然骁勇至此，要挑衅天下英雄，这倒也罢了，竟还让他猖狂了这么多日，如此多的人登上擂台，竟都是非死即伤，这不禁让人泄气起来。
嚣张的人总是令人看着不顺眼的，何况还是个极西之地来的蛮夷，可是无论看得起还是看不起，这口气却郁结在许多人的心底深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实在让人郁闷。
等到打死了人，京师的百姓就愈发地同仇敌忾起来，满京师都是咒骂之声，偏生这样的咒骂是一丁点用都没有，那耀武扬威者非但丝毫无损，反而依旧还是张牙舞爪。
直到后来传出陛下要与那人决斗，不禁引起了许多人的担心。夫子们固然是摇着头，只是叹息，觉得陛下望之不似人君，不过这种话当然不敢说出来，大抵只是逢人说几句，陛下太不稳重了。
不稳重，即是调皮，在后世，那等于是悟空你又调皮了这样的俏皮话，可以使人生出亲近之感，可是自读书人口里说出这个评语，就很严重了。
在这以中庸为生存之道的世界观里，不稳重大抵相当于骂人的话，再直接一些，在读书人心里，若是被人贴上这个标签，大抵就相当于你丫的不是东西啊。
好在市井之中，对于陛下的‘义举’，大多还能体会的，仗义多是屠狗辈，这话没错，寻常的百姓，其实也不懂多少大道理，不过对这种冲动，却还是颇为认可的，无论如何，陛下这是好意，那大力士挑战到了现在，死伤了这样多的人，也没有人去管，陛下如此，还是念着百姓的。
不过……这世界终究不是市井的世界，这是读书人的世界，读书人的言论和观念，方能形成舆论，方能流传于青史，读书人背后，是朝中衮衮诸公，别看人少，影响力却是十倍百倍于市井小民。
因此当今陛下，可谓饱受攻讦，当然，读书人骂人，自然都是拐着弯骂的，那茶楼画舫里，总有人翘着脚，腰间系着折扇，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然后不露声色的说那么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当然，这是点到为止，他们绝不直接破口大骂，却往往旁敲侧击，阴阳怪气一些，然后大家相互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会心一笑，这便是我懂得的意思。
结果……镇国公竟也疯了。
镇国公终究不是天子，倒也没有什么忌讳，一下子，却是将许多人气坏了。
堂堂朝廷大臣，圣人门下，居然也这般的胡闹？丢人啊，那大力士不过是个蛮子，我们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尚礼义不尚权谋，崇忠孝不崇匹夫之勇，你……你……真是人面兽心，不是东西啊。
可无论如何，整个京师还是震动了。
无论是拍手称快的人，亦或者是捶胸跌足之辈，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这件事上，这几乎成了所有人津津乐道的事，一夜之间，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于对这场赌斗，无论是对叶春秋佩服，还是觉得不妥的人，大抵都是一个念头，而这直接反应在了镇国府的买卖上……
镇国府的生意，只这一日，便一落千丈了。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义无反顾
商业活动，其实是最能反应民心的。
因为对于镇国公的信心不足，那大力士毕竟实在过于可怕，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那些被打下擂台的武师，谈及他们的擂台比斗，大多是心有余悸，甚至说那大力士天生神力，刀枪不入。
镇国公的盛名，其中一点，就是他文武双全，谁都知道，他剑术了得，若是比剑，大家都他还是有些信心的，可偏偏比的是拳脚，谁听说过镇国公擅长拳脚功夫？
现在却是要跟那实力恐怖的罗斯国大力士比拳脚？这不等于羊入虎口吗？
正因为信心不足，假若作为镇国府主心骨的叶春秋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势必会导致未来的商业出现变数，也因为如此，消息传开之后，那些翘首盼着在招商局想要下订的商贾，都一时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了。
大力士的挑衅，使人愤怒。
镇国公的安危，与许多人的生计息息相关。
所以这一场比斗，早已不是好事者参与进来了，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市井小民，此时都聚焦于此。
文庙那儿，在夜里的时候，就已是人山人海，每一个人想在擂台那里，事先寻到一个可以目视清楚的好位置，以至于有人连夜就在这儿守候着了。
从收到叶春秋要和罗斯国大力士比武这个消息后，顺天府衙会同五成兵马司就派驻了人手在文庙这里，为的就是怕这里产生堵塞，及早地做好维持跌序的准备。
顺天府和五成兵马司的做法显然是正确的，文庙这里，足足一夜都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彼此吆喝，也有人露出担心。
甚至有不少商贾都来了，毕竟镇国公的生死，维系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自己的买卖还能不能做下去，在这个没有任何律法保障商贾和贸易的时代，叶春秋可以说是商贾们的门神。
谈及到这件事，这里不少人哀叹：“那鸿胪寺的罗斯人已经扬言，说是绝不会手下留情。”
“之前的比武可有看过吗？那罗斯国的力士真是很可怕，只靠拳头，便可以一敌百，这一次还是二十多个力士呢，镇国公实在是太胆大了，我看哪，这就是送羊入虎口啊。”说者叹息，一脸惆怅忧虑万分的样子。
大力士太狂了，可是镇国公呢？却比大力士还要狂，从本心上，大家都是希望镇国公能赢的。
这毕竟已经不再是私斗这样简单，而是牵涉到了国威的问题，中央王朝，被人欺到了这个份上，固然你可以不屑地说几句不与蛮子为伍，可事实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丢份啊。
何况，这还牵涉到了下一场天子与大力士的比斗，天子开了金口，所谓君无戏言，这若是收了回去，朝廷的脸面荡然无存啊。
那镇国公的忠勇，倒是无可挑剔，任谁都已经清楚，若不是天子这样荒唐胡闹，镇国公是绝不会下场，和罗斯国的力士去私斗的，不但危险，而且双方的身份悬殊，可现在，镇国公的义无反顾，虽是让人觉得荒唐，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和对天子的忠肝义胆。
“前些日子里，大家都说陛下宠幸镇国公，这镇国公乃天底下第一大幸臣，现在看来，镇国公有此义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寻常人能做到吗？”
“这是自然的，陛下与镇国公，可是烧了黄纸做了兄弟的，他们既是君臣，也是兄弟，如此一想，就晓得镇国公为何要如此了，只是……哎……若是镇国公被那大力士打死叻，就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夜。
而叶家里，却是显得十分的平静，叶春秋照例地在家中吃好睡好，家里人得知了这事，担心都写在了脸上。叶春秋也不多说什么，叶老太公和叶景让他去说话，他一下子想到他们多半是想要劝说自己，叶春秋自知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绝不可能食言，明日是打定了，索性让人说自己要安心休息。
至于王静初和之琪琪格，倒没有说什么，可是叶春秋还是从他们的目光和话语里感受到了忧心。
叶春秋的心里还是不免有着几分愧疚，如果非要说自己这一次太‘鲁莽’，那就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显然这一次，是没少让家人担心了。
次日的一大清早，叶春秋便起来了，洗漱之后，换了一身感觉比较轻便的衣衫。
今儿天上下了雨，细雨如珠链一般的垂落下来，叶春秋命人备车，倒是叶东急匆匆地冒雨赶来，一身湿漉漉的，道：“公爷，不练一下拳脚再走？”
叶春秋倒是一暖，看着叶东乌黑着的一双熊猫眼，叶春秋非常怀疑是不是连这位东叔也是为他忧心了一夜，莞尔一笑道：“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着，叶春秋自顾自地撑了油伞，徐徐沿着石路到了中门，收伞登车，便让车夫径往文庙方向去。
……
朱载垚一大清早便自詹事府入宫了，穿着朝服的他，显得身段格外的修长，整个人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只是若细细地观察，才会发现那张清秀的脸上，一双绣眉微拧，嘴唇轻抿，泄漏了一丝跟他显贵身份不大相称的愁意。
有由宦官在旁给朱载垚撑着伞，在这雨幕之中，整个紫禁城变得不甚清晰，若是以往，朱载垚理应是先去仁寿宫拜见张太后的，不过今日却是直接往暖阁方向去。
到了暖阁，叫人通报，随即快步入阁，却见朱厚照干坐在那里。
朱载垚原是以为父皇已预备了车驾，谁料只穿着常服。
“儿臣拜见父皇。”朱载垚拜倒道。
朱厚照只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神情甚是古怪。
其实从向伊凡挑衅之后，朱厚照就有些后悔了。
他是个冲动的人，那时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大力士的对手。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绝不服输
朱厚照是亲眼见过那大力士的能耐的，他当初更是带着人横扫大漠，怎么会拎不清这个呢？可偏偏他败在了自己的冲动下，当意识到自己的话惹祸了，却是迟了……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没有台阶可下了啊，他犯冲动，却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更何况，他是皇帝，难道抱着那伊凡说，噢，朕戏言也，这样的话，久居帝位的朱厚照是说不出，也不可说的。
昨日开始，已有不少大臣来劝解了，说陛下万万不可与大力士决斗，陛下千金之躯，那大力士有万夫不当之勇，若是陛下有个好歹，置社稷和祖宗于何地？
这话，倒也发自肺腑，很有道理，朱厚照很认同，他真是比任何人都后悔啊，显然要解决这些罗斯人的办法有很多种，唯独自己亲自登台，跑去和蛮子比斗，是最蠢的办法。
可是这些家伙，居然口口声声说朕会被那大力士打死？
这就令朱厚照更加无法下得来台阶了，于是他的回答是，非打不可，朕受命于天，何惧区区蛮子！
对这些老家伙，朱厚照心里恨哪，你们说点别的不好吗？为何就不说陛下一拳就可以打死那力士，可是力士被打死了，不免影响两国邦交，陛下该以大局为重呢？
若是如此，自己倒可以顺坡下驴，你们要私下与和罗斯人媾和，就媾和去吧。
朱厚照虽是皇帝，毕竟也是人，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只是这种害怕埋藏在心底，他的自尊心不愿表露而已。
可是当朱厚照听到叶春秋已向罗斯人挑衅的时候，朱厚照的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他意识到自己真的铸下大错了……
昨夜，朱厚照一夜都没有睡好，一直呆呆地坐在这里，心不在焉地喝茶，见太子前来问安，他方才回过神：“垚儿，噢，你来了。”
很漫不经心的话。
朱载垚看着自己的父皇，道：“父皇，儿臣听说……鸿胪寺那儿，罗斯人已经动身往文庙那儿去了。”
文庙……
朱厚照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而这一跳，心情很复杂……
这罗斯人，果然还是接受了挑战啊。
朱载垚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才道：“父皇要不要去看看……”
朱厚照面带羞愧之色。
太丢人了，自己犯下的错，居然让叶春秋去弥补。
而更可怕的是，叶春秋去挑战那大力士，随时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想到这里，朱厚照猛地豁然而起，道：“去，一道去，去给春秋助威。”
朱载垚惊讶地道：“父皇难道不该去制止这场擂台战吗？”
朱厚照稍一迟疑，沉默一下，才道：“若是三日之后，朕也会如约赴会的，即便知道败多胜少，可朕是男人，春秋也是一样。朕了解他，他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朱载垚忍不住苦笑道：“父皇也是如此。”
这虽是吐槽，朱厚照竟也只是抿抿嘴，因为他很清楚，儿子说对了。
有一些人，无论他外表看上去荒唐也好，是沉稳也罢，这都只是表象，可是在他们的骨子里，却都有一种不肯服输的执拗，无论在外人眼里，这种人是作死，还是性格有什么缺陷，可是朱厚照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朱厚照正色道：“春秋输了，朕三日之后就如约赴会，谁也别想媾和，春秋若是死了，便让那些罗斯人统统陪葬，刘伴伴，预备车驾吧。”
父子二人坐在龙车里，这一路却都沉默无言，大眼瞪着小眼，各自想着心事，父子二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转眼之间，已至文庙，天上虽然飘雨纷飞，却依旧无法阻止僧俗百姓们的热情，这儿早已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无数地人潮涌动着，针扎不进，水也泼不进，好在这文庙附近有一座佛塔，在佛塔上，居高临下，便可将擂台一览无余。
朱厚照倒也没有下旨驱逐这些百姓，而是让人护送着登上了塔楼，可上了塔，朱厚照方才知道，那些文武百官也来了不少。
李东阳就在其中，王华也在，谢迁和杨一清在内阁当值，其余人如张家兄弟，更是来的最早，还有几个国公，一些外藩的使节，统统都在这里，众人听闻圣驾到了，纷纷下塔楼迎驾，朱厚照不发一言，只看了一眼众臣，便径直登塔。
……
罗斯人早已到了，以伊凡为首，数十个随员，大力士维克多在前，他身子魁梧，鹤立鸡群，宛如铁塔一般的身子冒雨而来，因为赤着上身，浑身都是鼓起的肌肉，雨水拍打其上，更显雄壮，他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自动的分开了一条道路。
固然大家对这大力士有万般的不满，可是真正面对这比自己高两个头，宛如蛮牛一般的人时，靠近的人不自觉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威压之感。
到了擂台下，维克多与伊凡低语了几句，那维克多便纵身跃上了擂台，他虽是高大魁梧，可是身子却是出奇的灵巧无比，此时站上了擂台，俯瞰下头无数的人流，面上带着显然意见的轻蔑之色。
叶春秋还未来。
众人不禁有些焦灼，看着那维克多，亲眼所见的人方才知道此人果然名副其实，不禁在心里推测，那镇国公，莫不是不敢来了吧？
倒是有不少人，心里隐隐盼着镇国公索性不来了，毕竟这一场赌斗，拳脚无言，镇国公这些年，在市井中的声誉不错，大家不愿这堂堂镇国公死在这里。
却在这时，人群发生了骚动，有人惊呼道：“镇国公来了。”
于是无数人汇聚着，攒动起来。
叶春秋撑着伞，穿着一件劲衣，在万众瞩目之中，徐徐而来。
他步伐稳重，脚尖很轻盈，许是为了避免踩到地面积着的水洼，所以走起路来蹑手嗫脚的，众人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沿途纷纷有人道：“拜见镇国公。”
见许多人拱手，叶春秋则面带浅笑地对左右点头致意。

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以一敌百
一路穿过了人潮，叶春秋已至擂台之下，人潮依然还在涌动，那伊凡与通译上前，叶春秋则是收了油伞，将油伞竖着，伞尖抵着脚尖，身子看上去虽不壮硕，可雨水淋在他的身上，却也令人有几分傲然伫立天地间的感觉。
叶春秋朝伊凡点头。
那通译便道：“字据已带来了，除了生死契，还有赌斗的契约，还请公爷过目。”
叶春秋点点头，有人给他撑了伞，叶春秋接过字据，只看了看，便将生死契撕了个粉碎。
无数的纸片随风飘起，接着顺着雨水落在地上。
众人一见，顿时愕然了。
怎么，反悔了？
离得近的人倒是出了口气，不打就不打吧，宁愿丢人，总比制造无畏的死伤要好啊，毕竟镇国公不管在朝中还是民间，都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伊凡面色一冷，正想质问。
叶春秋却是好整以暇地对这通译道：“我昨日所言的是一人挑战罗斯国在京的二十三名力士，怎的这生死契里却只有我和这维克多？若是单打独斗，那就罢了，我不屑于和你们罗斯人赌斗，维克多不过是个蛮子而已，在我眼里，身份轻贱，他没有资格与我单打独斗。”
说出了这话，叶春秋便欲转身要走。
他的话很快便从前头耳尖的看客那儿被传开来了。
顿时，全场轰动。
这镇国公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镇国公这只是口出狂言，那罗斯人自然认为派出大力士维克多也就足够了，谁料到这镇国公真是不知死活，竟非真要挑战二十三力士不可？
谁料到，镇国公竟非要以一打二十三力士，这……
塔楼上，一个宦官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塔楼，喘着粗气将下头的事禀告了一通。
朱厚照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里，此时一听，脸色却是极为精彩。
侍驾一旁的众臣个个面面相觑，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句话，这叶春秋，疯了吧。
哪有这样的啊，莫非是明知自己会输，索性就输得‘好看’一些，所以才……
张鹤龄忍不住点头道：“春秋果然不同平常人，真是好算计啊，厉害，厉害，被一个大力士打死，只会徒增笑尔，可若是被二十三力士合力揍死，这……想必也算是一条好汉了吧。”
张鹤龄本也就是无心之言，然后发现无数双眼睛怒视着自己，顿时他脖子一缩。呃……难道他的话是真相了？
哎呀，显然他是失言了啊，道理是这个理，可有些话却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说的啊。
朱厚照脸色难看地瞪着张鹤龄道：“春秋若是被揍死了，朕就将你从这塔上丢下去。”
张鹤龄脸色也变了，哭丧着拜倒在地道：“臣死罪。”
张鹤龄这时才是想起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呢，他虽是国舅，可按照往日的经验，到时候，叶春秋真被打死了，怒极之下，陛下还真有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啊。
在场诸公，虽是觉得张鹤龄荒唐，心里却也是大致认同张鹤龄的话啊，或许……这就是叶春秋想要的吧，罗斯人欺大汉无人，叶春秋决心一战，可这一战凶多吉少，既是千万人吾往矣，那么被一群人打死，总比一个人打死要好得多。
塔楼里，每一个人都如丧考妣的样子，即便某些巴不得叶春秋去死的人，也绝不敢露出半分笑容。
朱厚照父子，则是将眉头皱得更深，隐约之间，俯瞰到塔下的叶春秋似是叫人寻了笔墨，在伞下用手枕着纸书写了什么，方才画押，看来那罗斯人此时也已顾不得人多欺负人少了，叶春秋自己非要作死，那罗斯人索性合了叶春秋的心意了。
紧接着，二十二个力士登台，这二十二人，都是身材魁梧，肤色白皙，却个个面带肃杀之气，在这雨中，迎着风雨而立，济济一堂，站在这有方圆数十丈的擂台上，令人不敢直视。
既然人已经齐了，这比武自然是要开始了。
人群之中，却是没有爆发欢呼。
因为任谁都明白，此战，叶春秋是必败的，连张鹤龄都明白叶春秋的意图，何况还是其他人呢？
镇国公此举，勇则勇矣，却显得不智啊。
叶春秋也登上了台去，他身上已是打湿了，穿着劲装，唯一的亮点，也不过是小臂上的护手罢了。
既是比斗拳脚，带个护手，却也是无可厚非的，何况叶春秋是以一敌多，其实就算叶春秋此时提了剑上去，估计那罗斯人也未必会反对的。
当然，这需要脸皮厚到一定程度罢了。
何况，这护手看上去，样式也普通，唯一不同的，不过是护手宛如精钢打制，一般的护手多为皮质，用来保护手腕，同时缓冲掉一些力道罢了，可是这精钢打制的护手，却是不多见。
维克多的眼睛只在叶春秋的护手上扫了一眼，而后很不屑于顾地冷哼一声，显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将叶春秋当回事。
说起来，在以往，是没有人用精钢打制的护手的，本质上是因为它不可能过于厚重，而轻薄的一圈铁皮包住了自己手臂，对于维克多这样的力士来说，不过是小儿科罢了，随手就可以将其揉碎。
何况，一旦护手开始变形，就会内凹，最后伤的，却是叶春秋自己。
叶春秋已是上前，显得老神在在，单论气度，他倒是一点不输对面的二十多个对手，虽然这里的对手绝大多数都比他高大威猛得多。
叶春秋好整以暇地朝他们行了个礼，朗声道：“还请赐教。”
台下的无数看客，看着心里更是摇头，礼仪之邦，即便是羊入虎口，尚且温文而知礼，镇国公的面子上，倒是半分都没有输啊。
只是……哎……
这反而令人更加唏嘘起来。
面子不输，里子还是要输的啊。
此时狂风大作，所有人冒着雨，淋在雨中，没有人一个人散去，前头的人蜂拥着盯着看台，而身后的人，虽是瞧不见擂台上的人，却依旧热情不减，随时等着前方送来的消息。

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你上当了
那维克多见叶春秋朝他拱手，却是嗤之以鼻。
他彻底地被叶春秋惹怒了。
身为大力士，他有自傲的资本，毕竟他未曾一败，如何将这大明的武师们放在眼里？
现在这个看上去细皮肉嫩且身姿纤弱之人敢向他挑战不说，还不屑于与他单打独斗这不啻是对他的最大侮辱。
维克多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冷冷地盯着叶春秋，似乎就像在看着一个将死之人。他赤着上身，在飘雨沐浴下，浑身的肌肉绷紧，却是令人看得愈发像是一座铁塔。
就在此时，维克多猛地发出了一声怒吼，狂啸着朝叶春秋疾奔而来。
维多克的虽是身子庞大，可动作显得出奇的敏捷，边快步直奔，手同时握拳，那拳头如钢铁一般，若不是认真地看，会令人错觉那是一个锤子。
他距离叶春秋越来越近，宛如猎豹，爆发力可谓惊人。
身后的力士也早已跃跃欲试，因为叶春秋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一样，就像他们在他眼中，完全产生不了威胁感，这无疑是对他们是巨大的侮辱。
于是，随着维克多，那另外的二十二个武士一道冲杀而来。
这杀气腾腾的局面，宛若一窝蜂的猎豹，一齐奔跑，以至于仿佛整个擂台都在动摇。
轰隆……轰隆……
大雨如注，可是叶春秋依旧不动如山。
此时，已经开始有人惊呼了。
怕也只有这么……一回合，镇国公定会被这些恐怖的力士打死，眼看着二十三人一齐出动，实在叫人心惊肉跳，更有胆小之人，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呃啊……
怒吼之后，维克多率先欺至叶春秋的身前，他迅如闪电，砂锅大的拳头夹杂着狂风骤雨，便狠狠地往叶春秋的身上砸下。
呼……
猛地，维克多眼眸一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而恰恰叶春秋的眼眸里，射出了似笑非笑的光芒。
不对劲……
维克多像是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拳头虽然出得迅猛，却是不敢用尽全力。
像他这样的大力士，往往是大开大合，走的便是奋不顾身的路线，一拳下去，无论对方有没有格挡的速度，即便是格挡，这千斤之力也可让对手非死即残。
可是今日不同。
因为他无法运用全身的肌肉甩出这致命一拳，因为……身边有人。
没错，身边有人，这些人还是他的同伴，他们也纷纷冲来，以至于维克多挥拳时，也无法全神贯注，毕竟动作太大，不免会伤到‘友军’，而精力一散，需要在乎身边的伙伴，又必须防止自己手肘张的太开，免得与其他力士撞在一起，这一拳……哪里还有从前那般闪电般的速度和力道。
十足的气力，发挥出的竟不过六成。
上当了。
这擂台虽大，可叶春秋的目标却小，这就导致力士们虽然人多，却未必发挥得出人多的优势，反而相互之间形成了阻碍。
叶春秋看着这一拳出来，心里带着几分得逞地笑了。
这就是他的谋定而后动，大力士不是新军的士兵，新军的士兵每日操练着团体作战的方法，所以十人可以是一人，可是这些骁勇的力士，虽是个个健壮无比，实际上却多擅长单打独斗，团队作战，根本不是他们所擅长的。
就如拿破仑所说的那样，两个马木留克兵绝对能打赢三个法国兵；一百个法国兵与一百个马木留克兵势均力敌；三百个法国兵大都能战胜三百个马木留克兵；而一千个法国兵则总能打败一千五百个马木留克兵。
大抵，就是这个道理，一个维克多，叶春秋没有战胜的把握，因为根据叶春秋所得知的资料，这维克多不愧是罗斯国第一大力士，他不但力大如牛，而且极为迅敏，一旦爆发出力量来，叶春秋未必有把握能够承受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可若是二十三个以个人勇武著称的力士联合作战，反而相互羁绊和阻碍起来。
这一拳，爆发力虽是惊人，宛如破风破雨而来，叶春秋的脸上却带着自信，身子一沉，脚步抵住地面，双手一叉，径直端起虎口处的护手面对这即将而来一拳。
事实上，叶春秋最忌惮的，就是维克多，其他罗斯国武士，不足为虑，可是现在维多克显然没办法将全部爆发力使出来，这就给了他足够的优势。
砰……
维多克的第一拳，狠狠地砸下……
人群已发出了一阵惊呼。
在擂台下的人看来，这维克多的拳头依旧是迅猛无比，所蕴含的力道依旧令人惊心动魄。许多曾经观看过维克多比斗的人都知道，当维克多一拳砸下，无论那武师是否能够格挡，都会被打趴下，非死即伤，骨骼碎裂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现在……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又来了。
擂台下无数人惊叹。
而在高塔上，朱厚照已经不忍直视了，他虽是俯瞰，可从这里居高临下，反而更能看出维克多的速度如何惊人，而这一拳的力道，朱厚照如何不知？
此人自称天下第一大力士，自然是以力见长，春秋……如何挡得住？
朱厚照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真的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活活打死，可是随即……
突然一阵喝彩声爆发了出来。
这喝彩声，乃是万人一齐发出，竟像是刺破了夹杂着风雨的长空，直达云霄之上。
朱厚照下意识地猛地张眸，却是身躯一震。
他眼睛都直了……叶春秋竟然挡住了。
其实若是维克多全力发挥，叶春秋未必能挡得住，可是受到场面的局限性，这维克多畏首畏尾。
叶春秋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双手几乎脱臼，好在他炼体术也早已令他练就了铜皮铁骨，而更重要的是，还是这一对护手。
护手外为合金钢铁，看似只是寻常的铁包皮，实则却极为坚固，而内里，垫的乃是海绵，可以尽力地吸收力道，这数百斤的力道不但无法破开护手，反而许多力道被吸收了去。

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不堪一击
反观那维克多，一拳下去，原以为可以一举将叶春秋击个粉碎，谁料拳头狠狠与那护手撞击，这叶春秋的气力，竟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只见叶春秋身躯震了震，抵着后根的脚猛地向后一撑，竟是坚如磐石，没移动丝毫。
这护手的表面，刻意的雕刻了纹路，而这纹路细小尖锐，犹如针头可直接刺入肉里，表面上看不出，实则一击重拳，维克多的拳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虎口居然一麻，感觉同样的力道灌注他的全身，整个胳膊一直延伸到了拳头处，竟是痛的他眼泪都要出来，拳头犹如千万只虫蚁在撕咬，痛不可忍。
尽管他号称钢筋铁骨，一击不能得手，消耗了极大的体力，此前那一往无前的气势也俱都泄了。
他虽非全力的一拳，可依旧还是露出了空挡。
机会。
此时炼体术的劲道已经弥漫了叶春秋全身，叶春秋方才还温和的目光猛地一张，变得凌格外厉，像一双豹眼一样的充满了杀气。
其余力士们的拳头俱都已经到了，自三面而来的击向他，下一刻就要将他粉碎。
叶春秋眼眸冷冷一眯，不屑的勾起唇角，哈哈一笑：“简直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四字，罗斯人听不懂，可是其余人却听的明白。
所有人惊愕的看着叶春秋，看着依旧还保持着站姿的镇国公，镇国公居然没有倒下。
可是所有人，还在为他担心，此刻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睁大眼眸目不转睛的看着，因为更多的力士已经杀至叶春秋，密不透风，这分明是围殴的节奏。
这么多力士的拳头击打到身上，不死，也得粉身碎骨，因此众人都非常的紧张，根本不敢眨眼睛，屏住呼吸盯着直看。
可在这时，就乘着那维克多一拳还未收住的功夫，叶春秋突然动了，他纵身一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直接朝着维克多欺身上去，整个人，竟好似贴住了维克多。
两个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叶春秋面色微微一抽，不屑的怒吼起来。
“轮到我了。”蓄势一拳，狠狠砸中了维克多的肚子。
砰……
这一拳，令维克多脚步有些不稳，身躯微微后退一步，维克多还未从方才的一击中站稳脚跟，叶春秋这一拳，本就凭借着冲击的惯性用尽全力而来，这数百斤的力量，狠狠的砸中小腹，一股无法堪忍的疼痛传来。
维克多面色不禁发白，脚下步子凌乱的后退。
叶春秋则再进，不等维克多站稳脚跟，叶春秋又是一拳击向他。
砰……
一拳依旧还是砸在方才的落拳点，二人宛如贴在了一起，本想站稳脚跟的维克多刚刚要稳住下盘，这一拳使他希望落空，不得已，他再退。
所有人惊讶的看着擂台上。
因为他们发现，叶春秋对维克多不但占了上风，而更可笑的却是，整个擂台竟是乱做了一团。
因为叶春秋与维克多几乎贴身，这就导致，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力士们竟是无处出拳，变得瞻前顾后起来，若是全力一击，怕就怕会打中维克多，可若是瞻前顾后，一拳出来，在叶春秋眼里，慢如蜗牛，只身子微微一偏，便可避过。
更可笑的是，维克多每一次后退，身侧的力士们便不得不改变攻击的方向，结果，整个擂台，竟好似成了一个菜市口，竟是人仰马翻。
更出乎意料的是叶春秋每躲一下，力士的拳头竟然击向了维克多，还有的击在另一边力士的身上。
“啊……”
受到拳头的力士们发出痛吼声。
维克多也是痛得发出了尖叫，看到同伴打向自己，竟然忍不住用俄罗斯语大吼出来。
“笨蛋。”
叶春秋很快，已是快到了极致，他很清楚，绝不可以让维克多重新翻身，也不可以离开维克多的身子，只要一离开其他力士们的拳头就过来了，所以叶春秋几乎是贴着维克多。
维克多后退一步，自己身子便如箭矢一般冲出，又是一拳。
砰……
维克多痛得面色发青，一瞬间他不禁暴怒起来，伸手要将叶春秋嵌住。
只是可惜，在叶春秋看来，他双手不护住自己胸腹倒还好，二人几乎贴身的情况之下，居然还敢露出空门，叶春秋突然道：“你就这点手段吗？”
说话之间，一拳直捣黄龙。
维克多下意识的以为，叶春秋这一次还是腹部，几拳下来，他即便是一头牛，也吃不消了，双手下意识的想要自格挡，谁料这一拳，居然刁钻到了极点，根本没往他护住的地方打去。
砰……
这一拳，竟是砸中了他的面上。
下手狠毒到了极致，拳头狠狠的砸中了他的眼窝，瞬间，鲜血竟是飞溅出来。
呃啊……
一股巨大的疼痛，令维克多头皮发麻，自己的左眼，已是鲜血淋漓，竟是生生被叶春秋一拳捣碎。
泪水飞溅进鲜血淋漓的眼眸里，刺痛他的神经，让他忍无可忍。
“啊！”
他发生痛吟声，此刻他痛到了极致，整个人发起狂来，狠狠挥拳乱舞想要致叶秋春以死地。
叶春秋却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退，那些七手八脚竟发现无处下手的力士们一直在叶春秋和维克多的身边。
这些人从来不知如何协作，各自有各自的打法，结果反而各自方寸大乱，而这时维克多一发狂，挨近维克多的力士来不及反应，这维克多乱拳狂飞，竟是将身边的力士打了个人仰马翻。
“太好了！”
欢呼，终于又爆发了出来。
激动的掌声也随之响起，众人都为叶春秋感到欢喜。
方才连续数拳，其实不过是在转瞬之间，不过眨了两眼的功夫，维克多却已如受伤的猛兽，整个人已经疯了似的哀嚎着，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自己人，也不去管顾左眼的剧痛，疯狂的胡乱挥舞拳头，几个力士，直生生的被他击中，犹如断线珠子一般飞了出去，轰然落地。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废物
擂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力士被打下台去，其他力士们震惊到了极点，不可思议的看着。
叶春秋乘机喘了几口粗气，此时的维克多宛如受伤的野兽，而自己这快到极致的连续数击，已是让无数的力士心生寒意，同时维克多的疯狂，也令其他力士纷纷后退，竟不敢再向前了。
这就意味着，此时才是真正的单打独斗。
假若一开始，叶春秋与维克多独斗，叶春秋或许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是现在，腹部遭受叶春秋连续击打，瞎了一只眼睛的维克多虽如困兽，却早已没了章法，他与维克多只保持着数步之遥。
叶春秋眯着眼眸看着疯狂不已的维克多，嘴角轻轻一挑冷冷一笑。
“废物！”
废物二字，即便罗斯人听不明白，却也知道这是侮辱的话。
维克多已如疯牛一般，疯狂的冲来。
他心里已卷起千般的恨意，只恨不得和叶春秋同归于尽，宁愿一起死，也不要丢眼的活下去。
这是他人生中的奇耻大辱，简直不能忍受。
叶春秋已热了身，自觉地浑身上下，已是充满了力量，他非但没有躲，反而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口里大叫：“来的好！”
好字出口，二人一齐动了。
在无数人错愕的眼里，二人各自高举拳，朝着对方狠狠砸去。
最后一击。
叶春秋将炼体术提升至最高，浑身的力量，都灌注于拳上。
这一拳，快如闪电。
拳影一闪，啪……
两个拳头狠狠砸在了一起。
啪的一声，两个肉拳狠狠砸在了一起。
固然，维克多已是用尽了气力，可是腹部的伤口也在这一瞬间使他无力使出，眼上的疼痛，也早已令他无法全神贯注。可是叶春秋，却是全力一拳。
砰的一声。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功夫，维克多竟好似决堤的堤坝一般，先是身形凝住，接着脚步开始一晃，竟是无法承受巨大的力量。
“噗……”
一口血猛地自维克多的口里喷出，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个看上去纤弱的小子，居然有这般的力量，再之后，他整个人跌了出去，脚步踉跄，整个人狼狈至极。
叶春秋也已感觉自己的虎口仿佛酸麻，可是一击得手，已再顾不得其他，身子快如魅影：“你太弱了。”
这四个字出来，胜负已分。
你太弱了，竟是叶春秋对这大力士说出来的话，这令人咋舌。
可叶春秋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这维克多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维克多连退几步，身子竟是不稳，一下跌坐在地，他挣扎着要起来，无奈脚刚用力，又软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此刻他完全放弃了挣扎，整个人竟然无力，颓废的坐着。
而叶春秋早已到了他的面前，此刻叶春秋顿时感觉，炼体术已被自己提升到了极限，虽是虎口生痛，却仿佛还是有源源不竭的力量自体内涌出。
叶春秋双手一揪，已是抓住了跌坐在的大力士头发，冷冷看他：“你不但弱，连脑子也不好。”
说话功夫，一手扯住他的头发，同时出拳。
这一拳，直中维克多的鼻梁，啪嗒，鼻骨俱都碎裂，又是鲜血飞溅。
呃啊……
维克多痛的狂叫。
他想要翻身而起，叶春秋的力道却是极大，手死死地揪住他的头，厉声道：“所以，脑子是个好东西！”
出拳。
拳如闪电，整只手臂已经酸麻，所以这拳，完全是出自于惯性和机械运动而出。
砰……
这一次，是右眼，拳头狠狠砸入右眼的眼窝，那眼珠子竟是自拳势散去之时，直接滴溜溜的滚了出来，眼棱缝裂，乌珠迸出，血浆和浓白的液体喷溅。
叶春秋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疯狂出拳，这拳如雨点一般，砸将下去，这面上，早已没有了一丁点好的皮肉，颧骨似也碎裂开，竟是变形一般。
那些本要冲上来的力士却是猛地身子僵住了。
虽然这些人，素来好勇斗狠，可是这般狠得，却是前所未见，这镇国公，哪里像是在打人，分明是在泄愤，每一拳都是落在面上，既便整张脸已分不清什么样子，满是血污，五官移位，也不肯罢休，更可怕都是，人家压根就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维克多方才还气势如虹，可是现在，便像是一只沙包，先还是惨叫，等到无数牙齿落地，口里不断喷血，溅在叶春秋的身上、拳上。
叶春秋也不以为然，以至于到了后来，维克多宛如一摊烂泥，只是奄奄一息的被痛打，这些力士，竟是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再蛮的人，亲历这样的场景，也会觉得恐怖，更何况，这绝不是什么倚强凌弱，叶春秋打的，可是大力士维克多啊，连维克多都如此……
力士们遍体生寒，自然不敢在上前了。
叶春秋的目中，凶光已是毕露，他的浑身，俱都弥漫着杀气，体内的野性，此刻已是无法掩盖，他提着软哒哒的维克多，这三百斤的汉子，被他用手这般拖拽，竟如鹌鹑一般。
叶春秋的目光朝擂台处一扫。
而擂台下，其实已经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都是不可置信，每一个人，都是呆若木鸡，这数千数万的人，竟无人欢呼。
他们已经忘了。
因为这实是不可思议的场景。
叶春秋竟然打败了大力士维克多，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本来还以为他将壮烈牺牲，不曾想局面逆转的让人掉了下巴。
叶春秋踏前一步，虎目只是扫过一眼擂台上的诸力士，眉宇微微一挑，厉声问道：“还有谁？”
这三个字，虽是力士们听不明白，可是这口吻和意思，却能了然。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无一人敢上。
这实是诡异的事，在这些力士心里，维克多乃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可是这天神竟被人生生打了个生死不明，他们一个个站着，早已没了先前的气势，更没勇气上前与叶春秋决斗。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完胜
叶春秋将维克多如垃圾一般丢到了一旁，向前走一步，朝着一个力士走过去，这力士吓得忙是要后退，不安的摇着头告诉叶春秋，他不敢决斗。
可是他刚退了两步，叶春秋眼眸深深一眯，直直的看着他，厉声道：“再退试试看！”
依旧还是听不明白叶春秋的话，可是这黄发的力士虽是高大，却是连脚步都无法动弹了，他竟是束着手，惊恐的看着一步步走到面前的叶春秋。
叶春秋眼眸狠狠一睁，直视着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煽下去。
啪。
自始至终，这力士竟是没有反抗分毫，就如一个被教书先生责打的幼童一般，啪，面上肿起，几颗大牙自口里喷出，而后整个人，摔飞出去。
这哪里还是比斗，分明就是主人家的少爷，在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奴婢。
这样的场面简直惊呆了所有人，让人难以相信。
叶春秋抿了抿嘴，回眸看了一眼四遭的力士，其实他们分明可以从四面八方攻来，他们可以一个一个的与叶春秋决斗的。
可是……还是无一人敢动，他们只是不寒而栗的看着地上的维克多，看到他倒在血泊之中，看到他似乎想要蠕动，看到滚落在血泊中的撕裂乌珠，那红色和白色的液体，混杂一起，发出腥臭的气息。
终于……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其实这一场比斗，不过半盏茶功夫，可是当叶春秋完好无损的站在了擂台上，依旧还是有许多人至今无法相信，这如何让人相信那，那号称不败的力士，原来在镇国公手里，竟是不堪一击。
不错，就是不堪一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哪！可即使是不可能，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他们眼前。
看客们是看不到那在一刹那之间两强相争的凶险的，他们看不到，那巨大的力量碰撞的瞬间，叶春秋是如何肺腑俱痛，也看不出叶春秋格挡维克多那一拳，所经历到的巨大压迫。
可是……他们看到的是，三拳两脚，不败的力士已如烂泥，看到二十二个力士，俱都束手，即便被叶春秋随意煽打，也再无反抗之心。
以一敌二十三人啊，他们永远不明白，一个个的力士凝聚一起，即便他们勇敢，即便他们善战，即便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力壮如牛，也未必是同样一队训练有素的军人对手。
绝大多数人只通过数字来决定实力，殊不知，一加一可以等于二，但是也有可能，一加一可能也等于零。
团队讲究默契，凝成一股力量才能无敌，若是没默契，那再多人也犹如散沙，一击便败。
他们仿佛见证了什么，在冗长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爆发出了喝彩。
扬眉吐气啊。
这罗斯国力士欺我大明无人，在那个时候，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都是悲愤的，因为从前贵贱有别的各个阶层，俱都有了一种蒙羞的感觉，无论是王公或是贩夫走卒，俱都感受到了这种浓浓的憋屈感。
可现在，竟是胜了。
终于，巨大的欢呼爆发了出来，擂台下，万人踊跃，竟如沸腾的油锅。
擂台之下，那本是等着胜利的伊凡已不需那通译为他翻译擂台上叶春秋的话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擂台上，竟是瑟瑟发抖。
输了。
就这样输了。
这样轻而易举的败了，他浑然忘了，当初大力士维克多单挑十七个武师时。
那十七人被暴打之后，别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因为他自觉地，罗斯人自该享有胜利的荣耀，可是当这一次，轮到自己二十三人被这大明人暴打，他的脸色，已是糟糕到了极点，两腿竟是抖的厉害，他想要寻个东西来搀扶，却发现周遭空无一物，于是啪的一下，他瘫坐在地。
输的太惨了。
以至于一切的盘算和谋划，俱都被叶春秋的拳头砸了个粉碎，千里迢迢赶来这里，所有的目的都已经落空，而……如何回去交代，难道告诉大公，罗斯国的勇士，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这时候，叶春秋已是徐徐走下了擂台，竟是直奔伊凡而来。
伊凡看着这看似纤弱却又散发着恐怖的人，牙关咯咯作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有了恐惧，尤其是叶春秋痛打维克多时疯狂的样子，他距离擂台最近，一举一动，都看的清晰无比，这种恐惧感，宛如大山一般的压迫而来。
走到了近前，虽是拳脚之斗，可是叶春秋却浑身是血，虽然雨水湿透了他全身，可血迹依旧那么明显的渗在他衣服里，叶春秋显出了几分疲惫，目光却一直定格在伊凡身上，他走近瑟瑟发抖的伊凡，居然抿嘴一笑，将他搀扶而起，接着道：“国使，得罪了。”
伊凡看着如沐春风的叶春秋，还有他面上善意的微笑，仿佛见了鬼似得，而一旁，那通译磕磕巴巴的将叶春秋的话翻译了一遍。
伊凡脑子嗡嗡作响，老半天，竟是哑口无言。
叶春秋道：“按照约定，叶某的这些火器和钱粮，怕是贵国是无福消受了，不过也无妨，我家陛下，三日之后，与维克多还有一场比斗，若是维克多侥幸未死，倒可以到陛下那儿试一试运气。”
“……”
这话，是很真诚的出自叶春秋之口的。
只是……这真诚，却给人一种无比古怪的感觉。
三日之后，按照约定，朱厚照确实还和维克多有一场擂台战，当然，如果维克多没有意外，能够登台的话。
而我大明天子，自是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口吐沫一口钉，绝不会食言。
这……就是叶春秋下重手的原因，既然天子不能食言，那么，为了防止维克多三日之后还能登台，叶春秋索性让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嗯……这一点，叶春秋是绝对可以确认的，就算维克多现在侥幸未死，叶春秋也能绝对保证，这家伙也已是终身残废，莫说三日，给他三十年，也爬不起。
伊凡觉得叶春秋这句话是玩笑，有一种你特么的逗我的感觉，他傻着眼，看着这个男人，无语凝噎。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吾皇万岁
叶春秋却已再懒得理会这伊凡了。
到了这个时候，大明与罗斯人的关系到此为止，指望他们与大明夹击鞑靼人，简直可笑。
这时，已有宦官匆匆的赶来，俯在叶春秋身侧，低声道：“镇国公，陛下有请。”
“陛下？”叶春秋微微一愣：“陛下来了吗？”
“是。”那宦官朝着佛塔处顶端看去：“陛下就在那里。”
叶春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着厚厚雨帘，并没看清朱厚照在什么位置，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
能在佛塔顶端处的人无疑就是朱厚照。
陛下会来，叶春秋并不意外，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朝伊凡道：“伊凡大使，不妨我们去面圣吧。”
伊凡脸色铁青，却是一时无言，他心知此时此刻，已是大势已去，此时也轮不到自己矫情，败军之将，想嚣张跋扈都嚣张不起来。
他只是苦笑，点点头，随着叶春秋一前一后，这里依旧是人头攒动，可是叶春秋走入人群，便如避水珠一般，人群迅速的分开一条道路，甚至有人道：“让镇国公去歇息，莫挤。”
叶春秋也只是莞尔，朝说话的人投以善意的微笑，好不容易走出了人群，却还是够呛。
叶春秋倒还好，人们尽力让出道路，即便有擦肩之处，却也没有太多的妨碍，只是跟在叶春秋身后的伊凡就惨了，几乎是狼狈不堪，也不知是谁，竟抢走了他的帽子，被人抛在半空。
有些人甚至故意上前挤着他，脚下还狠狠踩他，一段路走的非常辛苦和艰难。
伊凡心里暗恨，偏偏不敢做声，无可奈何花落去，他倒是很懂的审时度势。
待登上了佛塔，这佛塔上，却是寂静的可怕。
朱厚照几乎彻底的震惊住了，他远远眺望，身躯微微发抖，看到下头人头攒动的欢呼，竟是忘了高兴。
反而是朱载垚一声欢呼，大声叫了一句好来。
只是朱载垚刚刚发出了喝彩，却发现一束目光朝自己扫来，朱载垚一看，却是李东阳，李师傅似乎对此，并不觉得高兴，朱载垚抿了抿嘴，便又变得肃穆起来。
他对这李师傅，倒是有些敬畏，李东阳只捋着须，心情很复杂，某种程度，若是叶春秋今日死在这里，也未尝是什么坏事，不过……
他幽幽叹口气道：“哎，私斗终究不妥，百姓们如此叫好，倒是让人觉得担心啊。这终究不是正途，礼义廉耻，方是我大明的立身之本，权谋和武力，终究还是小术和下乘。”
朱厚照此时石化，竟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面目僵直。
这倒是给了李东阳些许鼓励，他眼眸略略扫过塔下那欢呼的人群，接着道：“不过，镇国公也算是扬了我大明的国威，陛下，你瞧瞧，这些百姓，都在为镇国公欢呼呢。”
李东阳眼中带笑，继续道：“老臣不知是不是耳背了，竟有人在下头，欢呼万岁……”
这一句，真是教方才还在雀跃中的诸人顿时心里发寒起来。
王华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到塔下无数人疯狂的挥手欢呼。
那欢呼声离佛塔很远很远，即便哗哗的雨声吵杂，萦绕天地，却依旧阻挡不住百姓的兴奋，连续的欢呼声是那么清晰入耳。
他眉头一皱，这样，可不是好事啊，李公这样说，这和要春秋的命有什么分别，尤其是最后那一句，李东阳轻描淡写的一句，竟有人欢呼万岁，这了模棱两可的话，真是歹毒到了极致，任何一个天子，如何能接受的了这样的话，这是要让春秋遭致杀身之祸啊。
自古功高盖主之人都没有好下场，这谁都清楚，这李东阳真是阴险，摆明要害春秋了。
王华正待要说话。
猛地，朱厚照突然激动的看向李东阳，李东阳面带微笑，似乎，方才的那一番话，提醒到了朱厚照一般的，陛下显然一下子不一样了。
顿时心里很得意，他这一次挑拨的到位，堪称完美。
朱厚照突然道：“你说的对，万岁，万岁，哈哈……万岁……”
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已令塔中之人俱都心惊肉跳。
有的人明白过来，李公对镇国公似有成见，而陛下这一句你说的对，又是什么意思呢？
众人顿时失色，莫非陛下气极反笑，因此震怒了。
这时，李东阳拜倒：“臣万死之罪。”
有了李东阳带头，其他人也都醒悟过来：“微臣万死。”
朱厚照却是道：“万死，什么万死，你们……你们吃饱了撑了？李师傅，你说的对啊，朕方才脑子嗡嗡的响，竟是哭笑不得，明明心里激动的很，却不知如何发泄，可是听了你说万岁，哈哈……没错，就是万岁，来，都跟着朕喊，万岁！万岁！垚儿，你先来。”
朱载垚方才被吓得不敢笑，现在听到父皇‘口谕’，也跟着大叫：“万岁，万岁，打得好。”
“你，你们……都来，叫啊，这样的大喜事，春秋为了朕挑战罗斯人，竟还大胜，扬我国威，他是代朕上的擂台，哎呀……朕看他上了擂台，就如朕亲自上去，揍死这些罗斯人一样，都给朕喊，万岁！万岁！”他高兴的手舞足蹈，面容挂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李东阳一下子尴尬了。
特么的，怎么就成了如朕亲临了，陛下，老臣的意思分明是，这有臣民百姓将叶春秋当做万岁，可陛下居然还可以这样理解。
陛下开了金口，何况确实有不少人为这场擂台之战所折服，王华灵机一动，大叫道：“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有了李东阳带头，众人倒也不敢贸然高喊万岁，而是跟着一齐喊：“吾皇万岁！”
这佛塔的四层，便是预备伺候的宦官，随时等待传唤，此时听到塔上高喊吾皇万岁，也跟着高喊起来，再之后，三层的宫娥，二层的侍卫，一层和外围的无数侍卫和顺天府差役不明就里，纷纷高呼起来。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帝王之心
群体的效应总是很容易感染人，有人一吼，自然便一呼百应起来。
吼声自佛塔开始，继而蔓延开来，以至于那下头汹涌的人潮，也都随声附和起来，万岁之声不绝于耳，自然而然，前头加了吾皇二字。
其实对于激动的人群来说，他们不过是想要发泄自己心底深处的喜悦罢了，至于扯开喉咙喊什么，这些并不重要。
李东阳面上没有表情，不过大抵心底深处，是有些不太好受的。
他万万不曾想，自己居然做出了误判。
还以为叶春秋所得到的欢呼，会遭致猜忌和不满。
假若任何一个大明天子在此，多半经由自己的提醒，心里也会暗暗对叶春秋生出芥蒂和防备了。
因为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允许功高盖主的大臣活着。
可是他还是高估了朱厚照，他显然不知道，朱厚照是绝顶的奇葩。
帝王心术，在这儿一丁点都不管用，这个历史上以奇葩著称的天子，自己给自己封官倒也罢了，还曾领养过一百多个干儿子，曾经做过无数教人瞠目结舌的事。
这种奇葩是一点也不敏感，心思单纯到不管旁人说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疑心。
何况他对叶春秋有着很深厚的感情，这些年来他完完全全的信任叶春秋。
因此李东阳的小心思在朱厚照这里起不到一点作用。
而王华起头，开了吾皇万岁的先河，所谓的挑拨离间，也就成了笑话，那万岁之声，一浪盖过一浪，军民百姓的称颂，说是发自肺腑其实也不为过。
天底下谁人不知，陛下和镇国公是什么关系，有陛下方有镇国公，镇国公所得的功绩，哪一样不是来自于陛下的慧眼识英。
朱厚照听到这里，顿时大喜过望，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而这时，叶春秋与伊凡总算来了。
叶春秋显得很是疲惫，湿哒哒的身上还沾了血迹，并不像是一个凯旋而归的将军。
叶春秋的出现不禁引了许多人啧啧称奇，双双炙热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叶春秋反而很拘谨的样子，他步入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目光灼灼的朱载垚。
朱载垚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是不同，叶春秋便朝他一笑，而后正儿八经的到了朱厚照面前，道：“臣见过陛下。”
呼……
朱厚照欣喜若狂，箭步上前，一双有力的手激动地抓住叶春秋双肩，将他扶起，炯炯发光的眼眸直直看着叶春秋，道：“真是有劳了你，哎……”
二人目光交错，叶春秋知道朱厚照在想什么。
朱厚照对自己很感激，这一次决斗，某种意义，又何尝不是为了朱厚照呢？
任何人，都不敢有把握去挑战二十三个大力士，天底下有这勇气的人，怕也只有叶春秋。
那些振振有词批评朱厚照糊涂的人，可有一人想到，应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吗？他们只有痛心疾首的斥责，而解决的方子，不过是媾和罢了。
若是送人好处，就能解决问题，朕还要你们做什么，朕自己不会送？还需要你们来送？
这便是朱厚照逆反之处，说穿了，便是三观不合，大家不是一路人。
叶春秋忙是谦虚道：“哪里的话，陛下言过了。”
他语气中带着疲惫。
倒是这时，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父皇可没有言过，亚父不信？便是李师傅都说，亚父了不起，这样多的人在称颂你呢。”
大家朝着声源处看去，却见朱载垚一张童稚的脸庞露出浅浅笑意，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纯洁的如一张白纸。
叶春秋的目光一闪，似乎感受到朱载垚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带着某些狡黠。
童言无忌，谁也不会把朱载垚的话放在心上。
何况，太子殿下如此单纯，当然不会有人认为这是意有所指。
可是叶春秋却知道，太子殿下并非只是这样简单，这些日子的相处，朱载垚对任何事的领悟都很快，小小年纪，早就有心计了。
这句话，怎么听着都像是在坑李东阳啊。
李东阳尴尬了。
他方才的这番话，是明褒暗贬，太子殿下听不出来，其他人怎么听不出。
太子这一句话出口，倒像是提醒叶春秋似得，是告诉叶春秋，小心背后有人打你黑枪。
叶春秋眼角带笑，先朝朱载垚点点头，‘感谢’他的提醒，旋即似笑非笑的看向李东阳。
李东阳心里颇为尴尬，可是面上却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露声色的样子，太子的童言无忌，他没多想，只是思虑一番怎么应付过去，神色顿了顿，方才含笑道：“是啊，镇国公真教人刮目相看，老夫很是佩服。”
他想就这样草草敷衍过去，可叶春秋心里的火气却是腾的一下上来了。
我在擂台上拼命，你李东阳在背后打黑枪？你他妈还有任性吗？简直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叶春秋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假若……假若朱厚照但凡有一丁点帝王之术，又或者是没有将叶春秋当作真正的亲兄弟，只怕一旦这个猜忌和怀疑的口子一开，叶春秋随时都可能遭遇灭顶之灾，别看李东阳方才只是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可是用心之歹毒，令叶春秋心底生寒。
这样的人简直让人觉得可恶。
自己和李东阳，也算是有一些交情，曾经叶春秋受过他不少的恩惠，某种意义来说，叶春秋一丁点也不想和李东阳做对，可是今日，这件事怎么能够就这样的善罢甘休呢。
这可不是他的性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备加倍奉还。
叶春秋嘴角微微一挑，看向李东阳的眼眸轻轻一眯透着冷漠，正色道：“是吗，倒也多谢李公美言了。”
李东阳尴尬的笑了笑：“哪里。”
叶春秋突然一笑，道：“李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东阳含笑着看了朱厚照一眼，不可置否的样子。
朱厚照此时还在兴头上，看着叶春秋笑着道：“说吧，在这儿，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呢。”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朱厚照都开口了，叶春秋也不在含糊其辞了，立即便道：“我听说，当初朝廷是打算赐予罗斯人金银无数，枪炮数千，这件事，可是有的吗？”
这件事当然是有的，参与讨论的人还不少，朝中有不少人都是默许的，而主谈这件事的人，恰是李东阳。
理论上来说，站在士大夫的立场来说，为了挽回这个脸面，并不算什么大错特错的事。
反而是最理智的做法，当然这是在没法打败大力士之下保全朝廷颜面的万全之策。
可如今……
李东阳只是含笑，他心里知道，叶春秋估计是有点儿怒了，想要借此机会，狠狠的喷一喷这件事。
这可以理解，不过李东阳无所谓，因为这件事虽是他牵的头，可是参与的人实在太多，就连太后娘娘，也曾是默许的。
且不说这事儿合情合理，好歹也是为了宫中，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为了整个大明。
退一万步，那也属于集体的决策，李东阳不担心受到什么指摘。
他微微挑了挑眉，有些不屑，更有些鄙视叶春秋的做法，不过仅是瞬间，甚至在旁人还没看清之前，他已经收敛起神色，一脸认真地说道：“噢，这件事倒是有的，老夫也是为了陛下啊。”
叶春秋正色道：“那么李公可曾想过，这笔赏赐靡费几何？”他看着李东阳，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严肃的提醒着众人。“还是我来答吧，若以市价而论，所费银钱百万两，你看，这百万银钱，就这么转手之间，便送了出去。”
叶春秋所谓的百万纹银，其实是故意模糊了造价和市价还有出口的区别。
一支步枪造价可能只是五两银子，可是市价却是三十两，而假若是出口，那可就价格高昂了，可谓是天价；火炮、弹药之类，也是同样的道理，叶春秋用的，便是出口的价值，可换句话来说，说是靡费百万，倒也不算夸张。
李东阳不为所动，百万纹银，对于朝廷来说是不少，可是他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拿镇国府的花，献罗斯人这尊佛，同时，他是为了陛下如此，无可指摘，他捋须点点头：“是啊，当初众公与太后商讨的时候，老夫也曾有过一些犹豫。”
这意思就是，这件事可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的，商讨的人很多，怎么，想要追究？这样倒也好，索性先追究太后吧。
话说的云淡风气，没一点问题，实则就是在鄙视叶春秋奈何不了他。
叶春秋却只是抿嘴一笑，最后终于拿出了杀手锏。
“所以，春秋一直在想，这一年多来，朝野内外，都在讨论宗室靡费了朝廷多少钱粮，细细算来，单单为了供养宗室，朝廷确实是花费巨大啊，足足数千万石的粮食，养着天底下这十万宗室，所费惊人。李公想必对此也深以为然吧。可是春秋很不解的地方就是，何以朝廷要供养宗室的时候，却是舍不得，李公还曾特意撰文，抨击宗室靡费如何惊人，如何加重了朝廷的负担，国库如何不足，可是转过头，却对罗斯人如此大方呢？”
一下子，这佛塔里顿时弥漫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叶春秋这分明就是奔着李东阳去的。
李东阳是打压宗室的重要推手，而他的一切理论，都建立在宗室奢侈无度上头，这件事，倒是令许多人引起了共鸣，也正因为如此，宗室才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
可是现在……叶春秋却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对啊，你们穷，你们舍不得，可是为何，在这件事上，你们这样舍得呢。
竟然将百万银钱送给外人。
李东阳原以为，叶春秋要算的是与罗斯人媾和这笔账，所以他不担心，可是万万想不到，叶春秋却是借这笔赏赐，直接把矛盾带到了宗室那里。
这是李东阳的‘新政’，重中之重就在于对宗室的道德优越感。
何谓优越感，便是我站在正义的一方，而你们，不过是一群糟践民脂民膏的酒囊饭袋，所以，我天然就带有光环。
而一旦这个道德优势开始动摇，李东阳的声望就会遭受打击。
一个失去了声望的内阁大学士，即便他是首辅，想要做任何事，都会变得困难重重起来，所以有一句话叫做德不配位，因为一旦你的正确性遭人怀疑，那么任何政令，都可能遭人质疑，甚至你的政敌不再潜伏起来，而是直接跳出来反对，一旦如此，整个朝廷内部，就会出现混乱。
这也是李东阳一个致命弱点，身份上，内阁大学士是不可能比宗室们更加尊贵的，若是连道德制高点都无法占据，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叶春秋不给李公阳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敢问李公，难道罗斯人比之宗室更加高贵？这罗斯人，不过是蛮夷而已，一群远在千里之外的蛮夷，李公却大方至此。可曾想到，大明的宗室，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天潢贵胄，贵不可言。”
“可是在李公眼里，竟连一群蛮夷都不如，春秋要问，李公是大明的首辅，还是罗斯人的首辅，李公食的是大明的俸禄，是受陛下的供养，还是受蛮夷的供奉？”
“李公学识渊博，历经宦海，而今既为首辅，春秋再斗胆一问，李公为何要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哈，真是可笑，一面要太祖的子孙们节衣缩食，要饿他们的肚子，让他们乖乖为朝廷减轻负担，指责他们奢侈无度，转过头，却是这般大方对待一群蛮夷，敢问李公，这样做，能让人心服口服吗？”
这连珠炮似得质疑，道理上站稳了脚跟的同时，同时也是一个预示。
预示着叶春秋公然与李东阳反目，不要小看这个，镇国公早不是吴下阿蒙了，他的背后，有许多的人，现在叶春秋公然质疑李东阳，无疑让许多反李东阳却不敢冒头的人将叶春秋视为了一面旗帜，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两虎相争
任何人在庙堂上都会有政敌，内阁首辅大学士也有，毕竟朝他的官职只有这么多，而每个人都需要安插许多的门生故吏进去。
李东阳给了这个人机会，就等于让另一个人没有了机会，李东阳不喜欢这个人，那么就意味着这个人未来没有出路。
这些人平时是不敢公然冒头的，绝不敢站出来反对李东阳，而一旦朝中有重臣，直接和李东阳撕破了脸，且此人树大根深，几乎可以想象，那些被李东阳排斥在门生故吏圈子之外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何况，叶春秋的这些话，不无道理，这番话给了一直被士大夫和读书人打压的宗室们多了一面旗帜。
是啊，你攻击我们奢靡无度，攻讦我们仗着祖宗的恩荫混日子，那我就攻讦你们宁与友邦，不予宗亲。
李东阳万万料不到，叶春秋如此公然反目，可是叶春秋的一番质问，却令他哑口无言。
他是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的，因为叶春秋句句戳中要害。
此刻他很清楚，自己绝不能回答叶春秋的问题，因为根本就讲不清楚，他总不能说，赏赐罗斯人的，是从你们镇国府出的，可宗亲们，却需要国库拨发钱粮供养吧。
更不敢说反正镇国府有钱，送点钱出去，就可以解决几个严峻的问题，有何不可？
一旦说了这些话，就更加打击一大片了，朝中这么多镇国府的股东呢，连陛下都是大股东之一，这等于是说，是啊，我就是坑你们镇国府，出你们的钱，我不心疼，你来咬我啊。
别人不敢说，这寿宁侯和建昌伯一对兄弟，一直都有一副好牙口。
恐怕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的。
叶春秋见李东阳默不吭声，不禁冷冷笑了起来：“这等事，实是怪得惊人，可笑至极，还请李公三思吧。”
三思，无非就是让你李东阳去反省，看看你自己做的都是什么事，简直让人恶心透顶。
可叶春秋一个晚生后辈，凭什么让李东阳来反省呢。
当然，李东阳此时也不可说叶春秋放肆，因为他不能在这件事上纠缠，纠缠的越多，伤害越大，他需要息事宁人，于是他居然朝叶春秋拱拱手，含笑道：“老夫受教。”
佛塔里的许多人，都不禁噤若寒蝉起来。
在他们心里，这事儿可比一场擂台战还要严重的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居然公然御前交锋，叶春秋是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李东阳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这……火药味……
每个人都闻到了，似乎只要一个不慎，这火就会燃烧起来。
于是佛塔里，谁也没有说话，每一个人都沉默着。
倒是朱厚照听到这里，也觉得叶春秋的话甚有道理，他不禁皱眉：“春秋说的是，李师傅，往后不可再犯这样的事了。”
李东阳面带委屈，忙是点头说道：“老臣惶恐，臣当时心里只挂念陛下安危，竟没有想到这一层，实是万死之罪。”
朱厚照本还想说几句，可是李东阳诚惶诚恐的样子，又一副当初一切为了自己好的态度，倒也不便说了，追根问底，这一切都是自己惹出来的是非啊。
朱厚照便哂然一笑：“如此甚好，春秋想来也是乏了，朕昨夜可没睡好，摆驾回宫吧，春秋，你且回去歇息。”
叶春秋行礼：“多谢陛下。”
佛塔之下，依旧还有人意犹未尽的不肯散去，这一场擂台之战，为叶春秋得到了巨大的声望。
不过这声望，却是来自于市井，而此时，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已拥簇着圣驾回宫，其他诸官，也各自上车，有的回衙里办公，有的回家休息。
叶春秋留在后头，正待要坐车回家，刚要上车，身后却有人呼唤：“春秋。”
叶春秋回眸，见是王华，他知道今日自己这泰山大人沐休，所以忙是驻足，恭恭敬敬的上前，道：“见过泰山，泰山乏了吗？为何不及早回去歇了。”
王华看着自己这女婿，不禁莞尔一笑：“哪里敢休息，老夫是为你担心啊。”
叶春秋摸了摸鼻子，露出晚辈的憨态，忙是请罪起来：“是，春秋方才一番话，确实不合时宜，倒是教泰山大人平白担心了。”
叶春秋就是这个样子，在自己所认同的尊长面前，总是客气的过份，和方才的咄咄逼人相比，现在的叶春秋竟然像当初如一张白纸般的叶秀才，人畜无害，单纯的少年一枚。
王华却是板着脸：“不，你做的对。”
“啊。”叶春秋不禁挠挠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王华：“泰山大人……”
王华和李东阳的关系一直挺好，这一点叶春秋心知肚明，他一直以为，自己与李东阳的反目成仇，会令自己的泰山大人陷入尴尬的境地，谁料到，王华居然直接给予了鼓励。
王华正色道：“老夫老了，可是老夫不糊涂，老夫或许是个迂腐的人，可是有一点很明白，你已成了李公的眼中钉了，李公与自己的女婿，自己的得意门生之间，孰轻孰重，老夫心里会没有数吗？哎，他在佛塔时，那一番话对陛下的话实是凶险之极，若是到了这个份上，春秋尚且不反击，那么还拿什么作为立身朝廷的资本？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在说下去，可叶春秋却听懂了王华的话。
这个泰山大人，有点道德洁癖，有点迂腐，甚至他还有许多士大夫的思维，叶春秋几乎可以断定，王华的观念，甚至与李东阳并无二致，可是他的态度很清楚，他支持自己，李东阳想闹事，那就站在叶春秋身边去打击，无论任何时候，都站在自己一边。
叶春秋深深看王华一眼，这些日子很忙，他顾不得这位泰山大人，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了许多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自己的恩师兼泰山，鬓角上又多出了几缕白发，他已老了，分明老了许多，可是……从前的关爱和袒护，却是从未变过。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新星崛起
在叶春秋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华的时候，王华却是朝叶春秋一笑，叶春秋从这笑里读出了长辈对后辈的关心和体谅。
王华继续道：“春秋，要小心哪，读书人可不好惹，你自己是读书人，晓得怎么回事。”
天上的雨已是停歇了，一道霞光在半空中划过，叶春秋感受着这天晴后的爽朗，也笑了起来。
这位泰山大人说的没错啊，读书人的圈子的确凶险，在叶春秋的心里，可比好勇斗狠的鞑靼人和罗斯人都要凶险得多。
叶春秋的笑里却是带着几分深意，道：“难道泰山大人忘了，其实我也是读书人啊。”
这才是关键所在啊，在这个士绅掌控的时代里，读书人自然是高高在上，占据了天然的道德优势，可是叶春秋也不是吃素的，你特么的读过书，我就没读过书吗？你们会舞文弄墨，会占据道德制高点，我难道不会占据道德制高点？
来吧，开杠，互相伤害……看谁怕谁，他不也在这个境界里沉浮了多年，就这么的在许多阴谋诡计里走了过来，看谁怕谁！
王华显然听明白了叶春秋话里的深意，不禁哂然一笑。
虽然自己有三个儿子，当初最是令他操心的是王守仁，不过现在，王守仁倒是钻心去做自己的事儿了，他喜欢带兵，就让他带兵去吧，另外两个儿子，看来是不成大器的，可是呢，倒也没有惹什么灾祸，这辈子料来也是顺风顺水的，唯独这个女婿，天资聪颖，手段了得，可却是个惹祸精，倒是没少操心。
他又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心底的千言万语关怀之意，最后只道了一句：“小心。”接着登上了在一旁等候的王家车马。
叶春秋目送泰山大人离开，既然打赢了罗斯人力士，心情还是不错的，回到了家中，消息显然已经传来了，门房见了叶春秋，忙道：“公爷回来了，哈，恭喜公爷。”
叶春秋道：“大父和父亲在哪里？”
这一次令他们没少担心，而今叶春秋大胜回来，自然要去报个平安的。
门房道：“呀，老太公和老爷一早就出门了，多半还在太庙那儿呢！”
嗯？他们也去观战了？
细细想来，似乎极有可能，只是他们不在佛塔，却不知在哪里观战，叶春秋便点点头，径直进了府，自去后宅，跟王静初和琪琪格打个招呼。
这两日都是风平浪静的，不过街头巷尾却是热闹到了极点，民议沸腾。
叶春秋一大清早起来，随之而来的，当然是镇国府的买卖又开始亨通起来。
只不过佛塔上的事，对于有心人来说，却是高兴不起来，镇国公当场驳了李公，这原本还算平静的庙堂，却不知又会掀起什么大浪。
倒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京师的诗社也建了起来，名曰东游，牵头的人倒是很有意思，乃是李东溟。
这个名呼李冬溟的，有一个令人不得不瞩目的身份，他是李东阳的四弟，此人没有做官，据人说文采却是斐然，在京师之中颇有名望，而今他牵了头，自有不少人纷纷加入，加入的，有不少朝中的大臣，就连礼部尚书费宏，竟也没有免俗，有了这些人的加入，许多读书人便纷纷投了帖子争先恐后的想要往里头钻了。
在这大明，终究官字上头一个宝盖头，和那种民间自发形成的诗社是全然不同的，这一看就有强大的官方背景，自然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用不了多久，这诗社便开始印刷周刊了，大抵学的都是太白诗社的套路，显然就是一个白果果的山寨版，不过这新诗社要比太白诗社要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居然能到许多高官那儿求稿，这就迎合了许多读书人的需求。
读书人都想出仕，都想做官，高官们撰文做诗，即便不是一流的水平，也能足以吊起大家的胃口，更遑论从诗词文章中，若能摸透他们的心思，对自己未必是一件坏事。
李东阳何等聪明之人，他的动作也非常的干脆利落，他精准地察觉到，与自己反目的叶春秋的优势是什么，太白集的影响力不小，要破这个，就必须另起炉灶，争取人心，方是关键中的关键。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索性直接将李冬溟搬了出来，这是自己的兄弟，朝野内外，都知道自家的兄弟登场，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大手笔啊。
诗社建起来，印刷周刊肯定不能做到如太白集那样的低成本，不过这并不打紧，因为现在在大肆吸纳诗社的社员，社员的会费价格不菲，其实许多富贵人家愿意趋炎附势，肯出高价来混个李氏嫡系，拿着这些会费，对印刷的周刊进行补贴，再加上新周刊带给许多人新鲜感，在这京畿一带，竟是开始风靡起来。
至于地方上，有了李家和诸多官场上的门生故吏的支持，也有不少地方官员，似乎看到了溜须拍马的机会，也有州府居然竟是派了人来预定周刊，想尽办法兜售给本州府的读书人，一般当地的知府、县令只要肯推行，地方上的士绅还是很肯买账的。
说起来，官面上的人情往来，大抵如此，尤其是许多官员开口便谈起这新诗社周刊中的内容，若是对方接不上，不但尴尬，而且不免会被人取笑和孤立。
在这官本位的时代，官方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这一番动作之下，不禁领畅销了多年的太白集都开始有了回落的趋势。
好在太白集已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倒还没有受到太大的重创。
只是陈蓉和张晋二人，在这突然起来的暴风下，一下子如热锅蚂蚁一般，变得急躁起来。
他们也不是初出茅庐了，自然是能看明白这根本不是生意上的问题，于是忙登了叶春秋的门，急切地想要寻出个应对之策。
叶春秋听说二人登门，倒也不觉得意外，请他们直接到书房来。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等着瞧
叶春秋请二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张晋才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了那新出的周刊的事。
唐伯虎陪站一边，叶春秋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看着陈蓉和张晋心急火燎的样子，反而打趣道：“你们怎么这样的沉不住气？怎么，是太顺风顺水久了，现在遇到了一些小挫折，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见叶春秋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张晋是急脾气，火冒三丈地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知如何是好？太白集，春秋也是有一份的，这一份还不小呢，眼下那新的诗社，声名鹊起，若是再没有应对之策，届时，春秋悔之不及。”
叶春秋平步青云之后，朋友之中依旧还和自己红脸的，除了这张晋，就是那位连皇帝都不怕的邓健了。
叶春秋除了对自己的敌人毫不留情外，对着自己的朋友，是真的脾气好的，面对张晋的急躁，只是呵呵一笑，倒是陈蓉扯了扯张晋的袖子：“有话好好说，说不定春秋已经有办法了。”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办法是没有，文章倒是有几篇，既然这新的周刊出来，就说明李公是真的想要和咱们打擂台了，既然这擂台已经摆出来了，自然要打，不打不是读书人，拿笔墨来。”
唐伯虎连忙给叶春秋拿了笔墨，接着叶春秋开始下笔。
张晋和陈蓉觉得蹊跷，写文章就可以应对这个新崛起的诗社？就不知写的是什么文章了……
二人带着好奇又疑惑的心情将脸凑上前去，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脸色却是霎时间变了。
卧槽……
这样也可以？
张晋忍不住道：“春秋，你……你这……这……”
叶春秋却是不理他，依旧凝神静气，笔走龙蛇，浑然忘我。
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写毕，叶春秋搁了笔，轻轻地吹干了墨迹，看着自己的大作，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张晋和陈蓉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儿傻眼了。
一旁的唐伯虎，那张老脸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满脸的郁闷。
叶春秋却是信誓旦旦地道：“等着瞧吧，和我叶春秋斗？呵呵……”
……
近来官场之上的风向变化很大，因此各个部堂和衙门，都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谁都明白，而今是神仙斗法，李公与镇国公交恶，这可绝不只是两个人反目成仇这样简单，李公背后是许多如今得势的官员，从礼部尚书到吏部天官，再到其他各部，这地方的布政使司以及州县的人就更多了，更不必提读书人大多以李公为榜样。
可镇国公呢？却也不可小觑，王公乃是他的岳父，谢公态度虽是未明，不过以谢公与镇国公的关系，这也是明摆着的事，更不必说宗亲和公侯们了，南京的许多失意官员对于镇国公也是吹捧有加。
如此细细想来，眼下是谁都不可得罪。
可即便如此，总也有人心里头已有了自己的看法，李公毕竟是百官之首，再加上他的立场本就是读书人的立场，因而对他抱有好感的要多一些。
这都察院情况就更不同了，上上下下的清流，对镇国公是多少有些不满意的，比如这一次与罗斯人打擂台，实在太胡闹，不像话啊，和人喊打喊杀的，官仪的不要了啊。
清流和寻常的百姓想法是不同的，军民百姓，憋屈了就希望有人给自己做主，被人欺了就希望有人打回去。可是清流的思想就复杂得多了，那种寻常百姓的肤浅认知自然不可能被他们所接受，在他们看来，凡事都得往深里想，国朝乃是礼仪之邦，堂堂国公，怎么能和人去打架呢？荒唐啊。
右都御使邓健最近日子不太好过，本来他在都察院里性子就不好，不过作为都察院的二号人物，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家见了他，总还得是陪着小心，这都察院里有许多个小团体，邓健呢，则作为超然的存在，谁也不搭理，不过大家却都知道，他是叶春秋的人。
于是乎，邓健每次来当值，遇到了同僚，总觉得他们有些怪异了，这些人总是含含糊糊的打个招呼，便像避瘟神一般的躲过去。
怕惹事啊，被人瞧见自己和右都御使大人热络，不晓得的，还以为自己是想和叶春秋套关系呢，在清流之中，和镇国公走得太近，是要遭人鄙夷和孤立的。
邓健呢，虽是性子耿直，可不代表他糊涂，对此，心里了然，不过他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倒也不以为意，不过那左都御史大人对他的态度却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因为是清流，所以即便是都察院的主官和副官都很‘亲民’，也不能有什么官威，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煌大人既是邓健的顶头上司，二人却都在一个公房里办公，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张煌是弘治年的探花，官声极佳，又是李东阳的门生，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可见一斑的。
作为言官之首，张煌还是颇有气度的，从前邓健持才傲物，他也不计较，可是现在，分明有了不同。
邓健照例今日当值，到了公房，几个佥都御史已是到了，那张煌也来得早，正在公房里与佥都御史们喝茶，说着话。
低级的官员对于近来的风头不敢冒头，可像张煌这样位列朝班上的高官就不同了。
他呷着茶，一面打趣道：“诸公近日可看了新诗社的周刊？费部堂的那篇文章实在是有趣，看这费部堂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倒是料想不到竟是这样的雅人，哈哈，有意思，很有意思。”
几个下官听了，也纷纷点头称是，其中一人道：“不错，费公的文章真是清奇，据说现在坊间，这新诗社的周刊可谓是千金难求呢，大家都想一睹费公的大作，幸好下官前几日就已经预定了，看了之后，真是受益匪浅。”
众人又纷纷笑着应合，这谈论文章，对于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来说，总算是一件愉快的事。以至于见了邓健进来，大家也没有注意到。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君子不计野人之过
说起来，邓健对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来的时候，腋下倒也夹了一本周刊，别人现在都在争相谈论着新周刊，而邓健却将清早订阅来的太白集如宝贝一般地夹在腋下，落座之后，才旁若无人地咳嗽了一声。
接着便有书吏注意到了他，忙上前恭谨地道：“邓大人今儿来得迟了一些，学生给大人斟茶。”
众人这才注意到了邓建！
对几个佥都御史来说，邓健也是上官，怎么敢怠慢？即便大家关系不算熟络，那礼仪上也该来见上官的，于是大家停下了攀谈，纷纷来作揖。
邓健这时将腋下的太白集猛地朝案牍上一搁，而后颌首点头道：“不必多礼。”
做了上官，邓健已经尽力地表现得讲礼貌了，若是换做从前，鼻子早就朝天一甩，直接冷冷一哼。
此时，众人便讪讪而笑，坐在另一边的张煌则笑着道：“成之今日带来的是什么书？”
邓健只轻飘飘地看了张煌一眼，便很直接地答道：“太白集。”
张煌脸上的笑意似乎顿时间地变得意味有点不同了，若是细细观察，会发现那有着几分不屑。
而紧接着，张煌带着些苦口婆心的口吻道：“成之兄不知道吗？现在不时这个了，而今时兴的是新周刊，里头有费公、张公、赵公们的文章，那文章，啧啧……说起来，老夫也很想出一把气力，苦思冥想，投一篇稿子去，那位李尚之李先生，我也是很相熟的，上次在李公的府上见过几面，虽然没有出仕，却是学富五车。”
这话里话外，对太白集进行了鄙夷的同时，也算是抬高了自己。
怎么样，那李尚之乃是李公四弟的字，我隔三岔五去李家拜访的，连李家老四都认识。
这虽是有几分显摆的意思，可这本是人之常情的话，一般人遇到了张煌这般说，无论认同还是不认同，大抵也会敷衍几句过去。
偏偏这位张大人要显摆的对象是邓健，邓建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性子乖张，不高兴了，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会给一分半点。
一听张煌这么说，邓建顿时将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噢，可我就喜欢看太白集。”
抬杠了。
几个本还想在上官们面前插话的佥都御史，脸一下黑了，顿时噤若寒蝉。
张煌顿时有一种顶心顶肺之痛，好歹老夫还是你的上官呢，你……你……你邓健是什么意思？
心里这样想着，张煌的面上却奋力地不动声色，暗暗对自己说：“沉住气，沉住气，据上位者，该舂容大雅，行礼如仪。”
于是张煌只抿嘴一笑，道：“是啊，人各有所好嘛，也不能强求啊，哈，成之啊，这当值的时候，还是少带闲书来为妙，这样不好，其他的衙门或许有这样的风气，可是我等乃是御史言官，是清流嘛，当值的时候就该当值，似这等闲书，还是下值再看。”
这话也无可挑剔，道理上也说得通啊，上班时间呢。
几个佥都御史也随之笑了，想要附和上几句，甚至有人差点脱口而出：“张公高见，下官就见不得有些衙门，当值期间搞三搞四，早就准备具本弹劾了。”
结果这讨好的话还未出口，只听邓健道：“哦，既如此，那大人方才在议论什么？不也在吃着茶议论着闲事，怎么？你们能议论闲事，就不准我看闲书？准你州官放火，就不准我百姓点灯了？”
“……”
卧槽……几个佥都御史立即讪讪然起来。
这邓大人又吃枪药了啊，虽然隔三岔五，邓大人都会板着脸发一些牢骚，可直接对着张大人这般‘讽刺’的，却是少见。
张煌的眼珠子都直了，方才还轻柔地捋着胡须，可是现在却是死死地拧着这长须，只恨不得将这长须生生拧断。
这什么意思？老夫好言说你，你当着这么多人的跟前这样顶撞？你有没有把本官放在眼里了？是诚心要跟我过不去吗？真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张煌有一种暴跳如雷的冲动，努力地用紧存的理智告诫自己：“沉住气，要沉住气，他是野人，我乃君子，君子不计野人之过。”
张煌气得就差爆发了，而邓健则是舒服地靠在了椅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翘起腿来，当着张煌的面，直接拿起了那太白集，开始看了起来。
放肆，实在是太放肆了！
简直就是没有把老夫的话放在眼里，顶心顶肺倒也罢了，现在竟然明目张胆如此？
张煌这一下，终于忍无可忍，暴怒了。
张煌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口带讥诮地道：“成之，今日的太白集写了什么？”
可是邓健显然没有心思再理会他，邓建正被这太白集完全吸引住了呢，因为这开头第一篇，是关乎于镇国公的文章！
这篇文章，出自叶春秋之手，邓健初看之下，还以为是要骂人的，可是细细一看，却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怎么看着……怪怪的？
这一次，倒不是邓健对张煌无礼，而是他的心绪都给叶春秋的文章吸引去了，因为……呃……这篇文章对于邓健来说，实在太诡异了。
一开头，叶春秋就起笔说起了自己和李东阳这些年的交往，嗯，很和谐，很温馨，接着，开始叙说起李东阳的人品，那当然是极好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其中着墨最多的，却是李家的家风。
这并不奇怪，在这个时代，要吹捧一个人，习惯性的要从他的家庭入手，这就如那孟母三迁一样，一个圣人的背后，往往有一个严格的爹，和一个慈爱的母亲。
叶春秋走的就是这个套路，所以叶春秋根据自己的听闻，写下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李家治家之严厉，世所罕见，什么大雪天里让子弟们去长跑啊，炎炎夏日里在太阳底下读书啊，最后，叶春秋感叹道，李家诸子皆有才，实非幸也。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匪夷所思
叶春秋的这文章里头大致意思是，李家人如此厉害，跟幸运无关，而是和家风有关啊。
当然，在文章的背后，叶春秋还说了一些自己与李公平时的闲话，比如李公见了叶春秋，就说起了读书人的事，李东阳大大地赞赏了读书人，说是而今生员言事，俱是谋国之言，如此晚生后辈，是国家的福气啊。
从文笔上看起来，是很好，可问题是，这态度……
怪怪的啊！
最近京师里最大的事情，不是说你叶春秋和李东阳反目了吗，不是说你们将要明争暗斗了吗？
可是现在，你叶春秋写这个都是吹捧李东阳的，是要做什么？这不符合常理啊！
邓健看着，终于算是回过味来了，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卧槽，真是没天理了，为了你这个朋友，我都和姓李的反目了，就连这些姓李的门生故吏，我也翻脸了啊，你现在倒是好了，转过头就想和李公修补关系了？
邓健气得七窍生烟，在他的世界观里，一向鲜明，黑就黑，白就是白，绝容不得有灰色，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你叶春秋实在太不要脸了啊这是，吹捧李家家风，不等于是夸了李东阳吗？连李东阳的几个兄弟都一并夸了去，那新诗社，不就是李东阳的四弟办的吗？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办起这个新诗社就是为了跟你的太白诗社抬杠的吗？
而这……还是轻的，特么的你吹人家对读书人好，又是做什么？你还嫌读书人对李公的印象不够好吗？见鬼了啊这是，读书人都支持李东阳去了，你叶春秋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在文章的最后，叶春秋甚至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明能有今日，正是因为读书人尽入天子彀中，而今读书人都以天下为己任，实乃国家的福气，又说而今李公当政，而有今日太平盛世。
这个吹捧到了这里，真真是肉麻死了，将这李东阳当作是历来的贤相，而对那些读书人，也是献了殷勤，实在……实在……
邓健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令人发指四个字。
等他气冲冲地将太白集一丢，抬起眼来，却见身边凑来了许多个脑袋和许多双眼睛。
原来他看得入迷，口里下意识地絮絮叨叨起来，犹如梦呓一般，本来他的行为就让人恼火不已，所以大家都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得身上，现在见他心神不宁，有人勾起了好奇心，都不禁伸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瞧过来。
这一看，大家的脸色顿时间就精彩起来了，一个佥都御史忍不住道：“好，好，好，镇国公的文章写得好啊。哈哈……”
又有人道：“看来镇国公倒是不敢对李公有什么非议，这就对了嘛，李公是什么人，镇国公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口里这样说，心里却是对叶春秋暗暗鄙视，真是臭不要脸的东西啊，这头跟和人反目了，转头又来巴结人家了，你好歹也是堂堂镇国公，有一点节操好不好？
那张煌一听，便觉得蹊跷了，他倒是不好伸头来看，毕竟对邓健厌恶到了极点，可是听他们说得一头雾水，便忍不住问道：“什么文章，这样大惊小怪。”
这太白集已被邓健直接丢开了，便有人为了讨好张煌，将太白集捡起，送到了张煌面前：“张公且看。”
张煌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就面露了得意的笑容：“哈哈，哈哈……老夫说什么来着，成之啊，依我之见，这太白集也并非是没有可取之处嘛，说的好，镇国公的文章真是精彩至极，了不得啊。”
这话里得刺，自是谁都听出来了，众人都笑了起来，唯独邓健仿佛吃了苍蝇一般，偏偏……他无法反驳，红着脸憋了老半天，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篇文章不啻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了一枚巨石，顿时引起了巨大的波澜，而这波澜一直往外伸延，而今在京的各个部堂和衙门，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镇国公想要求和了！
是呢，想必那一次，他与李公撕破了脸，可事后又后悔起来了，于是乎才想借着这文章来致歉吧，这……倒是很有意思了。
原以为二人势均力敌，既然翻了脸，总要来一场龙争虎斗，谁料竟就如此轻易地认怂了。
许多人看这文章时，取笑的心态颇多，至少对于庙堂上的诸官们是这样想的，可能寻常的百姓看了，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可是戴着乌纱帽的官人和头戴纶巾的读书人，哪一个不懂得这背后的东西？
不过……因为这篇文章，倒是让太白集在京师又开始重新畅销起来，销量又开始攀高，大家突然又发现这里头能读出许多信息的时候，自然而然愿意买一本来看看。
这一天，李东阳下了值回到家中，他的精神显得有些疲惫，刚刚落了仙鹤车，到了后园花厅里，茶还未喝，四弟李冬溟便走了进来，脸色先出几分凝重地道：“大兄，有一篇文章，你得看看，我觉得事关重大……”
说着，最新一期的太白集便送到了李东阳的手里。
李东阳只淡淡一笑，道：“是吗？什么文章，这样的急迫？”
到了李东阳这样的地步，一般的小事，他已经无心去过问了，不是大事，是没有人来打扰他的，现在只是一篇文章，能有什么打紧呢？
李东阳镇定自若地将这太白集翻开，接着入目的便是撰了叶春秋的文章，他微微皱眉，这姓叶的，难道还想跑到太白集里辱骂老夫？若是如此，这也未免太不知道轻重了。
可是细细看去，李东阳的表情顿时变得奇怪起来，整篇文章的最大特色就是……都在吹捧，不，应该说，都在肉麻地吹捧，简直就将他写成了一个圣人，对他的评价，可谓高到了极点。
怪哉。
叶春秋这是想做什么？
李东阳的脸上阴晴不定起来，因为他自己也琢磨不清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叶春秋不死，吾不得安
说起来，李东阳往日和叶春秋的关系不算亲近，可是李东阳也算是亲眼看着叶春秋壮大起来的，李东阳自是对叶春秋的性格极为清楚。
叶春秋一旦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回心转意。
当初对杨廷和如此，今日对他，也理当如此。
可是这一次，叶春秋此举，却令李东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这个小子，想做什么？
这样大肆地吹捧他，这怎么瞧着，都像是捧杀啊。
可思前想后，又不像啊，捧杀也不是这样捧的，文章写得很真挚，而且还狠狠夸了读书人，不，是借他之名，狠狠地夸了读书人。
这样一想，岂不是大大提高了他的声誉？
李东阳满心疑虑地又将这文章连续看了几遍，纵是他计谋百出，还是想不明白，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啊。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可能，就是叶春秋自知自己在佛塔时失言，所以……他干脆的，不玩了？
叶春秋是觉得招惹他的风险太大，然后觉得还是和他缓和关系为好？
嗯，这……想了一下，倒是觉得这是有一些可能的，甚至这个真算是目前他所能找到的最确切的解释了。
可这叶春秋，当真是怕了吗？
李东阳将太白集搁到了一边，两道眉头就快皱在了一起，变得沉吟不决起来，竟是一时之间痴了。
踟蹰良久，他才抬起眸来，看了一眼李冬溟，道：“老四，你怎样看？”
李冬溟冷冷道：“还能如何？不过是弃械投降罢了，他毕竟年轻，性子鲁莽冲动，等事后又觉得不妥，风险太大了，大兄历经三朝，宦海沉浮，树大根深，现在更是内阁首辅，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可比的？我看他是害怕了。”
李东阳露出一丝微笑，道：“明面上，倒是这样，可是老夫总觉得不似这样简单，可是这深里是什么，老夫又一时难以把握，哎，老了啊。有时候，确实觉得不及年轻后辈了。”
李冬溟想了想，道：“这样的文章，怎么看都是对他没有好处的，若不是想要求和，实在想不出这小子还作什么打算。”
李东阳颌首：“是啊，为兄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呷了口茶，才又道：“不过，凡事也未必要往坏处想，这篇文章对老夫有益无害。”
李冬溟看了李东阳一眼，对这个大兄，他是真心佩服的，于是道：“那么此前的计划，是不是……该缓一缓？大兄，他毕竟是堂堂镇国公，身后是镇国府，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未必是什么坏事。”
李东阳却是毫不犹豫地板起脸来道：“事情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怎么能妇人之仁呢？若叶春秋不死，吾不得安，一切都照原计划行事吧，他做他的，我们呢，做我们的。”
李冬溟这才体会到了大兄的老辣之处，见李东阳神色依然怡然，心里不禁想，还从未见大兄对一个人忌惮如斯，看来那叶春秋是真正妨碍到了大兄了，既如此，就势必不可手下留情了。
于是李冬溟点头道：“好，自然一切听大兄行事，噢，还有一件事，这太白集，那叶春秋既然亲自撰文，而现在我们的周刊这儿是否由大兄给予回应，这样一来，也可借着这个东风，提振一下周刊的销量，退一万步，总也该有所回应。”
李东阳道：“这个容易，你来代写吧，内容嘛，不必提及叶春秋，只夸一夸读书人即可，这天底下啊，谁都可以得罪，唯独不能得罪的，便是天下的生员，他们一个个，或许无关紧要，可若是抱成了一团，可就糟糕了。”
李冬溟笑了笑，心领神会地道：“明白。”
李东阳显出了几分疲态，道：“老夫先去歇一歇，今日当值，倒是忙得够呛。”
……
三日之后，新的周刊又开始印刷成册了，接着开始在各大书铺兜售。
因为周刊和太白集的流行，再加上镇国府那儿的许多匠人送子弟们读书，所以而今京师的书铺日渐增多，几乎每个街巷都有，因此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极为便利，甚至对于那些达官贵人，往往打了招呼，书铺只要等到新的一期太白集或是周刊上市，便会送到府上去。
李公终于撰文了，其实士林早有猜测，既然叶春秋写出了那样一篇出人意表的文章来，认为李公定会对叶春秋的文章予以回应。
于是许多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而今等大家周刊到手，打开一看，果然是看到李公的文章。
唐伯虎就这般兴冲冲地拿着周刊急匆匆地寻到了叶春秋的跟前，气喘吁吁地道：“公爷，李公亲书了文章，公爷怎样看？”
说着，就将那周刊递到了叶春秋的手里。
叶春秋这几日显得很平静，他写的那篇文章，反响很大，不过陈蓉和张晋却不甚满意，认为叶春秋吹捧得过于肉麻了。
叶春秋饶有兴趣地接过周刊，大抵看了看，才道：“你看看，你看看，伯虎兄啊，李公这篇文章，真是文采斐然啊，将他对读书的后进晚辈们，那拳拳爱护之心，都跃然于纸上了，真是好文章啊。”
唐伯虎脸额上的肌肉抽了抽，苦笑道：“公爷，可是外间都在传闻，说公爷对李公过于……过于……”
那些话都不太好听啊，所以唐伯虎终究还是将最后一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叶春秋从唐伯虎那古怪的脸色已经猜出了点什么，却是很不在乎的样子道：“这些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我与那李公水火不容，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愿，李公这篇文章写得真好啊，真情流露，苦口婆心，我也是读书人，见了这篇文章，看了李公对读书人这样的充满希望和爱护，也不禁折服，想必外间许多人都盛赞李公高风亮节吧。”
唐伯虎道：“这周刊是我亲自去临街的书铺取的，恰好遇到几个读书人在那儿看着文章议论，确实对李公赞不绝口。”
叶春秋叹口气，显得很是感叹地道：“李公这收买人心的本事，我真不如啊。”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高高捧起
唐伯虎听着叶春秋的话里句句都是赞美李东阳，心里更多的是纳闷，跟随叶春秋身边的时间不短了，唐伯虎怎么都觉得叶春秋的话很是虚伪。
唐伯虎总觉得叶春秋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于是唐伯虎的心里开始憋得难受起来。
终于，他忍不住问道：“公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学生以为……以为……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公爷，这李公本就代表着读书人和士绅，天下人的人心，还是向着他的，现在这般造势下去，对公爷来说，怎么都不是好事啊。”
看得出，唐伯虎是真的很担心。
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绝不是空话，尤其是在弘治朝以来，这样的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所以士林的清议，而今既可以将一个人高高捧起，也可以变成杀人的刀剑。
唐伯虎明白这个道理，叶春秋又怎会不明白呢？
这天下的生员，已经有十数万之多，而这十数万人，恰恰多是出自那些诗书传家的家庭，每一个家庭背后都是一方的豪强，把持着地方的赋税、摊派和钱粮。
朝廷对于地方的治理，其实一直都是束手无策的，政权不下县嘛，一个县数万户的人口，十几万人，可是朝廷能委派的官员有几个呢？不过是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主簿，再多几个，无非就是典吏、教谕、巡检之类。
这些是真正朝廷供养的财政人员，十人不到，对一个县可能会有影响，可是真正要做事，靠的还是本地的人，本地的泥腿子是不可能的，这些人大字不识，也没有足够的权威，最终，这些权利还是落在了士绅和读书人的手里，所以征税要靠什么，修桥铺路也要靠他们，治河需要他们的支持，便连地方上的教化，还得靠他们，没有了地方士绅的支持，你便寸步难行。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皇权固然是权威，可是任何人得罪了士绅和读书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们的非议可以让你丢了乌纱帽，他们的笔墨可以让你声名狼藉，从内阁到部堂，再到州县的官员，最后到这读书人和士绅，这便是整个大明的统治结构，任何挑战这个结构的人，可能能够猖獗一时，可是最后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也是唐伯虎所深深忧虑的地方。
叶春秋则是云淡风轻地看了神色紧张的唐伯虎一眼，含笑道：“办法？什么办法？李公最擅长的是收买人心，我只问你，这读书人的人心，我收买得过他吗？”
唐伯虎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叶春秋终究是不如李公的。
毕竟，读书人或者是官僚阶层来说，最讲究的是论资排辈，叶春秋终究是个毛头小子，和三朝元老相比，差得太多了，何况叶春秋虽是状元出身，可状元年年有，你还能上天不成？李公就不一样了，因为资历深，主持过几场科举，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
而最重要的是，李公乃是首辅内阁大学士，且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入阁了，叶春秋呢，虽也曾是翰林，这个资历，在读书人眼里，至多算是一个未来之星，可距离李公的资历，却是差的太远，更别提叶春秋而今成了宗亲，已经不可避免地在读书人的心里不是一路人了。
要论争取读书人的人心，叶春秋给李东阳提鞋都不配。
唐伯虎沉吟道：“这……虽是现在及不上李公，可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万事开头难，只怕有心人。”
他这话更像是安慰叶春秋了，可对于叶春秋现在的状况来说，显然意义并不大啊。
叶春秋倒是笑道：“想要和李公斗法，就要明白李公的优势是什么，在这方面，其实连伯虎兄都知道，我是远远不如他的，可是我还是决定在读书人这上头做文章，不过……这事儿得慢慢地来，李公的文章写的是真的好。嗯，你拿笔墨来，我再为太白集撰一篇文章。”
又要写？
唐伯虎还是不明白叶春秋的用意，可还是取了笔墨纸砚来，接着叶春秋又凝神静气地起动笔起来，没多久，一篇文章便一气呵成，他吁了口气，吹干了墨迹。
唐伯虎一看，脸顿时拉了下来，道：“公爷……”
唐伯虎是真的觉得挺憋屈的，这公爷，怎么生怕李公收买的人心不够多似的，之前一篇文章就算了，可这又来一篇，又是各种花样地歌颂李东阳，里头将李东阳的宽宏大量，以及他的人品、才学，又是大大地吹捧起来，就仿佛是……嗯……仿佛是……将李公包装成了一个圣人。
唐伯虎的心情像是给压着一块石头似的，郁闷地苦笑道：“公爷，莫要这样儿戏了，否则……”
叶春秋却是对唐伯虎的反应不予理会，不以为意地道：“将这篇文章送去太白诗社吧，让陈蓉他们赶紧校稿，下一刊就要印出来，噢，记住，要在头版。”
接着，叶春秋活络了一下筋骨，打起了精神，道：“我呢，入宫一趟，有日子不曾去拜见陛下了。”
叶春秋没有给唐伯虎继续质疑的机会，便径直出门，让人准备车马入宫。
等到了暖阁的时候，正好见朱厚照正在批阅奏疏，一副憋屈难受的样子。
见叶春秋来了，朱厚照才露出了点笑容，道：“春秋，你来的正好，朕闷得很啊，来，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叶春秋行了礼，便欠身坐下道：“臣弟近来确有俗事缠身，不能拜见，实是万死。”
“俗事，什么俗事？”
朱厚照显得愕然，跟叶春秋已经认识多年了，听这口气……你叶春秋又想搞什么明堂？
叶春秋便道：“事情是这样的，这些日子，听说李公要酝酿新政，臣弟觉得李公想要造福百姓，自然而然得想方设法来帮衬着一二。”
“新政？”朱厚照变得狐疑起来。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拭目以待
事实上，新政这个词，对朱厚照来说，并不陌生。
自朱厚照登基起来，新政倒有不少，比如当初刘瑾就弄出了一个新政，结果……效果不太好，还给弄出了不少的麻烦。
接着叶春秋也弄出了个南人牧马的新政，倒是颇有可取之处，不过争议嘛，却是很大。
至于内阁，对这新政历来是警惕的。
因为内阁乃是官僚的代表，作为官僚，除非到了万不得已，不然是绝不会贸然开启所谓新政的措施，官僚天生就是保守主义，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至于叶春秋说到李东阳要酝酿新政，没听说过啊。
朱厚照心里想，怎么一丁点风声都没有？
朱厚照便道：“什么新政，朕竟从未听说？”
叶春秋便含笑道：“李公素来是处事谨慎之人，既是新政，自然不能贸然开始，所以势必要小心翼翼，深思熟虑，方才肯具本上奏，好让陛下知晓。”
朱厚照听罢，颌首点头道：“这倒是有道理，李师傅又不是刘瑾这奴婢，说起来，刘瑾这奴婢从前也跟着朕说什么新政，结果糊里糊涂的，弄得无法收场！只是李师傅的这个新政，到底是什么？”
叶春秋微笑道：“这个，其实春秋也不得而知，不过李公此人历经三朝，素来又谨慎，他的新政，势必是利国利民，是再三斟酌之后的结果，臣弟倒是对此也颇为期待，因此这几日都在撰写文章，为他造一造声势，凡事嘛，终究要有所铺垫，陛下以为，是不是呢？”
朱厚照觉得很有道理，李东阳老成谋国，这一点，朱厚照还是很放心的，他笑了笑道：“若是对国家有利，朕自然无有不允，倒是难为了你，人家在构思新政，你也跟着去凑热闹，给人抬轿子，为他人做嫁衣，你倒是闲得很哪。”
叶春秋心里憋住笑，一副诚恳的样子道：“哪里，臣弟深受陛下恩典，陛下认臣弟为兄弟，臣弟怎么能不为大明操一些心呢？陛下视臣为手足，臣弟视陛下为腹心，这是应有之义，臣以为，既是新政，便需取得天下人的广泛认同，无论是宫中，是宗室，是百官，唯有同心协力，方能造福军民百姓，历代以来，新政多如牛毛，可最后，却不得不沦落为党争，以至失败，这并非是新政不好，而在于，朝野内外，不能同舟共济。”
叶春秋顿了顿，又道：“陛下记得当初在大同的时候吗？当初陛下与臣弟在大同，所见的百姓，大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虽说那是因为遭灾，可是臣弟本心而论，难道不遭灾，百姓就不过得好吗？陛下乃是天下人的父亲，关心民生，本是理所应当，朝廷这些年，若说没有积弊，那是骗人的，既然有弊病，就要改。可是具体如何改，臣弟不是李公那般老成谋国之人，所以……不敢断言，可是却知道李公历经三朝，熟稔军政之事，最是能体察民情的，若是由他来牵头，制定出有效的新政，并且畅通无阻的推行下去，上则有益于国家，下则造福百姓，再远一些，便是成大明万世基业，那也未尝不是好事啊。臣弟愚钝，所能做的，也只是给李公抬一抬轿子罢了。”
叶春秋的这番话下来，真真是说得肺腑感人，倒是令朱厚照感动了。
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皇帝不希望天下能够大治的，即便是间歇性胡闹一下的朱厚照，又何尝不会想做出点利国利民的大功绩呢？毕竟，天下是自己家的啊，这便是所谓的家天下，自己家的天下，若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可就成了别人家的天下了。历来这么多的经验教训，谁会不知这个道理呢？
可是要改，何其难也。
现在叶春秋认为李东阳成，而且也愿意出这个力，倒是令朱厚照放心不少，朱厚照笑道：“你这样一说，朕倒是很期待这新政了，就怕李师傅是慢性子，也罢，朕就安心地作壁上观吧。”
这事算是一个过段了，叶春秋的心情显得轻松起来，便陪着朱厚照说起了闲话。
朱厚照这几日觉得闷，忍不住道：“朕有时，真想再去大漠看看，这紫禁城，朕是厌烦透了，噢，垚儿这几日都去你那儿问安了，他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前几日下雨，他跑来朕这儿问安，朕怕他受凉，让他回詹事府好生休息，你猜他怎样说，他说好不容易逮到不必读书的日子，得去给亚父问安，哈哈，倒是难为了他。”
说到了朱载垚，叶春秋心里就忍不住感到暖和和的，如朱厚照所说的，只要朱载垚不必读书，便会来叶家一趟，可谓风雨无阻，有时只问了安，便回詹事府玩了，有时候却在叶家流连几个时辰，陪着叶春秋说说话。
叶春秋有时在想，这朱载垚到底是不是朱厚照亲生的？这一对父子，简直走的就是两个极端啊，假若换做是没心没肺的朱厚照，问安，哼，宁愿躲着去玩儿了。
叶春秋哂然一笑，道：“我也总是让太子不必去，他非要如此，他是外柔而内刚的性子，骨子里倒和陛下一样执拗，决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
“哈哈……”朱厚照高兴地大笑起来，愉悦地道：“这是当然的，虽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可朕最喜欢的，还是他这个性子，像朕。”
叶春秋顿时感觉自己的嘴角下意识地抽了一下，心里想吐槽，没看到哪里像啊，呵呵，做爹娘的都爱耍这套，好的就是像自己了！
朱厚照说着，却又皱眉道：“不过这几日，听说垚儿不肯像从前那般上进了，文章倒是能背的滚瓜烂熟，唯独……下了学之后，却每日在琢磨他的经世之道，几个詹事府的侍讲、侍读，还跑来和朕告状呢，说是太子读书时，总是问一些古怪的问题，说是圣人之学，只需谨遵四书教诲就是，却总是隔三岔五，质疑圣人哪一句话不对，这不是好事啊，春秋，你怎么看。”

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君子之交
事关到太子殿下的教育问题，叶春秋自是不能怠慢，沉吟一想，便道：“太子殿下能质疑所学的学问，未必是坏事，若是一切都墨守成规，因循守旧，那么这太子殿下和寻常的读书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太子殿下聪慧得很，陛下应当鼓励才是。”
朱厚照便笑道：“朕若是鼓励，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呢！说起来，朕一直有个疑问，太子质疑，他们就寻朕的麻烦，朕若是质疑，他们还是寻朕的麻烦！朕这个君父做的，真是失败的很哪，哈哈……”
他虽是笑，可笑中却带着无奈。
其实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天子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初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理解，可是自从克继大统，他越来越深深地感觉到，这根本就是扯淡。
你无论想做什么，想要说什么，都需要有人来贯彻你的意志，你下定的任何一个决断，都需要有一个参考，就以赈灾而论，灾情发生了，皇帝是如何了解灾情呢？还不是通过地方的官员！可是如何赈灾呢？皇帝每日待在紫禁城，哪里懂什么赈灾的事，这时候，就需通过内阁了，内阁提出了意见，所有的章程都已经预备好了，皇帝朱批，嗯……自始至终，朱厚照的作用，不过是个朱批而已，因为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来提建议，应该怎么做，都是内阁和地方官的事。
那么假若朱厚照聪明绝顶，无所不能，看出了内阁提的建议并不好，他想要按自己的心意来办，好嘛，那就忤逆他们的意思，自作主张，可问题在于，朱批之后，谁来执行呢？还是各个部堂啊，部堂将皇帝的旨意，贯彻到布政使司，布政使司则贯彻到地方州县，假若大家都不认同皇帝的决定，欺上瞒下，敷衍了事，那怎么办？
肯定有人会想，若是敢欺上瞒下，那自有御史弹劾。
御史弹劾倒也是有的，可是御史又是什么人呢？他还是官。
这一整套的体制，本质上要维持国家的运转，皇帝的任务就是这个朱批而已，朱厚照无论想做什么事，若是听从建议还好，一旦想要超出百官设定的范围之外，他就寸步难行了。
虽然每一个人见了皇帝都是三呼万岁，每一个人都恳请陛下圣裁。可事实呢，没有圣裁，没有陛下一言而断，本质上，朱厚照就是一个橡皮图章，一切……要处置的事，都在不知不觉中按照百官的意志贯彻。
所以朱厚照对此，是深有感受的。
质疑，很容易，可是质疑之后，想要改，想要贯彻自己认为对的事，那就是难。
此时，朱厚照笑了笑，道：“朕愈发地想念大漠了，在大漠里多自在啊，可是在这里，每一个人都羡慕朕，可朕却觉得，自己就是那笼中鸟，一直被困在那富丽堂皇的笼子里，可做不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朱厚照说着，露出了一点似乎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的倦意，眉头紧紧地深锁起来。
叶春秋却认真地道：“陛下，其实不但只有陛下如此，每个人活着都并不能随心所欲，有些事既然不能如愿，那么不妨就活得简单一些吧，臣弟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朱厚照奇怪地看着他，道：“这是我们兄弟俩在聊体己话，又不是在什么庄严的场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叶春秋抿嘴一笑，一副很有深意的样子道：“若是生活就像XX，那么不妨，若是陛下无力反抗时，就闭上眼好好享受吧。”
朱厚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
“呸。臭不要脸了你。”朱厚照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又道：“你这家伙，竟也有说这样话的时候。”
叶春秋讪笑道：“难道陛下不觉得这蕴含了许多哲理吗？臣弟在说理，陛下却只看到了XX，哎。”
朱厚照觉得叶春秋分明就是在拐着弯骂自己恶俗，却又觉得挺有意思的，便索性道：“好呢，朕会记着你这句话。”
叶春秋看朱厚照心情好起来，而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一路快步出宫，到了午门时，却是意外地撞见了钱谦。
钱谦穿着一身蟒袍，正威风凛凛地在巡视，远远地看到叶春秋，钱谦忙小跑着过来，笑嘻嘻地道：“春秋，见过了陛下是吗？”
叶春秋看着他，热络地道：“是呢，刚刚告辞出来，怎么，副都督大人，你这一身倒是光鲜得很哪，这一身蟒服，可是陛下御赐的？了不起啊。”
钱谦爽朗大笑道：“承蒙陛下看得起，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道：“其实这是陛下的小心思，你想想看，这内卫的副都督都赐穿了蟒服，这大都督，该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大都督虚位以待呢，春秋想想看，谁还有这个资格？”
叶春秋咋舌道：“我想不出。”
钱谦便恼怒地道：“呸，你分明想得出，这天底下，能做大都督的，要嘛是陛下，要嘛……就是春秋了，其他人，真让他来做，他敢吗？”
“可是春秋而今已是宗亲了，哈哈……何况身上还有这么多职责，宫禁的防卫，怕也忙不来，说来说去啊，这天底下能做大都督的人，还有谁？陛下精着呢，早就布置好了。”
叶春秋哂然道：“这也太胡闹了，不过，倒也无妨，钱大哥现在身居要职，倒是极少来我家走动了，从前你怪我忙，不去寻你，现在倒好，你却是贵人寻不着人。”
钱谦顿时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懊恼道：“哎呀，死罪，死罪，这不是新官上任嘛，实在抽不开身，春秋若是见怪，那好，过两日我备上厚礼，亲自登门。”
叶春秋摇了一下头，笑道：“礼就不必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人来了，有了这个心即可。”
钱谦笑哈哈地应了，想起一件事来，将叶春秋拉到墙根底下，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风光得意
钱谦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将叶春秋拉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近来镇国府那儿没事吧？”
“什么意思？”叶春秋听到镇国府三字，顿时将眼睛眯起，变得警惕起来。
钱谦道：“我好歹是从锦衣卫里出来的，这厂卫里的朋友多，而今在这内卫都督府，大家更肯卖面子了。”
他这话倒不是吹牛，内卫都督府显然前途大好，几乎取代了御马监的所有职能，御马监的大部分职责移交内卫之后，整个御马监形同虚设，从一个内宫之中数一数二的机构，而今算是落地凤凰不如鸡，还真的只能负责去养马了，这内卫却是窜起得很快，而且又受陛下信任，厂卫里的那些老油条，怎会不知呢？
这世上历来都是富在深山有人知，穷在闹市无人知，现在这位锦衣卫出身的钱都督是新星之秀，自然有不少人借机好好巴结他。
叶春秋道：“你说。”
钱谦便道：“近来有一群读书人结社，号称是崇古，说是历来圣贤俱都重农轻商，可自镇国府做起了买卖，则人人对经商趋之若鹜，这是礼崩乐坏的征兆，他们大肆讲学，四处在抨击商贾，这些读书人，带头的是一个进士公，此人四十多岁，便辞官致仕，专心讲学，桃李满天下，下头有不少他的弟子都在附和这件事，闹的声势可不小呢，上上下下，有十几个举人，数百个秀才，在士林之中，颇为引人注意，许多人都人可他们的说法。其中不乏激进的，更是出了不少惊世骇俗之言，这些，你可得注意一些，让俊才盯紧了，否则真要有个什么好歹，可不是好玩的。”
钱谦显得很凝重，接着又道：“这历来啊，朝廷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读书人滋事，我瞧着，这些人可不简单，没有人背后撑腰，谁敢这样做？这世上固然不乏天真的人，可是凡事只要能闹大的，没一个不是背后没有人的，否则，哪里有人会这样的闲？”
叶春秋颌首道：“多谢钱兄提醒。”
“举手之劳而已，老子现在不一样了，瞧瞧，副都督呢，哎呀，现在想想你我兄弟真是不容易啊，当初在宁波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书生，我呢，不过是个没有前途的备倭卫指挥罢了，可是而今啊，哈……你是镇国公了，而我也总算是出人头地了。”
他很是陶醉一番，突地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还有一事，你得帮忙一下，宫中内卫不能有火器，可是勇士营，却需要依新军之法练兵，所以内四卫依旧还是老样子，可勇士营这数千来号人，却非要练出精兵来不可，陛下爱武备，我得投其所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内帑的银子，司礼监那儿肯给面子，倒也拨发了不少，陛下也很想让勇士营操练出点样子来，不过这点钱，还是杯水车薪，我预备买一批火器，还有弹药补给，想来想去，这事非得寻你帮忙不可了。”
叶春秋哂然一笑道：“想找镇国府要钱？你也不看看那些股东肯不肯给，不过以你我的交情，钱是不能给你，但是这军械和弹药，却可以成本价给你，外藩的新军要步枪，三十两银子不二价，若是卖去关外的牧人，则是五两，新军采购是三两，我给你新军的价钱，如何？”
钱谦大喜道：“哈，这才够朋友，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你这朋友，我还是没有白交的。”
叶春秋笑了笑，他早习惯了钱谦这副夸张的表情，似乎什么事情都能让他表达出个惊天动地，想着以往自己没少找他帮忙，现在难得他要找自己帮忙一次，这个人情，是非给不可的。
现在还是钱谦当值的时候，二人自是不好继续在这个地方继续多聊，于是约了其他相聚的时间，叶春秋便拜别了钱谦，回家而去。
而今夏日炎炎，连带着轻风吹过都是带着一股热气，令人莫名的感到一丝烦躁，而京师里却是显得很平静。
这天，叶俊才被叶春秋叫到了府里，凭着叶家的关系，叶俊才在锦衣卫内升迁很快，转眼之间，已成了锦衣卫千户，而且这个千户是实职，负责内西城千户所，手底下数百号人，而今倒也风光得意。
身份不一样了，可这小子还是有点儿浑，不过人颇为讲义气，能和厂卫的人打成一片，上头的东厂、西厂还有内行厂的宦官也不敢得罪他，而今已经透出了消息，这家伙很可能要补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佥事。
“大兄，你找我？”叶俊才见了叶春秋，随意地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咧嘴而笑道。
叶春秋心里感慨，自己身边的这么多人，都已经变得成熟老练了，就连当初糊里糊涂的唐伯虎，也变得干练起来，倒是这俊才，越看越不像有出息的样子，还是当日那单纯的样子。
叶春秋道：“近来厂卫里都有什么事，听说有一群读书人在反商是吗？”
“这……噢，倒是有这事，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叶俊才很不以为然地道：“这天底下的读书人，除了在镇国府谋生的，还有一些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这些人有好处，毕竟家里都是种桑和种棉的，他们不反商，其他的，哪个不反商的？”
叶春秋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反商是一种情绪，这没错，可是我现在问的是，是不是已经有人开始组织了。
这个弟弟，没什么前途啊，叶春秋心里感叹，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有个叫朱学进的进士，此人曾做过官，后来致仕，在京师里办学，这个人，查过他的底细吗？”
“没有。”叶俊才回答的很干脆。
叶春秋庆幸自己早习惯这个弟弟的性子了，不然要非给气晕不可，继续耐着性子道：“那去查一查，将他的底细都查清楚，我有大用。”
“好呢，二堂兄，那我去了？”叶俊才倒是对叶春秋有些敬畏起来。

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出大事了
叶俊才看着叶春秋点了点头，便再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叶春秋对叶俊才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虽是身份地位提高了，可是本质上还是以前那个叶俊才，没前途啊。
叶春秋觉得自己素来看人不是太准，却陡然想到，自己唯一看准的人，怕就是这叶俊才了。
还好三叔三婶也没对叶俊才有太高的指望，倒是让叶春秋感到省事不少。
而现下最是吸引叶春秋心神的事情，那就是写文章了。
这几日，周刊和太白集，就像在较劲，都是变着花样在捧读书人，今日李东阳一篇，明日便是叶春秋一篇，没差没举行一场夸奖比赛了。
说起这里面的内容，对于当今读书人的评价，大抵都是有担当，勤奋好学，忧国忧民，诸如此类。
叶春秋似乎对此，乐在其中，每日搜肠刮肚着为读书人唱着赞歌。
只是从厂卫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就没有这么的美妙了。
某些读书人，确实反商情绪极为浓厚，似乎将经商当成了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其实叶春秋对于这个倒是一丁点都不担心的，区区的几个生员，就能在实力雄厚的镇国府这太岁头上动土吗？
要知道，这镇国府已经牵涉了太多太多的利益，不说关系到多少个行业，多少人的生计，甚至不知多少大人物从中分得了好处呢！真要敢闹，那就是跟许多人大人物为敌，在这点上，叶春秋倒是不惧的。
不过，是谁都怕惹麻烦的，这样下去，定是要闹出麻烦的，读书人这东西，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抱团，一个人吃了亏，就有十个读书人跳出来讨公道，若是一百个人吃了亏，那就是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闹个不休了，而这些人的力量，是决不可小视的。
何况，假若这些人的背后，有人故意煽风点火，给他们撑腰，事情定会更加的麻烦。
到了盛夏，因为天气太热，叶春秋索性清早便在后园的凉亭里办公，照例是唐伯虎给他做汇报。
这位隐隐已经成为镇国府‘首辅大学士’的唐伯虎，也愈发的老练起来，其实这也并不让人意外，从前的唐伯虎很傻很天真，却很聪明，甚至比天下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否则他怎能考中解元，又怎么能练就这天下无出其右的绘画？正因为他的聪慧，所以只要有了机会，真正肯用心去学，去琢磨，这种公案上的事就得心应手了。
他将昨日的所有公文都进行了整理，而后捡了重要的，一一给叶春秋汇报，至于其他不甚紧要的公文，早就自行处置了。
所以叶春秋依旧很清闲，把事情交代之后，叶春秋方才伸了个懒腰，神情总算有了几分松懈，笑道：“伯虎兄……”
只是话说一半，却是见叶东疾步而来，匆匆地赶到叶春秋的跟前，脸色难看地道：“公爷，不好，不好了。”
叶春秋是了解叶东的，叶东素来做事冷静沉稳，不是发生了大事，也不会如此紧迫的样子。
叶春秋眉头一沉，连忙道：“怎么，出了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
叶东道：“公爷，出大事了，镇国府那儿来了消息，说是有几百个读书人在镇国府那儿滋事，还动手打了商贾，堵塞了道路，也不准货物出入，还说经商害民，国家以农为本，说镇国府重商则贱农，是祸国殃民，现在整个镇国府都乱了，镇国府的护卫看他们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不敢管，顺天府也叫了人来，也不敢阻止。”
不敢阻止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那顺天府尹也是读书人出身，他要是敢叫人动手，明日就会被人骂得乖乖致仕请辞了，在这大明朝里，这有功名的人，是不能轻易治罪的，得罪一人，麻烦一堆，谁也不会傻得触这个眉头啊。
叶春秋不禁愣住了，感到有些意外……竟来得这样快？
他本以为事情还需酝酿，而且对方也未必敢做出这样过激的事，可是料想不到，竟是如迅雷一般地来了。
显然，自己刚刚注意到这里的情况，转眼之间，这边就发作起来了，有人知道自己已经关注，所以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便立即行事了。
“呵……”叶春秋冷笑一声，道：“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什么人给他们这样撑腰，以至于这些人如此的放肆。”
叶春秋说着，站起了，立即又道：“伯虎兄，咱们立即去看看，倒要看看这些人有什么胆子。”
说吧，叶春秋带着唐伯虎匆匆出门，也不坐车了，直接骑马，等到了朝阳门附近，便见一队锦衣卫狂奔而来，为首的一个，正是叶俊才。
叶俊才气喘吁吁的，忙给叶春秋行礼道：“大兄，我……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已经派人去府上通报了，我先带人去，谁料在这里撞到了你，大兄，闹事的人不少呢。”
叶春秋眯着眼，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光芒，只是看着这马后炮的叶俊才，不由有些无语。
只是细细想来，其实也怪不得叶俊才，那群闹事的读书人绝不可能是‘义愤’这么简单，至少领头的人绝不是为了义愤，人家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
叶春秋道：“锦衣卫探听了什么消息？”
叶俊才皱着眉头道：“带头的是个举人，有两百三十余人，闹得很厉害。”
“就这些？”叶春秋有些哭笑不得起来，这个堂弟果真还是那么的不靠谱啊。
叶俊才苦着脸：“我……我也是清早才……”
叶春秋没有心思继续跟他再这多费时间，而是拨了马，急匆匆地继续赶往镇国府，而叶俊才等人也随着叶春秋的身后而去。
出了城，便是镇国府了，这里无数的楼宇林立，人流早已是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因为有读书人滋事，所以许多匠人和商贾无法正常工作和经营，都被堵在了街上。
镇国府的护卫和顺天府的差役都来了。却都没有上前，只是任着一群纶巾儒服的读书人发泄。

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仓皇而逃
叶春秋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皱了皱眉，脸色冷峻。
只听人群之中，时不时有人高吼：“重商误国，往后谁再敢做买卖，我等便砸了你们的铺子。”
“将这镇国府幕后的人都叫出来，我等奉的是圣人和太祖的圣训……”
叶春秋带着人挤了进去，便见乌压压的读书人正在与护卫和差役对峙。
这些读书人嚣张跋扈得很，正推搡着护卫和差役，差役和护卫们都不敢有什么动作，要知道，若是真伤了这些读书人，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实在是怕了这些读书人，于是差役和护卫们不得不步步后退。
“镇国公来了。”终于有人发现了赶来的叶春秋，欣喜地大叫起来。
而那些读书人听到叶春秋到了，竟也毫不畏惧，反而是一个个叫嚣道：“正要请镇国公来，把话说清楚。”
叶春秋眯着眼，却是不露声色，先将叶俊才叫到一边，低声吩咐看几句，叶俊才连忙点头，接着依言带着数十个锦衣卫散入人群。
叶春秋这才迈步上前去，道：“怎么，是谁要来请我讲道理的？”
叶春秋徐徐踱步，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只是那张本是俊秀的脸上，却是升起杀气腾腾的气势。
这一次，这些人确实是玩过火了。
虽然早知道有人闹事，可是想不到这些人居然学苍蝇一般，在这里破坏正常的商业活动。
要知道，这镇国府每日这样的多流水，用一句台词来说，分分钟几十万上下，这一句话，倒是半点都不为过，可是现在这些读书人在这里如此一闹，得要耽误多少镇国府的宝贵时间，这时间可不就是金钱吗？
叶春秋冷面上前，却见一个穿着儒衫的人泰然自若地迎面而来，这人生得也算是相貌堂堂，一脸温润的样子，见了叶春秋，居然哂笑，接着眉毛一挑，带着几分挑衅，却还是恭恭敬敬地作揖行了个礼道：“学生赵昰见过公爷。”
叶春秋眼眸一抬，冷冷地看着赵昰，厉声道：“是谁给你们撑腰，让你们在这里闹事的？”
赵昰毫不迟疑地接话道：“是孔圣人！”
一听这四个字，其他的读书人都打起了精神，顿时觉得牛气了许多。
叶春秋勾起了一丝笑意，只是这笑却没有半点的温度，道：“噢，那请圣人来，且看看你们哪里有半分圣人门下的样子。”
你会搬圣人，我不会搬吗？你说是圣人教你来的，那好，把孔圣人请来啊。
“看就看。”这赵昰居然还真是有备而来，大叫道：“搬圣像来。”
果然，人群中，几个读书人搬了泥塑的圣人像来，高高举在叶春秋的面前，赵昰义正言辞地道：“公爷也是读书人，更是圣人门下，可圣人门下的人轻财而重义，只知道仁义道德，却不知有铜臭，现在公爷让这镇国府打开门来，每日经营生意，庇护商贾，难道公爷已经是忘了圣人教诲了吗？学生奉劝公爷，及早回头是岸，至于这里的买卖，却是想做也不可再做了，学生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这样藏污纳垢之所继续存于世上。”
叶春秋声音清冷地道：“怎么，你们不怕死吗？”
“死有何惧，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等若是惧死，如何对得起先贤教诲？”赵昰一脸凝重，大义凛然道。
听了他的话，先前还有些忌惮镇国公的读书人，顿时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齐道：“不过一死而已，却又何妨。”
叶春秋倒是默然了。
这几百个人，还真是想要一条道走到黑啊！这么多人，还真是不好办的……
众人见叶春秋沉默，紧张的心情不禁有了些放松，那赵昰只当叶春秋已经被自己驳斥的哑口无言，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其他的差役和护卫，见势头不妙，更加胆怯几分。
终于，那叶俊才又匆匆而来，从人群中挤到了叶春秋的身边，低声道：“大兄，人查到了。”
叶春秋点点头道：“你来带路。”
在许多诧异的目光下，叶俊才带着叶春秋挤出人群，赵昰等读书人见叶春秋一走，显示有些意外，随即觉得他很可能是仓皇而逃，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叫嚣得更加厉害了。
……
就在读书人闹事之地的不远处，便是传说中的寿昌大客栈，这座客栈的占地极大，全是砖石结构，足有五层楼高，里头有客房上百，金碧辉煌，很是气派。
说起这座客栈，是有来头的，正是建昌伯和寿宁侯所建，已经营业很久了，而且生意一直都很好，不只是因为这里靠招商局近，可以方便过往的客商随时去招商局洽商生意，更是因为这里的地段好，若是住在高层，便可将这镇国府一览无余。
此时，在这五层的某处房里，透过水晶玻璃窗，可看到两个男人正怡然自若地在这里喝着茶。
这客房颇大，装饰也是极尽奢华，靠窗便是茶座，二人各自在沙发上，一个乃是李东阳的四弟李冬溟，另一个则是致仕的进士朱学进。
在这间客房里，正是茶香四溢，二人分左右而坐，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时不时的，朱学进朝窗外看一眼，忽而道：“那叶春秋，带着人走了。”
“哈。”李冬溟笑了一声，抿抿嘴，呷了口茶，方才笑吟吟地道：“这读书人啊，其实是最麻烦的，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这姓叶的不是每日都在写文章吹捧读书人吗？还说这读书人识大体，现在好了，直接放几百个读书人在这里，也不用他们真正去滋事，只是在这里堵塞街道，这样闹一闹，且还看这镇国府的买卖还做不做，他要是敢动这些读书人分毫，那可就糟糕了，可是不动，对他来说就更加雪上加霜，子正兄，真是多亏了你啊，大兄一向是对你佩服有加的，一直对我说，有子正出山，这区区叶春秋，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今儿演一出好戏
李东溟一番夸赞，朱学进露出几分谦虚的微笑，而后道：“伯颜兄太客气了，老夫何德何能，能让李公这般瞧得起？这……其实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叶春秋终究还是太嫩了，才会如此轻易地着了我们道，只是这样做，真的能对叶春秋有什么影响吗？”
“你有所不知。”李冬溟意味深长地勾起一笑，接着道：“这镇国府乃是叶春秋的七寸，大兄要捉蛇，就得抓住这七寸，一旦镇国府的买卖维持不下去，这镇国府可就要完了，当然，以叶春秋的性子，是绝不肯让镇国府就这样完蛋的，他现在是在忍，等到什么时候，他忍不下去了，无论是否得到了宫中的支持，只要他敢动这些读书人一根毫毛，事情……可就不太好收场了，国朝历来厚待读书人，叶春秋若是动了读书人，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此之后，天下的读书人，将吃他的肉，寝他的皮，这满朝文武，再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毕竟，谁愿意为虎作伥呢？你说是也不是？”
“到了那时，他人心尽失，固然有陛下支持，可又有什么用？我家大兄就犹如大树，大树根深蒂固，而他呢，虽得圣宠，却不过是浮萍罢了，浮萍飘而无依，到时只需略施小计，他还有活路吗？”
朱学进只挑挑眉，他致仕多年，倒不是不想复官，只是奈何现在没有好门路，就算是重新起复，时机也不好，至多也就被朝廷起复去部堂里做一个寻常的郎中，这不是他所愿意的。
现在倒是好了，有了这个可以攀上内阁首辅李东阳的机会，趁机给李公办了一件这样的大事，到时只要李公肯帮忙，重新起复，便妥妥的一个尚书、侍郎之位在等着自己，未来平步青云，大为可期。
“那……就不知道他要忍到什么时候了。”朱学进边说，边看向窗外，只是眼眸的光芒却是透着一股剑锋，饶有兴致地道：“不过，老夫倒是一点不介意这出戏多演一些时候，老夫啊，是寂寞了太久了，倒是想好生看一看戏，怕就怕这戏瘾刚上来，便已经曲终人散，不免令人遗憾了。”
李冬溟看着朱学进，不由失笑起来。
这一切，都是李冬溟奉了自己的兄长李东阳的意思来办的，不得不说，这个朱学进倒是将事情办得很漂亮，这朱学进本来就桃李满天下，有不少学生弟子，声誉也是极佳，他牵了这个头，又利用了许多人读书人对商贾的反感，很快便将这把火烧了起来，现在只等这把火越烧越旺，最好将叶春秋烧成灰烬。
“果然，子正兄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就在这时，这房门突然轰的一下，被人狠狠地撞开。
方才还在相对而笑的两个人，顿时间色变，下意识地朝房门处看去，却见叶春秋居然带着许多锦衣卫冲了进来。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
原来叶春秋方才到了镇国府，便吩咐了叶俊才到附近的茶楼和客店里寻找，叶春秋当时就断定，一个举人是绝对闹不出这样的事的，他们背后一定有人，而背后的人，也一定不会错过这场好戏，他们既然要幕后操纵，这眼皮子里发生的事，怎会不躲在附近随时遥控呢？
而锦衣卫在这方面本就是好手，想要查几个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还不容易？
叶春秋得到了叶俊才线报之后，直接舍弃了街上的那些棋子，已是明火执仗，带着人来了这里。
叶春秋不理会李冬溟气势汹汹的质问，却已是快步上前，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只听李冬溟又大叫道：“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叶春秋抬手，手臂抡起，已是一巴掌劈头打去。
啪！
一个鲜红的掌印，立即出现了李冬溟的脸颊上。
李冬溟上一刻在怒瞪着突然出现的叶春秋，这一巴掌，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顿时被打懵了。
而且他是文弱书生，一直在李家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惊讶过后，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被打的那边脸，嗷嗷叫了起来。
叶春秋却是朝他狰狞笑道：“当然知道你是谁，一条老狗而已。”
说罢，一把抓住了李冬溟的长发，就像牵着狗似的，将李冬溟拖在地上，一面道：“将另一条老狗也带上，今儿演一出好戏。”
这李冬溟的半张脸肿得高高的，可是就这么一巴掌，却是被打得七荤八素，现在又被叶春秋拽着头发，身子已经倾倒，直接被叶春秋拖拉着走，他身子顿时擦在地面上滑行。
李冬溟虽是痛得发晕，却是暴怒，自己是堂堂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兄弟，居然被如此对待？
李东溟厉声着道：“叶春秋……你敢这么对我，你疯了……疯了……”
地面与身体的摩擦，直接将他身上的绸缎儒衫磨破，肌肤便裸露了出来，这皮肉顿时与地面的砖石擦在一起，顿时，自己的臀部和背部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李冬溟嗷嗷大叫：“放开……快放开我……你好大的胆子，我是李冬溟，我是李冬溟，叶春秋……你……你……”
李东溟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叶春秋却是恍若不觉，只是将他一路拖着从楼道再下楼梯，再出了街面。
朱学进倒是没有受到这样的对待，锦衣卫没有对他放肆，可是经过叶春秋那一手，他早已吓了个魂飞魄散，整个人战战兢兢的，吓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是官身，是大儒啊，眼看着面前的残暴景象，连李冬溟这样身份的人，尚且这镇国公都不在乎，说动手就动手，还会忌惮自己吗？
朱学进毫不抵抗地让人押着，直接招摇过市，只是惊恐不已地看前面。
只见李冬溟早已被地面摩擦的血肉模糊，而他的头发被拽着，这叶春秋的气力大，李东溟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只是在地面上，拼命的挣扎，痛得他嗷嗷大叫，宛如猪嚎一般。

第一千九百五十六章 打的就是你
靠着招商局的长街上，读书人还在得意洋洋，连镇国公都不敢招惹自己，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多力量大啊，咱们人多势众，又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谁敢招惹我们？
于是闹的更加厉害，更有甚者，冲入临街的商铺，泄愤似得，将这里砸了个稀巴烂。
一干护卫和差役，只是步步后退，招商局的人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这些人非要冲进招商局不可，于是忙是寻了顺天府的都头，道：“梁都头，若是再不遏制，只恐要闹出灾祸。”
这梁都头来的时候，可是特意受过上官嘱咐的，万万不可滋生事端，读书人闹事，别人动不动读书人，他们管不着，总而言之，不能伤人。
可是，这不能伤人，怎么遏制的住？人家压根就不怕你，不见了血，还想弹压下去不成。
这都头是老江湖，面带怯色，很少小心翼翼的道：“我等不过卑贱下吏，不敢。”
言外之意，你们胆子大，你们动手吧。
这些都是有功名的人，我是不敢招惹。
招商局的人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咬着牙齿看着混乱的场面，心痛至极，却又不敢上前阻止。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道：“镇国公又来了。”
那读书人中带头的举人赵昰面带冷笑，方才那镇国公匆匆忙忙的走了，瞧那样子，似乎也有忌惮，现在好了，居然又回来。
那就给他颜色瞧瞧，省的他继续嚣张。
可是，当人群自动分开，当赵昰等人看到叶春秋的人影时，却是呆住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天哪！
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叶春秋面色狰狞的扯着那李冬溟头发，拖着嗷嗷叫的李冬溟，一步步走来。
此刻叶春秋的面上，带着无穷的杀气，身后，数十个锦衣卫押着自己的恩师，正是那朱学进。
一下子，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方才还喧闹嘈杂的响动，立即化为鸦雀无声，静得可以听见针落的声音。
李冬溟浑身都是血污，早已看不清面容了，只是不断的叫唤哀嚎：“叶春秋，你这个庶子，尔敢……”
更为可怕的却是，叶春秋将人拖到了赵昰面前。
然后这一双宛如刀锋的眼睛，锐利的如锥入囊一般死死盯着赵昰。
方才的叶春秋，和现在的叶春秋全然不同，浑身带着杀死，让人不敢靠近。
叶春秋将李冬溟放下，拍了拍手，环顾左右，轻描淡写的道：“方才，赵举人还有你们这些读书人，说是奉了圣人之命，很好，今儿，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吧。”
“我……”叶春秋的眼眸环顾四周，眼睛所过之处，这些读书人虽然想要故作镇定，可甫一接触叶春秋的眼眸，却忙是不安的瞥到一边。
他们这才想起，叶春秋是读书人出身没有错，会讲道理那也没有错，可叶春秋也曾杀人如麻，也曾将人头当作韭菜一般的收割。
而这双眼眸，还有浑身带血的李冬溟，似乎让他们有了这个记忆。
叶春秋眉头微微一挑，朝着众人哂然一笑，背着手：“我这个人，是很讲道理的，镇国府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嗯，若有诸位圣人门下的后进肯来指证，叶某一定受教。可是……你们需明白一件事，假若……这倒也罢了，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想要打我叶某人地黑枪，事情可就不好说了，我乃圣人门下的弟子，尔等若当真遵圣人的教诲而来，我无话可说，可是，为何锦衣卫来报，说是这是背后有人操纵，是要背后给我叶春秋插刀子？”
“果然，就在这里，拿住了两个人，赵举人，我来问你，这个人，你认得吗？”
这个气势，已经让所有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读书人俱都呆住了。
他们胆战心惊的抬头，抿着唇，呼吸都不敢喘了。
而这时，李冬溟已是踉跄着站了起来，怒气冲冲的道：“我……我……”
赵昰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位是李冬溟，是李公的兄弟，自己确实受过李冬溟的恩惠，可是……他看着杀气腾腾的叶春秋，心里很明白，自己绝不能认识李冬溟。
一旦认识了，锦衣卫既然那儿也不知掌握了什么情报，岂不是坐实了自己与李冬溟勾结，与人勾结，煽风点火，聚众闹事，这和义愤而为的性质完全不一样啊。
就算他有功名在身，也是死路一条的。
赵昰忙道：“我……我……学生，不认得他。”
叶春秋厉声道：“胡说，你当厂卫是瞎子，聋子，他是李冬溟，我们是否去翻一翻锦衣卫的奏报，你信不信，谁进过李公的宅邸，都是一清二楚。李冬溟结过诗社，还办过诗会，有多少人参加，参加的都是什么人，可都是一一记录在案的。”
这意思是说，真要查，你赵昰一定认识李冬溟。
“我……我……学生……不认得他。”赵昰忙是矢口否认，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认识了，就是勾结，这不是好玩的。
李冬溟这时已恢复了一些精神，厉声道：“我乃李冬溟，举人功名，我李家满门忠烈，叶春秋，你这败类，你敢打我……”
他心里冷笑，今儿这事，没完。
现在这里，可是众目睽睽，这样多的人在看着，这叶春秋不敢放肆。
谁料，叶春秋这时，却目露森然之色，而后，已是一拳直接朝李冬溟的面上捣来。
砰！
这一拳，直中面门，李冬溟顿感面门一股莫名的痛楚，整个人，已是直直的飞了出去。
轰……
他如翻身的王八一般，仰面落地，已是感激，浑身的骨头，如散架一般，口里嗷嗷大叫，狼狈到了极点，大叫：“你敢……”
“大胆。”叶春秋比他气势更足：“你是哪里来的宵小之徒，居然敢冒充李公的兄弟来招摇撞骗，这赵举人分明是认得李冬溟的，结果却不认得你，可见，你不过是个冒充李公兄弟的宵小之徒！”

第一千五百九十七章 凌迟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叶春秋没有半分的客气。
这一拳，排山倒海，直接打得李冬溟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李东溟唧唧哼哼地躺在地上，竟再没有气力爬起。
读书人们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尤其是那赵昰，脸上的表情就更加精彩了，他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李冬溟的身份，这可是李公的嫡亲弟弟啊，现在……
赵昰直直地看着李东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此时，叶春秋微微抬眼，一双带着寒意的眼眸往周围扫了一眼，而后冷冷地道：“大家可看到了吗？李公是什么人，乃是我大明的柱石，今日居然有人竟敢冒充他的弟弟，招摇撞骗，叶某人对李公素来敬仰，现在遇到这样的恶贼，怎么能容得了他？”
这……似乎只是开始。
李冬溟以为这或许是结束了，他浑身痛得打着颤，身子不断的抽搐，心里却是忧愤无比，刚要开口说话，一口老血随之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叶春秋一步步地走过去，眼里弥漫着冷酷，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却是令人看得胆寒。
叶春秋毫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自顾自地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等宵小。”
说话之间，叶春秋已是自腰间抽出了随身佩戴的破虏剑。
破虏黝黑的剑身闪烁着幽光，那锋芒宛如镀了银的黑珍珠，叶春秋向前，一脚踏在李冬溟的身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错愕之色，尤其是那些读书人，他们一个个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春秋，其实许多人是知道李冬溟的，这人不是李冬溟是谁？可是，他们哪里敢反驳叶春秋？何况，现在这叶春秋浑身杀气腾腾之势，那破虏剑的剑辉更是令人看得直冒冷汗，便更没有人愿意做这出头鸟了。
问题在于，这镇国公当真不知道此人就是李冬溟吗？若是镇国公根本就知道他是李冬溟，那么……他还想做什么？
这可是李公的亲兄弟啊。
在这里，有不少人还是不大相信叶春秋真下得了狠手的，或许只是想吓一吓这位李四先生？
可是当他们看到叶春秋接下的举动时，眼中只剩下了惊惧……
叶春秋的脚已踏在李冬溟的身上，笑容可掬地道：“今日，就给你这宵小一点小教训。”
小教训？
说话之间，叶春秋开始动手了。
长剑一抖，这剑如灵蛇，只一瞬间，便在李冬溟的手臂上剜下了一块皮肉来，这皮肉只有指甲这般大，鲜血淋漓，连皮带血，直接飞离李冬溟的身体。
李冬溟浑身抽搐，哇的大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大叫着：“我……我……乃……”
叶春秋的脚踏在他的胸口上，令他猛地无法呼吸，他拼命地抽搐，顿时眼泪唰唰而下。
叶春秋显得很镇定，在李东溟说话之间，又挽起了剑花，这一次，依旧还是手臂。
一块块的皮肉就这么飞出，犹如那拿着菜刀剁这碎肉的大厨，可是这‘大厨’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他身下那人，手臂已是挖出数十块皮肉，森然的手骨显现出来，鲜血喷薄而出，李东溟只有拼命哀嚎，痛苦得整张脸扭曲起来。
这时候，所有人彻底地惊呆了。
这是凌迟，是凌迟……
就在叶春秋的剑下，李公的亲兄弟，现在已经受尽了折磨，任他如何的求饶，如何的痛哭流涕，身子如何的扭曲，眼睛里透露出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叶春秋就宛如熟稔的庖丁，长剑一挽，竟是开始刮起那森然白骨上的筋膜。
赵昰吓呆了，他感觉自己的裆部，控制不了地竟是流出腥臭的液体，可是……他根本顾不上觉得羞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赵昰恶心得想要呕吐，就在不久之前，自己所见的李先生，还是一副智珠在握、高高在上的样子，可是现在，竟连畜生都不如。
叶春秋却是毫不在意，像是浑然不觉身边那么多惊吓的视线，他只是微微沉眉，冷静无比，继续剐肉，似乎他对人体有很深的研究，所以他的手法极为纯熟，专门避开了大动脉。
而李冬溟痛得昏厥过去，接着又被剧痛所疼醒，而后继续昏厥。
方才还喧闹的长街，依旧还是人头攒动，可是现在，却是诡异地静得落针可闻，除了呼吸，还有偶尔传出来的割肉刮骨的声音，没有人再敢发出声音。
那顺天府姓梁的都头见状，吓得魂不附体，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要出大事了，这是要出大事了。
虽然没有人承认这便李冬溟，可是理梁都头这样的老江湖，心却如明镜，自己就在这里，李公的亲兄弟却在此饱受摧残之苦，这若是当真……
不，现在已经生出好歹来了，到时……
梁都头既怕得牙关在颤，又惊恐得踟蹰起来，终于，他压着浑身的惊怕，努力地迈前了一步，磕磕巴巴地道：“公……公爷，这……这个人……还……还是交给小人们来处置吧，这……这……有碍观瞻……”
梁都头说到这里，叶春秋的手却是停了，可是剑还没有收，叶春秋眼睛一斜，突的一丝精光落在梁都头的身上。
顿时间，梁都头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叶春秋那闲置下来的手猛地扬起，而后干脆利落地甩给了他一个巴掌。
啪。
梁都头被打懵了。
叶春秋眼带嘲弄，讥讽地看着他道：“怕事了？若是当初知道怕事，为何那时不见你出来？你是什么东西，现在本公爷办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语气极尽嘲讽。
你是什么东西，你当然什么都不是，神仙在打架，你也配出来说情？
在寻常的平头百姓面前，梁都头这样的人，也算是一方人物了，可是在叶春秋的跟前，显然……
挨了这一巴掌，梁都头已是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脚下一软，直接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小人……该死！”

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指教
梁都头惊恐万分地跪在一边，叶春秋的脸上却是浮出尖酸刻骨的笑意，嘴角微微一勾，再不看梁都头一眼，继续埋头剐肉。
叶春秋长得俊秀英气，而且身上像是天生就具有一股读书人的尔雅气质，若是放在现代，绝对的是一枚回头率爆表的小鲜肉，可是此时，唇边带笑，目光冷酷的他，却是令在场的所有看着他的人，仿佛不是身在炎夏，而是刺骨的寒冬，阵阵寒气悠然而生，恐惧从心底快速地滋生。
只见一片……两片……
看着血淋淋的一幕，这里的人再没有声音，就连呼吸，大家都已屏住了。
那方才还和李东溟谈笑风生的朱学进，这位从前的进士老爷，现在名满天下的大儒，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他不可遏制地颤抖，感觉浑身上下凉透了。
他不过是想着借一个机会巴结上李家而已，想要给自己寻一个进身之阶，可是哪里能想到，这条进身之阶，是要用命来换的啊。
不，不，若只是死了，倒也是一了百了，可是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开始无限地放大，他感觉自己要疯了，只恨不得什么都不顾，尽管磕头求饶。
可是……叶春秋压根不理会他，仿佛叶春秋所有的心思都只在乎身下那一团已不成人形的皮肉，血淋淋的肉，一块又一块……
叶春秋的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偏生他面上没有了狰狞，也没有所谓的冷酷，反而愈来愈平和起来，千刀万剐，在他的手里，似乎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工作而已。
终于，李东溟再没有醒来，就此昏厥之后，连割肉都无法使他痛醒了。
叶春秋像是觉得没了什么意思，突然将剑一收，方才吁了口气，擦了额上的汗，露出了令人感到极度胆寒的欣慰之色，然后看也不看地上的肉团一眼，道：“来，想办法，给他上药，得让他醒来，这才刚开始呢，他就受不住了，这如何使得？押下去吧。”
叶春秋说着，旋身走到了朱学进的跟前，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学进。
朱学进哪里还撑得住？什么名士风骨，什么大儒，在这个时候，狗屁都不是了。
朱学进一下子地，居然屈膝拜倒在地道：“学生……学生……朱学进，忝为弘治七年子午科二甲进士，学生拜见镇国公……”
说着，朱学进将头重重落地，不敢抬起，只是俯下去的身躯，却是身如筛糠。
叶春秋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噢，叶某也有礼了。”
口里说有礼，却半分有礼数的样子都没有，更不曾叫这朱学进起来，连眼皮子都吝啬于为他抬起。
叶春秋满身血污，方才鲜血溅的他裙摆到处都是，叶春秋方才想起什么，在这鸦雀无声之中，默默地走到了那许多的读书人的面前。
这些读书人心慌地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叶春秋。
那赵昰更是忙不迭地站起身，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两腿又是一软，正待要拜倒。
谁知他刚刚要俯身摆下，叶春秋却是箭步上前，双手将他挽住，和颜悦色地道：“赵举人，不必多礼，方才我有些事，得处置一个无耻之极的宵小之辈，倒是来不及招呼诸位，尔等都是圣人门下，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啊，镇国府自建立之初，虽也有益于国家，可是诸君们说的不错，也确实有一些不好的地方，诸君此举，也是为了公义，这镇国府若是有任何坏人心术的地方，其实还望诸君们能够指正，叶某人想说的是，你们闹得好，你们不闹，我哪里知道，镇国府有什么缺失呢？你们都是举人和生员，都是人中龙凤，是我大明的精英，只要你们愿意，尽管闹便是，而镇国府呢，自也该虚心接受诸君的指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镇国府，绝不只是纵容商贾，其实……在叶某人心里，最敬重的，反是读书人，读了圣人书，方能明白事理嘛。”
叶春秋脸上的表情，真是如沐春风，一下子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一副虚怀若谷，虚心接受大家批评的样子，对于这些举人和生员，更是客气之极，宛若方才发生的恐怖，全然没有发生。
此时，他诚恳地继续道：“以后啊，这镇国府若还有什么过失之初，欢迎大家来闹，我叶春秋也是读书出来的，礼义廉耻，在我心中，比泰山还重，圣人的教诲，更是绝不敢相忘；我叶春秋今日这里保证，只要是士人，若是有指教，即便在此把天捅了下来，谁若是敢阻止，就是跟我叶春秋为难，就是不将圣人放在眼里。”
“……”赵昰感到脑子发懵。可是在叶春秋的面前，他哪里还敢有什么指教？立即灰溜溜地道：“是，是，多谢镇国公，多谢……”
叶春秋笑容可掬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今日来了这么多生员，叶某人也是招待不周，你们这样的义举，很好，我很赞成，来人。”
一个招商局的掌柜心惊肉跳地上前道：“公爷有何吩咐？”
叶春秋微微皱眉道：“你们这样是做什么，如临大敌的样子，将这么多的护卫布置在这里，是将读书人当做强盗了吗？真是可笑，往后啊，凡是生员来这里，无论有何主张，有何指教之处，尔等需小心应付着，来者是客，这样侮慢我的客人，难道不怕人背后戳脊梁骨吗？赵举人是明白事理的人，他说镇国府哪里错了，肯定是镇国府有什么缺失，要改。”
这掌柜的忙道：“小人明白了，改，一定改。”
叶春秋此时又含笑着看向赵昰，道：“噢，赵兄台，你看，不知可满意否？兄台不必有什么顾虑，来了这里，就像来了自己家一样，我巴不得你们来教训这群不知好歹的掌柜呢，不过此时也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入宫一趟，你们要在此指教，就继续吧，哈，不必客气，谁要是敢将你们等闲视之，我定不会轻饶，失陪，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天要变了
听着叶春秋心平气和地说了那么多的话后，赵昰依旧苍白着一张脸，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嘴巴嚅嗫着，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想起刚才那犹如死神般的叶春秋，此时笑如春风的叶春秋，不但令人感到很不真实，而且依然令人感到可怕。
在大家还没有回神过来的时候，叶春秋已是朝赵昰拱拱手，结结实实地作了个揖，而后朝其他生员道：“恕不奉陪，万望恕罪。”
说吧，叶春秋转过头，作势要走，却像是突然想起了朱学进还跪在地上，叶春秋又回过身，往前走近。
看着往自己而来的叶春秋，朱学进顿时又给吓得猛地哆嗦了一下，瞪大着惊恐的眼睛。
只见叶春秋带着浅笑，轻轻地将他搀扶起来，而后客客气气地道：“朱先生，只怕有一件事要劳烦你一下。”
朱学进感觉自己甚至听到自己因为害怕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显然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战战兢兢地对叶春秋道：“还请镇国公请教。”
叶春秋笑脸迎人地道：“方才这宵小冒充李公的兄弟在此招摇撞骗，这不是小事，恰好朱先生乃是人证，不妨就请朱先生去北镇抚司一趟做个笔录，如何？”
听到北镇抚司，朱学进的脸色骤变，若是以往，他是绝不肯去的，那种令人闻之丧胆的地方，谁晓得去了会如何？
可是现在，朱学进又怎么敢对叶春秋说个不字？只是道：“是，是，一定，一定。”
叶春秋抿抿嘴，便微笑着动身走了。
一队锦衣卫拥簇着他，也扬长而去。
而在这里，依然如死一般的寂静，李东溟被锦衣卫抬走，朱学进也走了，最后在这里，只剩下了一群读书人，一群护卫和差役，每一个人却都阴沉着脸不说话。
那赵昰，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好不容易回过劲来，却见带来的读书人，依旧还是大气不敢出。
读书人为何敢闹事？那是因为他们深信自己是天之骄子，深信法不责众，深信背后有人撑腰。
可这又如何呢？当他们真正面对了残酷和这无与伦比的暴力时，看着这今生都难以磨灭的惨景，早已害怕得冷汗淋漓，后襟不知觉间，已被冷汗湿透了。
而每一个人都是咬着唇，尽力使自己不要张口，因为一张口，就忍不住想要呕吐出来，一个个人的面色青白。
而这时，那招商局的掌柜微笑着上前，朝着赵昰行了个礼，道：“赵老爷……”
举人就是老爷，这总不会叫错的。
掌柜继续道：“方才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方才公爷已经教训了小人，小人实在万死，悔不当初。公爷的话，赵老爷想必也是听见了，赵老爷和诸位老爷们，尽管在这里闹，不打紧的，小人自会准备好茶水，免得诸位老爷们累了，口干舌燥，若是怠慢了老爷们，公爷少不得是要责罚小人的。噢，若还有什么指教，但说无妨，镇国府一定改正，免得惹了诸位老爷们不喜。”
“……”赵昰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李四先生都已经生死不明了，自己的恩师，现在也已魂不附体地被请去了北镇抚司，现在谁还有什么心思闹啊！
赵昰忙摇头道：“没，没有了，我……我们走了，走了。”
现在细细想来，真是后怕得很哪。
这个地方，几乎所有的生员，都恨不得逃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他们对叶春秋，可谓又恨又怕。
可是……赵昰搜肠刮肚的想搜索一些叶春秋的‘罪证’，却是发现，这位镇国公，竟是半分罪证都没有。
他打的是李东溟吗？不是，至少他一口咬定了这是宵小，而且既然打的是李东溟，那么在场这么多人是认得这位李四先生的，可是为何不出来为李四先生作证？这么多人都是一言不发，明明有不少人，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们与李四先生是认得的，既然如此，镇国公有错吗？
好嘛，既然有人想冒充李公的弟弟，这样的宵小之徒，若是别人滥用私刑，或许会惹来一些麻烦，可是镇国公这样的身份，单凭这个，是谁也无法动摇他的地位的。
而对自己这些读书人，镇国公更是做得漂亮，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的怠慢之处，甚至完全可以说，镇国公的所作所为，都是完美无瑕，堂堂镇国公，能把礼数做到这个份上，除了说他对读书人呵护备至，你还能说什么？
赵昰看着叶春秋等人离去的方向，却是感到无力。
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那位李四先生，能否讨回一个公道，就只能看李公的了，李公这个时候，理应已经得到了消息，怒不可遏地前去宫中面圣了吧。
走吧，得赶紧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昰大步流星，匆匆动身，其他的生员，也个个回神过来，便作鸟兽散，哪里还敢有半分的停留？
身后，倒是传来了方才那个掌柜的声音：“诸位老爷们慢走，有闲的话常来啊，我等……还想请诸位老爷批评指正，镇国府有什么错处……”
直到身后的声音消失不见，赵昰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
顺天府的差役们，亲眼看着这一幕幕的场景，那梁都头脸上依旧还是火辣辣的痛，叶春秋甩下的那一巴掌，他不知道挨得冤枉不冤枉，因为他心知，自己已经顾不上这脸上的疼痛了，他只觉得额上的冷汗唰唰地流出来！
这件事……闹大了。
顺天府的人就在这里，李公的弟弟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动手的恰恰又是镇国公。
这件事，非要立即向府尹大人汇报不可，得立即去，此事可能牵涉极大，甚至会牵累到本想作壁上观的府尹大人，这……
还真是倒霉啊，神仙打架，大家都尽力想要躲掉这麻烦，谁料到流年不利，这麻烦，还是找上了门，这一次……只怕是绝不肯善了了。
天要变了。

第一千六百章 御状
天气很炎热，太阳就像一个热笼一般笼罩着大地，即使是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也是热乎乎的。
因为太热，大多数的人，能不出外都宁可留在室内，自大明门与太和殿遥遥相对的广场上，这里偶尔只有几个小宦官悠闲地经过。
当日，这是皇帝住的皇宫，平日也是不可大声喧哗的，不管是小太监，还是宫娥，又或是进宫觐见的大臣，都尽量地保持安静，决不可随意摆出神色慌张之色，这便是礼，这里是文明的中心，也理应是天下的楷模。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在宽阔的砖石御道上，却有一个穿着乌纱帽的官员在前疾行，他的身后，则是通政司的几个小宦官，他们行色匆匆，为首的‘乌纱帽’，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
若是靠近地看，能发现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张顺天府送来的字条，可只有这个人才知道，捏着字条的手心，已是被汗浸湿了。
因为走得太急，乌纱帽几乎打了个踉跄，差一丁点摔倒，可是这官员依旧不敢停，依旧快步而行，眼眸深处带着深深的恐惧。
等这官员赶到内阁的时候，几个宦官要截住他们，他高高扬起字条道：“有要事，见李公。”
短短六个字，不多不少。
外官来见，本该是先通报的，接着在茶房里等候会见，若是有什么公文，也需是先经人通报不可，这是规矩。
这通政司来的人，不可能不懂。
可是他没有任何妥协，要求立即拜见。
这反而使守在内阁外的宦官犹豫迟疑了。
他们很清楚，对方如此强硬，身为官员，‘知法犯法’，除了是因为得了失心疯，那就是真的出了十分紧急的大事，以至于不得不绕过规则不可。
宦官终于还是妥协了，在这烈阳之下，他们身子一侧，地面上拉出了几个长长的影子，为首的宦官只朝他点了点头。
来不及回予善意，‘乌纱帽’已火速奔进去，进了内阁，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入了李东阳的公房。
李东阳此时正坐在公房里喝着茶，显得清闲而自在，这里是天下最中枢之地，是一切士人羡慕的核心，很多时候，虽然操劳，可是闲暇时，也足以让人产生自得，是啊，这辈子，能有今日，夫复何求呢？
‘乌纱帽’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李东阳看着来人，眉毛一挑，露出了几分不悦之色。
这‘乌纱帽’却是行云流水一般直接拜倒在地道：“下官见过李公。”
“何事？”李东阳依旧不徐不疾地端起了茶盏，虽是不悦，却还是隐在心里。
“李公……李四先生出事了，在镇国府，被人打了。”
“……”李东阳微微皱眉。
李东溟去镇国府的事，他是知道的，镇国府会发生什么，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更加知道！只是……挨打的，至多也不过是一群读书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四弟？
身居高位多年，他的性子也甚是沉稳，自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急不忙地道：“噢，伤着哪了？”
不露声色地一问，心里却还是有许多疑窦的，不过不能急，不然，太伤体面了。
“不，下官措辞……措辞……”这‘乌纱帽’的额上大汗淋漓，最后好不容易地道：“李四先生，是被镇国公剐了。”
剐了？
啪嗒。
李东阳手中的茶盏直接摔落在地。
剐这个字，不会有人轻易说的，大明有一种刑罚，叫做凌迟处死，便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这便是剐，是世上最严酷的酷刑之一。
李东阳彻底懵了。他猛地豁然而起，再没有方才的恬然了，直接离开了官帽椅，疾行而走。
‘乌纱帽’知道李公急于知道详情，语速加快：“总计剐了九十余刀，刀刀见血，李四先生……”
李东阳的身躯猛然一震，目中尽是骇然，他脸色一沉，沉声道：“见驾！”
在另一边的王华公房里，王华正垂头票拟着奏疏，却有一个书吏闪身进来，蹑手蹑脚地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学生方才……”
王华手中的笔顿时捏不住了，啪嗒一下，狼毫笔落在奏疏上，墨迹立即渲染开来，王华沉眉道：“陛下在哪里？”
书吏忙道：“在崇文殿，今日是翰林们筳讲之日。”
“见驾！”王华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脸色阴沉，随手拿起了搁在案头上的梁冠，戴在了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却是百感交集。
……
崇文殿里，翰林侍讲王安之正侃侃而谈，朱厚照却忍不住靠着案牍打盹，脑袋时不时耸拉下去。
那王安之见状，便提高了音量：“当斯时，将见古人之乐，与民之乐，不啻此先而彼后，将见古人之乐，于民之乐也……”
朱厚照被惊醒，连忙振作精神，一双茫然的眼睛左右四顾，忙不迭地用袖摆擦了擦方才溢出的口水，道：“讲完了？”
“回禀陛下，没有。”王安之躬身行礼，继续道：“臣所言的是，古之人于民谐乐，才讲到了一半，何况，待会儿赵侍读，还有一篇《古之人未尝不欲》要讲。”
朱厚照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闷闷地道：“噢，那就捡重要的说。”
两班的翰林又好气又好笑，这王安之板着面孔道：“臣所讲的，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是吗？”朱厚照诧异地看了一眼左右的宦官，心里颇为懊恼：“好吧，爱卿所言甚是，继续讲吧，朕继续睡……不，继续听。”
“陛下……”
正在这时候，一个小宦官匆匆入殿，拜倒于地道：“内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内阁大学士王华求见。”
朱厚照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平时筳讲的时候，便是天塌下来，也是没有人来打扰的，这敢情好啊，出事了？哪儿出了叛乱？
哈……不管如何，有事也比在这儿听这之乎者的要好啊！
朱厚照一脸遗憾的样子看了王安之一眼，却是努力地压着心底的窃喜，道：“传。”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讨公道
李东阳与王华干等在外，二人不约而同而来，虽是同行，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彼此之间，虽都是面色平和，可是二人的内心里，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宦官出来，李东阳率先大步流星上前，而王华则是沉甸甸地跟在李东阳的身后，鱼贯而入。
“老臣见过陛下。”李东阳拜倒在地，说话之间，声音已带着一些哽咽。
崇文殿中的君臣，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李东阳今日太不同寻常了，要知道，这位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大学士，素来性子沉稳，历来遇事都是不急不躁的，可是他今日，脸色带着苍白，神色则是凝重无比，快速拜倒后，声音里显得有些颤抖，甚至哽咽。
朱厚照先是好奇，可看到这样的李东阳，不禁有些惊奇了，便道：“李师傅，何事？”
李东阳道：“老臣的兄弟，今日被镇国公当街……剐了！”
他回答得十分简单明了。
当街……剐了……
翰林们先是愕然了一下，随即慌乱了。
这显然是大家从没有经验的事情，当街行凶已是有碍观瞻，何况还是剐，是剐啊，更不必提，被剐的还是李东阳的兄弟。
他……他叶春秋想做什么，反了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传出来，语气之中带着愤怒。
李公是什么人，是大明的柱石之臣啊，地位何等崇高，盛名之下，却是名副其实，现在他的兄弟却是被……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此时，只听李东阳道：“臣请陛下，立即锁拿叶春秋，为老臣讨一个公道。”
李东阳没有哭哭啼啼，虽是声音哽咽，却是斩钉截铁的口气，接着道：“否则，臣愿求一死。”
嗡嗡……
朱厚照的脑子发懵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匪夷所思，接着，脸色变了，再之后，他突然觉得其实在这儿安心地听着翰林们说着之乎者也也是挺好的，世上没有后悔药啊，现在看到李东阳咄咄逼人的样子，朱厚照的心情感到很复杂。
朱厚照愤怒不起来啊。
假若，自己的兄弟也被人剐了，多半也会红了眼睛拼命吧，何况，剐这个字，是何等刺耳的存在，这种事儿，怎么听都觉得耸人听闻，若是真有其事，那必定是整个天下都要沸腾起来的啊！
可是，动手的那个凶手是叶春秋，这个才是他朱厚照的兄弟，要他怎么处在李东阳的立场去处理这件事？可是……
朱厚照现在可以想象，接下来必定是一波又一波愤恨难平，高喊着要杀人偿命的人来跟他要生要死……
想到这些，朱厚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在这盛夏里，诡异的感到有些凉。
“陛下。”此时，王华拜倒道：“臣以为，此事需彻查清楚，再做定论。”
其他的事都可以转圜，牵涉到了这等严重的事，王华是绝不可能妥协的，只能硬撑，即便明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彻底和李东阳反目，也在所不惜。
可是比起保全自己的得意门生，外加女婿，就算跟李东阳反目，也得要坚持！
李东阳冷笑道：“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当街剐人，还要彻查什么？”
李东阳很少会如此咄咄逼人，可是这件事，显然是令这位内阁首辅再不顾表面功夫了。
王华道：“不查，如何来的事实和铁证？愿陛下明察秋毫。”
“王华。”李东阳厉声道：“你还要这样包庇自己的女婿吗？”
王华面色古井无波，毫不退让道：“是。我相信我的门生，我的女婿，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事，愿以身家性命相保。”
看着二人争得面红耳赤，朱厚照却依旧是脑子发懵，他开始想着各种的可能，可是这时候，翰林们却已经沸腾了。
此前筳讲的王安之怒不可遏地道：“果有这样的事，不杀，便难以平民愤，不杀，就无法振纲纪，王子犯法与庶民罪同，愿陛下以社稷为念。”
也有人愤怒地道：“必须要给一个交代，请立即传顺天府尹。”
朱厚照这时仿佛是想明白了，道：“传叶春秋吧。”
传叶春秋吧，这五个字一经道出，大抵就是希望给叶春秋一个自辩的机会。
不管其他人是何等反应，已有宦官面色沉重地火速而去。
……
紫禁城的崇文殿很热闹，这都察院里也很热闹。
当消息传来时，都察院一下子就沸腾了。
这几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权贵仗势欺人的事，可是似今日发生的这般，却是闻所未闻，惊人之极的。
有御史已经疯了一样厉声叫嚣，这些年轻的清流，一遇到不平事，是最容易引起群情激愤的，甚至有人气势汹汹地寻到了邓健的公房，厉声质问邓健道：“邓大人，我素知你与镇国公交好，而今他做下这样的事，邓大人以为如何？”
“事实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说什么？”邓健严厉地看着皆是一脸怒色的下属，道：“若是镇国公当真犯下大错，定是要按照律法处置，那自是他咎由自取，可我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事。”
邓建的话，自然是不能让气愤不已的清流们信服的，却在此时，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声倒是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侧目。
众人看去，只见一脸冷色的左都御史张煌正徐步而出，他扶了扶头上的梁冠，道：“事已至此，我等俱为清流，怎么容得下人这样扰乱纲纪呢？本官欲入宫，恳请陛下圣裁。”
有了这位左都御史大人带头，许多人义愤填膺地附议道：“我等愿同去。”
接着，再没人理会邓建，众人一窝蜂的，便走出了都察院，浩浩荡荡地往午门去了。
邓健和余下几个御史，都没有凑这个热闹，看着这突然清冷的都察院，邓健心里叹了口气，其实方才他说叶春秋不会做这样的事时，心里是发虚的。
想想以往发生过的例子，叶春秋这家伙，还真有可能这样鲁莽和冲动啊。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得道多助
在崇文殿里，当有宦官匆匆赶来的时候，殿内的君臣都打起了精神。
叶春秋应当来了。
谁知那宦官拜倒道：“陛下，左都御史张煌，率都察院御史三十九人请见。”
朱厚照的脸拉了下来，口气不爽地道：“何事？”
“请陛下整肃纲纪。”
朱厚照的脸色更加阴沉了，骂道：“朕自会明察，轮不到他们来胡说八道，不见。”
“他们说，不见，便不肯离开。”
“那就让他们在那儿呆着吧。”朱厚照气势汹汹地道。
他知道这时候，决不可露出怯意，不能显出半分通融和动摇的立场出来，否则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可过补了多久，又有宦官心急火燎地跑来，道：“禀陛下，礼部尚书费宏，率礼部诸官至午门请见，请陛下……”
“不见。”朱厚照毫不妥协。
“国子监祭酒杨文忠，率……”
这时候，李东阳的人脉和威望便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方面，是李东阳占着绝对的道理，另一方面，也是他‘得道多助’。
这时候的午门之外，已是聚集了数百大臣，而且若是不出意外，朝廷对此无动于衷的话，完全可以想象，接下来就是地方官的奏疏，就是生员和读书人的大加挞伐。
这是要动摇国本的节奏啊。
朱厚照脸色冷峻，却是咬着牙，只是在等。
他晓得叶春秋理应要来了，即使面对那么多的压力，他的本心依旧选择相信叶春秋。
果然，终于有宦官来道：“叶春秋求见。”
“叫进来。”
朱厚照仿佛是松了口气，可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这个时候是有些怕的，害怕真正接触到真相。
叶春秋从容地入殿，便立即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朝自己看来，许多的眼神里都迸发着怒火。
叶春秋抬眸，恰好与回眸而来的李东阳打了个照面。李东阳死死地盯着他，宛如利剑。
叶春秋不以为意，反是抱歉地朝王华笑了笑，他见王华在此，就知道泰山大人一定是在这里为自己据理力争。
叶春秋的心里含着几分亏欠，可是随后，他打起了精神，到了殿中道：“臣弟见过陛下。”
朱厚照摆出‘公允’的样子，肃然道：“叶春秋，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所犯了何罪？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说辞？朕今日有言在先，若是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朕绝不姑息。”
言外之意是，赶紧找借口吧，事情很严重啊，若是你特么的不说出一朵花来，朕也保你不住你了啊。
叶春秋则是慨然道：“陛下，臣弟自午门入宫时，见诸官都在午门之外请见，陛下何以不见？”
他……都这个时候了，竟关心起了这个？
朱厚照瞪大眼睛，感觉心口堵堵的，有一种特么的老子想揍你这个逗比的心情。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此事与他们无关。”
叶春秋振振有词地道：“陛下，既然是公议，那么不妨就请诸公一起入殿，要说，也一并说个清楚吧。”
朱厚照有些迟疑，却是在触及到叶春秋那坚定的目光后，才无奈地看向一旁随侍的小宦官道：“将外头那些爱卿，统统请来这里。”
朱厚照吩咐下去，目光又落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自始至终，都显得很冷静。
李东阳这一次，显然是欲将他置之死地，瞧这个架势，几乎满朝文武都已经卷入其中，即便是和叶春秋有交情的人，现在也不敢为叶春秋说话了。
形势已是一面倒起来，转眼之间，叶春秋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一身笔直的身躯站在殿中，叶春秋一直不露声色地等待，直到百官入见，这崇文殿本是主殿之一，占地极大，所以虽是乌压压的百官入见，依旧还算是宽敞。
只是绝大多数人的眼色，都不带有好意。
好呢，闹出这样的事，看你怎么解释。
见人到了，叶春秋才不疾不徐地道：“今日，突然有生员去镇国府滋事，这件事，想必陛下也是有耳闻的。起初，臣弟接到了锦衣卫的奏报，说是有人在背后怂恿，臣弟当然不敢怠慢，这镇国府，非臣弟一家一姓所有，说起来，这也算是皇家地产业，假若真有宵小之徒，前去滋事，这和反贼有什么分别呢？”
大殿中，所有的眼眸都在注目在叶春秋的身上，那么多的人，这里除了叶春秋的声音，却显得落针可闻，可对于叶春秋的花言巧语，大家是本能的反感。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等到臣弟抵达之后，倒是搜出了一个人，此人就在闹事的生员附近，而且还自称是李东溟，陛下，李东溟乃是李家的四先生，我虽然不曾见过，却也早已仰慕他，可是看此人，却是獐头鼠目，行踪诡异，一看便知乃是歹人。”
“既然，牵涉到了李公的兄弟，臣弟怎么能怠慢呢，幸好，当时有许多读书人聚集，而且据锦衣卫所知，其中有不少读书人，都是和李东溟关系匪浅的，这李四先生声名远播，又办了诗社，那些生员之中，有为数不少，都是诗社的会员，怎么可能会不认得李四先生？”
“于是，臣弟便少不得，请这些读书人来辨认，臣弟在想，就算一个读书人不认得，在场数百个读书人，难道一个人都不识？”
“果不其然，众人见了这号称是李四先生的人，竟无一人上前相认。”
“臣弟真是怒极了，心想，李公乃朝廷的柱石，陛下的肱骨，居然有歹人，冒充他的兄弟招摇撞骗，损害李家的名誉，这样的人，真是人神共愤，臣弟性子鲁莽，自然不肯干休，既然大家都不认得这个恶贼，为了以儆效尤，又想到奇闻逸史之中，还有人冒充皇族招摇撞骗，这一次，冒充乃是李公的兄弟，下一次，岂不是有人要冒充宗室，损毁宫中的声誉吗？臣弟暴怒，于是下手重了一些，所以，臣弟以为，想必是李公和臣弟有什么误会，臣弟‘打’的那个人，并非是李四先生，还请李公明察。”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杀手锏
叶春秋的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只是……
不是李东溟？
你是特么的在逗我吗？
可见这叶春秋完全一副言之凿凿之态，似乎也有证据，他既然说当时有数百个读书人在场，要查清楚到底有没有人认出李东溟，其实是很容易的。
李东阳却是给叶春秋气得七窍生烟，还真是巧舌如簧，臭不要脸了，他的兄弟，在镇国府遥控指挥着那些滋事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若是敢去相认那就怪了，毕竟是做贼心虚，这种阴谋诡计的事，当然就算是认得，也绝不相认的。
李东阳厉声道：“他便是舍弟。”
“呀。”叶春秋显得很震惊，道：“既是李四先生，难道我打错人了？不对，若是李四先生，何以无人证明？”
“你……你……”李东阳的脸上犹如阴云密布，真恨不得将叶春秋生吞活剥，素来遇事镇定自若的他，此时是关心则乱，显然已经开始有一些失态了。
而叶春秋则是继续道：“所以，臣弟也请陛下明察秋毫，这件事，想必背后有什么隐情吧，臣弟蒙不白之冤，自请陛下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当时在场的人之中有生员数百，举人数十，还有致仕的进士朱学进人等，其实想要水落石出，也不难，直接请他们至顺天府亦或者是北镇抚司一问，总能查个清楚。”
叶春秋的回答，轻描淡写。
却是令李东阳心生寒意！
水落石出？将人都请去问一问？
既然是钦案，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的问了，这么多人，没一个指认自己认得李东溟，可是细查，绝对能发现从前有人与李东溟交往的事，好嘛，一开始可能是客客气气的问，可是一查到你和李东溟是旧识，结果却眼看着叶春秋亲手剐了李东溟，那么，你是什么意图呢？
说不清楚，可就是打了，严刑拷打之下，最后会抖落出来什么？
抖落出李东溟指使大家去镇国府滋事吗？
叶春秋先前说得很明白了，镇国府也算是皇家产业，假若只是一时义愤，作为读书人你去闹一闹，还可以称得上是为国为民，意气用事，可若是有组织有预谋，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东溟在背后组织这些人，是何居心？
李东阳何等聪明指认，想明白了那许多的曲解后，脸色骤冷，而后厉声道：“呵，老夫只问你，无论舍弟是谁，是真是假，镇国公但可以送官法办，他既是头戴了纶巾，那就是读书人，镇国公当街滥用私刑，这是何罪？”
而这个时候，那本是怒气冲冲的百官们，面色反而显得怪异起来了。
这里头的内情，实在过于复杂，案情也有许多疑窦之处。
能站在这里的人，其实都是聪明人，虽然各有立场，可是有些事，一听个大概就能明白出有隐情了。
尤其是李东阳突然改口，放着自己的弟弟被剐而不追究，却是退了一步，假设就算此人不是李东溟，叶春秋亦是大罪。
这个时代，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剐了一个路人，或者是下九流的宵小之辈，和剐了当朝首辅的兄弟，完全是两回事。
朱厚照却是听得糊涂了，很费解啊。
不过倒是瞧出了一点，李东阳的声势显然是微弱了许多。
叶春秋面对李东阳的质问，却是道：“对，当街行暴，不经过有司，是我的过失。”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就把这个罪责担负了下来，因为他担负得起。
这倒是很令人意外。
可是随即，叶春秋却是轻描淡写地道：“只不过，臣也是关心则乱，误以为此人假扮李公的兄弟，是图谋不轨，想要破坏李公的新政，臣见此人，一看便是歹人，面目狰狞，心怀奸诈的样子，便认为这是有人不能体谅到李公为国为民之心，想要借此坏了李公的名声，从而坏了李公呕心沥血的新政，自然而然，当时便怒不可遏，想要借此机会，以儆效尤，好为李公的善政搭桥铺路，也可借此防备宵小再来中伤李公。”
不得不说，叶春秋这个家伙，很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而事实上，叶春秋的话题转移得很成功。
新政？什么新政？
李东阳一头雾水，他可没有什么新政，虽说打击宗室，算是他的施政目标之一，可是这理应也不算新政啊，何况叶春秋的口气，倒像是自己一直都在密谋着新政一样，自己何时在密谋新政？
百官们也都是诧异。
怎么，李公莫非是有意革新吗？可是为何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出来？怪哉，李公是要革新什么？
大家也是一头雾水，竟一下子消散了方才的义愤填膺，反而将心思放在了这新政上。
那一桩公案，虽然使人愤怒，可现在听来，毕竟没有什么头绪，只怕想要揭开隐情，还需要一些时日。
可是新政不一样，朝廷历来的革新，都意味着腥风血雨啊，任何一次改革，都会有人平步青云，也会有人遭遇罢黜，这与每一个人的利益，都可谓是息息相关。
所以大家都错愕地看向李东阳，李东阳却更是一头雾水，他正待要讽刺叶春秋，老夫哪里有什么新政，你根本就是危言耸听，是想要转移话题。
可是朱厚照眉毛一挑，却是想起来了。
当初叶春秋还真跟他提起过，说是李公在密谋革新，要革除大明的弊病。
朱厚照忍不住拍案，道：“噢，原来是和新政有关，怎么，李师傅的善政还未出，春秋就已怀疑有人想要借机破坏了吗？”
朱厚照此话一出，站在这里的百官们的脸色又古怪起来了。
而叶春秋则是煞有其事地道：“历来革新，总会有人反对的，李公的新政，只与臣弟商议过，臣弟怀疑是臣弟行事不密，泄露了出去，这才……导致了宵小之辈，借机想要动摇李公的公信，臣弟当时细思恐极，自然不及多想，这才下了狠手，臣弟有罪，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恕罪。”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先下手为强
叶春秋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对此，几乎没有人怀疑叶春秋所言的真假。
为什么？
因为这太小儿科了，毕竟李公就在这里啊！
叶春秋现在言之凿凿，说是李公有什么新政，这才让他风声鹤唳，如临大敌，才产生了这么一桩‘误会’，那么……
李公现在就在这，当场就可以揭穿他的啊。
越是这种小把戏，反而越是让人无法揭穿。
李东阳在心里反而是想笑，这叶春秋，未免也太可笑了，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新政，可他就是当事人，比谁都要清楚叶春秋的谎话连篇，他当然是要戳破的，于是道：“陛下……”
“陛下。”却有声音打断了李东阳。
叶春秋捉紧时机，中气十足，在这点上，李东阳对叶春秋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叶春秋振振有词地道：“李公的新政就在这里，微臣与他磋商了许多日，现在，臣弟带来了。”
只见叶春秋徐徐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奏疏，放在了手里，众目睽睽之下，道：“今日趁着百官俱在，恳请陛下准臣当众宣读出来，请陛下与诸公品鉴一二。”
睁眼说瞎话就算了，竟然还敢拿伪证出来？李东阳真是感到又可气又可笑，正又要开口，却再一次的给人捷足先登……
朱厚照饶有兴趣地道：“读来朕听一听。”
叶春秋这时已是打开了奏疏，不给李东阳任何机会，道：“臣弟与李公都认为天下的生员，都是明白事理，都以天下为己任，乃是朝廷的栋梁，我大明能有此国祚，既赖列祖列宗荫蔽，其上，也仰仗陛下声明，其下，则俱是因为生员们明白事理，体恤国家，踊跃为国家效命，这一点，可有人反对吗？”
叶春秋的目光扫过了所有人。
这目光的深意很简单，大家不是都讨好读书人吗？好嘛，现在我又开始吹了，你们要做好准备了咯。
至于李东阳，此刻暂时是不能揭穿叶春秋的满口谎言的，现在站出来，则是有千方百计地阻拦叶春秋拿出证据的嫌疑，也显得自己不认同叶春秋，而不认同代表什么？
你没听到叶春秋刚才那话里口口声声都是夸赞读书人的吗？你不认同叶春秋这话？难道你是不将读书人放在眼里？
在这大明朝，作为大臣，有一样东西是很重要的，那就是名声，特别是出自士林的风评，因为读书人的影响力很大，尤其是弘治朝之后，这股力量更是空前壮大，甚至曾有过许多官员，就因为遭受了士林非议，直接请辞致仕的都有。
此时，叶春秋继续道：“所以李公高瞻远瞩，既如此，读书人乃我大明基石，有这么多的人才，为何不用呢？李公倡议，从新政伊始，内阁首辅大学士，则由生员公推而定。”
这话就犹如往平静的湖面突然投下了一颗大石，于是满殿顿时哗然了。
公推首辅大学士？
由生员进行公推？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李东阳，不禁痴了。
历来要选拔内阁大学士，当然是需要经过一个程序的，这即是所谓的廷推。
什么叫廷推呢，便是自英宗皇帝之后约定成俗的一种制度，但凡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员，由官员们举行朝会，进行讨论，最后再选定出人选，报入宫中，而天子若是觉得报来的人满意，则进行圈定，一旦不满意，则让百官重新择定人选。
所以某种意义来说，这就是许多朝廷大臣们能够一言九鼎的原因，许多人的升迁之路，其实并不是掌握在皇帝手里，而是掌握在那些三品以上的大臣手里，一旦你要突破这个天花板，想成为高级官员，就必须通过廷推，假若大家对你都大致满意，便算是平步青云，可一旦有人激烈反对，即便天子信任，也未必能够入阁拜相。
那么假定，廷推的制度是官员内部的选举制，而叶春秋则是将这个选举制直接扩大了，让所有有功名的读书人参与进来。
而真正厉害之处就是，叶春秋说的是新政伊始，即以廷推而论首辅，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今日若是大家觉得这个新政满意，开始实施了，那么很不好意思，内阁首辅得重新选过，得按新的规矩来办事。
李东阳的脸色变了。
他不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吗？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啊，为何要进行公推？这不但多此一举，而且……还是平添了无数的变数。
这叶春秋，居然在剐了自己的兄弟后，转过头来又挖自己的墙角？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春秋却是面带微笑地道：“不知诸公以为，李公的新政如何？”
百官们沉默了。
廷推与公推，其实都不打紧，不过是选拔官员的形势而已，不过现在公推的，只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似乎于大家并没有影响。
意见？
当然也是有人有的。
可是谁敢说？
想想看，那些生员们，本来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就要讨论一下国事，今日骂这个，明日论那个，对于政治的参与度，绝不下于今日朝堂上的诸公，现在好了，叶春秋在这里提出，要公推首辅，这是什么？这是将本来几十个人关起门来的决定权，分了出去，给了十几万生员啊。
而这些生员，不需要任何的猜测，当然是对此求之不得的，毕竟读书人嘛，大家从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大抵也都是喜欢指点江山，还为此乐此不疲的，现在给了他们选择首辅的权利，他们怎会不乐意？
事实上，朝廷一直给生员许多的特权，比如准许他们免除徭役，适度的进行免税，给予他们参与地方事务的权利。
可是这并不代表生员们就此愿意满足，叶春秋所提的这件事，不说倒也罢了，现在当着这满朝文武面前说了出来，就等于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想要收回去，可就难了。
谁敢反对，或者有什么非议，在十几万生员们眼里，必然就是罪人啊。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水到渠成
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在这朝堂人，谁不知道，从前的那些新政，其实本质上都是想要从权贵和士人那儿虎口夺食，因为这些人吃得太多太饱，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又或者是减轻朝廷的负担，往往要触动这些食利阶层的利益。
可是叶春秋所提到的李公的新政，却是反其道而行，这个新政，其最大特点，就是大大地增加读书人的权利。
这个权利，又恰恰最是满足读书人的权利欲的。
天下十几万的生员，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成为举人，成为进士，没有机会成为官僚的一份子，他们所读的经书，都是所谓的治世之学，偏偏学了这么多，却是没有用武之地。
所以太祖皇帝在的时候，特意下旨，生员不可言事。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只晓得唧唧歪歪，正事不干，不许再谈国事，否则剥你的皮。
不过想要让读书人吃草容易，让他们闭嘴却有点儿难。尤其是现在，风气渐开，即便是穷乡僻壤里的生员，那一开口，少不得也是皇帝老子如何，内阁诸公如何，寻常的小县令，人家还不稀罕说呢，逼格太低了。
特别是，自太白集风靡起来，读书人阶层接收到的外界知识愈发多了起来，这就成了他们谈国事的基础。
而庙堂上的诸公呢，所求的无非是名利而已，没有名，哪里来的利？若是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被人指摘是尸位素餐，怕也没有脸在这庙堂上搂好处了，于是乎，官声对他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这时候，一种风气已经形成，读书人的声音越大，官员为了投其所好，显示自己的气度，往往爱与读书人打成一片，对于触犯士绅和读书人利益的事，是绝不敢冒失的。
于是为了得到自己的官声，便越发地对读书人纵容，读书人得到了纵容，就愈发地嗓门大起来，许多读书人，都已经抱团起来。
就说前两年，因为刘瑾的新政，江南那儿有读书人围攻镇守太监的府邸，锦衣卫去拿人，直接让一干读书人丢进了钱塘江里喂了王八。
这若是在太祖或者是文皇帝时期，这简直就等于是谋反啊！可现在是如何？当消息传来，百官求情，为读书人辩解，人人争先恐后，为的就是贿赂读书人。
在这朝堂上，谁不知道读书人的能耐？而叶春秋甚至非常清楚，用不了多少年，照这样下去，东林党和乡党所凝聚起来的读书人团体就会出现。
现在提出这个，庙堂之上，无人反对，每一个人显然都在为自己考虑和打算，即便觉得不妥，也不能冒头，反对就是触犯了读书人的利益，一不小心，就是为自己招来众怒了。
稍微心儿清的都明白，公推首辅，对读书人来说，太有满足感了。
叶春秋的反问，得到的却是百官鸦雀无声。
叶春秋面带笑容，最后目光终于落在了李东阳的身上。
真正的杀手锏来了。
他不徐不慢地看着李东阳，而后道：“李公，这新政，可是你的主意吧？”
这当然不是李东阳的建议，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啊，他莫非是疯了，好端端的，本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却偏生要弄出一个什么公推，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而且……李东阳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叶春秋绝不只是为了借着公推来转移话题、避重就轻，这应当是叶春秋的阴谋之一。
李东阳的身子有些发冷，却看着叶春秋笑脸迎人地看着自己，见自己不答，继续追问：“敢问李公，是也不是？”
是啊，是也不是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东阳。
假若当真是李东阳提出来的，那么这个公推首辅的新政，怕是要水到渠成了。
李公支持，镇国公支持，读书人们肯定是举起双手支持的，天底下最有权势和最大的利益集团俱都欢迎。
宫中呢？
对宫中来说，公推和廷推又有什么分别？无非就是你们把结果报来，陛下画个圈而已，就算不同意，大不了打回去，你们重新选过罢了。
而且以叶春秋和陛下的关系，不难想象叶春秋定会说服陛下，赞成此事。
何况，叶春秋的背后是公侯以及宗室，有叶春秋去说项，阻力一定不大。
这就是水到渠成了啊。
可是李东阳却是闷不吭声，显然，除了叶春秋外，只有他那么明白自己现在的两难了，他若是摇头，那么这个讨好读书人的东西，就成了叶春秋一人的功劳了，他反对，会引来多少人为之捶胸跌足呢？
这就如同一颗糖一样，糖没有拿出来的时候，大家不会惦记着这颗糖，可是这颗糖拿了出来，无数人翘首以盼，都想尝一尝这甜津津的滋味，叶春秋已经一副分糖果的姿态了，自己若是反对，就等于是一个莽汉夺走了糖果，让所有人的心里失望，而这样的后果，才是最令李东阳忌惮的。
可若是同意……
李东阳真的是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明明他的亲兄弟被叶春秋剐了，他是吃亏的那个人，怒火腾腾地寻叶春秋算账的，可是现在……
李东阳终究还是理智的，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他徐徐道：“噢，是老夫的主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东阳感觉自己的心犹如在淌血，心里隐隐开始疼痛起来。
叶春秋的唇边勾出了微笑，郑重其事地朝李东阳行了个礼，发自肺腑的样子道：“李公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是呢，有多少人肯弄出一个新政，然后改革到自己的头上去呢？公推首辅，即刻实施，这等于是让李公从首辅变成了首辅候选啊。
可是在这大殿上，大概也只有李东阳才听出了叶春秋这话里的讽刺意味了！
仇还未报，却是不得不亲口去圈叶春秋这个仇人所撒的谎，大概也只有叶春秋才明白李东阳的心里此时会是多憋屈了！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上当了
李东阳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他一丁点也笑不出来，可在这里，除了叶春秋，只怕没有一个人发现他那张紧绷的脸的背后的不快。
而这时，百官们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还真是李公的意思啊，这么说来，这公推的事，已是势在必行了。
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不说几句表达一下自己立场，好让读书人们知道，自己是心心念念的在想着维护他们的权利，怎么说得过去？
于是崇文殿里，顿时传出了无数啧啧称奇的声音。
“公推实乃善政啊，此举实所以重视选贤荐能，以为国用，期能贤人在位，能者在职，相与共谋国事之兴隆，而杜佞幸之窃位，李公明鉴，镇国公深谋远虑啊。”
“不错，读书人都是朝廷栋梁，他们便是民心啊，如此甚好。”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满朝都是交口称赞，显然没有人会跟自己的名声过不去的，连李公都点了头，这既是李公的主意，又必定会受到读书人的支持，你问支持不支持，当然是支持啊。
那些不吝啬于赞美之言的人，都没有发现李东阳的脸色越发的阴沉，那些吹捧的话在他耳里，是那样的刺耳，心头更像是被细针一下下地扎着。
终于，他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徐徐道：“不过这新政，老夫还在谋划，许多地方还有不完善之处，镇国公现在就提了出来，还是早了一些。”
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的主意，那现在就只能拖了。
可叶春秋既然谋划了这事，又怎么肯让他拖延呢？
叶春秋道：“既是善政，就不能再迟了，如若不然，难免使人失望，读书人都是明事理的人，我认为实施已经势在必行，万不可拖延。”
李东阳阴着脸道：“那么，既是公推，什么样的人能够公推呢？”
候选人的问题吗？既然叶春秋能将新政抛出来了，又怎么没想过后续？
显然，这个对叶春秋来说早就有了准备：“可先进行廷议，由百官推举出数个候补人选，最后再交生员择定。”
“如何择定？”李东阳是老江湖了，自然想尽办法寻找漏洞了。
叶春秋笑道：“这个好办，可以为期三个月，各地的生员拟出所选的候补首辅，火漆封存之后，再经由急递铺子，送至京师，三月之后，将所有拟定的票子当廷查验，票多者，为首辅。”
方法都是现成的，反正不是普选，只是读书人的选举，读书人本就是得利阶层，也有这个闲心，眼下大明的交通设施和印刷技术，满足生员们的票子传递，却也容易。
李东阳依旧不愿轻易放弃，冷冷地道：“如何验票？”
叶春秋抿了抿嘴，自信满满地道：“临时由都察院设验票御史，主持验票，开票之时，不但御史要在场，司礼监，翰林院，六部九卿，还有各个候选首辅人，都可派人去监督验票，以防有人作假。若有异议，候选首辅，可当场重新开验。”
听到这里，李东阳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叶春秋如此的对答如流，分明是早就做好了腹稿，显然人家压根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只是……
怎么，莫非想用这个办法将他的首辅之位抢了去？
这样一想，李东阳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冷笑道：“镇国公所说，倒也符合实际，不过……秀才和举人，他们的票都是相同吗？”
叶春秋道：“秀才一人为一票，举人一人为三票，进士亦可投票，而为官者，他们的一票，便以十票计算，如何？”
简直是无懈可击，还不够明白吗？
李东阳的嘴唇嚅嗫了一下，他竟一时之间难以再寻找到毛病，他的心头不免焦躁起来，绞尽脑汁之下，终于又道：“若有生员胡乱推选呢？”
是啊，读书人跟读书人也是有分别的，比如有人暗中给生员好处，好得到读书人的支持。
叶春秋却是从容一笑道：“李公难道忘了，李公一直盛赞读书人都是以天下人为己任的，莫非李公认为，读书人是这样的不堪吗？”
嗡嗡……
李东阳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发懵了。
这一下，他非常确认了一件事，上当了。
从叶春秋在太白集里吹捧自己的时候，自己就上当了，他吹捧自己关心读书人，对读书人呵护备至，而自己则也深赞扬生员们的大公无私，这本来不过是想用漂亮话来收揽人心而已，现在事后回想起来，才知道原来在太白集里，叶春秋亲自撰下的肉麻吹捧文字，其实都是杀人的利刃，而且杀人不见血，此前种种所为，竟都是围绕着这个公推来的。
可是……用公推就想将自己踢下马去？呵，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你让读书人来公推，难道以老夫的声名，你叶春秋真能如愿吗？
不管如何，李东阳的心里可谓是怒到了极点，可是耳边都是溢美之词，使他已经无法拉下脸来争锋相对了。
最可笑的是，自己的亲兄弟被这叶春秋剐了，可满朝的君臣，想必也没心思再去管这件事了。
真要继续算账，至多，叶春秋也不过是一个过失杀人，是被人误导，不是有心的，若是寻常百姓，当然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可是以叶春秋的身份，真能受到什么处罚吗？
想要处罚，那就要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李东溟不经查啊。
李东阳感觉自己的心口堵得慌，却偏偏又是无可奈何，他甚至看到许多人崇拜地看着自己，这想必都是打心底地认为自己高风亮节吧，高风亮节，呵……这实在是一件有够讽刺的事。
而这时，叶春秋已经拜倒道：“陛下，臣弟有罪，恳请陛下责罚。只是臣弟心心念念的，都是为了李公的新政，竟是误以为是有宵小想要破坏新政，这才滋生了误会，人命关天，臣弟甘愿受罚。只是这新政，臣弟以为有益于国家，请陛下恩准，即刻实施，以安天下之人。”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心满意足
叶春秋的话音落下，满殿的百官此时也自知到了该表态的时候了。
这种事，是断然无法反对的，何况这是借花献佛，讨好卖乖的事，有的是人肯做。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道：“恳请陛下恩准。”
之前朱厚照还在担惊受怕呢！谁知道事情竟然来了个急转弯，而今见这数百官员纷纷拜倒，乌压压的都跪于地上，朱厚照松了一口气之余，对于这新政，却也说不出什么好坏来。
其实对朱厚照来说，推举内阁首辅大学士，无论是廷推还是公推，都是一样的，非要弄出个不同，无非就是大臣举荐和士人举荐的区别罢了。
可是对于这两者，朱厚照都不喜欢，不过……喜欢和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吗？
内阁只要能办事就好了，在这点上，爱胡闹的朱厚照是拎得清的，他倒也曾想过让自己看得顺眼的人入阁，不过……且不说没有几个人真让他看得顺眼，自己若是随意让人入阁，这种内阁大学士，是不能服众的。
朱厚照只是对朝政懒散点罢了，可不傻，怎么不明白一个没有威信的内阁大学士，是什么都办不好的，反而会给宫中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也正因为如此，这内阁大学士之位，尤其是那内阁首辅，无一不是资历极老，且背景深厚的人，朱厚照也懒得管了，对他来说，他顾着厂卫，掌着军队就可以了。
既然现在叶春秋恳求，又是李东阳的想法，再加上百官的纷纷附议，那么……
朱厚照没有多犹豫，便道：“既如此，朕就恩准了，即令翰林院下诏吧，至于春秋，你误伤了人命，实是不该，可是既然此事还有内情，又念及只是误会，死罪自然免了，可活罪难逃，罚俸十年，以儆效尤。”
朱厚照当然是站在叶春秋这边的，只要百官和读书人不给朱厚照压力，朱厚照巴不得网开一面，现在看来，似乎叶春秋的辩护倒也还说得过去，而大家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这上头了。
但真要理个明白，朱厚照的所谓罚俸十年，看似惩罚是不轻，若是邓健这样的人，怕是真要饿死了，可是对素有财神爷之称的叶春秋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
叶春秋自然是连忙谢恩了。
叶春秋心满意足了，自然是有人难受了！
李东阳此时，真是愤怒到了极点，想到自家兄弟受了那般的对待，却不能沉冤得雪，便是怒火中烧，只是这个时候，他却深知眼下已经无力追究，反而是这新政，让他有了警惕，再大的伤害已经不能挽回了，总不能让更多的伤害出现吧，现在的情况看来，还是先稳固了首辅之位比较重要。
众人谢恩，便都告退而去。
一场危机，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叶春秋没有留在宫中，却是随着人流一道出了崇文殿。
“春秋。”走在前的王华驻足等着他。
叶春秋徐徐上前，行礼道：“让泰山大人受惊了，春秋死罪。”
王华摇头，故意放慢了步子，脱离了人群，方才背着手道：“这新政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夫怎么看不懂？这士人夸夸其谈者不在少数，你也曾是读书人，年少风流，指点江山容易，可真让他们来推选首辅，这未必是国家之福啊。”
王华说出了自己的忧虑，显然，他是很不认同叶春秋的想法的，而事实上，庙堂上那么多老成持重之人，只怕也多是对此不以为然的，大家不敢反对，究其原因，还是只因为不想站在十几万生员的对立面，不想身败名裂，甚至将来遗臭万年罢了。
叶春秋则是含笑道：“小婿这是要明哲保身。”
“嗯？”王华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叶春秋正色道：“敢问泰山大人，李公历经三朝，素来以谋略著称，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又得到了读书人的鼎力支持，若以政争而论，小婿会是他的对手吗？”
王华沉默了一下，才道：“李公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极少会犯错，他每一步都会瞻前顾后，虽是不露声色，很多时候却已是暗藏了杀招。春秋，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叶春秋浮出浅笑道：“这就是了，这庙堂上的规则，本是暗斗，大家各自藏着自己的匕首，只要谁露出破绽，猛地一下，一刀子便戳过来，小婿对此倒也精通，可是想到要和李公争长短，小婿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还真未必是他的对手。既然在这个规则之下，我不是李公的对手，那么为什么我还要遵守规则呢？那么小婿的办法就是，重新制定一个规则，一个李公不熟悉，但是小婿却对此颇有几分研究的规则，在这新的规则里，小婿用丰富的经验，将其打败。”
听着叶春秋自信满满地说完这番话，王华哑口无言。
这个女婿，心思还真是越来越深了。
所谓的新政，所谓的公推，你闹得轰轰烈烈的，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王华反而面露愠怒之色：“你怎可以一己之私而变国家的法度？这一切，只为了与人争权夺利？这不是君子之道，哎……”
叹了口气，王华算是将叶春秋当做奸贼来看待了。
叶春秋深看王华一眼，便道：“其实小婿未必只是为了自己，当然，保身的确是为了小婿的私心，可小婿也有自己的公心，小婿走到今日，小婿的这条路上，还只是小婿一人吗？不，时至今日，小婿的背后已经有太多太多依靠小婿谋生的人了，那么多的商贾，数十万甚至百万之数的匠人，还有……新军的生员，有这麽多的贩夫走卒，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维系在了小婿一人的身上，泰山大人，在旧的规则之下，他们地位卑贱，随时可能成为朝中诸公们讨好士人的祭品，前些日子，不就是有许多读书人反商吗？敢问泰山大人，他们为何反商，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圣人的几句话吗？还是……真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了商贾，没有了匠人，这天下就可以太平了？”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争一争
面对王华，叶春秋从来不会敷衍了之，这番话也算是他的真心话。
而王华默不作声，他知道叶春秋还有后话。
镇国府的力量来源于商贾，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可是商贾和士人不容，说是势同水火也不算是夸张，这毕竟是士人作为主导的世界，更有甚者，一个没有士绅背后撑腰的商贾，几乎可以随意被人生杀夺予，当然，前提是找到一个好的借口就可以了，毕竟是官字两张口，说你有罪，你还敢不认？
随着商贾的买卖越来越大，尤其是一些大财阀，借助着镇国府完成了最原始的资本积累，他们的钱财已开始如滚雪球一样地增多，更有一些豪商，财富可谓是富可敌国，可正因为如此，反使士人对他们愈增了反感，这种厌恶的情绪经过酝酿，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这一次，或许还只是背后有人煽风点火，可是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会出现自发的反商情绪。
叶春秋叹了口气，便接着道：“泰山有没有想过，为何士人对商贾如此仇视？其实小婿倒也有一些想法，这根源倒是未必来自于四书五经，要知道，秦汉之前，商贾的地位并不低，之所以如今日这般，只是因为商贾无用罢了。”
“无用？”王华听到着叶春秋新奇的理论，倒是起心动念起来。
叶春秋点头道：“不错，就是无用，商贾们需要士人，是他们需要得到士人的保护，只有得到了士人在地方上的影响，商贾们方才能安身立命，所以本质上，商贾们必须巴结着士绅，这种巴结过程之中，却是出现了一个问题，明明这个人财富更多，生活起居更是优渥无比，却偏偏要巴结着一个可能家中只有几百亩地的寻常秀才或是举人，明明一个县令，一年的薪俸也只是勉强地够衣食住行，再无多余的财富，假若他当真清廉，可能还要饿肚子呢，可若是不清廉，这贪赃枉法来的东西，也见不得光，哪里像是那些商贾一般，财富积累起来快捷无比，挥金如土，若是愿意高调，便是仆从如云的，也是大有人在。”
“这就不免令人生出了不平之心，你巴结着我，得求着我才能平安，可是凭什么你过得比我殷实呢？”
叶春秋看着王华认真倾听的神情，接着道：“于是商贾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仕宦们随意轻视、鄙夷，甚至是随意欺凌的对象。”
“现在要公推首辅了，情况却大是不同，首辅固然是由读书人来决定，可是要公推，想要让人知道候选首辅，击败他的竞争对手，那么就需要银子，而且需要大量的银子，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银子靠读书人来出吗？他们是不肯出的，那么就能是让商贾们来了，如此，商贾们这时才有了利用的价值，你不肯给我好处，我便支持别人，用大把大把的银子将你彻底打倒。”
“银子？还得要很多的银子？”王华皱着眉，觉得很不可以理解。
可叶春秋理解就够了，在这个资讯还不足够发达的时代，候选的首辅想要增加胜率，就必须让自己的形象深入人心，那如何深入人心呢？
叶春秋倒是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过多地去解释，因为叶春秋知道，这老泰山很快就会知道其中的玄妙了。
公推之后，就意味着商贾可以借助自己的财力，在首辅的人选之中增加影响，这是毋庸置疑的，最重要的是，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敢继续制造反商的情绪？你若是继续反商，财力雄厚的商贾们就可以想尽办法将你拉下马来。
叶春秋旋即轻笑道：“当然，眼下小婿却少不得要求到泰山的头上了，泰山大人，而今新政在即，公推首辅也只在旦夕之间，小婿希望泰山大人能够出面，与李公争一争，假若李公依旧还在位，那么小婿的所有算盘也就要落空了。”
这话倒是令王华始料未及，王华诧异地道：“老夫？不，不可，老夫的名望比之李公远远不如，非是老夫不肯，实是没有可比性，李公的名望太高了，他毕竟是三朝元老，无论是资历，还是人望，都不是老夫可以比的。”
“可以试一试。”叶春秋不得不表现出信心十足的样子，鼓励道：“至少泰山大人的名声一向不错，我大抵算过，天下的读书人，支持李公的可能有八成，可至少还有两成是支持泰山大人的，虽然是差了一些，不过未必就没有机会逆流而上，反正真正的公推是在两三月之后才能有结果，这时间上，还能有很多作为呢！泰山大人，小婿走到了这一步，已是破釜沉舟了，若是让那李东阳继任首辅之位，小婿将来必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王华一直将他视为亲儿子一样的对待，就冲着这份恩情，不说他与李东阳的恩怨，他都希望能将王华推向更高的成就。
也因为知道王华对他看重，叶春秋故意地说得很严重，一副真让李东阳继续在位，他便要完的样子。
王华听到叶春秋说支持自己的有两成，心里苦笑，八成和两成的区别，相差也过于悬殊了，这基本上就是飞蛾扑火，是自取其辱啊。
可是看叶春秋一脸祈求的样子，王华终是不忍，没有再拒绝，而是道：“哎，你自己也说胜算不高，莫非你有什么主意？”
叶春秋见王华的态度有了松动，立即打起了精神，道：“主意是有的，而且还有很多，李东阳最大的劣势，其实就在于对于公推的规则并不熟悉，他可以是一个合格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可是嘛……若论如何赢得人心，一百个李公，怕也及不上我，小婿在这上头有的是经验。”
虽然有一点小小的吹牛，可是叶春秋多多少少，还真有几分信心，无论如何，不拼就没有任何的可能，至少拼过，就还是有机会的。

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运筹帷幄
虽然叶春秋说得信誓旦旦，可是王华却还是很担忧。
自己的名望和资历，都远不如李东阳，真要拼，拼得过吗？
王华忍不住道：“何不如请谢公出马。”
谢公就是谢迁，在王华看来，谢迁的资历和名声，只比李东阳差了一些，倒是比他更有一拼的资本。
其实关于谢迁，叶春秋是有考虑过的，不过最后他摇摇头道：“非是谢公不成，而是谢公自刘首辅致仕之后，精力也是大不如前了，真要请他，他未必也肯，既要公推，则非要请一个精力旺盛之人不可，泰山大人正处壮年，才是最佳人选。”
还要精力充沛？
王华不禁哑然失笑，这倒说的好像是公推是要比武一般。
这个女婿啊，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有些时候……嗯，王华也说不上来，心里对他还是信任的，可是有时候，他出的主意，却又匪夷所思。
叶春秋说动了王华，便匆匆地回到了自己家里。
刚刚到家，便兴冲冲地叶东道：“请张晋、陈蓉来，还有，请邓兄也来，伯虎兄可在书房吗？”
叶东看叶春秋急匆匆的样子，点头应是，便疾步去吩咐人去请张晋、陈蓉和邓健三人。
说动了泰山大人，对于叶春秋整个计划来说，算是完成了第一步了。他现在倒真是精力充沛，整个人龙精虎猛。
不过现在时间很急迫，决不容有失，自己策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场公推，可假若公推输了，那么就前功尽弃了，不只如此，还将反是为李东阳带来了更大的声望，那时，再重掌内阁，辖制百官的李东阳，才真正成为自己最大的心腹大患。
所以……必须要赢，非赢不可。
叶春秋匆匆到了书房，也不等陈蓉、张晋、邓健等人来，先和唐伯虎商量了起来。
唐伯虎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公爷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个公推啊！”
接着，唐伯虎的眼眸变得闪亮闪亮的，道：“公推好啊，选贤用能，公爷此举，利国利民。”
叶春秋直接的给了他一个白眼，心里不由吐糟，你特么的当然觉得好，你特么的就是读书人啊，想当初，你还是解元的时候，就没少做指点江山吹牛逼的玩意吧，总觉得好像天底下就你聪明，庙堂上的诸官都是尸位素餐，对吧，总觉得许多国策都不如你的意，对吧，你们读书人，不都如此吗？
这时候叶春秋，似乎也忘了，他当初不也是读书人？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叶春秋素来不爱说废话，拾重点道：“我欲请我的泰山与李公一较高下，伯虎兄以为如何？”
唐伯虎这下子愣住了，沉默了一下，才皱着深眉道：“若是王公，只怕没有丝毫胜算啊。”
叶春秋反是含笑道：“所以才要分析选情，你拿笔来。”
叶春秋拿了唐伯虎递过来的毛笔，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口里边道：“这天底下，最重要的是乡谊，同乡肯定是支持同乡的，所以江浙一带的生员，支持泰山的一定几率极高，除此之外，我的章程里设了个陷阱，即生员就可以参加公推，你看，新军三千多生员呢，这些乡党还有新军的生员，便是泰山大人的铁盘了，风吹雨打都不会动摇的。”
唐伯虎连连点头，却还是苦着脸道：“可是这样算来，至多也就一成的生员而已，怎么跟李公斗？”
是呢，天底下有功名的读书人，已有十四五万之数，单凭这些铁票，是完全无法撼动李东阳的。
叶春秋道：“不错，可是天下的读书人，未必人人都拥戴李东阳，所以若是现在开始公推，应当还有一成人会支持泰山大人，这样的话，就有两成多的支持了，不过……我们不是还有时间吗？从现在开始，我便在这里开始建立泰山后援会，全力以赴，不过也从现在起，你可有得忙了，嗯，明日开始，你带人拜访镇国府的那些商贾，咱们先筹钱，筹很多钱，要雇佣一批人，专门待命。”
“呀，要钱做什么？”唐伯虎这个反应和王华刚从叶春秋口中听到这个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是真的很诧异，不是公推吗？公推是可以理解的，不就是比廷推参与的人数更多一些，这廷推也不见有人需要钱啊，倒是人脉更加重要一些。
叶春秋只是神秘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唐伯虎虽是好奇，但是叶春秋吩咐，他哪里敢不应，便道：“学生明日就去。”
叶春秋用手抵着案牍，继续道：“现在暂先建起后援会来，其一，便是后援商会，专门筹款用；其二，便是后援公会，专门处理公文和来往的书信，随时掌握舆情，这最后嘛，便是诗会了，要将太白诗会的人都发动起来，筹款的事，你以我的名义来办，太白诗会那儿，有陈蓉和张晋，舆情和公文、书信，我亲自来办，总而言之，人力、财力、物力，都要汇聚起来。”
唐伯虎忍不住咋舌，这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啊，难道这公推，不该是选贤吗？读书人不是心里都有一杆称吗？怎么听了叶春秋的一番话后，更像是要行军打仗似的。
当然，既然叶春秋没有明说，他也不好再多问，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对叶春秋言听计从了。
而这时，陈蓉、张晋和邓健都来了。
邓健已经得知了消息，见到叶春秋，便一脸笑意地道：“哈哈，春秋，这新政应该是你的手笔吧！你真行呀，实是振奋人心啊，我听了之后，很是感慨，以公选而论首辅，确实不失为妙策。”
张晋和陈蓉倒是还不知道公推的事，叶春秋便耐心地为他们讲解了一番。
而后，叶春秋才道：“而今，诗会乃是重中之重，要让诗会动起来，诗会中，要专门寻觅一些骨干份子，专门负责诗会的运行，还有辅选之事！”

第一千六百一十章 典范
看着张晋和陈蓉惊讶的表情，叶春秋算是习惯了，随即便又道：“不但要让那些骨干在社会里担任职务，还要给他们一些开销，甚至可以暗示他们，只要我家泰山成了首辅，将来他们会有诸多的便利。”
陈蓉最先从惊讶中回神，道：“呀，你的意思是，还要发薪俸？这……虽说太白集倒也挣钱，可是……”
叶春秋摇头道：“你别管，伯虎兄会去筹款的，总之，会有人来承担这个费用的。还有，太白集之外，还要另立刊物，就叫太白刊吧，嗯，里头的内容，我来把关，篇幅都不需太大，要请一些大儒来撰写文章，议论国政，噢，这太白刊，一文钱一张的卖。”
显然，叶春秋又再一下吓着陈蓉了，陈蓉诧异不已地道：“这样便宜？这是要亏本的啊。”
张晋也忍不住道：“若如此，岂不是卖一份就亏一份？一文钱，这跟白送有什么分别？”
叶春秋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道：“所以我才说需要筹款，这都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力保我家泰山成为首辅内阁大学士，大家各司其职即可。”
邓健一直在旁安静地听了，这时，也忍不住了，道：“春秋，我可要说一说你了，公推之事，牵涉国本，关系着万千黎民百姓，若是用这样的方法，岂不是……岂不是……”
叶春秋白他一眼，道：“这就是我请你来的目的，你不用小动作，别人就会来打压你，这世上的事，历来都是如此，难道邓兄真以为可以公正吗？那是书里才有的事，于我而言，我不在乎过程，我只需要满意的结果，邓兄，这些事，你都别管，龌蹉的事，自然我来做，我请你来，是担心用不了多久，李东阳就会借机吩咐御史们弹劾我的泰山大人，邓兄，你能袖手旁观吗？”
邓健皱眉，本来他对叶春秋所提出的新政是很支持的，可是现在听了叶春秋的理念，他很不认同，甚至觉得叶春秋很是荒谬。
不过叶春秋说起都察院的事，邓健便皱眉道：“御史们要弹劾，我虽是右都御史，却也不能干涉啊。”
叶春秋笑道：“不，他们弹劾，当然不能干涉，可是他们能弹劾泰山，我们难道就不能弹劾那个在背后指使他们的人？”
邓健很惯性地怒了，气冲冲地道：“我绝不做这样下三滥的事。这是指鹿为马，是颠倒是非黑白。你另请高明吧。”
叶春秋当然是知道邓健的脾气的，能听自己说了这么多‘龌蹉’的计划，还没有翻脸，没有直接拿起砚台来给自己脑勺来一下，惩奸除恶，邓兄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
叶春秋连忙拉住他道：“若是我们要弹劾的那些劣迹都是事实呢？邓兄，我只希望借助你右都御史的身份，一切的罪证，我会请人搜罗，绝对真凭实据。”
邓健看着叶春秋一脸的认真，那牛脾气倒是给慢慢安抚了下来，最后叹了口气道：“你……你们……哎……”又重重叹口气，朝叶春秋作揖道：“春秋，告辞。”
一甩手，邓健竟是直接地走了。
留在书房里的唐伯虎等人都默然了，虽是不是第一回领教了，可除了叶春秋，其他人还真是受不了邓健的性子。
在大家面面相觑之际，叶春秋道：“噢，我还有事要交代，张兄……”
一旁的唐伯虎道：“公爷，要不要追邓大人回来，他……”
叶春秋摇头，倒是勾起浅笑道：“你放心，我晓得他的性子，他是想要做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不过……他迟早还是会帮忙的，他是外刚内柔的人，现在不必逼他太紧。”
叶春秋说着，又开始布置起来。
这是大明第一个后援会，一切都以公推选举为目的，叶春秋为首，邓健、陈蓉、张晋这些人为副。至于如何招揽人手，却也多的是，叶春秋现在需要各种的人才，除了读书人作为帮手之外，还需一群怪才，比如……
叶春秋道：“伯虎兄，你认得化妆师吗？”
“啊……什么？”唐伯虎给难住了，一脸迷惑地道：“这……这是什么？”
叶春秋自嘲一笑，想了想，才找到了一个切当的说法：“去请一个给戏班子化妆的来。”
现在有太多的事了，不过对叶春秋来说，这个化妆，却是重中之重。
叶春秋当晚便带了一个雇请来的化妆师到了王家请见王华，王华刚要睡，听是叶春秋来了，却也不得不在厅中见他。
叶春秋先仔细端详了王华一眼，方才道：“泰山，我是来给你修容的。”
“什么？”王华感觉自己的思维变迟钝了，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却是道：“有些事，确实费解一些，不过不打紧，总而言之，泰山从现在开始，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泰山了，泰山大人现在是读书人心中的典范，要存在于读书人的心中。嗯，泰山大人的眉毛稀松了一些，眉毛稀松，不能给人庄重的印象，要将这眉化浓一些，如此，才显得老成持重。”
那化妆师并没有带化妆的用具来，这一次主要是来负责记录的，然后大致地制定出一个化妆的方案，之后就按妆容来画。
王华还是弄不明白叶春秋要闹那样，却是被叶春秋盯着看，觉得渗得慌，面上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了。
此时，叶春秋又道：“胡子黑白掺杂，显得略老，不像精干的样子，这长须，需染黑。”
“这……不可……”王华气得想吐血，他终于听明白了一件事，是要动他的脸？
叶春秋确实正色道：“泰山大人，非如此不可，我们现在是在问鼎首辅之位，不容的半分的马虎，人对一个人的印象，往往最初起于外貌，请泰山大人不要任性。”
任性？
王华哭笑不得。
不等王华反对，叶春秋便又道：“泰山大人的嘴唇略薄，可惜不能增厚，不过无妨，泰山大人，往后嘴唇要抿着，笑不露齿，方才显出贵气。”

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崩溃了
王华的眉头越皱越深，连额头都给皱出了许多道深痕。
叶春秋此时却又道：“皱眉固然显得有几分威势，可皱得太过，反是令仪容不好看，甚至令人感觉难以相处，还有，往后泰山大人出门在外，除了必要的朝会，都需要准备纶巾儒衫，官服是不可穿了，这样使人产生疏离感，这儒衫，半新半旧为好，既使人生出亲切之色，又不失两袖清风的本色。”
看着王华，叶春秋很显然是将王华脸上的郁闷忽略掉了，想了想，又道：“若是会客，似泰山大人这样坐着可不成，身子前倾的厉害，威仪不够，需像我这般。”
说着，叶春秋给他做了一个示范。
可是随即，叶春秋又摇头道：“若是后仰了一些，又显得不近人情，嗯……泰山，若是见到了晚生后辈，你需微微前倾，如此，显出对后辈的亲切，若是所见的是同同僚亦或者是老书生，却需后仰，增加一些威仪，才能使这些年长者生出敬仰之心。”
王华拼命咳嗽起来，见鬼了啊这是，他只能忙是提起茶盏要来喝好掩盖他尴尬起来的心情。
“不可以如此。”叶春秋又突然道：“泰山大人，若是会客，喝茶万万不可这样直接喝，显得太轻……嗯，太轻飘飘了，使人觉得轻浮，需先抱在手里，捂了小片刻，再轻抿一口。”
王华眼睛瞪大了，道：“我……我……”
叶春秋叹口气道：“泰山大人，也就吃这几个月的苦而已，熬过了这几月，大局可定，噢，还有，往后啊……”叶春秋朝化妆师道：“往后本公爷的泰山大人出门，要特意给他靴上沾一点灰尘，这样才显得泰山大人是个勤干之人，能够体察下情，而非坐而论道之辈。”
“还有，一旦泰山大人被人问及，为何要出来参选首辅，泰山大人打算如何回答？”
王华吹着胡子道：“怎么答，我如何知道，自然是说我心中并不情愿。”
叶春秋摇头，笑了笑道：“这些太轻薄了，稿子我已准备好了，一律都要这样回答，就说老夫本是闲云野鹤，万万料不到承担此大任，老夫穷经皓首穷经，饱读四书五经，所为的，固是为了造福天下之人，而今廷推之中，诸官选了老夫为候选，且喜且忧，所忧者，乃是诚恐自己能力不足以担当大任。所喜者，亦可以这老迈之躯，而做一些造福苍生之事。说完这些，便念一首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又可借用我在宁波时的那一句，你要调侃之态，便说，丰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
王华忍不住苦笑不得，道：“这……这……也太……”
叶春秋不等王华说完，却是摇头道：“泰山大人，往后每一句话，都需慎之又慎，所以小婿已经准备好了专门的应对的词稿，泰山大人定要熟读。”
说着，叶春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沓讲稿来，道：“现如今，泰山大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拉拢到一个读书人，也可能失去一个读书人，所以决不能出任何过错。”
叶春秋将讲稿搁到了桌上，又打量了一下这厅堂，道：“这厅里的书画，暂且都收起来。”
叶春秋看到了厅里的许多字画，有李太白的诗，也有一些画作。
叶春秋摇头道：“李太白太轻浮，爱的人爱极了，不喜他的读书人，觉得他过于狂妄，这样不可，让人换上孔圣人的一些言说，噢，诸葛孔明的出师表也可以，这二人是无人能挑刺的，两个大舅哥，从今儿往后随时要随泰山出去，即便会客，他们也在场，需得摆出父慈子孝的样子，一个人只有能齐家，在人眼里，方能治天下，所以往后啊，泰山若是出门，让大舅哥去牵马驱车，其他的不论，但是定要有孝心，泰山往后也别老是板着脸训斥他们兄弟了，听了不好，摆出严父的样子固然也要紧，只是不可太苛，若是苛刻得太过，不免使人有刻薄的印象。”
叶春秋想了想，又挤眉弄眼地道：“泰山大人，你外头没有女人吧？你说实话，这事挺重要的，莫要让人抓了把柄去，纳妾倒是可以，可若是置了外室，这个……这个……就显得家事不和，还令人觉得岳母大人是母夜叉，河东狮吼啊，还有泰山大人，也会给人……”
“老夫不干了，打死也不选。”王华终于崩溃了，几乎要吐血三升……
他怒气冲冲地道：“走，带着这什么妆师，一并走，老夫要睡觉，睡觉！”
叶春秋还想说些什么，却是给没了耐性的王华很直接地赶了出去。
灰溜溜地出了王家，叶春秋心里不禁疑惑，莫非……真的有外室……心虚了？
自己这老泰山，可从来没有对自己发过这样大的火气的啊，哎，忠言逆耳啊。
叶春秋在夜色之中，登上了车，那妆师道：“公爷，小人是不是……”
叶春秋坐在车上，推开窗来，道：“不打紧，你后日见早就来这儿等着。”
“好呢。”
叶春秋安坐在车上，心里却在想，走到了这一步，自己这老泰山，是不想干也得干的，他现在在气头上，没必要触他的霉头，回去寻静初，明日就去见岳母，明晚岳母吹一晚上枕头风，不怕老泰山不干。
这样一想，叶春秋又感觉心又定了下来，这才只是开始呢，万事开头难啊，这一次公推，固然是没有胜算，可是无论如何，非要胜不可。
马车滚滚，此时已到了子时，叶春秋下车，回到王静初的房里。
之前王静初见丈夫不见踪影，去了二房的琪琪格那儿问，那边也说没去，心里略有担心，辗转睡不着，便起来做女红。等叶春秋回来，不禁喜上眉梢道：“怎的回来得这样迟？”
叶春秋含笑道：“当然是为了泰山大人的事了，泰山大人脾气不好，骂了我一顿，好静初，你来，我有事非得请你来办不可。”

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王静初见叶春秋突然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反而失笑了：“呀，在外头威风凛凛的镇国公也有这样的时候？怎么，你今儿莫不是得罪了我爹？”
叶春秋也只有在王静初的跟前最是放松自己，对王静初带着几分少有的俏皮地眨了眨眼，翘起大拇指道：“聪明。”
王静初倒是好奇起来了，按照往常，她的父亲不都是对叶春秋满意至极的吗？
看着王静初一脸新奇宝宝的样子，叶春秋尴尬一笑，才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虽是这天没有成功，可是叶春秋要做的事情，怎么会轻易放弃？
次日一大清早，叶春秋又不顾泰山大人的感受，便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叶春秋比谁都清楚，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日，他有许多的事要做，而这一切的目标，都是为了将泰山大人拱上文官集团的顶峰。
哎，他都这样操碎了心了，泰山大人竟然还小媳妇上花轿似得扭扭捏捏，真让人挫折啊。
好在叶春秋毕竟是叶春秋，他的脑子不是平常人的脑子啊，自有对付老泰山的办法，不，理应是岳母大人有对付他的办法，所以素来对泰山恭敬有加的叶春秋，觉得不必在乎泰山大人是否同意了。
在叶家不远处，叶东早已租好了一个巨大的宅子，这里便是后援会的地址，人手招募了不少，多是镇国府里的读书人，这些人用起来放心一些，他们主要负责公文的传送，还有舆情的调查，张晋那儿已经准备好了新刊物的筹备工作，无非是寻了几个印刷工坊，随时待命，除此之外，便是大肆购入纸张，油墨之类。
唐伯虎见早也去镇国府那儿了，自然是筹款，他是代表叶春秋去的，许多大商行肯定愿意给这个面子。
说得直接一些，以叶春秋在商贾们中的地位，莫说筹款，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只要勾勾手指头，人家不难过要送钱给他，难过的是没办法送钱给他。
这个时代的商贾都很识趣的，倒不怕打点破费，最怕的就是想要送银子，都没有门路，你想送，人家还瞧不上你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叶春秋在这儿走了一遭，接着便出了门，开始拜访亲友了。
第一个步骤是廷推，所以某种意义来说，候选人是谁，也是很关键，这候选人都是百官选出来的，章程之中，按的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可是却没有特意表明是文官还是武官，这就有了运作的空间，再加上，不少爵位，享受的可都是高级别待遇，似寿宁侯、建昌伯这样的，也有资格推选，大抵会有四五百张票，有一百张票，就可进入候选的名册。
这事儿，不但叶春秋要出力，叶老太公和叶景也都发动了起来。
叶春秋先是去见过了谢迁，赶在谢迁入宫当值之前，和谢迁见了一面。
谢迁喝着茶，看着叶春秋，苦笑道：“春秋啊，你啊，真是……”摇头叹口气了一声，才又道：“现在满大街都说这是善政，可是老夫呢，却是不以为然，而今朝廷最大的隐患不在于谁是首辅，而在于户部亏空严重，财政愈发的难以维持，这其中，既有你们这些宗室的问题，又何尝没有朝廷的官员争相借着权利之便，贿赂读书人呢？正因为士人的权利愈发的大，而今田地日多，却免了徭役和赋税，才使国家日渐艰难，你倒是好了，如此一来，人人争相贿赂士人，最后非要出乱子不可。”
谢迁说出了自己的隐忧，其实这话也没有错，士人本来就已经成了尾大不掉的特权阶级，现在又给他们这样的权利，使他们的特权更加巩固，谁若是敢触动他们半分利益，他们立马便让人完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叶春秋却是深深地看着谢迁道：“那么为何谢公不反对呢？”
“反对？”谢迁瞪大眼睛，一副看白痴的神色看着叶春秋道：“普天之下，谁敢反对？你将这个提了，天子想要反对都难，更何况老夫只是一个内阁大学士罢了，就算想螳螂挡车，挡也挡不住，老夫也是俗人，下不来这决心，闹个轰轰烈烈，最后落个身败名裂，对事则毫无用处。”
叶春秋听罢，笑了笑，而后道：“谢公这形容不错！不过连谢公这样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在牵涉到士人的问题上，都如此小心了，可见士人已经到了无法根治的地步，既然如此，有没有这个公推，又有什么分别？莫非没有公推，朝中诸公就不争相贿士人了？我看不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这些年来，姑息养士的，并不是春秋，而是朝中的诸公啊。”
谢迁摇摇头苦笑道：“所以才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叶春秋道：“春秋此来，其实是想问，谢公是否有意争一争首辅之位？”
这是礼貌问题，虽然叶春秋想要将泰山大人推上去，却还需问一问谢迁，否则，就太不把谢公当一回事了，何况他还需要寻求谢迁的鼎力支持呢。
谢迁很干脆地摇头道：“老夫老了啊，哪里还有这个精神力？你们啊，争权夺利的，老夫不参与。”
叶春秋感叹道：“其实谢公不老，只是谢公累了。”
这句话，倒是令谢迁颇有感触，他很清楚，叶春秋所谓的累，是因为历经了太多的事，他的心累了。
谢迁便笑道：“你这个滑头，只怕早想让你的泰山大人去争一争吧，德辉也是运气不好，有你这样的女婿，少不得要受罪了，你其实不必来问的，老夫自是支持德辉的，李公呢，我与他共事多年，也算是至交好友，可终究不如老夫与德辉的交情啊。”
叶春秋连忙行礼道：“有谢公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放心个什么？”谢迁依旧摇头：“老夫难道是瞎子吗？这一次公推，德辉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莫说一成，就连半分都没有。”

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意想不到
不是谢迁故意当李东阳之气，而且他跟王华一样，都很清楚李东阳在那些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
“有与没有，不重要，努力了，就没有遗憾了。”叶春秋很直接地说了一句很装逼的话。
谢迁本想苦口婆心地再说几句，结果听了叶春秋这么句话，竟发现没法儿说了，最后索性笑起来道：“好吧，后生自去努力，我且作壁上观，就等着看你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叶春秋便笑嘻嘻地道：“谢公若是肯助一臂之力，努力才有结果。”
“老夫就知道你来此不是闲坐聊天的，你说吧，你想做什么？”谢迁又瞪他一眼，却是对叶春秋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叶春秋这才正色地看着谢迁，娓娓地道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叶春秋拜访了谢迁后，接下来就到了廷推的日子，廷推是在保和殿进行的，叶春秋和李东阳联名的章程奏了上去，宫中立即批准，紧接着，礼部便按着章程，按部就班地开始进行一切的程序了。
现在的李东阳，不过是代首辅罢了，在结果出来之前，虽然依旧还是位高权重，不过……多了一个代字，想必总让人觉得很不好受的。
这天，叶春秋早早动身，参加了朝会。
与李东阳打了个照面，李东阳正和颜悦色地与王华说着闲话，此时陛下还没有来，大殿之中嗡嗡作响，彼此都在闲聊。
不过，若是仔细去观察，却又发现双方曲径分明，王华与谢迁的门生故吏站在了一旁，冷眼相看，与李东阳的一些关系姣好的人，也彼此说着闲话。
倒是杨一清是个特例，他似乎不愿意陷入这种纷争之中，显得十分洒脱。
那礼部尚书费宏则和杨一清低语什么，费宏和李东阳关系好，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似乎颇有一副代替李东阳，拉拢杨一清的意思。
等到朱厚照迈着大步驾到，大家方才严肃起来，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厚照身穿着冕服，头戴通天冠，显出几丝威严之色，登上了御座，众人行礼，朱厚照才道：“今日是廷推的日子，朕呢，只是来看个新鲜，费师傅，你是礼部尚书，你来主持吧。”
费宏笑吟吟地点点头，接着开始唱起规则来。
这些规则，叶春秋都是耳熟能详的，大家各自记下要推举的候补首辅，每人只许写一个名字，而后进行唱名，得到一百人推举的，便算是有了争一争首辅的资格了。
宦官们纷纷举着托盘出现，每人给百官一根竹签子，接着便各自送了笔墨来。
众人倒也不遮掩，各自唰唰几笔，写上了名去，紧接着，宦官们将所有的竹签收了，费宏与司礼监稟笔太监刘瑾一道开始唱名，边上则有专门的翰林官记录。
叶春秋面带浅笑，站在人群中不太起眼的角落，他心里知道，真正的游戏要开始了。
“李东阳……”
“李东阳……”
“李东阳……”
费宏扯着嗓子唱喏，连续三根竹签都是李东阳，这令他颇有一些欣慰。
李公简直就是众望所归啊，其实呢，叶春秋是新一辈里少有的聪明人，可他无论使出什么诡计，又能如何？在真正的名望和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不堪一击。
“李东阳……”
第四个了。
这也算是开门红了。
李东阳也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虽然自家兄弟的事令他心里的怒气依旧难平，不过在朝堂这么多年了，早就练就了他以大局为重的谨性，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保住他的首辅之位，幸好，现在看来，过程还算是顺利的，展现自己实力的时候到了。
连续四个李东阳，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了，叶春秋……何德何能，能与自己一争长短？
至于士林那儿，也不必担心，想必到了最后，自己能得到的支持，至少八成以上，有这个，自己的地位，坚如磐石。
“费宏……”
费宏念到这第五根竹签的时候，脸色变得怪异起来。
费宏非常的不懂，怎么会有自己？
偏偏这是无记名的竹签，想要找出是谁都难。
一般情况，他费宏虽是礼部尚书，位高权重，可他与李东阳乃是一党啊，这几日为了李公的事，他没少到处奔走，就是为了让李公得到更多的票数，是谁吃饱了撑着，拿自己消遣来着？
费宏眼角一扫，不经意地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依旧面露微笑，看起来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看来这是某些和李公不对付的人，纯粹来恶心李公和自己的，不过……这不打紧，继续……
“李东阳。”
“王华……”
“王华……”
“费宏……”
前面没什么感到意外的，可是……怎么又有自己？
这一下子，费宏再没有方才的轻松了。
虽然只是有两票是他的，可是他愈发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下头的百官，也开始窃窃私语。
刘瑾眯着眼睛，扯着嗓子道：“肃静！”
费宏继续拿着竹签，脸色变得更不好看了，道：“费宏。”
“李东阳。”
“王华。”
朝中大臣的每一票，显然都是精心计算的，李公需要展现自己碾压对手的实力，所以需要集中票数，因此在这几日的功夫，他的门生故吏们早已进行了活动，该打招呼的人，都打了招呼。
而王华本身就有实力，再加上谢迁的支持，完全有机会入围。
可问题就在于，多余出费宏的票，却是哪儿来的？
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百官之中，建昌伯和寿宁侯在无声地阴笑。
其实一开始，叶春秋寻上门让他们去拉票的时候，兄弟二人也觉得诧异，发动所有的公侯，统统都投费宏？
这不是疯了吗？他们宁愿投叶春秋！
可纠不过叶春秋的坚持……这些公侯，人数恰好在一百上下，而且绝大多数人，都从镇国府得到过好处，又和寻常的文官不太和谐，有了叶春秋的暗暗号召，还有寿宁侯兄弟二人的四处联络，足以给费尚书一种巨大号召力的错觉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有所图焉
既然有了叶春秋的预早安排，接着来，费宏还真是不好过了，虽然他的票数显然比李东阳的要逊色很多，可每一次念到他自己的名字，心里便犹如被千层浪翻过。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所有竹签才终于唱喏完毕。
一旁的翰林则将记录的数字交给刘瑾，刘瑾再呈送朱厚照。
朱厚照边看着记录的结果，边道：“李师傅的票最多，为三百九十四票，其次王师傅为一百三十二票，最次是费师傅，为一百一十三票，还有其他零星的，至多也就三四票罢了，这几个就不作数了，这样来看，过百票可候选者，便是李师傅、王师傅和费师傅……”
李东阳的脸色微微一沉，却还是出班。
王华也徐徐出班来，幕后的事，几乎都是叶春秋在穿针引线，费宏的入围，也令他有一些诧异。
费宏已经脸色铁青，他的资历是不足以去争这首辅的，可连他都不明白自己竟成了候选者里的一个了。
费宏又怎么不自知不管是资历还是名望，自己都远远不如李东阳和王华，而且自己和李公是同党，本该是半分机会都不可能有，可现在这……是哪些混账拿自己寻开心？
只是事到如今，已经选了出来，又给陛下点了名，却也无奈，只得出班。
三人拜倒，口呼万岁。
这三人，都是朱厚照的老熟人，朱厚照笑着道：“自现在开始，三位师傅便是此次首辅候选了，朕对你们都有期许。”
于是三人谢恩，再叩。
一场廷推，自然也就此结束了，叶春秋率先出殿，也不和其他人招呼，急匆匆地赶回他的后援会去了。
倒是费宏，一脸的纠结，见陛下摆驾去了内宫，连忙到了李东阳的身边，一面出殿，一面压低声音道：“李公，此事真是蹊跷啊。”
他想洗清自己的嫌疑，自己没有偷偷给自己拉票啊，这一百多票，天知道怎么来的，那群杀千刀的东西，这不是挑拨离间李公和自己的关系吗？
李东阳却是含笑道：“子充，你不必多虑，这应该是叶春秋的挑拨离间之策，老夫怎么会上他的当呢？你安心即是，他的这些小伎俩，只是可笑罢了。”他期许地看了费宏一眼，接着道：“未来数月，老夫代为首辅，许多事不便出面，还指着子充代劳呢。”
费宏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李公不相疑就好，而且李公还开口说了，往后许多公推的事还要交自己去办，可见李公这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费宏忙道：“李公放心，费某一定幸不辱命。”
李东阳呵呵一笑，眼底里却是深邃不见底。
……
叶春秋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唐伯虎早在这等着了，一见叶春秋，便精神振奋地道：“公爷，此番已得了四十余万两纹银的款项，听说公爷的泰山大人要争一争首辅，商贾们很是踊跃，都舍得捐纳银子。”
叶春秋道：“请伯虎兄赶紧去寻张晋，让他准备好明日的报刊，今夜就要印刷出来，嗯，先印刷十万份，若是不够，继续追加，他们需要多少银子弥补不足，无论多少，统统拨给他们，其他的版面，印刷什么都无所谓，可是这主版，却需用我的文章。”
说着，叶春秋便提笔，唰唰地写就一篇文章，交给唐伯虎，唐伯虎看叶春秋一副紧迫的样子，哪里敢怠慢，火速告别而去。
眼下，叶春秋真有一点当初在关外征战的感觉了，争分夺秒，每一刻都不可浪费啊。
他来不及坐定，便又沉吟着，开始摊开纸来，奋笔疾书起来。
……
费宏从礼部下值回到家中，心里不免还有些不爽，莫名其妙地成了候选，虽然李公没说什么，可细细一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然，在礼部的时候，他已逢人便说此番势必是李公志在必得，自己不过是陪练罢了。
可是心里，总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他心情不好，撞见自己儿子晃悠悠地在后园里闲走，便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逆子，每日糊里糊涂的，也不见读书，滚出去，莫瞎了老夫的眼。”
这是费宏的嫡子费易，被费宏一骂，连忙一溜烟地跑了。
可这一通骂，却没有将费宏心里的烦躁发泄出来，费宏这一宿都没有睡好，次日一早，便动身起来，洗漱之后，换了朝服，心里还惦记着为李公助选的事，是不是礼部这儿要出出力了。
可是这时候，那逆子费易却是心急火燎地来了：“爹，爹……”
费宏还在小厅里，等人上早点来，一听到这不成器的儿子大肆叫唤，心里暴怒，感叹老夫这是做了什么孽，气得就差捶胸跌足了，等看到费易披头散发的进来，费宏怒道：“逆子，你要……”
“爹。”费易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看到费宏就拉耸着脑袋，今儿显得一点也不怕他，反而急匆匆地道：“不妙了，不妙了啊，爹，你快看这太白刊。”
太白刊？这是什么？
费宏这才注意到费易递过来的一张纸，只见这是一张巨大的纸，被折叠起来，里头都是印刷的蝇头小子，看上去，显得很廉价的样子。
费宏不露声色，取过了报刊，只看了头版，脸色顿时变了。
这头版所说的，便是昨日发生的事，说是李东阳、王华和自己众望所归，成为候选，数月之后，便将从三人中遴选出首辅。
这只是简略的交代，不过文章的后尾，却是无耻之极，竟添了笔墨，说是据悉费宏历来与李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乃是同党之人，可是此番费公脱颖而出，实在是蹊跷无比。
又说李公得知之后，暴跳如雷，接着便是特别大的字圈点出一个评句：“李费反目，费公莫非有所图焉。”
“爹。”费易在旁道：“这些人，实是无耻。”
费宏已经气得发抖了，是啊，无耻啊，真是卑鄙下流啊，还自己与李公反目，有鼻子有眼的，这太白刊……

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恳请陛下成全
费宏就是那文章里的主角之一，对费宏来说，这太白刊里所写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费宏本是想，索性禁了这报刊了事，可细细一想，若是贸然禁了，且不说王华、谢迁那儿势必不肯，而且禁了读书人的刊物，不免也遭人诟病。
而更厉害的是，这消息无耻之处就在于，它这个文章的开篇，是人所共知的东西，昨日廷推的情况确实如此，如此一来，这就给人一种这个文章可信的印象，之后，却开始半真半假的添加自己的观点，而更可怕的是，他绝没有一口咬定就是如此，只是据悉，这个据悉可是大有文章可作啊，这到底据的是谁的悉？人家压根就没有说，可偏偏又一副知道内幕的情况，其他的话，也都是模棱两可，留有了一些余地的同时，却又抛出一个个疑点，这些疑点，表面上是让读者自己去思索，可实际上，都是具有指向的，人家不过是引导着人，往阴谋的方向去想。
通读下来，便使人产生了一个印象，要嘛，此次费宏的入选，是因为费宏有了私心，野心勃勃，也想试一试；另一个可能就是李东阳和费宏之间，内部已经分裂。
总之，这都给人一种很不好的观感，偏生这些家伙只是据悉，或是用疑似、传闻之类的字眼，这等于就是说，特么的未必就是真的。
可人看了之后，会认为是假的吗？半信半疑之下的东西，是什么可能性都有的啊！
“可恨。”费宏想明白轻重后，却不好做什么事情，只能气恼地将这报纸撕了个粉碎来泄愤。
费易也觉得严重，便道：“爹，我看着不对劲啊，这是有人要离间李公和爹啊，只怕这个时候，李公怕也已经看了这文章了，还不知道会如何去想呢！”
这儿子平日糊涂过日子，可现在这说的，一点都没错。
费宏面色凝重，恶狠狠地点头道：“是啊，就算明知道这是挑拨离间，可是李公看着，心里会舒坦吗？”
费易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费宏，道：“要不，爹去求见李公澄清误会？”
“靠嘴皮子没有用。”费宏很直接地否决了，摇头道：“还是得看老夫怎么做！不成，这样非要闹出事来不可，不但李公见疑，同僚们也要取笑，为父想来想去，还是立即入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好，没了这候选，落个轻松自在。”
费易却是道：“可是我听外间人说，一旦这候选确定了，就……”
费宏打断道：“你懂什么，这是告诉天下人，老夫没有私心。”
费宏觉得不能再怠慢下去了，连早点都不吃了，心急火燎地坐着仙鹤车便入宫面圣。
朱厚照在暖阁见了他，费宏拜倒，接着便是哭哭啼啼起来，含泪道：“陛下，老臣绝无窥觊首辅之心，只是万万想不到竟获得公推候选，老臣恳请陛下准老臣……”
来之前的路上，费宏在心里已经仔细地推敲过了，想要辞去候选，用什么理由都不合适。
若是说自己老迈，这不成，李公比自己年纪还要大一些呢，自己若在这里说年纪老迈，这不是骂李公年纪大了还想继续做首辅吗？
可说自己抱病，又不成，自己是礼部尚书，自己不敢去想内阁首辅之位，可是这礼部尚书之位却不能丢啊。
若是说自己抱病，陛下若是真以为自己身子不好，不但不让自己选了，还让自己告老还乡，这岂不是掉了西瓜，连芝麻都没了？
可该用什么理由呢？何德何能？这个理由说不过去，自己是推选出来的，结果到了这里，他只好含泪泣告了。
朱厚照却是显得有点恼火，道：“这是你们自己礼部弄出来的章程，那章程你也是亲自看过的，怎么能说退就退？假若人人都退，这公选岂不是成了形成虚设？”
“老臣万死。”
朱厚照道：“这件事，不必再说了，费师傅且回吧。”
费宏却不能走，他知道，假若只是自己闹一闹就放弃，反而显得自己只是做个样子，若只是做个样子，反而显得是做贼心虚。
于是他死赖着，道：“恳请陛下成全。”
朱厚照反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件事，肯定不能轻易答应的，心里便想着，找个时间再和李公还有春秋商量商量，现在却怎么都不能给个准信的，便道：“此事，朕知道了，到时再说。”
于是费宏再三恳求，朱厚照就是不应下，最后恼了，干脆不理费宏，留着费宏一个在暖阁，自个儿摆驾回了内宫。
京师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费宏自暖阁里一脸郁郁地去了礼部，见了属官，这些人似乎都已经得知了费宏去向朱厚照请求废除他内阁首辅候选者身份的消息，看他们的脸色，似乎都很不错，甚至比平日殷勤了不少。
这其实很好理解，礼部这儿，多是李党的心腹党羽，想当初的时候，李公就曾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兼任过礼部，所以满部堂上下，都是希望李公能够继续任这首辅的。
虽然还没能得到陛下的首肯，不过费宏的心情感到好受了许多，无论怎么说，他也算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了，至于后面，宫中肯不肯答应，这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又忍不住哑然失笑，觉得自己似乎是不是有些多疑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自己紧张得过分了而已。
等他下值回到府邸，已是深更半夜了，心情舒畅了，倒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起来时，便觉得比昨日精神了许多，于是照旧还是到厅里喝茶，谁料到在这个时候，又是一声厉吼：“爹……爹……”
听到这逆子这般的声音，费宏的好心情就此完结了，他很是恼火，这个儿子，还真是……
费宏气得脸色发青，却又见费易拿着一张报纸来，气喘吁吁地道：“爹，不妙了，大事不妙了啊。”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得心应手
费宏看着费易手里杨着的报纸，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顿时就整个人不好了，这回……又怎么了。
怎么，他们还能说什么？老夫都已亲自面圣请辞这候选了，他们还能编排出什么来？
显然，这位礼部尚书终究还是大大地低估了这太白刊了。
等他拿起了报纸，眼睛盯在头版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起来，身躯忍不住颤抖，连牙齿都咯咯咯地响起来。
居然……居然……这样也可以！
主版上，如实地报道了关于昨日他入宫请辞的事，不过在下头，却是说，据知情人透露，正因为李公得知费公入选，暴跳如雷，私下里将费公狠狠训斥一顿，各种威逼利诱，更是声言，若是费公不退选，后果自负。
在强权之下，费公胆战心惊，于是马不停蹄地入宫请辞去了。
“……”
据知情人……又是据知情人……
这编瞎话的水平，还真是……既然是知情人，就给人一种此人必定是深知内幕的印象，这大抵就是说，我家有个表哥在李家做事，专门伺候李公的。总之，没有人在乎这个知情人是谁，可问题在于，既然知情人，他怎么胡说八道，你还真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你要澄清谣言，要找这人算账，你去哪里找？
而更可怕的却是下头的分析，里头言之凿凿，说是费公主掌礼部多年，老成持重，官声斐然，拜为首辅，怎么就没有资格？
你看，谁不想做首辅呢？费公会不想做吗？别说是费公，大家扪心自问，你不想做首辅吗？
可是为何费公入选，却又要入宫坚持请辞呢？若不是李公给他施加了压力，谁不想再进一步呢？
里头的分析，可谓是逻辑缜密，居然让人挑不出一点漏洞来，连费宏自己，竟差点都被说服了，说本心话，为官多年，自己当然想做内阁首辅大学士了，只是……不是有个李东阳在吗？
这文章还是指鹿为马，还是颠倒黑白啊。
更可怕的却是，下头竟还号召，既是公推，自该公允，一切照章行事，决不可纵容这样的事发生，诸生理应强烈抗议此事，如若不然，长此以往，公推又有何公平可言？
费宏气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冷道：“卑鄙，无耻。”
虽是痛骂，却也知道于事无补，想了想，他觉得还是赶紧去见李公为好，还得商量着怎么办呢！
所以费公心急火燎地叫了车，眼下天色还早，李公理应还未入宫。
他急匆匆地赶到了李府，谁知这外头，竟已出现了许多的生员模样的人，个个手里举着牌子，也不嚣张，透过水晶玻璃窗一看，那牌上却写着正国体、安众心之类的话。
这是无言抗议，想必很快就会被顺天府驱走了，只是闹出这样的笑话，这不是……不是……
此时，马夫道：“老爷，门前堵住了，该如何是好？”
费宏心里想，这些生员，想必是那些人请来的，自己下去，有口也说不清啊，这大清早的跑来李家，更加可疑了。
费宏道：“自后门进去。”
于是仙鹤车拐了个街角，自后院进府，便迫不及待地让李府下人请见李东阳。
李东阳已是起了，穿上了朝服，面色倒还算平淡，见费宏一脸苦瓜状，反而安慰他道：“子充，你这时候不该来。”
费宏哭笑不得地道：“李公，我是非来不可啊，我也是没法儿了，这些人……这些人实在是太荒唐太可恶了，若是不狠狠严惩一下，往后只怕变本加厉。”
李东阳从容地摇头道：“你为官这么多年了，还是沉不住气啊，放心吧，靠这些，是无用的，不过是泼脏水而已，呵，都察院那儿也在寻王华的把柄，严惩这些人，实在没有必要，若是真封了那报馆，反是显得老夫不能容人了。你放心吧，这王华与一帮卑贱商贾厮混一起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看着李东阳淡定的样子，费宏倒是缓缓地定下了心神，渐渐冷静下来，道：“只是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他们这是想要分化我与李公，那些读书人不明就里的，只怕……”
李东阳又摇了摇头，却是笑着道：“这种东西能糊弄人一时，可是呢，只要他们离间不了你我，就无妨。哎，昨儿你不该去请辞的，现在反而给人抓住了话柄，你看，事到如今，为了澄清这些流言蜚语，老夫也少不得要入宫，请陛下万万不可准许你退选了，你安下心来吧，一切都不会有太大的变数。”
说到这里，李东阳眼眸一闪，却是冷笑：“老夫的刀子，也还在磨呢。”
费宏的眼里也是一亮，点头道：“是，是。”
李东阳又劝慰了几句，等费宏告辞，他眼睛眯着，似在猜测费宏是不是当真别有用心，他面上板着，过了好一会，才命人准备车驾，自后门出去，径直入宫，自然少不得又要见一见陛下了。
而另一头的叶春秋，心情倒还算是不错，他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实施，节奏带了起来，倒是感觉颇为得心应手。
此时此刻，叶春秋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十几个心腹的生员传授着自己的经验：“其实这种公推，节奏十分重要，必须做到不断的进攻，使对方应接不暇，其实真真假假从来不要紧，三个候选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德行如何，能力又如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要告诉读书人，候选之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希望李公继任，那么就要明白读书人最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再将李东阳塑造成什么样的形象；而我的泰山呢，则是反其道而行，生员们希望未来的首辅是什么样子，是庄重呢，还是亲切，是举重若轻呢，还是嫉恶如仇，这便是舆情分析的重要，分析出了结果，再进行包装，进行宣扬，将这些形象，灌输给他们。”

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豪气干云
计划非常的顺利，叶春秋感觉劲头更大了。
而现在，站在叶春秋面前的生员，皆是安静地听着叶春秋语重心长的解说。
这些生员，大多是商贾之家出身的读书人，甚至有不少生员，暗中也参股做一些买卖。
这些人的底细，叶春秋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对他们也是放心。
他们都是诗社的人，来自天南地北，叶春秋对这些骨干寄以了厚望。
此时，又听叶春秋道：“调查出了舆情，知道了绝大多数读书人的胃口，便要树立起形象了，形象深入人心，许多事就好办了。当然，真正反对我家泰山的铁杆，是无论怎么宣传都没有用的，我们要做的是拉拢住那些并没有太鲜明观念的人，这才是我们需要争取的对象。”
“从现在起，你们要回到自己的乡中去，关内十三省，太白分社的架子都要搭起来，除了招募人手，分发太白报，另一方面，就是用尽办法与人打交道，摆宴席，请人唱戏，这些统统可以有。到了地方之后，还要广结善缘，县里的县学破了，要以诗社的名义捐纳一些钱，有些读书人生活困难，要隔三岔五地提着一些米肉去探望，谁家若是有个红白喜事，也要以诗社的名义去走动，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你，也别管他们是否铁杆的反商，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你们该怎么做。”
“当然，要做这些事情，都是需要银子，银子不成问题，所有的款项，都会按时拨发，所费几何，登记造册，诗社这里，随时给钱。”
“你们需记住，这公推之后，天下的形势就要变了，所以到了地方，还要招募一些比较踊跃的读书人拉入诗社，给予他们锻炼的机会，给他们薪金，让他们专心于诗社的事，现在是百废待举，所以只能先在十三省设分社，将来还要在府里设支设，在县里设小社，这些都需要有人管理，有人经营，总而言之，你们的任务，便是到了地方上花银子广结善缘。”
“有了善缘，有了关系，等到我家泰山大人成了内阁首辅，这分社便不再只是一个宣传机构了，布政使司、知府衙门、县衙，都大抵会给分社一点面子，如此，就可以借用这些为读书人们再做一些事，所以，一切的根基就在于赢，拿到了内阁大权，有了这个，你们将来就是内阁首辅大人在地方上的眼线，是他的代理，是诗社在地方上的父母官。”
“不必怕破费银子，读书人嘛，也有一些家境贫寒的，要交心，送钱送粮，屋子破了，就雇人给他修葺，家里有困难，兄弟不和，就帮着去调解，有些生员出门在外，遇到了难处，就设法去周济。”
“宣讲上的事，反而不必太过多地去着墨，这是太白集和太白报的事，你们只负责和人交朋友即可。”
叶春秋说得豪气干云，可一旁的唐伯虎却是听得冷汗淋漓。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漫天撒银子嘛？
这下子，唐伯虎终于明白之前心里的疑惑了，哎呀呀，难怪到手了这么多银子，叶春秋还要他继续努力去筹款呢，这样算下来，没有几百万两银子，也不够他们这样使劲儿地糟蹋啊。
虽是跟在叶春秋的身边，接触了很多他以往都不知道的新事物，可是在唐伯虎的印象中，这所谓的公推，靠的应该是名望，靠的应该是平时的官声。
可现在他才真正地开了眼界，怎么晓得，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周章。
唐伯虎终于忍不住地道：“公爷，名望与官声，难道不是……”
叶春秋瞥了他一眼，这种思维，倒不奇怪的，可是对叶春秋来说，实在是落后的可笑。
叶春秋倒是好心情的觉得该好好说说这个问题，毕竟想听到答案的不只有唐伯虎，只怕眼前的这群读书人对于这个问题，也是心有疑惑的。
叶春秋认真地道：“李公主政，河南大灾，于是为河南减赋一年，伯虎兄，这是善政吗？”
唐伯虎毫不犹豫便道：“当然是善政。”
叶春秋却是摇着头，带着微笑道：“不对，朝廷的钱粮都是有数的，少了河南的赋税，这亏空就无法填补了，所以需从其他诸省贴补，江浙最富，因为河南遭灾，所以江浙加赋，那么这是善政吗？”
唐伯虎顿时愣了一下，犹豫地道：“这个……这个……”
叶春秋收起了笑容，显出了几分肃然，意味深长地道：“所以这世上，从来不可能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所谓善政，因为为政者，他变不出银子来，任何政事，有人得利，就会有人失利，有人得了好处，就会有人没了好处，有人欢欣鼓舞，大肆称赞，就会有人捶胸跌足，破口痛骂。所以，所谓的名望和官声都是虚的，何况这庙堂上的诸公，施政如何，远在数百上千里外的生员，又怎么知道呢？无非还是靠口口相传罢了，天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既然口口相传，就能树立官声和名望，那么我们就用更快捷的传播方法去树立官声和名望。”
“施政的得失，其实要一分为二地看，对于李东阳来说，他免了河南的赋税，他的门生故吏，自然会着重向人言说河南布政使司如何得了李东阳的恩惠。对税赋加重的江浙，却就会闭口不提了，因为这是于他们无益的。而我们，自然而然反其道而行，所以终究，还是得看你怎么说，宣传之道就在于如此。”
被叶春秋这么一说，唐伯虎顿时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大大的颠覆，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叶春秋的脸色温和了下来，道：“好了，诸生且都散了吧，过两日，你们就要启程各回乡中去筹建各省分社，且都早早去歇了吧。”
显然，叶春秋方才的这番话，不只是令唐伯虎感悟，在场的诸生里的不少人也表露出别样的情绪，似是对一些事情有了新的认知。

第一千六百一十八章 再来一个惊吓
等到诸生们纷纷作揖告辞而去，叶春秋才吁了口气，放松身体，露出几分慵懒地坐下。
从前的诗社，还只是一群志同道合者的涣散组织，可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为了一个远大的目标，必须得组织起来，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涣散，而想要组织，其中最关键之处就在于钱，没有钱，怎么培养骨干，怎么将精英收揽在诗社里，然后让他们专职去为诗社效命呢？
所以必须得给他们优渥的待遇，并且通过这些，让他们成为许多读书人奋斗的目标，能进入诗社的中高层，其影响和地位，不会比寻常的官吏要差，如此一来，自然许多人争相而来，就可以做到广纳贤才了。
同时，诗社也需有规章制度，说穿了，就是得有人内部的规矩，谁若是触犯了规矩，或者是吃里扒外，再或者贪墨社里的钱财，就必须有人负责监管，这个概念，便形同于在诗社内部，也需有专管风纪的部门，还需有管着钱粮的部门，需有专门筹款的部门，需有专门的宣传部门，需有专门动员的部门，随着这样的部门越来越多，就更需建立人员档案的部门，需有专门吸纳和开革人员的部门，部门一多，就要下设分社，这些都是骨血，是经脉。
从最上层的候选首辅，再之后便是叶春秋这样的社魁，再下便是无数高级的骨干，接着是中层，之后是分社，如此一来，诗社才能焕然一新。
他们的目标，不再只是志同道合这样简单了，而是以推出自己的人，夺取最高权力为主。
显而易见，只有得了权利，将来不少为诗社效命的人，才能从中得到好处，得到影响力，得到与官员几乎等同的权利。宰相门前七品官，可以想象得出，内阁首辅的同党，甚至是一些为首辅大人推波助澜的人，到了地方上跺跺脚，也完全可以让这地皮颤一颤。
可要完成改造，就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这个钱，只能从商贾那里筹措，相对的，商贾们需要依赖诗社来保证自己的权利，保障自己施加影响，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其实和那些地方上的商贾，拜入某个权贵门下是一个道理，按时孝敬，你就是他的人了，谁也要敬你三分。
只是现在镇国府的商贾，拜入的却是首辅候选人的门下，这个钱花得值，而且迟早会有回报。
所以这种体系，就产生了三者共生的关系，候选得首辅需要诗社的推波助澜，诗社需要商贾的银子，商贾呢，则需要借助首辅大人未来的权利，权利与金钱结合在了一起，成为了无与伦比的润滑剂，使三者之间迅速地合而为一。
很快，有人送了条子来，唐伯虎去接了，只打开条子一看，便道：“公爷，李东阳入宫见驾了。”
叶春秋没有露出半点紧张，反而好整以暇地道：“他去见陛下做什么？”
“请陛下不要批准费公的退选。这李东阳的反应，倒是迅速得很，如此一来，我们今日头版的文章算是作废了，忙活了那么多，就是白做工了。”
唐伯虎表现得很是担忧。
叶春秋却是从容不迫地笑着道：“谁说作废了？”
唐伯虎幽幽地道：“难道不是吗？文章里不是大肆宣扬，说是李公要求费公退选？可是现在……你看，李东阳特别面圣，表明支持费宏选下去，这不就是……”
叶春秋的唇边轻轻勾起，显出几分狡猾之色，摇头道：“你错了，伯虎兄啊，你虽对案牍上的事得心应手了，可是对人心，你却还是不知道啊，拿笔墨来吧，明日头版的文章，我已想好了。”
看着叶春秋风淡云轻的反应，唐伯虎又是一头雾水，只能纳闷地看着叶春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等唐伯虎预备了笔墨纸砚，叶春秋便提笔；略一沉吟，方才下笔。
唐伯虎凑在一旁看，这一看之下，脸色又变了。
卧槽，原来还可以这样！
文章的开头，自然是说了李公见驾的事，之后就是叶春秋的评论，说是昨日太白报发起读书人抗议此事，许多读书人得此倡议，奋不顾身，挺身而出，为费公请命，就在昨日，李家门前，聚集了数百生员，声势浩大，而据知情人透露，李公闻之色变，战战兢兢，连忙入宫见驾，请陛下万不可使费公退选。
原来……还可以这样。
这……就这样成了有良心的读书人的胜利了？
到了文章的最后，大大的褒奖了这些读书人，国家养士，应如是也。
本来令唐伯虎忧心的一件事，在文章里，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这里既承接了昨日的文章，绝不否认李东阳勒令费宏退选的事，依旧让李东阳给人一种仗势欺人的印象，接着，这篇文章，则将李东阳害怕生员们将事情闹大的丑恶面目也展现了出来，若是深信这文章的人，多半会将李东阳当做既声色俱厉，同时又胆小怕事的形象。
而高度赞扬读书人，这总不会有错的，读书人嘛，歹到机会就得夸，总而言之，读书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们又一次用自己无与伦比的勇气，挫败了一次阴谋，伸张了正义，维护了纲纪。
唐伯虎不禁苦笑连连，又觉得对叶春秋忍不住佩服起来。
等叶春秋停了笔，吹着墨迹，将这文章一收，道：“待会儿就送去报馆，让他们连夜刊印，明儿清早，全天下都要知道这个消息。”
唐伯虎点头，接着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知道了。公爷，其实我发现你挺奸诈的。”
叶春秋却是长长吁了口气，看了一眼显然心态上还存着一些天真浪漫的唐伯虎，不由道：“从前我也和你一样，也讨厌今日的自己，可是时至今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心里深知，我必须成为一个自己从前所讨厌的人，伯虎兄，别忘了，还有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我的肩上呢！”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水滴石穿
看着唐伯虎依旧一副懵懂的样子，叶春秋今日倒是很有耐心，便继续道：“你我都知道，现在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以为我缴械认输，就可以从容抽身吗？不可以的，我到了今天，无论我是不是认输，都会是别人的隐患，就如是镇国府那些商贾一样，他们财富积累到了这个程度，就算想要攀附那些庙堂里的诸公，可是……可能吗？你想送人家十万两银子，人家分明可以反手之间要你所有身家性命呢，为何只要这区区的十万八万银子？”
“我已输不起了。”叶春秋感叹着道：“只能赢，不计一切的手段，乃至将来世人诽我谤我也好，我也不稀罕做什么圣贤，我只记得自己现在处在什么地位，应该做什么事，就这样简单。”
显然，唐伯虎也不是一个死板到底的人，听了这么多，倒是也有所感触，便道：“公爷一席话，使学生茅塞顿开。”
说着，唐伯虎笑了笑，才又道：“这些日子，我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总是忙前忙后，马不停蹄的，偶尔忙里偷闲的时，学生心里便有疑惑，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我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呢？我要的是什么，为何要这样做呢？现在听完了公爷这一席话，学生明白了，学生站在哪里，就应当做什么。”
多愁善感的人啊。
叶春秋心里感叹，他之所以喜欢唐伯虎，还让他负责自己如此重要的事，某种程度上来说，多半也是喜欢唐伯虎这样的性格吧，固然唐伯虎从来不够杀伐果断，甚至时不时地要感慨反思一下自己，他未必有其他读书人那么干练，可是……叶春秋就是喜欢，看着他，就想到了另一面的自己。
叶春秋心情很舒畅，想起还要忙的事情不少，便又坐了下来，翻出了案牍上的一沓名册。
这是诗社的主要骨干名册，里头有每一个人的背景和性格，甚至是从前的经历，叶春秋觉得，诗社的组织关系重大，所以需要好生再确定一下这个名册。
而叶春秋吩咐下的事情，唐伯虎当然滴水不漏地完成，到了次日一早，京师各处街巷，一些卖报的报童便开始穿梭，此起彼伏的发起声音：“卖报，卖报，生员仗义执言，李公胆颤。费公候选之位稳若磐石。”
“一文钱，只需一文钱，卖报啦。”
清晨的薄雾，带着丝丝的凉气，还飘荡在京师，一辆华丽的仙鹤车车马，在这清晨里，抵达了叶春秋对街的一处深宅大院。
这出深宅大院便是眼下诗社的总部，虽时候还早，可里头正有许多的人在忙碌着。
陈蓉一宿未睡，手里正捧着昨日的舆情调查，眼下这舆情的调查，只在京师一隅，却也有参考的作用，李公的支持，显然有所回落了一些，虽然不多，却也可管中窥豹的看出太白报的作用。
这时，一人进来道：“昨日周举人的父亲死了。”
陈蓉显得很是镇定自若，道：“顺义县的周举人？”
“是。”
“赶紧送一份礼去，以诗社的名义……”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竟是叶春秋大喇喇地走了进来，口里正道：“谁过世了？”
陈蓉连忙站起，道：“顺义的周举人，父亲过世了。”
叶春秋道：“噢，头七还有几天，是在初九？”
陈蓉算了算日子：“正是。”
叶春秋便道：“顺义离这里不远，初九那一日，恰是泰山大人沐休，这样也好，初九请他去顺义一趟，祭奠一下周父吧。”
“啊……”陈蓉愣了一下，道：“春秋，这是不是太过头了？”
叶春秋含笑道：“没什么过头的，我们这是水滴石穿，噢，今日的报纸，刊印出了多少？”
“昨天连夜，刊印了十三万份，可还是不够，现在还在加印。”陈蓉道。
叶春秋轻皱眉头：“不够，再想办法委托印刷工坊，让他们多招募匠人，银子是小事，等分社筹办起来，这数量是远远不足的。”
陈蓉不由苦笑道：“这银子真是花得如流水似的。”
叶春秋不禁笑了：“反正花的是别人的钱，倒是你心痛了。”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花钱就是要如流水啊，不如流水一般地花钱，公推个屁。
“春秋，正好我有事跟你讨教，关于明日的报纸的文章。”
叶春秋摇摇头道：“这可不成，正午再说吧，我来这里，只是来看一看，待会儿要入宫一趟，得去见一见陛下，来这儿，只是看看。”
眼下所有人都很忙，唐伯虎如此，叶春秋如此，陈蓉张晋也是如此，便连那寿宁侯和建昌伯，现在也忙碌得很。
叶春秋倒是在这个时候似又想起了什么，道：“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些日子联络了诸多戏班子，要在城里各处设台邀生员们看戏，你啊，若是太累了，也去放松一下，去看看也好。”
陈蓉摇头道：“我倒是想，可惜现在是离不开的，现在诗社的架子太大了，我虽专心太白集和报馆，可有时候诗社还有一些杂事要处置。”
叶春秋也只一笑，道：“陈兄辛苦，等公推完了，我们几个好朋友一起聚一聚。”
“好呢。”陈蓉倒是因这句话，显得神情放松了起来，心愉悦地道：“到时你付账，你银子多。”
叶春秋便故作嗔怒地白他一眼，便走了。
叶春秋急于入宫，想起已经有些日子不曾见朱厚照了，不过据说朱厚照现在在宫里设了赌摊，让宫里的宦官和宫娥都来押注，看这三个候选，谁能脱颖而出，倒也是自得其乐。
想到了这个不太靠谱的陛下，似乎什么事，都能从他那儿发掘出乐趣，又似是什么胡闹事发生在他身上都令他感觉不到意外，叶春秋也是忍不住哭笑不得。
好在，现在读书人都为这场公推所吸引，已经应接不暇，自然没有太多注意力去放在他身上，就算知道了，估计也是懒得对他破口大骂，这或许，于朱厚照来说，就是这场公推的最大好处吧。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照葫芦画瓢
叶春秋到了暖阁的时候，李东阳也在。
李东阳今儿赶早地来到这里，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今早的报纸他已看了，简直……简直让他无法形容。
所谓略施小计，在这庙堂上也不算什么，刀光剑影的这种把戏，他还会见得少吗？
可是似叶春秋这样的玩法，真真是受不了啊。
这报纸，简直就是变着花样地各种羞辱他，自然，表面上的语气还算客气，所以也没有什么人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反驳，可正因为如此，这样的文章，引发的流言蜚语才真的可怕。
李东阳一大早赶到朱厚照这里来，自然是来状告这太白诗社的，事情到这个地步，李东阳感觉自己完全是陷入了被动。
如叶春秋所料的一样，一次次的语言攻击，他没有了一开始的淡定若水，甚至已经烦不胜烦起来，终于开始生出无力之感了。
若是庙堂上的权谋，可能叶春秋也未必是李东阳的对手。
可像这样的公推，李东阳在叶春秋面前，简直就是小学生，叶春秋要理论有理论，要实力有实力，而李东阳呢，靠的还是老三样子，他的三板斧，在叶春秋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李东阳倒不是不想反击，实际上，他与叶春秋积怨已深，早想要给叶春秋一点颜色看看，叶春秋能泼脏水，能变着花样挖坑，自己就不能有样学样吗？
可事实上，李东阳很快地发现，他根本就无法效法叶春秋的方法。
在公推方面，叶春秋的实力，对李东阳几乎是碾压一般的存在。
因为叶春秋有钱，无数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流入了诗社，那些个商贾早就沸腾了，结合了上一次反商的事，早已让忐忑不安的商贾们意识到，若是不彻底地将王华抬上首辅大学士的位置，自己手中的巨大财富，不过是任人予取予求的目标罢了。
诗社有的是钱，几十数百万银子砸下去，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听到一个响动。
一文一刊的太白报的出现，几乎让原本李东阳鼓捣出来的新刊迅速地被击垮。因为人家压根就是砸钱在卖，根本不计成本，每个人拿一份报，相当于诗社还倒贴钱你。
这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即便是一些家境殷实的读书人，此时见了这等实惠之物，也未必肯舍得花几十上百倍的价格去买新刊了。
李东阳倒也想要筹款，可是筹到的数目，却不及叶春秋那诗社的百分之一，他的支持者，多是士绅为主，士绅嘛，且不说积累财富的速度远远不如商贾，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士绅们本身就占有了特权，并没有太强的急迫感去改变什么，又哪里舍得拿出钱来？
于是镇国府那儿，是你一千我八百两银子的掏，这边呢，却是李东阳的一些门生故吏，打着李东阳的面子去照样求爷爷告奶奶，结果人家却只是二十两三十两地给，就这，人家还心疼着呢，士绅们家里有地没错，有粮也没错，可是真金白银，还真是不多。
正因为如此，李东阳终于嗅到了一丝不好的味道。
叶春秋的诗社已经全面铺开，太白报这儿不亦乐乎，大量的骨干人员开始分赴各省，甚至……不说其他地方，就说京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诗社这边也保准会到，诗社有钱，招募了一大批读书人，这些人什么都不做，就专职为诗社做工，当然，也有人看穿了这些人的诡异，少不得痛骂这是收买人心。
可是要知道，如邓健那般执拗的人毕竟是少数，固然你再反感诗社，可是当你儿子成婚了，人家专门派了人来随了礼，甚至还是以王华名义送去的，堂堂内阁大学士啊，居然会记得你这一个小小的秀才，大家都爱面子，蓬荜生辉，顿时觉得面上有光，心里对王公的不愉快，自然而然也就消除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依旧还是不喜欢王华和王华背后的人，可当有人对诗社和王华破口大骂时，只怕这个时候，你也会闷不做声，这种话，你说不出口啊。
李东阳什么都没有，官场的人脉，到这儿一丁点都不济事，所以太白报如何消遣他，他竟无力反击和澄清，因为新报压根就没有力量，而今因为销量连连暴跌，已到了倒闭的边缘。
至于那些门生故吏，大多也有自己的事，绝大多数人都在做官，总不能致仕回去，专门给你李东阳奔跑吧，倒也有一些铁杆支持李东阳的读书人，可毕竟不能专职。
反观太白诗社那里呢，单单在京师，就雇了两百多个读书人候命，写文章的写文章，调查舆情的调查舆情，代写书信的写书信，还有以王华名义参加红白喜事的，有联络生员组织起来一起出城踏青的，有专门搭了会馆，给一些穷困读书人送米送粮的，各种诗社的活动，频繁得很。
从听戏到请大儒来讲学，从办诗词文章的大会，到呼喝着人一起去拜孔庙，要多精彩就有多精彩。
真真应了那句，没有他们办不到，只有你想不到的。
人情攻势、金钱攻势，舆论攻势，三位一体，直接让李东阳开了眼界。
现在李东阳面上不说，却是心里已经明白，太白诗社是叶春秋将王华推上内阁首辅，对他极力打击的主力。
到了现在，李东阳深知绝不能让太白诗社这样下去了，若是这样一直被动挨打下去，他的首辅之位就真的是岌岌可危了。
于是，他今儿赶到朱厚照这儿，是拿着一份从都察院来的弹劾奏疏来的。
这里头弹劾的对象，就是太白诗社，说是他们结社，诽谤君上。
朱厚照听着皱眉，看着这奏疏道：“也没骂朕啊，这如何算是诽谤君上。”
李东阳道：“陛下，这读书人结社，乃是大事啊，陛下若是不能体察，若是读书人结为私党，岂不是贻害无穷？老臣以为，陛下要防微杜渐为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朕要完了
朱厚照虽然有些时候爱闹腾，可一点都不傻。
你们读书人的事，与朕何干来着？让宫里来干涉读书人，最终是全天下人来骂朕，朕有这么傻吗？
别看朱厚照总是糊里糊涂，可是心里却如明镜似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他可不干！
不过见李东阳说得诚恳，朱厚照也不好直接驳他，只是笑道：“好啊，那就让内阁去查封了吧。”
李东阳一时无言……这球踢来踢去，等于又踢回他跟前吗？
李东阳很快就想到了说辞：“陛下，内阁只怕不便出面，这是厂卫的职责。”
朱厚照眯着眼，却不肯说话了。
哈，厂卫的职责？你真当朕傻了？
朱厚照很淡定地道：“这事儿啊，不如就在廷议里来议吧。”
廷议？
在廷议里，堂堂内阁首辅提出要封禁报馆？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拉仇恨吗？
在读书人的印象里，凡是以言治罪，都是宫里和厂卫这些人做的，所以皇帝要昏君，所以厂卫是阉贼，可是堂堂内阁大学士，竟然提出这个，何况还是在公推这样的节骨眼上……
于是李东阳沉默了，他不发一言。
眼看着陛下不肯上当，李东阳也是无计可施，他愈发觉得烦躁起来。
公推，公推，这公推和自己想象中的全然不同啊，那叶春秋，也不知是从哪里想出来的诸多手段，这种新的规则，自己竟完全无法适应，每一次都被叶春秋牵着鼻子。
这样下去，却也不是办法，他知道朱厚照不肯查封，却也无可奈何，便只好告辞。
闷闷不乐的，刚从暖阁出来，冷不防的就撞见了叶春秋，看叶春秋也来见驾，李东阳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便板着脸，想着与叶春秋错身过去。
叶春秋却是驻足，朝李东阳作揖，道：“见过李公。”
李东阳只好假装认出了他，目光一侧，道：“噢，竟是镇国公，方才竟差点看漏了，怎么，镇国公也来见驾吗？”
“是。”叶春秋点头道：“许久不曾见过陛下了，今日来看看。”
“噢。”李东阳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觉得如今和叶春秋也没什么好说的，抬腿便要走。
叶春秋却是道：“李公，恰好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李东阳眉毛微挑，脚步驻住，方才道：“嗯？不知镇国公有何见教。”
二人的话，都是客气又不失克制，看似行礼如仪，实则却是冷漠疏远。
叶春秋道：“上一次，李公让令弟去镇国府滋事，只怕没有这样简单吧，闹事为名，实则是想逼我对读书人动手，如此，就可令我叶春秋成了读书人眼里的敌人了，是吗？”
李东阳没想到叶春秋突然在这个时候跟他提起这个，不过他只是默不作声，也算是默认了。
聪明人之间，没有什么可瞒的，这种事上不得台面，大家心照不宣即可。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权谋的事，我自认真不是李公的对手，不过……”
叶春秋目光幽深地看着李东阳，唇边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道：“可是如今，规则却已变了，李公，往后要小心了。”
说吧，叶春秋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李东阳，他的脸色仿佛是告诉李东阳，我绝不是骗人的。
李东阳只是冷淡地看着叶春秋，不屑于顾地只嗯了一声：“拭目以待。”
叶春秋的唇角又勾了起来，接了他的话茬：“试看天地翻转。”
李东阳却是没有说话，只绷着脸看了叶春秋，便劲自离开。
他一点也不愿意和叶春秋继续说下去了，叶春秋确实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这个新的斗争方式，他是一丁点都不适应，他现在唯一可以仰仗的，无非就是利用读书人对商贾的反感，还有借助从前自己在士人心目中的地位了。
幸好，而今他的支持还有七成，他唯一所担心的，却还是未来一两个的变数，叶春秋的套路实在太多太多了，使人应接不暇，而他呢，却还在不断的摸索，太被动了。
叶春秋嘲弄地看了那离开的背影一眼，便没有再继续逗留，快步走进了暖阁。
朱厚照一见叶春秋，顿时咋呼起来：“春秋，朕要完了。”
叶春秋忙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朕亏死了，朕在宫中设了赌档，那些奴婢们不肯来投钱，朕便许诺他们，无论他们投谁，只要赢了，便都是一赔一。你可知道，这宫里的人，一窝蜂的买了李师傅，现在都已下了四十多万两银子的注了。”
叶春秋诧异地道：“这么多。”
朱厚照真是很不省心啊……
外边的赌坊，赔率都是浮动的，庄家只收手续的费用，自己却不涉及赌博，所以若是买李东阳的多，自然而然，到时赔的钱也就少。
可朱厚照倒是好，亲自下场，还特么的弄了一赔一的赔率，那些宦官和宫娥，起初不敢，可还是耐不住陛下怂恿啊，又想到李东阳的实力就等于是稳赢，只要有人率先去买了，其他人自然也就变得踊跃起来。
朱厚照一脸头痛地抚额，郁闷的道：“哎……哎……早知如此，朕就不该夸下这样的海口了，最可恨的是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竟然拿出了十五万两银子，十五万啊……君无戏言，这样下去，朕这一次，怕是要一次亏个数十上百万两了。”
“啊……”叶春秋震惊了：“建昌伯和寿宁侯买了谁赢？”
朱厚照很耿直地道：“自然是李师傅，若是买了王师傅，朕何至于这样惆怅。”
叶春秋脸都绿了，这么多年了，那两个孙子还是那么不是东西啊，筹款的时候，二人一起出了一万两银子，逢人就说要破釜沉舟，一定要助王公入首辅，很热心于助选的活动，到处拉着一帮子商贾，高呼什么支持王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信誓旦旦地说王公必胜，转过头，他居然拿了十五万两真金白银去买了李东阳。

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施恩
说起来，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两兄弟，前前后后在镇国府，也挣了百来万两银子，也算是巨富了。
可是十五万两真金白银，却不是随便能拿得出的，毕竟对于做买卖的人来说，只有将钱投资出去，才能钱生钱，所以虽然身家百万，手中的现银，能有十万就不错了，现在竟然筹出了十五万，这张家兄弟这回几乎等于是把自己身家性命都放在了李东阳的身上了。
也就是说，这两个孙子每天睁眼说瞎话，鼓舞着士气，说要支持王华，可背地里，却是认为李东阳必胜。
怎么说，怎么的不是东西啊。
见叶春秋脸色很难看，难看到了极点，朱厚照的心里反而舒服了一些。
春秋还是很为朕担心的，兄弟就是兄弟啊！
朱厚照感叹道：“罢了，不想这些了，朕身为天子，说过的话，怎能不作数呢，朕已让厂卫那儿私下里调查过了，李师傅的胜算有九成五以上，只怕朕这回真是要输个惨的了，哎，输了就输了吧，朕呢，权当是玩一玩，就是有些心疼罢了，不过春秋不用为朕有心，朕过些天就好了。”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脸色依旧难看，于是用手搭在叶春秋的肩上，反而安慰起叶春秋来：“没什么舍不得的，输了就输了，朕心里坦然得很，就如你一样，你的泰山输了，也不打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不是？”
叶春秋的心里却在想，陛下输了，不过是输了几十万两银子，可是臣弟输了，影响的却绝非是一些钱财可比，一旦李东阳继续任首辅，又用读书人实打实的支持继任，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挟持着名义打击商贾了，这才是叶春秋无法接受的。
叶春秋定了定神，才道：“陛下说的是。”
这话儿有些违心，但是他不愿意皇帝去干涉公推的事，此例一开，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朱厚照吁了口气，勉强挤出了点笑容，道：“为何这天下人都认为李师傅必胜呢？朕还是有些不明白。”
叶春秋想了想，道：“李公毕竟历经三朝，读书人对他耳熟能详，何况读书人素来不喜欢商贾。”
反商是一种情绪，商贾确实有许多缺点，他们所奉行的，乃是最自私自利的准则，这种人，往往是最受人反感的，他们的行为，与四书五经中的学问相悖。
王华通过商贾们支持，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虽然也有不少读书人看到了商业活动所带来的好处，尤其是一些较为富庶的江浙一代士人，还有不少生员通过镇国府，有了一些回报较高的营生，可这世上，至少还有五成的读书人是彻彻底底反商的，另外两三成，虽然并不露骨，可也绝不会对镇国府有什么好感。
也即是说，在这些条件之下，李东阳确实是必胜的，虽然诗社已经动员起来，可是并不能一下子改变风向，也难怪许多人一头热地压李东阳赢了。
不过要成大事，必是不容易的，叶春秋想着这多年来，经历了那么多的磨炼，不也走过来了吗？
于是叶春秋哂然道：“陛下，胜负还未揭晓，现在说这些，还是言之过早。”
说到这里，叶春秋的心里不由又想起了张家那两个孙子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也没了什么心情了，陪着朱厚照说了一会闲话，便告辞离开。
……
自京师到顺义并不远，仙鹤车经过官道，也不过两个时辰可以到达。
可是对于王华来说，却是一件苦差！
只见他画了眉，胡子也特别地梳理过，整个人显得更加亲切了一些，对他这种年龄，虽然仙鹤车里有沙发，却还是受不得这样的颠簸，所以勉勉强强的在这车里打了个盹，一觉醒来，终于抵达了顺义的周庄。
这里是乡下，车马还未到村落，便听到了从远处的大宅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
今日是顺义县的周举人亡父出殡的日子，哀乐阵阵，催人泪下。
马车一停，叶春秋便已帮王华开了门，道：“泰山大人，周庄到了。”
“哎，可算到了。”王华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他这些日子，折磨得够呛了，不过他倒是很体谅叶春秋，虽是疲累，却没有什么怨言。
只是……这样的恩惠，真的有用吗？
一个周举人，也不过是三张票罢了，结果却是来回要赶几个时辰的路。
虽是这样想，口里却不便说，毕竟他也知道叶春秋为了他能选上内阁首辅，比他做了更多的事情。
这一次，是叶春秋亲自陪同来的，为的就是让王华熟悉一下套路，二人到了村口，远远看到了隐在茅屋之中的大宅，那必定是周举人的宅邸了，却先是让人去通报，二人且在村口这里等着。
此时，在周家大宅里，周家人届时披麻戴孝，不过家父仙去了这么多日，周举人悲伤的情绪也渐渐好了些，只是这天是头七，按照习俗，“头七”晚上要祭祀死者，至亲好友得厮守通宵。
所以现在虽是白日，可是不少人都已来了。
周举人带着几分悲戚，忙不迭地招呼客人，他是县里的举人，所结识的都是本县的读书人和士绅，众人纷纷在厅中坐着，虽也缅怀了周父，却也忍不住议论起近来发生的时文。
“此次王公咄咄逼人，似有想要压李公一头的意思，这王公啊，说句本心话，也算是清直的人，可是于我来看，他现在竟与商贾为伍，倒是为人所不齿。”
“是啊，现在的时局，学生愈发的看不懂了，怎么一群商贾，突然就甚嚣尘上了？古话说的好啊，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是故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我听说，一些士人竟与商人们厮混在一起，这……真是令人气闷得很。”
“我看，这是那镇国公先带起了这个风气，这样下去，确实令人担忧啊。”

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蓬荜生辉
作为读书人，能聚一起的时候，最爱干的事情当然就是对朝堂国家政要各种点评。
虽是今日是来参加白事的，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边喝茶闲坐，一边抨击着现在这时局上看不惯的现象，真真是不可开交。
周举人则在一旁陪客，若是以往，他也会随着大流发表一些看法的，可是今儿是他丧父，便不好说什么，只是静默地坐着，不发一言。
说到了士农工商，县里的赵举人冷冷而笑道：“为何士人最高呢？正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诸位说对不对？而‘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以食为天’‘家有余粮、心里不慌’，也因为如此，农为国家之本，这农，自然也就该位之第二。此外，‘欲善其事，先利其器’，这工，也算是国家之本，虽有奇技淫巧之嫌，却也不能割舍，唯有这商，说是互通有无，说句实在话，我等在乡间，吃的乃是地里种出的粮，穿的乃是家里桑麻所织的衣衫，何需这互通有无呢，商贾们眼里只有利，心中却无信义，王公与他们为伍，他是内阁大学士，不是国家之福。”
有人倒是担忧地道：“我倒是听说，李公的性子不好，也是咄咄逼人的，似乎连费公都忌惮了。”
这时就有人道：“性子好坏，倒也不打紧，李公至少还是士，他可还在咱们士人这里，那些跟商贾为伍的，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周举人命人给大家换了茶，倒是有些忍不住了，道：“是啊，眼下最担心的，就是王公成了首辅，到了那时，咱们的日子怕是没有这样好过了。”
正说着，门子却是一脸紧张兮兮地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老爷，老爷……王……王……王公来了，特来祭奠老太爷的。”
他这一吼，整个厅里竟是顿时一丁点声音都没了。
王公……哪个王公？
可敢在周老爷面前自称王公的人，还能有几个王公？
不会是……
大家面面相觑，周举人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随机道：“哪个王公？”
这门子连忙道：“是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左柱国，谨身殿大学士王华。”
这一串的官名，任何一个挑出来，都是在场之人几辈子都巴望不来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真是那位王公！
这周举人虽然方才还在‘诽谤’王华，可是听到王华竟然来了，却是大喜过望起来。
要知道，乡下的士绅，是最重脸面的，所以他们有诗书传家，自称望族，或是自诩为积善之家，家族的名誉，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周举人在顺义，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按理来说，父亲过世，县里的老爷来看望一下，这是人之常情，顺天府府尹？那是不可能来的，别说是来，连一份随礼都不会送，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你周家的身份还没到，没这个资格。
这种乡下的士绅，靠的就是名声和土地在本地立足，所以通常县老爷来，大底也会说一句蓬荜生辉之类的话，若是那顺天府有哪个官老爷来，说是光宗耀祖都不为过，可是现在……现在……竟然是越过了几个级别，王华亲自来了。
这还不能令周举人狂喜吗？
这可是内阁大学士，是大明朝的宰相之一，是位极人臣的人物啊，自己的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单凭这个，就足以告慰先灵。单凭这个，就足以让周家成为县志之中的风云人物，几百年之后，足以让后世子孙们拿来夸耀的啊。
周举人已经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忘得远远的，急匆匆地道：“人……在哪里？”
“已到了村口了，还有镇国公。”
镇国公？
竟然连这号人物也来了？
别看平时大家背后议论镇国公很是不地道，可是谁不知道，这镇国公也是状元出身，大明硕果仅存的几个公爵之一，其父更是辽阳郡王，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乃是大明有数的豪门之一。
这样的人物也来了，能不令人动容吗？
这下子倒是好了，一下子，这小小的顺义县周家庄竟来了两尊大佛。
周举人甚至整个人激动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嘴巴哆嗦嚅嗫着：“太……太失礼了，为何不早来报信，怎么可以让王公和镇国公这样的久等……糊涂，糊涂啊。”
厅中的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这些要嘛是士绅，要嘛是秀才和举人，平时在顺义县，那是人五人六，可是他们也自知，和这两尊大佛相比，自己是渣都不如啊。
想不到，竟有机会见镇国公和王公，所有人纷纷站了起来，周家要迎客了，大家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吗？不能，都得去迎。
方才虽然说了许多诽谤之言，可是现在大家都完全忘在脑后了，平时私底下的非议是一回事，但是能近距离接触权贵人物，那又是另一回事啊。
周举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同时口里道：“开中门，开中门。”
说罢，浩浩荡荡的数十人一起出去。
周家的家眷听到了消息，也自后院出来，虽然都是披麻戴孝的，可有不少人喜上眉梢。
周家中门大开，周举人呢，则带着本地的名流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村口。
只见王华穿着一件儒衫，头戴着朴实的纶巾，站在仙鹤车旁，王华身边的叶春秋倒是锦衣华服，显得很是俊朗。
周举人箭步上前，率先拜倒在地道：“学生不知王公与镇国公远道而来，未能远迎，万死之罪。”
身后诸人，也随之拜倒，热情行礼。
王华沉着脸，露出凝重的样子，将周举人搀扶起来，道：“正行，你要节哀啊。”
正行……乃是周举人的字。
若是疏远的人，一般只称呼其名，可一般称呼字号，便说明亲昵的意思。
而周举人万万料不到，王公一开口，就称了自己的字号，即便明知可能王公事先有过调查，可单凭这个，就足以让周举人热泪盈眶了。

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与有荣焉
很多时候，身份的巨大悬殊，足以碾压一切的观感。
无论你对任何一个身居高位者颇有微词，可是当他折节下交，亲自到了你的家门，对你如春风一般的和蔼，这个时候，所有的微词都会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激动。
周举人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他太激动了，当朝帝师，内阁大学士啊，一句节哀，先父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周举人哽咽道：“王公，学生……学生……”
竟是凝噎无语，只是再三要拜。
其他生员见了，也顿时觉得王华亲切起来，这种感觉，实如一股春风吹拂在了大家的心田上。
都说王公对读书人不好，而亲近商贾，可是现在的状况不是明明白白地颠覆了这个说法了吗？一个这样老迈的人，竟然亲自跑来了这里，单凭这个，就足以让人感佩了。
你若说人家想要拉拢你，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些人，值几张票呢？
众人纷纷来见礼，王华一一点头，接着正色道：“老夫先去见周太公。”
众人这才想到王华此来的目的，心里对这周太公也忍不住羡慕起来，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两腿一蹬的时候，能有个内阁大学士来祭奠，这辈子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于是周举人哽咽着当先领路，王华和叶春秋在后，其余诸人纷纷尾随。
等到了灵堂，王华和叶春秋面色凝重，至了灵堂前三拜，接着唏嘘，安慰了一旁守灵的几个周家子孙，方才由人领着出来。
周举人穿着白色的孝服，前襟已被泪水打湿了。
这时王华道：“弘治十年，顺义县修河堤，周太公带领本地士绅踊跃捐纳了银子，才使顺义县绝了水患，当时老夫还在詹师傅任善赞，正好见了顺义县的奏疏，先帝对此，好生褒扬了一番，说是有此乡贤，何至国家不太平，当时老夫看了邸报，也是有感而发，很是欣赏令尊的善举，国家以士绅为奠基，所靠的，正是令尊这样的人。”
王华接着又感叹道：“只是想不到，令尊竟是驾鹤西去了，实是令人唏嘘。噢，这里可有笔墨吗？”
周举人听到笔墨，一时疑惑，诸生也看着王华，肃然起敬之余，也不由疑惑。
于是周家人忙取了笔墨来，王华摊开了纸，提笔疾书：‘生荣死哀’四字，叹口气，才幽幽道：“这四字，正是老夫的心情，周太公活着的时候，品德令老夫尊敬，而今驾鹤西去，令人悲痛。周贤侄，这一幅字，权当是追思藉慰吧。”
周举人瞪大了眼睛，他这时才意识到，这是王公题字啊！生荣死哀，这对先父这样的人，可谓是极高的赞赏了。
周举人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地道：“学生这就让人装裱起来。”
王华只是点头，接着到了厅里坐下，诸生纷纷陪坐，叶春秋倒是不好坐，他虽是身份高贵，可王华是他的长辈，便侍立一边。
王华便道：“国家养士，为的是社稷长存，天子与士人共治天下，因此，若是人人都效周太公，何愁天下不能海晏河清呢？诸生们都在，顺义县有个叫张岩的举人，不知在不在这里？”
他这一说，便有个举人的身躯立即震了震，料不到王公竟会知道自己？
于是这叫张岩的举人连忙站了起身，要拜倒在地。
王华随即摇头道：“不必多礼，这里又不是公门，礼太多了也不好。你是正德三年高中的北直隶乡试吧，和春秋倒是同榜，算是同年了。你的那篇文章，老夫恰好看过，当初北直隶的试题是君子笃于亲，你那篇文章，我只记得那一句‘俯仰古今，得失昭然，是以君子贵先自尽也’。这一句好啊，只有如周太公那般做了表率，才能使社会风气愈发的好，朝廷的事，大抵就是如此，地方上只要有一个君子，这里的风气就不会坏，老夫对你的这番话，深以为然。”
这张岩顿感与有荣焉，激动得眼睛闪亮闪亮的，忙道：“学生受教。”
“是老夫受了你的教。”
这王华说起话来，简直娓娓动听，语气之中透着亲切，和大家坐一起，渐渐也让人开始自在起来。
他决口不提一句公推的事，令诸生们心里觉得很是舒服，此前倒是听说过不少关于王华的传闻，其实对王华，本就透着尊敬，只是觉得王华不该和商贾为伍，可现在却觉得，传言并不实，王公本就是士人嘛，他对士人还是挺关心的，尤其是他的博闻强记，真令人佩服。
眼看天色不早了，王华起身告辞，周举人和诸生连忙恭敬地将王华和叶春秋送到了门口。
王华在门前驻足，道：“不必相送了，且都请回吧，老夫还有俗务，走的匆忙，倒是抱歉得很。”
于是众人纷纷作揖相送，直到王华和叶春秋上了仙鹤车，也久久不肯散去。
在回去的路上，王华倒是显得精神了一些，叶春秋与老泰山同车，道：“泰山若是乏了，且睡一睡。”
王华却是带着幽幽地感叹道：“哎，说实在的，这样的拉拢人心，老夫有些于心不忍。”
叶春秋看了泰山一眼，心里觉得这位泰山大人还是那么的正人君子，不过这个时候，倒是觉得该给这位泰山大人一个正能量的心态。话说，他不也是熬得一手棒棒的心灵鸡汤吗？
叶春秋摇头道：“泰山大人何出此言？难道这不就是下体民情吗？泰山大人，借此机会，多与读书人说说话，了解他们的心思，他们呢，也大可以借此机会，了解泰山大人是什么人。自然，期间也许会有些矫揉造作的地方，可是泰山大人说的很好，那些生员，也很是感动，我说实在话，顺义这儿，估计是多了几十个生员为泰山助选了，但是泰山大人今日来，得到的何止是周举人还有郑举人这些的支持，更多的，却是让整个顺义感受到泰山大人的关切之情，往后为人处世，也该当多学学泰山大人。”

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爆炸性
王华听了叶春秋的话，不禁失笑，这个女婿啊，鬼点子太多了。
不过他无法否认，这种效果确实极强，当王华去了周举人家，某种程度来说，就和顺义县的读书人站在了一起，这些人会自发地为王华奔走。
很多时候，这叫闻名不如见面。
不过王华还是忧心，道：“可是只靠这个，还是杯水车薪啊，老夫还是颇有几分担忧。”
其实王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读书人反商的太多了，即便能在这几个月发动各种攻势，可终究也不可能扭转那过半以上排山倒海的坚定反商派，固然你可以拉拢不少态度不一的人，可是坚定的人，任你好说歹说，也绝不是几个月时间就可让他们改观的。
叶春秋却是悠然自若地道：“事在人为，泰山不必担心，春秋自会想办法的。”
回到了京师，送了王华回家，叶春秋便回到了家里，而后直接去了书房。
奔波了大半天，叶春秋倒不觉得疲惫，他的身子好，即便是长途跋涉，也难有倦意，悠悠然地交代唐伯虎道：“将今日的太白报拿给我看看。”
唐伯虎取了今日的报来，今日的文章，是揭发李东阳的族人仗势欺人的，说的是他一个族弟李春淓，在老家侵占人田地的事。
叶春秋大致地看了看，笑道：“单凭这个，可不成，这种事情，还是太小儿科了，朝中的大臣，哪一个家里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固然是可以给人恶感，却不足以闹得满城风雨。”
唐伯虎瞪大着眼睛，忍不住地道：“公爷，学生看了，就觉得很气愤了，这……还不可以？”
“不可以。”叶春秋道：“这样的文章，不会给人提起兴趣来的，文章想要夺人眼球，就得有……嗯……嗯……怎么说呢？”
叶春秋像是努力地在脑海里找着一个适合的说辞，顷刻，终于道：“是爆炸性，对，就是爆炸性，单纯欺男霸女，固然可恨，可是太多了，反而就泯然于众人，什么叫爆炸性？便是如火药一样，点燃，砰，炸开，然后吓到一片人。”
唐伯虎突然感觉挺心疼李公的，时刻有公爷这样的人惦记着，还真是……
他在心里摇摇头，竟不知如何搭话。
叶春秋定了定神，接着道：“要点什么事儿才有爆炸性呢？”
唐伯虎哑然道：“公爷可是有主意了吧？”
“呵呵。”叶春秋却只是干笑，笑里却是带着几分邪魅。
唐伯虎感觉心儿颤了颤，哎，李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碰上公爷这样的人！
……
有人说，忙碌的日子过得也别快，这一天，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在李家的庭院内外。
此时此刻，公推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数十个御史联名弹劾王华，声势浩大，对此，王华的反击亦是不甘落后，整个都察院，已是势同水火。
国子监的贡生们，也都被发动了起来，针对诗社，四处与太白诗社的读书人发生争执和冲突。
礼部尚书费宏，倒是不敢轻举妄动，几次的教训证明，他做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会被人猜测是有想与李公争首辅的心思，所以索性深居简出。
天气日渐炎热，即便是清晨也带着暑气，这几日，闹出了地方官与地方太白诗社冲突的事，山东布政使司泰山府知府竟是以滋事的名义，狠狠惩治了与几个本地的生员，于是王华上书，弹劾泰山知府。
偏巧，还是山东那儿，却又出事了，当朝衍圣公孔闻韶，直接发表了一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章，盛赞李东阳为维持纲纪礼法的能臣，一时天下哗然。
衍圣公乃是孔圣人之后，乃是儒家的一面旗帜，衍圣公亲自出面，几乎形同于表明了名教正统的发言，一般情况，这衍圣公是极少掺和朝中事务的，现在，竟直接支持了李东阳，那文章之中，对王华多有毁誉。
一篇文章，几乎形同于给王华的败选，钉下了一口钉子，虽是王华的支持持续攀升到了四成，可是很快便开始回落，以至于眼下，似乎反对王华，已成了维持儒道正统的运动，有衍圣公出面，许多大儒也不再避讳了，各自登台，很是热闹。
李东阳阴沉多日的心情总算好了些，他刚刚给山东的衍圣公修了一封书信，表达了一些感谢，接着便在厅中喝茶，预备入宫当值。
这个时候，李东阳又感觉自己找回了当初的信心，那王华终究还是太嫩了，他想要靠银子来取胜，以为有了商贾的支持，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供应，将支持他的生员组织起来，就可以动摇自己，可是他哪里想得到，正统的支持，方是最有力量的，这上千年的士农工商，延续至今，早已将儒道捆绑一起，理学的厉害，王华终究还是不明白啊。
心情大好之下，他眯着眼，想到了他真正的对头人——叶春秋。
李东阳比都是清楚，这背后一切的一切，都是叶春秋在搞鬼，不过……这无妨，一点都没有妨碍，叶春秋……等公推之后，老夫便是真正的众望所归，到了那时候，所挟持的便是天下的民意，到了那时……
李东阳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冷意，眼中有着锋利的光芒，接着他动身入宫。
可到了门口，却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随即便听到门房道：“大胆，谁敢在这里放肆吵闹？来人，打！”
李东阳掀开车帘，便见外头竟跪了许多女人，手上抱着孩子的，或是披头散发的，场面一片狼藉。
他皱眉，让人停车，门房连忙走过来，道：“老爷……这几个女子真是大胆，他们口口声声的，竟然说自己是……是……是老爷的外室，有的甚至自称和老爷……在外有……有……带了孩子，说是要来寻亲，还说老爷忘情寡义，说他们抱着的那些孩子都是……都是老爷的骨肉，老爷，这都是一派胡言啊。”

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可恶至极
李东阳听着，脸一下子绿了，本来的好心情一下子被击了个粉碎。
他连忙透过车窗细细地往外看，果然外头已围了许多人，个个翘首以盼，指指点点的。
李东阳这一下子真是给气着了，没了平日那股沉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地厉声道：“简直胡说八道，太放肆了，无耻之尤，立即叫顺天府。”
其实这个时代，私生活是无可指责的，哪个老爷家里没有十个八个的妻妾？这倒也罢了，那些通房的丫头，那些家里的女婢，只要你关起门来，没有人在乎这个，食色性也，这种事心照不宣。
可这说的抛了外头的女子，弃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陈世美啊，太薄凉了，对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凉薄，何况是对别人？
这就关乎到一个人的品行问题了！
李东阳与那些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子都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极是在乎自己的名声的，而现在这么一出，他的名声还要不要？
门房当然也是明白事态严重的，对李东阳回道：“已经去叫了。”
李东阳紧绷着脸，冷冷地道：“将这些人拿去了顺天府后，重重地责打，一定要将她们的底细揭露出来。”
门子道：“是，是。”
李东阳这才放下了车帘，可是脸色依旧很不好，甚至感觉心里多了几分莫名的烦躁，他听到那女子嘶声歇底的恸哭声，固然是这仙鹤车的密封性极好，可依旧挡不住这个声音，几乎可以想象，这儿几条街的人都应该被惊动了。
顺天府当然要管这件事的，这分明是有人想要给他泼脏水，蓄意为之。
可是……
李东阳……依旧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绝不能露面的，一旦陷入了与那几个女人对峙的情景，反而就陷入了泥沼之中。
当然，他很快就想到了那个极可能是这件事的策划者……
叶春秋啊叶春秋，你还真是卑鄙无耻啊。
李东阳虽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却很快冷静了下来，心里隐隐的有了几分担忧。
他嗅到了一丝不好的意味，以至于他足足一个清晨都是心神不宁。
如常地在内阁里办公，虽是候选内阁首辅，可现在依旧还是暂代首辅之职，他面上风淡云轻的样子，心里却还在想着外头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午，才有人寻了来，一个书吏匆匆上前道：“顺天府尹今早开审了。”
“嗯？结果如何了？”李东阳沉着脸，面色不改。
书吏道：“问了，这些妇人咬死了和王公有关系，府尹在那儿预备动刑，被人截住了。”
“截住了？”李东阳一脸的冷色，怒气腾腾地道：“是谁截住的，锦衣卫？是刘瑾，还是……”
书吏很是尴尬地道：“是都察院右都御使邓健。”
李东阳一听，脸色顿时变得蜡黄了。
是邓健。
若是锦衣卫，倒也还好，因为毕竟锦衣卫干涉顺天府的事，难免给人一种阴谋的感觉；可若是都察院，都察院还真有这个职责，人家要干涉顺天府的审问，乃是理所应当的事。
何况带头的还是都察院的右都御使邓健，邓健这个人虽然人憎鬼嫌，不过他的正直，却是人所共知的。
李东阳眯着眼，冷冷地道：“用的是什么名义？”
这书吏道：“说是事涉李公，都察院要亲自来查办。”
李东阳吸了一口冷气，道：“现在人在哪里？”
“安排在了大理寺，择期这右都御使就会去审。”
既然都察院出了面，这个时候，就只能等结果了。
眼下最麻烦的，反而是这个邓健，这朝中谁不知道，邓健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你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去，他也不会理会。何况他的名声很大，现在他来过问这个案子，倒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非议。
可问题坏就坏在这里啊，李东阳不担心他不能秉公而断，怕就怕事情无法控制。
若是顺天府来办，这倒是好说话，府尹大人会看李东阳的脸色，知道要早早完结，所以一定会快刀斩乱麻，这些妇人和孩子若是不承认是栽赃陷害，那就动刑，打到他们认了为止。
可都察院过问的案子不一样，要结案，就要细细地查问，而且还不能动刑，这邓健若是不动刑，不用一点手段，只细雨春风一般的慢慢问案，结果一日不揭开，事情就会一直拖着，而李东阳永远都是那个烂透了的负心人。
李东阳眯着眼，想了想，道：“该让左都御史去过问，把这个案子接过去。”
书吏摇头道：“已经去了，却被挡了回去，邓健直接问他，牵涉这么大的案子，为何现在才想移案，早做什么去了？按律，他已接下这桩案子，除了圣旨下来，谁也休想移了案子去的。”
邓健就是这样性子的，即便是他的上官，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强，他比你还强，你硬，他比你还硬，你要是威胁，他可以命都不要的跟你死磕到底。
李东阳面上阴晴不定，道：“还有一个月，都察院若是办案，一个月能不能结案，都是未知之数，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可是……”
“李公，只能让左都御史去请旨意了。”
李东阳却是沉着脸摇头道：“没有用的，陛下不会管这个闲事的。这几日，还是小心一些吧。”
他虽是依旧泰然自若的样子，可是心里的忧虑却开始深重起来。
果然不如他的所料，太白报立即开始有了动作，一篇描写了当日情景的文章在次日立即出现在了街头巷尾。
七个妇人，四个孩子，其中两个是李家出来的女婢，四个乃是妓女，还有一个，竟是个寡妇，妓女和女婢倒也罢了，可是这寡妇，却是最让人忌讳的，这个时代，提倡守贞，名节便是礼教，因而官方总要给守寡的寡妇立贞节牌坊，要表彰她们的行为，可是现在……居然和寡妇有染，这就是坏人名节，是最可恶的事。

第一千六百二十七章 高处不胜寒
李东阳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时之间，这件事已是满城风雨起来，每一个人都是以此为谈资。
其实这很好理解，毕竟和调色有关的东西，总是能引人遐想，于是新的论战开始酝酿。
有人自然认为是假，有人则一口咬定了是真，大家都是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
其实有人论证为假倒也很有证据，为何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才会有人跑去李家，以前为何不敢去？还有，李公的年纪这样老迈了，不至于还如此吧，那孩子大的也不过三四岁呢，李公年过六旬，怕早已没什么兴趣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少不得令大家要深入地探讨，既要探讨，还是不免将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和李东阳连接在了一起。
而这……才是真正致命的开始。
也就是说，一个人获得尊重，这种形象，源于大家固有的形象，比如你看到了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你绝不会将他和一些糟糕的事连接在一起，固然每个人在私底下都会有私欲，床弟上的事，是正常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每一个人都会有想法，可是人的固有印象便是，你看到一个大人物，心里一般就只有敬畏，绝不会浮想到什么龌蹉之事，就如你看到一个獐头鼠目的纨绔公子哥，也绝对不会联想到什么好事一样。
可是一旦，当你将这么个德高望重的人与那些桃色之事连接在了一起，即便你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你每日为他争辩，告诉别人，这都是别人在给他泼脏水，是别人故意陷害，可是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那你的想法就开始奔放起来了，总会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脑海之中。
而这时候，当你蓦然回首去看时，再记忆起这个人形象，会不自觉地发现这个人少了许多的庄重。
噢，他们猛地意识到，原来李公也是一般人，也是食色男女，也是吃五谷杂粮的。
而一旦你有了这个想法，他身上的光环也就渐渐地剥落了，固然这时候，你还在为他辩护，还愿意支持他，可是那种肃然起敬的心思，却徒然见变得截然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一口咬定了李公不是这样人的人，毕竟不可能是绝大多数人，除了某些坚定的诗社成员，各种讽刺之外，还有绝大多数动摇的中间派，这时候，他们也不免开始狐疑起来，甚至开始渐渐地产生了动摇。
有句话很切合生活实际，那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眼下都察院还在查办，一切都是扑朔迷离，正因为如此，才给了无数人遐想的空间。
当唐伯虎收到这些消息，知道事情发展到这般程度的时候，不禁咋舌，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爆炸性了，人有八卦的本能啊，读书人也大抵如此，谁也逃不过啊。
固然他跟随叶春秋已经见识过许多的新奇事物，可他真是怎么也想不到，一夜之间，事情竟能轰动至此。他甚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的后襟有些冷，不由地庆幸自己不是站在公爷的对立面，要不然，这倒霉催的……
清早的时候，唐伯虎看到叶春秋端坐在书房里看着公文，忍不住上前道：“公爷，外头的事，你听说了吗？”
叶春秋含笑道：“怎么，伯虎兄又学习到了什么？”
唐伯虎却是道：“学生以为，这个法子并不好。虽然引起天下震动，可是案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公爷，莫非你还想让邓御史真冤枉了李公？邓御史，理应不是这样的人吧。”
叶春秋淡淡道：“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没有人会妨碍邓兄查办，我相信，他一定会秉公而断的。”
唐伯虎不懂了，不解地看着叶春秋道：“可是……一旦秉公而断了，等邓御史还了李公清白，现在所做的岂不是……”
叶春秋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可是等清白的时候，这场公推也已经结束了，到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在意呢？李公要清白，那就给他清白好了，公推的结果出来之后，他便是做圣人，那也是他的事，于你我还有何干？”
唐伯虎顿然间不寒而栗，感觉后襟更冰寒了几分，卧槽，自己果然是猪啊，这样一想，所有的事都已经明白了。
此时，叶春秋道：“交代一下太白报那儿，明日写一篇文章，就以知情人的名义来写，就说可能会有别有企图的人，可能会栽赃王公……”
“啊……”唐伯虎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跟不上叶春秋的节奏了，只愣愣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噗嗤一笑，道：“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啊，我们可以这样做，李东阳难道就不会照猫画虎吗？事实证明，这事如此办出来的效果是挺好的，他若是对我的泰山大人也来这么一下，怎么吃得消？所以报纸要先推测，说李公陷入这个公案，心急如焚，说不准会给王公栽赃，如此一来，李东阳若是真这样做，在大家的眼里，也不过是想要故意栽赃罢了，这叫预防针。”
唐伯虎恍然大悟，然后一脸无语的样子：“学生从前总想做上位者，想如李公、王公，还有公爷这般，成为人上人，可是现在，学生却是明白了，学生这辈子，也只是和公文打交道的这块料了。”
叶春秋看他一眼，见他叹气，看出了他的心思，人嘛，憧憬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正直，就可以指点江山，可是当真正知道庙堂上这些事，方才会知道，在这里，正直是站不住脚的。
这里的天下最大的利益交换场所，在那紫禁城的屋檐之下，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和自己所代表的利益与人争斗的你死我活，或是彼此交换共享，偏偏这里不会有正直，不会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叶春秋含笑道：“所以才有那么句话，高处不胜寒啊，你看，在这书房里办公多好，温暖。”

第一千六百二十八章 该他出马了
唐伯虎听了叶春秋的话，却还是愣住了。
他心里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清。
过了片刻，猛地，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唐伯虎蓦然张眸，微皱眉头道：“公爷，可即便如此，学生觉得还有一个问题。”
叶春秋饶有兴致地看着唐伯虎道：“什么问题？伯虎兄说来看一看。”
唐伯虎道：“公爷，问题的关键，难道不是这大势吗？对啊，就是大势，就如公爷所说的那样，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公爷固然取了很多巧，能够将绝大多数站在中间的人拉拢到咱们这边来，转而支持王公，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天下反商的情绪一日不除，王公就难登大位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以为，反商的生员，即便是李公品行有问题，也断然不会轻易支持王公，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利益相关，人有了固有的观念，是断然不会轻易改变的，而士农工商，自理学盛行开始，便一直成为儒家的精义，天下的读书人，莫不是这样想，那些顽固不化的读书人，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很显然，唐伯虎切中了重点。
对啊，反商的生员这么多，而且那些人思想观念极为固执，王华的基本盘还是太小了，这……怎么能行？
就算是王华争取了最大的支持，能有四成就已经算是不错了，可再多，就真没有了，而李东阳在大多数的读书人心中的地位根深蒂固，在王华的面前，就宛如一座巍峨，且是高不可攀的山峰，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之相比。
换而言之，叶春秋忙活了那么久，不就是在做一件徒劳无功的事吗？
叶春秋听到这里，沉吟起来，一副认真思索起来的样子。
少倾，只见叶春秋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道：“是吗？可是伯虎兄还是忘了，首辅的候选还有一个费宏，现在，该是他出马了。”
……
自女人和孩子的事发生之后，太白报可谓是一面倒的疯狂攻讦李东阳，太白报的销量大，受众的人也多，再加上这本身就是足以让人八卦的事，一时之间，街头巷尾，竟是非议无数。
可是在靠着朝阳门这儿，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报馆，早就悄然办了起来，其实这个效仿太白报的报纸并不起眼，它的销量也低得惊人，因为它的价格足足是太白报的十倍，因此一日下来，能卖个几百份，已算是很了不起的事，它的文章，此前多是一些称颂李东阳的话，可惜因为没有银子，所以也无法维持。
不过倒也有一些铁杆的支持者愿意去买，因为这是一份赤裸裸反商的报纸，很是迎合许多生员的胃口。
其中不少反商的内容，也算是新奇，不再只是寻常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士农工商之类的话，而是逐一阐述商贾的危害。
正因为如此，许多生员对其很是喜爱，倒也颇有一些影响。
甚至有人认为，这份报纸，理应是朝中某些大人物背后撑着的，指不定还可能和李公或者是费公有关。
这一次，李东阳弄得非议四起，小报馆却突然开始大规模地印刷起来，如太白报一样，也是一文钱一张，他们的内容，除了一如既往的痛斥商贾之外，对于李东阳的事，却是不予置评。
因为价格和太白报一样低廉，顿时便引起了许多生员的追捧，销量逐渐开始大增。
而其中的许多内容，却让人深思。
赵举人一直都在京师，等着两年之后的会试，他家里颇为殷实，在京师除了备考读书，也没有其他的事，因而对这公推的事很是热心。
他是极瞧不起太白报的，太白报虽然也是读书人的报纸，出自太白诗社，可在他的眼里，这太白报便是那些商贾弄出来的阴谋，所以他日常都会买一份反商的士报来看看。
这几日，因为和人争辩李公是不是私德有亏的事，他也是疲惫得很，许多人居然不分青红皂白，明明就是子虚乌有，甚至是另一个首辅候选者王公的阴谋，偏偏他们却是深信不疑，实在是令赵举人感到可恨。
就在这个清早，赵举人摊开了报纸，照例看着这份士报，只是看了头版的文章，赵举人的忧虑之心更重了。
这是一篇让赵举人最不敢去想象的文章，现如今，李公的声势越来越弱，以至于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长此以往，一旦王公胜了，到了那时，可就不好说了啊。
谁不知道王公和商贾们打成了一片，等他成了首辅，势必与商贾沆瀣一气，名教还会是名教吗？
赵举人心里一沉，这正是他所最是担忧的事，他虽然和许多的知己好友，都是铁杆的李公支持者，坚决反商，可是每每想到李公大败，那么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尤其是这文章揭露，说是太白诗社四处出没各省，收买人心，一旦王公成为首辅，正统的读书人迟早会被打压，甚至将来会被蚕食，这理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绝迹了。
看着这样的文章，赵举人禁不住有些烦躁，他很不耐烦地将报纸丢开，口里咕哝着骂了一句：“胡说八道。”
虽是这样说，可是在他心里，却又隐隐觉得，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这些反商的读书人心里，王公和镇国公都是卑鄙小人，都是和那些下贱的商贾们一样的货色，他们是万万不肯接受王公成为首辅的。
赵举人其实一直都在自己安慰着自己，总想着，事态总不会这样坏，自己遇到的许多读书人，依旧还是支持着李公的，可是文章中一句话却是戳中了他的心事，李公日益为人所笑，此固是小人搬弄是非，可长此以往，败绩显露，届时一旦摧枯拉朽，谁可力挽狂澜？
这话，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本来就感到不安的张举人的心头！

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势同水火
究竟谁可力挽狂澜呢？
这一句反问，惊醒了赵举人，也令赵举人开始深思起来。
可是细思极恐啊，他的焦虑心理就来源于这里，谁也不知道李公能不能胜利啊。
而太白诗社一直想尽一切办法辅助王公，在王公的声望渐渐变得高起来后，王公成为首辅的可能，给赵举人越加地曾添着许多的焦虑。
是啊，若真是输了呢？
输了的话，士农工商还是士农工商吗？这士报虽然说话直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今天下人都在非议着李公，以至于许多读书人都开始动摇起来。
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呢？
赵举人坚持着他的传统，他鄙视商贾，认为一旦商贾不狠狠压制，将来一定会出现大麻烦。
那时候，甚至有可能是礼崩乐坏啊。
没错，他最担心就是礼崩乐坏，他看到那些一夜暴富的人，招摇过市，奴仆从群，高谈阔论着那些生意经，想到这些人甚至可能与士人平起平坐，更想到王公将来成为首辅，提携这些人，这是要将天下置之何地？
这一句反问无疑是直击了他的心，使他足足一天都处在忧虑和惆怅里，便一人躲在家里，足不出户，夜里辗转难眠，满心思的忧心忡忡。
到了次日一早，照旧有士报送来。
这一次，文章却又不同了，士报开始很避讳地谈了李公的事，这一点，赵举人是很理解的，太白报几乎是追着李公猛追狠打，每天放出各种疑似李公私德的问题，可谓是各种变着花样，拐弯抹角地羞辱，若是士报与太白报争锋相对，对李公未必是好事，对于这些反商的读书人来说，他们都不希望这些流言蜚语继续下去。
所以士报没有过多地提及李公，却是新奇地开始赞颂起了费宏，说他十三岁便中了信州府童子试“文元”，十六岁中江西乡试“解元”，成化二十三年春，在会试之中，一举高中头名状元，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时虚龄不过二十岁而已，为大明除叶春秋之外，最为年轻的状元翰林。此后这年八月，成化帝去世，参加修纂《宪宗实录》，总裁、副总裁都推重费宏，放手让他负责。到了弘治三年，礼部考试的试官、主考官是阁臣、礼部尚书徐溥和汪宗伯，他们信任费宏，试卷的评定、上奏的文章都让费宏草拟，这一次，选拔了不少英才，受到人们的赞扬。费宏虽年轻，但在从政的几年中，参与了大臣主持的政务，显示了他不仅有文才，而且娴于政理，办事练达。弘冶九年，为廷试执卷官。不久，调左春坊左赞善。从官阶看，与在翰林院一样，并不高，但翰林为清贵之府，赞善旨辅导太子之责，对官员品德、学问的要求很高。可见费公的声望，几乎无可挑剔。
接着，便开始颂扬费宏在礼部尚书任上的事，说他如何坚持原则，说他为了士绅，与陛下据理力争。
说起费宏……
其实在这一次公推之中，费宏一直充当着默默无闻的角色，虽然一开始，费公入围倒是引起了许多人的热议，可是很快就没有人注意他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场推选是李公和王公的对决，各自代表着程朱理学与诗社为代表的商贾，双方竞争激烈，可谓是势同水火。
而费公，听闻一直是和李公交好，政见也与李公重合，可毕竟资历还太浅，何况背后也没有足够的后台支撑。
很公正地说一句，费公是有机会入阁的，可是一跃成为首辅大学士，还是不合适。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被遗弃的对象，倒不是他的出身不好，也不是他而今官位不显赫，更不是因为他资历不够，而是因为，在李公和王公的光环下，完全掩盖了他的光芒。
可是现在……当赵举人死死地盯着文章，猛地，他的思维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唤醒似的，一下子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在这个时候，他不免又想起现在处在流言满天飞中心位置的李公……李公还能坚持下去吗？若是坚持不下去，不是还有一个费公吗？
看了今天这士报，才徒然想起，一直被大家所忽略的费公，从某种程度来说，费公可谓是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连太白报都不屑于去揭露费公的隐私，反是将李公当作大敌，而太白诗社可谓是声势浩大，铺天盖地地宣传和动员起来，对于所有像赵举人这般的人，宛如乌云压顶。
就在这时候，赵举人突然间感觉焦虑了一个晚上后，在幽暗的心绪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
对啊，若是李公不成，费公也可以啊。
其实赵举人未必就喜欢李公，从这么多日揭露出来的事来看，赵举人甚至有一些怒其不争的感觉，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必须支持李公不可，这是因为他更讨厌王公，为了阻止王公上台，李公的私德甚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公的价值观以及政见，与赵举人这些人不谋而合。
可现在，就在所有人忧心的时候，才猛然地发现，是可以即便不选李公，也一样可以阻击王公的，因为他们还有一个选项。
这种感觉，宛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引路灯。
赵举人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完了士报，心里百感交集，又忍不住拿起一旁的太白报，太白报，他也会买的，就是想看看这些人又如何的胡言乱语。
文章的开头，几乎没什么新鲜的，依旧是攻讦李公私德的事，说是据闻从大理寺传来了消息，那几个女人揭露了许多隐秘，这些东西，真真假假，可足以蛊惑人心。
此时此刻，事情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未来的几日，太白报依旧是疯了一般地攻讦李东阳，销量愈来愈好的士报，几乎已到了和太白报分庭抗礼的地步，一边是追着李东阳猛追很打，另一边，则是疯狂的开始宣扬费宏。

第一千六百三十章 白帝城托孤
在李东阳被太白集对李东阳以各种花样的攻击，令不少读书人开始产生怀疑的时候，费宏的声望，反而渐渐开始水涨船高起来，整个京师，他的贤名开始广而告之。
这令费宏隐隐的有着不好的预感，他莫名地开始担心起来。
甚至在一个朝会上，他突然发现许多大臣对他态度竟是亲和和恭敬了许多，甚至有着要跟费公加深关系的以为，显然已经有人认为费宏大有机会，假若当真有一日，费宏能成为首辅，现在讨个好，为将来的亲近铺路。
费宏却是被吓得心惊胆颤起来，不敢和人过多地接触，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处在这风口浪尖上，竟也成了一个大热门。
一般情况下，能有机会往上爬，当然是好事，可是他能往上爬吗？他前面还有个李公啊！
费公现在只想着，该如何向李公交代？
李公历经三朝，资历太深太深了，宛如一棵盘根老树，岂是他所能比的？
其实费宏没有这个野心，倒不是因为他当真淡泊名利，实在是因为他深知自己资历尚且，他还很年轻，现在实在没有必要争这个，他现在已是礼部尚书，才年过四旬，若是按部就班，不久就可以入阁，再过十年八年，成为首辅也是迟早的事。
而现在去争，变数实在太大，一旦输了，那就是身败名裂，何况惹了李公的忌讳，会有好果子吃吗？
于是当朝会结束之后，费宏忙不迭地追上先行出殿的李东阳，道：“李公。”
李东阳驻足，回眸看了他一眼，道：“子充，何事？”
费宏走在李东阳的身侧，低声道：“李公对眼下的公推怎么看？”
李东阳幽幽地叹了口气，露出了几分疲累，道：“某些人，真是狼子野心，是非要置老夫于死地啊，眼下到处都是风言风语，老夫若是反击，一定会显得老夫恼羞成怒，可若是不反击，又是坐困愁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说来也怪，这公推竟会有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和老夫所想的全然不同，老夫给你交个底吧，对这公推，老夫实在是看不懂，也看不透啊，那姓叶的，花样实在太多了，刚刚想要澄清这个，他又一支暗箭来，可谓是连绵不绝，老夫是招架了这个，招架不住另一个。”
“前几日，有御史弹劾了王公，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是想不到士林还没有议论起来，就闹出了更耸人听闻的事，再没有人顾得上他王华了，你说这些套路，可怕不可怕？我在这朝堂也经历不少了，说句惹人笑的话，老夫还真是觉得可怕，太可怕了！当初，老夫本以为胜券在握，可是现在，竟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了，老夫心里又怎会不焦急？可是这内阁首辅，谁来做都可以，唯独王公不能，你我都身负天下士人的重托，以维持纲纪和礼法为本，是决不可将这首辅交给某些人的。”
“子充啊，老夫现在有所担心，若是老夫输了，可如何是好？现在……”李东阳突然驻足，正视着费宏，却是和颜悦色地道：“现在你声誉正隆，若是将希望放在你的身上，未必会比放在老夫身上要差，其实到了而今这个地步，不妨子充来出这个面吧，老夫呢，愿协助你。”
这话，还真是感人至深。
可是费宏脑子却像是一下子被投下了一颗炸弹，被突然间炸开了一样。
李公让自己选？这该不是试探自己吧？他会肯放弃？
不，这应当是白帝城托孤一般，是蜀国的昭烈皇帝故意试探诸葛亮。那刘备临死之前，在白帝城对着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话看上去，似乎像是想将这天下送给诸葛亮，可是……这未尝不是试探啊，假若诸葛孔明真敢答应，只怕杀身之祸转眼就来了。
费宏是怎么也都料不到今日自己也会面对这样的状况，可是费宏还是理性的，于是毫不犹豫地就道：“吾受李公厚恩，从未有竞争首辅之心，李公，我何德何能啊，李公虽受人攻讦，却承载着天下人的期望，李公岂可轻言放弃？而今天下，非李公不可以得大治，为万民计，我定誓死追从，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李公，方才的话，万万不可再说了，虽是非议四起，可读书人大多明理，自能明辨是非，还望李公再接再厉，再过半月之数，这公推便要开始，李公必胜。”
李东阳微微一笑，叹道：“子充的话，倒也有理，哎。”
费宏不禁松了口气。
看来这些日子，更该要低调一些了，或者自己是不是该抱病，省得引人怀疑？
他在心里想着各种可以让自己少出现在众人眼前，而有可能会影响到李东阳的办法。
只是许多事，却不是以他为转移的，当费宏以旧疾发作，抱病在家闲养的时候，士报的文章却是极尽吹捧起来。
而今费公的呼声愈来愈高，许多人甚至猜测费公这是不想要争取，而一个不想要争取的人，势必是因为他淡泊名利，人品高洁。
而今王公和李公相互攻讦，私德方面，多多少少都被揭露得差不多了，王公还好，却也饱受弹劾，李公更不必说，形象十分的糟糕。
费公的抱病，就恍如浑水之中的涓涓溪流，顿时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清新之感。
于是费公的支持者反而是愈发地多了起来，赵举人就是其中一个，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的场所，自发的为费公奔走，而似他这样的读书人，也日渐增多。
出于对李公的担心，出于对王公的防范，许多人开始自发地支持起费宏来。
这形同于一次自发形成的反击，而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这些较保守的自下而上的运动，来自于对商贾的忧心。
这样足足持续了半个月……
公推终于正式开始。

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胜负
按照邸报所说的，天下各州各府各县的衙门门口，都要设定票箱，票箱悬挂十日，只得进，不得出，生员需具名投票，十日之后，所有的票箱要进行封存，而后通过急递铺子送入京师，再进行计票，计票的工作，由翰林院会同都察院以及司礼监联合进行，包括各候选之人，都可以委任人参与。
以此，杜绝一切作弊的可能。
当然，许多流言蜚语也传出，从江南那儿，有官员上奏，弹劾太白诗社收买选票，说是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拿了银子给一些贫困的读书人买票，这种事，自要查实的，可问题在于，想要查实却不容易，太白报自然反击，认为太白诗社接济读书人，乃是应有之义，何来的买票？
双方又是闹了一阵，不可开交。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罢了，是不可能影响整场公推的，而今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而太白报则开始登出舆情的调查，其中王华，在所调查的支持者中，足足占了四成，费宏却以微弱的优势，竟是领衔了王华，足足得了四成一的票数，最令人大跌眼镜的，反而是当初被誉为胜券在握的李东阳，李东阳的票数，竟是名列第三。
费宏居然微弱领先，一时之间，京师又是哗然。
士报的舆情调查，竟也是相差不多，只不过，却是王华占了四成二，而费宏名列第二，只有三成八，可怜的李东阳，竟只有两成。
这消息一出，顿时又引起了惊涛骇浪。
那赵举人看到了报纸，一时有了不详的预感，他心急如焚地赶到了茶坊里去，与许多的生员们呼吁：“诸位，诸位，这一次，王公大有希望啊，假若真让王公成为首辅，这大明可就完了啊。”
说到这里，赵举人甚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而后激动地道：“现在只有全力保费公了，非要保费公不可，如若不然，灾祸就在眼前。”
而事实上，持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到了次日，正式公推之前的最后一日，连士报也开始疯狂地呼吁，弃李保费，如若不然，则几乎等于是和资助王华无异。
于是，弃李保费的呼声，愈发地高了。
事实上，反商的读书人已经分裂，虽然基本盘比王华要大得多，若是大家只投一人，那么注定是王华没有任何希望的，可问题在于，李公日渐的声名狼藉，这使许多生员信心开始动摇，现在的舆情，大抵也揭露了他们的想法，看来只有保费了。
这种呼吁，被疯狂地传播，自然也有李东阳的门生故吏开始站出来，大声疾呼，这一切都是王华的栽赃，大家需保持本心，竭力支持李公，反商的生员竟在这个时候，开始茫然无措起来，起先还是众口一词的攻讦王华，可是现在，竟是窝里反了，弃李保费者，痛斥保李者不顾大局，保李者则痛骂他们中了敌人的奸计。
于是，出现一个局面，刺刀见红，争得面红耳赤，乃至于在国子监里，两个同是反商的博士，竟是当着众生的面，直接殴斗起来。
这种惶然无措的情绪开始蔓延，愈发的增加了保守者的忧心，在乡间，在茶肆，在酒楼，在青楼，在书院，在会馆，在一切可以在的地方，在这种莫名焦虑的情绪之下，大家开始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相互是指责声络绎不绝，士林一片混乱，各种呼声都有。
可是，公推在即，当一个个锁住了的木箱子悬挂在了大街小巷里，整个天下，竟已有了山雨欲来的感觉。
太白报的拥簇者们，倒是乐得轻松，他们很快便具名，开始将自己所选之人投入了箱子里。
他们一直是对王华是最忠诚的支持者，当然是乐得看这些反商的保守者相互攻讦和指责，从前是他们被人围殴，和人争得面红耳赤，可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竟像是与这些纷争彻底隔绝开了一样。
而远在关外的新军大营里，则是另一番景象，辕门处的箱子一挂，新军生员们就在队官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排起了长队，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了的票纸，一个个投入箱中，不需任何的思考，也不需要去权衡什么利弊，一声号令，一个声音，选一样的人。
而在某些穷山恶水的偏僻州县，就显然截然不同了，太白诗社在各个投票地点，摆好了茶摊，还准备了供生员吃喝的糕点，当地太白诗社的负责人，则是一个个挂着笑脸和人打招呼，无论你投的是谁，不打紧，我也不在乎，来，吃口茶再走，饿不饿，热腾腾的蒸饼送你手里。
有一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因为出行不便，诗社早已准备好了车马，清早就去接人了，也不必问你做了什么选择，大家都是朋友，这是朋友之义，将你送到衙门口来，投了票，哎呀，今儿别急着回去，这公推乃是皇恩浩荡，是咱们读书人大大的福利啊，所以为了庆祝第一次公推圆满，今夜诗社在县里的东城搭了戏班子唱戏，一定要来啊，夜里还有酒席，赏光，赏光，都是读书人，立场可以不同，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出门在外靠朋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偶尔，这些社工也会和生员们闲聊几句，不过一切的谈话基础，都是事先有过培训的，无非是旁敲侧击，说一些王公的好话而已，不会过于明显。
这些扎根在州县里的人，本身就是读书人，彼此的话题也是不少。
他们在县里协助着修县学，甚至还为准备备考的读书人准备一些文章，给一些赶考的生员提供帮助，渐渐地，早已有了不少的人脉。
而这些人脉，虽然不可能完全扭转生员们固有的观念，却也会有为数不少人，对他们产生改观。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无数的州县，都在发生着这些事。

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双赢
在那边塞的重镇，无论是宁夏或是大同。
叶春秋曾在这里赈灾和平乱的好处便显现了出来，不需诗社出面发动，许多生员皆是踊跃起来，自发地为王华奔走。
而在南京，因为这里风气较为开放，争论也是极大，何况这里的士林，大多带有反传统的意味。
或许是受了这里许多官员的影响，来这南京六部的官员，大多是大明庙堂上的失意者，于是不免愤慨，而愤恨不平，正因如此，他们开始反思，他们渐渐对许多事深痛恶绝，而这里，恰恰成了反传统的中心。
这里本是文风荟萃之地，因此各种声浪都有，王华的呼声虽然未必最高，可是对于反商，生员们也不太积极，这里的商业活动太频繁了，何况大多数人又和北京城那些达官显贵不太对付，许多人做了半辈子的官，结果……得罪了人，直接被丢到了南京来养老，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虽是身居高位，实则屁大的权利也没有，大明有两套班子，在朝的班子在北京城，而在野的班子就在南京。
南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开始反思起来，自己为何会被丢来南京呢？他们反思愈多，反而心胸渐渐开阔，什么道统，什么理学正宗，什么士农工商，假的，统统假的，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争权夺利嘛，所以……
这南京城，也是各种学说的起源地，许多离经叛道的言论，大多出自于此，每个人都是宽容的，因为架设你是个偏激的卫道者，你根本无法在这里生存，你身边人那些‘高论’，每天都能把你气死一百遍。
这儿生员也多，驻足投票箱的读书人更是多不胜数，大家有各自的理由，各自的心思，选了各自的人，却也不因为支持谁而相互指责和痛骂，反而只是一笑，哎呀，办完了事，秦淮河里潇洒去也。
当然，诗会总能趁热打铁，包下秦淮河的画舫，举行一些不可描述的活动，读书人对此，是热烈支持的，什么国事天下事，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君君臣臣，在这儿不时兴，唯有那歌女的唱词，那美酒佳肴，还有莺歌燕舞，方能使宿醉而起，不知今夕的读书人们来一点兴趣。
各处的票箱，纷纷沿着官道，火速汇聚到了京师，在都察院里，这儿忙碌了起来，右都御使邓大人，还在审他的风纪一案，人早就没了踪影，这案子至今还没有下落，不过细细想来，现在就算有没有结案，其实已经一丁点都不重要了，读书人的票都进票箱了，李公就算是外间有一百个儿子，又顶个什么用？
司礼监的太监亲自来此坐镇，其他各部诸官都来了，紧接着，开始将票全部开箱，无数张纸片，便如雪花一般，全部置入一只大箱子里，紧接着，贴上封条，直接被送入宫中，在司礼监里，开始进行验票。
此时，这京师里少了几分南京城里的洒脱，在这权利的中心，所有的人都在翘首以盼，说不紧张都是假的，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关心国事的人，无论是何立场。
计票需要三天时间，需要反复地验证，以防不测，所有计票的人员，统统被锁在司礼监里，吃喝都是有人专门送去，这里汇聚的都是公众认可的朝中大臣，在这未来的三天时间里，他们便要和这一张张纸片打交道。
作弊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人可以买通所有人。
叶春秋等得很焦灼，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为的就是今天。
事实上，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叶春秋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自己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声自己已是尽力了。
是啊，这已经尽力了，使出了所有的手段，花费了上百万两纹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从商贾，到读书人，再到诗社，到一张张的报纸，一个个诗社的组织，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疯狂地铺展开，银子如流水一般地花销了出去，这些人力物力，足以在大明建立一座奇观，这些人力物力，甚至可以发动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
而现在，他略带疲惫地坐在书房里，看着从后援会那儿送来的账单，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头痛。
叶春秋忍不住低声骂道：“南京的那些混账生员，真不是东西啊，喝了老子七千多两银子的花酒。”
唐伯虎满脸尴尬，咳嗽了一声，才道：“公爷，学生也是南直隶人。”
叶春秋现在很不爽，瞪了唐伯虎一眼，道：“不是说你，我说的是那些混账，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个，连喝花酒都算计着别人请客的，真不是东西。”
唐伯虎又是尴尬一笑，忍不住道：“算了，公爷，这钱已经花出去了，现在最重的是公选的结果，公爷，你说，王公能赢吗？”
很显然，唐伯虎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叶春秋刚才温怒的脸，终于又变得深沉起来。
“不知道。”叶春秋很老实地回答。
唐伯虎禁不住叹了口气，道：“哎，若是输了，岂不是一切都不值得了？”
“谁说的。”叶春秋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睿智的光芒，道：“其实，就算是输了，我们的努力也不会白费。”
“啊……这……”唐伯虎又是震惊。
唐伯虎给弄糊涂了，所有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要赢吗？输了不就代表所有的努力都枉费了吗？
只见叶春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这一次赢了，固然是可喜，可即便输了，若是我们的票数能够逼近，那么无论是李东阳还是费宏做了首辅，他们就必须明白商贾的重要了，若是有商贾的鼎力支持，他们才能在下一次公推中，继续保住自己的地位，所以，你等着看吧，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虽然口里会反商，可是背地里，怕也想要拉拢一些大商行，想学太白诗社一般，自上而下地建立一个足以支持自己继续公推的组织。”

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 拔得头筹
唐伯虎若有所思，他陡然明白了什么。
叶春秋见他似是悟到了一些什么，同时也没有忽略唐伯虎脸上那惊愕之色，便又道：“看来，你还是不懂这公推的厉害之处啊，你想想看，商贾为何被人轻贱呢？只是因为读书人？因为士农工商？其实你错了，根本的原因在于，商贾的命运都掌握在几个人的手里，对，就是庙堂上那有数的几个阁臣和部堂，他们转念可以让商贾们生，也可以让商贾们去死，而恰恰，商贾在现在，是最好欺负的，欺负了他们，不但天下人纷纷叫好，为之喝彩，得了名声，还可以借此勒索，获得巨大的私利。”
“可是有了这公推，趋势则不同了，公推一出，就将天下的权利从几个人，分到了十几万人的手上，人人都有权，即代表人人都没有权，你明白这个道理吗？内阁首辅的权利基础，已经彻底地动摇，从前的时候，他们只要奏请了天子，与几个部堂关起门来商量一下，就可以力排众议地去干。可自这公推实践开始，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谁若是想办什么事，就会有人闹，想要搅黄，实在太过容易了。所以本质上，公推即是削权，人人都有权，即是人人都丧失了权利，内阁大学士想要力排众议，想要真正做点事，没有得到较大的支持，他就寸步难行。”
唐伯虎一脸诧异，依旧还没完全明白过来，道：“公爷想得太深了，可是假若人人都有权，却又都没有权，这朝廷岂不是形同虚设了？”
叶春秋又是抿嘴一笑，道：“这天底下啊，怎么可能没有权利呢，没有权利，便非要乱套不可，可是……那些士绅若是没了这权力，自然会有人去占住，就说这教化读书人吧，朝廷的钱粮不足，靠着士绅在撑着，从前士绅是得了官府的支持，一言九鼎，所以这地方的权利就在士绅的手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因为公推，各地的读书人通过诗社的形式组织了起来，他们想要竞争，就必须有巨大的钱财去碾压他们的对手，这时候，商贾就变得重要了起来，谁能得到商贾们的银子，谁就能招揽更多的人，能够在州县里占住脚跟，甚至他们可以自己办学，用自己的观念去教化他们所需要的生员，可是商贾的银子，会白给吗？他们越是依赖商贾，就不得不让渡出更多的权利。”
“从前的读书人，都仰仗着内阁，内阁乃是读书人的代表，所以内阁大学士，尤其是首辅大学士们，无论做什么决定，只要不过于离经叛道，读书人总是他们的后盾，这就使有时候，他们敢于向皇帝陛下拍桌子，为什么？他们不怕啊，十几万的生员在他们的身后呢，他们即便是封驳陛下的圣旨，陛下难道要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吗？陛下难道想要做纣王和隋炀帝吗？陛下要从善如流，而且非要从善如流不可。”
说到这里，叶春秋的脸色肃然起来，继续徐徐道：“可是现在，不会再是那样了，一旦开始了公推，想要上位的人，就必须与人竞争，内阁和六部，本身就要分化，内阁分化，就意味着读书人的分化，读书人一分为二，表面上是人人都有了权利，可实际上，权利却是削弱了，他们再无法拧成一根绳子，为自己争取好处，他们需要压倒对方，就必须组织起来，谁的组织能力更高，能经营地方，谁就是王者，这时候，谁能拉拢住商贾，谁才能获得权利。”
唐伯虎不由地感到头皮发麻，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这些日子，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花钱如流水了，一场公推，银子真是可以不当银子地扔。
此时，叶春秋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一次，我们还是一定要胜，若是输了，李东阳认识到了隐患，势必会顶住压力，趁着民心可用，便会狠狠地削弱商贾和诗社的力量，在这第一次的公推里，我们赢了，方能在未来这几年迅速地壮大，那么即便下一次，有其他人上台，也是无力回天了。”
可是……到底能不能赢呢？
叶春秋没有十足的把握，心里自然还是有些担心的。
等待是难熬的，时间却也是过得很快，三日之后，终于是公推之议。
票数的计算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就是公布结果的时候。
这一天，由于心里一直惦记着公推这事，叶春秋睡得并不好，早早地穿了朝服，却也没有迫不及待地赶着入宫，而是先去了王家。
虽当初是被叶春秋极力劝说才竞争内阁首辅之位，但是到了今天，王华也不免显得有些激动，这一次若是输了，他只能致仕还乡了，而且是以失败者的名义回到宁波老家养老。
在朝堂浮沉了几十年，是否能有一个好结局，就看今天了，王华又怎么会不在乎？
叶春秋见了王华，行过了礼，岳婿二人相视一笑，却都看出对方在掩饰着紧张，努力地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叶春秋道：“泰山大人，小婿是来接你入宫的。”
王华点头：“走吧，伸头是一刀，这缩头啊，也是一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走吧。”
叶春秋不禁一笑，听了泰山大人的话，倒有点慷慨就义的错觉。
二人同车到了午门，一路无话，显然各有心事。
到了午门之外，毫不意外的，只见这里已是人山人海，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费宏和李东阳比叶春秋他们还要早到一步，费宏一直紧跟着李东阳，他心里很是不痛快，前些日子，到处都有弃李保费的传言出来，使他不胜其扰，不过……
他心里未必没有一丝希望，假若真是自己拔得头筹呢？
这个心思一开，便再难遏制了，费宏竟真的开始动心了，可是他很清楚，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在结果揭晓之前紧跟李东阳，万万不可得意忘形。

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结果出来了
李东阳是一个智者，而且为官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的气度和沉稳，以往遇到再难的事情，他都能一副淡定若水的样子，可自从与叶春秋反目，莫名其妙地陷进了叶春秋所谋划的这个公推里，李东阳便渐渐地变得不再淡定了。
今天，他的脸色明显的有些冷，现在结果如何，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实在太难以预料了，从一开始的碾压王华，胜券在握，再之后出现了无数的变数。
而对他伤害最大的，只怕就是士报所弄出来的弃李保费，因为他很清楚，他和王华的对决，在于反商与保商之争，这些读书人的观念，是固定的。
反商的读书人绝不会支持王华，只有那些保商和动摇的人，才有可能被王华挖去墙角。
反商的士人至少占了天下的六成以上，就算抛开新军生员，也能维持六成以上的票数，这本身就是必胜的结局，偏偏……在这反商之中，那本只是衬托作用的费宏，却是异军突起。
对于这件事，他不露声色，甚至表现得不慎在乎，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心里的忐忑，虽是安慰着自己，却依旧是疑虑重重。
等李东阳与费宏见了刚来到的王华与叶春秋，若在从前，大家还会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可现在，经过了那么多的互相攻击，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必要了。
诚如叶春秋所预料的那样，公推之后，整个朝野已经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在于，从前大家在天下人面前，无论有多少龌蹉，也不能授人于柄，所以尽力会保持表面上的客气。
可现在，读书人都已经分化，大家各为其主，怎么还可能客气呢？
说到底，你若是在这个时候上去谈笑风生，又怎么对得起当初极力支持自己的读书人？
所以，大家只打个了照面，却各都沉默不言。
反而是叶春秋，并没有多少负担，徐徐走上前去，含笑着和李东阳作揖道：“李公，来得真早。”
李东阳只淡淡一笑，却突是旋过头去，对费宏道：“子充，今日天色不错。”
“是啊，晴空万里，令人心旷神怡。”费宏回答道。
尼玛，这分明是把叶春秋当空气了。
叶春秋也不在意，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不过他并不后悔自己过去打了个招呼，这固然虚伪，却总是显得自己大度。
叶春秋不恼不怒，只是站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李东阳和费宏便又不说话了，可是那脸色看起来……
好在，正是这个时候，宫门终于开了，百官鱼贯而入。
此时，许多人都略有忐忑，甚至心里打鼓，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今日结果揭晓，接着就是整个朝廷将要洗牌，一朝天子一朝臣，内阁首辅若是出现了更替，大抵会是如此。
而今斗争已经明面化，从前大家还会留着几分余地，你王华虽然只是内阁大学士，有不少门生都在各部，而我李东阳虽然安插了许多自己人，可也没必要把你王华的人斩尽杀绝，这样面上都会好看。
可现在，无论谁是首辅，大量的人若是不自己告老滚蛋，那么少不得，人家就要亲自来赶你了。
想着将要变得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人生，所有人都捏着一把冷汗，因此进入午门时，大家都是蹑手嗫脚的，只有细碎的脚步传来。
众人各怀心事地到了太和殿，只见穿着一身明黄朝服的朱厚照早已在此等着了，司礼监那儿，则还在进行最后的核算。
朱厚照坐在案牍之后，表情凝重，显得有些焦急，显然也很是在乎那公推结果。
按照规矩，司礼监的计票房是上锁的，全部封闭，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就连朱厚照，想要事先得知结果，也是千难万难。
众人行了礼，接着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发出声息，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几个月来的努力和喧闹，到了现在，只剩下了静寂无声。
终于，有人快步走了进来，为首是刘瑾，接着是都察院和翰林院的官员，还有各部的给事中，再之后，则是王华、李东阳和费宏所为委任的监督人员，浩浩荡荡，二十多人。
进了殿，刘瑾当先拜倒在地道：“禀陛下，结果出来了。”
呼……
每一个人都像提着一口气，紧张地看着刘瑾，许多人甚至感觉心都要从嗓子口跳出来。
朱厚照正色道：“念。”
“遵旨。”众目睽睽之下，刘瑾板着脸，他很清楚这第一次的公推意味着什么，结果揭晓，大明朝廷的生态就要发生巨大的改变了。
刘瑾咳嗽了两声，接着从一旁侍从太监那儿接过了一方小小的锦盒。
从盒中，他取出了一张红纸，徐徐地走上了金銮殿，站在了朱厚照一侧，将这红纸轻轻的打开，刘瑾方才道：“王华，得票六万七千三百四十四。”
众人顿时哗然。
六万七千票？早就有人预估，所有的秀才、举人，包括了在朝为官的进士，所有的票数相加一齐，足足有二十多万票，当然，也有一些读书人对此不太热衷的，那么刨除掉废票和没有意愿之人，这个票数，至少会在十六七万上下。
王华是六万七千，这就意味着，王华的票数和外界预估得差不多，是在接近四成，这个数字是吻合的。
那么，就还有十万张票，若以此而论，反商的票数若是有十万，就完全是压倒性的大胜了。
此时，又听刘瑾道：“费宏，得票三万二千三百一十一。”
才三万……
一下子，所有人看向费宏，费宏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
此前闹得很大的所谓弃李保费，虽然有效果，分走了不少本想要支持李东阳的票，可现在结果来看，根本就是有心人在背后挑唆啊，就在投票之前，几乎所有报纸的预估，都是费宏票数不小，甚至可能力压李东阳，这才有了所谓的弃李保费。
可是谁曾想到，费宏依旧还是陪衬。

第一千六百三十五章 愿赌服输
上当了。
当费宏的票数一出，许多人的第一个反应是从心底里冒出了这三个字，接着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这一刻，他们终于想明白了许多的事情。
只怕连那所谓的士报，根本也是烟雾弹，当时所有人异口同声，将费宏的声势炒热了起来，却是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便是费宏在京师，甚至是在南京，因为报纸的宣传声势浩大，所以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费宏，在报纸的鼓动之下，许多的生员对费宏有着巨大的期待，正因为如此，令那些身在两京的读书人，产生了一个错觉，认为李东阳气数已尽，唯有保住费宏，方才有机会一举击垮王华。
可是……大家陷入了这个误区，当时反商的生员和读书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公推和选举的经验，即便是李东阳这些人，也是盲人摸象，即便是偶尔有人发出这样的质疑，也很快被无数的消息和宣传所掩盖下去。
然后大家便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天下不只是南直隶和北直隶，在大明，单单关内还有十三省，这十三省的生员和读书人，并不能第一时间得知京师中的消息，说得再难听一些，许多地方，甚至可能连费宏都不曾听说过，大家只知道和王华和李东阳。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三万多票，想必都是南直隶和北直隶，以及一些大城市中的读书人的票，借着大家对李东阳的担心，再加上士报的造势，以及太白报锣鼓喧天的对李东阳的抨击，以至于那些身处大邑中的人，只听到身边的人痛斥李东阳和王华，接着开始受到召唤和响应，最终，毫不犹豫地将票投给了费宏。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杯水车薪，这个票数，竟不过是王华的一半罢了。
所有人猛然惊醒……
随即，许多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东阳的身上。
现在，最后胜负，只等李东阳的票数了。
若是按照此前的票数计算，那么余下，应该还有七万张票，这些票，理应都在李公这里，七万张，理应有极大的可能力压王华。
李东阳此时已是皱眉，他心知反商的票数被挖了很大的一块，心里不禁恼火，若是此前没有费宏，自己绝对是压倒性的优势，以十万对六万七千，自此奠定压倒性的票数。
可是现在……
李东阳屏着呼吸，只等着最后的结果。
刘瑾这时不徐不慢地道：“李东阳，得票六万……”
才六万多……可是……是六万几？
每一个人的心，几乎都咯噔着狂跳起来。
刘瑾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殿里继续响起：“六万七千一百二十三票。”
嗡嗡……
满殿哗然。
是六万七千一百二十三，和王华的六万七千三百四十四，只差一丁点，一丁点的票数之差。
此时，刘瑾将所有的票数念完，脸上挂上了笑容，道：“此次公推，王公得胜，所计的票数，俱都是司礼监、都察院、翰林院以及六部反复核算，绝无作伪。”
砰……
李东阳终于受不住了。
他输了……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终于是无法支撑，竟是一屁股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输的，只差两百多票，他的人生却是天地翻转。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这历经三朝的努力，在这里，竟一下子成了空，顿时……都变成了笑话。
他心里感觉极端憋屈，真的不甘心啊！
可是……愿赌服输，你能不服输吗？历经了数个月，牵动了这么多人心，此前的公推细则，自己也点了头，公开公平公正，即便这时候不肯服输，陛下会肯吗？叶春秋会肯吗？天下的大多数生员会肯吗？
他输不起，却又不得不服输。
他一时之间，竟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所有的努力，竟都化为了粪土。
而另一边，有一个人比李东阳更惨，费宏捂着自己的心口，疼得厉害。
完了，全部完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自己和李公，都承载着无数读书人和生员的希望，这些反商的读书人和生员，几乎是将一切保持传统的希望都放在了李公的身上，这一次，分明是可以赢的，不但能赢，而且可以大获全胜，正因为有自己，因为自己分去了三万多张票，这才导致了李东阳的大败。
可笑的是，自己此前在无数弃李保费的声浪之中，竟还关起门来偷偷乐着，以为自己还有一线希望。
可是现在，完了，全部完了，无数失望的生员会怎样想呢，无数反商的读书人，只怕在此时此刻，都已经陷入了愤怒之中，他们必须要发泄，那么，谁才是这一次李公败选最大的责任？
王公和镇国公固然有很大的责任，可是王公已成了首辅大学士，谁敢在他面前造次？镇国公更是不必提，几乎费宏可以想象，到了那时，排山倒海的巨大愤怒，将是会冲着谁来。
一定会是自己，即便是李公，为了推卸败选的责任，也会将所有的责任都统统推到他的身上。
完了，全完了。
费宏的身子摇摇欲坠，甚至老泪纵横起来。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最后竟给王华和叶春秋当了枪使。
他身躯颤抖着，因站着离李东阳近，一见李东阳瘫坐于地，他连忙想要上前，讨好似地看向李东阳，想要将他搀扶而起。
可是，李东阳突然目光一冷，竟是森森然地盯着费宏，这目光，何其的可怕，宛如一只困住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费宏莫名地打了个冷战，竟发现自己欲哭无泪。
他当然想要解释，这一切怪得了我吗？怎么就怪得到老夫的身上？这一切都是姓叶的阴谋，是王华的毒计，要怪，也只能怪李公太大意，太大意了啊。
可是他很明白，这样的解释没有半分的用处，一丁半点都没有，这个黑锅，必须得有人来背，不是李公，就是他。

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快刀斩乱麻
在公推结果出来后，费宏感到人生一下子变得无比灰暗，而现在，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黑锅，是李公背，还是他背……
可是……李公会背吗？李公能背吗？
不能，绝不可能背。
而这一切的后果……
想到这里，费宏的脸色惨然得毫无血色。
而此时，朝中许多人已是面如死灰了。
李东阳曾为首辅，不少的官员都是通过他的手运作而出的，首辅更替，那代表着这些人将要失去最大的依靠。
与李东阳和费宏，还有那些之前支持他们的那些人的心情不同，朱厚照此时大喜过望，他顿时一拍案牍，叫了一个好字。
因为这公推，宫里下了赌注，朱厚照这些天睡不好，吃不好啊，王华一输，他就得赔出大笔的银子。
原以为王华必败，谁料到居然杀出了一匹黑马，银子，统统都是银子啊，这一下子，没输，反是发了，躺着也能把钱挣了，怎么不是件愉快的事？
朱厚照喜上眉梢道：“王师傅。”
王华已是站出班来。
这一次，实在胜得有些险，连王华都觉得本是完全没有希望的，此时说不上喜出望外，只是知道，未来的五年之间，他有太多太多事要做了。
王华很清楚，这五年是最关键的五年，反商的士人依旧是占了绝大多数，这一次的胜利，完全靠的是投机取巧，可是他们这一次吃了教训，往后还会如此轻敌吗？
所以，这五年里，必须改变这个生态，否则五年之后，大权易手，便是反攻倒算了。
那么王华便自知，自己在这任上，就不可能无为而治，必须坚决地贯彻太白诗社的意志，也就是说，必须要改革，绝无任何妥协的余地，便是硬着头皮也要坚持下去。
心里这般想，除了感到惊喜，便感觉自己身上的重担竟有若千钧之重。
王华拜倒在地，道：“老臣在。”
朱厚照喜气洋洋地看着他道：“王师傅，而今天下人都认为你贤明，公推的结果已出，朕自该顺应民心，钦命你为内阁首辅大学士，还望你能够上报国家，下安百姓，不要辜负朕的重托。”
王华百感交集，含泪道：“老臣敢不尽心。”
“起来吧。”朱厚照左右看了一言，笑容可掬地道：“诸卿以为如何呢？”
满殿鸦雀无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朱厚照见状，便朝身边的刘瑾颌首，刘瑾会意，道：“散朝。”
一声令下，这一场公推的廷议便迅速结束了。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风暴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王华在万众瞩目之中，与叶春秋一道迅速出殿。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胜利，令人猝不及防，翁婿二人，显然有太多太多事需要消化，虽然早就料想到有胜利的希望，可是等真正揭晓了结果，却还是让人有一种千头万绪的感觉。
每一个人，无论是谁，有什么背景，此刻都是震惊无比。
大变要来了。
因为任谁都明白，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以往大家是可以共荣的，因为最终首辅的人选，虽然会出现一些波折，可至少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大家没有撕破脸皮，即便牵涉到了至关重要的利益关系，却还总是彼此微笑，更愿意坐下来，握手言和。
可是这一次，是什么手段都使了出来了，可谓是公然反目，势同水火，当着天下人的面，毫不掩饰地进行竞争，一切都以胜利为目的，当着天下人的面，被对方泼脏水，也泼对方的脏水。
此时此刻，当结果揭晓后，又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
叶春秋和王华率先走出殿，二人一直在沉默，只是漫无目的的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可是比起来的时候的忧心忡忡，此时的脚步显得轻盈了许多。
终于，叶春秋笑了，绽放出了笑容，他道：“恭喜泰山大人。”
“喜从何来？”王华侧目瞪了他一眼，接着叹息道：“在老夫心里，可没有喜啊，眼下是百废待举，有太多事要做了，往后这担子只会更加重了。”
叶春秋含笑道：“泰山大人别忧，虽说万事开头难，可是这最难的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泰山身为首辅大学士，又畏惧什么？现在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个时候，是该要快刀斩乱麻了。”
叶春秋的话里显然是意有所指的，王华颌首道：“只是朝中诸官颇有资历，而且多为李东阳党羽，哎，老夫资历还是太浅，一旦动荡起来，谁可填补他们？”
叶春秋看了王华一言，轻飘飘地道：“泰山大人，南京那儿不是有可以的吗？”
王华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大明有两套班子，一套在北京城，一套在南京，而今春风得意的班子，都是李东阳的，而南京六部，素来被称之为养老之地，而那些被送去南京养老的大臣，十之八九，都是和李东阳不热络的，若是有关系，又怎么可能被送去南京呢？
王华的班底还不够足，毕竟他入阁也不久，和李东阳这样的三朝元老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现在既然要准备大刀阔斧，就肯定需要培养一个班底，那么……
南京六部。
王华不也是在南京那里混过吗？
叶春秋这话真真一言惊醒梦中人，王华定了定神道：“让诗社那儿，去暗暗联络一下吧，也不要急，试探一下。”
“是。”叶春秋一副马首是瞻的样子。
到底谁可用，谁不可用，还需得有人去摸摸底，虽是王华在南京待过，可是人心却是难以估摸的。
而现在，诗社的作用已经显现出来了，虽然公推已经结束，可是现在的诗社却不可能解散，恰恰相反的是，王华这时候才意识到诗社的巨大作用。
某种程度来说，这诗社完全可以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触手，比如负责舆情的收集，还有一些非正式的接触，反正天下人都知道，王公便是诗社，诗社也是王公的班底，那么，许多官面上不能做的事，完全可以通过诗社来进行。

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再来补一刀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无论是王华还是叶春秋，都明白，能成功地让王华坐上内阁首辅之位，只是一个前提，公推之后，一场巨大的变化也即将开始。
从前的内阁首辅，只是百官之长，可是随着公推的出现，官员的群体也已一分为二。
因为无论王华如何将某些大臣排除在核心圈之外，这依靠着科举制度成为官员的大臣，是绝不可能罢黜的，李东阳没有罢黜他们的权利，至多也就是让他们离得远一些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除了自己在朝中的亲信和心腹之外，内阁首辅想要推行自己想要推行的东西，想要开始施政，那么就必须借助一个新的力量。
诗社……
这个已花费了重金缔造的组织，依旧还具有巨大的组织力，上上下下，从京师到州县，数千个读书人连接在了一起，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些人，通过生员的身份，通过财力的支持，已经将触角伸了出去。
王华所要代表的便是这些生员的利益，而这些生员也将依附于这个首辅，分享从王华手里得来的权利。
现在，王华成为首辅，可是他们并没有时间松懈，因为将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做，于是翁婿二人在金桥水这儿便就此分道扬镳，叶春秋出午门，而王华则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内阁方向去。
今天入宫的大臣们也徐徐地走出了午门，费宏走在最后，他神情落魄，慢慢地挪腾着步子而行，此时已没有人再愿意搭理他了，而今他的境况可谓是树倒猢狲散，大家都需竭力自保，哪里还有心情顾得上费宏。
等他出了午门，方才发现有人一脸焦急地等在外头，此人乃是他的儿子，正是费易。
费易见了费宏，连忙迎上去，满带哭腔地道：“爹，爹……不好了……”
又是不好了，费宏每次从儿子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下意识的有种不详的感觉。
费宏也算是个有才智之人，可是他儿子显然不是，这么大庭广众之下，他这样一说，许多人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费宏的面色铁青，这时费易已经冲到他的跟前，惊慌地道：“爹，最新的消息……从都察院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右都御使邓健，所查李公一事不实，又张贴了文告，予以澄清，那些妇人……那些妇人……那些妇人们说，她们改了口供，说是那人自称是李公，实则却不是，说是有人冒着李公的名义对他们勾搭，实际上……实际上……实际上这个人……是寿宁侯张鹤龄啊……”
噗……
一口老血喷出，可这个人不是费宏，而是走在费宏身后，由别人搀扶着巍巍颤颤地出宫的李东阳。
虽然明知这是奸计，虽然知道这是有人泼脏水，可是怎么也想不到结果却是如此。
寿宁侯和建昌伯也在人群之中，按理说，他们跟叶春秋的关系好，此次得胜的是叶春秋的岳父，他们也该为叶春秋高兴一把的，可是二人的心情很沉重啊。
这一次真是亏大了，他们开始在这次公推赌注里下了血本的，那是几十万两银子啊，现在说输就输，陛下那儿肯定是要来讨账的，虽然本心上，他们觉得王公成为首辅挺好的，可细细想着那大笔的银子的亏空，真是比割心剜肉还要痛啊。
张鹤龄的耳朵尖，一听到费易的话，顿时脸色一变，忍不住道：“不要脸了啊这是，和本侯有什么关系，有这样血口喷人的吗？”
张鹤龄正待要破口大骂，甚至想要找都察院算账，我寿宁侯缺德不缺德，缺德，我是不是混账，是混账，这些我张鹤龄都认了，没什么不可以认的，我就是混账王八蛋再加三级，这世上再缺德的事，我也干过，可是……
这没有的事，也敢来栽赃我？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谁晓得这时候，一旁的兄弟张延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大兄，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说了。”
“什么？”张鹤龄心情很糟糕，看着自己的弟弟一副神秘兮兮得怪异的表情，没来由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延龄继续压低着声音道：“其实前几日有人寻我，说是镇国公有事想请咱们兄弟帮忙，嗯，就是那些妇人也是可怜，假若是栽赃，何况还是栽赃到李公头上，这可是大罪一条，是要问斩的，你想想看，那几个妇人，死了不是可惜？哎呀，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公爷还是宅心仁厚的，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到了今日，就让她们反口，最终将你错当作是李公，所以……那个偷偷在外调戏良家妇女的，便是大兄，大兄息怒，认了吧，镇国公早有允诺，给五万两银子安心费，只要认了，五万两银子明儿就送到府上来了。”
“我左思右想，哎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嘛，何况还有银子呢，这世道，银子也不好挣啊，更何况现在我们亏空了这么多，就更指着这笔银子，用以防身了，我已应了下来了，大兄，莫气，莫气，不就是调戏良家妇女，还冒充了李公的身份？咱们的身份，至多也就是被人用口水喷死罢了，咱们脸都不要了，还在乎别人骂那几句？反正给骂骂，也不会掉肉的！再者说了，大兄调戏良家妇女，这是何其威风的事，再不济，不就被陛下叫去臭骂一顿嘛，骂了也没什么，反正又不是没给骂过，习惯就好，你就乖乖认个错，陛下要动真格的，就去太后那儿哭一场，事情也就过去了……”
张鹤龄一听，先是大怒，好气啊，竟然往本侯的身上扣屎盆子，还有良心吗？可听到五万两银子，顿时感觉不一样了……
张鹤龄眯着眼又想了想，突然感觉有了那么点儿安慰，无论怎么说，心里是舒服了一些些，可是转念一想……
他突然冷冷地盯着张延龄道：“那怎么不说是你冒充的，为何说是我？”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后果很严重
张延龄愣住了，老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道：“这不是大兄更缺德吗？一听是我，人家尚且不信，一听是你，大家就会恍然大悟了，噢，理当如此，大兄，不是我不肯啊，是实在没办法呀，谁让我名声比你好啊。”
张鹤龄瞪大了眼睛，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狗一样的东西。”张鹤龄直接暴怒，万万料不到背后还要被自己的亲兄弟打枪，他怒不可遏地扬起了手来，直接给了张延龄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却是让张延龄痛得差点眼泪也掉下来了，忙是捂住自己的腮帮子，楚楚可怜地看着张鹤龄。
张鹤龄余怒未消，却是发现，此时无数的目光朝自己看来。
方才费易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所以声音很大，大家把他那话听了个清楚，自然条件反射地在寻找张鹤龄。
若是平日，能有万众瞩目的待遇，张鹤龄自然高兴，可是这次明显是要他背黑锅，他甚至感觉得出那些看着他的人的目光里参着鄙夷和愤怒，心里真是又怒又气，可是……
他还真放不下那五万两银子啊，这一次亏大了，输给了陛下这么多的银子，哎呀呀，好穷啊，敢情真要为了早就所剩无几的脸面准备喝西北风？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完全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样子，朝向瞪着他的人道：“看什么看，哪里是调戏良家妇女？分明是本侯风流倜傥，幽默风趣，招了些蜂引了一些蝶罢了，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法条，还不准本侯与寡妇、歌女勾搭成奸吗？是生了几个儿子，本侯多子多福，上辈子积的福，命里注定了的，怎么样，羡慕了？还是嫉妒了？我可没冒充李公，我只和她们说，我是大人物，天底下，除了陛下和太后，没人管得住本侯，这些什么都不懂的臭女人，多半以为这世上就一个首辅了不起呢，本侯也很了不起啊，是她们没眼色，认错了人，以为我是李公，怪我？哼，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本侯懒得和你们说这些，风月的事，你们也不懂，对牛弹琴。”
说着，张鹤龄再也不理其他人，对张延龄使了个眼色，而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张延龄则是连忙小跑跟在了张鹤龄后头，忍不住佩服道：“大兄了不起啊，方才舌战群雄，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哈哈，想必他们也没想到大兄这样厚颜无耻吧，呵呵，大兄这厚颜无耻的话，实在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张鹤龄怒道：“你这笨蛋，住嘴。”
张延龄顿时噤声，在兄长的怒视下，不再敢说话。
……
上当了。
即便是张鹤龄认了下来，可是所有人都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一个早就预设好了的阴谋。
利用那些女人和孩子，借此直接质疑李东阳的私德，闹得风风雨雨的，给人一种李公大厦将倾的错觉，各种各样的明枪暗箭，无数的风言风语，都自这具有极大争议性的绯闻中出来。
之后就是都察院过问，再之后，便是突然查无实据。
而整件事的过程之中，无数的争议和流言蜚语，甚至闹出了两京这边，弃李保费的浪潮，可是转过头，查无实据，你又能说什么呢？主持此事的邓健，难道徇私枉法了吗？
没有，这位刚正不阿的右都御使，火眼金睛，为李公洗清了这不白之冤。
那些诬告的妇人，难道真是诬告吗？
也不对，她们只是被人蒙蔽了而已，她们只是愚妇，你能怎么说？
那么，按理来说，这千错万错，就在这张鹤龄的身上了。
嗯，可是张鹤龄不在乎啊。
他和李东阳是不一样的，李东阳乃是国家的栋梁，是百官之首，是道德的典范，他是楷模，他身上绝不容许有这样的污点，一旦有了这个污点，礼义廉耻就成了笑话，朝廷还拿什么去推行教化呢？所以这样的事，若是放在李东阳的身上，那便极为严重，单凭这些，足以毁掉一个内阁首辅大学士。
可同样的东西放在张鹤龄身上，显然待遇就完全不同了，张鹤龄是谁，是人间的渣滓，是连那些权贵和纨绔子弟都觉得荒唐的过份，不愿与他为伍，他若是做这等事，简直就是吃饭喝水一样，你能骂他什么？你骂他有辱斯文？人家不在乎啊，你说他臭不要脸，他能叉着手回骂一句，我就臭不要脸，你又如何？自然，这等道德败坏的事，肯定是要责罚的，可是怎么发呢？人家的姐姐张太后还在呢，你能拿他怎么样？就不怕张太后跟你拼命？
整件事细究下来，唯一被坑的就是李东阳和费宏了。
当更深地看到真相，费宏才发现原来当初产生的原来我也有机会的错觉就真是假象，而李东阳现在却是直接地丢失了首辅之位。
真是不能忍啊，可是不能忍又如何呢？公推耗费了数月，愿赌服输，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求重新公推吧，毕竟从理论上来说，那几个妇人，压根和王华半分关系都没有，说不准，人家连王华都不知道是谁呢？
所以，打落了门牙，你也得往肚子里咽！
不服气？五年之后吧，可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的事了，也足以将这今日的一切全部抹去。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输就是输，大江滔滔，历来是自东而去。
李东阳一脸的灰败之色，只感觉头晕目眩，不得不说，太嚣张了，这边计票结束，那边就直接案子水落石出，如此明显，偏偏……却又根本让人无可挑剔。
费易看着那脸皮有八尺厚的张鹤龄，大喇喇地带着自己的兄弟离去。
这时他才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又惊慌失措地连忙道：“爹……许多生员……许多生员听说了结果，现在整个京师都沸腾了，都沸腾了啊，许多生员……许多生员围了咱们家，请爹自裁，以谢天下。”

第一千六百三十九章 众矢之的
虽然当知道公推结果出来后，费宏就预想过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可是此时听到儿子的话，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都察院那儿有了结果，即便张鹤龄认了，可是那些反商的生员们就会肯轻易咽下这口气吗？
既然如此，那么是谁怂恿着妇人去泼李公的脏水呢？不用过多的推敲，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王华，一个就是他费宏了。
王华有这个动机，他需要分化掉反商的力量，所以才设下了这个毒计。
当然，现在王华已是首辅了，谁还敢欺到首辅的头上？
就算是闹，王华也不怕他们闹，你们闹了一会儿，自然也就消停了，王华压根不在乎这些反商的生员，也不指望得到这些激进反商之人的支持，按照原则，他只需要对支持他的人负责即可，只要支持自己的四成读书人不失望，他这首辅就稳若磐石。
而费宏则不同，几乎可以想象，在王华背后搞鬼的流言蜚语之后，还有个流言，那便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费宏搞的鬼，是费宏借着这个机会，中伤李东阳，他才能获得反商士人的支持，才有机会问鼎首辅。
现在生员们暴怒，怒不可遏，尤其是一些激进者，更是疯了一样，他们急需要找一个人来发泄，想来想去，就是你费宏了。
失败的责任，统统都归咎于了费宏身上，于是无数的读书人都在费宏的府邸外，还有士报的门口聚集。
而更让人可笑的是，士报居然人去楼空了，竟是在今早，一切都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仿佛这儿从不曾出现过，众人冲进那报馆里，发现里头一个人都没有，曾经在这里的人，早就收拾了行礼跑了。
他们冲到了士报的印刷工坊，那工坊的人倒是振振有词，士报给银子，我们代着印刷，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读书人正在火头上呢，直接将这印刷工坊砸了个稀巴烂，瞬时，顺天府果断地出动，并且开始拿人。
五城兵马司已经捉拿了不少人，都是滋事的读书人，这一次显然是要下狠手，颇有狠狠整治一顿的意思。
无论是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很清楚，现在王公上位了，府尹和兵马司的官员乌纱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现在还不赶紧趁机表一表忠心，更待何时？
再者，这本就是生员们不对，你们闹事可以，你们聚众都也罢了，偏偏你们还砸东西，还要伤人，此时还和你客气个什么？
所以报馆那儿的乱子，很快就被平息了下来。
可是费宏那儿就不一样了，府邸外头，已是人山人海，甚至有许多人捡了石头，疯狂地朝府邸里丢去，无数人在外头痛骂，要费宏给一个交代，令他致仕，甚至有人让他自裁。
费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呜呼哀哉。
从公推结果出来后，费宏就受了不小的打击，这一路走出来，只有他知道自己是耗费了多大的力气，现在听到这些糟糕的事情，终究是没有支撑住，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这一次，是彻底地完了啊。
他自认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做错什么，他已经够低调了，可是现在，自己却已成了众矢之的。
不成，他要立即回府，立即回去。
等费宏被人救醒后，这是费宏的第一个念头。
他气息难看地上了仙鹤车，命人火速地赶回到自家的府邸。
可是当赶到这里，却见无数的厂卫人员出没，已经开始准备动手驱人了。
这里到处都是呼喊声，费宏清晰可闻地听到那愤怒的咆哮：“费老狗出来。”
“费宏，无耻下流。”
“国贼！”
费宏几乎奄奄一息地坐在马车里，听着那些毫不留情的糟骂声，可谓是万念俱焚。
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高呼：“动手。”
只见无数飞鱼服的锦衣卫提着棍棒，毫不客气地冲了进去，开始举着棒子肆意动手打人。
于是在这些暴力驱赶之下，场面大乱，无数人发出惨呼，可是带队的锦衣卫新任指挥使佥事叶俊才却是面无表情，他带着两个千户，到了马车边，在一旁道：“可是费部堂？”
虽然没有成为首辅，可是费宏的礼部尚书一职依旧还在。
费宏脸色发青，听到外头的哀嚎声，更感到不妙，读书人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自己可以龟缩起来，可以装孙子，可以含泪求告，即便不能平息这些怒火，可至少不至于将事态闹大，可是现在……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锦衣卫们一动手，这就是将自己置之何地啊，本就怒不可遏的读书人，更会将一切的帐都算在他的头上，使无数人认为他是一切事情的祸根。
外头的问话，费宏不得不回应，他打开了车窗，便见外头站着一个年轻轻的锦衣卫佥事，他道：“何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有气无力。
叶俊才道：“家兄听说费公这儿闹得厉害，生怕费公遭遇什么危险，所以特地命我来保护费公，费公无碍就好，且稍等片刻，很快就好了，这些读书人，狠狠地揍一顿，自然就晓得厉害，便再不敢来滋事了，锦衣卫亲军，早就瞧他们不顺眼了。”
听到那惨叫和哀嚎声，甚至还有撕心裂肺的痛哭，费宏甚至感觉天旋地转起来，可以想象，现在是任何的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费宏勉力地坐在车中，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停手吗？
既然已经开始，那么现在停手，又有什么意思？
继续吗？继续下去，自己更加成为众矢之的。
不管怎么做，自己是真的完蛋了。
彻底地完蛋了。
他此时竟是欲哭无泪，看着叶俊才一副很为他好的样子，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突然叹了口气，道：“噢。”
只是一个噢，来回应着所有的事，除了这个噢之外，他再无法说什么了。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他身躯颤抖着，心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另谋出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春秋坐着仙鹤车到了费宏的府邸前。
这儿早已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石子和遗弃的棍棒，有十几个锦衣卫还在这里，叶春秋不理他们，叫人去拍门，递上了名帖。
费家的门房胆战心惊地接了门贴，进去通报之后，老半天也没有回音。
叶春秋索性直接下了仙鹤车，往里头走，门房想要阻拦，却又不敢。
费家里头也是一片哀嚎，就像要大难临头了一样。
叶春秋不以为意，直接寻了费家的厅堂，在那门前恰好见费宏的儿子费易正好从里头走出来，看到了叶春秋，像是见了鬼似的想要躲。
叶春秋道：“是费贤兄？走什么，费公呢？”
费易下意识地道：“就在厅里。”
说完后，费易才惊觉了什么，脸上闪过后悔，慌张地道：“你……你来做什么？我爹没让你进来，你……你不可动手伤人。”
叶春秋懒得再理他，踏步进了厅里，那费易又惊又怕，咬咬牙，还是也跟着进了去。
费宏正呆坐在厅里的主位上，面如死灰，而今，显然已到了山穷水尽，他很清楚，这一败，自己便是千古罪人。
此时，叶春秋上前，行了个礼，道：“见过费公。”
费宏抬眸，看到是叶春秋，想起自己有今日如此下场，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他曾以为再见这个无耻小人的时候，自己一定会暴怒，甚至会恨不得狠揍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恨，可是真正见了面，反而心里出奇的平静，只懒懒地道：“噢，镇国公是来看笑话的吗？”
“不是。”叶春秋很干脆地回答。
“那么……”费宏面上浮出讽刺，嘲弄地道：“不知镇国公有何见教？”
叶春秋摇头道：“见教不敢当，是希望费公能够出面主持大局，费公乃是君子，这个，我是素来所知的，且不论费公的学问，费公状元出身，也素来有清直之名，我想这个时候，费公一定以为此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是春秋认为不对，费公现在依旧还是礼部尚书，这礼部少不得费公啊。”
费宏直勾勾地看着叶春秋，还是认为叶春秋故意在讽刺他。
这家伙，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而叶春秋却认为，费宏这个人其实并不坏，又或者说，到了这个地步的人，好坏已经不是评论一个人的标准了，就如李东阳，就如自己，单纯用好人和坏人来评价，便显得过于肤浅了。
本质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有人追求的，乃是三皇五帝一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盛世，有人所追求的，是像商鞅、王安石那般的变法，而有人，就如叶春秋这般，他想另谋出路，他自觉得从前的道路行不通，行不通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想尽办法去改变，走出一条前人所没有的路。
可是，有人肯让你走吗？
除了那些商贾，那些得到了利益的读书人，那些自镇国府得到丰厚利益的权贵，这满朝文武，怎么可能真跟着你叶春秋去走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他们有自己的惯性思维，有他们自以为是的理念，他们不认同，所以他们反对，历来在这庙堂上，反对是不可能限于口头的，他们有自己所需要照顾的利益，一个群体的利益，所以就要争，就要斗，直至你死我活。
商鞅的变法，新贵与旧贵之争；王安石的变法，新党与旧党之争，再之前，还有牛李的党争，大抵都是如此。
王安石不是坏人，司马光也未必就是十恶不赦之辈，其本质上，不过各有所思罢了。
叶春秋继续道：“时至今日，我的泰山已经忝为首辅，李公也依旧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依旧还会是内阁大学士，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胜负已分，此次李公落败，一切的罪责都归咎到了费公的头上，在李公眼里，费公必须来背这个黑锅，若不是因为费公图谋不轨，难道还要让李公自己承认自己是这次落败的主要责任人吗？”
“何况，现在群情汹汹，都在反对费公，费公若是像现在这般，就依旧还是罪人，生生世世都洗不清自己，说不定还要祸及子孙，可我认为费公不该如此，大丈夫遇到一些小挫折算什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费公理应振作起来，继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天下人看清楚一点，费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此，才可使那些误会烟消云散。”
费宏看着叶春秋，老半天没有回过神。
他依旧还是礼部尚书，这个没有错，只要宫里不让自己打包袱走人，自己不滚蛋，谁也无法赶他走。
可问题就在于，叶春秋为何要留自己？
他现在确实已经穷途末路，这个礼部尚书之职，按理来说，是应该废了的，就算是宫中不罢黜自己，王华不使绊子，自己难道能冒着天下之大不讳，继续尸位素餐吗？
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点，若是有叶春秋支持，事情必是不一样，叶春秋背后是王华，背后是天子，他现在是大局已定，背后有天子和首辅的鼎力支持，有他出面挽留，自己现在这岌岌可危的礼部尚书之职，就算是稳固了。
只是费宏还是想不明一个问题，叶春秋为何要这样做呢？还是说，他是在挑拨离间？
费宏不由深思，似乎自己和李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离间的必要了。
此时，又见叶春秋含笑道：“费公不要误会，我没有戏弄费公的意思，你也知道，未来这些日子，我会很忙，嗯，包括我的泰山大人，也会很忙，哪里有心思与费公玩笑呢？叶某所言，实是发自肺腑，费公的理念，我是不敢苟同的，只是，费公若是在朝，尚且还可以洗清自己，可一旦走了，这污点便永远都说不清了，请费公放心，只要费公还有志效命于朝廷，没有人会将费公如何。”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重整旗鼓
费宏沉默。
他很清楚，叶春秋所说的意味着什么。
自己已经穷途末路，现在收拾包袱滚蛋，确实是这一生的污点都难以清洗。
想要洗清自己，唯一的办法便是，继续在庙堂里混下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用自己的立场，来使所有人对他产生改观。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时至今日，老夫已经心灰意冷，继续尸位素餐，只恐为人所笑。”
叶春秋却不觉得费宏会就此心如止水，摇头道：“不，若是现在致仕，才是为人所笑，费公自己考虑吧，若是费公不打算请辞，其他的事，包在叶某的身上，无论是宫里还是内阁，都会竭力为费公保驾。”
说罢，叶春秋便长身一礼，告辞而去。
费宏的确是犹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目送叶春秋离开。
倒是一直站在一旁的费易，忧心忡忡地看着费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才叶春秋说话的时候，他躲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可是却将叶春秋和费宏的听了个清楚。
犹豫了一下，费易忍不住地道：“爹，这姓叶的，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之前他应该没少给咱们使坏，现在他……凭什么帮着爹啊，他和爹乃是死仇啊。”
费宏看了费易一眼，道：“不，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啊？”费易一脸不解，他真的不明白了。
费宏叹口气道：“他是在维护公推啊。你不明白的，公推想要维持，就必须约定成俗，这是第一次的公推，本来在公推之时，方才便水火不容，势同水火，假若这个时候，先是开了胜者通吃，败者声名狼藉，成了过街老鼠，最后被罢黜，那么我来问你，下一次公推，会是什么样子呢？”
费宏顿了顿，又道：“若真是输了，就什么都没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双方肯定是更加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完全背离所谓的规则，莫说只是报馆的一些痛骂，只怕到时候，连动刀子的心都有吧。现在，他需要将失败者留下，做一个榜样，告诉后来者，即便是输了，原是礼部尚书的，照旧还是礼部尚书，原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只要厚着脸皮，照旧还可以是内阁大学士，没了首辅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让人满盘皆输，他留下老夫，后来者就像是能吃上一颗定心丸，即便输了，也不至于穷途末路，大家宁可守着规矩。”
很显然，费易的智商要比他老子低很多，他很难理解费宏的这些话，也不知父亲的话到底对不对，一时沉吟起来。
费宏又道：“这当然只是老夫的推测，叶春秋既然想要公推，那么这公推，定然是他所最看重的，从前，老夫一直以为叶春秋只是想借助公推整垮李公，可是……老夫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想得肤浅了，假若如此，他何须要花费数万百两银子扶植诗社？又何须动用这样大的物力人力？有这个银子，他大可以跑去关外，去他的镇远国，做他的逍遥镇国公。”
“这还只是其一，他留下老夫，也存着想削弱李公的心思。李公虽然败了，在这次公推里，一败涂地，可是反商的读书人依旧还占了六成，这一次，反商的生员输得太惨，却不服气，那么下一次，势必会卷土重来，他们会借助这一次教训，重整旗鼓，李公呢，也大可以以力挽狂澜的姿态，依旧还留在内阁，他首辅大学士虽然没了，可是武英殿大学士的职位还在，谁也夺不走，只要他厚颜留下，谁也对他无可奈何。到了那时，李公势必在所有朝中的大事上，与王华争锋相对，可若是老夫还留在朝中呢？”
费宏反问了一句，深深地看了费易一眼，道：“可老夫若是还在，老夫与他理念相合，现在虽是无数生员纷纷将此次失败的罪责全部怪在老夫的身上，可老夫多少还是有一些名望，有一些门生故吏，只要人还在尚书之位，两年三年之后，迟早可以洗清这件事，到了那时，照旧是反商中的一员，这对李公是大为不利啊，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到了这时，李公是绝不肯留我了，只怕那时候，李公的心思反而会放在如何将我排斥出朝廷上头去。这一次他吃够了教训，老夫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这番话，费易却是很能理解，这一次输得太惨，不只是费宏，李东阳的名望也已经被动摇，他要维持自己的名声，肯定是要将一切都推到费宏的头上。
可是自己的爹呢，只要还是礼部尚书，那么也绝不会认这笔账，自己的爹，难道会承认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吗？这肯定是需要澄清的，到时候，少不得双方相互指摘。
对于李东阳来说，王华所能吸引的，不过是太白社的力量，而他，则是反商的利益代表人，王华是威胁不了他的地位的，只要自己还受到反商生员的期待，那么现在即使只是内阁大学士，下一次，却还有成为内阁首辅的希望。
真正威胁他的人，是费宏。
呼……
费易不得不承认叶春秋的厉害，这姓叶的，倒是够狠啊，用他爹去威胁李东阳，借此来减轻首辅大学士王华的压力。
可是……
费易小心翼翼地看着费宏，道：“那爹有什么打算？”
费宏看着费易，方才还显得复杂的目光，像是一下子的变得坚定下来。
“留下来。”费宏似是想明白了，他板起脸来，道：“叶春秋说的不错，若是现在就走，乞老还乡，那么就等于是任由别人泼脏水，遗臭万年了。为父付出了那么的努力，才有今天的地位，在朝堂之上，受过的刀光剑影也是不少，若是就此言败，为父是怎么也不甘心，为父要留下来，要澄清自己，绝不蒙受这不白之冤。”
费易若有所思地道：“可是父亲有没有想过，以父亲之能，万万不是李东阳的对手啊。”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互相利用
虽说费易这话听起来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味，可他却是道出了重点……
李东阳的底蕴就摆在那里，的确不是费宏可以比拟的，你又怎么跟李东阳斗？
费宏眯着眼，看着费易，却是淡淡地道：“你不会明白，生员们反商，目的各有不同，有的是急，有的是缓，李公走到这一步，他所吸引的，乃是急反派。看着吧，接下来，王华的所有施政，李公都会极力反对；可是人是不同的，有的人认为未必就要将这商贾一反到底，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有一个人在朝堂上，为生员们争夺他们的地位和利益，却也认同于国家不可无商贾，总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将赵志静，王康，刘申这几人，傍晚时请来，老夫有事要和他们相商。”
赵志静是吏部郎中，乃是费宏的女婿，王康是礼部员外郎，乃是费宏的门生，刘申则是当初与费宏都在翰林院，既是同僚，也是密友，而今乃是工部侍郎。
这三人，都是费宏心腹中的心腹，许多门生故吏，费宏都是靠他们联络的。
现在费宏摔得太惨，想要重整旗鼓，就必须得想一个应对之法，而在这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告诉他们，自己依旧还会留任，甚至得到了宫中和内阁的支持，乌纱帽只要还在。
如此，这些在公推之后，一片哀嚎的门生故吏就会放心，因为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知道费公会能挡就挡，会竭尽全力保住他们的地位，只要人心齐了，就可以重整旗鼓。
恰在这时，外头有人匆匆来道：“费公，外头有几个商贾求见。”
“商贾？是什么人？”费宏先是一怔，而后显得犹豫起来：“不见，老夫要避这个嫌。”
这人道：“说是商贾，其实也不是，不过他们在镇国府倒是做了大买卖，可又是有功名的人，他们说，他们知道费公未必肯见他们，不过有一些小小意思，还请费公笑纳。”
这人说罢，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票子。
费宏又是愣了一下，叫费易接过，拿近来一看，竟是一沓镇国府钱庄的本票。
费宏顿时大惊失色，这些都是镇国府所印的本票，号称胜远国宝钞，和大明宝钞不同的是，这钞票信用极好，无论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时兑换，因此很受商贾们的喜爱，这……
一张张百两钱钞的本票，看起来应该有十万两。
费宏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贿赂老夫吗？”
这人迟疑了一下，道：“他们说这是资费，是襄助费公下一次公推之用的，他们倾慕费公已久，说王公有太白社，费公难道就不能有新社吗？”
费宏恍然大悟，他一下子明白了，脸上显得阴晴不定，半晌后，他竟是将这些钱钞搁到了一边，道：“去告诉他们，过几日，等老夫忙完了，自然请他们来一叙。”
打发走了门子，他看着费易道：“老夫现在算是一切都明白了，叶春秋的最终目的其实是想要借老夫之手，彻底架起李公，老夫还是反商的，可是背后却也有一些商贾舍得支持，所以虽然反商，却不是绝禁商贾，所支持的，却是士商，有了财源，有了足够的支持，有了乌纱帽，再有足够的人脉，便能将反商的生员挖出一部分来，自立门户，或许现在，老夫远远不是李公的对手，甚至依然声名狼藉，可是只要慢慢经营，假以时日，底蕴自然而然也会丰满起来，到了按时，就不必害怕李公了。”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费宏很明白，自己被叶春秋当了枪使，可这又如何呢？无非是相互利用罢了，叶春秋可以接受自己，可却是接受不了更加野心勃勃的李东阳，而他要重整旗鼓，就需要得到叶春秋的支持。
现在自己既然决定了不会放弃，那么要做的，是东山再起。
……
叶家这儿，已是无数人开始登门了，此次大胜，太白诗社已在各地进行了庆祝，很是热闹了一番，与此同时，许多人纷纷求告上门，纷纷前来恭喜。
叶春秋对此，都是来者不拒，据他所知，现在镇国府那儿，商贾们已经乐疯了，与此同时，在太白诗社内部，一份新的商法正在起草，所为的，便是借助王华进行改革。
次日一早，王华入宫见驾，他对天子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言足国用，必先富民，而富民所需，无非有二，其一，乃是发掘金银为民所用，其二，便是务农，粮食出产越多，则百姓富足。历来商贾，都被人称作是‘游民冗食’之流，天下人都认为，他们不仅不事生产，生活还过于奢靡，可是臣以为不然。欲物之不屈，则莫若省征发以厚农而资商，欲民而不困，则莫若轻关市以厚商而利农。老臣以为，与其绝禁商贾，倒莫若于保护商贾，同时，引导商贾为朝廷所用，臣今蒙陛下不弃，托付首辅之位，今愿改征商税，订立商法，以富天下。”
这话的本质在于两个，前者是征税，后者是定法。
其实朝廷几乎没有什么专门针对商贾的赋税，可即便如此，商人依然有税。
问题在哪里呢？
商贾们需要过州过县，甚至是带着货物抵达渡口，或者是穿越关卡，都是需要交税的，而且这些税还不少，可是这些税，朝廷得到了好处了吗？
没有。
至今没有。
所得的税，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这一方面，是地方的税赋，另一方面，是因为层层的克扣，一百匹绢布，最后能进入国库的，可能连十匹都无。
所以，所谓的订立商税，并不是重新开征税赋，而在于取消所有税赋，而后由朝廷统一开征。
说的再白一些，就是用所谓的地方税，改为国税，不再经过层层官吏之手，而这法则一出，于商贾和朝廷都有着很大的好处！

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好东西
有了这个国税，商贾们该交的税依然还得交，只是这个钱，不再是流入地方官体系，而是直接进入了朝廷。
就应该就是所谓的中央集权了。
之后的所谓订立商法，便是保护商贾，怎么保护呢？
那就是打击那些刁难商贾的地方官吏，还有地方的豪强。
其实在公推之时，这个计划便经过叶春秋和王华的讨论了，而现在，就是一步步实施的时候了。
显然，开征商税，对朝廷对宫中，都是极力乐见的，朱厚照当然是巴不得国库多收一点银子了，省得好处都让给了地方，这商税和商法，不啻是商人对宫中和国家的一次赎买，用自己的银子，买得宫中和朝廷的保护。
朱厚照对此很有兴趣，忍不住道：“这是叶春秋的主意吧？”
王华愣了一下，忙道：“这是臣的主意。”
他可不敢说是叶春秋的主意，自己是首辅，叶春秋乃是公爵，也是宗室，宗室干预内阁事务，可不是好玩的。
朱厚照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后才道：“那么朕来问问爱卿，若是开征商税，国库能得几何？”
王华道：“大致的估算，会在五千万两纹银上下。”
朱厚照一听，顿时呆住了，甚至心里有些感到震撼。
他原以为，能有几百万两银子，就已算是意外了，毕竟朝廷每年所得的银子，也不过是两百万两而已，再加上无数的粮食和布匹，可是粮食和布匹，它也换不来多少钱啊，只是……五千万两……
卧槽，这数字很吓人啊……
朱厚照老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廷议再议吧，此事，朕倒是很有兴趣。”
这是大事，是一定得朝议的，王华现在跟朱厚照提出来，为的就是先要引起朱厚照的兴趣，到了朝议的时候，朱厚照就是一个助力了。
送别了王华，朱厚照对这新首辅，倒是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据他所知，近来京师里许多传言，那李东阳似乎开始组织起来了，他依然还是武英殿大学士，显然还想继续在内阁中待下去，锦衣卫的奏报是，李东阳近来见了他的许多门生，还有那个费宏，似乎也在暗中开始计划什么。
真是很有意思啊。
这算不算是帝王之术呢？
朱厚照突然找到了此前自己为何日子过得不自在的原因了。
想当初，无论是刘师傅，还是后来的李师傅，他们都是百官之长，和百官是一个整体，又得到了绝大多数读书人的支持，所以动不动就训斥自己，现在倒是好了，据说现在的读书人一分为二，这倒也罢了，连内阁之中，都已经直接公然地开始对抗起来了。
以后这攻击力就不是全集中在他的身上了，真是省心啊，你们去斗吧，朕过自己的好日子。
朱厚照见完了王华，却预备出宫了，叶春秋请他去镇国府一趟，说是有好东西给他看。
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现在叶春秋这么一提，朱厚照能不给勾起兴致吗？不过……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呢？
想着那家伙一向眼光很高，什么山珍海味，或是什么东珠、名画，在他眼里，都是稀松平常的样子，那么，他认为的好东西，一定是惊世骇俗吧。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好奇心更浓了，甚至迫不及待地赶紧动身出宫去。
他穿了一身常服，带了刘瑾，上了仙鹤车，带了许多或明或暗的侍卫，直接出宫，接着出了京师。
在这京师之外，便是镇国府的地域了，这里依旧是一片忙碌，反而许多人，更加行色匆匆起来。
朱厚照听锦衣卫的奏报，说是王华公推大胜之后，镇国府这儿一片沸腾，市场预期暴涨，未来大家既然都知道商贸将大有可为，所以许多商贾纷纷下了诸多订单，预备疯狂地进行生产，扩大生产的规模。
朱厚照看着那些匆忙的人，方才能感受到这种气氛，他对商贾没有太多恶意，不，不但没有恶意，反而很有兴趣。
他曾经想做将军，也在宫里扮过商贾，大抵就是把宫里的御用品拿出来，然后让宦官们扮作客商，让他们掏银子来买，很有意思。
等他到了镇国府的楼前，却发现叶春秋已经带着几个属官在此等候了。
朱厚照下车，叶春秋便快步上前道：“见过陛下。”
出了宫门，素来不大摆架子的朱厚照显得更随意了几分，笑嘻嘻地道：“少来这一套，怎么，你泰山做了内阁首辅大学士，可高兴了吧？”
叶春秋道：“哪里有陛下一场豪赌，赢了数十万两银子更高兴。”
“哈哈。”朱厚照大乐道：“他们也不看看，朕是什么眼光，朕可是天子，怎么会输呢？春秋，你要带朕去看什么？”
叶春秋道：“请陛下移步研究院。”
研究院……
这个衙门，对于朱厚照来说，一直属于比较神秘的所在，朱厚照知道，那步枪和许多玩意，都是研究院那儿研制而出的，许多工坊里的纺织机，还有各种生产的用具，以及仙鹤车，都和这研究院息息相关。
若只是研制出了一个东西，其实朱厚照也不太有兴趣，因为对朱厚照来说，这终究只是小玩意罢了，实在没有必要自己亲自来看。
可是叶春秋今天特意邀他一起去镇国府的研究院，莫非……当真有什么了不起的新鲜玩意吗？
想到这里，朱厚照被好奇心的驱使下，心急地道：“那快走。”
马车又动了，只是这一次，却是叶春秋骑马，在前引路。
说来也奇怪，叶春秋口口声声说着是去研究院，可是……
朱厚照透过仙鹤车的水晶窗往外看，这分明是往城郊的方向去啊，不，明明地方越来越偏僻，哪里像是去研究院的样子？
再往前走，却发现这里居然驻扎了一队人马，守卫着一处高墙，这些人护卫打扮，个个很是英武，甚至还有专门的岗哨，瞭望塔之类的东西。
围墙上到处写着‘闲人止步’的字样。

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利器
透着水晶窗看着外头的境况，朱厚照倒是愈发好奇。
其实，此时他从厂卫的奏报中就听说过镇国府在京郊圈地，建起了高墙，方圆数里，防禁森严。
本来这厂卫的意思是，镇国府这样做，是极有隐患的，这可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啊，你圈地筑墙不说，还闲人免入，这便犯着一点忌讳了，谁晓得你是不是蓄养死士，预备谋反呢？
只是，朱厚照看了奏报，完全不以为意，也不过是由着叶春秋去。
在这一点上，朱厚照倒是很拎得清的，他不似自己的祖辈一样，而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信得过叶春秋。
假若不是如此，当初的时候，又怎么会有传说中的八虎？这八虎不正是因为得到了朱厚照的无条件信任，方才猖獗一时的吗？
现在，朱厚照当真被带入了这闲人免入的高墙里，朱厚照心里生出了无数的疑问，这里面是什么？是武器的作坊？还是……
可是朱厚照细细一想，若只是寻常武器的作坊，何须围这么一大快地呢？太奢侈了。
即便是试试火炮，却又不妥，因为太容易伤到无辜了，所以一般情况，镇国府的武器作坊，尤其是火炮这样的利器，都是运去天津卫的环边试射。
朱厚照在心里不断猜测，却一时也没有头绪，只觉得马车在这儿走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前头的叶春秋也已下了马，到了朱厚照车的近前，道：“请陛下下车。”
朱厚照这才下了车去，顿时，他便来不及和叶春秋言笑了。
只见，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庞然大物，足足有近三人高，浑身铁皮，头上是一根烟囱，下头似是一排轮子，都是精钢铸造，轮下是两条轨道。
朱厚照惊讶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半晌，他眼中闪着光芒，惊喜地道：“这是什么？”
“蒸汽车。”叶春秋回答道：“皆赖陛下的洪福，镇国府的匠人们根据臣弟的构思，筹措了两年，耗费了数十万银两，更是数百匠人呕心沥血，这蒸汽车方才横空而出，臣弟对其已经过半年的改进和实验，而今，总算已经定型，这架蒸汽车，臣弟打算取名为正德号，不知陛下可肯吗？”
朱厚照还是有些不太明白这是何物，不过看着这钢铁打制的庞然大物，气势无匹，顿时想到，若是这么个铁甲车冲入鞑靼人的骑兵队形中，将会是何其的壮观和可怖！
于是朱厚照忍不住兴奋地问道：“这……是对付鞑靼人的利器？”
叶春秋则是笑了笑道：“不，陛下，这是对付一切敌人的利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人将我大明视为仇寇者，陛下都可用这蒸汽车，将其击垮。只不过，它的作用却非是战场冲杀之用。”
朱厚照愣住了，不解地皱着眉头道：“它不冲杀，又如何杀敌？”
叶春秋道：“他可以使数十万大军，半月之内，能自京师，随时投送千里之外的宁夏，可以让青龙一旦遭遇袭击，只需一日，京师的先锋军马就可抵达青龙驰援。陛下，可还记得永乐年间南征之事吗？”
朱厚照当然知道，这是文皇帝征发安南的一场战争。
叶春秋道：“永乐四年五月，朝他下了檄文，对安南进行征讨，调兵遣将，可是到了十二月，我大明的军马，方才进入了安南，单单集齐大军，预备粮秣，就足足花去了七个月的时间，陛下，七个月啊，假若有这蒸汽车，只要陛下下定了决心，一纸诏令，一月之内，无数的大军，就可陈兵于安南边境，随时进发，所有的粮草，亦可供应充足，源源不断，送去最前线，陛下认为，这蒸汽车，是不是比火炮，更加犀利得多。”
叶春秋一个小故事，令朱厚照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蒸汽车的作用了。
此时，又听叶春秋道：“除了能快速运送，更重要的是，这蒸汽车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节省民力。民力可贵，任何战事，二十万大军，都需要征发数十万民夫助战，这不但使百姓深受徭役之苦，更使许多青壮劳力耽误了生产，可谓是劳民伤财，而现在，这一切都可以解决了。陛下，有了这蒸汽车，天底下再不会有天高皇帝远的土皇帝，这是天照大明啊。”
叶春秋吹得天花乱坠。
朱厚照则听得懵逼，有这样厉害？呃……可怎么感觉像是糊弄朕的样子？
叶春秋对朱厚照自是了解的，看朱厚照愣愣的表情，心里就懂了，生恐朱厚照不信，便道：“那么，就请陛下登车。”
试验新奇品，向来是朱厚照最喜好的事情，更何况身边的人是叶春秋，朱厚照没有迟疑，直接随着叶春秋登上了那蒸汽车头后的车厢。
到了车上，朱厚照又是惊奇。
这车厢极大，一排排的椅子固定着，可坐得却是很不舒服，朱厚照感觉自己的屁股隔得慌，一时倒也恼了，就在此时，车厢猛地开始剧烈的晃动，朱厚照顾不得这个，脸色变了，从水晶玻璃窗上，他看到外头浓烟滚滚，那巨大的白烟冉冉升上天空，正待朱厚照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坐下突然开始动了，宛如一只摇摇晃晃的老牛，开始徐徐而动，车厢底下，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
朱厚照一时还没反应，便看到窗外的许多景物开始向后退，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车厢的摇晃，在这个时候反而减轻了一些，可是这轰隆隆的声音，却依旧是连绵不绝。
朱厚照整个下巴都要落下来了，这个东西，居然动了？
他忍不住朝向叶春秋道：“这前头，没有马呀。”
叶春秋点头道：“陛下，没有马。”
条件限制下，这时代的蒸汽车，噪音是极大的，叶春秋几乎是朝着朱厚照大吼，才让朱厚照听清。
朱厚照大惊失色地下意识道：“没有马，谁来拉车？”

第一千六百四十五章 就是要砸钱
自古以来，最快捷的陆路交通工具就是用马拉车，这也是朱厚照自以为是的常识。
他哪里知道，这世间还有种叫蒸汽车的，而叶春秋花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就是要摆脱用马拉车的窘境。
那轰隆隆的蒸汽车，沿着铺设的轨道，在轰鸣中前行，先是蹒跚，接着速度开始加快，大致到了快马的速度之后，接着便开始缓缓降速，终于，哐当一声，整个车厢猛地一顿，这乘坐的感觉，实在太不美妙，至少比起舒服的仙鹤车，简直是相差万里。
可即便如此，叶春秋却依旧将它视作自己的心头肉，正宗的宝贝疙瘩啊，将来胜远国可全靠它了。
当然，对于关内十八省的促进作用，也是极大的。
即便这蒸汽车笨重，和后世的火车不可同日而语，可对叶春秋来说，这不啻是结合了当下镇国府所有科技和财力的结晶。
此时，朱厚照已一下跃下了车厢，兴匆匆地跑到了车头那儿去，在这里，几个车工已经关了煤炉，朱厚照看得不明就里，忍不住问追上来的叶春秋道：“它……是自己动的？”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大惊小怪的样子，含笑道：“陛下烧过水吗？”
“没有。”朱厚照很直接地摇头。
叶春秋有些犯难了，呃，这样就很难解释了，没有烧过水，就不知道蒸汽能喷开壶盖，就不知道原来蒸汽也可以有力量，那如何解释蒸汽注入活塞之中，再利用活塞的压力，带动其他机械使车轮前进的原理呢？
想了想，叶春秋觉得无法解释，还是不要解释好了，于是在脑子搜刮出一个较为合适的说法，道：“陛下，它是靠吃煤而生出来的气力。”
朱厚照似懂非懂，怎么说呢，就像是人似的，人吃了肉，才有气力，这车，却是吃煤，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时，叶春秋又道：“陛下，只要铺设好轨道，这蒸汽车就可以行驶到任何地方，不但耗时少，而且载重量惊人，也不需浪费畜气，它的气力可比许多匹马还要大，陛下若是修筑这轨道，自此这天下就再没有距离了，噢，尤其是青龙与京师之间的铁轨，需尽快铺设，如此一来，京师与青龙，便可互为犄角，何惧区区鞑靼人！”
叶春秋又是说得天花乱坠。
朱厚照满心的感觉是神奇，越看越觉得这蒸汽车很厉害的样子，饶有兴趣地道：“这倒是好，就是青龙至京师的铁轨，得需要多少钱粮？”
叶春秋心里想，眼下谁也不知道这蒸汽车的好处，正因为如此，所以必须得有一条示范铁路出来，以此惊艳世人的目光，往后就更能让人接受这个新生物，不久将来，才更好地应用在许多地方，因此，青龙与京师的铁路，则至关重要。
所以叶春秋想了想，便道：“研究院和招商局曾有过预算，青龙与京师之间，相隔并不远，不过数百里而已，而且除了关隘之外，其余地方，尽都是一片坦途，这工程的作价，也不过五百万两纹银罢了，当然，若是加上其他的费用，以及蒸汽火车，以及沿途装卸货物的站口的费用，乃至于维修之类，怕还需再加五百万两，此后的养护，倒是容易得多，需招募专门的匠人，以及车上的人员，以及站口的人员，大致也就是一年三四十万两罢了。”
看叶春秋说得轻巧，可是朱厚照却是听得脸都黑了，朱厚照作为皇帝，说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可还是给叶春秋的话给吓着了，忍不住瞪大着眼睛道：“这前前后后，就得花上千万两？”
这……还只是青龙和京师呢！
朱厚照原来还兴致勃勃的，却是犹如突然给浇了一盘冷水，一下子泄了气，苦恼地道：“国库里那能挪出这么多的银子？没银子，百官们也绝不会肯的，朕花个几十万两银子修一个宫殿，还被骂得狗血淋头呢，你还想花出个上千万两？”
说着，朱厚照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蒸汽车，脸上显露着遗憾，幽幽地道：“哎……可惜啊。”
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道：“陛下是要成大事的人，成大事者，怎么能锱铢必较呢？陛下想想看，这一条铁路，便是数十万雄兵啊。”
叶春秋继续道：“朝廷养着上百万大军，可是绝大多数，却都守在各处隘口，就说这九边吧，宣府十几万人，宁夏亦是十万，大同军马亦有十万，辽东的锦州、辽阳一带，更是重镇，哪一处都需要兵，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何自文皇帝之后，大明却处处挨打，分明大明能征用的军马，是鞑靼人的十倍，却往往是屡屡受袭，根本原因在于，鞑靼人总能拧成一只拳头，可我大明百万大军，却是分散各地，驰援不及啊，若是此时，陛下痛下决心，使百万大军，能够挥如臂使，何惧区区鞑靼。”
叶春秋有时候总是觉得，鞑靼人总是一个框，凡是你想做什么，把鞑靼人拉出来溜达一圈，朱厚照总是能上当的。
就如叶春秋所想的那样，鞑靼人就像是朱厚照心头的一根弦，碰一碰，就轻易地令他平静不下。
细细一想，朱厚照将眼睛眯了起来，道：“只是银子从何而来？”
听这话，叶春秋就知道朱厚照心动了，便道：“陛下，商税。”
朱厚照神情一顿，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啊。
叶春秋又道：“关外的铁轨，都由镇国府募集资金，而关内所需资金，则需陛下筹备，陛下勿忧，只要能将商税收上来即可了。”
听着叶春秋的话，朱厚照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有所悟。
接着，朱厚照便道：“朕去试试看。”
朱厚照固然要去试试看，可是在镇国府这儿，叶春秋却需准备了。
铁路是一定要铺设的，铺设了铁路，整个关内和关外就能连接起来，这不但和军事有关，更关乎到叶春秋的人口迁徙，还有经济发展的大计。

第一千六百四十六章 自掏腰包
在从前，南人牧马的政策虽然有了，许多人出关，一年下来，出关者多达十数万，这些人已开始遍布于关外，沿着长城，建立牧场，可在叶春秋看来，还是远远不够，而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关内和关外之间太过遥远了。
要缩短人的距离，就必须得有一个高效且快捷的交通工具，比如……蒸汽火车。
一旦开始投入使用，那么关内和关外，从原来的徒步来回数天乃至于数月的时间，一下子就能缩短到了三天之内，时间非常重要，这就会使人心生出距离缩短的错觉，那么……那些不肯放弃背井离乡的人，才愿意去寻找更好的生活。
这就如同，乡下的一个小农，他三天的时间可以徒步至百里之外的某亲戚家探亲，这已是他活动范围的极限，再远的地方，他是绝不肯去的，至于关外，对他来说，便相当于是爪哇国了，虽然也晓得那儿黄金遍地，可是要他抛弃一切，跑去关外，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
可一旦出关只需三日，这就给了这人足够的勇气，使他有了如探亲一般，探索新世界的决心，那里不再是相隔万重山，不再神秘而使人生畏，这就足以让人勇气倍增了。
叶春秋想要在关外创造出一个富足的地方，就需要人口，需要大量人口，这一点无需自疑。
除此之外，铁路带来的，还有运力的疯狂增长，那关外的牛羊，便可以随时送上车，换来关内的无数时鲜瓜果和蔬菜，还可以换来无数的茶叶，商贸的繁荣，可谓指日可待。
为了这个，就算是朝廷不修筑铁路，叶春秋也非要修不可，他的第一条铁路，乃是秦皇岛与青龙之间，先将这两处连接起来。
因为铁路的路程短，所以费用大抵是在五百万两上下，叶春秋已经决定了自掏腰包。
经过这些年的不懈努力，叶家已经积攒了许许多多的财富，通过叶家的许多买卖，还有股份的分红，现在叶家的存银已高达五千万两，这……还不包括每年数百万纹银对许多工坊的注资，甚至叶春秋完全可以说，天下数百的大商行，数千上万个工坊，几乎有三成有着叶家的股份。
叶家已经不再是亲力亲为，去自己创建工坊了，也不需专门去开拓哪个买卖，叶春秋所做的，便是投资。
眼下叶家最大的支柱产业，已从工坊演化成了钱庄，镇国府钱庄，几乎是叶家一家掌握，而借助着钱庄，除了进行发钞之外，钱庄的另一个功能，就是疯狂地拿着大把的银子，去购买许多叶家认为值得购买的股权。
每年数百上千万的纹银，疯狂地投入到其中，再加上镇国府本身的分红收入，就算叶家的人一年躺着，都能有两千万两纹银的进项。
这个数目，是绝对让人咋舌的。因为此时大明朝廷一年征收的银税，也不过二百万两银子而已，可这……却还不算，事实上，叶家的投资依然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叶春秋预备好了做一次最大的投资。
那就是投资铁路。
当然，叶春秋并不是贸然而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傻瓜。
送别了朱厚照之后，叶春秋便匆匆回到了家中，家中的几个主要负责经商的人都已经到了，除了自己的舅父孙琦，便还有几个在商业重点培养出来的叶家子弟，他们大多已经能独当一面，都是叶家在商业上的干将。
叶春秋坐下，呷了口茶，方才打开了话匣子：“铁路的事，是迟早要敲定的，先铺铁轨，蒸汽车现在已经不成问题了，却还可以想办法，在铺设完成之前改进一下，现在这技术和匠人方面的事倒不是问题，而这铁路，别人不肯修，那么叶家先修起来，先从秦皇岛至青龙开始，现在的问题，反而不是这个，而是要预先做好准备，银子既然决定要花出去，也得先将本钱收回来。”
众人听着面面相觑，满肚子的不解，这铁路还没修，怎么就能先收回本钱呢？
他们现在也算是商业精英了，甚至可以说，这天底下最精通商业的人，眼下都坐在这里，都是叶春秋苦心栽培出来的人。
可是叶春秋说的这话，他们依旧不明白啊，这春秋卖什么关子？
叶春秋倒是没有让大家烦恼太久，便徐徐道：“这铁路总要分设站点吧，虽然青龙和秦皇之间，不过三百里，可是这三百里地，总要分设几个站点吧，先拿银子，将这几个规划的站点，附近方圆十里的地，统统买下来，这附近的站点，现在地价贱得很，不值几个银子，可一旦蒸汽车停靠，就不一样了，可以说，将来站点设在哪里，哪里就是未来的新城，或是未来的作坊聚集点，谁做买卖，不希望自己的原料可以随时供应呢？谁不希望自己的公房交通便利呢？地买了下来，用不了多久，附近的土地就要暴涨，十倍都不算多，便是百倍千倍，也未必没有可能，尤其是那些荒地，现在不值一钱啊，这事儿，叶修去办，特别要注意的是，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
那叶修一直在镇国府做大掌柜，是总掌柜孙琦的帮手，现在听了叶春秋的话，顿时醒悟。
原来如此啊，这样一想，顿时便晓得这其中的巨大利益了，作为一个商人，最希望的就是投资能有利可图的，而且看样子，还是大利益呢，叶修顿然精神一振，忙道：“是，我这即日就去办。”
叶春秋含笑，不禁觉得自己倒是有了几分奸商的本质，这倒不是他爱财，他很清楚，往大里说，自己已成了工商业的代表，自己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大商行的大掌柜。
可往小里说，人总要为自己考虑的，叶家挣钱，本也是光明正大的银子，靠着自己努力，不害人不犯法的赚钱，又有什么错，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身家越来越多才好？

第一千六百四十七章 疯狂赚钱
将第一件事吩咐给叶修去办，叶春秋便又继续道：“大家可想过，一旦开始修路，接下来会如何呢？这其中需要多少木材，又需要多少钢铁，你们可有计算吗？现在市面上的钢铁和木材本就供不应求，钢铁作坊和伐木的作坊盈利也是可观，这个时候哪，却又突然多了这巨大的需求，你们想想看，接下来木材和钢铁会涨到什么地步呢？所以啊，赶紧拿着银子去入股钢铁和木材的作坊，有多少就注资多少，将来这两个行当的盈利，必定可观，这是一本万利的事啊。”
孙琦不禁哭笑不得地道：“还是春秋想得深远啊，不错，接下来，这钢铁和木材业是要开始繁荣了。”
大家能在商业上混，自然思维也是敏捷，叶春秋一说，大家就明白过来了。
叶春秋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摇头道：“不，要繁荣的，何止是这两样，一旦铁路开通，运力大增，那么势必，各行各业都要疯长起来，现在叶家还有多少银子，结算一下，先投入钢铁和木材，若再有结余，便继续注资各业，但凡是觉得未来可期的，统统收下来，有多少要多少，叶家现在不需存银。还有钱庄的利息，要加高一些，吸引人存银子进去。”
看到有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叶春秋像是看出了那人的忧虑，便道：“你们的眼界也要放宽一些，虽是利息方高了，可这些银子会再放出来注资，未来市场必定是疯狂上涨的，吸引到了存款，等到是借了别人的银子，咱们自己来投资，到时总能几倍地赚回来的。”
这一次显然玩得有些大，大家都知道五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可是准备豪砸叶家五千万两银子，叶春秋居然还嫌不够，不但全部拿出去，居然还决定要动用钱庄的银子，这就有些冒险了，钱庄的根本在于信用，若是一旦这一波亏了，拿什么弥补钱庄的不足？
其实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这个风险似乎有些大了，这不是一件令人容易那拿得下主意的事，可是叶春秋却很有信心，因为他深知，只要第一条铁路开建，那么其他的铁路都会纷纷动工，这大明不是大清，风气不至于如此封闭，以至于会出现什么破坏龙脉的说法，即便真有这样的流言蜚语，以现在陛下有心修铁路的心思，而内阁首辅是自己的泰山大人，再加上镇国府的巨大影响力，也可以将这些流言蜚语压下去。
而一旦四处开建，就意味着巨大的需求了，想想看，要在这偌大的国土之上，铺设无数的钢铁和枕木，这是多大的需求啊，所有的作坊都非要疯了不可。
叶春秋相当于在这里弄出了一个四万亿计算，他决心拿出自己的身家进行豪赌一场，既可借此机会更大地促进繁荣，另一方面，大大地发展铁路，同时，叶家若是在这一波能稳住，就意味着，叶家的财富将会增加十倍以上。
几个大掌柜听着，又是面面相觑，这……还是觉得赌得太大了，在他们看来，平时春秋对商业都是谨慎的，可这一次……
虽是这样想，最后孙琦还是拿了主意，道：“好，就按着这个办。”
大家便再无异议了，叶春秋反是显得气定神闲，等送走了他们，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接着，在镇国府，文告便张贴了出来。
对于这新奇的铁路，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大家只是知道，叶家似乎要修一个东西，可到底是修什么，却还是不得而知，不过这显然并不妨碍当消息泄露的时候，使大家开始激动起来。
“叶家在青口、振阳等地大量购地，花费了纹银上百万了，除此之外，还有青龙以及秦淮岛对岸的许多土地，噢，最新的消息，已经花费了三百万两纹银了。”
一时间，许多商行都疯了，无数的掮客奉了东家之命，开始在各处打听消息，也有人连消息都不打听，开始在那附近也想着购地，虽然叶家购去了最核心的地块，却还是有一些边边角角，大家也不嫌弃，买下来再说，叶家敢买，他们就敢买。
而另一方面，却又传出传闻，叶家开始疯狂地注资了，许多的作坊主们都被请去洽商，有直接并购的，也有入股的，总而言之，叶家有银子，希望你拿你的作坊去换，你若是舍不得，那可以出让作坊半数的股权。
这种事，一开始还没有引起人的警觉，可是等到叶家疯狂买进的时候，纸终于还是包不住火了。
而这时，铁路终于开建了。
从青龙到秦皇岛，乃至于是京师，几乎到处都在招募人手，有匠人，也有脚力，一开始倒还正常，可是随之这种疯狂的招募人手，甚至只要一把气力都要，却令人瞠目结舌了。
叶家到底在做什么？
无数双眼睛盯着叶家，盯着叶家的大小掌柜们，而铁轨开始铺设的时候，大家却还是一头雾水。
钢铁并不是便宜的东西，用钢铁铺在地上，这也太奢侈了吧，而此时，钢铁作坊便瞬间开始繁荣了，因为做这一行买卖的人瞬间发现，近来大宗的钢铁买卖时有发生，许多钢铁作坊，甚至还未开工，未来所生产的钢铁，便被人‘买’了下来。
钢铁的价格徒然地开始攀高，几乎是每日一个价钱，各大作坊，几乎不敢停窑，卯足了劲头，开始疯狂生产起来。
这还不算，对于无数的商行和商贾们来说，他们猛地意识到，钢铁业开始愈发地有利可图了，仿佛只要你能生产的出来，便有人肯源源不断的买进似的。
这就形同于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这一次，所有人都觉得要疯了，大量的商行，也纷纷开始筹建钢铁作坊，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假若只要舍得投入，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赚来银子，谁还会嫌这银子烫手呢？

第一千六百四十八章 归心
商贾总是最敏锐的，当他们嗅到了一丝银子的味道，感觉到了有利可图，不需有人鞭策，也不需有人去苦口婆心的相劝，便自发地掏出了压箱底的银子，毫不犹豫地砸入接下来的一股巨大投资浪潮之中。
工坊需要扩建，所有的工坊都需要扩建。
这已不再是涉及到钢铁和木工行业了，因为任谁都明白，钢铁和木业的繁荣，势必要带动各行各业的发展，他们将招募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人有了薪水，就需要餐饮，需要衣食住行，更多人会对水晶玻璃有所需求，也更多人需要车马，他们需要丝绸，需要布匹，市面上，一切都是所需的。
扩建了作坊，就需要更多的人手，人力……成了重中之重，到处都在招募人，从前还需要你识字，现在连识字都不需要，不要紧，一边做工一边学，薪俸没有吸引力，不打紧，那就加，这都是不打紧的事，最重要的是，现在市面上的物资都在涨，得赶紧开工啊，再不开工，手里的订单就黄了，这都是银子啊，只要开工，就是银子。
可开工的地方越多，招募的人手越多，就意味着，更多的行业繁荣，因为有人要住宿，所以需要搭建房子，因为有更多人招募了来，就需要愈来愈多的衣食。
所有人都像是失去了理智，疯了一样，京师还算稳定，可是青龙那儿却是处处都是紧迫感，甚至直接跑去各州县找人，只要有气力的，出关，出关放牧，出关做工，出了关，就有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出关成了一个产业，或者说，人牙行已经兴起，从前那些人，大多是人贩子，最为人所不齿，可现在，他们倒是不经营这个了，无利可图啊，或者说，买卖人口反而费时费力，他们摇身一变，入驻进各县，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招工，他们在关外与牧场和工坊那儿谈妥了价钱，招了多少工，给多少银子，那边缺人，很缺人，修铁路需要人，牧场需要人，工坊需要人，客店需要人，食铺也需要人，有了人，投资的银子方才开始运转起来，源源不断地赚更多的银子。
这些牙人，便回到各自的老家，打了招牌，但凡是有人稍稍起了一点心的，便热络地登门，开始各种游说。想娶媳妇吗？哎呀，你一日只吃两餐？你家孩子竟不读书？你……
去啊，出关去，出了关就能挣银子，能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生活。关外是天堂，地上都是铺了铜钱的，一日三顿撑死你，有了银子还怕娶不着婆娘？你家孩子该读书，挣了钱该供养起来，将来能做秀才，你娘在家放不下？不打紧，也去，可以给作坊里做点针线活，可以去帮厨，还有，那儿时兴老嬷嬷带孩子，总之，都能挣钱。
他们有一张巧嘴，什么海口都敢夸，你的家什也带去？带个屁，这些瓶瓶罐罐有什么用？去了那儿，什么都有，是去享福的。
呀，路引不打紧，现在关防松了，你还担心？不必担心，你若是真担心，不防如此，我让县里的人给你开一张路引，哈，使了钱的，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县里的差人保准肯帮这个忙，这上上下下的，都是我们的人，诗社你晓得吧，我们有熟人的，县里呢，早就铺好了路，就等你点这个头。
从山东到河南，从宣府到陕西、山西，甚至是湖广，这些牙人们宛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出没于州府和乡里，凭着巧舌，招揽一个又一个的人。
与此同时，内阁的商税拟定章程也已送入了朝中，李东阳自是极力反对的，反而是礼部尚书费宏态度微妙，他没有极力反对，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这位如今声名狼藉的礼部尚书，现在下头已有了一家报馆，专门刊载他的文章，一开始，自是被人嫌弃和鄙夷，可渐渐的，也开始让人接受。
费宏的观点很简单，事到如今，朝廷征税已经势在必行，商税法未必是坏事，我辈读书人，若是全盘否定，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
而今陛下已痛下决心，对商税法予以了肯定，而首辅王华，极力的推行，其余如谢迁、杨一清，态度虽是不明，却也难以反对，事到如今，与其如李公这般反对，反不如参与其中，对商税法的某些值得商榷之处进行指正。
这个理由，颇有些像是温和派的意味，无非就是说，眼下是拦不住了，与其拼命去拦，做这无用功，那就把危害减到最低，全盘否认只是捣乱，有限参与，才可以尽力地挽回损失。
当日，这份报纸的销量开始上扬。
虽然对费宏这样痛斥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却也有一些读书人，渐渐开始深思起来。
是啊，闹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不但有害国家，还会引发党争，何况就算是各种折腾，就拦得住商税法了吗？
王公……这也是谋国之言啊。
费宏接着上奏，要求廷议讨论商税法。
宫中似乎对此也能理解，也知道若是强推，未必有利，自然恩准。
如此一来，这就有了讨论的空间，而针对这商税法，这费宏也是滑头，而是在报中呼吁读书人寄书信来报馆，表明自己的立场，自己则选录其中一些建言，在廷议之中代为奏陈，好使天子知道，读书人们的心中所想。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费宏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
偏偏，颇有效果，倒也挽回了一些声誉，虽然激进的人依旧叫骂，却也有一些人，觉得费公行事稳重。
这其实未必就是费宏比李东阳稳重，只不过二人所代表的利益不同罢了，李东阳的背后，是激进反商，且悲愤的读书人，他只能为反而反，否则，那些支持他的读书人，非要炸锅不可。
一场廷议，已是迫在眉睫，针对这廷议，又是满城风雨，谁会管镇国府那档子的事呢。

第一千六百四十九章 富可敌国
对于廷议的事，叶春秋倒是不甚关心的。
因为对他来说，现在的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现在大明，不，更严格地来说，是整个关外，已经陷入了某种盲目之中，巨大的投资，疯狂的扩张，无数的人力和物力，源源不断地随着海船，或者是陆路，开始出关。
这些都需引导，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不过叶春秋倒是并不担心商贸过热，眼下这关外，乃至于整个大明，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处女地了，有太多太多市场需要开拓，也有着无穷无尽的增长点，让他们烧起来吧，烧得越充分越好，无论是经济危机，还是铁路危机，都距离这个商贸刚刚兴起的时代太远太远。
而廷议，其实都已经在叶春秋的大致掌握之中，王华作为现在的内阁首辅，他的商税法一出，陛下又既然给予了支持，那么就只剩下如何排除阻力了。
在这里头，费宏帮了叶春秋的大忙，若不是有这样的理性派的出现，那么李东阳势必一面倒地带着人反对，这……便是恶性的党争。
可费宏的出现，却将反商的理性派集结在了一起，即便这个时候，他们并不茁壮，却是将一部分的反商读书人分化了出来，最后廷议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费宏与王华讨价还价，确定一些士人的地位问题，用以来交换商税法的贯彻。
政治本身的目的就是妥协，若是无法妥协，就只能用刀剑去解决了。
在叶春秋看来，他并没有觉得一言而定的方法是最好的，陛下和自己的泰山大人确实需要做出一些妥协才好，做出了妥协，才能让那些失意的人得到安慰，才会令他他们心里不至于因为不甘心，而使他们走极端。
而那些真正的激进反商的读书人，则就不在叶春秋所思考的范畴之内了。
因为一旦妥协理性派和诗社以及宫中，还有镇国府都达成了一致，无论是李东阳还是那些激进反商的生员，都将会被边缘化。
这才是叶春秋当日特意拜访心灰意冷的费宏，要留下费宏，支持费宏的主要目的。
上千年的传统，早已融入了许多人的骨血里，即便商贸发展的好处就在眼前，可是恪守着书本的读书人，也未必肯妥协，既然你无法说服他们，既然他们认为你在祸国殃民，那么该怎么办呢？
与其将他们全部送去你的对立面，让已经成为死敌的李东阳带着这些人处处掣肘你，那不如请一个人出山，让他代表这些读书人，学会妥协，学会讨价还价。
商贾的地位被提高，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可反对无用又怎么办？那就请个人来和谈，弄出一些折中的方案，提高商贾地位的同时，也给士人一些好处，虽然不至于皆大欢喜，却也能将反对的力量压到最低，最后得到平衡，那么要实践的事情就能安稳地实施。
所以太白诗社开始在商贾的赞助之下，将触角深入到大明的方方面面，甚至叶春秋以太白诗社的名义，在地方上开始大肆地兴办学堂。
银子从哪里来？向商贾们筹募！什么样的学生都收，而且只收取很少的一些学费。
王华那儿，也尽力给予一些方便，在邸报上，三令五申的，令地方官进行配合。
这样的做法，便是提高全面的识字率。
一方面，可以请本地的生员去教授功课，毕竟不是每一个生员都是大富大贵的，给予一定的薪水，让他们能脱离生活困境，同时给他们提供一个清闲的工作，可以使他们最终全部网络到太白诗社里。另一方面，任何人读了书，识了字，即便所学的不过是最粗浅的知识，不过是简单的算数和开蒙，可一旦认了字，就能自行读书看报，便可了解外间的世界了，一个知道天地广阔的人，还甘心在家务农吗？
一切都在纷争和吵闹中，虽有阻拦和挫折，却蹒跚而行，渐渐上了轨道。
说回来，叶春秋的这一把赌得确实太大了，押上了叶家这些年的全部身家，短短两月不到，叶家购地和收购工坊的股份，还有独家建造铁路的花销，已成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目。
当孙琦将账本送到叶春秋的手里时，那最终的数字，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叶春秋，也不禁咋舌。
两亿七千万两。
没错……就是这样任性，这个数字，算起来，已经是眼下朝廷百年的税银收入。
可即便朝廷开始征商税，那也至少是十年的国库收入。
这里面，其中除了动用了叶家五六千万两银子的储蓄之外，其余的银子，都是从钱庄里抽出的，也就是说，这些银子，都是储蓄收入，相当于是叶家借了储户们的银子，进行了最大规模的投资。
在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风险，一旦中途发生了挤兑事件，或者是有人大规模地用纸票子换真金白银，那就意味着镇国府钱庄破产，一旦叶家的投资中途出现什么差错，就意味着整个镇国府，还有叶家今日积攒的所有钱财全部化为乌有。
这绝对是叶春秋押上了自己身家性命的巨大赌注，可以完全确定的是，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是赢了呢？
一旦赢了，这些投资都将增值十倍乃至于百倍，这就意味着……
叶春秋甚至不敢去想象，而今天下第二大商行，财富也大致只在千万两纹银上下，几乎可以算是富可敌国，可是假若此次叶家能够趁此大赚一笔，叶家的财富，将远远甩开这第二大商行的财富，其财富将会是它的百倍以上。
届时，叶家一家的资产总和，将会超越这个世上任何一家商业或者是政治上的实体，甚至就算是从此没有任何进项，不再积累财富，叶家的资产也足够让征取了商税的大明朝廷国库充实几百年。
呼……
这才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啊。
即使是有着惊心动魄的风险，可这豪赌又怎么不令人心动？

第一千六百五十章 外敌来袭
叶春秋抑制不住心里的紧张和激动，将这账本放下，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有些不可遏制的在颤抖，虽然对这方面有信心，可是他很清楚，任何一个差池，都极有可能惹来灭顶之灾。
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等到铁路修成，等到商业继续的扩张。
忙碌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的快，炎热的夏天匆匆过去，而今已到了深秋，这短短数月的功夫，铁路已经开始修建起来，无数的铁矿石被送去了钢铁作坊融为铁水，随即开始生产出订制的铁轨，接着用载重车，运到规划好了的工地，这儿早就用枕木和碎石，铺就了路基，只需铺设就可以。
而镇国府的研究院全力以赴地在负责技术上的指导，有人勘探土地，有人早就设计出了方案，那些具有工程经验的人，则是在这条即将成型的大动脉上，来回地逡巡，并且随着工程的进度，开始不断的修改着方案。
好在关外的土地平整，并没有太多的高山和河流，工程的难度并不大，可毕竟是第一次施工，中途出现的乱子不少，因而研究院的这些人不得不再三地重新规划，甚至有几处施工的路段不得不重新返工。
研究院的蒸汽车，也在有序地进行改进，他们一次次地实验，一次次地寻找更佳的改进方案，单单那改进的图纸，就足有十几吨重，单单一个蒸汽车，就足以成为一门学科了，以至于深入研究的人，愈发只感到自己的知识只是冰山一角。
从前无论是枪，是炮，是水晶玻璃，一个人就能了解所有的原理，甚至能够单独的进行研究，可是现在，似蒸汽车这样的庞然大物，却非要团队合作不可。
中途确实遇到了很多麻烦，负责车轮的，和负责活塞缸体的可能意见并不合，可慢慢的，他们也开始学习起如何整合了。
随着大量人力的出关，关外出现了难以想象的繁荣，尤其是在青龙和秦皇岛，其嘈杂竟不下于京师，那凭空拔地而起的城市，天上总是因为无数工坊的烟囱阴霾阵阵，却是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叶春秋在京中，显得忙碌，却也充实，他每日要看太多太多的奏报，青龙那儿的人口人满为患，需兴建地下水道，治安在恶化，所以需要招募更多的巡捕，新军需开始规划新址，因为原本在城市边缘的大营，而今却是发现如今周边却成了闹市，道路需要拓宽，因为车辆实在太多，工坊里的死伤事件也在攀升，极有必要进行一些督导，学堂已经不足了，需要再建几处学堂，铁路的修建又出现了什么问题，似乎工程开始停顿，法令越来越无法适应现下的变化，太多的新事物发生，使原有的法令条文无法震慑住宵小之辈。
叶春秋当初想的是一条主枝，却忽略了当往大目标实施起来的时候，事情便越来越复杂，许多的琐碎之事就随之而生，叶春秋不得不想到了一点，看来胜远国建立一个小内阁，已经十分必要了，只是眼下，却还需要再琢磨琢磨。
只是这时候，一封急奏，却是打乱了所有努力下的平静。
宫中火速来了人，请叶春秋立即入宫觐见。
叶春秋不敢怠慢，等他快步感到暖阁的时候，发现几个内阁大学士早已到了这里。
叶春秋和王华、谢迁点头示意，又朝杨一清笑了笑，杨一清则是忧心忡忡地和他点了点头。
李东阳还是内阁大学士，只可惜失去了首辅，如今却被压得狠狠的，日子想必并不好过，他只是木着脸，没有理会叶春秋。
朱厚照没有坐在御座之后，而是站着，见了叶春秋来，立即声量提高道：“春秋，等你很久了，你看看，这是最新的奏报。”
叶春秋没有迟疑，从刘瑾那儿接过了奏报，只细细一看，便晓得果然出事了，而且是件大事……
鞑靼人袭击了通辽。
说起通辽，那曾是属于蒙古诸部的辖地，文皇帝北伐之后，这通辽又属“朵颜三卫”所辖之地，大部分属“扶余卫”的牧场，这里算是辽东的门户，要先进入辽东，需经过通辽，方才可抵达锦州，最后一举进入辽东。
通辽有扶余卫两万多人驻扎，能征善战的骑兵有五千多人，而且朝廷还给他们提供了一些辎重甚至是火器。
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鞑靼人竟是一夜之间便将扶余卫击溃，斩首万人，夺取了通辽，得了牛羊无数。
便连附近一些汉人的牧场，也无可避免地深受其害，数个牧场被摧毁，数百牧人被杀。
叶春秋看着，眉头微沉。
虽然奏疏之中，并没有言明鞑靼人的兵马有多少，只用了遮云蔽日这样笼统的词语来形容，可是叶春秋的心头却是清楚，这个数目至少在五万以上，不然不可能如此的摧枯拉朽。
而且在叶春秋看来，这是一个征兆，看来，那巴图蒙克汗是终于决心对大明大举进兵了。
巴图蒙克汗是自北元之后，第一个统一了蒙古的人，并将自己的儿子们分封去大漠各地，设置七八个三万户的机构，从而将整个蒙古，团结在了一起，而现在，在蛰伏和磨刀霍霍之后，他终于耐不住性子，露出了自己明晃晃的獠牙，决心奋力一搏了。
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能是随意而为的，显然是有预谋，而且是进行了长期的准备的。
可是……叶春秋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为何直到现在，才有消息？
叶春秋不禁看向刘瑾，道：“刘公公，我听说厂卫派去了蒙古不少的细作，此前可有风声吗？”
刘瑾顿时显得犹豫和踟蹰起来。
他只得悻悻然道：“倒是派了几拨人去，而且此前，也有人一直在那巴图蒙克汗身边，只是这一次，也是奇怪，竟是全无消息送来。”
叶春秋道：“这就说明，巴图蒙克汗此次军事计划的制定，极为缜密，而且……”

第一千六百五十一章 不谋而合
叶春秋的话说到一半，却是脸色越发凝重。
随即，叶春秋沉声道：“在厂卫内部，应当有人私通了巴图蒙克汗，那巴图蒙克汗只怕早已得知，身边有谁乃是大明的细作，他不露声色，一定故意给身边这些厂卫的细作放了烟雾弹，这才转身攻杀通辽。”
叶春秋说罢，众人的脸色变了。
厂卫内部有巴图蒙克的人，以至于巴图蒙克汗身边的大明细作身份全部泄露？
叶春秋盯着脸色变得苍白的刘瑾道：“敢问刘公公，能接触到厂卫里对巴图蒙克全部部署的人，总共有几个？”
在叶春秋说到厂卫里有人私通巴图蒙克汗的时候，刘瑾霎时间就冷汗淋漓，若是如此，岂不是说自己失职？
他当然知道叶春秋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可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畏惧，想了想，心惊胆跳地道：“有数十人之多，至少有七八人是知情的，其他人，若是他们想要知道，也一定能知道。”
表面上是数十人，可是任谁都明白，这些人绝对都是厂卫或者说宫中的高层人物，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才看着朱厚照道：“那么，臣以为，当下，首先是要召回所有在巴图蒙克汗身边的细作，一个都不留，现在巴图蒙克汗只是放烟雾弹，一旦觉得大明可能知道所有的细作身份暴露，那么他势必会对这些人下手，这些人千里迢迢地离乡别井，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我大明出生入死，若是死在大漠，岂不可惜可悲？请陛下立即将这些人召回京师，不可迟疑了，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刺探出什么了，反而有了性命危险。”
“除此之外，还请刘公公在厂卫内部好生查一查，到底是谁私通巴图蒙克，这等国贼，决不可轻饶。”
朱厚照听了，心里对那私通外敌之人固然愤恨，却也当机立断道：“你说的对，朕只念着通辽，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刘瑾，你都听到了吗？现在就去办。”
刘瑾忙道：“奴婢万死。”
朱厚照道：“现在不是你万死的时候，速速去办吧。”
刘瑾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是秉笔太监，却是兼着内行厂，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疏忽，心里依旧还是有些忐忑，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认为自己办事不利，而革去自己内行厂掌印太监的职责呢？
既然如此，那么就得赶紧亡羊补牢了。
随即，他匆匆告退出去。
朱厚照这才坐下，看着叶春秋，脸色沉着地道：“朕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巴图蒙克，取的是通辽，通辽乃是辽东门户，莫非他是想要先取辽东吗？”
朱厚照此话一出，暖阁里陷入了沉默。
巴图蒙克的心思，眼下谁也猜不透，此人诡计多端，却也决不可轻视。
叶春秋沉吟道：“陛下，臣弟以为，巴图蒙克不会夺辽东，巴图蒙克虽强，可是国力却远非我大明可比，他能做的，只有速战速决，否则，若是战事一直拖下去，我大明源源不断地增援辽东，而辽东诸镇，纷纷据城而守，坚壁清野，时间拖的越久，越是对他不利。”
“他这样做，理应只是想要虚晃一招，明为辽东，实则却是想要入关，他想要一战而胜，唯一的手段，就是破关，只要入了关来，我大明便无险可守，京师受到威胁，就如当初土木堡之变一般，自此国本动摇。”
此时，杨一清道：“老臣也以为镇国公说的有道理。”
其实叶春秋的想法，和杨一清的不谋而合，只不过这些话，叶春秋可以说，杨一清却不能主动说出来，因为一旦将事情定性为这是虚晃一招的话，就意味着朝廷暂时不必去顾忌辽东，而是加强宣府、山海关一线的防备，可若是人家当真的目标是辽东呢，一旦预测失误，可是要担起丢失辽东这天大干系的。
杨一清承担不了这巨大的后果，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而叶春秋却不顾这些，因为他乃是镇国公，是陛下的兄弟，所以他敢说，且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朱厚照便道：“朕也觉得事有蹊跷，春秋说的对，这确实有极大可能是虚晃一招，可问题在于，朝廷接下来该怎么办？巴图蒙克已经威胁到了锦州，难道对他置之不理吗？”
叶春秋道：“巴图蒙克的目标，要嘛是京师，要嘛是青龙，若是在青龙决战，那么就看镇国新军的了，镇国新军现在有七千人，驻扎在那里，兵精粮足，一旦有事，朝廷可以随时自关内增援，依臣的预计，巴图蒙克未必会动青龙，倒是我大明的关隘绵长，难保巴图蒙克不会铤而走险，直取京师，这……才是最可怕的，此人用兵，一向都善用声东击西之法，不可不防。”
朱厚照顿时露出了犹豫之色，道：“那么，暂时先加强一下各处的守备吧，看看再说。”说着，他看了一眼所有人，随即道：“诸位师傅们也是辛苦了，且先告退吧，下午，朕再找你们议一议。”
他要赶走几个学士，显然是私下有话要和叶春秋说。
于是王华等人告退，叶春秋则是朱厚照的示意下留了下来。
等他们一走，朱厚照突然拍案道：“春秋，你还记得最初的时候，你对朕所提的方略吗？”
叶春秋一听，顿时明白了什么。
呃，这个家伙……又想发疯了。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叶春秋之所以提出那个所谓的方略，其实本质上来说，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说起纸上谈兵，好处就在于，它可以忽略很多现实中可能出现的困难，也可以忽略许多真实战场中所出现的变数，可是实际的用兵过程之中，却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因为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是什么天气，你的援军，是否能够如期赶到。
可是陛下，现在不是纸上谈兵的时候啊！

第一千六百五十二章 一决雌雄
正因为纸上谈兵忽略了很多现状的问题和变数，方有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话。
直接地说，纸上谈兵的事，风险太大了。
其实这个战术，脱胎于历史上朱厚照对蒙古的战术，以自己的身份，吸引蒙古的主力，而后固守一个点，下旨军马前来驰援，同时用自己拖住蒙古军主力，等到援军驰援而来，再一举对这久战不克的鞑靼铁骑发起合围。
风险太大了。
叶春秋没有多想，便毫不犹豫地道：“陛下，臣以为此举大大不妥，陛下乃千金之躯，且不说不容半点有失，就说我大明，而今军力也早不似从前，何须陛下前去冒险？”
朱厚照不禁有些气恼，道：“有何不可，朕难道不及那巴图蒙克吗？朕学了这么多兵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与巴图蒙克一决雌雄。春秋，朕想好了，朕打算前去宣府，就以应州为诱饵，那巴图蒙克保准会来。朕先以小股军马为诱饵，而后层层加码，那巴图蒙克只要起了贪念，便让他有来无回！”
朱厚照满腔的雄心壮志，似乎打定了主意：“朕若不能亲自击败巴图蒙克，这辈子便深有遗憾。只不过，朕若是如此，师傅们肯定要苦劝，届时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了，所以这事儿，万不可告诉别人，春秋，你随朕一齐去吧。”
叶春秋心里想，我若是跟了你一起去，中途有任何闪失，岂不是千古罪人？
叶春秋虽知道历史上的朱厚照，曾排兵布阵，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抵挡了鞑靼铁骑，可叶春秋依旧不敢冒这个风险，现在的他可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他关乎着身后太多太多的人了。
叶春秋正色道：“陛下，臣弟期期不敢奉诏，这不是小事，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职责，比之驻守边防，干系更加重大，还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顿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忍不住瞪着叶春秋，可是见叶春秋没有任何妥协的迹象，最后只得苦叹道：“好吧，既然你坚持己见，朕……不去了。”
“真不去了？”叶春秋若是见他红着眼睛争执，反而放心，可他这样大喇喇地说不去了，叶春秋反而感觉有猫腻了。
按照经验，朱厚照若是这么乖巧，就不叫朱厚照了。
朱厚照含糊不清地道：“不去了，你既不让朕去，朕去做什么？你不是说大明的兵力跟以前不同了吗？区区鞑靼人，小小的巴图蒙克，朕去了，那也是杀鸡用牛刀，也没什么意思，朕说不去就不去，你放心便是。”
叶春秋带着怀疑地看着朱厚照，还是放心不下：“陛下能有这样的心思，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是万民之福啊。”夸了他几句，还是心里没底地加了一句：“陛下不会偷偷溜了去吧。”
朱厚照瞪大眼睛道：“朕是这样的人吗？你……你……朕这么大的年纪，有儿有女的，会做这样的事？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朕，朕已不是从前那个贪玩、胡闹的朕了。”
叶春秋听着，朱厚照这话倒是说得稳妥，吁了口气，这才放心一些，道：“陛下能这样想就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养兵千日，该用兵的时候自然用兵，陛下在京师，能稳定人心，比什么都要紧。”
朱厚照点着头道：“知道，知道了，听你的。”
叶春秋这才告辞出去。
可是他却很清楚，这一次巴图蒙克的举动，实在很不同寻常，此人太狡猾了，联系到他袭击了通辽，那么不出意外，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了。
其实陛下的想法，倒是一丁点都没有错，鞑靼人的优势在于快速集结和机动，大明朝的关隘实在数不胜数，边线也实在过于绵长，谁也不知道这巴图蒙克下一步会袭击哪里。
假若以朱厚照作为诱饵，来吸引对方主力，一决死战，倒也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可惜，问题最坏之处也在这里，朱厚照是天子啊，天子的安危更甚于这一战，而且往私心来说，叶春秋并不想拿朱厚照这个兄弟的生命来冒险。
所以对付巴图蒙克，一定不能急，要有耐心，现在反而是谁更加坐得住的问题。
叶春秋带着满腔心思出了午门，回到了叶家，果然多了很多关外那儿的许多牧场被袭的奏报。
叶春秋细细地看了奏报，唐伯虎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道：“公爷，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许多牧场都告急了，青龙那儿，也是人心惶惶的。”
叶春秋沉吟片刻，便道：“人心惶惶是肯定的，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怎会不人心惶惶呢？青龙的新军现有七千，你下一个公文去，让王守仁带兵在青龙附近操练，动静要大一些，显出新军的威风，借此来稳定人心。”
唐伯虎颌首点头。
叶春秋又道：“该来的迟早要来，看来我们也要预备回青龙去了，这一战，青龙随时可能受到波及，那么索性毕功于一役也好，眼下倒也不急，其实青龙的人心还算是稳的，毕竟有新军在，当初新军就曾在青龙大获全胜，想来青龙的人也会安心一些，至于各牧场的牧人，让他们警惕一些，一旦发现散兵游勇，倒也不必畏惧他们，可若是发现有大量的鞑靼人在周边活动，就令他们即时撤回青龙去，其他的则都不打紧。”
想了想，叶春秋突然抬头看了唐伯虎一眼，所有所思地道：“你说，若是……和鞑靼人决战，什么样的地方最是合适呢？”
“啊……”唐伯虎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可是一窍不通呢！于是踟蹰道：“公爷以为呢？”
叶春秋不由失笑，这个问题，其实他问的是自己吧，随即便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一次面对的，可不是三万户的军马，而是整个鞑靼铁骑，话又说回来，这倒未必是我们能做主的，鞑靼人与我大明大战，一直都是他们占了先机。”

第一千六百五十三章 太坑了
听了叶春秋说的话，唐伯虎不由挠了挠头，不明白叶春秋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说起打理文书杂物，他是一把好手，可抡起行军打仗，他实在是过于外行啊。
叶春秋见他一副呆愣的样子，也觉得说得没什么意思，却是突然道：“伯虎兄，我问你，眼下的政事，你可熟稔了吗？”
这叶春秋的话题转变得还真快，唐伯虎怔了一下，不明就里地道：“什么？”
叶春秋含笑道：“我说的是镇远国的事，你在我这里已做了两三年，那镇远国的事务处理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了吧。”
“这……”唐伯虎谦虚地笑了笑，道：“哪里，还是多蒙公爷指点。”
这话，他的确是说得谦虚，跟随叶春秋的这几年，叶春秋其实对他主动指点的并不多，而他确实学了很多很多东西，通过无数的公文，了解了镇远国的运作方式，晓得了商业立国的本质，晓得新军每年所靡费的钱粮多少，晓得那镇远国既是以商为本，也是以牧为本。
所以许多事报到这里来，一般都是先由他进行处理，只有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才和叶春秋商量着来办。
唐伯虎终究还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只要给他机会，渐渐的，身上的幼稚早已洗了个干净，把吟诗作画的时间放在了处理这些政务上头，也确实称得上是颇有建树。
此时，叶春秋便道：“而今镇远国已非从前的镇远国了，人口日益增多，需要管的东西也是方方面面的，而今强化行政体系，已是迫在眉睫，故而我打算在镇远国设立一个内阁，分设学士，不知伯虎兄以为如何？”
内阁？
唐伯虎顿时吓了一跳。
在大明初期的时候，内阁可是和现在的内阁意义完全不同，明初的时候，所谓的内阁，其实和唐伯虎现在的工作差不多，说是学士，其实就是秘书，只是到了后来，学士渐渐开始掌管国家，陛下已越来越不需要亲力亲为，这些权利，也就统统转移到了内阁上头。
唐伯虎面露犹豫之色，道：“这，只怕若是朝廷知道了，不免会遭人议论吧，朝廷有个内阁，镇远国也有一个内阁？这……”
叶春秋自是明白唐伯虎话里的余虑，笑了笑，道：“谁说就一定要叫内阁了？大可以叫小内阁，你看，我也懒得取名字了，可多了一个小字，就不同了，也不必有其他担心了。”
唐伯虎却依旧不敢苟同地道：“可是学士还是学士啊，难免会让人有误会的。”
叶春秋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虽说他不怕什么，可是因此惹出点麻烦也是没必要，于是道：“这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那么不妨这学士，也叫小学士吧，你看，小内阁首辅小学士，如何？”
“呃……”唐伯虎脑子有点发懵。
听公爷这话里的意味，似乎是……似乎是想让自己做镇远国的‘宰辅’？
这对唐伯虎来说，真是喜出望外的事，他虽然一直待在叶春秋身边，参与机要，可名分一直没有确认呢，因为从前的事儿少，所以叶春秋也就将就着，几乎是他直接给镇远国的各个机构发号司令，现在随着事务越来越复杂，再亲力亲为，或者亲自发号司令，显然已经很不妥当了，弄出这个小内阁，等于是将来要将许多权利，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了。
只是……
小内阁首辅小学士？
唐伯虎在心里念着这几个字，有种感觉不大良好。
这听着，怎么像是在骂人？
唐伯虎不禁哭笑不得，好在他这舞文弄墨的功夫总算是没有荒废，于是道：“公爷，我觉得很不妥，其实小学士，可以称之为少学士。”
叶春秋一听，居然觉得颇有一些意思，便道：“伯虎兄倒是提醒了我，这听起来的确好多了，那拟立的小内阁，劳你上一个章程来吧，其实也不必急，不过我们这个内阁啊，和大明的内阁也是有不同的，除了首辅少学士，其他的少学士也不全从读书人里选，这里得留四个位置，其一是分管军务的新军统帅，其二是分管商务的总掌柜，其三便是熟谙牧场事务的人，这三个位置，是雷打不动的，这第四个位置，得留给研究院，其余的，方才能是读书人，你记下这个即可。”
这便意味着，未来镇远国的内阁里，是少不了王守仁和孙琦的！
叶春秋这样做，也是担心太多读书人充斥内阁，反而使内阁的许多人只知空谈，却不切实际，如此一来，也说明了镇远国不忘自己的立国之本，新军、商务、牧业、研究，有了这些人进入内阁，便能尽力将内阁的资源向这四方面倾斜，从而断绝上层的内阁对下头的情况不了解，盲目推动的政令，最后却导致僵化。
唐伯虎颌首点头道：“学生这几日尽力制定。”
叶春秋对此颇为满意，倒也没再说什么，便去歇息了。
只是次日清早，叶春秋连早点还来不及吃用，便有人急匆匆地来通报说宫里又来人了。
叶春秋却见刘瑾居然亲自来了，而且还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他很快地就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陛下不见踪影了？”
刘瑾惊愕地看着叶春秋，接着便哭笑不得地道：“还是公爷最是了解陛下，这一次，陛下倒是实在，留了书信，命太子监国，带着那钱谦，说是去宣府了，还严令任何人不得他的召唤，不得进入宣府一步，否则便是抗旨不尊。”
卧槽……
那家伙玩的这个招式还能更新换代了！
叶春秋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好了。因为按道理来说，陛下虽依旧是任性而为，可怎么说，也不再是不告而别，至少这已是很有进步了，比起从前的万事不理，然后直接不知所踪，实在要强得太多。
只是，叶春秋感觉自己又被朱厚照耍了，这孙子昨日不是才对他信誓旦旦地说不去了吗？可这才一天功夫，就全无信用，转眼还是跑了。

第一千六百五十四章 夹枪带棒
叶春秋在心里已经对朱厚照糟骂了一万遍，可是最后也只感到无奈，谁叫他运气不好，这辈子摊上了朱厚照这样的兄弟。
偷跑虽是已成朱厚照的顽疾，叶春秋也早适应，可是重点是朱厚照人身安全。
叶春秋看了一眼刘瑾，道：“消息走漏了吗？”
刘瑾也是很无奈，连忙道：“倒是没有，不过几个内阁学士都已在暖阁等了，请镇国公去商量，该让谁去将陛下迎回来。”
叶春秋顿时明白了。
迎驾……
现在陛下直接将进入宣府的人定性为抗旨不尊，这就是说，朝廷百官都需要各司其职，不得贸然进入宣府。
那么，谁敢承担这个抗旨的干系呢？
虽然陛下未必会真正地兴师问罪，可毕竟还是很有风险的啊。
这样一想，叶春秋就知道刘瑾这些家伙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他们不敢去啊，被陛下秋后算账可是有生命之忧的，可是叶春秋却可以啊，以陛下对叶春秋看重，想也知道，陛下绝是不会治叶春秋抗旨的！
叶春秋也没有说什么，在心底里对朱厚照的任性吐槽够了，他倒是显得冷静起来，凡事都是如此，经历得多了，也就看得开了，跑路嘛，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叶春秋十分淡定地与刘瑾入了宫，到了暖阁，果然看到该来的人都来了。
王华、谢迁、李东阳、杨一清，还有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朱载垚显得忧心忡忡，见是叶春秋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叶春秋行礼，接着道：“殿下，事情，臣已经知道了。”
朱载垚忙道：“亚父，父皇此去边塞，也不知会不会有危险，若是不找回来，只怕……”
叶春秋沉吟了一下，接着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道：“若是要去迎驾，这倒没有问题，太子和我都可以去，不过……我且问一问，即便是到了宣府，就能将陛下拉回来吗？”
众人都默然了。
没错，就算是叶春秋到了那里，若是朱厚照一意孤行，难道能把人绑回来？
想想朱厚照曾经的丰功伟绩，叶春秋这一去，十之八九是有来无回了，肯定要被朱厚照留在身边，然后继续完成他的‘大业’。
这殿中之人都是长吁短叹起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就算身边有人，陛下岂不是还是置身危险的境地？这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分别？
李东阳眯着眼，看着叶春秋，却是道：“若是镇国公去，可调拨新军至宣府，如此一来，在宣府既有边军，又有新军，则可保陛下无恙。”
他这话里显然暗藏着玄机，叶春秋则道：“不可，宣府尚且还有城墙关塞抵挡，可一旦新军调去了宣府，那青龙数十万百姓便无险可守，更没有任何军马为其保驾，这些人该怎么办？鞑靼人见青龙空虚，难道肯放过青龙？到了那时，只需区区一万鞑靼铁骑，便可将数十万关外百姓视为羔羊，随意杀戮。”
李东阳立即振振有词地道：“难道这些百姓的安危，在镇国公的心里，比陛下还要紧？”
陷阱，这绝对是陷阱。
叶春秋若是这样说，就形同于不忠，到时陛下出现任何危险，这笔账就都要算在他叶春秋的头上了，何况这不忠的罪名，有时候还真是足够要人命的。
李东阳借机继续道：“陛下若是有失，数十兆生灵，便如失去了父亲，这大明的国本也将动摇，说起来，这关外乃是你叶春秋的私人领地，镇国公，难道要因私废公？”
这里头，每一句话都是夹枪带棒的。
对于李东阳毫无掩盖的针锋相对，叶春秋目光一冷，若冰锋地看了李东阳一眼，他很清楚，在公推上，李东阳吃了大亏，现在既然找到了机会，自然是想要趁机在自己身上找回场面的。
不过他的确很懂得见缝插针，眼下陛下确实可能会遇到危险，新军若是去了宣府，便能保障陛下的绝对安全，可是如此一来，这青龙就没有任何防务可言了，这等于是送羊入虎口。
可一旦叶春秋不肯答应，这罪责可就来了。
只是……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我见李公平时倒也素有谋略，想不到竟是如此昏聩。”
你不客气，我也就不客气了。
昏聩二字，直接骂得李东阳跟猪差不多。
李东阳刚要反驳，叶春秋毫不迟疑地继续道：“陛下根本没有离宫，我倒要问问，陛下何时离宫了？”
“什么？”所有人都震惊了，皆是惊讶地看着叶春秋，一时有些糊涂了。
陛下难道还在宫里，这其实只是陛下的一次恶作剧？
只见叶春秋正色道：“现在知道陛下离宫的，只有这暖阁的几个人罢了，在天下人心里，陛下并没有离宫。”
原来是这样……
只是这令原先还抱有一丝希望的人，心又沉到了谷底深处。
无论外间怎么想，陛下去了宣府就是去了宣府，镇国公这话不是自欺欺人吗？
叶春秋显然也看出了大家心思，随即便又道：“既然在天下人眼里，陛下都没有离宫，那么陛下呢，陛下此去宣府，至少到达宣府之前，一定是极为隐秘的，他若是泄露了身份，定会害怕有人阻扰他，他对巴图蒙克的战略是，等抵达宣府之后，再赶去应州，接着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抵达了应州，吸引那巴图蒙克的大军前来。敢问诸公，陛下的安危在于什么？”
杨一清显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霎时一亮，道：“在于巴图蒙克。”
“对。”叶春秋斩钉截铁地道。
他一下子，变得自信十足起来。这也令本来愁眉不展的朱载垚，现在也因叶春秋这洪亮的声音，而振奋了一些。
叶春秋的眼眸里闪露出几分狡黠，接着道：“巴图蒙克去不去应州，不在于陛下是否真的在那里，而在于这天下人认为陛下去了哪里，天下人深信陛下去了哪里，那巴图蒙克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才会去哪里。”

第一千六百五十五章 亲征
显然，叶春秋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战略要深悟，可是他的表情却是越加冷肃起来，此时又道：“所以，为了陛下的安全，陛下不在应州，谁若是敢认为陛下在应州，又或者今日这里的任何人敢传出陛下去了应州，呵……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面色霎时阴沉下来，唇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
显然，叶春秋不是在开玩笑的，谁走漏消息，谁就是至天子安危于不顾，那下场就是死，而且是全家一齐陪葬。
众人默默地看着叶春秋，朱载垚似乎是受到了启发，随即道：“那么，父皇还在京里。”
“陛下也不能在京里。”叶春秋却是摇头。
显然，叶春秋想得远比这里的人所要以为的深，道：“这件事，瞒不了太久的，若是在京里，迟早会有马脚泄露出来，殿下还有诸公莫忘了，在厂卫里，那巴图蒙克的细作还没查探出来呢！”
众人心里一凛。
是啊，那依旧潜伏在厂卫里的巴图蒙克的细作，就犹如一枚炸弹，陛下若真的不在京师里，迟早会有一些马脚露出来的，只要看出了端倪，自是不难让那巴图蒙克猜测到什么了。
叶春秋说着，眼眸一沉，突然沉声道：“现在的陛下，理应要准备亲征了。”
“亲征……”随着从叶春秋口里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春秋却是笃定地道：“不错，就是亲征！陛下要去青龙，要与巴图蒙克一决死战，明日清早，宫中就要有旨意出来，刘瑾，玉玺是不是还在你的手里？”
刘瑾却是给吓得面如土色。
他期期艾艾地道：“在，在，在倒是在的，只是……”
叶春秋却是冷冷地道：“翰林来撰文，待诏房立即修一份讨鞑靼的檄文，之后以陛下的旨意下旨意，陛下御驾亲征，至青龙与鞑靼人死战。不但如此，还要传召各部，到时候肯定是百官沸腾，无数人要来闹，百官来闹，就说陛下不理，甚至……一些闹得厉害的人，直接传‘陛下’的口谕，梃杖他们，只有如此，才让大家深信陛下在宫中，而且陛下决心亲征。”
梃杖？
这倒是真正的要假戏真做了。
若是圣旨出来，百官势必是会劝阻的，之后再有口谕下来，宫里梃杖大臣，这你若说陛下跑了，多半也没有人肯相信了。
陛下若是跑了，谁有这个胆子敢梃杖大臣？
叶春秋也不管其他人复杂的脸色，镇定自若地继续道：“此后，我随驾亲征，不，不但我要随驾，内阁还需有一个学士陪同前往，宫里头也需有一个人，刘公公，你也得去。”
刘瑾的脸色青了。
他明白叶春秋这是什么意思了。要做戏，就得做全套，利用一个假的大明皇帝去吸引鞑靼的主力，在青龙决战，既然如此，那么一切都得跟真的一样，众所周知，他刘瑾是陛下身边的亲随，当然也得去。
可问题在于，这很危险啊。刘瑾想到那铺天盖地的鞑靼铁骑，就整个人不好了，腿肚子已经忍不住在打抖了。
“至于内阁的人选。”叶春秋眯着眼，笑吟吟地看向了李东阳，道：“李公方才不是一直都在说要忠心吗，现在这忠心的时候到了，我叶春秋不惧鞑靼人，愿吸引鞑靼人，使陛下转危为安，不知李公可有这个忠心吗？”
李东阳的脸色也变了。
去大漠？
就不说这鞑靼人的危险了，那大漠可是叶春秋的地盘啊，自己和他这样的关系，这家伙就算在大漠里，趁战火连天的时候，将自己做了，都是有可能的。
李东阳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摇头。
他的预感告诉自己，不能去。
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十有八九是不能活着回来的。
他正待要开口……
叶春秋却是义正言辞地道：“事到如今，李公难道还要犹豫吗？现在陛下已经置身在危险之中，难道李公一点也不顾念陛下的安危吗？太子殿下，臣以为，既然太子殿下监国，那么非要太子殿下拿主意不可，想要使陛下平安，唯一的办法，就是如此，臣愿意追随‘陛下’御驾亲征，与鞑靼人，决一死战！只要太子殿下准允，那么从现在开始，整个朝廷，都需按我的吩咐，进行布置，殿下，已经来不及踟蹰了，若是等到陛下到了应州，抢先放出了消息，我等就都是千古罪人了。”
这番话，十分急切。
朱载垚本来还在犹豫，可是听到后果，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出于对叶春秋的无条件信任，他能感受到亚父是真正担心自己的父皇，是切身为自己的父皇的安危想着的。
最后，朱载垚咬了咬牙道：“一切依亚父做主，亚父说什么，本宫就怎么做，这里的人都凭亚父处置。若是需要矫诏，那么本宫来办，伪造圣旨，都是本宫的主意，本宫来担着这个干系，刘瑾，你听明白了吗？若是因此要梃杖大臣，那也是本宫的主意，有天大的事，本宫来顶着，本宫会密报皇祖母，想来，皇祖母也断然不会拒绝的。”
朱载垚一番话出口，旋即，叶春秋当先道：“殿下圣明。”
太子殿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能说什么？于是众人纷纷道：“殿下圣明。”
李东阳脸色彻底地变了。
一切由叶春秋安排？这姓叶的，怕是非要自己出关不可了。
依着二人之间的龌蹉，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自己可是一大把年龄了，这叶春秋狡诈无比，只怕……
太子殿下乃是监国太子，他既拿了主意，等于是将这个监国之权，全部转付到了叶春秋身上。
叶春秋深知关系重大，外有强敌环伺，内里呢，则是陛下远走，到了这个时候，也懒得去谦让了，他直起身，目视着所有人：“从现在起，诸公的一言一行，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慎之又慎，稍有差池，我等便是滔天大罪，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千六百五十六章 祸水东流
叶春秋的这番话，措辞极为严厉，即便是当着太子，叶春秋历来是和颜悦色的，可是现在，语气却是冰冷如刀。
这意思很明白，玩砸了，每一个都有责任。
只是事到临头，这个担子想不担负起来也不成，他非要担负起来不可。
于是他一脸正色地看着朱载垚，毫不迟疑地道：“太子殿下，这宫中的事，你要先与太后娘娘商量着办，得把宫里的这些宦官和女官都给管住了，这件事，尽力不可让人知情，因而，往后暖阁这儿，要营造出陛下在这里的假象，在这附近，全部得由心腹之人‘伺候着’。”
朱载垚慎重地点头道：“是，亚父，我记住了。”
叶春秋说罢，便看向王华，道：“先让宫里递条子给待诏房，让待诏房拟讨鞑靼诏书，消息出来之后，泰山要刻意来‘面见陛下’一趟，表示出内阁对此事的反对，当然，最终要沮丧地出来，好让人知道，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接着便是下旨，届时肯定会有大臣要闹的，梃杖的事……”
说到这里，叶春秋又看向了刘瑾，不容置疑地接着道：“就由刘瑾来负责。接着便是预备人马亲征了，京师这儿，要摆出一副大军出动的样子，陛下的车驾则要先动身，侍驾的人，我方才都已说了，李公得去，刘瑾得去，还有陛下身边的那些心腹太监，他们知道内情，也必须得去，自此，太子在这里监国。”
这时，朱载垚插口道：“可是宣府那儿怎么办？”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这边动静一闹大就好办了，谁会相信真正的陛下乃是陛下呢？不过这不打紧，还得让当地的守备护卫陛下的安全，这守备的子女可都在京师？让太后下一道密旨给他吧，让他好生哄着陛下，尽力让陛下不要抛头露面，一面稳住他，陛下说什么，他都得答应着，可是呢，知道陛下在大同的人越少越好，尽力控制在几个人的范畴，只要稳住了陛下，就好说话了，就算陛下胡嚷嚷的，可是这天下人都晓得陛下亲征去了青龙，这圣驾可都是这么多人亲眼所见的，这圣旨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陛下身边的人，也都在龙车边上伺候着，连讨伐的檄文都有了，谁还会信他？”
“何况，那巴图蒙克，所要的乃是速战，他可未必敢耽搁，这一耽搁，可就要入冬了，对他的行动，极为不利，他想毕功于一战，绝不可能有耐心细细地派探子来探究什么消息，噢，还有，厂卫那儿，既然极有可能潜伏着那巴图蒙克的细作，那么这细作一定会第一时间发出消息，他发出了消息，巴图蒙克那儿一定会有所反应，这是巴图蒙克的机会，巴图蒙克绝不会放过的。”
“而后！”叶春秋目中露出了凶光，猛地一咬牙，握紧了拳头道：“就在那时，与鞑靼人在青龙决一死战！”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莫名的感觉心口里猛然地跳动了一下。
不得不说，叶春秋这一番布置是最保险的办法了，既然谁都无法劝说那执拗的陛下，既然谁也无法预料巴图蒙克的下一个目标，那么……只能出此下策了。
那李东阳的面色有些惨然，他自知自己已经无法拒绝了，太子殿下乃是监国太子，他既让叶春秋拿主意，而叶春秋又点了自己，若是自己不肯，这一顶不忠的大帽子便免不了要戴上来了，届时就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想到出关后的种种可能，李东阳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有些发虚。
而叶春秋也只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对他来说，留着李东阳在京师，他确实很不放心，带他出关，李东阳就无法兴风作浪了，这样自己才能安心备战。
叶春秋甚至在心里担心李东阳会走漏消息，可现在，李东阳将随行到关外，那他的命运便等于和关外的军民连在一体了，就算是想要作妖，也得要衡量一下他自己的性命了。
接着，叶春秋朝朱载垚行了个礼，道：“殿下，臣有几句话想和殿下私下里说。”
朱载垚会意，朝众臣使了个眼色，他们很识趣地告退而出。
众人一走，朱载垚则是担心地道：“亚父，若是你吸引巴图蒙克去了青龙，岂不是要与巴图蒙克死战？他们可是倾巢而出，是否让本宫调遣边镇的军马……”
“不可。”叶春秋道：“边镇的军马要动一些到青龙，陛下毕竟是御驾亲征嘛，可是精锐的兵马，依旧还是要留守在京师，以防不测，一方面，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做最坏的打算，我们虽然布置缜密，可是一旦巴图蒙克不上当，若是直扑应州，那么禁军职能迅速驰援应州了。殿下已经不是第一次监国了，臣相信殿下不会出什么差错，若是遇到紧急的情况，可以问太后娘娘拿主意，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也都是赤胆忠心之人，有他们护着殿下，料来不会有什么难事。”
朱载垚唏嘘了一阵，眼眶不禁有些微红，道：“本宫方才是在担心父皇，现在却是担心亚父了，亚父，若是打不赢，就逃回来吧，逃回来没什么羞耻的，本宫也不治亚父的罪，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叶春秋心里一暖，不禁笑了，道：“殿下不必担心，人人都说我乃是大富大贵之相，就算遇到再大的危险，也是化险为夷。”
这个时候，叶春秋有种在朱载垚的身上找到朱厚照影子的错觉，至少，在关系到他的安危上，他们都给以他最大的宽容！
朱载垚短叹着用力地点头道：“亚父不可像父皇那样固执，总之，你要听本宫的，真到了万不得已，便立即南逃，逃回了关里就一切都好了。”
能逃吗？
叶春秋在心里摇头，他实在做不出，将几十万军民弃之不顾的事，这已不是效忠这样简单了，而在于他需承担这些责任。

第一千六百五十七章 按计行事
宫中的口谕立即颁发至待诏房，几个待诏翰林一看，脸色骤然变了，当值的翰林侍读十万火急地赶去了内阁。
一切……都如事先所导演的一般，几个学士一脸焦色地入宫觐见。
可是结果显然并不太如意，司礼监那儿催促之下，待诏房已拟定了诏书，紧接着，讨鞑靼檄文便已出炉，司礼监加了金印，旋即布告天下。
于是各大报纸，乃至于邸报传抄出来的檄文，顿时引起了天下沸腾。
“我朝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大漠诸部，凡归顺至大明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近鞑靼起于大漠，其主巴图蒙克，恃我朝仁厚，乃益肆嚣张，压榨诸部，犯我诸边，朕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
“朕忧心如焚，本对其寄以厚望，望其迷途知返，孰料彼竟犯通辽，杀我边户，彼猖獗至此，可恨，可恨，可恨。朕克继大统，承祖宗基业，待百姓如子，百姓待朕如父，列祖列宗亦如是也，于是太祖皇帝奋发驱逐鞑虏，于是文皇帝七出关塞，尽诛不臣，今鞑靼猖獗，日甚一日，以朕之宽厚，反肆要挟，不知悔改，逆命而行。朕与鞑靼，仁至义尽。今朕涕告先庙，与其苟且图存，遗耻万年，孰若朕亲征鞑靼，会猎漠北，一决雌雄，朕今下旨，布告天下，起百万之师，出关觅贼，三军将士，凡有斩杀彼国之军士者，朕不吝赏赐，僧俗百姓，各安其事……”
整个京师，不管是在朝中为官的，还是平民百姓，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皇帝亲征……
真要深究起来，其实大明朝的亲征并不多，除了文皇帝屡屡出关之外，便是令人至今都依旧心有余悸的土木堡之战了，那一战，曾将大明打得焦头烂额，数十年不振，而今又是亲征，自是要惹来无数的议论。
有振奋人心的，也有忧心忡忡的。
朝廷内部的震动更是不小，翰林院和都察院更是吵得不可开交，翰林侍读王安对此极为反对，第一时间就是请见陛下，希望陛下能够收回成命。
自然，天子必定不见，下令将人驱走。
既然下了决心来劝说陛下，王安又怎么会轻易肯走？久久地泣告于午门之外。
紧接其后，锦衣卫力士在刘瑾的带领下便出现了。
刘瑾面无表情，冷冷地看了王安一眼，便道：“陛下有口谕，朕已下旨招讨，不日亲赴边塞，侍读王安，朕意已决，汝食君之禄，何以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王安却是泪流满面地道：“还请刘老公回复陛下，陛下乃千金之躯，且土木堡之变，先例犹在，还望陛下三思，否则羊入虎口，大明社稷倾覆只在旦夕。”
“陛下不会见你了。”刘瑾冷笑道：“你还是速速回去吧，做好自己的本分事便可。”
“不敢。”王安咬了咬牙，显出了自己的坚持。
刘瑾眼睛眯了一下，他说不敢，意思就是说，他认为自己是对的，所以不敢走，走了，就会有大祸而来。
刘瑾便森然一笑道：“既如此，那就别走了罢，来人啊……”
接着，刘瑾缓缓地从牙缝里透出了一个字：“打！”
他说打的时候，却故意将袖子一收，几个力士便明白了，这是刘公公要留下他性命的意思，只负责打，却不能杀。
于是几个心领神会的力士，便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
王安先是大惊失色，而后愤然地大叫道：“刘瑾老贼，你蛊惑陛下，不得好死。”
刘瑾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回了宫里。
此时，在暖阁里坐镇的是朱载垚，朱载垚显得坐立不安，午门外的惨叫，他自是听不着的，可是心底深处却不免不安，等到刘瑾回来，朱载垚便连忙道：“人走了吗？”
刘瑾拜倒道：“殿下，没有走。”
朱载垚的脸色便青了，他自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老半天才长长地叹出口气，道：“莫要上着了人的性命，这也是忠臣，只是和亚父的忠心不同而已。”
“奴婢明白。”刘瑾不敢笑，故意苦着个脸道：“镇国公已经在准备亲征事宜了，噢，还有，李公病了。”
“病了？”朱载垚愣了一下，才道：“这样一来，他岂不是不能出关了？”
“这可不好说。”刘瑾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道：“镇国公的意思是，李公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定是因为李公心忧陛下的安危，更是劳心于鞑靼人之战，这才一病不起，若是留在京师，只怕李公的病情还会加重，想要救治，心病还需心药治，还是该让李公出关为好，等出了关，李公的心情自然会舒畅了，想到能够为陛下效命，能为塞外军民走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什么病哪，可都好了，保准又生龙活虎的。”
朱载垚哂然，感觉有点怪怪的，是这样吗？细细一想，深色便自然了下来，道：“你这样一说，本宫也觉得有些理，本宫前几日也好端端的，可因为父皇和巴图蒙克的事，现在也不安起来了，本宫年少，身子抵得住，李公年纪大，思虑之下，自是比不得本宫的身子的，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切依亚父行事吧，让人准备好舒适一些的车马，命御医随行吧。”
刘瑾便笑呵呵地道：“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朱载垚反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本宫倒是更担心亚父，哎……”
说着，朱载垚不由地惆怅起来，一时无言。
王安是大臣，如此也只不过为了朱厚照的安危，这一顿梃杖，自然是惹来了无数的非议，不过陛下行事，素来任性，大家还真只能无可奈何。
这顿梃杖，也只是一个过场，过不了多久，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出发了，先行的军马，多是一些禁卫，人数不多，大军还需调遣。
显然陛下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在叶春秋等人的随扈之下，一行王公大臣，拥簇着自大明门出来的龙车，招摇过市，径出了京师，朝塞外匆匆而去。

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阳奉阴违
这顿梃杖倒没有闹得太触目惊心，可也令大家相信出于陛下的一意孤行，非要亲征不可。
于是在所有人的瞩目下，陛下终于率着军马往青龙赶去。
而在这时，大同总兵王勋收到了一封超奇怪的信，信上要他好好守城，安心练兵。落款更奇怪——“总督军务漠北总兵官”。
谁啊，这是？
王勋感觉莫名其妙的，思来想去，朝廷好象没有这么个官职呀！
王勋又把相关的文书翻出来研究了几遍，还是没有弄明白。
总算，有一个幕友给他揭开了谜底：“大人想必忘了，两年前，邸报里说，陛下自封为漠北总兵官，而镇国公叶春秋，则敕为副总兵官。”
王勋一听，脸色就变了，难以置信地道：“你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是陛下？”
幕友也感到很犯难，沉吟了一下，便道：“极有可能，当然也不可排除是骗子，否则陛下在京师，何以需要用漠北总兵官的名义？直接让兵部发函，或者是发一道旨意就是，总兵大人你看，这书信的纸质并非是宫中御用的，以学生之见……莫不是陛下……”
王勋倒吸了口凉气，道：“这样说来，这可能就是陛下，而且陛下已经出宫了？”
这幕友倒是显得淡定一些，他正色道：“大人，且不要急，一定还会有消息的，我们等着就是。”
果然过不了多久，京里就传出了消息，陛下御驾亲征，欲至青龙，寻觅鞑靼人一决死战。
这王勋收到这消息的那一刻，吓得面如土色，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倒是又有急报来了，这一次，来的却是一个宦官，口称带了太后的懿旨，懿旨的内容倒是很简单，好生侍奉陛下，对陛下的要求，无有不允，只不过嘛……却又加了一句，需阳奉阴违。
这王勋一辈子，也没遇到过如此古怪的事啊，本来听说大漠里起了烽火，作为大同总兵，他心里自是紧绷起来，现在又听说陛下要来，又得了太后的密旨，他顿时感觉不同寻常起来了，而且……
陛下不是亲征了吗？
就在满腔疑虑的时候，却有亲兵急匆匆地来道：“大人，大人，外头有人自称天子，我等不肯让他进，他倒是闹了起来。”
王勋顿时心头猛地一跳，随即道：“闹，闹什么？”
这亲兵道：“天子御驾亲征，是昨夜传来的急报，说是往青龙去了，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这自称天子的人，一身布衣，身边只一个獐头鼠目的随从，口气倒是大，还说是给大人修过书信的，说是要砍我们的脑袋……”
王勋不禁哭笑不得起来，道：“想必是弄错了吧，倒有可能是天子的信使，请来，我见见，噢，不要四处张扬。”
这亲兵自是王勋的亲信，不敢怠慢，连忙出去将二人迎了来。
只在天子抵达这里之前，王勋就想明白了，这应该就是真正的天子。可是看来，是私自出宫的，而至于京师那儿盛传的所谓天子御驾亲征，显然是有内幕的，不过对于这些把戏，他可不管，他得听太后的，太后的密旨说得很明白，他照办便是，自己一家老小可都在京师里呢，稍有不慎，便是死罪。
王勋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看到朱厚照穿着一件布衣来了。
朱厚照显得怒气难平，王勋早已屏退了众人，毫不犹豫地拜倒道：“拜见陛下，臣万死之罪。”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本还想兴师问罪，可见他主动请罪，反而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你的亲兵，真是大胆，噢，朕的来意，你想必知道了吧，朕有几件事交给你办。”
王勋忙道：“臣听着呢。”
朱厚照道：“你派人去居庸关守将那里，无论是谁，只要是朝廷命官，都不准他们出关。”
这是防止被人抄了后路，将他迎回去。
王勋想到太后的密旨，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是，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朱厚照又道：“你带着兵马随朕去应州，从此以后，这大同的所有军马，都归朕节制，朕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王勋很直接地点头道：“臣遵旨。”
朱厚照满意了很多，看来事情很顺利嘛，他这一路上就担心着有不识好歹的家伙抗旨不尊，会伙同着别人，非要将他迎回京师去，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这个王勋，倒是很忠心，很会做人，朕看着很喜欢。
朱厚照心情大好，便笑嘻嘻地道：“还有，赶紧将大同诸卫的人数，武器，粮草的簿子，都送朕这儿来，朕要一一过目。”
“臣遵旨。”
朱厚照眯着眼道：“再放出消息，到大漠里去，让人知道朕在应州。”
“臣遵旨。”
朱厚照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畅快无比，有了这忠心耿耿的王勋这样乖巧，朕的计划，看来就要成功了。
哼，巴图蒙克，朕就在应州与你一决死战，誓要将你打得落花流水！
想到这些，朱厚照便忍不住心潮澎湃，顿时感觉太祖皇帝和文皇帝的灵魂依附在了自己身上，想到自己站在关隘之上，看到关隘之下，密密麻麻，无数的鞑靼人，想到自己如何指挥若定，调派一支支的军马，设下十面埋伏。
好激动，真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啊。
朱厚照禁不住乐了，道：“朕得在这大同走一走，巡查一下城防。”
王勋却是踟蹰了，道：“陛下，这……不可……”
这王勋不是很乖巧的吗？
朱厚照有些怒了，道：“为何不可。”
“陛下……”王勋也算是个脑袋有点机灵之人，想了想，便道：“陛下安危要紧，陛下能来应州与巴图蒙克决战，臣……臣以为……鞑靼细作一定会潜伏在此，趁机……趁机对陛下不利，陛下乃是千金之躯，固然不畏这些区区蟊贼，可还是小心为上，陛下是来指挥着臣下，与巴图蒙克一决雌雄的，更该小心为是。”

第一千六百五十九章 勇不可当
没毛病。
这话儿一点毛病都没有。
总之，王勋的这番话，朱厚照听得很舒坦，哎呀，这位王总兵，倒是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才能啊，真是深得朕心！
朱厚照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道：“那朕就在这里住下，你多派护卫保护朕的安全，朕也不四处乱走，只等那巴图蒙克来。”
“陛下圣明。”
王勋这话说得镇定自若，可只有他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早就被冷汗打湿了，连忙吩咐人给朱厚照和随行的钱谦准备好了住处，特意委派一队亲信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
而后，王勋才将自己的幕友请来，躲在书房里商议。
等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俱都相告，这幕友也是吓得不轻，他想了想，方才道：“总兵大人做得对，太后的旨意都已经来了，陛下既然是私自出来的，那么一旦真吸引了巴图蒙克带着大军而来，陛下若是出了什么危险，大人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了，更何况，就算只是抗了太后的旨，大人也是死罪啊。”
“眼下，也只能按着太后的法子来办了，一方面哄着陛下，陛下说什么，总兵大人应着就是，可是呢，对外却决不可宣称陛下来了，陛下的身边，需多调派心腹，既是保护，也是防止陛下与外人接触，大人每日去请三四次安，先将陛下稳住了，其他自然就好办了。至于陛下让大人传出消息，这消息可绝不能传的，事到如今，也只能欺上瞒下了。”
王勋很担心地道：“可这是欺君大罪啊。”
幕友深深看了王勋一眼，道：“欺君大罪，尚且将来还会有人为大人说话，无论是太后，还是朝中的百官，也都会保着大人，可若是大人真让陛下随心所欲，即便陛下高兴了，且不说会不会出什么危险，就算没有危险，那朝野内外只怕也会将大人当作是国贼了，大人是明事人，孰轻孰重，想必是拎得清的。”
王勋想了想，自是明白这幕友的话对他只好不坏，只好无奈叹息道：“哎呀，我真是撞了鬼了，好端端的，竟遇到这样的事。”
幕友连忙道：“大人慎言。”
王勋顿然醒觉，便道：“现在也只好如此了，你来帮老夫修一封密信，让人速速送回京师去，继续等待太后的指示。”
……
朱厚照自到了大同，虽然蜗居在王勋的府邸里，却是过得很舒畅。
终于来了边镇，真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感觉，他心里很是惬意，虽然现在只是笼中之鸟，不过不打紧，那巴图蒙克不是还没有来吗？
朕要沉得住气，相信很快，只要消息传出去，用不了多久，巴图蒙克便一定会来。
所以朱厚照其实并没有王勋预想的那样让人操心，他是真正的闭门不出，每天只顾着将送来的无数簿子一一看过，甚至拿了舆图躲在屋里喃喃自语地研究。
巴图蒙克的先锋大抵会什么时候到，会有多少军马，应州附近的军马有多少，应州城里有多少火器和粮食，还有应州的地形，虽然朱厚照早已烂熟于心，可是还是每日对着舆图发呆。
有时候，他显得很开心，一个人自顾自地对着舆图呵呵笑，想到自己将要建立万世不拔的功绩，顿时忍不住心花怒放起来。
太祖和文皇帝，只怕也未必比得上朕呢，朕可是在应州抗击整个鞑靼部的天子，朕以己为诱饵，勇不可当，哎呀……朕再想想，巴图蒙克会在什么时候到呢？大抵……应该在二十天之内，大漠上的消息传播得迅速嘛。
很好，巴图蒙克，你该见识见识朕的厉害了。
朕可不是普通的天子！
很多时候，朱厚照都是带着这个美好的念头进入梦乡的。
外头的护卫们，一开始知道要保护什么很重要的人物，都紧张兮兮的，可渐渐的，见朱厚照很是安分，也无事发生，也就清闲下来了，那位大爷基本上连上茅厕都少，他们要操心什么？
倒是王勋，却依旧每天来看几次，他很认真，很尽职，绝不敢敷衍，所以过了几天后，他来的时候，朱厚照便挑眉道：“消息放出去了没有？”
王勋一如既往的恭谨，道：“回禀陛下，放出去了。”
“这样就好。”朱厚照又笑了，便道：“噢，还有，何时动身去应州？”
“陛下，车驾还在准备呢，只要一有鞑靼人的消息，就可以去，应州毕竟离这儿不远，当日就可以抵达。”
朱厚照颌首道：“应州城要加固一下防卫，多设置绊马索和陷阱，噢，所有的火器都要送去，以防万一，只要鞑靼的消息一来，天下都知道朕在应州，那么天下勤王的军马就会快速朝应州这儿来，朕只要守着应州，那鞑靼人久攻不下的话，外头又要面对无数军马的夹击，哈哈……你也是边镇上的老丘八了，能懂陛下的战略么？”
王勋惊为天人的样子道：“陛下真是神鬼莫测啊，巴图蒙克，连给陛下提鞋都不配。”
“哈哈……”朱厚照顿时龙颜大悦，大笑了几声，随即又压压手道：“不要这样，一切都等打垮了巴图蒙克再说吧，朕也知道朕有很多了不起的地方，可是凡事低调为好，朕这个人是最不喜吹嘘的，吹嘘有什么意思呢？朕当初奇袭土谢三万户部，朕有天天挂在嘴边吗？”
“是，是。”王勋有种自己在玩火的感觉，可想到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其他的出路了，只能继续硬撑，对于朱厚照的话，什么都先虚应着。可也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苦，他的心实在是沉甸甸的，没一日睡过好觉啊。
朱厚照心情好，显得很健谈，显然是兴致来了，便道：“这大同就跟朕的家一样，朕超喜欢这里，朕此番御驾亲征，若是大获全胜，少不得你的功劳，还有这宣府上下将士的功劳，到时候，朕一定论功行赏，保准不会让你们吃亏。”
王勋只能带着几分心酸地道：“臣等，敢不效死。”

第一千六百六十章 整得你叫天不应
李东阳病了。
病得很重。
病到这个程度，但凡是稍稍有一点良知的人，都不会忍心让这位三朝老臣长途跋涉的。
这太残忍了。
不过，当一群人冲到李家来，宣读了‘旨意’的时候，几个御医招呼着人小心轻放，将李东阳抬上了一辆高级版仙鹤车的时候，李东阳震惊了。
不要脸了啊这是。
不用置疑，李东阳叫脚板也能猜得到，这一定是叶春秋的阴谋，这叶春秋，是非要害死老夫不可，简直是禽兽不如啊。
虽然这样想，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无法抗命，要知道，文明是无法对抗野蛮的，尤其是叶春秋那种比蛮子还要蛮子的人。
然后，李东阳就不得不开始他这段并不愉快的旅程了。
这一路上，几个御医给李东阳会诊，可是镇国公却是掺和了来，显然镇国公挺闲的，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叶春秋这个人，似乎对于医术有天然的兴趣，当然，谁都知道，他乃是神医，御医们对他都佩服得不得了。
所以当叶春秋忧显出一脸心忡忡地要为李公问诊的时候，所有的御医都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李公这样的年纪，说句实在话，这一路长途颠簸，而且痛不欲生的样子，实在让人着急啊，更别提大家把脉之后，却是发现了奇怪的现象，李公的脉象，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这就有点奇了，明明没查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偏偏李公蜷在车里，一副精神不振，完全起不来的样子。
御医们找不到病由，心里也是忐忑，这可是内阁大学士，若是一旦诊断有误，可不是好玩的。
现在镇国公自告奋勇，真的太好了，大家都翘起了大拇指，朝着叶春秋表达了敬意。
“公爷出马，李公一定药到病除。”
“我等正好借此，向公爷多多学习。”
“公爷医术高明，吾辈楷模。”
叶春秋很谦虚地道：“哪里的话，不过是略施小术罢了，献丑，献丑。”
难得这公爷这样平易近人，几个御医红光满面起来，哎呀，看看人家，简直就是大家的楷模。
于是，叶春秋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李东阳的车里，李东阳诧异地看着叶春秋，老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抖出一句话：“镇国公，你……你要做什么？”
“把脉。”叶春秋很认真地道：“我略懂一些医术，而今李公重病，却还要出关与巴图蒙克决战，消息传出去，实在是振奋人心啊，有着李公这个榜样，何愁众将士不忠心耿耿？我既通医术，怎么能忍心看李公身子不爽呢？”
李东阳愣了老半天，他想起来了，叶春秋是‘神医’呢。
李东阳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叶春秋却已将手嵌住了李东阳的脉搏。
此时，叶春秋徐徐道：“李公稍安勿躁，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令李公药到病除。”
李东阳心里开始转过无数个念头，等叶春秋把完了脉，便道：“李公，你这是虚火太旺，心有成疾的缘故，我给你下一些去火的方子，用不了多久，就可痊愈了。”
李东阳咬着牙，却闷不吭声。
叶春秋也没有迟疑，等半途扎营的时候，叶春秋给开了方子，让御医们抓药。
这几个御医看了方子，反而是面面相觑，一个个呆住了。
一个御医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道：“公爷，李公身子孱弱，可是这方子里的都是些寒药啊，只怕李公的身子要吃不消吧，李公年纪老迈……这……”
叶春秋却是道：“你们放心就是，保管药到病除，不出三日，李公就能活蹦乱跳了。”
御医们一个个心里狐疑，他们对这药，显然是有疑虑的，这药对一个老人来说，简直就是虎狼药啊。
可镇国公如此信誓旦旦，何况镇国公历来有神医之名，人家治病，向来是不走寻常路的，倒是让人不敢轻易质疑。
于是，大家倒也不好多问，乖乖地抓了药，煎服着，在叶春秋的监督下，喂给李东阳。
这一天夜里，李东阳挣扎而起，上吐下泻的，足足折腾了一夜。
这一宿未睡，再加上如此折腾，李东阳已是脸色发青。
几个御医都给吓住了，连忙急匆匆地找到叶春秋，道：“公爷，不好了，不好了，李公……”
“这是正常反应。”叶春秋显得很平淡，继续道：“你们且看，明日就可好了，若是不可好，我叶字倒过来写。”
御医们的脸色有着崩，这是故意玩儿吗？叶字倒过来写，不还是叶？不过大家却不好多说什么。
管他呢，反正是镇国公治病，真有什么好歹，那也是镇国公的干系。
叶春秋吩咐着，要加大剂量，到了正午，又亲自来监督让人继续给李东阳喂服。
这一次，李东阳却是决计不肯喝了，叶春秋便叹口气，苦口婆心地道：“李公，良药苦口利于病啊，看李公身子越加不好，我等都是吃不好睡不好啊，到了这个时候，李公命悬一线，怎可讳疾忌医呢？”
说罢，叶春秋索性上前去，捏住了李东阳，在李东阳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直接将一碗药，尽数强喂了下去。
等到这车厢里只剩下了李东阳和叶春秋，李东阳怒气冲冲地看着叶春秋道：“叶春秋，你是想要害死老夫吗？老夫乃是内阁大学士，你……你……”
叶春秋很平静地道：“不，我忧心于李公的身体，在尽心给李公治病而已，李公何出此言？”
“你，你……”李东阳给叶春秋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给气得不轻，却是心乱如麻，这样折腾下去，怕是自己出不了关就得死了。
李东阳的心里可谓是恨到了极点，偏偏却是无计可施。这儿，现在可是叶春秋说了算的，李东阳还想要思虑着对策，可是这时，身子一颤，猛地道：“不成了，不成了，夜壶，夜壶……”
叶春秋见状，连忙下了车，见御医忙是匆匆的提了一个铜盆进去，唇角勾起了一丝强忍下的笑意。

第一千六百六十一章 智商很重要
李东阳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自己命不久矣。
继续这样下去，还能活吗？
叶春秋的这药，分明是要他命的虎狼药啊。
李东阳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方才还重病，一下子就活蹦乱跳了吧。
想他三朝元老，可他现在被逼得骑虎难下，偏生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次更厉害了，足足上吐下泻了一天，已是奄奄一息了，这才启程了两日，只怕能不能活到青龙都是两说。
若说之前还是‘装病’，那么现在，便有一种时日无多的感觉了。
几个御医也是愁眉不展，忍不住心里嘀咕起来。
莫非这药没用？
公爷不会是下错了药吧，李公虽已经不是内阁首辅，可依旧是内阁大学士啊，这若是真有个好歹来，可怎生是好呢？
心里越想，这几个御医反而有些着急了，偏偏又不敢说什么。
夜里依旧扎营，叶春秋则照例带着人来给李东阳诊断。
他一出现，刚刚才觉得自己肚子稍稍舒服一些的李东阳，顿时感觉自己要死了。
叶春秋反而很客气，先是问过了御医们服药之后的反应，几个御医忧心忡忡地道：“公爷，李公足足一日都是上吐下泻，小人们担心……”
“是这样的，我说过，用了药后，过不了多久，就能药到病除了。”叶春秋含笑着继续道：“这是正常的反应。”
就算心有余虑，可毕竟叶春秋神医的名声太响亮，既然叶春秋这么说了，几个御医便也松了口气。
叶春秋则径直到了李东阳的榻前，把了脉，忍不住皱眉道：“好了一些，不过眼下正在节骨眼上，这药效，却还需加强才好。”
李东阳听了这话，直恨不得呕血三升。
还需要加强？再吃一副药，只怕自己非死不可。
他压低了声音，冷冷地道：“叶春秋，你想要做什么？你可要知道，若是老夫有什么好歹，会是什么后果？”
叶春秋绷着脸道：“李公已经病入膏盲了，我一定全力施救。”
听到这句话，李东阳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没有色泽了。
病入膏盲，这倒像是在提前打预防针一样，言外之意是，自己随时可能会死，他在努力起死回生。当然，假若一不小心，没有救活，死了好像也怪不得叶春秋。
李东阳急了，不能再治了，再治，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故而他忙道：“镇国公，你这样一说，我竟发现这病不知不觉竟好了，说也奇怪，竟真的好了，只是转眼之间的事。”
好了？
李东阳虽是这话带着几分有气无力，可总算是让大家听到的，那几个方才还在担心的御医，却是惊讶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只是……好了？这怎么可能？
看着奄奄一息的李东阳，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满是狐疑。
叶春秋撇撇嘴道：“不对，理应没这么快好的，我才下了两剂药而已，怎么也得吃个三副药才是。”
李东阳简直气得七窍生烟，真恨不得和这叶春秋拼了。
其实这便是他郁闷之处，自己的强项在于庙堂上的布局和谋划，可是叶春秋呢，所学太杂了，就像一个学霸遇到了一个坏学生，你认为这坏学生会和你比谁读书更好？
错了，人家压根就不和你比这个，人家和你比谁打游戏厉害，谁撒尿撒的比较远被，你……是人家的对手吗？
叶春秋对付李东阳，显然就是这种了，你庙堂的手段高，好，我们不玩庙堂里的游戏，我们来玩公推，你一个三朝元老，啊，不，理应是历经三朝的大官僚，你跟我叶春秋玩公推，太嫩了，今次治病也是一样，跟我玩治病？看我这个神医不弄死你，也得折磨死你？
李东阳是决计不肯吃叶春秋的第三副药的，便带着几分焦急地道：“老夫确实已经好了。”
叶春秋一副不太信的样子道：“好了？我这药和寻常药不一样，若是好了，李公这时一定觉得体热，精神十足，少不得要在这帐里转上三圈，蹦达几下，方才说明这药有了效果。”
李东阳犹豫了一下，道：“老夫现在便是觉得精神倍增。”
叶春秋却笑嘻嘻地看着他：“那么就请李公下地吧。”
李东阳哪里还下得了地，他已两日上吐下泻了，这个年纪，给这么折腾了一番，早就浑身发软了。
可是想到还要吃药，李东阳最后还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李东阳巍颤颤地趿鞋落地，外头很冷，当然很冷，毕竟只穿着里衣呢，李东阳感觉自己要昏厥过去了，可是没法子啊，他只得咬着牙，竟真的开始走动起来，为了显示自己没病，还不得不露出一副精气十足的样子，此时此刻，几乎是拿出了自己所有气力，竟也走得虎虎生风。
几个御医看着目瞪口呆，他们早就听说镇国公医术无双，这几个御医里，有的曾见识过叶春秋的手段，却也有人不曾见过，而今却算是见识到了，简直就是五体投地，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方才还是病怏怏的人，现在竟是龙精虎猛了，这还不令人佩服？
叶春秋露出了很是灿烂的笑容，道：“想不到李公竟真的已经痊愈了，可喜可贺。”说着，他朝几个御医使了个眼色，这几个御医便告辞而去。
李东阳的脸色很难看，等到其他人都走了，终于褪下一软，重重地坐回到了榻上，而后狠狠地瞪着叶春秋。
对于李东阳的瞪视，叶春秋不以为意，从容地笑着道：“李公莫怪。”
一句莫怪，就等于是说，我知道你是装病的，所以我就是故意要整你的，但是……你不能怪我。
凡事只要戳破了一层窗户纸，面子就不太好看了。
可李东阳能说什么，不怪？这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啊，可若是见怪，现在这个处境，尤其是出了关后，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那可是叶春秋一手遮天的地方。

第一千六百六十二章 赏心悦目
李东阳本来装病，也只是为了不随军前往青龙罢了，谁知道还是奇差一招，还是被叶春秋强带了来。
可既然装病了，也就只能继续装着了，谁知道竟然被叶春秋想着法子折腾。
好在李东阳也不是那种死撑到底的人，既然这时候板不过叶春秋了，他只好咬咬牙，冷哼以对。
想他聪明了一辈子，只恨临老了，竟然遇到了叶春秋这个妖孽！
叶春秋像是完全看不到李东阳的怒气，笑着道：“明日就要出山海关了，李公好生歇息吧。”
叶春秋显然也没有真把李东阳折腾到死的心思，这两天狠狠地整治李东阳，也不过是给李东阳一点小教训，好让李东阳安分一些，也更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后能少给他坏事罢了。
这‘圣驾’的队伍终于到了山海关，山海关守将和镇守太监曹公公亲自来了迎接，只是可惜，却没见着陛下，说是陛下身子不舒服，且急着出关，所以不做停留。
这令那曹公公不免遗憾，曹公公和叶春秋倒是有一些渊源的，不免来和叶春秋见礼。
叶春秋见他愈发的富态，故人相见，也客气了几句，只是他很清楚，陛下不可在这里驻留太久，否则难免露陷，紧接着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关去。
这塞外再不是从前那般，千里没有人烟了。
不只如此，尤其是在这山海关外头，竟已出现了许多的市集，无数的商贾牵着他们从青龙采买来的牛羊入关，更有无数的商队，将一车车的瓜果和粮食往关外去。
几乎走不了多远，便可看到牧场，炊烟阵阵。
牧场大多都圈养着牛马，一些牧人则骑马，手持着套马杆子，四处转悠，大致方圆百里之内，总会有那么一个市集，这市集是自发形成的，主要是出售一些铁器，如马蹄铁，羊毛的剪子，还有骑枪给附近的牧人。当然，他们也充当了一定种牛、种马以及牛马交易的职责，有许多关内的客商都会来，挑选好牲口，一般情况，这市集里还会有牛皮和羊皮的加工作坊，有专门的车行，承担驿站传递书信的工作，便是青龙的许多商品，也都会摆上货架，所以别看这样的市集简陋，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牧人所需，应有尽有。
当然，酒馆和青龙也是有的，甚至有专门的报摊，会将京里的报纸拿来发售。
市集里往往还会有规模很小的学堂，这并不奇怪，牧人们大多能攒一些钱，只要不染上恶习，手头还是颇为富裕的，而今工商的兴起，许多较为体面的工作也出现了，在这种情况之下，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体面一些呢？
附近的客商经常会途径这里，所以少不得要有落脚的地方，因而这种市集的客店一般是极好的，用的是砖石搭起来，装饰得颇为尽心。
各地来的人，因为口音不一，所以在这里，几乎每一个人说的都是官话，噢，对了，偶尔，还会有一些巡游的戏班子会来，一到那个时候，附近清闲的牧人，便愿意骑马数十里赶来，专门看戏。
只不过……这儿却没有太多风雅，京师那种高雅的戏在这里是吃不开的，这很好理解，不是粗人，人家也不肯出关讨生活啊，所以这戏班子，大多比较粗糙一些，多是以荤为主。
青楼往往都在客店附近，是提供给牧人和客商的，招牌大多是江南女子之类，偶尔也会有一些高丽女和倭女，说难听一些，关外的人都很俗，也别指望他们能分辨什么粗俗高雅，某种程度来说，当粗俗之人开始有了消费的能力，从而诞生了粗鄙文化时，反而是有益的。
毕竟这风花雪月，才子佳人，之所以层出不穷，那一步都不得有诗词歌赋？终究，还是服务的是从前的那些王侯将相。而粗俗文化的诞生，说明有一群本不该有消费能力的人有了消费能力，这些人本该是佃农，本该是泥腿子，三餐都不继，哪里有心思来娱乐？因为这些人渐渐吃饱喝足，开始追求他们的‘赏心悦目’，这才是一个社会变革的开始。
自然，这些东西，若是听在李东阳等人的耳里，心情却是极为糟糕的，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鄙夷到了极点，看着这些粗鲁的人，甚至是那些穿着锦衣却一脸粗鄙样子的商贾，李东阳顿时觉得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令他怎么看怎么不喜。
叶春秋当然不会在乎他的感受了，他反而喜欢这里，这里奔放，这里自由，也没有任何的虚伪和惺惺作态，每一个人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市集，一个巨大的城市便开始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帘。
青龙……
这座已经拥有了三十多万人口，且人口还在源源不断增加的城市，这里已从不毛之地，渐渐拔地而起，成为了关外一颗闪亮的明珠。
这里早已不再是一片荒芜，而如今，早已有了连绵不尽的街市，已经拥有着数百上千的作坊，林立的烟囱，喷吐着各色的烟尘，以至于连天空都被乌云笼罩起来，可这乌烟却在许多人眼中看成了生机。
这里还有川流不息的人，这里是天下最大的牛马和皮具交易市场，每日所生产的钢铁亦是冠绝天下，一年上万吨的钢铁，接着进入了各个作坊，继续深加工，成为了武器、农具以及机械，而这关外，本就拥有巨大的煤炭资源，附近开采出来的煤炭，也源源不断的输送到这里，为无数的工坊增加动力。
这里是客商们聚集地，也是镇国府钱庄的总行所在，无数的财富在这里汇聚，最后又分散，再汇聚，再分散，犹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城外，铁轨的铺设还在进行，匠人们在沿线搭起许多的帐篷，依旧在继续开工。
无数的道路，背车马踩了出来，四通八达的延伸至远方。

第一千六百六十三章 骗子不好当
叶春秋骑着马，带着护卫率先朝着那城中而去，这里没有城墙，倒不是因为叶春秋忽视了城墙的作用，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扩张得实在太快太快，若是筑起城墙，倒成了局限。
城中的诸官，早已在候着了，一见叶春秋来，都纷纷见礼，而后随着叶春秋继续留在这里迎接圣驾。
叶春秋见到了许多熟悉的人，心里不由一暖，尤其是见王守仁一身戎装，显得很是精神奕奕，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会心一笑。
在等着圣驾来的功夫，叶春秋不由道：“王兄，鞑靼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王守仁道：“消息已经出去了，鞑靼部那儿倒是没什么反应，通辽的鞑靼人已经撤了，现在这鞑靼人像是一下子没有了音讯一样，现在探子们已经四处在打探了，只是……眼下却还没什么眉目。”
叶春秋点头，却很是笃定地道：“巴图蒙克一定会来的。”
他显得很有信心：“我太了解他了，此人野心勃勃，心里只想着恢复他们祖辈的赫赫功绩，想着像成吉思汗，像忽必烈，甚至像也先那般，有朝一日能够夺取天下，他的心太大了，可是却也知道，他要做出父祖们的功绩，实在太难太难，这无数的雄关阻碍了他的脚步，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有所怀疑，可是……他一定会来。”
王守仁笑了，道：“春秋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只是陛下亲征，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啊，我看到了消息，也不禁吓了一跳，这若是万一有个好歹，你我就皆是罪人啊。”
叶春秋却莞尔一笑，自己的计划果然凑效了，连王守仁这个聪明人也相信了这次皇帝亲征关外，更何况是其他人？
叶春秋却没有戳破，而是道：“所以我等更该用命，这一次，一举击溃鞑靼人。”
那巴图蒙克有雄心，他又何尝没有雄心呢？面对这个大明的宿敌，现在，是该和他最后的摊牌了。
龙车在诸宦官和禁卫以及大臣的拥簇下，终于到了，叶春秋带着这些不明就里的青龙官员行礼迎驾，接着龙车招摇过市，在重重护卫下直接抵达青龙的镇国府。
当龙车停下，刘瑾便从里头出来，宣读陛下口谕：“朕知尔等的忠心，不过不必在外候着了，各司其职去吧，镇国公，且将关乎于鞑靼人的奏报，统统送来。”
叶春秋装模作样地道了遵旨，其他人只好告退，他们对此，显然一点疑心都没有，毕竟陛下乃是天子，天子行事飘忽不定，谁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呢，他们要做的是尊旨行事。
见众人走了，刘瑾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对留下了的叶春秋道：“公爷，咱家这些日子都是心惊肉跳啊，哎，这每日假装圣旨的，到时陛下若是知道了，咱可是万死之罪了。”
叶春秋便道：“放心，这一切罪责，都放在我身上就是。”
刘瑾倒是对叶春秋是很佩服的，虽然从前有过龌蹉，可是刘瑾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不但聪明，而且很有担当。
他点点头道：“公爷当然是不一样的，公爷，咱还是害怕，这若是鞑靼人打过来了，这青龙，保得住吗？”
叶春秋一耸肩道：“这我就不知了，事在人为嘛。”
咦……
刘瑾本来还想听叶春秋说几句吉祥话让自己安心一些，什么人定胜天啊，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啊，又或者是放心，我镇国公百战百胜，可……
现在听了叶春秋这话，刘瑾的脸顿时就拉下来了：“公爷，这不对啊，出关的时候，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跟殿下和大家说你胜券在握的。”
叶春秋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道：“我若不这样说，大家怎么敢出关？刘公公，事已至此，就别担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
刘瑾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这心，很疼。
……
而这个时候的朱厚照，在大同清闲了七八日，却总是半点消息都没有等来，他心里在想，这个时候，鞑靼人的先锋理应是要到了的，可……
怎的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朱厚照终究是个急性子，忍不住了，让人将那王勋叫了来，催问道：“探子都放出去了吗？为何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放出去了。”
王勋真的是精神压力越来越大了，这陛下就好像是中了魔症一样，每日都是那巴图蒙克和鞑靼人的，可是他不敢说实情啊，只能找着借口应付着，可当你撒了一个谎，那么就不得不用许许多多个谎言去掩盖，当王勋发现已经撒了不知道多少个谎的时候，才醒悟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面对朱厚照的瞪视，王勋只好又道：“陛下，已经放出了，可是臣也不知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就怪了。”朱厚照皱起了眉，脸色露出纳闷之色。
王勋的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心知陛下肯定会起疑心的，这不是明摆着吗，自己骗陛下说放出了消息，按理，这个时候至少也该出现大量的鞑靼斥候来了，可现在是鬼影也没一个，陛下不疑心才怪了。
朱厚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让王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猛地一下，朱厚照突然厉声道：“朕明白了。”
王勋吓尿了，脸色青白，就差要磕头认罪了，却听朱厚照道：“这巴图蒙克是何等狡诈之人，他就算知道朕在这里，怎么会打草惊蛇，哈哈，朕太了解他了，对，对，一点儿也没有错，此时此刻，那巴图蒙克一定是已经开始暗暗积蓄力量，集结兵力，打算直奔应州和大同来，可越是如此，那该死的巴图蒙克却越是无声无息，兵者诡道也，朕懂这个道理，那巴图蒙克会不知吗？呵呵……王勋，这暴雨就要来了，你更该要小心，让三军戒备，万万不可松懈，更不可有失，朕若是料的不错，十天之内，就会有遮云蔽日的鞑靼人杀来，朕……等这一日，已经太久太久了。”

第一千六百六十四章 两难之境
朱厚照抬眸，眼中竟是闪烁着些许的光芒，只等着这场等待许久的生死之战早日降临。
相比朱厚照的激动和期待，青龙这里的人倒还算显得理性，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只是这种平静的日子没有太久，一封急奏送到了青龙，终于令许多人不安宁起来。
叶春秋接到了急奏，连忙召集了所有人。
许多人的表情都是凝重的，显然他们知道，若非是重要的军情，这镇国公是绝不是如此紧急地将所有的重要人物召唤来的。
李东阳、刘瑾和王守仁，还有唐伯虎，这些人都匆匆到了，众人默然，等待着叶春秋发话。
叶春秋的冷色显得有点紧绷，正色道：“最新来的消息，鞑靼人突袭了锦州，锦州已经告急，随时有陷落的危险。”
原本，大家只以为这鞑靼人会被青龙的‘天子’所吸引。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这鞑靼人偏生一点当都不肯上。
反而直接开始猛攻锦州，若是猛攻锦州，自此，这辽东的门户就算是打开了，这鞑靼人可不是女真人，女真人作乱，毕竟势单力薄，朝廷只要能反应过来，必定能将他们弹压下去。
可是鞑靼人一旦突入了辽东，那么这辽东落入了鞑靼人手里，想要夺回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心不禁一沉。
王守仁皱眉道：“不对，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巴图蒙克为何会做这样的事，这莫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是啊，大家也想到了这点，于是现在又陷入了两难，不去驰援锦州，辽东就有陷落的危险，可一旦救援锦州，那么这青龙怎么办？
鞑靼人确实发挥了他们骑兵的优势，他们没有后方，也不需要去镇守什么重镇，他们可以将所有人都拧成一个拳头，全力朝大明任何一个方向进行攻击。
这才是他们真正可怕之处。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调虎离山。”叶春秋几乎想也不想，便道：“这巴图蒙克很是狡诈，这番所为，怕是在进行试探，可问题在于，要承担后果的是我方，假若锦州当真陷落了呢？难道坐视着辽东收入巴图蒙克的囊中？可是一旦分兵驰援，巴图蒙克就清楚圣驾并没有来青龙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啊。
圣驾若是在青龙，谁敢冒险分兵去救锦州？
毕竟天子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这巴图蒙克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既是试探，也是一次冒险。
不救，他们就拿下锦州，直接东进；救，又怎么救？天子在青龙呢，拿什么救？
李东阳听到这里，正色道：“正是因为镇国公如此大意，现在反而是如此被动，处处受制于人。”
李东阳对这里厌透了，他突然有了一种恐惧感，他是三朝元老啊，在他的心里，这天底下自然有他心里的某种理念，或者说，他的心里有他的盛世。
可是在这青龙呆了几天，他是真正厌烦透了，他看到的是灰霾的天空，看到这里的人一个个锱铢必较的嘴脸，看到一些商贾锦衣华服，一个个招摇过市，宛如天子出行一般，看到那读过书，甚至有秀才功名的人，居然再无心去读书，而是给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诉讼，靠着牙尖嘴利，去挣这种昧心的银子。
他眼里容不下这些沙子，从前他反商，或许是单纯地顺应读书人的心思，是为了消灭庙堂里的敌人，可是现在，他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这天下绝不能这样下去，太可怖了，实在太可怖了，纲常礼法，在这里，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这里没有学官，没有清流，没有人在乎圣人说过什么，他们的眼里只有钱，乃至于一些关内的读书人，也在这里谈着买卖。
这些最低贱的商贾，居然在这里昂头挺胸，更可笑的是，许多人是胸无点墨，他们竞相地摆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多奢侈。
这里无信无义，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在这里半分都看不到，半分都没有。
李东阳愤怒了，这是一种源自恐怖本能而发出的愤怒，一直压抑在心头，可耻啊可耻啊，早就知道叶春秋不是好东西，早知道他迟早要误国误民的，看看吧，看看吧，圣人若在，太祖皇帝若在，看到这等丑恶，只怕真恨不得天上劈下五雷，将这个家伙劈死罢了。
李东阳到了后来，甚至已经懒得出门了，因为这儿的人，即便知道他是内阁大学士，对他也无太多敬意，当然，表面客气是有的，可是李东阳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那种冷漠。
反而当他们提到某某大东家的时候，顿时的显得眉飞色舞。
这里也有报纸，可是这里的人不爱看什么太白报和关内的报纸，而是赤裸裸的商报，无论是商贾，还是那些匆匆去上工的粗鄙匠人，都争相踊跃的去看那些商报中所登载的所谓‘传奇’。
哈哈……传奇……这也叫传奇？无非就是某个该死的矿工，突然办了个作坊，而后发了家，而今做了如何偌大的买卖，建了商行，甚至还买了海船，专营倭国的生意，这……也叫传奇？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信奉了上千年的话，在这里竟然变得一钱不值了！
在李东阳看来，这里……简直就是化外之地，这些人和蛮夷没有分别，不，连蛮夷都不如。
李东阳一直在积攒着心头的火气，就差什么时候爆发出来，他太愤怒了，偏偏又无法发泄，现在看到叶春秋倒霉，看到叶春秋的计划居然不起效果，非但没有吸引来鞑靼人，反而被那巴图蒙克弄的焦头烂额，他终于感到了那个可以发泄的点，冷冷看着叶春秋，心里想着：“倒要看你这个小子，到最后如何收场！”
其余人都是面面相觑，实在无法理解这位李大学士为何会突然如此愤怒，这……不是镇国公的地盘吗？他一点都不怕镇国公啊？

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故意作对
李东阳这一次是真正的震怒了。
此时此刻，只想着发泄出来。
他绝不认同叶春秋，更不认同这青龙，而这一切，都发泄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叶春秋只看了他一眼，而后理也不理他，道：“眼下要商议的，是该如何应对的问题。”
李东阳好气啊。
什么应对，扯淡！都是胡闹！这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问题的根子不在这里。
李东阳便又谈：“此事，关键之处，不在于鞑靼人，而在于人心。”
分明是要对着干了。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李东阳，一时也想不明白，这……和人心有什么关系。
李东阳正色道：“可华夏和狄夷有什么不同？在于礼义忠信，华夏知书达理，而狄夷无父无母，无信不义，可是老夫自来了青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啊。”
他显得痛心疾首，面上带着几分狰狞，接着道：“好端端的关内百姓，到了这关外，为何会变成这样？南橘北枳啊，百姓们不知道忠义，不知荣辱，不晓得大义，这青龙拿什么与鞑靼人争？你们看看吧，看看圣驾到了这里，看看鞑靼人袭击了锦州，看看这外头又是什么世界！人人都在谈钱，人人都在做买卖。在老夫看来，这青龙上下之人，和那些鞑靼人又有什么分别？而今鞑靼人袭了锦州，不日就要入辽东，到了那时，等着看，你们就等着看吧，迟早这青龙也会惹来滔天大祸，叶春秋，你忍心如此吗？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东阳的话，是刘瑾这些人无法理解的。
某种意义来说，他们觉得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而王守仁也是一知半解，一方面，他是士大夫，他很清楚李东阳所批判的是什么，可是另一方面，王守仁早已习惯了这里，早已融入了这个化外之地，本心上来说，王守仁已经被同化，所以他并不认同李东阳，却又感觉他的话似曾相识。
只有叶春秋深刻地理解出李东阳想要说什么，他是看不惯！君君臣臣、士农工商，礼义廉耻，这些……是李东阳的命根子，现在他反抗了，他暴跳如雷，他愤怒地想要清扫眼前这些容不下的事物，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叶春秋现在在讨论的，乃是军事上的问题，这关乎的是许许多多人的生命，压根就没有兴趣听他的牢骚，于是板着脸道：“李公，请注意自己的言辞，我们在想的是应敌之策，若是李公身子不好，可以出去。”
叶春秋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显出几分冷然，一点儿也没有客气的意思，要滚就滚吧，别碍着大家办大事。
李东阳当然是气得七窍生烟，出去？我是内阁大学士，你让我出去就出去？
李东阳只想到叶春秋的可恨，很直接地无视了叶春秋眼眸里流露出的冷然，厉声道：“国之不国，民不似民，应了敌，又有何用？”
叶春秋眉头轻轻挑起，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道：“来人，请李公出去。”
几个守在外头的护卫便冲了进来，在李东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架住了李东阳的胳膊，直接将李东阳拖走。
这样无礼的举动，倒是让人觉得不妥，王守仁道：“春秋，何必如此？若是让人知道，只怕……”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事情紧急，容不得有人在这里白白耗费大家的心神，好了，别管这个了，还是大事要紧，诸位，怎么看？”
王守仁犹豫了一下，道：“等。”
叶春秋明白王守仁的意思，巴图蒙克在试探青龙这里的反应，若是青龙这里迅速做出回应，反而有点过度了。
圣驾是假的事，王守仁已经知情了，知情的人只控制在极少人心里，所以王守仁认为应该再等等看，因为立即做出反应，这就不是御驾亲征了。
遇到这样的事，按理来说，应该会进行激烈的讨论，反应会迟钝一些，因为关系到了天子的安危，假若反应过了头，巴图蒙克反而会起疑心，一旦他认为陛下不在青龙，那么就很容易猜测出一点什么。
他们面对的，乃是一个极狡诈的对手，是绝不容许有半分疏忽大意和瑕疵的。
叶春秋某种意义来说，也颇为认同王守仁的话，便道：“严密关注鞑靼人的动向吧。”
……
李东阳被人架了出去，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大学士的体面，而今已经丧尽，他怒火冲天，气冲冲地想走出镇国府，却立即有十几个便装的护卫尾随而来，这令李东阳更是恼火，他知道，这些人是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的。
想他曾是何等风光，天下大事像是掌握在胸，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居然落到了这个境地，甚至有时候，李东阳反思起来，竟是发现自己在许多时候，拿叶春秋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初他在朝中，可谓是如鱼得水，即便是面对刘瑾这些人，他都凛然不惧，甚至他完全可以说，就在八虎最猖獗的时候，他都有着满腔信心，迟早将这八虎一网打尽。
可是现在，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太了解庙堂上的手段了，所以他得心应手，可是自叶春秋改变了规则，他突然发现自己有力也开始使不上了。
这就如同一个高段位的围棋国手，被人拉去打麻将，卧槽……规矩都不懂啊，怎么胡牌都不知道，人家就十三幺了。
这些日子，他憋得更厉害，他显得有些茫然，茫然得在这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浑浑噩噩的，他不理会身边接踵而过的人，这些人总是行色匆匆，无论贵贱，大抵都是如此，哪里有半分优雅，即便是绸缎在身，也完全看不出那种应有的气质。
李东阳冷眼的看着这个阴霾的世界，在这长街上，两侧的楼宇俱都很高，以至于遮住了阳光，远处不是群山连绵，也不见草原上的青草依依，有的只是一个个格外刺眼的大烟囱。

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匪夷所思
看着这陌生而又令他无比抵触的一切，李东阳发自内心地冷笑，甚至恨不得自己可以将眼前这一切都摧毁。这陌生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不符合他所认同的世界。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报童的声音：“卖报，卖报，最新时闻，鞑靼袭了锦州，锦州告急，卖报！”
听到这个，李东阳愕然了一下，想不到报馆的反应这样的快，镇国府也才收到急奏没多久，这外头竟也传来消息了。
可是……这不是军机大事吗，就这样泄露了？
李东阳又是冷笑，心里鄙夷到了极点。
那报童穿着布鞋，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而街道上的许多人，在听到报童的声音后，像是中了魔咒一般，都是呆住了。
甚至于，一些路上的车驾，也突然戛然停止。
鞑靼人袭锦州了！
似乎这里人的反应比京师的人更加热烈，一时间，那报童的身边围满了人，顿时，各种议论便开始了。
有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手里拿了一份报纸，随即低着头细细地看了起来，然后……
然后居然发出了笑声：“哈哈，哈哈，我刚进了五百斤钢材，这战事一起，钢铁的价格，怕不知又要攀升多少倍了，这一次绝对要发迹了，难怪钢铁的价格持续走高了。”
李东阳听着，就差给气得吐血了，你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真是无耻啊，卑劣啊，为了自己的私利，竟是求之不得起战事？
这些人，卑劣，无耻。
李东阳已经无法用什么词语去形容这些无耻之徒了，只继续冷冷地看着这些令他感觉和他格格不入的人，看到那许多商贾都是喜气洋洋的，热烈地讨论着买卖。
物资肯定会涨一波，这就是银子啊，而一旦朝廷反击，势必需要大量的军需给养，无论是纱布、布匹、钢铁，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啊。
不少人喜形于色，听到这战事境况，便知道这买卖更好做了。
显然，青龙这儿不比其他地方，其他地方多是小农经济，越大越穷，可是这青龙的人，却是晓得金钱的本质在于流动，只有让无数的银子流动起来，方能挣来更多的银子！
只要有点商业头脑的都知道，一旦战争开始，需求就会增大，需求的增加，导致许多物资的价格的上涨，那么工坊就不愁没有订单，不愁商品没有销路，匠人们也能从中得利，因为对他们来说，战争一开始，又是新的一轮缺工潮，大量的作坊主为了紧急生产，不得不提高薪金，招募更多的人来进行生产。
那些牧场主们，之前也是一再抱怨，草地不足，许多人想要扩大牧场，可是真正受镇远国控制的牧场，多是关塞附近，也就是说，沿着青龙和长城，往外一两百里属于绝对安全的范围，可是一旦再深入草原一些，就不免风险会增大，一些铤而走险的牧场主，也愿意深入进去，可成本也是极高，毕竟需要更多的护卫，更多的牧人，而且一旦遇到了紧急的情况，还可能血本无归。
所以牧场主们急需得到更多的牧场，他们是最渴望与鞑靼人决战的，工坊主们希望更多的物资，通过战争消耗出去，加大市场的需求，所以他们也是希望战争的，管他什么战争，能打就行。
商报多是一些工坊主和牧场主们幕后控制的报纸，所以几乎在这报纸里，经常有一些喧嚣战争的字眼，他们恨不得自己都是赵日天，打到楼兰去都在所不惜。
而新军，更是摩拳擦掌，新军采取的是军功制，一群精壮的家伙，每日只能关在营地里，日夜的操练，一个个早已是饥渴难耐。
随着消息的传播，整个青龙，竟都在欢呼战争的开始，甚至处处鞥看到许多的商铺直接挂上了条幅，那上面都是鼓舞人心的字眼，酒肆和茶楼都已经喧闹开了，这些大商贾们，这些年来疯狂的叫嚣和鼓吹，而前台的读书人便是他们的工具，所以青龙的读书人，尤其的好斗，拼命鼓吹。
这些红了眼睛的人，居然早忘了青龙也可能是鞑靼人进攻的目标，为了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利润，早已自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
李东阳听着这街上无数的欢呼，还有此起彼伏传来的爆竹声，真真是目瞪口呆。
由一开始的鄙夷，渐渐地，他有些吓坏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蛮夷啊，这才是真正的蛮夷啊，只有蛮夷才会如此啊。李东阳深深地觉得自己的文明和这些完全格格不入，他鄙视他们，轻蔑他们，可是……他依旧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恐惧，感受到了一股如暴风雨将来的恐惧。
这些人……简直是疯子。
只怕谁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将他们撕碎。
李东阳算是看明白了，他看得太明白了，他看到了每个人心底深处的贪婪。这种贪婪战胜了一切的懦弱和胆怯，每一个人都手舞足蹈。
一些退役的老兵开始出现在了街头，没错，都是穿着旧军服的老兵，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令李东阳又吃一惊的是，这街上顿时又传来了一阵阵的欢呼，许多人向他们行礼，发出欢愉和鼓舞的声音。
他们招摇过市，许多人拥簇着他们，宛如这些人，便是得胜的将军。
李东阳看着这令他无法理解的一切，心里的恐惧更甚，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因为害怕，而身躯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这些丘八，这样招摇过市，可是沿街的人……
他看到本是空荡荡的戏台子上，突然有戴着纶巾的人跳了上去，然后人群朝那高台聚拢，这生员开始滔滔不绝地控诉起来，控诉鞑靼人的凶残，于是无数人发出咒骂。
这读书人被激动的人群所感染，显得更加激动，他颐指气使，口里念念有词，最后，他握紧拳头，发出怒吼：“杀到楼兰去。”
于是人群激动起来，纷纷发出高吼，声震九天。

第一千六百六十七章 礼崩乐坏
随即青龙里所有人的欢天喜地，印刷工坊的传单开始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四处散发，大街小巷都是这样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纸片，连女人都出来了，或是从沿街的楼宇里推开了玻璃窗，探出头来，跟着叫嚣。
李东阳看得傻眼，他是亲眼看到一个女子，瞧她样子，似乎还未嫁作人妇，可是……可是……她居然冲进了人群里，捋起了袖子，露出了粉拳，大叫什么报仇雪耻之类的话。
李东阳差一点就要瘫坐在地上，这……
恐怖，太恐怖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礼崩乐坏，礼崩乐坏，礼崩乐坏了啊。
镇国府的安民书似乎已经张贴出来，开始疯狂地传播，新军那儿，在城外的营地开始放炮，轰隆隆声不绝。
从李东阳的眼里看来，这完全是一个光怪离奇的世界，接着，许多人开始前往镇国府陈情，出面的多是一些大商贾，还有一些读书人，甚至还有一些戏子。
他们就在万人拥簇之下，浩浩荡荡地在李东阳身侧走过去，快步到了镇国府门前。
镇国府这儿，已经有一文一武的官员在门口等待了，然后人群中，一个看似德高万众的老者排众而出，开始拿出了早已准备好了的陈情开始摇头晃脑地念，大抵是说，驰援锦州，已是迫在眉睫，为支援镇国府，愿献布匹多少，粮食多少之类的话。
李东阳知道，这只是台前的人物，在幕后，那些真正幕后的人，只怕已经开始和镇国府的军政高层，坐在了镇国府亮堂的厅堂里，开始磋商了。
看着这人潮汹涌，李东阳只后悔自己走出这里，看着这些，只有他没有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傻子，默默而呆愕地看着这一切，最后悄无声息地躲了开去。
……
这几日的等待，实在是个煎熬。
民情已经压不住了。
虽然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叶春秋一直呆在京师里，可他早知这里的扩张主义已经风靡，在这商贾占了主导地位的青龙，这些商贾们，已经尝到了许多次战争的好处，他们从不害怕战争，而是毫不犹豫地和战争拥抱一齐。
这样，对于青龙当然是有好处的，青龙处在四战之地，若是没有足够的士气，是根本无法生存的，因为有人鼓吹，也导致新军的地位极为崇高，也使大量人以能进入新军为荣。
一旦有了战事，这些年鼓吹扩张主义的效果就显现出来，为动员作战，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不过这舆情似火，有时候，却也有些稳不住啊，整个青龙就像是沸腾的开水，战争叫嚣的声浪已经一浪高过一浪，若是镇国府无动于衷，反而可能会被这席卷起来的滔天民意所捆绑。
叶春秋此时也知道事情有些压不住了，可他依旧还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着消息，这几日，他去新军巡了营，一些老兵已经召回，而今新军的规模已经到了万人，其中包括了两三千，倭国的新军。
所有的弹药给养，自然是充足无比，似乎一切的都准备都妥当了，现在叶春秋要等的，不过是个契机罢了。
这一日清早，终于有斥候送回了最新的战情。
叶春秋这一次没有找李东阳来，他可不想又自找苦吃地再找那个明显拉自己后退的人来，倒是据说那李东阳又病了一场，这一次，竟像是真病了。
不过叶春秋并不在乎他，他更多的心思放在这场非常重要的战事上。
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接着当众宣读了消息：“二十万鞑靼铁骑，将锦州围了个水泄不通，攻城十余人，未能破城。”
这个消息立即引起了议论，让人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锦州只要能够固若金汤，一切就好办了。
叶春秋脸色却是显得很是凝重，道：“从这些迹象来看，鞑靼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辽东和锦州，由此可见，就如我们当初所猜测的，鞑靼人志在试探我们，他们假装围了锦州，其一是试探青龙的虚实，另一方面，是像要确认陛下是否在这里。”
“我们按兵不动，已经让他们不耐烦了，所以……以我的预计，过不了，他们就会动真格的。”
动真格的意思就是，锦州随时可能陷落，而在锦州城里，有七八万的军民，一旦陷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几乎任何人都可以想象了。
巴图蒙克既然确定了天子在青龙，就会调头来袭击青龙，可是他绝不会放过锦州的，二十万鞑靼铁骑，这几乎是鞑靼人最精锐的力量，可谓是鞑靼部倾巢而出，他们要破陷锦州，未必很难。
尤其是在锦州孤立无援的情况之下。
想明白了这些，所有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战略的目标，虽然已经回到了从前的轨道，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可正因为为了顾全这个大局，从而牺牲掉所有锦州的军民百姓，实在让人心里不好受。
即便是再没良心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少顷，王守仁道：“既然如此，新军定会做好万全准备，在这青龙以逸待劳，专等鞑靼人来。”
“不。”叶春秋摇头，他铁青着脸道：“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我们……要救援锦州！”
“什么……”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大惑不解地看着叶春秋。这……
这是要做什么？之前不就是为了吸引巴图蒙克率兵来青龙，所以才一直按捺不动的吗？可现在竟要救援锦州？
若是如此，岂不是此前的所有谋划，全部落空了？
众人对此，都是大惑不解，既然鞑靼人会来，那么，又何必要去救锦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救了锦州，这锦州，真的能救的了，大家历来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镇国公的这句话，实在是疑窦丛丛。
叶春秋却是侧目看了众人一眼，道：“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这……”刘瑾第一个吓尿了：“不可啊，镇国公，这太冒险了，还请镇国公三思。”

第一千六百六十八章 叶春秋，你在玩火啊
本来大家以为，现在那巴图蒙克总算是上当了，很快就会提兵而来了。
可是却料不到叶春秋会想着节外生枝啊，之前不是说不想出兵救援锦州，所以才一直在等的吗？现在闹的又是哪一出？
要知道，一旦出兵去救援锦州的话，绝对不是上策啊，这锦州有这样好救的吗？且不说一旦被鞑靼人半途突袭，便可能导致灭顶之灾，就说现在去救援，还来得及吗？
王守仁第一个提出了异议：“就算现在出兵，只怕救援锦州，也来不及了。”
叶春秋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摇头道：“来得及的，现在巴图蒙克，一定是急着拿下锦州，之后再带兵南下，奇袭青龙。可是我问问你们，若是这个时候，当他得知我们要救援锦州，他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诸人又沉默了。
大家纠结，叶春秋则是继续道：“他一定不急于攻城了，因为若是锦州快速地陷落，我们的军马一定会返回，龟缩回青龙去。”
“那巴图蒙克当然清楚，与其与我们在大漠之中决一死战，好过于在青龙被我们以逸待劳，毕竟这些年来，青龙的工事也是不少，想当年，土谢三万户部就曾吃过这个亏，只有他们伏击我们，才有希望用最小的伤亡来消灭我们。”
“所以，我可以断定，只要巴图蒙克得知青龙的大军北进，他们一定会停止攻打锦州，甚至极有可能舍弃锦州，直接来与我们决战。”
“而且……这数万锦州的军民，我们不能弃之不顾，若是舍弃了他们，一旦破城，鞑靼人势必屠城，镇国府镇守关外，他们虽非镇国府所辖的军民，却也是我们的兄弟父老，若是弃之不顾，即便彻底击溃了鞑靼人，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救人，一定要救人，非救不可，时间还来不及的，王兄，你立即准备，下达命令，后日就要出发。”
这……
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叶春秋说得头头是道，道理也是这样的道理。
救人当然是没有错的，锦州的军民，若是惨遭屠戮，任何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因为要救人，而放弃以逸待劳，却是直接在旷野与鞑靼人决一死战，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守仁本想继续劝说，既是战争，就不可能没有牺牲，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某种意义来说，镇国新军的目标，便是保境安民，这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虽然他觉得这样的战略有很大的问题。
最终，他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王守仁毕竟经历过战争，虽是心里有所忧，可还算镇定坦荡，可刘瑾却是彻底地吓尿了。
叶春秋，你在玩火啊，你这是疯了啊，就为了救那锦州的军民，却是跑去……送死？不，当然未必就是送死，可刘瑾也不傻啊，他当然是知道在青龙更为安全。
可问题在于，叶春秋既然要救援，要吸引鞑靼人，就一定要带上‘皇上’，只有带上‘皇上’，鞑靼人方才会不顾一切地南下，所以，他直接地想到了一个很有逻辑的安排，既然带上了‘皇上’，那身边怎么可能没有随驾的人员？
这就是说，他刘瑾也得随军，还有‘皇上’所带来的大臣，也统统都要随军，一个都别想跑！
想到自个儿要跟着叶春秋去冒险，刘瑾心里就没底了啊，怎么瞧着，都是跟着去送死一样。
他期期艾艾地看着叶春秋，道：“镇国公，这……去救援锦州，咱们青龙就弃之不顾啦？”
呃……什么时候，这青龙也成他刘瑾的了？
叶春秋却是道：“只要陛下随军，青龙就不会有危险，何况我还会留驻一部分军马在此，可保青龙无虞。”
还要留驻一部分的兵马？
这新军总共也就是万人上下，最后岂不是差不多只有八千多人出击？
想到这里，刘瑾就更加地觉得恐怖了，他的脸色越加的苍白，老半天方才道：“李公去了，咱就去。”
哈，这孙子……倒是鸡贼得很。
李东阳本来连这青龙都想方设法的不想来呢，现在听了要去救援锦州，做一枚吸引兵力的靶子？肯定是打死也不会去的。
刘瑾也算是机智了，明明已经吓得心惊胆跳了，还想到这个……
李东阳出发，他刘瑾才肯走，你先摆平那桀骜不逊的李东阳吧。
叶春秋当然也看到刘瑾脸上那飞快地闪过的狡黠之色，却是奇怪地看着刘瑾道：“噢，你是当心李公不去？放心吧，就算是绑，我也会将李公绑去的，大家一齐出的关，总要一齐去锦州。”
言外之意是，李东阳不去就绑去，你刘瑾不去，也是这样的结果。
他叶春秋不是说着玩的，这事儿，没得商量！
刘瑾顿时泪流满面，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很佩服叶春秋的‘胆量’，可是他没胆呀，不想陪他去送死啊。
只是此时此刻，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连堂堂内阁大学时李东阳都这样了，他刘瑾又算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到了这青龙了，他还能蹦达出什么。
只有叶春秋很清楚自己，其实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不容易的。
可是他却知道，他非要救援锦州不可，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人心。
在整个关外，镇国府和辽东是两个系统，锦州属于辽东边军的系统，双方虽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叶春秋却知道，迟早有一天，无数的青龙商贾会去辽东开拓市场。
因为靠着父亲的关系，所以叶家在辽东还有不少的人脉，可这些显然还不够，锦州若是陷落，惨遭鞑靼人屠戮，而青龙却是无动于衷，这还不够寒人家的心吗？自此，那辽东与镇远国，必定会更加疏远了。
所以，叶春秋必须让他们知道，大家唇亡齿寒，是真正的兄弟关系，彼此之间，理应守望相助。
当然……叶春秋更在乎的是，这一场决战，现在是时候了。

第一千六百六十九章 以彼之道还至彼人之身
两日之后，陛下的圣驾便出发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始整装出发，朝向锦州而去。
那李东阳，确实是被绑了去的，叶春秋一丁点客气都没有。
这位内阁大学士，直接被人推搡着进了车里，然后车门一关，外头又很不客气地上了锁。
想留在青龙？没门，当初说好了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说好了要效忠皇帝，为陛下尽忠，纵然是万死，也在所不惜。
好嘛，现在报效的时候到了，怎么还能跑呢？
李东阳就这么被关在了仙鹤车里，他咆哮，他怒吼，可是外头的人没有理他，几个御医很倒霉，也跟着随行，而这李东阳怒气冲冲地坐在车里，骂得声音沙哑了，才终于放弃了挣扎。
当听到叶春秋要去冒险的时候，李东阳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勃然大怒。
真真岂有此理啊，这叶春秋是个疯子，却还要大家陪他一齐疯？他可是堂堂内阁大学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自己怎么能和一群丘八去打仗呢？
李东阳自然而然地希望留在青龙，青龙这儿虽是讨厌，可至少相对安全，他已是想好了，一旦新军战败，自己便立即回关内去，他不奉陪了。
他本来以为这叶春秋一意孤行，总会惹来许多人的抱怨，他也希望很多人反对叶春秋，让这叶春秋碰到一个铁板。
可是……显然他想错了。
新军们居然一个个的表现得精神抖擞，个个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浩浩荡荡的大军，自军营要绕过青龙出发。
他更加以为青龙的百姓，一定会开始不安起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大军离了青龙，这些该死的青龙人，一定是胆战心惊的。
可是他又想错了，他发现虽是绕城北上，这较为荒芜的郊野上，居然出现了许多人，无数的百姓又开始欢呼起来，满脸笑容地为新军们送行，他通过仙鹤车的水晶窗看到外头人头攒动，人群中发出一浪搞过一浪的喝彩，每一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仿佛对于未来，没有一丁点的害怕，甚至令人有点像是要过年的错觉。
这些愚蠢的人啊，真是太愚蠢了，愚不可及啊。
李东阳气得半死，这几日他见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已经颠覆了他的人生观，在他眼里，这青龙简直就是一个地狱一般，这可怕的东西，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愤恨，恼火，可是没有用，因为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终于，他放弃了，他靠在沙发上，显得无力，姓叶的要送死，他这七八千的新军，在数十万的鞑靼铁骑面前，即便是有火器，可是在那旷野上，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都和送死没有任何的分别，等到战败之后，自己一定要想尽办法逃出来，他还有许多的大事要做，可不能为了叶春秋这个疯子浪费他宝贵的生命。
他甚至想好，等回到了关内，再找这个家伙算账，自己要将所有的所见所闻带回关内去，自己……要活着。
……
在大名的另一头，大同。
朱厚照终于起了疑心了，过了这么多日子，他还没有发现鞑靼人有半分的动静，这怀疑的潘多拉盒子打开，哪里还收得回去？
这王勋只晓得做应声虫，自己说什么，他便点头，什么都应下，却看起来没有半点的动静。
朱厚照便将钱谦找了来，他怒气冲冲地看着钱谦道：“钱谦，你好大的胆子。”
钱谦也吓了一跳，他跟着朱厚照出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底细，可是他哪里敢说啊，只好装糊涂。
可现在陛下震怒了，钱谦连忙拜倒在地道：“儿子万死。”
“你当然该死。”朱厚照厉声道：“朕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那姓王的，是否在糊弄朕？”
可……钱谦不知道该怎么答啊。
朱厚照一看他面如土色的样子，便晓得必定有内情，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若是敢骗朕，朕便将你剁碎了喂狗。”
钱谦打了个激灵，忙道：“陛下，儿子该死，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不过……”
朱厚照厉声道：“不过什么？”
钱谦只得哭笑不得地道：“不过儿子听到外头的报童在卖报，那上头说，陛下御驾亲征去了青龙了，噢，今儿一早的消息，是陛下的御驾去了锦州，要救援锦州，那巴图蒙克，还有那些鞑靼人，在锦州……”
什么？
朱厚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别的事，他可能糊涂，可是这种事，他却精明得很。
猛地，朱厚照想到了什么……
自己没有去青龙，那么是为什么去御驾亲征去了锦州？
是有人打着自己的招牌出关了！
可是，有谁有这样的胆子呢？敢冒充天子，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敢做这样的人，屈指可数，朱厚照用屁股都能想到，这十有八九，是叶春秋鼓捣出来的。
卧槽……
这等于是，冒充了朕，去吸引鞑靼人，然后，叶春秋那个家伙去和鞑靼人决战了啊。
这个混蛋……
朱厚照气急败坏，却也是无可奈何，迟了啊，一切都迟了啊，这大同距离锦州，相隔千里，等自己赶去的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而最可怖的是，叶春秋这家伙，既然打着御驾亲征的招牌，一定会想尽办法用‘自己’给鞑靼人制造机会，若是不制造机会，对方怎么可能就范了？
这就是说，叶春秋一定会进行冒险。
冒险……
朱厚照心里咯噔了一下。
本来朱厚照的计划是，自己冒险，然后一劳永逸地解决鞑靼人，而这叶春秋……
朱厚照一下子急了：“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糊弄朕。”
“其实……”钱谦想了很久，才犹豫地道：“其实陛下也糊弄了他。”
是啊，一开始拍着胸脯说绝不出关，要留在京师，好好做他的天子，可是转头他就很不客气地糊弄了叶春秋，偷偷地跑到大同来了，叶春秋此举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至彼人之身，反过来，将自己糊弄了。

第一千六百七十章 陛下圣明
就算心里很不甘心，可朱厚照此时也明白，自己已经错过了。
尤其是听了钱谦说传来消息说到陛下御驾亲征救援锦州的时候，朱厚照的脸已是绿了。
一切都已经迟了。
可叶春秋这个家伙……是疯了啊。
没错，这家伙确实是疯了。
朱厚照有过太多太多的作战计划，甚至在他的战略之中，有直接动用新军作战，与鞑靼人一决雌雄；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胆敢到与鞑靼人在旷野上一决雌雄的想法，因为他不蠢，他很清楚，若是在旷野上，遭遇到鞑靼铁骑主力，被数十万鞑靼人盯上，完全无险可守的情况之下，是何等的恐怖。他固然晓得新军的实力，若是守在关塞之后，他倒是还有一些信心。
可是……野外决战？
“疯了！”朱厚照幽幽地念着，眼睛渐渐红了，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叶春秋疯了，他一定疯了，这是羊入虎口，他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跪在他脚下的，是魂不附体的王勋和钱谦，二人战战兢兢的，吓得身如筛糠。
朱厚照咬牙切齿地道：“他难道就不明白吗？难道就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难道会不知道这是找死？七八千的新军固然实力惊人，可是……在野外遭遇数十万鞑靼精锐铁骑，对方一波波的攻击，切断了他们的后路和补给，他们就必然是玩了，完蛋了啊，他们的确有厉害的火器，可是火器能支持多久？身上的弹药补给，至多坚持两三日，一旦被切断了后路，火器就成了烧火棍子，他不是很聪明的吗？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明白？什么锦州，那巴图蒙克一定会南下，会在半途截击他，怎么可能会给他抵达锦州的机会！”
说到后面，朱厚照的声音甚至近乎于咆哮。
听到了这个计划，起初的时候，朱厚照是不信的，不过等到钱谦将报纸送到了他的案头，上头明明白白的写着这个，朱厚照便信了。
接着，他开始暴跳如雷起来，本来被人忽悠了，就很不好受，可是哪里料的到，叶春秋居然会发疯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在青龙，好好的，若是守城，以逸待劳，倒也罢了，新军精锐，足够坚持数月，给鞑靼铁骑制造极大的伤亡，而这时候，朝廷的援军一到，就可以里应外合，一举将城外的鞑靼人击溃。
可这家伙，偏偏就选了这么个作死的路。
朱厚照厉声道：“不成，不成，这一仗必输无疑，叶春秋绝不可能侥幸，可恨，真是可恨，朕现在在大同，在千里之外，怎么帮他……下旨，赶紧下旨意，驰援锦州，立即派人去京师，让京营出关，出关，不……不……”
说着说着，朱厚照的脸色突然惨然起来，他虽是想如此，最后却是无力地摇着头，叹口气道：“还是来不及了，根本就来不及的，神仙也难救了，即便边军北上，也已经来不及了，旷野决战，三日之内就可以定出胜负，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派出援军，也会是徒劳无功，更有甚者，可能他们也要全军覆没。”
“哎……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朱厚照恶狠狠地痛骂。
本来被人耍了，朱厚照理应还在生着闷气呢，可是想到叶春秋的疯狂行为，他已经顾不得生气了，因为他发现，令他更揪心的是，叶春秋和新军正要陷入一个巨大的危险之中。
朱厚照最后一跺脚，道：“走，朕要去青龙。”
说罢，他抬腿要走。
王勋吓了一跳，这祖宗真的伺候不起啊，于是他再也顾不得身份，一把抱住朱厚照的腿，口里边道：“陛下，不可，不可啊……”
朱厚照冷眼看着王勋，怒腾腾地道：“怎么，到了现在，你还想再糊弄朕吗？”
王勋冷汗淋漓，努力地按捺下心底的恐惧，道：“陛下，这……这是万万不可的，臣绝不敢欺瞒陛下，只是迫不得已，实在是迫不得已啊，臣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不敢让陛下置身险地，陛下要杀要剐，臣全都认了，可是陛下万万不可不顾自己的安危去那里。”
朱厚照正待要发怒，却是一转眼，突然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很好，朕听你的。”
这王勋本是在等着陛下的雷霆之怒，谁料突然又拨云见日，陛下的态度一下子又和蔼了起来，令王勋感觉有些不真实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真不出关了？”
朱厚照只看了王勋一眼，便飞快地收起视线，看着前方面，红耳赤地道：“当然不了，出去做什么，出去送死吗？叶春秋那个王八羔子想去送死，朕才不会那么傻的奉陪他呢，要死他去死好了，朕说不出关就不出关，朕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朕是天子，开了金子口，难道还骗你一个总兵不成？把你的狗爪子拿开，朕要休息了。”
王勋见状，这才放心了一些，心里只想着只要这个祖宗能不继续闹腾就可，于是忙道：“陛下圣明。”
这位天子，简直就是把喜怒无常玩得得心应手，他不敢再对着这个不好招惹的主，于是找了个理由便告辞出去。
朱厚照的跟前只余下了一个钱谦，此时，钱谦却是一脸绝望，只有他才清楚自己的内心是泪崩的……
什么陛下开了金口，什么骗你一个小小总兵不成，这种话能忽悠王勋，却是忽悠不到他钱谦啊！
钱谦天天伴驾在这里，对朱厚照的脾气早就摸清楚了，若是不用为自己的话负责的话，他敢说，陛下的话，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的，当然，前提是这个时代有标点符号的话。
果然，见这王勋一走，朱厚照便虎着脸对钱谦道：“朕来问你，恒茂商行是不是一直都驻在大同？”
恒茂商行，朱厚照是晓得的。
这是镇国府下头的一个商行，专门经营的是皮毛和牛羊的贩卖，主要是从大同出入关隘，将牛羊和货物送进大同，再输送至潼关，甚至是蜀中去。

第一千六百七十一章 大凶之兆
说起这恒茂商行的东家，也是镇国府的股东之一呢，朱厚照曾见过一次，晓得这恒茂商行在大同的影响力。
在这个时候，朱厚照突然问起了这个，这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钱谦苦着个脸道：“陛下，儿子不敢了。”
朱厚照瞪大着眼睛道：“如何不敢？你这个蠢货，现在春秋有大事了，朕一定要去救他，让恒茂商行的人想办法掩护我们出关，给他们银子，只要出了关，我们骑快马，争取三四日抵达青龙，到了青龙，一切就好办了，只要朕表露了身份，一旦新军战败，朕还可以在青龙收拾残局，就这样决定了，小钱……”
钱谦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从前都是骂他蠢货的，今儿竟然叫起了小钱，这……怎么看，都是不详的征兆啊。
钱谦只得叹着气道：“儿子去试一试。”
朱厚照却是板着面孔继续道：“你可千万别想去通风报信，若是事儿办不成，朕决不饶你。”
钱谦打了个冷战，只好匆匆地去了。
……
而在另一头的队伍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一路的颠簸，对于李东阳来说，实在是煎熬啊，即便坐的乃是仙鹤车，混在这八千的新军，再加上数千拉着大车，用载重大车拉着的无数军需中，浩浩荡荡一万多人的队伍，却依旧没有令李东阳有半分的安全感。
他满心思都在想着要完了，虽然他对军事一窍不通，可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啊，毕竟是内阁大学士，眼光还是有的，要驰援锦州？这个叶春秋就是疯了，可他要疯，就自己疯吧，却是疯得还要大家陪着一齐去送死。
等大军出发了两日，青龙早已被甩在了百里开外，对李东阳的防禁就松懈了很多。
李东阳知道自己根本无处可去，一个年过六旬的人，也不可能孑身逃走，只是他在这儿，却依旧有很多事做，几个御医已经有想死的心了，李东阳将他们叫来，说了眼下危急的情况，不只如此，连那刘瑾，李东阳也与他攀谈。
他在寻找机会……
“刘公公，你就算不知兵法的大忌，可也知道这鞑靼人的厉害，这可是二十倍，三十倍，四十倍的鞑靼铁骑啊，是咱们大明朝，百五十年都不曾解决过的顽疾，就这几千新军，还是在旷野上，毫无屏障，你说说看？这是不是送死？”
刘瑾本来就一路忐忑，此时又听了李东阳了话，直接吓得打了个哆嗦，其实他何尝不是一直这样担忧，他虽然知道李东阳特意跟他说这话，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可是眼下，李东阳其实也是说出了他的心底话。
刘瑾点点头道：“是啊，公爷这一次，是糊涂了。消息传到了京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这倒是实情，已经有急报送去京师了，说叶春秋驰援锦州的事，当然，在太后和太子心里，这是叶春秋驰援锦州，可是在天下人心里，却是陛下御驾亲征，驰援锦州。
这消息一来，非要天下大乱不可啊。
要的就是刘瑾的这种共鸣，李东阳眯着眼，继续徐徐引导：“难道刘公公还愿意在这里继续等死吗？”
刘瑾却是苦笑道：“这能有什么办法呢，咱是随驾而来的，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哎……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李东阳冷笑一声，道：“我昨夜在帐里问了卦，是大凶之兆。”
这么一说，刘瑾的脸便绿了。
刘瑾这种宦官，其实是最信鬼神之说的，这宫里哪一棵树成了精，有哪个宫女惨死了化作了厉鬼，他都深信不疑。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读书人可以说敬鬼神而远之，可是绝大多数的太监却不是读书人，人家这辈子被阉割了，不免心里要寻个寄托，少不得，琢磨着下辈子能改变现在的遗憾，这问卦的事在宫里很是流行，刘瑾也跟其他许许多多的太监一样，对此深信不疑。
刘瑾便忧心忡忡地道：“什么凶兆，可不要乱说。”
李东阳只抬了眼皮子，漫不经心地道：“说了是大凶之兆，咱们这些人都要死绝了啊。”
刘瑾打了个激灵，却是干笑道：“说笑了，说笑了。”刚说了两句，心里终是放不下了，又道：“你说，能化解吗？”
李东阳看着他，道：“得闹起兵变来，挑唆着这些将士们回青龙去，又或者，咱们自己逃命。”
兵变？
刘瑾很直接地摇了头，他可不敢，他可不是笨蛋，怎么看不出这些新军对叶春秋是死心塌地的？而且自己现在和叶春秋的关系还不错，何必要针对他？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罢了。
他犹豫再三，便道：“怎么跑？”
“这得问刘公公了，不过，若是逃了，这临阵脱逃，可是大事啊。”
刘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啊，对啊，临阵脱逃也是死罪，还是不能……不能逃。”
“那就去送死吧。”李东阳轻描淡写的道。
刘瑾脸色又苍白起来：“还真是……死路一条了啊。”
李东阳突然笑了笑：“其实，说起来事情也容易，逃回青龙去，说是要告状，就说镇国公好大喜功，要带着将士们去死，反正他带着人救锦州，肯定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的。你想想，用不了几天，就必定会被鞑靼人截住，这里的人，谁有鞑靼人的马快？老夫看啊，这些人统统都要死，你看，人都死了，这儿发生了什么，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我们说叶春秋如何愚蠢，害死了将士，他也不可能从坟里爬起来反驳，只要回了去，逃出生天了，而镇国公死了，本就担了一个战败的干系，其他的，都靠你我这张嘴了。”
刘瑾一下子明白了，他咬着牙，却是一时间踟蹰不语。
说实话，他挺怕叶春秋的，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得罪叶春秋，现在他和叶春秋，也是无仇无怨，实在没有必要如此，可是呢……
留在这里，不是送死吗？
他踟蹰道：“咱得想一想，想一想再说，这事儿太大，太大了，何况咱可不想说镇国公什么坏话，要说你说。”

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发现敌情
李东阳这带着恐吓成分的聊天，对刘瑾当然是有作用的，刘瑾显然很心虚，他不敢想象，若是这路上真遇到了鞑靼来袭，那会是怎样可怖的后果。
阉割了自己做了太监，本来就是奔着衣食无忧来的，难道还叫他去行军打仗，去冒这个风险不成？
当初有个太监界的老前辈叫王振的，就死在这上头，刘瑾想到自己奋斗了这么多年，着实不容易啊，现在在太监界的地位也不算低了，他的生命还是挺值钱的，实在没有冒险的必要。
而且，这么看来，确实是必死啊，其实也未必就是李东阳的所谓占卜使他深信不疑，实在是实际情况容不得人存在太美好的幻想，想想那才七八千的新军，若是在旷野上遭遇到了敌情，刘瑾怎么样都觉得很不靠谱。
刘瑾不傻，既不想得罪叶春秋，可也不想送死，所以最后才只选择那么个折中的办法。
听了刘瑾的话，李东阳则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好，老夫说老夫的，你说你的，无非都是给自己找借口而已，你不愿说，老夫说就是了。”
即便李东阳这么说了，刘瑾其实心里依旧是很不安的，可是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金贵了，便没有反对。
而李东阳呢，却是不急了，其实他很清楚刘瑾是贪生怕死的，所以不怕他不上钩，不过他要逃走，一个人是难以实践的，所以他的退路必须要有个刘瑾，让刘瑾安排着回青龙去。
对李东阳来说，青龙那地方，太碍眼了，只要新军一败，这叶春秋怕是不能活了，到时候，怎么编排都无所谓，死人是不可能给自己辩护的。
叶春秋这一败，肯定要惹来无数的咒骂，毕竟这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等到鞑靼人杀到了青龙，自己便入关去，而这青龙，他却是不管的，在他看来，这些青龙人，与狄夷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不如索性，让这鞑靼人杀个干净。
人都有自己的抱负，而这青龙之行，让李东阳看到了人生最可怖的一面，人性之贪婪，居然活生生的摆在自己面前，鲜血淋漓的，他而今，已是很想念关内了。
大军依然继续前行，叶春秋似乎对此并没有多少察觉。
只要营房扎下，叶春秋第一时间便打开舆图来，似乎这舆图里的地形，他永远看不够，他反反复复地看着，仿佛有心事一般，总是若有所思。
而今，军马已经彻底地脱离开了镇远国的范围，正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状态，这一段路，从兵家来看，叫做死地，因为除了一览无余的旷野之外，这儿几乎无险可守，所以必须得在十天之内，迅速的穿越这片区域，方才有希望抵达锦州，当然，即便到了锦州，也有未知的风险，因为那儿的鞑靼部军马太多了，人家是倾巢而出，绝不可能轻易放新军入城的。
这一天，一大清早的，叶春秋便下达了急行军的命令，可是唐伯虎却是急匆匆地赶来道：“公爷，不好了，不好了。”
叶春秋道：“什么事？”
唐伯虎道：“刘瑾和李东阳，会同几十个出关而来的禁卫，一齐逃了，还带走了数十匹马，公爷，要不要派人将他们追回来？”
“走了？”叶春秋挑了挑眉，随即不以为然地道：“走就走了吧，反正也指望不上他们。”
唐伯虎却是显得有些焦急，道“学生恐怕会导致军心动摇啊。”
叶春秋不由笑了：“可这是新军啊，只不过走了几个跳梁小丑，新军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若是就这样被动摇了，还叫新军吗？他们只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罢了，无妨的，不必大惊小怪，你……是不是也很担心？”
叶春秋倒真是说中唐伯虎的心思了，唐伯虎叹了口气，便道：“哎，怎么能不担心？学生虽是不精于军事，却也知道公爷这是冒险，这里面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自然，学生是不会走的，公爷去哪，学生就敢去哪，反正秋香肚子里已生了个儿子，唐家总算有后，死就死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叶春秋不置可否，倒是方才抿着的唇角微微勾起，倒是此时，王守仁也匆匆赶来道：“公爷，发现敌情了，附近出现了大量的鞑靼斥候，一路尾行。”
唐伯虎又急了，甚至脸色也显得不好起来。
就被发现了？可现在的情况可不好说啊，眼下这新军已进入了死地，若是一旦出现了大量的鞑靼人，就算想要撤回青龙，也已经迟了，这大漠之上，百里无人烟，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前行，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噢，知道了。”叶春秋依旧镇定自若，随即道：“下令，今日急行八十里，要再快一快了。”
……
一封急报，已经快速地被传到了京师。
紧接着，京师里的报纸几乎都加印了报纸，当日，无数的报童歇斯底里地高喊：“最新消息，陛下御驾亲征，至青龙驰援锦州，锦州告急，二十万鞑靼铁骑……”
整个京师，顿时又沸腾起来了。
因为虽是御驾亲征，陛下已经率先出发，可是源源不断的大军，还没有做好准备呢，按照御驾亲征的规矩，还会有数十万大军出关至青龙会合。
可现在却是，这陛下先带着新军出发……可他要跑去锦州……去锦州了。
满朝文武，已是如丧考妣，作孽啊，这绝对是作孽啊，锦州那儿，是倾巢而出的鞑靼精锐啊，只有那么几千新军，居然敢跑去那儿？这……分明就是作死，是作死啊。
越想，越是可怕。
能不可怕吗？
不可怕才有鬼了。
当初土木堡之变，可是朝廷数十万大军，也让鞑靼人包了饺子，可那还是土木堡，可还有数十万大军呢，现在这才几千人马，这跟送死又有什么分别？
内阁已经大乱了，各部也乱了。
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流言蜚语漫天都是。

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风雨飘摇
这消息传到京师，但凡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不会显得轻描淡写。
王华在内阁，也是吓了个半死，内阁里，杨一清和谢迁，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三人，倒是知情的，知道陛下不在那儿，在那里做主的是叶春秋。
就算他们知道叶春秋以前的战功彪炳，可是叶春秋这样，也等于是作死啊，一旦新军没了，青龙也就等于没了，到了那时，不但辽东在鞑靼人的铁蹄之下，大明所有关外的领地，怕也是要全部丧失，数十万青龙军民，怕也完了。
可……问题还不只如此啊。
问题在于，除了这极少数的人，这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在关外和新军在一起，在他们看来，这截然是又一次的土木堡之变的前奏啊。
杨一清对边镇的事务最是了解，他铁青着脸色道：“这一次救援，几乎形同于是去送死的，不，和送死根本没有分别，鞑靼的优势，就在于草原上的决战，何况是数十万之众，数十万控弦之士啊，新军一旦北上，就陷入了兵家所谓的死地，胜算连一成都不会有，必死无疑。”
“按理，以镇国公之智，是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才对啊，可是……哎，老夫镇守边镇数十年，以老夫的愚见，是绝对必死的了，眼下可如何是好，就算现在大军出关去救，也是来不及了，那巴图蒙克就是一匹饿狼，只要闻到了荤腥，转眼就会截击他们。”
“一旦全军覆没，这后果，谁也无法承担啊，青龙没了，辽东没了，关外那么多的牧场，也都要没了。”
“不只于如此，还在于眼下的民心，民心浮动，天下人都以为是陛下御驾亲征，在他们心里，陛下岂不是已经……哎……”
王华听着，脸色越加的惨白，他现在正在稳步地推行着商税法，可怎么也想不到会传来这样的噩耗，这一战显然关乎太大了，这天下人心浮动，会发生什么？
每一个人都是默然，谁也没有再开口。
却在这时，一个文吏匆匆而来：“王公，急奏……”
急奏……
又是急奏。
王华莫名的有种不大好的预感，眼疾手快地接过了急奏，遣散了文吏，匆匆地打开急奏。
这一道奏疏，却是大同总兵王勋寄来的，里头只有一个消息。
而这消息，不啻是又一道晴天霹雳，王华几乎被惊得要昏厥过去。
陛下……跑了，竟然跑了，不，应该是，他又跑了。
而这一次，更加的离谱，他不但跑了，根据王勋的推断，陛下这是跑去了关外，跑去了青龙，甚至可能，要跑去锦州。
而陛下的身边，依旧只带着钱谦，就那么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
而王勋，大概是为了推卸自己的罪责，更是用一种夸张和匪夷所思的口吻，描写了一段可谓是拍案惊奇一般的事情经过。
为了陛下的安危，在陛下的外围，一直有上百的护卫把守，那天，陛下清晨起来，很乖巧地洗了漱，然后还将王勋叫了去，研究了一下大同的防务，似有准备回京的意思。
并且勉力了王勋，令他好好镇守大同，天子宽宏大量，似乎并没有计较王勋的过失。
这令王勋很感动。
陛下甚至还觉得，鞑靼人现在大举侵犯大明，势必会有大量的细作在各处边镇活动，觉得王勋应该加派护卫。王勋感觉陛下总算是冷静下来了，是呢，一个要跑的人，怎么还会研究着自己不太安全，应该多加一些护卫呢？
于是王勋打算再挑选一两百个心腹，守卫陛下的宅邸。
上午的时候，陛下还在房里，里头点了灯，所以可以看到陛下的影子，护卫们也没有在意，正午送了午饭去，陛下还特意交代，夜里要吃羊羹。
陛下要吃羊羹啊，当然得小心伺候着了，王勋就亲自去挑羊羔，请了大同最出名的厨子，亲自烹羊，这显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毕竟能够讨好陛下的机会，对于一个总兵来说，机会并不多，虽然王勋糊弄过陛下，可陛下说了不计较了，那么王勋自然而然该好好地表现一下了。
然后，等到那羊羹送到了陛下房里的时候，这下子，所有人都懵逼了，因为陛下不见了，不……不见了……
门窗都是好好的，护卫们也没见到陛下出去，屋上的瓦片，也没有动过的痕迹，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没有一丁点被破坏的痕迹。
可是……就是本来该在这房里头的人不在了……
陛下不见了，钱谦也不见了，无端的失踪，唯一能有点痕迹的是，根人说，就是在关隘那，似乎有两个看上去和陛下以及钱谦身材相貌差不多的人，在两个时辰之前，已经出关了。
王勋至今无法理解，为何陛下就这样不见了踪影，这足以列入千古奇案之中了。
当然，这奏疏里，肯定有一些夸张的因素，或许是王勋害怕承担责任，所以……
可是王华等人，并不在乎这些细节，他们一丁点都不在乎，他们唯一在乎的就是，陛下又跑了。
陛下跑了啊，去了青龙，去了锦州，可谁也知道，现在那儿是什么境地。
叶春秋在去送死，陛下也去送死了。
本来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陛下的御驾亲征是假的，可现在……
疯了，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只怕这个时候，就算是三朝元老，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只有懵逼的份。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来道：“太子殿下请诸公去。”
收到这样的消息，殿下肯定是要去见的。
王华绷着一颗沉重的心，深吸了一口气，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这监国的太子殿下，极有可能……就要克继大统了。
三位内阁大学士匆匆地赶到了暖阁，朱载垚正在焦灼地等待着他们，那份急报，朱载垚其实在此之前就先看过了，他现在已经彻底的六神无主了。
就算他比许多同龄人都要聪慧，也可不由感到寒心呀，亚父去作死了，父皇也去作死了，真是风雨飘摇啊。

第一千六百七十四章 决一死战
其实朱载垚一丁点准备都没有，他的太子地位是极为稳固的，自己还年轻，实在没有兴趣去克继大统。
他现在反而担心起来，怎么能不担心呢？而今经历了这样的动荡，他其实还只是一个孩子，如何稳住天下军民的心？
一见到几个师傅们来，朱载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道：“现在外间民议沸腾，京师大乱，本宫还听说有大量富户南行，诸位师傅，如今该当如何？”
王华等人也是一脸的懵逼，他们自己的心也乱着呢。
杨一清只好道：“下旨各处总兵加紧守护各处关隘，京师也要加强戒备。陛下，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再加上民心沸腾，此时，要安稳人心，就必须做出一个样子来，让他们知道，京师还是安全的，让他们不必担心。”
朱载垚愣了一下，道：“那么父皇和亚父不救了吗？”
杨一清露出了几分幽幽之色，却还是道：“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啊，殿下，鞑靼人最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快，只怕这个时候，鞑靼的铁骑已经南下，截击新军了，现在陛下估计也已深入了大漠，此时就算要救，没有半月的功夫，大军也出不了关外去，而半月之后，关外已是另一番模样了。而今民心沸腾，若是这个时候，大军还出关，军民百姓，只怕更加恐慌，到时不知多少人要南逃，时局就会更加的混乱了。殿下，事到如今，唯有壮士断腕了。”
朱载垚却是脸色铁青了，他咬着牙，闷不做声。
王华心里也生出了绝望，在那关外的，可还有自己的女婿，自己的儿子啊。可他何尝不知道杨一清的做法是对的？事到如今，关外已经鞭长莫及，眼下，只要能守住关内就可以，可是……
理性归理性，却要舍弃自己的至亲，自己的女婿，自己的儿子……
“请殿下早做决断。”
朱载垚看着杨一清，久久才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从前的时候，本宫什么都不用想，因为本宫乃是太子，有什么事，那也是父皇的干系，后来本宫觉得，天塌下来，也还有亚父在呢，可是如今……哎……”
说到这里，朱载垚摇了摇头，眼眶有些通红，接着道：“这社稷之重，本宫哪里承担得起，本宫现在的心很乱，乱的很，现在父皇将要生死未卜，万民的福祉都在本宫的身上，本宫自然知道的，可是……本宫也是有私心的，此事，本宫再想一想，再想一想吧。”
“只怕来不及了。”杨一清急切地道：“老臣比任何人都顾念陛下和镇国公的安危，只是事急矣……”
朱载垚却是挥挥手，示意杨一清不要继续说下去。
京师的混乱，已经出现了苗头，诚如当初的土木堡之变之后，现在所有人都是六神无主，每时每刻都会有一个流言出来，而且许多人在彷徨中，对这流言也是深信不疑。
固然这时候，所有报纸都开始尽力为朝廷安稳人心起来，告诉大家，关内还是可以保障的，新军未必会败云云。
可是……千百年来，对于大漠铁骑的恐惧，还是占了上风。
道理，大家都懂，可大家只是害怕罢了。
太子年少，国家动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只有天知道呢，当初还有一个于谦，可现在，大明的于谦在哪里呢？
……
已是第三日。
鞑靼的斥候出现的频率已经越来越高，而新军的斥候，也已探出了一些消息。
当急报火速送到了进发中的叶春秋手里时，叶春秋只看了一眼这急报，便连忙将王守仁叫了来，道：“发现鞑靼主力了。”
王守仁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了，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道：“鞑靼人舍弃了锦州？”
叶春秋点头道：“不错，鞑靼人舍弃了锦州，全速南下，距离我们已不过三百里了。”
王守仁一听，脸色微微一动，显然，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三百里对于骑兵来说，一点儿也不远，也就是几天时间就能到达。
这鞑靼人真正的目标，显然就是新军啊。
叶春秋、大明皇帝、镇国府新军。
这三个目标，任何一个对于野心勃勃的巴图蒙克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相对来说，那锦州对于他，已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了。
叶春秋反而微微一笑，眼眸里像是浮起了灼灼的光芒，道：“看来，这一场大战就要开始了。传令吧，全军东进，至镇口一带扎营。”
王守仁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显然也从叶春秋的目光读出了一些信息，颌首道：“公爷其实一直希望在那里与巴图蒙克决一死战吧。”
叶春秋没有对王守仁有任何的隐藏，很坦然地道：“是啊，既然那巴图蒙克希望来一场决战，那我就给他，他要打，我便打，哈哈，这样也好，这里周遭数百里，都是荒无人烟，也不必担心误伤了百姓。”
王守仁没有叶春秋这般的浪漫精神。
自来到这关外起，他的生活就是带着新军，日夜都在那青龙操练。
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没日没夜的军营生活，终究是阻挡了他在历史上走向超级大儒的道路。
可是，又在某种意义来说，一个真正的统帅，又何尝不是冉冉升起？历史上上的大明名将之中，王守仁历来就有一个位置，可是现在，因为叶春秋的出现，甚至可能在未来，王守仁不只是占有一席之地，更甚至可能超越任何的前辈。
既然叶春秋要决战于镇口，对王守仁来说，那么就在镇口决战，事在人为，一切听命行事即可。
镇口……
镇口处在锦州和山海关之间，距离青龙，三百里的距离，这个靠海的大草原，鞑靼人称之为乌兰赫，这里曾是锦州和山海关之间最重要的粮道，东面靠着大海。
而这时，大军已经开始启程了，鞑靼的斥候，依旧大摇大摆地尾随，紧接着，将消息传到了数百里之外。

第一千六百七十五章 老狐狸
此时，天色已到了傍晚，霞光万丈普照大地，草原上的风很大，丰美的杂草起伏着，却有无数的帐篷显露出来。
这连绵的帐篷，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在那无数帐篷之中，一顶金帐格外的耀眼，而巴图蒙克就是在这顶金帐里。
巴图蒙克得到了新军东进的消息，他凝着眉，像是在深究着什么，几个儿子则默默地侍立在一旁。
拓拔乃是他的次子，自从长子战死之后，拓拔便成了巴图蒙克的继承人，此时他显得跃跃欲试，这一仗，他想要表现出一些什么，好树立自己在鞑靼部中的威信。
而另外几个儿子，如赫达，伊人台、巴图等，也希望在父汗面前有所表现。
这几个威武雄壮的儿子，总算给巴图蒙克一点儿安慰。
可即便如此，巴图蒙克此时依然眉头深锁，他忍不住道：“那叶春秋想要做什么，他为什么东进？”
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不会有人给他答案，只怕只有当真正交战的时候，这个答案才会揭晓。
可是作为继承人的拓拔却是眉毛一挑，道：“父汗，他们已经陷入了死地，根本就无路可走了，即便是现在退却，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必还有什么顾虑，两三日之后，我们就可以遭遇他们，无论他们在哪里，是天涯还是海角，为长兄报仇，为父汗雪耻的时候已经到了，我们有数十万的勇士，而他们，不过区区万人而已，这里是草原，他们想要龟缩起来，连一块土墙都没有。”
他说出这番话，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点头。即便几个兄弟明里暗里之间会有所竞争，可是谁都无法否认这拓拔的话，是正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着一件事，这些新军，到了现在的境地，已经无路可走了。
“混账。”巴图蒙克却是怒气腾腾地瞪着这几个儿子道：“你们懂什么，叶春秋根本就是一只狐狸，一只关内的狐狸，越是如此，我越是担心，他不会做蠢事，绝不会，他不可能带着他的皇帝将自己陷入这样的绝境的。所以……此人一定有什么后着，一定会有的。”
果然，最了解叶春秋的，绝不是他的亲朋好友，恰恰是他的敌人。
巴图蒙克也是一只老狐狸，当然对叶春秋的性子早就摸透了。
所以他才如此的不理解，他很不明白，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叶春秋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即便再如何不了解，巴图蒙克到了而今，也知道箭在弦上了。
几个儿子们听到了他的训斥，不免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样子，那拓拔道：“父汗，那叶春秋再狡诈，难道我们就置之不理吗？就放任着不管吗？”
“当然不能。”巴图蒙克叹了口气，才道：“无论有什么阴谋，他带着自己的皇帝，带着最让我们鞑靼人最是担心的新军到了草原，在那旷野上，我们都非要进兵不可，就算明知道他还有其他的盘算，我们也必须要进兵。”
虽是这样说，可巴图蒙克又不禁在心里叹着气，这就是他尴尬的处境啊。
接到了奏报之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带兵南下，舍弃掉了将要俘虏的锦州，马不停蹄地出发了，因为他很清楚，锦州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开胃菜，而这叶春秋，才是他的大餐，更别提，那里还有大明皇帝这块大肉呢。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这个机会即便有着天大的陷阱，他也非要咬钩不可，大明一直在寻求与鞑靼决战的机会，鞑靼又何尝不是呢？
这些汉人，越来越多的人出关了，青龙的实力也越来越壮大，鞑靼人已经不能再姑息养奸了，若是再等待下去，以后他们只会更加强大，那么鞑靼人能存活的空间就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巴图蒙克一直都在寻找决战的机会。
只不过双方虽然都想决战，却又各有自己的盘算，大明自然是希望鞑靼带着大军来，然后自己躲在关外，用源源不断的火器去消耗掉鞑靼人的有生力量，将这些人，统统都困死在城关之下。
可是鞑靼人呢，鞑靼人好勇斗狠没错，却也不傻啊，他们不喜欢面对着关墙来决战，想要的是，大明倾巢而出，到这一望无际的草原来，等这些汉人，用他们的双腿，来面对鞑靼的铁骑。
你看，大家都想打，都想要毕功于一战，可是偏偏谁都想占据自己的主场，所以……
所谓的决战，就这样一直拖着，谁也不给对方机会，然后……就一直没有然后了。
只是这一次却是不同了啊，这一次是新军给了鞑靼人机会，你看，我走出了城墙，我不但走出了，我还把皇帝老子都带来了，我叶春秋也来了，你只要能在这旷野上打赢我，那你就是大赢家，赢家通吃。
叶春秋梭哈了。
巴图蒙克呢，还能犹豫吗？无论叶春秋打着什么算盘，面对这么个大诱惑，他绝不可能放过，因为他清楚，一旦这个机会错失了，至此之后，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
巴图蒙克带领着鞑靼强大，自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当然也就没有人比巴图蒙克更了解鞑靼部所面临的凶险了。
大量的汉人出关，这些懦弱的汉民，却是快速地成长为牧民，他们持着骑枪，为了扩大草场，已经开始疯狂地侵蚀鞑靼部的土地。
他们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他们养十个孩子，有八九个能活下来，可鞑靼人的生活条件艰辛，生十个孩子，能活下五六个，就已是上苍保佑了。
他们有精锐的武器，有精密无比的火器，有源源不断的火药供应，而鞑靼人，甚至连做饭的铁锅都无法齐备，而说到武器，莫说鞑靼人无法得到火器，便连寻常的弓箭箭簇，都未必能完全配备。
这一切的对比，越加的令巴图蒙克心惊胆跳，他甚至已经想到，继续让关外的汉人如此壮大下去，假以时日，鞑靼人就消失得干净了，所以……
巴图蒙克比谁都需要这一战！

第一千六百七十六章 又是开始挖坑的时候了
巴图蒙克的几个儿子都是勇敢之辈，这点令巴图蒙克很安慰，可他的儿子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明白他的焦虑。
巴图蒙克比他的任何一个族人都要眼光远大，他看到的不只是青龙这块小地方，不只是青龙那些刚开始学会牧马的弱小汉民，他看得是，在这青龙汉民的背后，有战斗力越加强大的镇国府，有关内上亿的兄弟同胞，还有底蕴雄厚的大明朝廷。
可是鞑靼人，身后没有任何人。
活着，对鞑靼人来说，就已经很艰难了，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可靠的战马，还有那打磨了无数次的刀剑，若是继续这样放任下去，汉人的牧民只会越来越多，他们为了钱财，为了牛羊，为了草原，而铤而走险，他们以数十或数百人甚至上千人为单位，通过牧场的组织，凝聚在一齐，各个牧场之间又相互呼应和驰援，若不将鞑靼人全部集结起来，彻底地将他们打垮，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鞑靼人哪里还会有鞑靼人的立足之地？
从前汉人是无法在草原上存活的，这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如何放牧，也不敢放牧，即便是放牧，也没有任何的收益。
可是事实证明不一样了，牧场组织了起来，有经验的人教导那些新人如何照料牛羊，如何骑马，商贾们出资买下草场，置办起营地，为牧人们提供一切生活所需，而那青龙，则给了牧场一个又一个，用牛羊换来银子的渠道，使他们养的每一头羊，都可以随时交换为直接的经济利益。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这种能够让草场变现为牛羊，牛羊随时可以变现为银子，银子也随时可以将其表现为无数生活用品的模式，才真正是在挖鞑靼人的根啊。
这就迫使将这一切的可怕看得清清楚楚的巴图蒙克非要决战不可，因为只有通过决战，才可彻底地横扫掉新军，方能一劳永逸地将这个模式斩断。
否则，假以时日，那数十上百万的汉人牧民成长起来，更多人源源不断的出关，新军规模不断壮大，鞑靼部便一切都要完蛋。
表面上看，鞑靼人现在占据了优势，鞑靼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攻击任何关隘，可事实上却是，巴图蒙克才是最被动的一个。
而现在，他必须寻求决战，在这时间还能受他所控制下，与叶春秋决一死战。
深吸了一口气，巴图蒙克才又道：“无论那叶春秋玩弄什么花样，无论他们还有什么后手，这一仗，非打不可，而且非要胜利不可！立即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迅速向乌兰赫一带集结，告诉我们的勇士，这一仗，除了胜利，否则，只有死，没有生。”
巴图蒙克的几个好勇的儿子们纷纷点头，才告退而去。
虽是下了决心，可巴图蒙克却并不觉得轻松，他那狡黠的眼睛里，却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感。
他是太累了，他为了先祖的理想，而操碎了心，他现在虽然自称为延达汗，号称继承人铁木真的一切，一统了草场，可是他很清楚，在彻底将新军，不，将叶春秋彻底杀死之前，一切的桂冠都不过是浮云罢了，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巴图蒙克坐下，喝了一口奶茶，整个人却是不敢合眼，他固然疲倦，却还是忍不住在想，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叶春秋到底在想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跟叶春秋打交道不是一两回了，非常的清楚这个人不会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叶春秋那样的人不会犯蠢得直接陷自己于死地里，绝不会的！
可是巴图蒙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再聪明，再狡猾，这个世上，却依然还有许多他所不明白的事，当他无法明白时，他就不得不继续苦思冥想了。
到了天微微亮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而他依然没有在脑海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大军开始出发了，连绵不绝的营地里，无数激昂的骑兵蜂拥而出，遮云蔽日的，宛如迁徙的鹿群，这漫天的队伍，席卷了整个草场。
而巴图蒙克，却不得不坐在大车里，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可是当他抬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族人，他禁不住又有了焦虑。
这些勇士，是极有信心的，战马和长刀给了他们勇气，无数的同伴，还有这一片祖先们赏赐下来的草原，也给了他们勇气，可是他们的王，巴图蒙克却没有勇气，他心里只有恐惧。
未虑胜先虑败，这些……或许是草原人所不懂的。
巴图蒙克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竟是带着许多的无奈，他莫名的感觉丝丝的冷然，于是不得不在大车上盖上了毡布，又加了厚厚的毯子，蜷缩在车中。
……
镇口的地形很是奇怪，这里是一出突出部，因为临海，所以不妨将它称之为半岛，这半岛的地形，其实某种意义来说，是一处死地，因为一旦被人堵截在这里，这一万多新军和随来的辅兵，就是要无路可走了。
可是无论任何时候，新军的生员们总是没有显露出半点的颓废，脸上一丝不苟的精神气，令人看起来，总显得信心满满。
此时，他们开始挖起了战壕和沟堑。许多人随身带着可折叠的铲子，这里的土质松软，地底没有岩石，还可以用袋子将海边的沙子也运去用于构筑工事，新军有新军的章程，便连建筑工事，虽是设有专门的工兵营，人数在三百左右，却也未必就是这些人专职进行构筑。
事实上，他们更多的，却是领队人，只有在扎营和挖掘工事的时候，工兵们的腰杆才是挺直的，因为别看平时他们灰头土脸，可到了这时候，他们却是带着一个个其他各营的人开始干活。
壕沟需要挖多深，如何引入水源，哪里要修筑旱厕，哪里需要构筑炮兵的阵地，哪里需要埋设地雷，这都是一门学问，而恰恰，他们专职就是干这个的。

第一千六百七十七章 你叶春秋，十恶不赦啊
这些镇国新军队员，在军中号称地老鼠，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比如有的家伙到了地方，就会下意识地扒点土出来，更有恶心的，甚至拿舌头舔一舔，吓，看得恶心就别看，职业习惯罢了，吃土是什么感觉，其实他们也说不上，跟这土木打了太多交道，他们对这些，总有亲昵之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一封封斥候的奏报也被送到了叶春秋临时搭建的营房里。
几个随驾的大臣没有走，当听说刘瑾和李东阳这两个人跑了，他们的心情大抵是想操娘的，可是有什么办法？他们敢跑，自己不敢跑啊，可这些家伙跑了也不带上我，就只有在心里暗暗骂着出气了。
而当他们看到这里的地形，便晓得叶春秋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了，这分明是破釜沉舟的把戏啊，正儿八经的破釜沉舟，打不退数十万鞑靼人，就是死路一条了。
于是他们的心情，几乎可以用去特么的来形容，你叶春秋要找死，咱们可不想奉陪啊。
可是很多时候，不是他们想活就能活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又能如何呢，跑？人家李东阳和刘瑾有这个能力，你有吗？你是想跑去阴间去吗？
少不得又是一番蹉跎，免不得又要长吁短叹，他们倒也识趣，懒得去理叶春秋了，现在还劝什么？劝了也是白费口水。
倒是叶春秋也很少找他们，不过今日，叶春秋却是让人将他们叫到了自己的大营里，然后实言相告道：“到了这个时候，该是告诉大家了，其实陛下并不在这里，圣驾是假的，我们其实只是打着陛下的幌子来这里，为的就是在此与鞑靼人决一死战。”
然后……
叶春秋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几个家伙的脸一下子绿了，而且是越来越绿。
他们是伴驾而来，伴驾是他们的职责。
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们是假的，陛下不在这里，那他们来这里送死是为了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细细一想，似乎很多事就能解释清楚了，难怪陛下天天躲在龙车里，谁也不见，难怪始终没有看到陛下露面，难怪叶春秋有这样的胆子，居然敢带着人跑来这个地方。
其实以他们的智商，他们是一定明白的。
可问题在于，他们还是不敢朝这个方向去想啊，因为他们自觉得，应该没人敢假传圣旨，也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弄出一个假的皇帝来。
可是他们现在才是明白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叶春秋，低估了这个家伙的胆子啊。
“镇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居然敢假传圣旨？”说话的是随来的礼部员外郎赵健，赵健怒了，原来一切都是幌子，你叶春秋，十恶不赦啊。
叶春秋很平静，不急不忙地道：“对诸位保密，不过是为了防止消息外泄罢了，这关乎的是军机大事，当然不容懈怠。不过想必诸位也是明白，而今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同舟共济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两日之后，相信鞑靼人的大队人马就会赶到这里，诸位只要在此，一旦大获全胜，就会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功劳？嘿嘿，也不尽然吧，公爷将我们带到这死地来，哪里有什么功劳，只怕丢上性命的可能要大一些吧。”
叶春秋却是不理他们，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话我已说明白了，若是诸位想要走，我会叫人寻上几匹马给你们，你们自求多福吧。”
这几个人却是面面相觑，都从其他人的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让他们自己走？他们这几个人，都手无寸铁是，这附近潜藏着不知多少的鞑靼斥候呢，让他们脱离大队离开，这不是送死吗？
于是，几个人不做声了。
看着他们的脸色，叶春秋像是早有准备，便道：“若是不走，那么就全力以赴吧，没错，我就是要破釜沉舟，要在这里，不是新军将鞑靼人的骨头敲断，就是他们将我们尽数杀死在这里，至于其他的事，我已顾不得了，你们好自为之。”
叶春秋说罢，便命人将他们请了出去。
到了傍晚时候，叶春秋走出大营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工事已经大抵有了眉目，无数的壕沟相连一起，所有的大车，全部放置在了阵地之前，这起到了一定缓冲铁骑冲击的效果，不只是如此，在这附近，工兵们已经开始埋设地雷，地上也开始洒满了地钉，炮兵的阵地也搭建了起来，在阵地的后方，无数的壕沟交错一起，宛如蛛网。
许多的沙土，叠在壕沟之前，而后进行了夯实。
叶春秋望着远处的天际，微微愣神，那火烧云一般的霞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轻轻地抿起嘴，想到那几个大臣对他欺君罔上罪责的嚣叫，叶春秋最终摇了摇头，他只想做自己的事，即便不为人所理解。
而那些从不问叶春秋要做什么，又有什么意图的新军生员们，而今依然还在埋头布置着阵地，却使叶春秋心里一暖。
至少，自己在这个世界，不是孤单的。
……
在青龙城里，这几日依旧在关注着战事的事，对于战争的关注，这儿比任何时候都要热切。
而这时，这里却是出现了十几个不速之客，他们衣衫褴褛，打北边而来，一副疲倦的样子，在客店打了个尖，这些人沐浴一番，方才到了下头喝茶。
有两个人坐在桌上，一个正是刘瑾，另一个则是李东阳。
刘瑾显得有些担心，而李东阳呢，却是怡然自若。
“这个时候，只怕已经开战了。”李东阳呵呵一笑，随即又道：“这新军啊，必然要全军覆没的，而叶春秋，怕是要完蛋了，刘公公，说句实在话，你在宫里，虽然伴驾，可是日子也未必就舒坦把，你想想看，你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可是结果呢？哎，有些话，老夫是欲言又止啊，真不知该如何说是好，这陛下的眼里就只有叶春秋，哪里会有你刘瑾呢？”

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活腻歪了
李东阳边说，边看着刘瑾，可刘瑾却怎么听都觉得李东阳话里带着浓浓的阴谋。
见刘瑾久久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他，李东阳笑了笑，又道：“而今，叶春秋已是权势滔天了，可是他偏偏要飞蛾扑火，要做一个疯子，那么刘公公，老夫且来问你，镇国公若是死了，会是如何呢？”
刘瑾微楞，看着李东阳，这一路来，刘瑾其实都不太待见李东阳，虽说也是没有办法，刘瑾是真的拍死，只想着逃命，也顾不得其他许多，可是他和李东阳，实在热络不起来的。
见刘瑾依旧不吭声，李东阳却是一副好脾气，继续笑道：“事实上，陛下根本没有不在那儿，陛下还好好的。可接下来，那权利，可就空白了一块了啊，陛下还是那个陛下，朝廷还是这个朝廷，可是镇国府呢？镇远国呢？还有……还有那么多的银子呢？那可是一笔惊天的财富！你不去取，别人就会去占，叶春秋没了，叶家就成了什么？成了揣着金元宝招摇过市的孩子，一个孩子能保得住他手里的东西吗？保不住的，可问题就在于谁去取呢？这……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看李东阳说得轻描淡写，可刘瑾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可在这惊心的下一刻，又不得不承认，这李东阳的话，确实是很让人动心的。
刘瑾犹豫了一下，看着李东阳，终于开口道：“李公，你到底想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东阳摇了摇头，淡漠地道：“老夫老了，说句实在话，对于财帛，倒是并不看重，对这权柄，也早已厌倦了，老夫现在记挂的就是一件事，是这个天下啊，你看看这青龙，真真是人人狰狞，个个可憎，这叶春秋培养出来的东西，简直就是一群怪物，是瘟疫，这瘟疫可是会传染的，人人锱铢必较，礼崩乐坏了啊。老夫为大明，心里真是忧心忡忡，是绝不容许这镇国府，还有这镇远国继续延续下去的，刘公公，你现在懂老夫的意思了吗？”
刘瑾懂了，他怎么不懂？李东阳是想和他利益交换，让自己去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他要的，只是毁灭。
这显然是一场很合算的买卖，怎么想着，他刘瑾都不亏，可是刘瑾却不敢信李东阳，摇了摇头道：“不懂。”
李东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不懂，等回了京师，你就会懂了，只是你要明白，只要还有叶家在，还有王华在那首辅的位置上，叶家的东西就没人能抢得去了，刘公公迟早有一日会来找老夫的。”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之后，李东阳抿嘴一笑，便低头喝茶了。
刘瑾只是嘿嘿干笑一声，也不再做声。
……
就在这客店的三楼，却有人正舒坦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此人正是朱厚照。
朱厚照是疲倦极了，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这一路，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却也是艰辛无比，到了地方，一睡便是一天，等他起来的时候，脑子依然发懵，整个人竟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朱厚照莫名忧郁地叹了口气，刚想下楼先吃点东西，填一填肚子，再打算接下来的事，那钱谦却是一脸恐惧地跑了进来道：“陛下，陛下……我……我……”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吓死了，怎么，在外头探听到了什么消息，有叶春秋的消息了吗？”朱厚照心情本就不好，此时不耐烦地冷冷看着他。
钱谦连忙打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压低声音道：“陛下，消息倒是没有探听到，可……儿子看到了刘公公和李公了。”
“什么！”朱厚照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破窗而逃。
这是他们追来了，想要找自己啊。
可是猛地，他愣了一下，不由道：“不对啊，他们二人不是御驾亲征了吗？我们来时，人家都说他们跟着春秋北上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你是不是看错了？”
钱谦苦着脸道：“是真的，若只是一个人和刘公公生得像，儿子倒可能看错了，总不能这二人一个像李公，一个像刘公公吧，儿子听他们凑在一齐说话，也不敢打扰，便赶紧来找陛下拿主意了。”
朱厚照打了个激灵，本来这二人该在前线，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可是却出现在了这里，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朱厚照立即道：“叫来，将他们都叫到这里来，小心一些，莫要惊动了别人。”
钱谦不敢怠慢，又急匆匆地下了楼，过不多时，刘瑾和李东阳方才更加惊讶地进了来。
等他们到了房里，看到了朱厚照，刘瑾便连忙拜倒，接着便是滔滔大哭道：“陛下……陛下……奴婢可总算找到您了，陛下啊……奴婢该死啊，奴婢该死。”
见面的几个人，都是一脸疲倦又风尘仆仆的样子，谁也料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李东阳倒还算是镇定自若的，行礼道：“老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却懒得见礼，也懒得和他们说什么好久不见之类客套话，而是劈头盖脸就问：“春秋呢？春秋在哪里？”
一下子，刘瑾不哭了。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在跑回来之前，二人商量好了的口径是，新军全军覆没了，所以他们在尸山血海中逃了回来，毕竟那样的境地，他们怎么推算都是新军肯定要全军覆没的。在那旷野上，被快速移动的鞑靼大军追杀，怎么还可能跑得出去。
所以理论上，这事儿怎么解释，都是李东阳和刘瑾说了算。
可现在的问题是，新军覆没的消息还没传来呢，甚至可能双方才刚刚交战，这个时候又该怎么说呢？难道说自己私自脱逃，跑了回来，仗还没打，自己就已经吓死了，于是做了缩头乌龟。
若是如此，以刘瑾对朱厚照的了解，朱厚照非要把他剐了不可，这是活腻歪了啊。

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陛下息怒
看朱厚照瞪着他，刘瑾真是心惊胆跳，他嚅嗫着，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是期期艾艾的，老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到了后来，瘫痪的脑思维，就差要崩溃了。
倒是一旁的李东阳看出了刘瑾的难处，依旧一派镇定自若之态，口里则是道：“陛下，臣与刘公公随军救援锦州，在半途上，却是遭遇了鞑靼的精锐，鞑靼人将我们团团围住，肆意杀怒，新军大败，幸得十几个护卫护着臣与刘公公在乱军之中侥幸杀出，老臣与刘公公担心青龙，这才没命的赶了回来，想要……想要……”
刘瑾忍不住看了李东阳一眼，他很清楚，李东阳在说假话，什么在乱军之中跑了出来，都是胡说。
可是他不敢反驳，什么都不敢说，他很清楚，除了这个之外，他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也不能解释，因为真相是绝不能说的，否则，以陛下的脾气，自己还有命活吗？
于是，他只好拜在地上，闷不吭声。
朱厚照的脸色已经变了，本就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是苍白，接着忍不住严肃地盯着刘瑾道：“刘伴伴，他说的可是真的？”
刘瑾抬头看着朱厚照狰狞的脸，吓得又打了个哆嗦，他怎么不清楚，若是这时候说出真相，自己就死定了。
可是不说真相呢？
假若叶春秋当真全军覆没了，不，新军一定会全军覆没的，对方战力那么悬殊，再说那个地儿就是死地啊，所以……所以……反正不会有人跑得了来拆穿这个谎言的，那么，就算是说谎，又有什么打紧？只要没有办法拆穿的谎言，最后就是事实！
刘瑾最终选择了点头。
下一刻，朱厚照像是无法接受地后退了一步，脑子一下子懵了。
这二人，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一个是跟着自己自幼长大的伴伴，朱厚照对他们的话，当然是深信不疑的，绝不相信他们敢蒙骗自己。
那么……
朱厚照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急切地又问道：“那么，叶春秋呢，可看到叶春秋杀出重围了吗？”
是啊，看到了吗？
李东阳的心里想，在那个地方，只要新军全军覆没了，根本就是连跑都没地方跑的，就算你跑得再快，能有鞑靼人的马儿快吗？
没有再继续深思，李东阳便正色道：“陛下，镇国公，只怕已经殉国了。臣亲眼看到有鞑靼人砍下了他的脑袋……”
这画面是血淋淋的，几乎令人无力去想象，朱厚照甚至感觉已经有些无法呼吸了。
朱厚照突然感觉一阵无力，却是努力地又看向了刘瑾，眼中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绷着脸看着刘瑾道：“是……是的吗？”
可刘瑾的心里叫苦啊，你这李东阳，以前看起来那么大气，还真是什么谎话都敢说啊。
李东阳说起谎话来，真是一点草稿都不打的，就看他那脸上所流露出来的痛惜之色，就像是真的一样。
刘瑾感觉自己很悲催，又是感觉很惊怕，可最后还是默默地叹了口气，道：“当时兵荒马乱的，奴婢胆儿小，就差吓死了，有没有人砍下镇国公的脑袋，奴婢倒是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到有人喊，败了，败了，公爷……公爷没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朱厚照显然再难以抱有任何幻想了，他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竟是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带着悲怆的哭腔道：“他……他就没了？他这是代朕去的啊，若不是朕胡闹，不是朕非要跑去大同，他怎么会出此下策，怎么会发了疯似的，假造圣旨，要御驾亲征，要出关来，要去和鞑靼人决战？是朕糊涂，是朕该死……”
朱厚照这性子的人，其实极少哭的，即便是眼眶红了，那也尽力地克制，他总是自诩自己是个真男人，是个好汉子，是大英雄，英雄就算要流也是流血，怎么能流泪呢，所以无论内心如何，他也总能克制自己，绝不让人瞧见自己柔软的一面，因此大家对朱厚照的印象，素来都只是没心没肺。
可是现在……朱厚照竟是像个失了什么贵重之人般失声痛哭，甚至惊天动地。
他用手捂着面，无数的流水便自指缝之中流出来，这一通痛哭，让刘瑾愈发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却是大气不敢出，只是匍匐在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而李东阳呢，心里却是冷漠得很，甚至觉得朱厚照太不争气了。陛下为一个弄臣去哭，这可不是圣君的样子，可是他面上却依旧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是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波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现在在思考的却是，一个没有叶春秋的天下了，没有了叶春秋，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样，才能谋取自己最大的利益，这……才是李东阳现在最为关心的事。
朱厚照的哭声，却是惊动了店家。
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有伙计在外头嚷嚷道：“客官，客官，发生了什么事？”
外头的呼叫，里头没有人回应。
朱厚照依然是泪如雨下，他放下手时，整张脸已被眼泪和鼻涕弄得花糊一片，眼里的眼泪依旧无法遏制，如雨一般地下来，口里则是道：“都怪朕啊……统统都怪朕啊，若不是如此，怎么会有今日，一切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是朕太任性，太胡闹了，当初是朕骗了春秋，朕但凡能守信对他的承诺乖乖地留在京师里，就绝不会如此了，朕现在如何……如何对得起他，对得起他的父母和妻儿……”
一旁的钱谦，却也已是面色惨然，无论如何，他和叶春秋，都算是挚友，如今惊闻他的噩耗，钱谦起初不信，可是等意识到连李东阳和刘瑾都信誓旦旦的时候，却是深信不疑了。
朱厚照这么一哭，那显露出的伤心是真真切切的，令钱谦也不由地悲从心起，心中竟也是疼痛莫名，只是他不敢哭，只通红着眼睛，艰难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不败神话
钱谦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朱厚照，想到叶春秋死了，他心里也是忍不住悲怆，只能继续道：“人生不能复生了，陛下请息怒！”
“息怒？”朱厚照念着这两个字，一双泪眼迷蒙地看着钱谦，身子却是颤抖着。
本来钱谦不说还好，这一说，朱厚照反而更加激动起来了。
他依旧泪眼滂沱，声音甚至带着几许咆哮道：“息怒个什么，息怒个什么！啊？这都是怪朕啊，是朕太糊涂，太糊涂了啊，是朕害死了春秋啊。”
朱厚照这辈子，后悔的事不多，毕竟他出身太好，要什么有什么，更甚至因为他是没心没肺的人，很多事，做了也就做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可是今日，他是真正后悔了，从未有过这样后悔，他骂了一通后，像是把力气都使掉了般，突然颓然地一坐，直接坐在了榻上，却是下一刻又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地瞪着钱谦道：“鞑靼人，要来青龙了吧？”
“这……儿子不知。”钱谦边说，边擦了眼角的泪水。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而后道：“赶紧去亮明朕的身份吧，朕要在这青龙与巴图蒙克决一死战，为春秋和新军将士报仇，下旨，山海关诸将士，尽速出关驰援，朕非要砍下巴图蒙克的人头，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不可。”
朱厚照说着这话的时候依旧是带着幽幽哀伤的，可却是让在场的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刘瑾，好容易在朱厚照跟前瞒住了他们逃走的谎言，现在竟然……
他的内心简直崩溃得差点没晕死过去，本来他想跑回来，就是贪生怕死，他不敢去面对鞑靼人，这鞑靼人多可怕啊，京师里不知流传了鞑靼人多少的传说，什么砍下脑袋当蹴鞠踢，什么割了下面去泡酒，虽然刘瑾已经没有了下面，可依旧还能感到受第二遍苦的痛。
现在，陛下居然还要继续留在青龙，甚至还要学叶春秋那样，要跟巴图蒙克决一死战？可一旦新军全军覆没了，这青龙，还能呆吗？只怕用不了多久，鞑靼人一到，这青龙就直接的完蛋了，要知道，这青龙可是没有城墙的啊。
虽是心里怕得要死，可刘瑾却更不敢阻止情绪快要失控的朱厚照，因为他太了解朱厚照的脾气了，这位爷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可是不好招惹的。
倒是李东阳正色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陛下理应火速回到关中，以图再战，这青龙，怕是保不住了，老臣不惧死，可是天子若是陨落于青龙，则是国本动摇，天崩地裂啊。”
朱厚照却是怒瞪着李东阳，厉声道：“而今已经国本动摇，天崩地裂了，还说什么？钱谦，快，传令下去。”
他下的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钱谦也知道如此凶险，可钱谦的心里亦是怒火中烧，想到叶春秋惨死，竟也生出了报仇的心思，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他平时倒是真正贪生怕死，看上去魁梧，一副莽汉的样子，气势内心却是懦弱，历来曲意奉承，在他心里，名利看得比天还重，可是这时，竟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抱了拳，火速往镇远国的镇国府去了。
过不多时，这青龙的文武官员听到陛下竟在城中，皆是仓促地前来见驾，与此同时，无数的飞马进入了关中。
山海关的镇守太监曹公公就接到了急报，看着这奏报，他凝着眉，山海关总兵赵信已是到了，二人商议着这事。
赵信道：“新军既败，关外无险可守，已成了必死之地，陛下在青龙，理应回到关中为妥，否则大祸就在眼前，曹公公，这兵不能发，不妨修一份奏疏往京师去，且看看监国的太子殿下有什么音讯，再作打算吧。”
曹公公沉默。
踟蹰了很久，他才抬眸道：“事到如今，明知必死，也决不可拖延了，陛下在青龙，既有急令，若是不管不顾，就是欺君罔上之罪，这个干系，你担得起，咱担得起吗？这天大的道理，比得过皇命不成？到了这个份上，计较成败得失，已是不重要了，你我食着君禄，即便明知必死，也非去不可。传令下去吧，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想了想，曹公公又叹了口气道：“咱啊，这辈子最爱听的，就是那些演义故事，这故事之中，听得最多的，便是那浑身是胆的赵子龙，你别看咱只是个没卵子的东西，可这忠义二字，咱可是铭记在心的，如今主上就在青龙，咱不敢做赵子龙，但求护驾在侧，要死，就和主上一道儿死了也罢，权当是尽忠了，我自带关内的一支军马去，赵总兵谨守山海关，一旦传来了噩耗，这山海关便首当其冲，太子殿下的安危可就维系在赵总兵的身上了。”
他叹着气，虽是蹉跎于时运不济，却也莫可奈何，此时竟也让人感觉有着几分英雄就义的气概。
赵信倒是很诧异，想不到曹公公要亲自出关，却留了自己在这儿镇守，心里倒是对这平时只顾着听戏的曹公公佩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荡，似乎席卷和波及到了每一个人，这时许多人方才知道，自己与这大明的命运乃是一体，息息相关，只是镇国公的噩耗和新军的不败神话被打破，却又不免引起了一番震荡。
至少在青龙，许多人家已经设了灵堂，各大牧场，除了加强戒备，也纷纷进行了遥祭。
谁都清楚，镇国公和新军乃是这关外的定海神针，他们在一日，大家才能安养生息，可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而接下来，他们将面对什么，也只有天知道了。
倒是陛下的御旨，却还是颇为振奋人心的，为镇国公报仇，要在青龙与鞑靼人决一死战，却也足够让不少人为之热血，关外的人，只要出了关，他们便发现自己无路可去了，回到关中去吗？可是回到关中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第一千六百八十一章 战云密布
当初汉人对于出关，是带着未知的恐惧的，若不是衣衫褴褛，若不是衣食无着，甚至若不是走投无路，谁肯离乡别井出关来？
而来到这里后，这些汉人牧民已经能吃上三顿饱饭，日日都见得着荤腥，孩子们都已就学，自己也有了安身立命的工作，虽不可能如大商贾和士绅们那般体面，却也算是真正过了一些时间的好日子，甚至能带着尊严活着，许多人并不怕死，他们怕的是穷。
因此，当御旨征发义勇之军，令刘瑾和李东阳这样的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不少牧人竟各自带着自己的骑枪，骑着自己的马，络绎不绝地朝青龙汇聚。
刘瑾和李东阳本以为征发义勇之军根本不起什么作用，他们甚至想过用这些人的懦弱来劝说朱厚照放弃在青龙备战。
可只有这些汉人牧民才明白，这里的每一片草场，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虽然镇国公已经不在了，可谁想要将它们夺走，我们宁愿去拼命。
这些在草原上的汉子们，已经渐渐有了桀骜不逊的性子，没有耗上太多的时间，在青龙，义勇兵已是人满为患。
朱厚照看着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站在镇国府的第五层公房里，透过落地的玻璃，看着外头无数人马聚集，他的心里，除了自责，更是升腾起来一丝怒气。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而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朱厚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上的平倭剑，这柄剑，朱厚照依然记得，它还有一个兄弟，叫破虏。
而如今，破虏者为胡虏所害，今日，朱厚照决心与这些胡虏，一决雌雄。
虽是不能再与那破虏剑的主人一起并肩作战，可是在他脚下这些由那个家伙培养出来的臣民，将要与他一起踏上战场，以血雪恨。
朱厚照心里想：“那个家伙总说朕任性，那就让这……成为朕的最后一次任性吧。”
……
而在镇口的海湾处，又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已是战云密布，无数的壕沟错杂地占据了整个海湾，一座座塔楼，也搭建了起来。
这是一处三面临海的半岛，长度足有三里，在这纵深三里之处，犹如一处错综复杂的迷宫，这里没有巨石，所以壕沟成为了主要的防守手段，各队沉稳有序地驻扎各处在阵地，而叶春秋，则站在了后方的一出塔楼上。
这儿足有十几丈高，自这里向下看，脚下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而从望远镜里，叶春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这边涌来。
等待多时，鞑靼人终于来了。
自秦汉以来，从来未有过中原的军队，在人数极少的情况下，与胡人的主力在野外决战的，叶春秋将会打开这个先例。
这一战，或许是战史上一个新的篇章，若是能够战胜，那么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一天，所有人都知道，农耕的大汉民族，自此之后，不再畏惧任何马背上的民族，任何不臣的结果，得来的都是新体制和新军备所带来的碾压。
自然，就算叶春秋再自信满满，可很多时候，连叶春秋也未必知道自己能否一战而胜，所以他也是在赌。
在他看来，人生之中，在任何一个岔道口，都会有无数的选择，叶春秋不将决战的地点选在青龙，也是不愿意这浩大规模的战争波及到无辜的百姓，所以，他只能选择在这块空旷的地面，将用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里与巴图蒙克决一死战。
那浩浩荡荡的人马，已是越来越近了，看起来，浩大得宛如乌云压顶，叶春秋在望远镜中，根本无从找到巴图蒙克的身影，只看到对方的前锋到了。
不过显然，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当他们知道汉军已经到了绝地，他们反而不会轻易进攻了，他们完全有足够的时间集结更多的兵马，而后一次性地把汉军赶到海里去。
叶春秋放下了望远镜，因为在这浩浩荡荡的大军里，单凭望远镜那小小的镜口，确实看不出什么来。
而他更知道，大战迫在眉睫，与其去关注别人，不如管好自己。
踩着沉稳的脚步，下了塔楼，王守仁等诸武官追了上来，叶春秋则是问道：“各队已经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王守仁点了点头，却是表情显得有点怪异，随即便又道：“就是倭国新军有点麻烦，说出来，公爷可能都不信，他们非要主动请缨，将他们安排在最前线。”
“啊……”叶春秋愣了一下，确是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王守仁。
说起来，新军的成分是比较复杂的，虽是统一操练和指挥，可是除了镇国新军的主力，还有不少倭国和安南国的新军，这来自于叶春秋的策略，各国的新军结为一体，镇国府则得到指挥的全权，如此一来，一部分镇国新军，则是名正言顺地驻扎在了倭国，而倭国的许多新军，也调到青龙来卫戍。
对此，倭国国内倒是欢欣鼓舞，倭国本就是岛国，也没什么练兵的地方，对于倭国国王来说，他眼下最在乎的是维持自己的统治，新军的组建，只不过是他借此维持统治的资本罢了。
而新军混编，对他有很大的好处，表面上看，好像他养了这么多倭国新军，结果部队却送来了青龙，像是给他人做了衣衫，可镇国府新军一旦驻扎在倭国，那么镇国府新军的任务，就是维持倭国国内的稳定，任何大名想要谋反作乱，就必须解决掉这些新军。
可是，曾在倭国有了那么令倭人刻骨铭心的一战之后，谁还有胆敢动镇国府新军呢？那完全可以想象，动了一个毫毛，不啻是对镇国府和天皇宣战，镇国府的水师，很快就会浩浩荡荡地抵达倭国进行报复，更别提，还有忠心于天皇的兵马了。
通过这种方式，倭国的统治者们，已经与镇国府缔结了血盟。

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破釜沉舟
叶春秋治下的军队，军规要求十分严厉，就算是倭国和安南来的新军，在这里也是受着同等的管制。
不同的人，在这新军之中，性子不同，却是最后都被训练成同样的人，至少那一千多倭人，从头到尾都是很吃苦耐劳的，个个指哪打哪，平时也不吭声，至多也就镇国府新军的生员佩戴的是剑，他们死抱着家传的倭刀不肯换，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不同了。
他们还有一个很大的特色，汉话说得很溜，而且因为镇国府新军来源复杂，所以官话大抵也是各种口音，可是这些倭人，却很是以学习纯正的官话为荣，因而这官话口音最标准的，反而不是新军生员，而是倭军的武士。
他们爱吃鱼，不过在这里，牛羊肉却吃得多，因此也有抱怨，不过不打紧，有白米饭吃，他们也很愉快。
现在听说他们踊跃着要到最前线去，叶春秋虽是愣了一下，可很快他这敏捷的脑思维就理解了，便道：“他们愿在前线，就让他们在前线吧，各队之间，再检查一遍，不要再有什么疏漏。”
王守仁点头，随即便去下达命令，眼下敌军已近在眼前了，任何的军令是耽误不得的。
穿梭在这壕沟之间，叶春秋的衣角已是布满了灰尘，而此时此刻，在大军之中的巴图蒙克也终于抵达了。
只见乌压压的马队，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他则领着金卫越众而出，接着，他大抵观察了一下地形，身边的拓拔，已是发出了鄙夷的冷笑。
“父汗，他们这是找死啊。”
其实巴图蒙克有些意外，心里倒也是松了口气。
看来，叶春秋确实没有什么阴谋，从这里的一切看来，他只是单纯地想在这里决战罢了。
只是，对于镇国新军的厉害，巴图蒙克已有见识，不过若只是三万户部，他未必有一战的信心，而这一次，他所带来的，却是整个鞑靼部的精锐，二十多万铁骑，这个数目无疑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决战吗？
巴图蒙克眯起了眼睛，在他脑海里，冒出了破釜沉舟四个字，他想起这是汉人的一个典故，而现在的新军，恰恰就是想要破釜沉舟了。
他不再多想，只瞪了拓拔一眼，便道：“这些汉人，没有这样简单，传令，所有人就地歇息一日，明日……明日拂晓，进攻！”
当天夜里，对阵的双方，在这狭长之地，燃起了篝火，无数的篝火与天上灿亮的星辰相互辉映，宛如玉河。
这是一个短暂的夜晚，一转眼，清晨的薄雾便已升腾在地上。
岛津大雄被露水淋湿了头，却像是毫无知觉，突然，哨声一响，他猛地睁开了眼。
作为倭国新军的大队官，他训练有素地一轱辘翻身起来，接着也吹响了挂在自己脖上的竹哨，哨声四起，置身最前线的壕沟，仿佛一下子苏醒了一番，许多人冒出了头来，一股京师口音，倍儿纯正的官话便开始哇哇叫起来：“要进攻了，准备，要进攻了。”
“步枪手就位。”
“机枪手就位。”
“掷弹手，在哪里，集合。”
“检查枪械，快。”
虽是在野地上伏了一宿，可岛津大雄依旧显得很是精神奕奕，踹了一脚一个倭兵的屁股，痛骂道：“还没睡醒吗？胡狗要打来了。”
说到胡狗的时候，岛津大雄的嗓门格外的洪亮，在倭人眼里，鞑靼人就是没有开化的蛮夷，对他们各种讥讽。
这很容易理解，痛骂鞑靼人没有开化，其实另一层意思就是，我们倭人不一样，我们和安南人，可是小中华。
踩在泥泞的壕沟里，岛津大雄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那些工兵，这工事修得太仓促了，完全没有考虑到潮湿的天气，这壕沟里应该铺一层砂石的。
因还在薄雾之下，前方的情况看不清晰，虽然用了望远镜，却还是模糊的一片，这使岛津大雄泄了气，不过不打紧，有人贴着壕沟的夯土墙面，开始细细听大地的声音。
大地似乎在抖动，不过不太厉害，显然，对面的胡狗已经醒了，应该是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们要进攻了。”用个家伙，用京都的官话大叫，因为显得紧张，所以不免暴露出了自己的乡音。
岛津大雄不免心里鄙视他，来了青龙两年多了，还是乡音难改，这个小子，没有前途啊，退役之后，回去种你的地去吧，你这藤原家的乡巴佬。
岛津大雄绷起了脸，开始大吼：“注意，注意，诸君注意了。”
接着又叫来传令兵，让他火速去后方的炮兵阵地，与炮兵营进行沟通。
终于，就在这个时候，马蹄声响起，是连片的马蹄声，一浪又是一浪，即便不用贴着地面，以岛津大雄多年的任劳任怨，跟着工兵们一起刨土的经验，也能分辨出，这显然是鞑靼铁骑开始进攻了。
“准备，都准备，快，分辨对方的方位。”
“西北，西北角。”
“西北角，机枪手！”
在几个夯土搭起来的小堡垒里，一台台机枪探出了孔洞，这是镇国府最新的机枪，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大规模地生产，两个月后，开始装配新军，这时的机枪，一个个宛如小钢炮，架在这孔洞上，至少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操作，一人负责扫射，一人负责捋顺弹链，以免卡壳，还有一人则得负责浇水。
没错，是得有人浇水，因为在实际作战和训练过程中，大家发现这种扫射很容易导致枪管过热，导致枪口变形，甚至还有炸膛的危险，所以在射击的过程之中，得有人专门提了冰冷的泉水，用瓢子浇灌在枪管上，然后这枪管一边冒着白烟，一边哒哒哒地猛射。
因为是最前线，所以机枪足足布置了一百多门，弹药也是充足的，岛津大雄第一时间，就是冲到了机枪的阵地上，他对这种杀伤力很是威猛的火器，最有兴趣，若不是担负着指挥之职，他甚至想要亲自上阵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三章 死得悲壮
岛津大雄盯着机枪，眼睛都是发亮的，却在此时，有传令兵急匆匆地过来道：“炮兵营那里，让我们确定好方位之后再进行炮击……”
“这些混蛋！”岛津大雄收起留恋在机枪上的目光，暴跳如雷地道：“胡扯，确定好方位之后，攻击已经结束了，告诉他们，只要不砸中我们，随他们炸哪里都好，我可对他们没有太大的指望。”
就在此时，轰隆隆……轰隆隆……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加的响亮清晰。
不过岛津大雄并没有露出紧迫之色，可以说，他现在还不急，因为他很清楚，马蹄敲击地面并不急促，这是操练时的教官们说的，鞑靼人集结和前进时的马蹄声有迹可循，他们为了节省马力，往往不会急于冲击，而是到了一定距离，才会再发出最后的冲刺。
现在还早着呢，起码有半盏茶的功夫。
而就在此时，又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道：“公爷来了，公爷来了。”
岛津大雄一听，脸色顿时一变，倒是不敢怠慢了，火速地赶去迎接。
只见俊伟的叶春秋，穿着一身英武戎装，在一队武官的拥簇下，大步而来。
叶春秋仔细看着赶到自己跟前的岛津大雄，想了想，才道：“岛津大队长？”
他生恐自己的话不够标准，所以说得很缓慢，国际友人嘛，交流可能会出现点障碍。
谁晓得岛津大雄的话说得比叶春秋还顺溜：“卑下见过公爷，全队上下，已经做好准备，就等鞑靼人来攻了。”
叶春秋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呃……好像，自己有些误解了。
不过无妨，他只点点头道：“我只看看，你们自顾着自己的事便可。”
有公爷督阵，岛津大雄觉得很荣幸，表现的时候到了，所以他兴奋地搓着手道：“遵命。”
随即对其他人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镇国公他老人家来了，预备！”
老人家……
叶春秋又是摇头，自己这年纪，好像还没到大叔的级别吧，不过不打紧，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战事，只要他们好好应战，一个称呼罢了，随他们叫去吧。
身后的王守仁则是突然低声道：“公爷，我已派了第三大队压阵了。”
叶春秋回眸看了他一眼，倒也不露声色。
压阵？
王守仁想必是信不过倭人吧，好吧，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的，当年倭患难平，大明对倭人的印象并不太好。王守仁是心思细腻的人，这样做，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做好两手准备罢了。
叶春秋不可置否的样子，只是在这壕沟之间来回走走看看。
哒哒哒……哒哒哒……
对面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所有人都明白，鞑靼人发起冲锋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狭长的地带，鞑靼人想必也明白，在这里是没有战术发挥可言的，除了正面进攻之外，别无他法。
巴图蒙克曾想过围城之策，反正这里三面环海，只要守住口子，就可以将新军困死，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叶春秋的意图。
人家压根不可能做这样的蠢事，让你有围困他们的机会，因为汉人有舰船，而且据说镇国府在秦皇的舰船多不胜数，人家是随时可以来增援的，甚至人家打算从青龙出兵的时候，舰船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也就是说，这支新军的补给，几乎是无限量的，现在他们就在这里，唯有消灭他们，才能拔掉鞑靼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使鞑靼人如鲠在喉的新军，让鞑靼人永远心惊胆跳的叶春秋，还有一个鞑靼人做梦都想干掉的大明皇帝。
既然如此，那就冲吧。
拂晓之时，第一批鞑靼铁骑叫嚣着发起了冲击，上万的队伍，密密麻麻的，几乎堵塞了整个半岛，他们一齐高吼，在薄雾之中，策马奔腾，显得气势如虹。
哒哒哒……
如林的长刀拔出，弓箭亦是张开了满弓，战马开始奔跑，马蹄扬起又落下，在阵地中的倭国新军眼里，他们仿佛是撕开了晨雾的死士，自雾中一个个策马跃出。
这时，无数人发出了怒吼声。
而岛津大雄，也迅速地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机枪终于开始开火了，这笨重的机枪，像炒豆一般，哒哒哒地喷出火来，震得操纵他的倭兵双手酸麻，这种机枪，其实并不需要有什么瞄准性可言的，几乎每一个机枪眼，都形成一个火力网，只需将子弹射出就可以。
与此同时，一旁的倭兵开始浇水，他显得很兴奋，这是大杀器啊，在他们这些军人看来，这就是宝贝疙瘩。
泉水浇在枪管上，也不知是硝烟还是水汽，猛地一下，便升腾起来，这小机枪的堡垒里，顿时烟雾缭绕，可是他们不在乎，反正也不必在乎前头是什么，只管射就是。
哒哒哒……
枪声大作，各处阵地，疯狂地开始宣泄着弹药，无数的火舌，喷吐而出。
机枪瞬间射出无数的子弹，将一排排冲在最前的鞑靼人收割，而好不容易有幸突破了这火力网的鞑靼人，也绝不可能幸免，因为端着步枪的倭兵，则紧紧地握住了步枪，并不急着射击，而是等到对方靠近了，方才点射。
紧接着，后方阵地的火炮也开始发射了。
轰隆隆……轰隆隆……
无疑……
那些冲在前头，本是自信满满的鞑靼人，无疑是悲壮的，他们显然想象不到，等到他们的是什么。
是无数宣泄而出的子弹，是那冷静的射手屏息之后，将一枚枚燃烧的弹片送入自己的身体，时不时的，火炮轰鸣，有炮弹呼啸而来，接着狠狠地砸在了地面，轰，一个弹坑出现，接着数十米之内，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弹坑，火炮里的钢珠飞溅出来，顿时又一片人迅速倒下。
若只是这些，他们还是幸运的，因为很多时候，压倒性的人数和无与伦比的勇气总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可是……

第一千六百八十四章 水平太低了
冲在最前面的大部分鞑靼铁骑还没看清楚敌军的身影，便直接地死了个悲壮，可这并不是令人感到最可怕的，那埋伏在鞑靼人面前的地雷以及刺马，还有各种坑洞，以及绊马索，则是实实在在地更加要人命了。
那些鞑靼铁骑当然希望自己能像旋风一般地冲入敌阵，而后发挥自己的长处，将对方斩尽杀绝，可是他们很快发现，这里遍地是坑，战马根本无法发挥速度的优势。
这里的地形本就是狭隘，正因为如此，鞑靼人只好密集地冲锋，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而这……恰恰就使火炮和机枪发挥了最大的优势。
只见无数的弹片和钢珠，在前方方圆数里的地方横飞，迅速地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于是越来越多的鞑靼人冲来，接着更多的人倒下。
在这战马斯鸣之中，在无数人的呻吟之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地，许多鞑靼人都曾听说过镇国府火器的传说，在那时候，他们显然是有所忌惮的，可那些曾经从镇国府新军面前侥幸逃生的鞑靼人，也总会描述出当时的场景，比如火力如何，比如对方在什么时候开始射击，鞑靼人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曾经研拟出了各种应对的方法。
可是，这些鞑靼人终究还是懵逼了，因为……在他们现在所面对的火力，显然比那些在镇国新军枪下侥幸逃生的鞑靼人所描述的更加强大，不，是强大得更多。
无数人不甘心地被流弹射中，有人背绊马索直接掀翻在地。可是失去了战马，对鞑靼人来说，和战死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在阵前，已是尸积如山，而在后方的巴图蒙克，立即就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还是错估了镇国新军的战力，只需听声音来判断，他便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乐观，事实上，这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晨雾和硝烟之中，巴图蒙克无法分辨出具体的情况，可是他心知，单凭这些先锋，是无法有效的，于是他选择了添油战术。
“突兀禄，你带一对人马上前。”
巴图蒙克沉声下令，便有人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高呼着自己的部众。
吩咐完这个，巴图蒙克只是咬着牙，没有再说什么，而他的脸色很是阴沉，眼下看来，鞑靼正处于劣势，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让鞑靼人往前冲，因为眼下他已经没有选择了，鞑靼的敌人就在这里，还有退却的可能吗？退到哪里去呢？若是舍弃这块肥肉，自己再不会有此天赐良机了，所以……
无论多大的损耗，巴图蒙克都决定了在所不惜，他已经无法回头，因为一旦撤退，随之而来的，则是士气的大幅低落，也是错过了这绝佳的机会，更使汉人信心十足，到时，又会有多少汉人出关呢？
只能坚持下去，且一直坚持，非要和叶春秋死战不可。
而在此时，更多的马队发起了冲刺。
倭军的机枪手们，已是彻底地血液沸腾了，那家伙因为太热，也确实太热，令人感觉整个堡垒里，像是被热腾腾的蒸汽所弥漫，一架机枪坏了，不打紧，继续架起另一架备用的机枪，一个枪手嗷嗷叫的死死按住了扳机，只看到火舌喷吐，双手已经震得没有了知觉，却是赤着上身，激动地道：“村田君，我觉得我浑身都是力气，好爽。”
那被叫做村田的家伙，大汗腾腾的，却是疲惫地舀着泉水，恨不得将跟他说话的那小子宰了。
火炮有了短暂的停歇。
等到第二波冲锋上来，接着又是炮火轰鸣。
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因为交战的双方，甚至只是看到对方在薄雾之中的影子，战斗就已经开始，不，也不能说是战斗，倒是更加像是一场杀戮，一场一面倒的杀戮。
那急促的马蹄声，迅速地被枪声所压制，冲在最前的鞑靼人，则被子弹贯穿了身体，肩口喷出了一道血雾，可这只是开始，即便他倒下，他的尸首也难以幸免，即便他失去了呼吸，还是有更多的子弹射入他的身体，甚至有的人，直接被炸得血肉模糊，这里，更像是一个人间炼狱。
叶春秋站在第二线，此时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敌情。
上百架的机枪，确实将新军的火力弥补了很多，尤其是在这种狭长地带，这简直就是将鞑靼人当作了靶子，而鞑靼人显然并不甘心，一拨人冲来，倒下，接着后队的人继续冲杀，崩溃的骑队很快就会得到补充，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令叶春秋都不禁为之佩服，怕也只有悍勇的鞑靼人才能做到了，否则，早就崩溃了。
叶春秋放下了望远镜，做出了如释重负的样子，这场仗，只怕有的打呢，至少今日的进攻，他已经有把握了。
鞑靼人的战术，还停留在最元朝的阶段，一直没有改进，对付火器，居然还只是猛冲的办法，当然，这也得益于叶春秋选择的决战地点，他们即便想要发挥点高超的战术来，怕也不可能了。
第三拨的鞑靼人已经发出了冲锋，叶春秋知道，巨大的伤亡之下，巴图蒙克一定会下令停止攻击，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对付自己的火器阵了，而事实上，他并不太担心。
“真不容易啊。”叶春秋侧目，朝着身后前来前线观摩的军官们笑了笑道：“这是一场对我们毫无帮助的战争，水平太低了。”
在这战火弥漫的境地里，众人也不禁纷纷笑了。
事实上，起初大家还是很紧张的，因为在战斗开始之前，谁也确定不了这样的火力能否阻挡得了鞑靼人，毕竟鞑靼人历来凶悍，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在这种平底上作战，于鞑靼铁骑似乎更有优势，怎么看，这都是一场豪赌，虽有极大的信心，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不可能预料先机。
而现在，大家似乎相对轻松起来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退，还是不退？
这场豪赌，赌的是所有人的性命，虽是大家早就练就了一颗坚定的心，可在内心深处，说是一点不担忧是假的。
现在战争终于打响了，而看着鞑靼人一个个倒下，怎么不令大家松一口气。
不过在叶春秋身后的这群军官里，有一个人显然比其他人更要谨慎一些……
此时，王守仁对叶春秋道：“新军的补给，什么时候能够送到？这样的消耗法，怕也坚持不了几天。”
叶春秋看了王守仁一眼，自信满满地道：“今夜就会有船队到达，这倒是不必担心，他们早就出海了，这儿风平浪静，不会节外生枝。”
正说着，突然有军官急匆匆地来道：“鞑靼人打退了，不过……不过……岛津大雄带队冲锋了……”
“……”叶春秋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冲锋？
你特么的是逗我吗？阵地就在这里，以逸待劳的，你特么的冲锋做什么？你特么的远战就可以和敌人决一死战，你特么的还提着武器冲上去？
王守仁却显得很淡定，道：“公爷，我已准备了第三大队，迅速补充，传令，第三大队接手倭国新军大队阵地，不必急着开火，让医疗队准备收治伤员，炮营暂时歇火。”
猛地……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王守仁将第三大队充作后备队，是因为要防范倭人，毕竟倭人未必就靠得住。
可是现在，他陡然知道王守仁的深谋远虑了，特么的，原来这一切，就是为了防备出现这样的情况。
明白了，全明白了，醍醐灌顶啊。
想得够深，想得够远，还是这位大舅哥最是靠谱！
王守仁像是看出了叶春秋似的，叹了口气道：“倭国新军就是这样的，许多次操演，他们都是性起了，便开始冲锋，好在我有所防备，只要阵地还在，倒也无妨。”
叶春秋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忍不住道：“他们经常这样吗？为何管不住？”
王守仁想了想，才道：“岛津说这是他们的传统。”
叶春秋一时无语，呃，这个传统真特别！
……
就如那向叶春秋所通报的军官说的那样，无数的倭兵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倭刀，斗志激昂地往前冲去。
能加入新军的倭人，无一不是倭人的武士家庭，这些人自幼就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他们都有家传的宝刀在身，岛津大雄一声大吼，已嗷嗷叫地率先越出了战壕，接着其他的倭人，甚至连机枪兵，也纷纷拔刀而起，一齐发出了怒吼，无数的人影朝着那人仰马翻的阵地，便是一阵冲杀。
幸存的鞑靼人，此时反而大喜过望，许多人已经失去了战马，却依然奋力向前，与倭人们鏖战在了一起，短兵交接，双方俱都如饿狼一般的厮斗。
可鞑靼人很快就不觉得幸运了，因为这些嗷嗷叫的家伙，确实是疯狂的，他们悍不畏死，个个红着眼睛，刀法也是犀利无比。
而镇国新军这边阵地，幸好第三大队迅速地接管了阵地。
带队的大队官拿着望远镜瞄着前头的厮杀，竟也是无言以对，安南的新军人数较少，所以不似倭人那般独立的编制，几个安南的小个子低声打趣着什么，大抵是讥讽倭人吃得少，气力倒是足。
鞑靼人终于停止了进攻，而倭人们也疲惫不堪地拖着死伤的同伴回来，死伤者则被早已候在这里的医疗队所接管。
这一次，倭人们终于碰到了硬茬，他们料不到鞑靼人如此勇悍，虽是残兵，却也让倭国新军大队损失重大，伤亡了一百多人。
一身血污的岛津大雄却觉得很是豪迈，神气活现地回到阵前，却发现这已经被人接管，忙是怒气冲冲地去‘告御状’了。
“公爷，第三大队岂有此理，居然……居然……”
叶春秋和身后的军官们都像看猴子一样地看着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憋红着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王守仁则是厉声道：“你是这样和公爷说话的吗？”
岛津大雄顿时恭顺起来，道：“见过公爷，第三大队抢了我们的阵地，我们欲以死报效镇国公，他们……”
叶春秋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们劳苦功高，也该到后方去歇一歇了，过两日自然有你们报效的时候，活捉巴图蒙克，就靠你们了。”
这句话，倒让岛津大雄好受了一些，终于满意地行礼谢恩。
叶春秋是真的觉得挺无语的啊，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出现太大的事故，只是这些总是容易亢奋的家伙，实在是不好管束，若不善于运用，就怕会给其他人添加麻烦。
……
相对于叶春秋的头痛，巴图蒙克已经可以用捶胸跌足来形容了。
三万人啊，一两个时辰的战斗，损伤居然超过了三万。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字啊，就算是明初的时候，大明历经一年的准备，发动数十万人横扫大漠，北元的损失，也未必能高达这个数字。
可现在，一个儿子没有回来，两个万夫长战死，这是何其大的损伤。
这时候，巴图蒙克方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圈套，坑，太坑了。
此时此刻，巴图蒙克已经悲痛欲死，可是他竟发现，这似乎怪不得任何人，因为……这一切，正是他自找的。
想到这里，他有一种要昏厥过去的冲动。
而他现在面临的，却是另一个可怕的问题。
退，还是不退？
他一直都知道镇国新军的强悍，却预料不到，两年的功夫，新军的实力居然膨胀到这个地步，可他想到更深的是，若是继续放任他们这样膨胀下去，整个鞑靼部，用不了几年，只怕就要被他们连根拔起了。
所以，在他此时有着那么一丝动摇的时候，有一个声音适时地告诉他，不能退了，后脚跟就是悬崖，自己从一开始，其实压根就没有退路，所谓的退路，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巴图蒙克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更加为难了，继续打？那么……
怎么打，拿什么打？

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疯狂的火力
真是头一天，巴图蒙克便意识到，镇国新军的这种火力，疯狂到了这个地步，根本不是血肉可以冲杀的。
他寄望于有人能够冲杀进入对方的阵地，可是用许许多多的鲜血证明，一通无死角的射击，竟是无一人有这个运气。
巴图蒙克现在开始两难了，而各部的士气也几乎是肉眼可见，鞑靼人从未见过这般的火力，在这场战争里，他们打得很憋屈，若是近战厮杀，败了也就败了，可是，对方的人影还没看清楚，就被打得稀里哗啦，死得不能再死，这……
无疑……这是一次极为可笑的事，这一战，顿时让恐慌开始蔓延起来，说什么的都有，什么镇国新军是天兵天将之类，而巴图蒙克无论如何，竟也无法将这种恐慌的情绪给遏制下去。
何止是部下们心慌，其实连他自己，也开始心慌了。
还是不能走，他必须留下来，再试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一旦走了，遁入大漠之中，这里再不会有鞑靼人的立足之地了，巴图蒙克不甘心！
……
与此同时，傍晚时分，镇国府的舰船开始出现在了海岸，接着一船船的补给送上岸来。
镇国府的经济实力是不容置疑的，只要有船，镇国新军就可以在这里一直坚持下去，莫说几个月，就算是几年，叶春秋也不在乎。
船队送来了大量的粮食、弹药，还有御寒之物，以及许多的草药，接着将伤员送上了船去，送到安全的地方，前去救治。
一些战死的尸首，则是用运来的棺木收拾好之后，也一并运上船。
大家的补给很充分，所以在战时，根本不存在任何少粮的情况，甚至于，或者说，夸张的是，现在的伙食，比在军营中更好一些。
叶春秋倒也轻松起来，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朝着自己的方向倾斜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一个带兵者更感到愉快的事呢？
虽然不敢掉以轻心，不过叶春秋的信心已经十足了，他不担心巴图蒙克跑了，因为他太了解巴图蒙克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不会放下这么大的诱惑的，所以巴图蒙克一定会选择继续留下决战，只要巴图蒙克肯战，叶春秋就有把握，一次性将鞑靼人的脊梁敲断。
夜里的海边有些冷，除了篝火，不免还要多加一层薄被，叶春秋放松了一些心头负担，听着大帐外的欢笑声，渐渐入眠。
次日一早，叶春秋则是被海水的拍击声吵醒。
正当叶春秋一轱辘起来，以为鞑靼人有可能退了的时候，出了营房，匆匆上了塔楼，方才看到鞑靼人又开始集结了。
显然，鞑靼人不想再死得不明不白了，他们刻意了避开了拂晓十分，而今艳阳高照，双方的部署，几乎都可以看个清楚。
一场叶春秋本以为惨烈的战争，不知不觉的，竟变得开始出现了滑稽的苗头，叶春秋不禁莞尔。
半个时辰之后，鞑靼人终于开始进攻了，依旧是势不可挡的样子，而新军也开始回击。
这一次战斗，显然比当初更要惬意得多，鞑靼人没有了昨日的坚韧，伤亡开始增大，他们便毫不犹豫地退回去，几次试探性地进攻，除了丢了一地尸首，便再无其他了。
他们胆寒了。
叶春秋眯着眼睛，仿佛若有心事。
到是正午的进攻，才是最惨烈的，数万人一齐冲杀，似乎想要侥幸冲上来，后队也随时准备接上，而新军几乎是用上了所有的火力，因此，在有了一万多人的伤亡之后，鞑靼人才终于不甘心地后退。
“巴图蒙克现在在想着什么呢？”叶春秋发出了微笑。
“他一定在想，如何才能化解自己的优势吧，巴图蒙克，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了。”叶春秋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道。
……
鞑靼人终于变得无力起来。
以至于下午的攻势拖拖拉拉的，甚至冲上来的鞑靼人，一听到枪响，便稀里哗啦地开始后退。
巴图蒙克开始变得焦急起来，他脸色铁青，可是这时候，他却没有发火，因为他能感觉到，许多部众对他不再有着起初那般敬畏了。
这是很正常的，一个无法带领鞑靼人去消灭敌人的首领，绝不可能让人心甘情愿的臣服。
而现在，巴图蒙克一败再败，已让营中生出了许多谣言，没有人愿意继续前往新军那儿送死了，事实上，这种巨大的差距之下，所以人所诞生出来的绝望，却是猝不及防的。
在这种压力下，巴图蒙克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只是两日的进攻，竟是一下子打消了他的雄心壮志，他从未想过，威名赫赫的鞑靼铁骑，居然在这精锐的新军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有一种一个时代已经过去的感觉，大漠人的时代，从匈奴开始，再到鲜卑，到突厥，从契丹到女真，再到这蒙古，即便是最颓势的时候，也不如今日这般的绝望。
他将自己关在了帐篷里，凝视着帐中的一匹铜制骏马发呆，而后，他的儿子拓拔走了进来，道：“父汗，几个部族的首领闹得厉害，说是要回草原去。父汗，许多人不想再打了，那火器就犹如上天的雷火一般，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克制的，大家都想要回到大漠去。”
“回得去吗？”巴图蒙克突然冷漠地看着他道，随即嘴角发出了狞笑。
拓拔愣了一下，陷入了沉默，少顷，才道：“可若是不回去，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去送死吗？父汗，我们死不起了啊，短短两日，伤亡已是五万，再打下去，只怕……”
“我们回不去了。”巴图蒙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随即道：“存亡只在眼前，就算现在想走，躲在大漠里，我们躲得过那些大汗的牧民吗？将来，他们必然会为了钱财和利益而铤而走险，不断地向大漠深处扩充，到了那时候，我们又要躲去哪里？”

第一千六百八十七章 夜袭
只经过了两天，当初嚣张而蔑视汉人军队的拓拔，此时也跟其他鞑靼人一样，对镇国新军产生了惧意，甚至，在其他人都因为畏惧死亡而想要退却的时候，他也渐渐被这种情绪所感染。
可现在，巴图蒙克的这个反问，令拓拔竟是一愣。
是啊，大漠的汉人越来越多，以后，想必只会更多，无论是生育还是移民，鞑靼部的人口数量都远比不过汉人。
叶春秋这是釜底抽薪，是要断了鞑靼部的根啊。
终于明白了自己父汗最为忧虑的问题，拓拔不由地咬牙切齿道：“叶春秋这狗贼！”
巴图蒙克反而变得淡然起来，摇头道：“怪不得别人，只怪我们自己，我们学了祖宗们的弓马，自以为仗着祖宗留下的草场，就可以纵横天下，可是哪里想到汉人会到今时今日呢？现在责怪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所以，只能打下去，只不过这一次，却不能再和新军死战。”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眸显得很是幽深，道：“你带着本部堵在这里，明日清早，我便带人去奔袭青龙，你能拖几日，算是几日，等我得手青龙之后，这叶春秋必定情急，届时非要杀出这里不可，我们放他们出去，在他们行进中，突袭他们，他们的火器确实厉害，可是一旦脱离了这无数的沟堑，在行进中，就未必是我们的敌手了，何况没了他们舰船的驰援，他们的补给也会不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青龙？
拓拔顿时明白了。
拓拔不由自主地深感佩服，自己的父汗确实非寻常人可比，当所有人还想着镇口的时候，他却已经有了另一个办法，把目光放在了另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地方上。
现在细细地想，这个计划，显然要可行得多。
看着眼眸一下明亮起来的儿子，巴图蒙克又道：“从现在开始，让大家休息吧，还有，你亲自把守这里，防范对面的汉军，明日启程的勇士，让他们好好睡一晚，养足了精神。”
拓拔听罢，倒也不敢怠慢了，连忙召集了部众，与那阵地的新军隔着火炮的攻击警戒，他心里知道，父汗将自己留在这里，是因为其他人已经不太放心了，这对鞑靼来说，是生死之战，对于黄金家族来说，也是生死之战，死了这样多的人，不知多少人心里已经有了怨言。
……
这一夜，倒还算平静，只是到了子时时分，却是出事了。
轰的一声炮响，却是火光冲天，本在熟睡中的鞑靼人，本就精神极为疲惫，且又惊又怕的，这半夜三更，突然听到这么一响，顿时惊得如炸开了一般。
巴图蒙克也被惊醒，他开始只是以为对方的新军在放炮，可是接下来，却是枪声大作。
顿时，巴图蒙克想到了一个答案。
不好，被袭营了！
巴图蒙克的心里忍不住暴怒，不是让拓拔警戒的吗，怎么可能会被袭营？
他匆匆地冲出了大营，却见被袭的位置，竟是自己的左翼，不对，那儿根本不是新军的方向，可是这时，经历了恐惧的鞑靼人，终于恐慌了。
若是第一天，鞑靼人们尚且能做到临危不惧，若是第二日，遇到这样的事，怕也未必会引发太大的混乱，可这是第三日……
在第三日的夜晚，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最是松懈，也最是恐惧的时候。
突然的袭击，彻底将这些心底深处的恐惧激发了出来，于是一片混乱。
那拓拔却是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而来，大叫道：“父汗，父汗……”
巴图蒙克看到了拓拔，顿时怒道：“不是让你……”
“不是从对面杀来的军马，是从西北方向，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居然绕到了西北，呀，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他们有船，有船……”
巴图蒙克也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对于水战，鞑靼人可谓一窍不通的，在他们的思维里，这些船不过是用来运送补给的，可是现在，巴图蒙克终于明白了船的另一个作用。
这些汉军，居然乘了船，悄然地向北，越过了镇口，在北上数十里外登陆，经接着，直接绕到了鞑靼大营的背后，展开了袭击。
巴图蒙克打了个冷战，他怎么也料不到汉军会来袭，这世上，哪有步卒夜行数十里，却来袭击比他们人数多十倍的骑军？这不是……找死吗？
他立即震怒，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冷若寒霜地道：“来得正好，随我……”
“父汗……”拓拔却是沉痛地道：“已经来不及了，袭营的军马一动，对面阵地的汉军也杀了来，勇士们受了惊吓，夜里又不知来了多少汉军，更何况，白日被汉军吓得不轻，而今已如惊弓之鸟，各营都已经乱了，大家都在奔逃，根本就无法约束，父汗，逃……逃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巴图蒙克真的是被惊到了，猛地打了个冷战，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的这二十万铁骑，就是这样的结局，他是真真料不到啊，他带着这么多人，也带来了他的雄心，可是现在……
枪炮声依然在大作，到处都是哀嚎，马群似乎受了惊吓，疯狂地自马圈里冲出，接着横冲直撞，到处都是人影，和一张张满是恐惧的脸，相互践踏者，不计其数。
巴图蒙克终于意识到，拓拔是对的，这一次是真的完了，满盘皆输，连最后一点希望也已经断绝。
那叶春秋，压根就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
他目光哀痛而阴冷，跺跺脚道：“走。”
于是在金帐卫的护卫之下，父子二人，蜂拥逃窜，沿途可见不知多少人为了争一口活命的机会，将自己的族人直接践踏而死，横冲直撞的无主战马，更是将人一个个撞飞。
而弹片乱飞，到处都是火光，已经没有人有心反抗了，所谓的勇气，不过是建立于鞑靼人自以为是的弓马罢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大局已定
经过这场以许许多多鲜血为代价的压倒性战争，现在，鞑靼人终于知道他们这弓马在战场上，似乎已经一钱不值了，既无法杀敌，甚至无法防身，破了这个罩门，哪里还有人有心去抵抗？
于是，四处除了听到鞑靼人的痛呼声和惊恐声，便就是汉军的喊杀声。
汉军各营，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自两路杀出，用的却是轻便的骑枪，掷弹兵手持着手雷，毫不犹豫地投掷着出去，当火光一起，密密麻麻的鞑靼人便如圈里的羊群，惊恐万分地朝相反的方向逃窜，紧接着步兵们直接用骑枪进行射击。
许许多多的帐篷燃起了熊熊大火，到处都是火光，这连绵数里的营地，都被火光所笼罩，像是炫亮了大地，而在这火光之中，四面八方的，都是抱头鼠窜的人。
而汉军的阵地，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只有叶春秋高高地站在瞭望台上，遥遥地看着远处，当看到鞑靼的大营火起的时候，叶春秋便明白，曾经不可一世的鞑靼铁骑，已经彻底覆亡了，只怕百年之内，再不会有胡人敢于拿起武器朝向南方。
夜已深，风有些冷，尤其是在这登高之处，大风席卷着叶春秋披着的披风，猎猎作响，叶春秋站在这里，却如标枪一样的挺拔，他扶着栏杆，隐约之间，能听到一些厮杀声，可是这厮杀声很快便又随风而飘远。
叶春秋在想：“现在的巴图蒙克，会在想些什么呢？”
这实是一件此时此刻不该冒出来的念头，因为巴图蒙克怎样想，对于叶春秋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作为一个败军之将，已经躺在了历史的垃圾堆里，无论他活着还是死去，都已经和这个时代再没什么关系。
此时，身后的护卫低声道：“公爷，大局已定，此地有些凉，公爷还是早些歇了吧。”
叶春秋回眸看了他一眼，却是怡然而笑道：“这样美好的夜晚，怎么睡得着啊，再等一等吧，再等等。”
喧闹了一宿，清晨拂晓之时，鞑靼的大营只剩下了一片灰烬。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等到收检了战果之后，又是两万多鞑靼人的死伤。
战报送到了叶春秋的手里，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一丝疲惫。
是该好好睡一觉了，而后……得赶紧回青龙去，接下来，是该谋划侵夺整个草场了。
鞑靼人受到了重创，这就意味着，这大漠之中，许多的草场形成了权力的真空，这一次大捷，也显然可以打消无数关内人的疑虑了。
在从前，或许出关，乃是没有出路的流民的选项，出关只是迫不得已之举，毕竟外面的世界太过于危险，关外无险可守，虽然财帛动人，大家还是宁愿苦哈哈地留在关内，至少于生命无忧。
可一旦鞑靼人被击溃之后，观念就极有可能反转，届时，更不知有多少人要出关了，那接下来，就是疯狂侵占草场的时候了。
胜负已分，大局已定。
这令叶春秋的心里舒服了许多，终于可以放心地去睡一觉了，唯一的遗憾和不足，便是无法派人前去报捷。
这倒不是叶春秋想要给人一个惊喜，而是鞑靼人溃败，十几万的败军四处逃散奔走，这些人虽已是如丧家之犬，可叶春秋绝不认为他们就是省油的灯。
若是派出人去，只是寥寥的几十人，很有可能会遭遇败军，反而遭致危险，可是人数太多，却也不合适，难道为了报捷，要派出一个大队？单单所带的干粮和补给，怕也要准备好几百个民夫尾随不可。
所以索性，先等这些溃军逃进了大漠深处再说。
想要彻底铲除鞑靼人，似乎还是有些力有不歹，这也是鞑靼人剩下的唯一长处了，虽然主力被击溃，可这些人逃起来终究是快得很，毕竟有马，新军根本无法追击。
……
经过了一夜马不停蹄的赶程，巴图蒙克终于逃出了一百多里，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直到曙光初露，确定了安全，方才扎营下来，他派出了许多金帐卫，在各处寻觅逃兵，总算集结了两万余人。
这一败，实在是令巴图蒙克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万念俱焚。
一切都完了。
直到现在，他回忆起这惊心动魄的三天时间，巴图蒙克依旧是心有余悸。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不在于那些火器，而在于，他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对方对自己的攻击方式，可谓是了若指掌，可是自己对对方，却是懵然无知，他心里直吸着冷气，而因此，他再也支撑不住，病倒了，而且病来如山倒。
完蛋了，全完了啊。
他躺在金帐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终于是承认了这个现实，而他再也没有实力，也没有体力去逆转这个可怕的事实。
此时，他的那些儿子们和一些平时的老部下都围在了他的身边，每一个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而今的鞑靼已经风雨飘摇，一场惨败，已经让所有人都六神无主，他们还是习惯于听从巴图蒙克的命令，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已是白发苍苍的大汗。
巴图蒙克拼命地咳嗽着，他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去听这一次战败所带来的损失了。
这次损失，是前所未有，而真正的损失在于，曾经以英勇彪悍为荣的胡人，在新军面前，从此再不敢弯弓射马了。
巴图蒙克气若游丝地抬起了眼睛，看了所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道：“拓拔，你到近前来。”
拓拔悲痛地上前，道：“父汗有什么吩咐？”
巴图蒙克深深地凝视着他，道：“你是个好孩子，比所有人都要强壮，比你的其他兄弟都更有勇气，本来我是打算这一次打败了新军，就将汗位传给你，咳咳……呵呵……想来，真是可笑啊，我英雄了一世，临末了，竟是这样的下场，你是永谢布三万户部的济农，可是现在……父汗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于你。”

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大漠之主
看着一下子像是病入膏肓的巴图蒙克，拓拔的心里知道，父汗这是要宣布继承人了。
而今战败，鞑靼部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父汗的身体，也已经无法继续管理鞑靼部了，让自己接替汗位，也是理所当然。
拓拔连忙拜倒，双手叉着胸口，恭敬地道：“儿子在听着呢。”
其他诸子，俱都默然，他们也从巴图蒙克刚才的话里听出了几分的意思，心里不无有一些酸楚，只是这时候，谁也不敢发出什么怨言。
而其他各部的首领，以及金帐的武士，也都猛地看向拓拔。
草原上，一个新的大汗，就要在此诞生了，无论他们情愿与否，作为黄金家族出身的巴图蒙克，依然还是有威信的。
巴图蒙克眼里只剩下了悲哀，随即道：“我拜托你，亲自赶去青龙，去拜访你的妹婿，见过他，向他表示你的善意，带着你的牛羊，还有你的勇士一齐去，到了青龙，不许骑马，不得佩戴刀剑，你不但将来在青龙，要见到你的妹婿，你还要去京师，去见你的妹妹，见到了琪琪格，向她行礼，告诉她，她的父汗已经命不久矣，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而今鞑靼各部，灭亡只在眼前，请她来见一见我吧，无论如何，也请她来见一见我，我们父女已经有太久太久不曾相见了，我已经差一些忘记了她的模样，让她回来继承大汗大位，她将是我们新的女汗，若是有谁不服气她，拓拔，你是她的兄长，你要保护你的妹子，为她杀死那些不肯臣服的人，从今日起，琪琪格……便是大漠之主……”
顷刻间，满帐的诸子和首领，都是大惊失色。
不是让拓拔做下一任的大汗，而是让琪琪格来继承汗位？
这……
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固然鞑靼女人的地位并不低，可是直接让女汗来统领大漠的男人，依旧还是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琪琪格现在已是那叶春秋的女人……这不等于是……不等于是……
巴图蒙克当然知道他们会有何反应，却没有理会他们，他既显得悲哀，却又显得有着足够的理性：“至于你，拓拔，还有你们……”他看向了他的儿子们，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心里一定不服气，这是一定的，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争强好胜已经没有了意义，若汉人是饿狼，我们可以用刀杀死他们，他们是雄鹰，我们就用弓箭去射它们，可是……它们既不是雄鹰和饿狼，而今，我已经看不懂，看不懂了啊，他们实在过于可怕，已经不再是我们用战马和弓箭就可以战胜得了的，这是最后一个办法，是能保全鞑靼的最后手段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再没有任何的出路了，一切，只能寄望于琪琪格的身上了。”
“父汗！”拓拔悲愤地道：“可是……”
“你还不服气吗？”巴图蒙克打断了拓拔，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你若是不服气，那你现在就去，带着那些和新军作战的勇士一齐去，这个帐子里，还有谁不服气，都和你去，你们继续去和新军作战，去和他们拼命，去吧，本汗不会拦你们，可是你们不敢，是不是？你们已经没有勇气了，何止是你们没有了勇气，就是本汗，也失去了勇气……咳咳……我们要逃吗？逃往哪里去？天涯海角，已是无处可逃了，这个世上，有多少肥沃的土地啊，可是再不会有我们鞑靼人一寸安养生息的土地了，他们今日可以在镇口打败我们，明日就可以在大漠，后日就可以在大漠更深处，我们还能往哪里逃去？不要逃，也不要躲避了，因为这样至多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两年的喘息罢了，到了那时，他们的刀，又会重新架在我们的脖子上，没有了草地，没有了土地，就没有牛羊，没有这些，我们还有何立足之地，还有何挣扎求生的资本吗？”
诸子们的心都在颤抖，他们是愤怒的，可是当巴图蒙克让他们继续回去和新军作战的时候，他们又沉默了。
最可怕的是，他们并不畏惧于与新军面对面的一决生死，最令他们恐惧的是，他们已经用血的教训，清楚地知道，他们甚至还未靠近新军，甚至还未看到新军的身影，自己就已经被炮火撕裂得稀巴烂了。
拓拔悲愤得以首触地，高声恸哭。
其他人，也是红着眼睛，个个面露苍凉之色。
“逃又逃不了，躲又躲不过，战又战不赢，你们还有什么豪言壮志，还自称什么勇士？可是，我们要活下去啊，本汗已是命不久矣了，可是你们呢？你们可以死，可是还有那么多的鞑靼人呢，你们死了，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女人，都怎么办？难道就如当初我们对待别人一样，将她们送去给人为奴为婢，当作牲口吗？或是被人随意杀戮，像牛羊一样地烹杀？当勇气不能保卫自己的时候，那就该用你们的膝盖，你们得跪下去，才能让你们在意的人继续好好地活下去。况且琪琪格是我的女儿，是你们的姐妹，让她来接掌汗位，是最好的结果，她总不至于完全对鞑靼部不管不顾，那叶春秋乃是大明一介藩臣，他的女人能够一统大漠，于他也有好处，将来他的儿子，也就是本汗的外孙，照旧可以继承汗位，这……当然不是最好的结局，这是屈辱，可是……这是最好的选择，输了就是输了，输了就要接受。”
他眼里掠过了更深的悲哀，叹了一口气，才又道：“你看，一千多年来，关内依旧还是汉人的天下，他们占据着最肥沃的土地，可是关外，我们即便只是活着，也该有多艰辛啊，你们想想看，匈奴人现在去了哪里，鲜卑人去了哪里，突厥人现在又去了哪里，契丹人呢？而我们，也到了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要做匈奴，要做鲜卑，还是要做契丹或是突厥人？不，我们要延续下去，阿鲁图……”

第一千六百九十章 报仇
随着巴图蒙克的叫唤，一个魁梧的汉子排众而出，神情冷峻地拜倒在地道：“大汗。”
巴图蒙克则是目光深沉地看了所有人一眼，才对阿鲁图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保护着我，所有人，无论他是谁，若是敢有异心的，立即杀了他。”
“是。”阿鲁图毫不迟疑地应下。
这阿鲁图乃是巴图蒙克的金帐卫首领，也是现在鞑靼部第一勇士，一直对巴图蒙克忠心耿耿。
巴图蒙克说罢，已是疲倦到了极点，便道：“拓拔，你去吧，你若是不敢拿起刀剑还有你的弓箭去和汉人决斗，那就带着你的诚意，我会在这里等着琪琪格，等着琪琪格来……”
说着，他已是闭上了眼睛，脸色依旧痛苦，下这个决心并不容易，可决心已下，就绝不肯改变。
其他人沉默地看着巴图蒙克，有人叹息，有人不忿。
阿鲁图却是杀气腾腾地看着每一个人，巴图蒙克能够约束部下，便是来源于金帐卫的忠诚。
这金帐卫乃是各部精挑细选的勇士，足足有数千人的规模，足以以一当十，众人接触到阿鲁图骇人的目光，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便纷纷告辞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巴图蒙克才又睁开了显得沧桑无比的眼睛，他看着金帐的穹顶，突然有一种英雄迟暮之感，他很清楚，自己做的乃是最正确的选择，此时除了琪琪格，已再没有人能挽救鞑靼了。
琪琪格是他的女儿，无论如何，至少保证了黄金家族对鞑靼人的统治，而琪琪格是叶春秋的女人，某种意义来说，不过是变相地接受叶春秋的统治而已，虽是仰人鼻息，却也比匈奴、突厥的下场要好一些。
既然明知道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战胜汉军，与其等待悲壮地灭亡，反不如屈辱地生存，让鞑靼人还能有延续下去的机会。
他甚至知道，此时许多鞑靼人的心里，已经将他视做了懦夫，因为人不到最后的关头，是不愿意落泪的，现在他们觉得自己还能向大漠深处逃窜，可是他们不去想象，在几年之后呢？等到汉人深入了大漠时，又往哪里逃？
没有选择了，对巴图蒙克来说，他不过是更早地做出一个选择，免于有更多的牺牲，至于别人的是非功过，那么，就任他们去说吧。
躺在这里的巴图蒙克，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他陡然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经历了这一次大败，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他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心里带着一个坚定的念头，他一定要撑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等琪琪格……等琪琪格来……
这个女儿，固然也曾是掌上明珠，可是巴图蒙克这样雄心壮志的人，又有无数的儿女，其实未必真正将她当作心头肉，可是现在，他知道，琪琪格已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那阿鲁图在送走了大汗诸子之后，默默地掀开了帘子，走了进来，安静地侍立在了巴图蒙克的床榻一侧。
他按着刀，面无表情。
巴图蒙克则是艰难地道：“拓拔出发了吗？”
“大汗，济农已经准备出发了。”
巴图蒙克幽幽地叹了口气，却是哽咽无言。
……
在青龙这儿，依旧还是乱糟糟的，突然发生了这么个巨大的变故，以至于所有人都开始发懵了。
整个青龙，笼罩在一片哀嚎里，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是死气沉沉的，失去了新军，失去了镇国公，不啻是判了所有人死刑，谁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是什么。
可是天子坐镇，似乎有意在青龙一战，这总算让人有了几分希望。
当今天子，绝非是寻常的君王，他和许多牧人都很熟悉，在得知天子招兵买马之后，不少牧人都呼啸而来，朱厚照也召集了他的老兄弟们，开始制定决战的计划。
某种程度来说，牧人们是有勇气的，他们要捍卫他们的草场，他们也经历过与鞑靼人的冲突，虽然明知道这一次，鞑靼人是数十万，遮云蔽日，可是他们心里仍不愿放弃。
朱厚照给了他们信心，因为天子既然在这里，那么关内源源不断的大军就也会来此驰援，以至于在经历了起初的慌乱之后，整个青龙又开始变得同仇敌忾起来。
为镇国公报仇，已是上至君臣，下至寻常牧民们不只是沦为口号的理由，上万的牧民集结在了一起，山海关的援军也即将到达，除此之外，各处边镇，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这是决战！
朱厚照这几日一直都在自责之中，却也打起了精神，他非要一决死战不可，心心念念着，即便赌上所有的资本，他们也要拼上最后一口气为他的好兄弟报仇。
他像疯了一样搜集各处的舆图，疯了一样在舆图上写写画画，制定着各种可能的战术。
好在，青龙这里还有两千多的新军，工事也是现成的，那么唯一的办法，就只好是让新军正面阻击，两翼的骑兵打击他们的侧翼了。
他看着舆图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落向镇口的位置，接着，眼角就不禁有些湿润。
当初的时候，是两个人盯着这舆图，有争吵，有欢笑，可是现在，只有剩下他一人，没有人再敢大胆地指出他的错误，也不会再有人敢因为他的坚持己见而与他吵得面红耳赤，而今，一切的责任，都肩负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朱厚照的眼睛已经熬红了，这一场即将而来的大战，其实他的信心并不足，虽然平时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可是没有人比朱厚照更加清楚数十万的鞑靼铁骑，那是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噩梦一般的存在，有时到了半夜子时，他竟发现自己不自觉的被冷汗打湿了衣襟，竟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而这恐惧，日益在迫近，若是按照刘瑾和李东阳所言，鞑靼人这时候应当已经休整完毕，朝这青龙扑开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一章 居心可测
朱厚照虽是好胜，可毕竟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害怕的时候，可是……
他不能退缩，他不能输，他要报仇，他要保住这数十万军民，他要保住叶春秋在青龙付出的心血，如叶春秋当初在的时候所做的一样！
所以他咬着牙，既不敢睡，也是茶饭不思。
刘瑾这几日的心情也很忧郁，他的心里很不安啊，他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去，陛下在这里，他哪里还敢跑？
反是那李东阳，却是显得浑身轻松，刘瑾对他竟有了几分恨意，可是刘瑾不敢揭穿他，刘瑾很清楚，从他们脱离叶春秋的军队，私自逃回青龙开始，自己的命运就已经和李东阳绑在了一起，当自己揭穿他的时候，就等于是揭穿了自己，李东阳犯的是死罪，自己不也是吗？
倒是李东阳，似乎对刘瑾很有兴趣，若是有闲，他更是故意将刘瑾叫到镇国府对面的客店里喝茶。
这里的生意，已经冷清了许多，李东阳在临窗的位置，负着手站立着，遥望着这略显冷清的长街，而后徐徐道：“刘公公，你知道吗？就在不久之前，我们从青龙出发的时候，这里还是沸沸扬扬，还是热闹无比，可现在呢，呵……蠢啊，这些人才吃了几顿饱饭，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都要跟着叶春秋一条路走到黑，简直死路一条，他们现在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刘瑾却是显得心不在焉，故意用喝茶去掩饰自己。
李东阳回眸看了刘瑾一眼，随即又道：“这些日子，老夫一直在反省，在反省为何前些日子总是受制于叶春秋，后来老夫终于明白了，叶春秋有奇谋，他的脑子里，你永远不知道他装着的是什么，可是……反省之后，老夫却不能效仿他，你道是为何？我告诉你，老夫走的是人间正道，而他，每日却在走独木桥，表面上，他总是剑走偏锋，老夫呢，总是吃着闷亏，可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一回事，有一句话叫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看他在青龙纠集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不都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下贱的商贾，骗子，还有一群可笑却不知天高地厚，寡廉少耻的读书人。”
刘瑾自然是没心情和李东阳说这些，咳嗽了一声，便道：“李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镇国公都已经死了，哎……现在讨论谁对谁错，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李东阳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呷了口茶，道：“老夫的意思是，人哪，眼睛得看远不可，不可计较一时的得失，你看那叶春秋，也曾猖獗一时，可是结果如何呢？”
刘瑾又喝了口茶，依旧沉默。
李东阳便又道：“叶春秋一死，王华就失去靠山了，这天底下的读书人，爱戴老夫的终究占了多数，内阁不稳，王华迟早是要致仕的，若是下一次公推，老夫的机会就来了，到了那时，老夫主外，而刘公公主内，其不美哉？”
李东阳深深地看着刘瑾，接着道：“刘公公，太子殿下可还年轻着呢。”
“你什么意思？”刘瑾眉头一挑，冷笑地看着他。
李东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才道：“你比老夫更加明白，陛下留在这里与那鞑靼人决战，还会有命吗？现在谁也劝不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很为难啊，一旦鞑靼人杀了来，你我岂不是又要想方设法脱身？回到了京师，太子殿下就要克继大统了，太子殿下还年少，不过是个孩子，这国家大事，最终会操持在谁的手里呢？刘公公啊，你我也算是同舟共济之人了，若是能携手，这天底下，就再没有人能动摇你我了。”
方才刘瑾就听出李东阳是话里有话，可现在听着李东阳居然敢如此大胆地说出这些，刘瑾不由大惊失色，要知道，李东阳所说的这些可是大不敬的，甚至被治个欺君之罪也不为过。
刘瑾下意识地厉声道：“李东阳，你就不怕咱去陛下面前，将你的话，说给陛下听？你好大的胆子哪。”
李东阳面无表情，却是一副吃死了刘瑾的样子道：“你若是要说，尽管去说就是，可不要忘了，老夫若是获罪，那么在镇口的事，怕也瞒不住了，到了那时候，黄泉路上也多了一个伴。”
“你……”刘瑾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他又怎么不明白，李东阳这样肆无忌惮，当然是有原因的，就因为双方都有把柄，所以才有恃无恐。
刘瑾不禁心里发寒，看着这个将对陛下不敬之语说得义正言辞的人，想当初，他们也是这般抨击自己无耻卑鄙，是个奸佞呢，哪里想到，人家虽然满口仁义道德，却比自己的心思深得多了。
李东阳微微带笑，看着刘瑾道：“你一定以为老夫是个卑鄙小人，刘瑾，你忘了，老夫年纪已经要过七旬了，到了这个年纪，什么功名利禄都是假的，老夫做的这些，你真以为是为自己谋什么好处吗？你错了，成大事者就要不拘小节，老夫是为了这个天下，是要将这个天下板回到本该属于它的正途上，有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刘公公，这青龙一旦破了，你却是要小心了，鞑靼人的目标乃是陛下啊，你啊，还是离陛下远一些才好，可莫要丢了性命，老夫自然也有法子逃出去的，到时，你我关内相见吧。”
刘瑾只是阴沉着脸，并不说话，他突然咬牙，森然地道：“李公难道就不担心太子殿下迟早有一日也会长大，会找你算账吗？就算你死了，你们李家可还有许多人呢，你别忘了，太子殿下可是和叶春秋亲近得很，固然叶春秋死了，可是……”
李东阳却是从容不迫地打断道：“可是你忘了，京里还有一个兴王世子呢，事在人为啊。”
刘瑾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只一下子，已吓得浑身都是冷汗了。
兴王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千六百九十二章 不对劲啊
刘瑾的心里念着李东阳刚刚所说的话，却是感觉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寒气，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可以确认，现在他和李东阳算是捆绑在了一起，这李东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实话。
李东阳根本不必顾忌他会去向朱厚照状告什么，因为一旦二人的事泄露出去，二人一齐逃离了新军，贪生怕死，转过头，又欺君瞒上，再加上事情牵涉到了叶春秋，以朱厚照的性子，刘瑾可谓是必死的。
李东阳就是抓准了刘瑾贪生怕死的性子，所以才会畅所欲言。
只是，刘瑾听到了从李东阳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依旧是心惊胆跳。
首先，刘瑾知道李东阳今天的这番话，绝不可能是吹牛，或者是空穴来风，至少像李东阳这种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所准备的，他能下意识地道出兴王，说明一定有所谋划。
而真正可怕的就是，他既然有所谋划，那么以他的性格，一定是信心不小，可这个信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想要兴王世子取代当今太子，可是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太子就必须要死。
宫里有谁可以代替他李东阳做到？而一旦太子死了，陛下还有其他的儿子，虽然年纪都小，确实会让人有所疑虑，可是李东阳又如何保证有足够的人支持兴王世子呢？
不说别的，就太后那一关怎么过？
刘瑾的心里竟是突然感觉到害怕了，要说当初，他也是八虎之首，也算是一方人物，可是现在，他竟感觉自己在李东阳的跟前是那般的渺小，有点儿没了底细。
刘瑾非常确定，李东阳绝没有表面这样简单，一个内阁大学士，还有支持他的大臣以及读书人，也未必能办成这些事，能办成这些事的人，一定是另有其人，而且可能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一群在京师里，有权有势，甚至可以影响到宫中的人。
想到这里，刘瑾慌乱地看了一眼李东阳。
李东阳却是神情自若地对上刘瑾的目光，抿嘴一笑道：“刘公公，你害怕什么？”
“我……”刘瑾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只感觉那股害怕从心底升腾而起。
此时，李东阳却道：“你一定在想，我李东阳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是吗？”
刘瑾默不作声，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李东阳则是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明白啊，对这天下来说，是这天子重要，还是万民重要呢？天子，很多人都可以做，可是这社稷若是颠覆了，可就牵涉到了每一个人啊，大明是以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从前如此，今日如此，往后，也该是如此，谁若是触动了这一条，便是十恶不赦，无论是谁，终究都是自食恶果。当然，刘公公放心，老夫是将你当朋友看待的，你不必担心。”
刘瑾的脑海里依旧是一塌糊涂，依旧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外头的护卫声音突然传了进来：“李公，刘公公，陛下请你们去。”
刘瑾这才像是一下子被解围了一般，连忙长身而起：“噢，这就去。”
刘瑾快步走在前头，不敢和李东阳说再多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心里甚至想，这些人还真是冠冕堂皇，皇帝不合你们心意，你们还要换皇帝不成？大胆，真是太胆大了。
刘瑾现在反而是非常的懊悔，自己为何要和他逃回来，结果反而被他给要挟了。
不过，刘瑾现在的心里反而忌惮起来了，他越发觉得李东阳神秘莫测，忍不住的，他后襟有了凉意。
想当初，自己刚刚掌握司礼监的时候，可是嚣张跋扈得很哪，因为一个秉笔太监，就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现在细细想来，竟是后怕，假若当时不是遭受叶春秋的打击，依旧还是那样嚣张跋扈，即便没有叶春秋，自己也早已死了十遍一百遍了吧，这些人，他娘的可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看起来衣冠楚楚，可人人都是道貌岸然。
匆匆赶到了朱厚照这儿，见朱厚照还是看着舆图发呆，刘瑾先进去，行了个礼，李东阳方才徐徐进来，道：“见过陛下。”
朱厚照皱着眉，旋即道：“最新来了消息，附近出现了大量鞑靼人，看来鞑靼人的先锋已经到了，不过有斥候打探到，这些人显得极为狼狈，到了青龙，却又折返向西走，竟不敢接近，这……又是什么花招？”
朱厚照确实有些闹不明白了。
看起来，的确是如他所料的一样，鞑靼人差不多要到了，可现在附近出现的许多鞑靼人，只在附近游走，而且又不像是刺探的斥候，而是数百上千人的队伍，这……有些不对劲啊。
可是再怎么不对劲，或者说想不明白，朱厚照却也得振作起来，他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鞑靼的主力就要来了。
朱厚照抬眸，疲倦地叹一口气，或许是许久没有睡眠的缘故，他的脸色显得格外的苍白，他深深都看了一眼刘瑾，才道：“刘伴伴，朕让你来……是在这最后的关头，想见一见你。”
朱厚照坐下，惨然一笑，才又道：“你是自小就陪着朕长大的，朕平时都是对你颐指气使，可是在朕的心里，你便是朕的亲人一般，而今……而今……”他深吸一口气：“而今到了这个地步，朕说实话，春秋的仇能不能报，即便是平时目空一切的朕，也是不清楚，心里没有这个底啊。朕不打算回去了，这里或许是朕和春秋最好的归宿了，这样也好，大明总需要有一个好天子，死在这里，让后来人和子孙们知道，天子不曾有负社稷，可是……你一个宦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你回去吧，朕让人护送你回到京师去，你见了垚儿，告诉他，让他不要学朕，天下有一个朕这样的人就够了，垚儿该像父皇一样。”

第一千六百九十三章 终于还是来了
不管朱厚照平日怎么对刘瑾大呼小叫，可是现在，危难当前，朱厚照一点不想刘瑾留下来，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刘瑾听罢，不禁哽咽起来，连忙拜倒道：“陛下，奴婢万死啊。”
朱厚照却是瞪了他一眼，决绝地道：“又是这一套，给朕收起你的泪来。”
刘瑾眼眶发红，他知道这是陛下有了死志，是真正的决心要与即将而来的鞑靼人一决雌雄，现在陛下让他回去，他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朱厚照说罢，便朝向李东阳，勉强一笑道：“李师傅，你也一样，留在这里，徒劳无益，你和刘瑾一起回去吧，回到京里，好好地辅佐太子吧，朕……让先皇，还有李师傅失望了。”
李东阳便一副悲壮的样子，哽咽地道：“陛下，老臣愿与陛下共存亡。”
朱厚照挥挥手：“别说这些可笑的话，这是武人的事，和你们都没关系，青龙的百姓，朕也打算疏散，可山海关的援军还没有到，人手不足，若是没有足够的护卫，一旦被小股的鞑靼人追击和骚扰，可能情况更遭，你们先走吧，朕在很久以前就希望有一天能横扫大漠，能血战关外，竟不成想，这些或许没有做到，倒是这马革裹尸，怕是要做到了，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去吧，去吧，现在就走，车马，朕已准备好了，你们尽快走，再迟，可能就来不及了。”
“陛下……”刘瑾突然有了一丝不舍。
朱厚照却是不断摆手：“滚吧，少在这里啰嗦。”
被朱厚照催促着，刘瑾最后还是哭哭啼啼地和李东阳走了出去。
刘瑾显得失魂落魄，只浑浑噩噩地走着，可是心底里却是有些想要回身折返回去。
其实自入了宫，刘瑾便去了詹事府给朱厚照作伴，其中的苦乐，自是不必待言，可这半辈子，某种意义来说，刘瑾与朱厚照虽是主奴，可朝夕相伴，又何尝不是亲人呢？
刘瑾的一切，都维系在朱厚照的身上，而今，实在令他痛心啊。
固然刘瑾在天下人的眼里，怎么都不是个好人，可是人就是一体两面，诚如一个人人憎恨的贪官，固然是人人欲得而诛之，可是在此人的亲朋好友的眼里，可能他便成了大家的依靠，可能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儿子，刘瑾自不是什么东西，可想到留下朱厚照孤单单的一个人在这里，竟也是失声痛哭。
可他知道陛下是劝不动的，于是只能边走边哭，显得十分的悲怆。
李东阳却是疾步走上前来，道：“刘公公，你看，我们就要回京了，回京之后……”
刘瑾驻足，一双泪眼，猛地恶狠狠地瞪着李东阳，他的眼神，竟是无比的狰狞和可怕，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李东阳，突然发出森森一笑：“滚开！”
李东阳便只是一笑，他不介意刘瑾对自己的态度，因为自己抓住了刘瑾的把柄，偏偏，他很清楚，刘瑾将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所以他很确定……刘瑾迟早会就范的，对这样的人，不必去强迫什么，因为刘瑾自己迟早会想明白这关系，最终会乖乖地来找他的。
李东阳的心里可谓是成竹在胸，这一次出关，似乎除了一开始受了一些折腾，似乎接下来都很顺利。
叶春秋那家伙，居然自己作死，呵呵……
李东阳一想到这个，就感到生活很美好。
……
刘瑾和李东阳走了，可是山海关的援军还没有抵达，只是来了一队前锋，可这毕竟只是杯水车薪。
朱厚照又是一夜未眠，他只站在镇国府公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头清冷的街道，心里一时有些茫然。
就在这拂晓时分，却是有人匆匆而来道：“陛下，有大规模的鞑靼人朝青龙来了，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这里不比关内，关内的战争，大军征发和集结，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可是在这里，却是全然不同，因为这里一片坦途，因为这里是千里原野，因为这里的交通工具大多是马，甚至这里不需要辎重，只需要驱赶着牛羊前行就可以了，扎营时，直接杀牛烹羊，便可填饱肚子。
在鞑靼人来之前，即便有警讯，那也不可能提前几天得到，有的时候，甚至只给你一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朱厚照毫不犹豫地道：“下旨，诸军做好准备吧。”
接近两万多的牧人们，这时已被警钟所吵醒，他们纷纷起身，带上了自己的骑枪，找到了自己的座马，两千的新军，也迅速地进入了自己的阵地。
任谁都明白，这是一场即将而来的苦战，很有可能，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可是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朱厚照亲自带着禁卫，匆匆地赶到了阵地上，此时才是卯时，天色昏暗，即便是他举起了望远镜，前方的景物也看不清晰，不过大地上，有战马的马蹄声……
这是鞑靼人，准是鞑靼人没有错了。
大量的斥候放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汇报道：“陛下，前方有数百的鞑靼人队伍，后头似乎还尾随着一支军马，足有三四千人之多。”
才这一点人？
虽是这样想，可是朱厚照却是一丁点都不敢大意，谁知道这之后还有多少人呢，这应当是他们的先锋到了。
想到此处，他的心里反而紧绷起来。
“传令，戒备！”
朱厚照的命令很干脆，他这一生中，不知模拟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以至于他无需思考，就可下意识地做出命令。
旋即，朱厚照便对身边的一个军官又道：“让左右翼的牧民，散开一些，虚张声势，想办法，引鞑靼人攻击阵地，先用新军的炮火，打击一下这些鞑靼人。”
“这头一阵的仗最是重要，关系到的是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的士气，一旦鞑靼人进击，定要全力以赴，要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一千六百九十四章 凯旋而归
对朱厚照来说，这里的地形，他已经烂熟于心，此时心里正权衡着自己的布局。
少顷，他便道：“现在，我们要坚持住，只要再坚持三日，山海关的援军，就该到了，届时，关内的大军会源源不断地增援这里，但在此之前，我们绝不可以给鞑靼人一丁点的机会。”
他边说，边眯着眼，见天色亮了一些，连忙举起了望远镜继续往前望去。
只是……奇怪的事儿发生了。
前头那数百风驰电掣的鞑靼人，居然开始四散而逃？
这……又是什么情况？
事实上，这几天都是这样的情况，许多鞑靼人匆匆而来，可是看到了牧人，却是绝不肯交兵，转身便走，甚至看起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过……在这之后，显然有一支队伍来了，只是雾太大，却还是看不甚清。
朱厚照的心里不禁在想，巴图蒙克，历来狡诈，他一定包藏了什么祸心。
等着吧，巴图蒙克，朕一定会割下你的首级，为春秋报仇的。
想到春秋二字，朱厚照的心情，又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许多的往事，便又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里一划而过，令他心里沉甸甸的。
对方终于停下了，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情况。
紧接着，有人飞马而来，高声大呼：“前方是谁？”
竟是汉话？
声音竟还很熟悉？
事实上，不只是朱厚照，阵前的许多人都已经开始议论起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尤其是对新军来说。
那人马又打马上前数十步，才道：“第四大队大队官杨晓何在？我们回来了。”
有人从壕沟里冒出头来，他便是大队官杨晓，他的脑子现在有些发懵，方才叫的就是自己啊，而且这声音，还让他愈发的感到熟悉，可……
依旧没听到回应，那人便又开始勒马，继续打马前行，边道：“抱歉得很，没有事先派人回来送讯，我先带了一部人马回来了，现在这大漠上，到处都是乱兵，若是派出斥候，不免容易遇到危险。”
他便是叶春秋，修整了一日之后，便火速地带着一部人马南下，他生恐有乱兵袭击青龙，所以专门让一个大队骑了马，一路风驰电掣地南下，而今叶春秋已是疲惫不堪。
这一路，确实是兵荒马乱，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败兵，这些败兵哪里还敢和新军交战？见了新军，就下意识地疯狂逃窜。
结果这叶春秋带着人，便如一群老虎驱逐着可怜的羊群一般，在他们的前头，总有一群鞑靼人风声鹤唳地抱头鼠窜。
看到了青龙外的阵地上有火光，叶春秋便晓得，这里有新军整装待命了，自然也就轻松起来，勒马到了阵前，又大叫道：“杨晓，杨晓呢？”
非常的安静，刚才还有细小的讨论声，可现在，竟然一下子静默了下来。
事实上，所有人都已经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这是公爷，绝不会错的，公爷在新军不知训过多少话，这个声音，谁人不知？而且人家能直接喊出了对队官杨晓的名字，这不是公爷是谁？
鬼……
而今天色还是昏昏的，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便觉得浑身四遭都是冷飕飕的，这不是鬼是什么啊？
公爷已经死了啊。
这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消息，大家都已经接受了这个噩耗，也默认了这件事。
可是……
许多人还是忍不住从壕沟里冒出了头来，可是依然看不甚清。
此时，叶春秋已经下了马，直接往阵地这里走过来，不明就里的叶春秋的心里有点儿恼火，这些家伙，都疯了吗？他带着人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早已累得够呛，哪里还有心情陪着这些人在这里磨磨蹭蹭？
接着，叶春秋便跳进了壕沟里，里头的生员见有一个人影跳下，连忙惊恐地避开。
其实，虽然这些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是对于鬼神，却还是多有敬畏。
公爷果然不愧是公爷，便连死了，都可以在这个时候来……看来……他是放不下啊。
很多人已经后悔自己没有带几把黄纸来了，不管怎么说，公爷可能在地下挨饿受冻了，是不是该给他烧点东西？
“公……公……公……”一个小队官瞠目结舌，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看清了叶春秋，栩栩如生啊，他期期艾艾地道：“公爷，卑下见过公爷。”
叶春秋厉声道：“怎的没有一丁点男子气概，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去哪里了？”
“我……我……我……”
终于有人跪了，不知是因为尊敬，还是因为特么的受了惊吓。
大家也反应过来，纷纷拜倒。
叶春秋道：“杨晓在哪里，为何没有回应？”
“在……在……在……”
……
朱厚照觉得阵前有些古怪，他皱起了眉，心里已经闪过了许多个念头。
是说客吗？是想来说降的？这个人说的是汉话，那么……是不是俘虏了的新军生员，被鞑靼人赶了过来动摇军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下子的，那阵地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朱厚照不可置信，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果然啊……
朱厚照握紧了手上的剑柄，却见有人火速地朝着这个方向奔来。
朱厚照脸色一拉，已是全力戒备，可在这个时候，这人到了门前，行了个礼道：“臣弟，见过陛下……”
接着，这人抬头，朱厚照一下子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这是一张对朱厚照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了，可是现在，朱厚照却有些陌生。
他下意识地道：“春秋？冤有头债有主啊，你不去寻巴图蒙克，却来寻朕做什么，朕欠你的吗？”
“啊……”叶春秋有些发懵了，怎么听，朱厚照的这话都说得太理直气壮了。
事实上，叶春秋自进入壕沟里，就觉得很是奇怪，当有人告诉他，陛下在这里的时候，他已来不及听那些生员们解释什么了，便迫不及待地来寻朱厚照了。
陛下竟在这里，他不是在大同吗？

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吉人自有天相
无论叶春秋是否想明白朱厚照为何出现在此，这家伙都毫不犹豫地跑了来了，他只得道：“陛下，臣弟不知陛下会来青龙，不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臣弟擅做主张，竟是丧心病狂，伪造圣旨，更是万死之罪。”
朱厚照终于回神了，下一刻，完全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愣愣了看了叶春秋好一会，而后像是证实什么似的，摸了摸叶春秋的脸。
这个样子，让叶春秋觉得有些恶心，怎么瞧着，很有基情的样子？
可是朱厚照完全无视了叶春秋那僵直的表情，甚至动作很是缓慢，用手指尖轻轻地触了触叶春秋的面颊，感受着传到指尖上的丝丝温暖，朱厚照的眼睛才猛地一张，喝道：“混账，你没有死？”
指尖化作了拳头，恶狠狠地朝着叶春秋的肩窝捣过去。
叶春秋来不及躲避，啪的一声，身子一震，肩膀隐隐作痛，不等他诧异的回神，朱厚照已是狂笑道：“哈哈，你当真没死，你没有死？”
当然没有死，叶春秋心里想，若是死了，这才怪了。
朱厚照在这个时候猛地想起了什么。
是谁传来的死讯的呢？是李东阳和刘瑾！
对他们二人所说的，朱厚照是深信不疑的，毕竟，一个是三朝元老，是享誉天下的内阁大学士，而另一个，是一直陪伴自己的伴伴，都可以称得上是朱厚照最信任的人。
可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叶春秋没有死，活生生的呢。
这两个家伙竟然……骗朕！
随即，朱厚照左右张望，这才想到，这二人已经回京去了，显然也来不及计较了，便对叶春秋道：“你……逃回来了？”
对啊，新军应当是被打得差不多了，可是叶春秋这个家伙，却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单凭这个，就足够让朱厚照欣慰了。
新军没了，再操练就是，打不赢鞑靼人，那就重新来过，下一次再来，可是这个家伙若是死了，便比他失去任何东西都要令他伤心难过，他甚至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战死之心！
可是……
逃回来了？
这句话显然深深地刺痛了叶春秋的自尊心，他毫不迟疑道：“陛下，臣弟与鞑靼人在镇口一决死战，幸赖将士们用命，总算是不负所托，在镇口重创鞑靼铁骑，歼贼数万，巴图蒙克带领他的部众已是逃入了大漠深处，陛下，鞑靼人败了，新军大获全胜，臣弟，这是来报捷的。”
大获全胜？
朱厚照的脸都僵硬了，像是一下子没了反应似的。
先是一个震撼，而现在，这个消息，不但让他觉得震撼，更让朱厚照有些不信。
这……怎么可能？
二十多万鞑靼精锐啊，这可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区区一万新军，这……不可能。
朱厚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不住道：“那么为何刘瑾和李东阳回到这里，言之凿凿的说你已经全军覆没了。”
叶春秋何等聪明之人，一想，就全部明白了，这二人之所以言之凿凿，其实理由十分简单，因为他们本来就对新军没有任何信心的，他们半途逃了回来，不就是因为十分确信新军会全军覆没的吗？
叶春秋便摇头道：“陛下，这二人中途脱离了新军，自己逃命去了，当时的情况，臣弟顾不上他们，所以也没有派人追击，只是万万想不到他们在这里遇到了陛下，陛下若是不信，就请他们二人来对质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厚照是想要不信都难了，以他对叶春秋的了解，叶春秋也是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伪造的，毕竟叶春秋这家伙还是有自己的尊严和原则底线的。
更别说，战争的成败，并不是单凭口舌就可以的，这样的谎言太容易不攻自破了！
那……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朕被人骗了，被那两个可恶的家伙骗了。
朱厚照不禁气得七窍生烟，他万万料不到，连李东阳都会蒙骗他，他一直认为，李东阳乃是君子，是道德崇高的人。
事实上，朱厚照虽是天子，可是很多时候，却一直受内阁的约束，明明天子是君，他们的臣，却处处受制，这当然不是因为朱厚照好说话，而是朱厚照还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他认为师傅们都是道德高尚的君子，而自己……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劝说自己几句，一般情况，朱厚照也肯听，正是因为，朱厚照觉得这些师傅们的话肯定是有道理的，不会害自己。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李东阳不但临阵脱逃，居然还欺君罔上。
或许，他根本就以为，新军必定全军覆没，所以即便说谎，也不会有人发现吧，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和刘瑾活下来，那里发生了什么，自然而然，都是他们说了算了。
朱厚照想明白了这一切，已经气得发抖，真是可恨至极了，害得朕万念俱灰，害得朕肝肠寸断，李师傅……不，李东阳……
好，很好，亏得朕还怕你们在此有危险，竟是让你们先跑了，你们竟是这么对朕的，好得很啊！
朱厚照的表情很丰富，他是又怒又喜，惊喜交加，一下子狂喜，一下子又是暴怒，可是他抬眸，看着叶春秋，随即又大喜起来。
这件事，当然要追究到底，不过……毕竟并不紧要，眼下新军大捷了啊，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捷，这才是最令人瞩目的。
在关外，在大漠之中，一万新军，暴打二十万鞑靼铁骑，想着，都像是做梦一般。
朱厚照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狐疑地看着叶春秋道：“春秋，要不你发个誓给朕看看。”
叶春秋有点儿傻眼，不由道：“什么誓？”
朱厚照想了想，便道：“若是你敢骗朕，那就……就……万箭穿心。”
叶春秋有一种无语的感觉，他可不像朱厚照这样的儿戏，而是很认真地道：“是非曲直，陛下很快就会知道了，倒是陛下，怎会来这青龙……”

第一千六百九十六章 焕然一新
毕竟这个结果实在太震撼了，震撼得朱厚照不敢相信，所以才想到让叶春秋发毒誓，证实所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话。
可谁知道反倒被叶春秋将了一军，朱厚照的脸色又青又白的，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确是带着心虚的，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啊……朕哪，好啦，好啦，从现在起，谁也不要追究谁了，朕是混账，言而无信，溜了出来，你心里骂骂就是，以后不许提了，你这家伙，不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伪造圣旨，还敢假装御驾亲征！你可知道这是何等大罪？不过朕的度量大，不追究你，自然也晓得你这样做，也是你的忠心，可无论如何，我们算是扯平了，都不许再提了，不许再提了哈。”
叶春秋也是苦笑一声，自己当然不会再提了，不过想必回到了京师里，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真相，既会痛骂朱厚照望之不似人君，也会痛心疾首于他如此胆大包天吧。
也罢，笑骂由人便是，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总算大败鞑靼人，从此鞑靼再也不是大明的大患。
……
“捷报！捷报！”
此时，青龙城的大街小巷，顿时沸腾一片。
巴图蒙克的鞑靼铁骑精锐已被击溃，斩杀数万，二十万鞑靼铁骑灰飞烟灭，余者遁入大漠。
这消息，一开始，还处在密布战云中的青龙人耳里，是如此的不真实。
那些已预备与青龙共存亡的牧人、商贾和无数的匠人，大多觉得定又是从哪里来的谣言。
而事实上，青龙这些日子以来的谣言很多，这接二连三的谣言，早已令人麻木。
可是，当镇国新军入城，陛下与叶春秋一同朝镇国府去的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一次的并不是谣言，一场旷世的大捷就在眼前。
“大捷，大捷，镇国公返青龙，大捷，新军击溃鞑靼铁骑，巴图蒙克落荒而逃！”
千家万户已经开始鸣放爆竹，处处都是欢呼声。
这确实是一场久违的大捷，这一场大捷，意味着青龙自此之后，再不遭受任何的威胁，鞑靼铁骑的覆亡，也意味着在这关外，再没有可以威胁镇远国的力量。
而对所有人来说，这更是巨大的财富，大量的牧场，自此之后，将兴建起来，几乎可以想象那些鞑靼人原本的草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无数的商行跑马圈地，接着开始大肆地招募牧人放马，这就意味着，更多的牛羊，更多的皮货，还有更多的财富。
新军肯定也需要扩大规模，这几乎是可以显见的，那么，就意味着更多的军需采购，最重要的是，这也意味着更多的人涌出关来，人力，又何尝不是财富呢？
宛如天降的喜糖，可以使每一个人都受益，商贾们已经开始盯着草场了，跑马圈地的事，永远少不了他们，次日一早，工价便开始上扬，人力太值钱了，毕竟各行都开始蒸蒸日上，甚至一些大漠深处的矿场，牧场，以至于接下来铁路的修建，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到处都需要人，就必须用优渥的薪俸来吸引这关外人数不多的人力。
更高的薪俸，就意味着对关内百姓更大的吸引力，这是显而易见的，失去了鞑靼的威胁，那些胆小的人，也可以变得胆大起来，无数衣食无着的人，也多了一个出入。
更多的人，也意味着更大的消费能力，未来的人口，只怕非要翻上几番不可，这就又意味着，这里每日消耗的生活必需品也将越来越多。
商人们最担心的就是消费能力的下降，他们恨不得自己的商品永远都有足够的需求。为了未雨绸缪，就必须加紧生产。
美好的预期就在眼前，此时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更加行色匆匆起来。
朱厚照感觉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洋溢在喜悦之中，镇口一战，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猛地发现，自己原来行军打仗的那一套，根本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这时才恍然意识到，随着新装备的出现，那么新的战术也随之涌现，就如镇口一战一般，其实所谓的围点打援，所谓的引蛇出洞，在这里统统无效，借着地利，凭借着规范的新军，还有武装到牙齿的武器，完全足够直接正面的将对方碾碎。
这一战的意义不在于杀死了多少敌人，不在于如何运筹帷幄，它的意义只有一样。
那便是自此之后，草原的胡人，他们所屏障的军事优势，现在已经彻底地转化为了劣势，农耕的汉人，无法有效地打击草原上的胡人，可是工商兴国的汉人，则可以将胡人彻底碾成碎片。
此前对付胡人，依靠的是城墙防守的手段，可是现在，新式的军队，可以选择在任何地方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难怪你对朕说，过往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自此之后，会是焕然一新，朕今日才明白了你的话……”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唏嘘不已。
他随之一笑，又继续道：“从前，是咱们大明闻胡人而色变，现在，却是反过来了，想必，那些鞑靼人再听到大明二字，也一定是瑟瑟发抖吧，这一仗，足够让一百年内，鞑靼人再不敢南顾了。”
“好样的，这一次朕是真正的佩服你了，你来说说看，你要什么赏赐？”朱厚照笑嘻嘻的道。
虽然朱厚照这个皇帝很任性，可有时候也是很实在的，做下大功绩，当然得要奖赏。
叶春秋深看朱厚照一眼，才道：“陛下，臣不需要赏赐，只是希望这一战能令朝廷明白，变则通，不变则不通，青龙能做到的，朝廷更加能够做到，也愿朝中的衮衮诸公，能够放下从前的固执己见，推行新政，这才是万世不拔的基础。”
朱厚照听罢，若有所思地回味着叶春秋的话，须臾，不禁叹口气道：“说是这样说，可是哪有这样容易呢？你对大明的用心良苦，朕懂，可朕也是明白了，有的人，就是这样冥顽不化的。”

第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朱厚照随即又振奋了精神。
这一趟来，实在是虚惊一场，他现在倒是很想回京了。
这很好理解，而今大漠的巴图蒙克，对他来说，已是笑话，多年来的一桩心事了却，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兴趣继续待下去了。
何况，想到刘瑾和李东阳那两个家伙，居然临阵脱逃，而且还跑来欺君罔上，朱厚照就忍不住怒火中烧，且看他回到去怎么收拾他们。
朱厚照愿意回京去，叶春秋当然是求之不得了，毕竟朱厚照是一国之君，朝中需要他，而且朱厚照的性子太过跳脱了，叶春秋一点不保证他下一刻又会想到什么鬼点子。
只是这一次对外的说法，朱厚照乃是御驾亲征而来，叶春秋怎可放他一人回去？便只好陪同，叶春秋匆匆地交代好青龙的一切，便陪着朱厚照启程。
只是朱厚照不肯做龙车，却非要骑马不可，叶春秋也只能由着他，二人一道骑马，带着无数的护卫，当日就奔马而行，毕竟距离京师并不远，朱厚照也不是个爱摆谱和拿架子的人，更不需要无数的仪仗，一行人，离了那依旧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青龙，朝着京师疾驰进发。
……
朝阳门里，出现了一行人影。
而刘瑾则坐在这行人影所包围的车上，他此时的心思非常的复杂，甚至这两日，他都没有睡好，虽然总算是入了关，性命算是堪堪保住，可是这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是真的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临阵脱逃，也后悔离开陛下，入了关来。
这两日在路上，他想到了许多的事，不得不说，陛下虽然有时对他声色俱厉的，可是在刘瑾的心里，他也只是当陛下是个爱发脾气的小孩子罢了，这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可是突然的，他长大了，在危难跟前，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自己。
“哎……”刘瑾唉声叹息。
此时有人告诉他，已到了京师，那李东阳一面让人去禀告，一面命人停车，要在朝阳门这儿歇一歇。
刘瑾在车里，也是坐得乏了，便也下了车来透透气。
二人在近旁的茶摊上坐下，这一路，刘瑾的面色都是阴晴不定，沉默寡言，而李东阳倒也没有招惹他。
不过李东阳的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呷了口茶，看了垂头丧气的刘瑾一眼，道：“刘公公，马上就要见太子殿下了，不要如此垂头丧气，拿出一点精神才好，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到了太子面前该怎么说，刘公公是个聪明人，这不需老夫教，想必刘公公也是懂得该怎么说的，哎，还是京师好啊，回来了这里，老夫才觉得总算是松了口气，刘公公……刘公公……”
刘瑾很不耐烦，瞪了李东阳一眼，才道：“不要再和咱说话。”
李东阳只是抿抿嘴，接着一笑，叹口气道：“刘公公，你知道这庙堂上，什么样的人不能长命吗？”
见刘瑾不答，李东阳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道：“动了情的人，是无法长命的。庙堂是什么？庙堂是治天下的地方！这里头，有多大的权柄啊，可是那庙堂太小，能容纳的人也就更少了，就这么一丁点的人，握着无数人的生杀大权，刘公公，老夫且问你，这世上有多少人惦记着老夫这些庙堂诸公，每一个人啊，他们都千方百计地想在这里挤一挤，可是在里头的人呢，当然也不肯撒手，他得将这想要挤进来的人给踢回去，不只如此呢，这庙堂里头，既然有权，就有权力大小之分，分的少的人，不免抱怨，分得多的人，不免还想盯着你手里的东西，希望得到更多。”
“所以哪，和所有世上的事一样，一旦纠缠上了这个，这人和人，可就不是寻常的同僚关系了，刘公公靠得天子这样近，老夫也一直以为刘公公是个做大事的人，可是现在，却怎么也扭扭捏捏，如此惆怅多情起来了？这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我能走到今天的人，哪一步不是举步维艰呢？若是今日惦着这个旧情，明日念着那个人的好，那可就要小心了。当初的刘公公，不是很杀伐果断的吗？呵……”
刘瑾依旧沉默，可他知道李东阳的话是对的，能走到他这一步的人，定是无情无义，至少，那也得心肠够硬，否则，如何从万千人中脱颖而出？
平时，他也自诩自己机智，自诩自己有上位者的风范，可是今日，对这些话，刘瑾却是有一种出于本能的反感。
旋即，刘瑾便冷笑道：“够了。”
李东阳眯着眼看他，继续苦口婆心地道：“刘公公，你还不明白吗？太子有太子身边的人，当初先帝去世的时候，那时的稟笔太监，而今又去了哪里？这太子克继大统，已是刻不容缓了，到了那时，刘公公真以为这宫里头还有刘公公的一席之地吗？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这皇位，可是太子殿下应得的，他会记你的恩情吗？”
显然，这一次，李东阳又捉到了刘瑾的七寸，刘瑾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其实李东阳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未必，可是依着宫里的规矩，却真会是一朝天子一朝太监，这是准没有错的，刘瑾想起自己当初随陛下入宫的时候，弘治先帝身边的旧人，不最后都被铲了个干净？他是稟笔太监，内行厂督主，那些陪着太子殿下一道长大的太监，心里不会惦记着他吗？
刘瑾下意识地道：“李公总是开口未雨绸缪，闭口胸有成竹，可是你我二人，算是什么东西，能做个什么主？怎么，李公莫非还有一步妙棋？这些人是谁，还请李公赐告。”
李东阳却是含笑着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到时你便知道了，非是老夫信不过刘公公，刘公公就权当是老夫卖一个关子吧。”
刘瑾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便淡淡地道：“就怕李公没有让咱看的机会。”
“会有的。”李东阳自信满满地道：“这大明朝，早该换一换风气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八章 你的心太大了
看着李东阳显然于脸上的自信，还有着几许得意的神色，刘瑾带着几分厌恶地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自是将刘瑾的脸色看在眼里，却显得淡定从容。
或者，这也是双方不可理解之处吧，李东阳鄙夷刘瑾，是因为在他看来，刘瑾愚蠢，不是男人。而对自己的行为，却总有一个高尚的借口。
他总能在这个经史中，寻出一个为自己辩护的理由，比如……周公，要做周公那样的人，想要天下归心，而铲除恶政，就该如此；还有霍光……毕竟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实践了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认为一切都是为了他心目中的正道。
可是刘瑾对他的鄙夷，在是在于他的不择手段，当然，刘瑾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往日也没少干龌蹉事，其实换做是其他人，他是完全可以不在乎的，他的心早就在许久之前，为了更好地在宫里活着而变得冰冷，他的血也很久没有热过，可是偏偏牵涉到了陛下，这个他陪伴了许多年的主子，他这才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双方目光交错，各自都是若有所思。
只须臾，刘瑾道：“李公，你的心太大了。”
李东阳则是浅笑着摇头道：“非是老夫心大，只是放眼看去，天下满是疮痍，老夫要拨乱反正，就非如此不可。”
刘瑾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便只是嘿嘿一笑，不可置否。
这时候，总算有官员前来迎接了，是个礼部官员。
此人快步上前来与大学士李东阳和刘瑾行礼道：“太子殿下听说二公到了京师，本是在崇文殿主持廷议，请二位赶紧进宫去见驾。”
刘瑾和李东阳二人，对朝中的规矩可谓是了若指掌，算算时间，今日并不是廷议的时候，可这个时候却加开了廷议，必定是朝廷出事了，只是细细一想，倒也能明白，陛下固执地要留在青龙，新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也已传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肯定是隔三岔五的要召开廷议讨论。
李东阳打起精神，道：“既如此，那么刘公公，你我尽快入宫觐见吧。”
二人匆忙地自午门入宫，赶到了太和殿，果然看到满朝文武都已经到了。
太子朱载垚，才不过九岁，他不能坐在御座，便在御座边加了个小墩子，为了不失威严，所以这墩子乃是成人大小，朱载垚很无奈地坐在上头，两条腿却是吊着。
只一进殿，无论是刘瑾还是李东阳，都能感受到这满殿弥漫着的焦虑气息。
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从前的大明，对草原上的各族，除了土木堡那一次重创，其实一直都保持着某种优势，这既是因为蒙古人内部的分裂，当初的瓦剌和鞑靼人相互攻伐，也来源于大明一方面对其进行挑拨离间，同时占据了关外的许多关塞，以及对辽东的开拓。
可是现在，这些优势已经灰飞烟灭，因为土木堡之变，大明与瓦剌已有了不共戴天之仇，因此平衡的政策改为了联合鞑靼压着瓦剌痛打，结果却导致鞑靼人成为了大漠之主，瓦剌已被鞑靼侵吞。
又因为大明的出关牧马政策，将所有的重心放在了青龙，而现在，新军的一场溃败，这青龙易手已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到了那时，辽东便岌岌可危，更是过了不多久，辽东只怕也要落入鞑靼人之手了。
更可怕的是，陛下现在还在关外，这意味着从前的优势已经转为了劣势，那么多百姓成了鞑靼人的奴隶，大量的财富也将随之易手，鞑靼的实力将会变得空前的强大。这威胁，足以让大明透不过气来，宛如台上顶着的魔咒，完全可以想象，自此之后，大明绝大多数的税收，都将贴在鞑靼之上。
而陛下呢……
陛下太不懂事了啊，他居然留在了青龙，却是让李东阳和刘瑾回了来。
看着这两个因为赶路而显得风尘仆仆的大学士和司礼监稟笔太监，所有人没有露出欣喜，而是沉默一片。
刘瑾和李东阳对着朱载垚行了礼，朱载垚的神情很落寞，显得很是沮丧。
亚父的噩耗，使他终于意识到，即便是强如亚父那般，也有失败的时候，而这个曾令他感到可亲可敬之人，从此再也不会见到，他心里非常的难受，却是无处宣泄。而自己的父皇竟然也留在了青龙，在那个地儿将要生死未卜，这更使他寝食难安。
朱载垚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着李东阳和刘瑾道：“父皇命你们回来，可留了什么话吗？”
刘瑾正待发言，李东阳却是抢先了一步道：“回殿下，陛下确实留了话，陛下说，太子殿下年幼，而今监国，需求良臣辅佐，切切小心，治大国如烹小鲜，而今国家危亡，殿下更该要如履薄冰，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刘瑾看了李东阳一眼，心头已经凌乱了……
陛下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
可是他嚅嗫了一下，却终究是没有揭穿李东阳！
刘瑾比谁都知道，李东阳是在说谎，可是刘瑾也很清楚，李东阳敢说这些，正是因为他毫不担心陛下还能活着回来，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若是被揭穿，那便形同欺君，是大罪，可是一个已经得了大罪的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若是把所有事都抖落出来，他刘瑾，也别想好活。
只是这番话，显然是别有深意的，因为作证的只有李东阳和刘瑾，若是陛下在青龙出了意外，那么这就形同于遗诏了，而这番话的解释权，显然也只在李东阳和刘瑾的手里。
需良臣辅佐，那么这个良臣是谁？是王华，还是李东阳？切切小心，要小心的是什么？不可意气用事，什么事算是意气用事，这里头的每一件事，都值得推敲和玩味。
一些有心人似乎听出了一些什么，可是无心之人，也实在不好计较这个。
大家现在最急于想知道的，是得知关外的局势如何！

第一千六百九十九章 翻云覆雨
李东阳敢这个时候当着满朝文武和太子殿下跟前这般说辞，自然是早有腹稿。
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已经心乱如麻的朱载垚，便道：“殿下，这一切，都是由叶春秋而起。”
这先要做的，就是给这整件事下了定论，所有人的面色虽是木然，心底却是激起了惊涛骇浪。
此时，李东阳继续道：“陛下，这叶春秋本可以固守青龙，可是他偏不，非要去驰援锦州，老臣和刘公公深知驰援锦州，实乃下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屡屡相劝啊，可是这叶春秋，却是一意孤行，非要如此不可，他手握兵权，到了关外，哪里还将别人放在眼里？他非要如此不可，老臣无奈，与刘公公本可以留在青龙，可是终究还是跟了去，谁料这大军到了半途，就遭了伏击，老臣与刘公公侥幸得脱，可其他人……”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这一套，他早就心里想了无数遍，此次战败的责任，自然是由叶春秋背负的，反正他人已经死了，不是他背，谁背？也因为坚信叶春秋已经不存活在世，所以李东阳在此，还大大地痛斥了一番。
李东阳接着顿首：“殿下，这近万新军自此覆没，这才导致了关外时局的糜烂，可陛下对叶春秋还念念不忘，非要留在青龙，要与鞑靼人一决雌雄，臣与刘公公又是一番劝说，陛下却是死活不肯，命人将老臣与刘公公送回了京来……”
说到这里，李东阳咬牙切齿起来，接着道：“若是陛下有失，这叶春秋，难辞其咎啊，殿下……”
所有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已经苍白了脸色。
事实上，按理来说，叶春秋既然已经战死，人死为大嘛，现在谁也没心情去顾着秋后算账了，可是李东阳的一番言辞，便将所有的罪责统统都扣在了叶春秋的身上，若陛下当真有个万一，只怕……接下来，便是一场清算了。
在李东阳的构思之中，叶春秋固然死了，可他不是还有一个爹吗？他不是还有一个岳父王华吗？不是还有镇国府这偌大的家业吗？
刘瑾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李东阳便是要借着这秋后算账，一举将叶春秋相关的人连根拔起，到时，疯狂的朝野大臣和生员们，必定会将一切的冒头对准王华和辽阳郡王叶景，只要这二人一垮，朝中的大局就会彻底地掌握在了他这个三朝老臣的手里。
何况在宫里，还有一个受制于他，与他同舟共济的刘瑾，内外若是勾搭起来，便是权势滔天。
除此之外，在李东阳的背后，只怕还有一些人，这些人至今没有显山露水，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李东阳要做周公和霍光，谁又能拦得住呢？
刘瑾咬了咬牙，却是默不作声。
他知道李东阳算是把自己吃死了，这家伙，就是抓住自己贪生怕死这一点啊。
殿堂之内，顿时传来无数的窃窃私语，这一番控诉，终于使那原本悲哀的气氛，夹杂了几分愤怒。
本来眼下这个局势已经是自顾不暇，实在没心情追究责任，可现在亲历者跳了出来，那显然就不一样了，李公是什么人，他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呢？虽然传言也都如此，说这是叶春秋一意孤行，可是想以传言来定镇国公的罪，实在太难，可是而今，真相就在眼前，还有什么说的？
若是陛下再死在关外，那就更加是天怒人怨了，叶家小贼，人人得而诛之了。
王华的脸色已是垮了下来，他听到许多的窃窃私语，多是罄竹难书之类的话，他假装默不作声，心里则是在想，一旦到了那个份上，只能被逼着告老还乡了，他心里又忧心于自己的女婿，还有自己的儿子王守仁，而今，头上早已生出斑斑华发，心中寒到了极点。
朱载垚的脸色，也已经大变，他顿时变得有些六神无主起来，于是忍不住看向那一直不说话的刘瑾，道：“刘瑾，你来说，这是真的吗？”
刘瑾拜倒在地，心里七上八下，可他还能说什么？他还有选择吗？于是他只好拜倒，哽咽不言。
刘瑾没有反驳，只是痛哭，大家只道他是悲伤得不能克制，也显出了他对陛下的忠心，却也令大家更加确信，李东阳所言为真。
朱载垚突然从锦墩上跳了下来，厉声道：“事情还没有查明，父皇……会回来的，本宫深信亚父绝不会如此愚蠢，这件事……只怕还有内情，要彻查个清楚为好，李师傅，刘瑾，你们回来，也是乏了，好生歇着去吧。”
朱载垚这摆明着是袒护的态度，换做其他天子，早就先追究起来了，可是他偏不，便只有拖着。
李东阳居然对此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坚持己见，他要的，显然就是这个效果，点到为止，殿下想拖，那就拖延下去吧。陛下就在青龙，鞑靼人转瞬就到，不，这个时候，鞑靼人想必已经到了，一座连城墙都没有的孤城，连跑都跑不掉，一旦陛下遇难的消息传来，这做人儿子的太子殿下，还能袒护谁？单单满朝文武的怒火，就足以将叶家撕成碎片了。
所以，他不急。
李东阳很从容淡定地再叩首道：“是，老臣遵旨。”
接着起身，与刘瑾告退而出。
刘瑾脚步蹒跚，这时候竟是愈发的忐忑了，他看了一眼李东阳，心里明白，很快，这个世上再没有人能阻止这个人权倾天下了，他咬了咬牙，心里虽是不甘，却显得疲惫。
心情虽是慌乱，但是刘瑾刚回来，正待要往司礼监去，李东阳却在旁呵呵一笑道：“刘公公，你看，这转眼之间，可就翻云覆雨了，你看老夫的手段如何？”
刘瑾觉得这个人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只摇摇头，道：“李公好手段，只是……”
“只是什么？”李东阳逼视着他，目光炯炯。
刘瑾话到嘴边，却又是吞了回去，他很清楚，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和他翻脸，自己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当然有很大的威风，可是他也非常的明白，他的权利来自于朱厚照，一旦失去了陛下，他就成了无根之木，一切都成枉然了。

第一千七百章 一切尽在掌握
“哎……”刘瑾居然一声叹息，落寞地走了。
李东阳看着他的背影，幽深的眼眸才露出不屑之色。
他当然也是不屑太监之流的，不过于他来说，所有的能屈能伸，都是为了他心中的大业罢了，他李东阳谋的是天下正道，自是不拘小节。
对他来说，现在只是一个开始罢了，接下里还有许多的事要做。
不过，这个前提却是等，他需要等青龙的消息来。
这个时候，想必鞑靼人已经开始对青龙发起进攻了吧，这……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没有去内阁，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的家中休养。
叶春秋是何等聪明之人，就算善谋如他，都不得不忌惮叶春秋。可是现在，叶春秋死了，这个世界，再不会有人成为自己的绊脚石了，普天之下，放眼过去，谁还可以是自己的对手呢？
王华固然是内阁首辅，可是他的上位，完全来自于他的女婿。他的性格没有坚忍的一面，萧规曹随可以，独当一面，却未必能。
何况，叶春秋的获罪，必然会牵连到王华的身上，可以说，王华已经完了，垮台，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太子还太年幼，固然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思维，可这并不打紧，毕竟，这只是一只翅膀未硬的雏鸟罢了。
而刘瑾，也已经和自己绑在了一块，他想要挣扎，倒是可能，可是他除了和自己站一起，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至于谢迁，他年岁大了，而今已经心灰意冷，这一次叶春秋战死，还有紧接着陛下可能传来的噩耗，足以将他的精神击垮，杨一清？
此人倒是有几分才干，也还算年轻，可也正因为这个，无论杨一清的资历还是其他，都不足挂齿。
呵，一切……尽在掌握中。
……
事实上，在太和殿里，廷议已经无法继续了。
朱载垚方才在李东阳面前，虽然还算是保持住了威严，可是这幼小的心灵，却还是摧枯拉朽一般，瞬间变得无措起来。
朱载垚只呆呆地听着满朝文武的陈情，却是一声不吭，而百官，也都恪尽职守，各自心不在焉地奏报着所奏之事，可眼下，谁还有心听这些所奏之事，也只有天知道了。
天崩地裂了，地方上的蟊贼被平定，西南的土司进献了什么，哪里的河水决了口子，淹了几个县，这桩桩种种的事，在以往，都是值得关注之事。不值得关注，也不至于拿在这廷议里说，可是现在，这一切对朱载垚，对许多人来说，却是有些无足轻重了。
“殿下，昨日户部奏请。”
猛地，朱载垚突然张眸，豁然起身，打断了这些话：“诸位师傅们，本宫想问，父皇还在关外，亚父尸骨未寒，新军溃败，关外糜烂，天下人心浮动，而今君父与万千百姓置身水深火热之中，眼下该如之奈何？本宫……该怎么办？”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迎来的却是沉默。
是啊，庙堂上的诸公，倒也并非没有才学，也不是没有治世的手段，可是他们治的是太平之世，而非乱世啊，他们可以侃侃而谈，立即作出上策、中策、下策的建言，可是这时候，谁敢说话？
不能说啊。
因为谁也没有底，真要提了建言，若是事情继续糜烂下去，这一切的罪责，就都在自己的身上了。
于是满朝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的咳嗽声。
朱载垚茫然地看着他们，看着这满殿的人，竟都是沉默不言，心里似是明白了什么。
天下是父皇和自己的，江山社稷，维系于父皇与自己的身上，承平的时候，有的是无数建言，更有不知多少人献出无数治军安民之策，可一旦大祸临头，谁又敢说什么呢？
不是无法说，而是不能说，也不敢说。
朱载垚扫过一张张脸，这些人，都曾是自己信任和仰赖过的人，可是他们现在也只是无奈地看着自己，不过一声叹息而已。
朱载垚觉得自己要晕死过去，勉强使自己定下神，才道：“方才李师傅说，亚父有大罪，本宫看来，实则不然，他有天大的罪，有多大的失误，可他还是敢于担当，他……在用自己的命来担当啊，他在关外带着新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境安民，是为了捍卫祖宗的基业，纵使他轻敌冒进，纵使他有千错万错，可是本宫也绝不加罪，因为天下之大，贤人数不胜数，多如繁星，却永远无法有人能及得上他，及得上他的担当。哎……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御驾亲征，是……是本宫的主意，是父皇非要去大同，这是我们父子的过失，若非如此，怎么会有亚父的轻敌冒进？”
“要怪，就该怪本宫，怪本宫吧……”摇了摇头，他重新落座，突然像是一下子心智更成熟了一些，虽然双脚因为短小，无法及地，依旧是吊在锦墩上，却是道：“继续议事吧，户部怎么了？”
群臣依旧无言，那此前想要上书的大臣，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朱载垚只得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殿下……殿下……臣……臣……”
“罢了。”朱载垚摇摇手，意兴阑珊的样子，道：“今日就议到这里吧，逝者已逝，生者，却还要做该做的事，而今社稷风雨飘摇，本宫更该仰仗诸位师傅们才是，还请师傅们好生用命吧。”他落了脚，最后道：“你们……告退吧。”
朱载垚的心里，有些悲凉，这本不该是他这个年龄的人所承受的，可是他却知道，自己却非要承受不可，因为他是当今太子，这个身份，是他无法枉顾的，这个身份，让他一出生，就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这个没有选择的身份，令他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的责任。
朱载垚突然想起了亚父多次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他勉强笑了笑，才加快了步子，在众人的愕然之中，离殿而去。

第一千七百零一章 捷报终于来了
这时候，京师的混乱，是可想而知的。
太子殿下束手无策，满朝文武也是束手无策。
叶家上下更是如丧考妣，这个家族的主心骨——叶春秋……死了。
还不等他们为失去亲人而悲痛，似有更大的风云在等待他们。
要知道，没了叶春秋的叶家，可谓是风雨飘摇，这一次甚至已有传言，一旦再有噩耗传来，这天下人都容不得叶家。
就在这弥漫着各种负面情绪的时候，一匹快马飞入了京师。
这马上的人，显然是青龙来的，他气喘吁吁地勒马穿过了街巷，接着扯开了喉咙：“捷报，捷报……大捷……大捷……镇国新军镇口大捷，鞑靼二十万铁骑灰飞烟灭，大捷，大捷……”
这报捷的声音自朝阳门，一直传到了通政司。
顿时，引来了一路的错愕。
不是不久前才报了噩耗，怎么转眼就报捷了？
有人禁不住大喜，在压抑了多日后，他们的眼中终于又浮起了几许希望，莫不是之前报错了？
可若是遇到那些心思深的人，便忍不住摇头晃脑，边露出鄙夷之色边道：“怎么可能是报错了？此前就有陛下亲自派来的人传报了噩耗，这还能有错的？更别说，内阁大学士李公，还有那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就是从那青龙回来的，他们都亲口说了镇国新军全军覆没了，难道他们也说错了？你们是不懂啊，越是如此，说明时局越是糟糕了，你想想看哪，为何突然这时候有人报捷？为的不就是稳定人心吗？可是没有捷报，却为何非要报捷不可呢？是因为国本动摇，天下动荡了啊！正因为如此，朝廷才报这个捷，虽然迟早是要被拆穿的，可稳得了一时是一时，这说明朝廷已经乱了方寸，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哎呀，现在细细一想，莫不是鞑靼已经压境山海关了吧？这可糟了啊，前些日子，听说山海关出兵青龙，现在关内空虚，一旦破关，京师可就岌岌可危了！要完了，要完了啰，哎，真真想不到啊，这才太平了多少年，就遇到这样的劫数！可当初的时候，咱们大明尚有个于谦，现在……这于太保在哪儿呢？”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方才还露出来的一点喜色和希望，顿时化为乌有！
事实上，自噩耗传来，京师各门就已经开始森严起来，这时候，就算是百姓想要南逃，也逃不出去了，而今人心惶惶，已再没有人相信大明能够挡得住鞑靼人了，那定海神针的镇国新军都完了，战功彪炳的镇国公也死了，谁还有守卫北京城的信心呢？
对于鞑靼人的夸大和恐惧，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京师，京营各卫，有不少不争气的官兵，居然不知所踪，虽然朝廷再三的封禁了消息，可依旧是纸包不住火啊。
太子殿下在这个时候，开始巡视京营诸卫了，虽然只是做个样子，可任人都知道，这是临时抱佛脚啊。
平时朝中衮衮诸公，都将丘八们当畜生看，轻贱到了骨子里，现在倒是思起良将和义勇之士来，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忠心的也有，可是想到那遮云蔽日的洪流，所有人都是头皮发麻，这是实力的较量，不是单凭忠心就足够的。
那捷报到了通政司的时候，通政使大人的脸色也是僵了。
细细查过这捷报，问题倒是没有，只是上头的内容，却是越看越吓人，实在是耸人听闻啊，放眼过去，尽都是全歼之类的字眼，触目惊心啊。
噢，还有杀贼数万之类。
要知道，在过去的经验里，大明和鞑靼人的作战，歼敌过万，其实是极小概率的事，能击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即便是文皇帝横扫大漠的时候，能杀个几百上千人，都算是一次大捷。
这倒不是明军不给力，实在是在大漠中作战，鞑靼人是那里的地头蛇，可谓是来去自如，一旦发现情况不对，转身就走，谁还追得上？
鞑靼人的作战，一向灵活得很，他们是游骑，又不是冲锋陷阵的重骑兵！
这样一想，就越发觉得匪夷所思了。
可是无论如何，他还是得通报，于是这通政使大人不敢耽误，连忙唤了一个宦官来，火速将捷报入禀宫中。
……
此时，朱载垚就在暖阁里，他的心里是沉甸甸的，亚父的身亡，亲生父亲正在危难之中，他的心又怎么舒服？
每每想到那关外的厄运，还要即将极有可能面对的许多问题，就更如乌云压顶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不是自己的父皇，他深知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身上肩负着许多责任，他不能逃避，所以即便是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却都将内阁大学士叫到了身边来，一份份地批阅奏疏。
这样既可以防止自己出现错误，也可以从中学习。
几个内阁大学士，其实也在心不在焉，他们各有自己的打算，却都憋着，一副不为外界干扰的样子。
他们是百官之首，是这天下的主心骨，若是连他们都慌乱得不成样子，这天下，怕早就乱套了。
所以，他们无论心里怎样想的，也得要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就在这时，有宦官急匆匆地进来拜倒道：“禀太子殿下，青龙有奏报。”
一下子，所有人都抬眸，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若是仔细而看，更会发现他们脸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
奏报来了……
是青龙的……
终于还是来了啊。
该来的总会来，谁都躲不过，陛下就在青龙，现在突然来了消息，莫非是……
朱载垚几乎不忍心去看，若是这个时候，再有什么噩耗，他已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了。
王华和谢迁等人，也已心乱如麻，都忍不住在心里打起了小鼓。
李东阳借故挑了挑眉，可是心里，却颇有几分期待。
若是陛下的噩耗传来，那么接下来……
想到这里，李东阳抬眼，看了伺候在朱载垚身边的刘瑾一眼。

第一千七百零二章 欺君罔上
触及到李东阳的视线，只一瞬间，刘瑾便故意将目光撇开，他厌恶李东阳，讨厌他这种老谋深算的样子，可是他心里也是绝望的，因为他竟发现，终是他在许多人的眼里是怎么的奸狡，可他竟躲不开李东阳的‘魔掌’。
“拿来吧。”朱载垚终于还是定了定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躲，可躲得过去吗？
当刘瑾接过了奏报，送到了朱载垚面前，朱载垚打开，而后……
朱载垚整个人都僵直了。
“殿下……殿下……”
朱载垚的反应的确是不对劲的，王华显得有些担心，忍不住轻唤了几声。
可是朱载垚依旧是坐着不动，犹如石化。
完了……
许多人的心里下意识地生出了绝望，看来连陛下，怕也无法幸免于难了。
就算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可现在当真正面对噩耗的时候，大家又怎么能好受？
唯有李东阳，不经意之间，唇边勾起了一许笑意，这抹笑只是一闪即逝，随即又变成了痛不欲生的样子。
半晌后，终于，朱载垚愣愣地将急奏放下，一脸茫然地看着几个师傅。
“殿下，到底所奏何事？”谢迁虽是心里也已有了答案，可还是忍不住急促着问着。
朱载垚则是呆呆地道：“里面说……说大捷，镇国新军全歼鞑靼铁骑，镇国公率军在镇口杀胡五万之众，威慑大漠，鞑靼军，溃败了。”
安静了。
暖阁了里异常的安静。
这个消息，显然是常人所无法消受的。
想当初，那令人痛入心扉的溃败消息，大家已经接受了，可怎么可能又来了一场大捷呢？
难道是恶作剧？这不对啊，谁敢在这个时候玩这样的恶作剧？
是真的？不，不，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即便报一个消息来说击败了鞑靼人，杀贼三千，鞑靼望风而逃，这都是可以接受的，可是结合此前的溃败，现在却突然反转，居然还说杀胡五万？这要人怎么接受？
五万啊，这是什么概念？任何谎报军功之人，也不敢拿出这样瞠目结舌的数目啊！何况镇国府新军，只不过堪堪万人而已，怎么歼贼五万？
笑话，这就是笑话啊。
只有……李东阳的脸色却已变了。
不，这……一定不可能。
假若真有捷报来，岂不是说他欺君罔上？这怎么可能？虽说他没有真的亲眼看着叶春秋死，可那样的境地下，怎么能胜得了鞑靼人？
对于这个结果，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此时，朱载垚果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于这个此前在关外经历过真实战况的大学士，朱载垚的眼中带着许多疑问。
李东阳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有些乱，不过很快，他就适应了下来……
冷静，冷静，万万要冷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刘瑾，接着才淡淡地道：“陛下，这定然是巴图蒙克的计谋。”
“什么？”
方才还有一点喜悦的朱载垚，顿时感觉自己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给淋了个透心凉。
李东阳正色道：“殿下，镇国新军覆亡，这是老臣和刘公公亲眼所见，绝不可能弄虚作假，殿下信不过老臣，难道还信不过刘公公？”
这件事，李东阳是一定要死死咬住的，因为只有他和刘瑾回来，若镇国新军没有覆亡，他们二人还活着，那么就是临阵脱逃了。
一旦临阵脱逃，再加上之前信誓旦旦的说亲眼所见，现在却突然改口，这便又是欺君罔上，每一条罪责，都不是他李东阳能够担当得起的。
下了这个定论，朱载垚的最后一点希望，仿佛都已经破灭！
是啊，李师傅不可能骗自己的，就算他想骗人，刘瑾难道也是骗人的吗？
此时，李东阳继续道：“所以，老臣以为，这……已是最坏的打算了，那便是……便是……哎……便是鞑靼人已经袭击了青龙，甚至连陛下，都已经惨遭了他们的毒手，他们为了麻痹大明，便借此机会袭击山海关，甚至直接袭击京师，所以这才在青龙伪造了这份捷报，要的，就是令我大明懈怠下来，他们才好借此机会，重演土木堡之难。陛下，这巴图蒙克，历来狡诈，居心叵测，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说到这个可能，连李东阳自己都不禁信了几分，他之所以敢逃回来，也绝不是犯傻，是因为他深信新军绝不可能在郊外战胜鞑靼铁骑的主力，既然这是不可能的事，那么自己的理由，反而是最有可能的。
这就说得通了，那巴图蒙克一直都很狡猾，他拿下了青龙，还有更大的野心，可是现在大明已是如临大敌，怎么才能使大明放下戒心呢，这很简单，让人来虚报这个捷报，反正已经拿下了青龙，找青龙的官吏来撰写报捷的奏文，加盖青龙的官印，都是举手之劳的事，甚至连派来报捷之人，也都可以是青龙这边的相关人员，毕竟，总有人肯受这个要挟，也总会有人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落在鞑靼人手里，所以，这份报捷的奏文，完全可以伪装得跟真的一模一样，绝对无法找出任何的破绽。
这……
倒是一个可能性极高的办法。
此时，李东阳又道：“就请殿下速速下令，命厂卫拿下那报捷之人，立即严刑拷打，是非曲直，想必很快就清楚了，此时殿下，不但不该心怀侥幸之心，反而应该传令各处关隘，令他们如临大敌，谨守各处隘口，京营诸卫，也要有所准备，万不能松懈，否则……灾祸就在眼前了啊。”
可是在这暖阁里渐渐相信了李东阳所说的这个可能性的所有人，却不知道另一件重要的事……
就在这报捷之人前脚赶到，其实后脚，叶春秋和朱厚照就已带着一干护卫风尘仆仆地到了。
朱厚照虽是皇帝，却本就是很随意的人，他才不在乎什么仪驾，更讨厌那些繁复的规矩。心里急着回京，便带着一干护卫，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见鬼了
此番回到京师，朱厚照的心里感觉很是痛快。
大败素来英勇彪悍的鞑靼人，吐气扬眉了啊，想必这个时候，捷报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他心里甚至觉得好笑，这报捷的人，只怕还没自己的马快呢，毕竟一路上，他和叶春秋赛马，虽是气喘吁吁，却也是痛快至极。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京师肯定已经是欢声雷动了，这是朱厚照所期待的，特么的，这报捷都来了，朕还活着，叶春秋这小子立了大功，从此之后，天下再不惧鞑靼之扰，当然应该满城庆祝了。
想到无数的喝彩，朱厚照就别提有多爽了，可是……
等他和叶春秋带了人入了京师，朝阳门的守卫本想要察验，身后的卫士已打马上前，直接亮出了禁卫的招牌，谁敢拦着他们？
可这个时候，他却是发现整个京师依旧还是死气沉沉的，朱厚照呆住了。
这跟他所预料的相差太远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是报捷吗？这报捷……怎么不见有人欢呼？
见鬼了啊。
朱载垚那个小子，不知在搞什么明堂，你爹活着回来了啊，混蛋……
还有那些最啰嗦麻烦的文武百官，竟然不见人影？
噢，还有……这沿途过去，许多人家都是门窗紧闭的，这又是什么鬼？
朱厚照看了叶春秋一眼，忍不住道：“朕就知道，这报捷的快马还比不过朕的，看来他们还没有到，真没意思，早知如此，朕慢一些才好。”
叶春秋对这个倒是不看重的，道：“这捷报送来，是迟早的事，到时终究天下人是知道陛下圣明的。”
朱厚照不禁大笑道：“朕圣明，你也圣明。”
叶春秋便正色道：“臣不敢，分明是陛下到了青龙，运筹帷幄千里之外，命臣与新军在镇口设伏，一举击溃鞑靼铁骑，臣弟不过是出了一把子力气而已。”
这一路，叶春秋都咬死了朱厚照乃是首功，朱厚照虽然虚荣，却也不至于抢他功劳，这一路可没少和叶春秋打嘴仗，现在见叶春秋还是这样说，他只好瞪了叶春秋一眼，道：“你这家伙，居然提防朕？朕一直把你当至亲兄弟，你……你……”
叶春秋道：“什么？臣弟哪里提防陛下了？”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这是当然，你别以为朕好蒙，你不就是怕自己功高盖主吗？怕有人说闲话，有人在朕面前进谗言吗？呵……你这不是防备朕，又是什么？就是怕朕将来猜忌和疑心你吧，你啊，真是越大越谨慎了，这天底下的事，朕可都看得清楚，朕绝不疑心你，朕若是那样的人，就真真猪狗不如了，所以少来和朕玩这一套，朕不要你的功，朕自己要功劳，自己会去挣，该你的就是你的。到时你的赏赐，也一分不少……”
说到这里，朱厚照想了想，倒是渐渐变得肃然起来，又道：“这是你运气好，朕将来，会立个比你更大的功给天下人看看。”
说罢，他才又纵声大笑，口里道：“走，朕想见见垚儿，想见见母后了。”
朱厚照打马，整个人便如箭矢一般，便朝着紫禁城冲去。
叶春秋看着这个任性的家伙，也只好连忙策马追上，二人带着一干护卫，一口气赶到了午门。
午门的守备见一群人杀气腾腾而来，顿时便戒备起来，忙叫人弯弓搭箭，接着亲自挺刀上前道：“前方何人，可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好大的胆……”
胆字刚出口，接下来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是皇上……竟是皇上？还有……还有……那人不是镇国公吗？
皇上难道不该是在青龙，已被鞑靼人围了，命悬一线？而至于镇国公……这镇国公，已经死了……不是该死了的吗？
可是这二人，仿佛是从天而降一般到了他的面前。
午门守备呆住了，只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下子哑声了。
朱厚照打马上前，提着马鞭，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你这家伙，倒是比朕还大胆，居然这样和朕说话？有种！朕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明儿自己去辽阳报到吧，朕升你做辽阳游击将军。”
“……”
朱厚照说着，已是率先策马，带着呼啦啦的骑队，直接入宫去了。
只留下那回神过来的守备，看着那已经奔驰而去的背影，不禁哭笑不得起来。
辽阳，那可是辽东啊，卧槽，辽东啊，那鸟不生蛋，天寒地冻的地方，自己是禁卫官，禁卫官去做了游击，表面上是升官了，可实际上……
他心里一阵痛，可下一刻，猛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眼花，是陛下，真是陛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拜倒在地，嚎叫道：“卑下万死啊。”
只是可惜，朱厚照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早已扬长而去。
宫中骑马，一般人是不敢的，可是朱厚照是异类，所以其他的禁卫入了宫门之后，便乖乖下马，朱厚照却是自顾自地策马前行，叶春秋本也想下马，被朱厚照呵斥道：“乖乖骑马跟上来。”
叶春秋无可奈何，索性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君臣二人，在这宫中策马行走，沿途的太监和禁卫都是吓了一跳，敢在宫里骑马的人，屈指可数，所以虽然知道这是无法无天的行为，却没有人敢去阻拦，等他们凑上去，近了一些，看到了这二人的真容，却都吓尿了。
要知道，太监是最迷信的，毕竟这一辈子断子绝孙，所以总是不免要寄托下一辈子多子多福，此时看到这两个骑影，真真是跪了，眼泪啪嗒，只是朝着二骑的方向疯狂磕头，口里喃喃念叨：“陛下成仙了啊，镇国公也位列仙班了，万岁，万岁，万岁……”
等转眼到了暖阁，终于在玉阶前下马，这里有许多禁卫和宦官、女官，想来暖阁里正有人在议事。
他们瞅见叶春秋和朱厚照来，竟都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一丝不动。连行礼都忘了，更别说会有人有气力进去暖阁禀报了。

第一千七百零四章 惊喜，还是惊吓
此时，在暖阁里，储君和臣子们已经乱成了如热锅里的蚂蚁。
李东阳足智多谋，他的分析想必是对的。
假若真是巴图蒙克的阴谋，就意味着陛下已经完了。
朱载垚早早就被确定了太子的地位，虽有兄弟，却并没有经历过皇家的阴谋，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的父皇，可是很有感情的，先是亚父死了，接着父皇凶多吉少，早已悲从心起，心里痛到了极点。
他虽是年少，可是他更清楚的是，鞑靼人既然灭了青龙，就必定会乘胜追击，接下来，应该就是奔着山海关而来了，甚至在破了空虚的山海关之后，就要朝着京师来了。
这……可是祖宗们的江山社稷啊。
一念至此，朱载垚就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心里又是悲痛，又是无措。
杨一清等人，自然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此时也在想着办法，李东阳则是这些人里最淡定的。
此时，李东阳正色道：“此时此刻，殿下，稳住人心是最为要紧的，一方面，是要拿住那报捷之人，严刑拷打，另一方面，老臣建议，为了稳住人心，显示朝廷赏罚分明，理应拿叶春秋治罪，这叶春秋虽死，可是也不能这样不了了之，唯有让人知道，朝廷对祸首绝不姑息，方能使四方军民百姓同仇敌忾，愿为陛下效命啊。若是赏罚不明，百姓们深恨叶春秋所惹来的灾祸，可是这叶春秋虽死，却得不到应有的问责，朝廷拿什么给天下军民交代。”
“还有陛下，陛下现在生死未卜，这难道不是叶春秋的错吗？若不是叶春秋执意要出关，若不是因为他一意孤行，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恳请殿下做主，先行抄没了叶家，再发出诏书安抚四方军民，若咱们明君臣同德，军民同心，何愁鞑靼之患。”
他的话，朱载垚是一句都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可是李东阳却是不在乎，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开胃菜而已，自己只是一步步地放上自己的筹码，他当然知道，现在自己的建议，太子肯定是不会恩准的，那么接下来，就是生员们闹，就是百官们口诛笔伐，迟早有一天，这年幼的太子，还是会顶不住压力，不得不应下的。
李东阳刻意地看了王华一眼，王华显然也已经因他所说的可能，而痛心疾首起来。
李东阳的眼中闪过几许嘲弄，心里觉得好笑，一旦叶春秋被治罪，你王华跨台，也就不远了，哪有女婿犯了大罪，泰山不会遭受波及和株连的？你现在还有心思为叶春秋为叶家难过，还不如好好担心一下自己吧！
接下来，他要利用的，就是天下人的滔天怒火，对死去的叶春秋，对王华，对叶景，对叶春秋的那些余孽，来一个大清算，趁此机会将他们连根拔起，到了那时候，天子年幼，少不更事，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重新握住了首辅的权柄。
内有刘瑾被自己要挟，下有无数反商的生员为自己鼓气，那就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若是太子对自己不满，那就……
想到这里，他眼眸里浮出了几分笑意。
某种意义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所要做的可耻，他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是读书人，谨受了数十年的圣人教诲，现在无论是王华还是叶春秋，在他眼里，都属于奸人，奸人盈朝，为了维护纲纪，自己忍辱负重，驳论犯罪，是好事一件。
他正得意着，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两个人影，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是什么人？
就在暖阁里所有人惊疑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情况，也是颇为吃惊的。
毕竟这里是暖阁，现在商讨的，更是军机大事，即便是宦官有什么事通报，那也该是蹑手蹑脚的。
可是这二人，却各自腰间佩剑，因为外头阳光猛地照射进来，使得大家朝大门看去的时候，却被日光所炫目，只依稀地看到两个人影。
这二人没有弯腰，也没有低头，更没有禀告。
而这时候，在这殿外，早已探出了无数的脑袋，都是那些禁卫和宦官。
突然见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人又不敢拦，大家都以为自己看错了，自然要探头再看看真伪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厉声道：“李东阳！”
一声李东阳，却是暴露了二人的身份……
是……陛下……是陛下的声音……
陛下身边，还有一个佩剑的人，用心去看，不是叶春秋是谁？
卧槽……是陛下和叶春秋！
他们……他们怎么来的？
所有人……彻底的懵了。
叶春秋不是死了吗？毕竟是有人亲眼所见，镇国新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可也是板上钉钉了的啊。
可是……叶春秋看起来，分明就是生龙活虎的啊。
还有陛下，这一声李东阳，可谓是中气十足。
朱载垚先是怔了一下，旋即，一阵狂喜浮出心头，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喜极而泣，而后急匆匆地自锦墩上起来，小跑到了朱厚照的脚下，抬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
不是父皇是谁……
父皇……真的回来了。
朱载垚有些难以置信，他又看到朱厚照身边的叶春秋，只见他的亚父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那眉目，就是亚父的样子，他真的还活着……
而此时，叶春秋也朝他笑了笑。
朱载垚顿时眼泪哗啦啦的下来，他就算再聪慧懂事，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啊，这些日子，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心里忧愤不已，又添着对父皇、亚父还有江山社稷的担忧，寻常的孩子，经历这些，只怕早已崩溃了，也亏得朱载垚不是寻常人。
可即便如此，他现在却还是不能自己地滔滔大哭起来。
还活着，居然都还活着……
朱载垚带着满脸泪水，拜倒在地，哽咽道：“儿臣见过父皇，儿臣……见过亚父。”
他话音落下，可是殿中依旧还是安静得可怕……

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算账的时候到了
怎么能不安静呢？
王华、杨一清人等，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啊，真是做梦一样，只是这美梦就在眼前，却是显得很是真实，以至于王华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生怕自己看错了。
终于……王华、谢迁和杨一清三人还是醒悟了过来，随即不约而同地拜倒道：“臣等，见过陛下。”
刘瑾也已是吓得面如土色了，陛下回来倒也罢了，可是叶春秋……他们以为已经身死了的叶春秋……竟也回来了，如此一来……
岂不是说，他临阵脱逃，欺君罔上的事……岂不是……
刘瑾真是又惊又喜，心里既是高兴，却又害怕，他瑟瑟发抖的样子，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含泪拜倒道：“奴婢见过陛下。”
唯一真正有惊无喜的，怕也只有李东阳了。
李东阳见了朱厚照，就仿佛见了鬼似的，见了叶春秋，就更不必提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脸色一片惨然，甚至猛地如遭了天雷般，身子打了个颤，即便是他计谋百出，可是面对这不可能发生的事，却也是无法应对啊。
最后，他终于，还是乖乖地跪下道：“臣……臣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无尽的恐惧。
而他的心里，早已开始活络开来了，怎么办，该怎么办？一切……一切都要被揭发出来了，这下……可真是凶险到了极致啊。
朱厚照觉得很爽，他就喜欢看自己的儿子和大臣们露出这种诧异的表情，从前他总是弄出许多恶作剧来，为的就是享受这样的感觉，可是今日不一样，今日可不是恶作剧，而是吐气扬眉地回家了。
回家的感觉，其实也挺好的。
朱厚照的心情就犹如外头那灿烂的阳光般，哈哈一笑道：“都免礼，免礼吧，嗯？刘瑾，李东阳，你们不必起来。”
刘瑾方才的确是为朱厚照能平安归来而高兴的，可现在……
朱厚照的一声吩咐，刘瑾吓得可谓魂不附体，面色苍白如纸，而后磕头如捣蒜。
而李东阳却知大祸临头了，只是这时，他却不像刘瑾这般的没出息，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不好，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怎么办，怎么办呢？
这时，朱厚照冷冷地看着他们，厉声道：“你们二人，该当何罪！”
一声质问，宛如晴天霹雳，令刘瑾浑身发软，差点一屁股瘫坐下去。
可是李东阳依旧还保持着冷静，竟然显得异常的淡定，道：“陛下，老臣何罪之有？”
刘瑾忐忑间，错愕地抬头看着李东阳，这李公，还真是……还真是胆子够大啊，到现在了，还能继续抵死不认？
朱厚照早就对他们积累了一路的怒气，想着现在总算是发泄的时候了，便怒道：“你们二人，临阵脱逃，欺君罔上，可是有的？”
一想到自己被这两个人欺骗，朱厚照的脾气就很坏很糟糕，而且都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想抵赖？他彻底的震怒了。
李东阳的面上，却是依旧镇定自若，他居然很认真地道：“陛下，想必听的是镇国公的一面之词吧，想不到镇国公居然也侥幸逃了回来，他一定绘声绘色的，想将战败的责任推到臣和刘瑾的头上，陛下，臣和刘公公若是临阵脱逃，那么镇国公也活着回来了，难道就不是临阵脱逃吗？”
这……刘瑾顿时明白了。
刘瑾不得不心悦诚服啊，这李公果真是足智多谋啊，叶春秋确实是回来了，可是呢，叶春秋虽然是运气，可是新军，是绝不可能打得过二十万的鞑靼铁骑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叶春秋从尸山血海里杀了出来……
现在好了，叶春秋咬死了二人临阵脱逃，可是李公呢，只要抵死不认，陛下总不能轻信一个叶春秋吧？
要知道，李东阳是内阁大学士，而且还有一个陛下身边的小棉袄刘瑾呢，这二人，难道信用就抵不过一个叶春秋？
李东阳提出的这个借口，倒也很难戳破，反正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论如何，总能保住性命，至多也就是致仕罢了。
可是朱厚照对此，居然没有暴怒，反而是很奇怪地看了一眼李东阳。
然后，朱厚照轻描淡写地道：“李东阳，难道你不知道……春秋在镇口大捷，杀贼五万，鞑靼铁骑，溃不成军，已遁入了大漠吗？”
“……”
一下子，所有人又懵了。
大家显然都忘了那份奏报了。
事实上，这样耸人听闻的奏报，确实没有人真当一回事。
可现在，这个战报，是从朱厚照口里说出来的，就全然是另一回事了。
居然……是真的……
一万新军，横扫大漠，而几乎一统大漠的鞑靼人精锐尽出，居然……真的败了。
这李东阳之所以还想狡辩，其基础就在于，他依旧是顽固地认为，鞑靼人的战力强悍，镇国新军已经败了，叶春秋不过是侥幸地从千军万马中逃出生天的罢了，所以他不担心，他还想抵赖，因为你叶春秋也是逃出来的，大哥不能笑二哥。
可是他哪里能想到，那素来在汉人眼中，强悍无比的鞑靼人，竟然如纸扎的人一般，居然兵败如山倒。要知道，在以往，即便是一万鞑靼铁骑，在野外，也足以抵挡十万明军的啊，而二十万鞑靼铁骑，完全足以与百万明军在大漠上进行决战。
可新军，却只有区区万人，只有区区万人啊。
这几乎，是神话传说一般的存在，李东阳一脸发愣地看着朱厚照。
假若真是如此，那叶春秋就是凯旋而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春秋立了大功啊。
而更可怕的却是，他的谎言是彻彻底底的被戳破了，因为他所奏报的是，亲眼看到新军溃败，现在呢，他若是不临阵脱逃，用什么眼看到新军溃败的？这欺君罔上之罪，岂不也坐实了？
李东阳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完了，这一次，是彻底无法的抵赖不了了。

第一千七百零六章 惊天阴谋
就算李东阳再如何的聪明，可是现在，他的脑子里，再也搜刮不出任何的办法了。
这时候，他才真正地恐惧起来。
而另一边，吓得已经面无血色的刘瑾，更加磕头得更猛，口里则是边道：“陛下，陛下，奴婢万死，奴婢吃了猪油蒙了心啊。”
所有能抵赖的，都被反驳了，既然无法抵赖，那就乖乖请罪吧。
刘瑾也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会信了李东阳的话呢？
刘瑾感觉自己要疯了，若是当初好好地跟着叶春秋，何至于今天这样的被动？
李东阳却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事到如今，再如何请罪，也是无用了，这确实是大罪，触犯了天条。
朱厚照看着他们，冷笑连连，而在另一边，却没有人顾得上朱厚照对李东阳和刘瑾的秋后算账，因为他们也已经被震撼了。
大捷……大捷居然是真的？
镇国新军居然当真横扫了大漠？
这……这……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有着似要大厦将倾的无措呢，现在……还真是反差够大的，可是……这简直就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啊。
叶春秋看着可怜巴巴的刘瑾，还有李东阳，却是微微一笑道：“陛下……”
“嗯？”朱厚照正准备着治这两个人的罪呢，听到叶春秋的声音，心里正想着叶春秋是不是有什么治罪的好建议呢！
叶春秋道：“请陛下恕罪，臣弟有一件事，忘了向陛下禀报了。”
叶春秋这时候提这个倒是有些奇怪，可这暖阁中的人，都紧张地看着叶春秋。
却听叶春秋道：“其实，刘公公并非是临阵脱逃。”
“啊……”
刘瑾的眼睛简直是直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所以为的那样，叶春秋要为他开脱吗？
朱厚照一头雾水地道：“怎么？”
叶春秋振振有词地道：“事实上，当初李东阳想要邀刘公公逃之夭夭，刘公公便第一时间告知了臣弟，只是臣弟觉得，这李东阳的行为古怪，或许有什么异心，因此便将计就计，暗暗授命刘公公随李东阳一道，且看看，这李东阳想要玩什么花样。因此，刘公公不过是受臣弟的密令行事而已，臣弟还暗中授意他，沿途好生盯着李东阳，若是李东阳说了什么，为了防止这李东阳起疑，尽量顺着李东阳的意思去做。”
“这……”刘瑾抬头，整个人已经石化了。
叶春秋居然真的是在为他开脱。
假若……假若真是叶春秋这般的解释，那么自己确实不算是临阵逃脱了，这叶春秋，等于是生生将他从阎王爷那儿拉回了阳世间啊。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呢？为何……
可无论如何，叶春秋是给了刘瑾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太珍贵了，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刘瑾猛地醒悟到了什么，是啊，现在叶春秋既然说自己是奉命行事，是密探，那么就没有罪了，甚至反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想到这里，刘瑾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很是感激地看了叶春秋一眼，而后，他突然疯了似地道：“陛下，禀陛下，没错，奴婢……奴婢是奉命行事，请陛下恕罪，恕罪啊，当初在青龙，奴婢之所以蒙蔽了陛下，是因为……是因为奴婢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所以奴婢不敢打草惊蛇，奴婢万万不敢存着蒙骗陛下的心思啊，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有苦衷的啊。”
他刘瑾能在宫里混到了今日这个位置，当然也不是笨的，到了这个份上，还不赶紧地打蛇随棍上，难道还等死吗？
朱厚照一听，眼眸霎时间亮了几分，还真来了兴趣了：“什么阴谋？”
刘瑾毫不迟疑地手指着李东阳，便道：“就是李东阳，李东阳居心叵测，那一路上，一直想要要挟奴婢造反，奴婢觉得事关重大，可是苦于没有证据，因此一直尾随着他，对他言听计从，为的……为的就是想从他口里多套出一点话来，这李东阳，一路上都说镇国新军必败，镇国公必死，而陛下在青龙，与鞑靼人一决雌雄，陛下也决计不可能活了。等他回到了京师，便可以乘着这一场大败，对镇国公和首辅王公等人进行清算，好将叶家和王公连根拔起，到了那时，他便顺理成章的是内阁首辅了，而克继大统的太子爷还年幼，到时还不是随便揉捏，若是太子殿下不肯听话，大不了……大不了就换一个天子，李东阳……实在是可恨至极，想要行董卓和曹操之事啊，陛下，陛下啊，这李东阳是司马昭之心，已被奴婢所知，奴婢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只想着这李东阳居然有如此信心，必定还有同党余孽，因而一直表面不露声色，实则是一直在小心调查，想要将李东阳这伙人连根拔起，奴婢……是跟着陛下一齐长大的，陛下待奴婢一向不薄，在奴婢的心里，陛下就和奴婢的父母一般，奴婢哪里……哪里敢弃陛下于不顾？奴婢为了深查此事，才是如此不得已……”
嗡嗡……
刘瑾的反水，又再一次震惊了所有的人。
原本大家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临阵逃亡和欺君罔上的事，哪里想到，这里头还牵涉到了如此大的阴谋！
朱厚照真真是细思恐极，似乎也意识到，若是自己真的死在了青龙，若叶春秋真是大败了，这场阴谋就极有可能成真了……
只这么一想，朱厚照也忍不住给吓得打了个寒颤。
他一开始，是万万不肯相信连刘瑾都敢欺骗自己的，毕竟主奴之间，感情深厚，可是现在，有叶春秋在旁作证，而这刘瑾，却又揭发出了这惊天的阴谋，方才信以为真。
而现在，他怒了，怒得如火中烧，甚至怒得不能自己地狠狠一脚将一旁的灯架踢翻在地，而后疯了似地瞪着李东阳，那目光，就像恨不得将李东阳吃了。
大胆，好大的胆子。

第一千七百零七章 陛下圣裁
看着盛怒之下的朱厚照，李东阳的面色已转为灰败。
刘瑾的反水，等于是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这或者，就是叶春秋的阴谋吧。
叶春秋轻巧地放过了刘瑾，为的就是让刘瑾揭发他吧，因为他无论有没有谋逆之心，刘瑾急于要撇清关系，自然会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的身上，莫说他确实和刘瑾说过许多大逆不道的话，就算什么都没有说，这刘瑾为了活命，也绝对什么都编排得出来的。
真的完了，这一下子是彻底地完蛋了。
欺君罔上，临阵脱逃，还可以辩解是自己怕死，大不了被罢官，大不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若是运气不好，也只是掉一个脑袋。
可是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谋逆啊，这是谋逆之罪啊。
谋逆是什么下场，李东阳比谁都清楚，而现在，他终于害怕了，这种害怕，从心底升腾而起，甚至不能自己地颤抖起来，一切的镇定自若，还有那风淡云轻的样子，现在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他是真的怕了。
于是他开始瑟瑟发抖，开始和最寻常的人一样，脸上布满了惧色，身如筛糠，他终于要崩溃了，最后磕头如捣蒜道：“陛下，臣万死……臣万死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可是……显然没有人愿意同情他。
暖阁里，真的一个同情他的人都没有，即便是历经三朝，即便曾也算是一方大佬，即便在这里还有跟他有点交情的人，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只是沉默。
这个错，太大了，一切……都是陛下圣裁。
看着终于认罪，浑身散发着恐惧气息的李东阳，朱厚照盛怒之后，反而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东阳，他此时，居然忘记了愤怒，反而沉痛地道：“李……师傅，你为何会想做这样的事？你……你还是当初辅佐先帝的李师傅吗？你……你还是当初为朕分忧的李师傅吗？你……你可……真的太令朕失望了。”
朱厚照的失望之情，真的溢于言表，他现在甚至已经无法愤怒了，因为他无法相信李东阳是这个样子的。
朱厚照深深地记得，从前自己还在詹事府的时候，李东阳和父皇在一起，亲自来询问自己的功课，也曾有记忆，有时父皇认为自己顽皮，而李师傅则为自己开脱，他看到这平时不苟言笑的李师傅，总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面带微笑，那笑容很温暖，朱厚照绝不相信那是伪装的。
可是……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
朱厚照此刻，眼角竟是湿润了。
李东阳听朱厚照提及到了先帝，身躯猛地一震，竟也变得哽咽起来。
“臣……万死。”
李东阳此时，已是百感交集，甚至已经开始渐渐忘记了害怕……
自己为何会成这个样子？或许……是从自己一步登天开始的吧，从自己成了首辅大学士，就千方百计的想要做自己心中所想的事，他想缔造自己想象中的太平盛世，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
可是后来，为何会变成这样了呢？
他似乎想起来了，想起自己那个时候越发的无法舍弃这个权利，他也越发的不喜欢和自己做对的人，厌恶那些朝中和自己唱反调的家伙，更是对某些阳奉阴违的人深痛恶绝，所以他要打击他们，非要打击不可，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当然是不容许人质疑的。
然后，他开始感受到了威胁，他是个极有危机意识的人，他感到这朝中，并非是自己随心所欲，接着，他看到了羽翼渐丰的叶春秋，看到了叶春秋幕后的王华，他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绝不容许有人能够挑衅自己的权威了，所以他开始布局，开始谋划，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啊，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可是他输了，没错，居然输给了叶春秋，输给了一个青年，自己吃的盐，可比他的米还多啊，这时候，李东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在被罢黜了首辅大学士，而成为一个寻常的内阁大学士之后，他开始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他时时刻刻地想要夺回理应属于自己的一切，他也绝不肯容许自己失败，于是他变得敏感，变得更加多疑，变得更加铁石心肠。
他看到了王华等人推出的新政，他看到了青龙，这令他彻底地歇斯底里起来，他们所缔造的世界，绝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彻底地将它们统统打垮。
谁都不可以阻止自己，叶春秋不能，王华不能，若是陛下或是太子阻止，他也暗暗决心，都要将他们一脚踢开。
可是现在，李东阳猛然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先帝。
想到了那个夜半虚前席，和自己通宵达旦的商议治国之道的男人，那个欣赏自己，提拔自己，托付给自己重任的天子。
李东阳的眼睛，突然红了，一种不可抑止的悲痛，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错了吗？
直到现在，李东阳依然认为自己不会错，唯一不同的是，为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最终无法被人理解？
或许，也只有先帝能理解自己，可是……假若先帝知道自己要罢黜他的血脉，还能理解自己吗？
李东阳感觉自己要崩溃了，他茫然地抬眸，映入他眼中的，是眼泪婆娑的朱厚照，就在这一刻，他似乎从朱厚照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李东阳定定地看着，神色间，似乎有某些东西在变化。
二人都在想着一个人，那个曾经将他们粘合一起，却早已仙逝，更是朱厚照、谢迁、李东阳还有刘健都无法忘记的人。
终于……一声叹息。
所有的不甘和怨恨，还有自以为是的理想，在此时此刻，似乎都化作了这一声叹息。
李东阳整了整衣冠，从从容容地朝朱厚照深深拜下，叩首道：“老臣有罪，愿陛下圣裁。”
他的声音，已不再颤抖，可是，却多了几分悲凉。

第一千七百零八章 你想要什么赏赐？
或许在李东阳的心里，他依旧认为自己是无罪的。
为了一个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目的，他认为任何手段，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他还是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谁能想到，叶春秋居然大破鞑靼呢？他的认知里，这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诚如很多人无法理解一样，巴图蒙克无法理解，李东阳无法理解，刘瑾也无法理解，其实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他们对于旧有世界的认知过于深刻，却对这新的体系全然无知，他们看到的只是商贾生利聚财，却看不到这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力量，这是潜伏在锱铢必较之下，人性的贪婪瞬间放出，如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使得在这个体制之下，几乎人人都有了富国强兵的需求，因此不惜重金地堆砌起一支百战强兵。
李东阳不会懂，可终究他是输了，他叩首，匍匐在朱厚照的脚下，一言不发。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痛心悄悄而去，他厌恶地看了李东阳一眼，最后摆摆手道：“拿下吧。”
几个禁卫已经冲了进来，去了李东阳头上的乌纱，将李东阳拖了下去。
暖阁里的人，依旧还在震撼之中。
横扫大漠啊。
这意味着什么？
太祖皇帝在时，永远无法忘记的就是北方的威胁，文皇帝时，亦是深知大漠深处，便是灭亡大明的隐患，土木堡之变，更是惊醒了所有人，整个大明的体系，历来都是围绕着针对大漠进行的，所以朝廷这一百多年来，疯狂的修筑关墙，即便是赈灾时少拨发一些钱粮，也不惜重金，修筑无数个堡垒，这一战，却是彻彻底底的把鞑靼人打趴下了。
呼……
朱载垚看着朱厚照，再看看叶春秋，亚父的噩耗传来，他心里曾有过怀疑，他有些不信，亚父就这样轻易地死了，而现在，他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接着大喜过望，眼里还含着泪花，又拜下道：“恭喜父皇，平定大漠。”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这本是过秦论中的一句话，可是这一句话，却正合了此时此刻这一场大捷的意义。
王华等人也终于是回过神来，同样的欢天喜地，却没有人在乎李东阳，虽然有人心里唏嘘，可终究是被这天大的喜悦所掩盖，于是众人纷纷拜倒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那刘瑾更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忍不住抬眼看了叶春秋一眼，满是感激。
若是没有叶春秋为他开脱，自己怕是非要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很清楚，现在李东阳的下场，本该也是自己的下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此时只剩下了后怕，却也有感激，真正的救命之恩啊，这辈子当牛做马，也难报答万一，再说，面对叶春秋这种神人，他往后不带着感激，难不成还敢跟叶春秋作对？
刘瑾的心里心花怒放起来，也跟着喊了一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可是眼睛，却是滴溜溜地看向叶春秋。
从此往后，自己对这叶春秋，非要死心塌地不可了。
叶春秋对于刘瑾投来的感激，依旧是不露声色。他救刘瑾，倒并不是因为刘瑾与自己有什么私情。只不过是因为他很清楚，刘瑾的出现，不在于刘瑾本身，而在于陛下的性格，就算死了一个刘瑾，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刘瑾取而代之，现在这个刘瑾虽然有很多坏处，可至少他是可控的，毕竟他对陛下还有感情，而自己已经摸清了这个刘瑾的路数，所以，现在的刘瑾已经被驯服了，他的危害反而不大。
假若又一个新的刘瑾出现，就如历史上，朱厚照曾经宠幸过的钱宁和江彬这样的人，危害可就不小了。
既然如此，那么不妨留着他，还能收获他的感激，叶春秋已经十分了解刘瑾了，知道此人不过是因为贪生怕死，这才犯下这个大错而已，太监怕死，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叶春秋倒不求刘瑾死心塌地，或者为这个朝廷能做出什么贡献，可至少，即便是害人，那也可以保证能将危害降到最低。
叶春秋看得很清，历来的所谓权奸，本质在天子，而不是在刘瑾这样的人身上。
朱厚照是个爽直的人，虽是李东阳的确让他伤心了一下，可毕竟这大捷的分量更重一些。
此时，朱厚照受着大家的恭维，却还是眉飞色舞地道：“此次，居功者乃是春秋，你们恭贺朕做什么？朕是惭愧得很啊，虽是出了关，却也没有尽什么力，等下一次，等朕真正立了大功……”
这下子，众人的脸色又变了。
你还想有下次？这一次就已经够大家吓个半死了呢！
不过现在，天王老子最大，至少暂时大家是放下心来了，大家是真正怕了朱厚照了，这位是真正的大爷啊，谁也招惹不起，索性就当没有听见。
朱厚照像是没看出大家刚才的脸色似的，欣喜地继续道：“哈，等朕真正立了大功，你们再恭喜不迟，朕现在倒要恭喜春秋！”
说到这里，朱厚照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随即道：“春秋，今儿大家都在，朕是个爽快人，你一举解决了大明百年的顽疾，朕有功便赏，有过便罚，赏罚分明，你自己来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众人都是看着叶春秋，倒是王华警惕起来了。
陛下居然毫不犹豫的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叶春秋？这似乎不是好征兆啊，毕竟叶春秋已是位极人臣了，可谓是赏无可赏，虽然陛下这个人，与其他天子不同，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叶春秋沉吟了一下，却是道：“臣弟不敢要赏赐，臣弟已与天子和宗室休戚与共，卫国即是保家，这是应有之义。”
这话令王华放心了。
这家伙虽然立了天大的功劳，到这时候，居然还晓得如此谦虚谨慎，不容易，很不容易啊。

第一千七百零九章 吐气扬眉
朱厚照却是皱起了眉头，他对叶春秋的回答很不满意，这一路，在这个问题，他以后没少跟叶春秋沟通。
哈，显然这个家伙还是将他的话当耳边风了！
其实朱厚照最讨厌叶春秋做什么事，都冷静得过分的样子，怎么，不给面子啊，怕朕嫌你权势太大，堤防了你？你把朕想成什么人了？别人……倒是要堤防堤防的，可是朕和你是什么关系？朕将你当兄弟，你还防备朕？
朱厚照越想越不好受，便道：“不成，该赏就要赏，这是天大的功劳，若是这样都不赏赐，朕岂不是猪狗不如？你教天下人如何看朕？至于如何赏赐，朕再想一想。”
呃，这皇帝，连赏赐都蛮横霸道的！
叶春秋无奈地笑了笑，对朱厚照这个天子，所谓明哲保身之道，似乎一点效果都没有，也罢，就由着他去吧。
叶春秋现在心情愉悦，看到王华朝他赞许的笑容，看到朱载垚乐呵呵的样子，心里也是暖和和的，这一次好不容易回京，想到家中的大父、父亲还有妻妾都在家中挂念，也不好久留了，便从宫中告辞而出。
终于……陛下和镇国公回京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京师。
几乎所有的报纸，在第一时间就已经疯了似的开始加印，此时还在正午呢，许多报纸上的内容都还没有编排，不过因为事情太紧急，而且消息过于震撼，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让人匆匆地写了稿子，只描述了捷报和战况的经过，其他的文稿，一律不用，只印刷一页，另一面，印刷的工坊火速排字印刷。
当天，大街小巷里，便到处都是报童的喊声：“大捷，大捷……镇国公大捷，镇国新军横扫大漠，杀胡数万，大捷，惊天大捷……陛下已经摆驾回宫……镇国公回京……”
消息传来，就算再有疑窦的人，现在顿时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青龙的镇国新军没有覆灭，镇国公没有战死，而是活生生的回到了京师，这还会有假吗？
这一场大捷，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起来。
大明奉行的乃是天子守国门的国策，其实本质上，这倒并非是统治者们高尚，而在于，假若京师是在南京，那么天下的精锐兵马，则需要一分为二，一份留守在南京，拱卫京师，一份则在边关，保卫疆域。
可若是将京师设立在边境，那么这个问题就算是完美地解决了，京师距离边镇并不远，天下的兵马都可以聚集在这一线，一旦有事，京师的援军可立即抵达边镇驰援，假若哪一处关隘被攻破，那么禁军除了守城之外，附近各处关隘的边军，也可以朝发夕至，进京勤王。
除此之外，因为手握兵权的将军们，都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也可以解决地方上拥兵自重的问题。
这……几乎等同于一劳永逸的方式，所以几乎绝大多数的王朝，都是天子守国门，秦汉的时候，敌人主要来自于关西的羌人，所以京师设置在长安，距离陇西的异族最近，北宋的时候，辽人和金人在幽云十六州，那么北宋的都城就在开封，也几乎形同于在边疆，开封附近，则配置了数十万的禁军，既可保护边镇，也可以保护都城的安全。
这是在生产力和道路水平不高的情况之下，唯一的选择，可正因为如此，京师的军民百姓们，却往往是不安的，这里过于繁华和富庶，却又因为距离边镇不过一日之遥，所以一旦关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免不了开始不安起来，这种不安的情绪蔓延，最容易滋长流言蜚语，随之着这些流言越加的多，人心越加不安。
而如今，这不安和恐惧，随着流言破灭，顿时消了个干净。
想当初的土木堡之变，实在给人太大的创痛了，不知多少人的父辈和祖父辈，因为家住在京师城墙之外，便遭那瓦剌人杀戮，更不知多少城内的人，惶恐到了极点，可是现在，新军居然可以以区区万人，直接横扫大漠了。
可以想象，自此之后，北疆再无战事。
许多人不禁喜极而泣，无数人欢声雷动，那些厌恶叶春秋的生员，此时也不敢说叶春秋的不是了，事实证明，镇国公此举，造福太大了。
其实还有一些人，还是显得疑虑的，只是等到鞑靼汗的儿子拓拔抵达了京师的时候，这最后的疑虑，也都消解了。
一群鞑靼人自朝阳门入城。
很快便传遍了京师，无数人争相观看，街道竟阻塞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人，自然是拓拔，他只带着数十个扈从，余人不敢多带，现在的他，早没了以往在他人跟前的嚣张，只生怕鞑靼任何不规矩的举动，便会触怒到这中土之国。
失败者，就会有失败者的觉悟，当拓拔意识到鞑靼一族的生死存亡，都维系在人家喜怒之间的时候，也就自然而然地愿意接受了这种‘屈辱’。
他不敢骑马，连刀剑和弓箭，在照样门外的时候，都卸了下来。
只带着数十人，风尘仆仆又衣衫褴褛地穿过了长街。
两侧到处都是人。
每一个京师的军民，原以为来的鞑靼人一定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兽皮，英姿勃发地拿着佩刀背着箭壶，可是他们看到拓拔的样子，却都惊呆了。
这就是鞑靼人的王子？
何止是王子呢，这还是太子啊。
可……看这样子，竟像是个乞儿。
看来镇国公，是真的将他们打痛了，从前见了鞑靼使节，个个都是耀武扬威的，现在瞧他们样子，更像是那惊弓之鸟一样。
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地议论着，每一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的，这时候，他们不自觉地，将不久前那个受侵害者的身份，转变成了一个天朝上国的子民，他们毫不客气地嬉笑怒骂起来，甚至不觉间，内心里衍生着吐气扬眉的喜悦。
可是那些鞑靼人不为所动，只静静地由几个骑着马的禁卫领着，步行穿过街巷。

第一千七百一十章 入主大漠
拓拔只微微地低着头，甚至没有看一眼沿途的大明百姓，像是对一切的声音充耳不闻，可只有他才明白，在这一路走来，他的内心是何等的难受！
那来京师的一路上，其实他的心情很是复杂的，他本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入惊投诚，对于鞑靼人来说，是何等的屈辱，鞑靼人宁可头落地，也不愿受屈。可理智却时时刻刻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若是他对大明不服诚，那极有可能就会有更多的鞑靼人的头落地，所以……他强迫自己去接受。
其实人的观念，是很容易扭转的，从前对鞑靼人，大家是畏之如虎，可是现在见了这个光景，因为这一场大捷，就开始将鞑靼人不当一回事了，而鞑靼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们的嚣张和强悍给打没了，甚至他们被打痛了，痛入骨髓，痛不欲生，痛得到现在，依旧还在龇牙咧嘴，心生恐惧！
那一场大战，宛如梦魇一般，给了他们太深刻太深刻的印象，一下子，所有的骄傲，都被击打得粉碎。
脚步是沉重的，终于上了御道，人群喧闹声终于悄然起来，接着便是过了午门，此后是进入了保和殿。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殿堂里，文武百官早已各自站住，内阁、六部、各院、各寺的官员，俱都穿着朝服，还有勋贵们，也各自穿着钦赐的麒麟衣，飞鱼服，肃然地分班而站。
各国的使节，则是站在后一些，他们的内心，想必也是复杂的，或许对于安南人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感同身受，可是对于北方的藩国，却是深知这意义。
这里谁不知道，那鞑靼人，曾经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啊，可是现在……
不得不令他们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现在的大明兵力，是怎么的一种的存在？
拓拔依旧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到了殿中，接着便拜倒在了地上，三拜九叩。
朱厚照坐在案牍后，显得精神奕奕，面上的表情却是冷漠的。
此时，拓拔道：“下臣拓拔，奉父汗之命，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这一句话，便算是将关系定性了。
这种场合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是具有深意的。
比如鞑靼人，一向是自认自己是北元正统，而北元，继承的乃是大元的国祚，也就是说，在鞑靼人心里，至少双方理应是平起平坐的，因而绝不会轻易说出下臣二字，没说大元皇帝问候大明皇帝就已经很给你脸了，即便是有时称臣，那也一般不会行寻常的藩国之礼。
可是现在，拓拔作为鞑靼汗的‘太子’，自称下臣，便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朱厚照只是打了个哈哈，道：“朕记得，令尊号称要与朕一决雌雄，怎么，你们的鞑靼的铁骑，现在在何处？为何朕至今不见？”
这是赤。裸裸的鄙视啊。
你们不是要战吗？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厚照这显然是故意的，拓拔心里苦笑，若是从前，估计他早就发难了，可现在……他还能凭什么呢？
拓拔没有过多犹豫，便又直接磕了个头，随即道：“父汗不识时务，螳螂挡车，蜉蝣撼树，今日已经得了教训，愿陛下谅解。”
子不言父过，不过鞑靼人却没这个规矩。
拓拔在来这的路上就知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装孙子的啊。
于是满殿大臣哗然了，扬眉吐气啊，即便是文皇帝屡屡出征，横扫大漠的时候，那北元，也不曾这般的低声下气过。
朱厚照自然是心花怒放，他要的就是这感觉，哼，你们现在才知道不识时务吗？
他的眼睛忍不住朝殿中的叶春秋瞥了一眼，叶春秋朝他一笑，朱厚照也笑了，随即道：“那么，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拓拔道：“下臣来此，首要的，是向大明皇帝陛下拱手称臣，自此之后，鞑靼永世称藩，愿与大明，永结同好。”
百官们纷纷暗暗点头，他们对此，倒是很乐见的，这未来啊，怕是边镇要太平了，这是好事，大家安居乐业才是正道。
却也有人不以为然的，无论是鞑靼还是瓦剌，历来都是大明强盛时，他们便乖乖称臣，等趁着大明虚弱了一些，便又开始袭击大明的边镇，这已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吃了多少回亏了。
现在被揍了一顿，听话了，老实了，谁晓得几十年后，又会如何呢？这可是有历史经验的！
显然，朱厚照也是这般想的，他虽不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可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皇帝，便故意的显出了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此时，拓拔又道：“这其次，便是父汗近来身体抱恙，只恐命不久矣，父汗召诸子至榻前，便说儿子们俱不争气，有意将这汗位传位下臣之妹琪琪格，还命下臣此来京师，护送琪琪格至金帐，自此，由琪琪格统治鞑靼诸部，管辖大漠。舍妹在京师已有多年，还望陛下能够恩准舍妹出关，若如此，则是鞑靼上下的幸事，父汗与下臣，无不感念陛下的恩泽。”
说罢，又是郑重其事地拜倒。
这一下子，就真如捅了马蜂窝一般。
若说他首要的任务是什么永结同好，还只是打不赢了，想要求和，是鞑靼人惯常的手段。
大明早吃过许多亏，肯定是不肯罢休的，现在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时候，谁还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当然是来日再集结大军，把你往死里揍了比较实际。
可是现在，显然是完全不一样了。
让琪琪格入主大漠，这是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这琪琪格，已经是镇国公的侍妾啊。
一个侍妾成为鞑靼之主，这岂不就是等同于将这大漠直接转让给叶春秋，并入镇国府，自此之后，由叶家来统治整个鞑靼部吗？
不得不说，那巴图蒙克汗，还真是壮士断腕啊。
可是细细一想，那些思维尤其敏捷的人便忍不住对这巴图蒙克佩服起来了。
此人果然是狡诈，所虑深远啊。

第一千七百一十一章 心腹大患
许多人，显然也想到了当初巴图蒙克所忧虑的问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鞑靼人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若是继续顽抗，那么战事就可能还要延续下去，今次被消灭了数万人，下一次，若是再受重创呢？若是明军浩浩荡荡的乘胜追击呢？这大漠，哪里还会有鞑靼人的一席之地。
更何况，鞑靼部其实未必都是鞑靼人，而是许多部族的联合体，现在巴图蒙克的黄金家族受了重创，无论是威望还是实力都已经在大漠的统治中开始摇摇欲坠，在这个情况之下，只要还和大明继续作战下去，很快，就会有新的部族将这鞑靼部取而代之。
无论任何一个结果，这都不是巴图蒙克所能乐见的。
他要求生，不，是他希望自己的部族还继续延续下去，那么选择琪琪格，已是最好的理由，无论如何，琪琪格还是他的血脉，她是名义上的大漠之主，那么统治大漠，就更需要拉拢鞑靼部，鞑靼部某种程度，就成了叶春秋的代理人，是确定统治的基石，将来琪琪格有了孩子，继承统治的，也将是巴图蒙克的外孙，虽然外孙不如亲孙，可总比满盘皆输的要好。
朱厚照也是呆了一下。
他也被这巴图蒙克的这一手弄了个措手不及。
还要继续打吗？打是可以打的，可是鞑靼人的实力还在，毕竟还有十几万铁骑，若是再疯狂一些，再召集一些老弱病残，依旧有数十万之众，固然大明必胜，可是消耗的钱粮，还有死伤都不会少。
所以，巴图蒙克的提议，是很有吸引力的。
叶春秋在人群之中，也是愣了一下，这时候，他依旧佩服巴图蒙克，想到上回跟巴图蒙克会面，他就曾经暗示过有这样的打算！
可……真是狐狸啊，一感觉到不对劲，刚才还嗷嗷叫的喊打喊杀，这转过头，就特么的把家业送给你了，这真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
不过……与其说送，不如说，这既是一份大礼，也是一份责任，你看，你的侍妾，琪琪格都已是大漠之主了，那么就请镇国公手下留情吧，你要统治大漠，这鞑靼部，其实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
有了被利用的价值，鞑靼人就有了新的生存之道。
这家伙……叶春秋知道，能下这样决心的人，总是极少数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赌徒，一旦输了一把，总会想着继续赌下去，妄想着一本万利地将全部赢回来，这世上，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多了，而如巴图蒙克这般身为大漠之主，却能如此识时务的人却是太少。
不过叶春秋现在倒是不能多嘴，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事。
朱厚照显然有些犹豫了，他抚着案牍，沉着眉头，忍不住看向满殿的大臣道：“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的人，都是默然无声。
他们都不笨，怎么不知道，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
好事就是，自此之后，便是汉人统治大明了。
想必也会有人认为，这镇国公岂不是实力大增？一个镇远国，就已是实力惊人，现在统治了大漠，关外之地，就尽都是叶春秋的属地了，甚至已经有了可以和关内的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
可是这些话，你能说吗？你能在叶春秋刚刚立下赫赫战功，他的岳父还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时候，站在这里，很理直气壮地说，若是叶春秋将来谋反了怎么办？
这，自然是不能说的。
当然，也有人出班道：“陛下，鞑靼人狼子野心，只怕有诈。”
这个理由，是有点理儿，不过显然，其实就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理由。
朱厚照听了，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叹了口气，才道：“只怕说鞑靼人有诈是假的，其实有些话，卿家没有说吧。”
那人愕然了一下，猛然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朱厚照在这个时候，很不适合地发挥了他的耿直，道：“其实卿家心里一定是认为，若是如此，草原上少了一个巴图蒙克，却是多了个叶春秋，将来势必尾大不掉，威胁朝廷是不是？是不是还觉得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镇远国自此要成我大明的心腹大患了？”
呃……
所有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卧槽，帝王之术啊，陛下！有些话可以说，可有些话，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你说出来做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拜倒道：“臣绝无此念。”
朱厚照却是很随性地摇头道：“行了，别掩饰了，你就是这个念想，有什么不敢说的？你的话，也是有道理的，现在春秋就在这里，他是朕的兄弟，不过这帝王之家，按理，便是亲兄弟也是要提防的，这些话，可都是你们教朕的，可是……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朕看这历朝历代，多少天子，哪一个不是深谙帝王之术呢？所以父子相残，兄弟相杀，骨肉反戈，可是……他们的江山，就真的稳固了吗？那姓刘的皇帝，姓司马的，姓杨的，姓李的，姓赵的，哪一个得了千年的国祚呢？你们啊，今儿要防这个，明儿呢，就念着要防备那个，总是说要以史为鉴，结果如何？”
“结果以史为鉴的人，统统都国破家亡了，朕啊，可能在你们眼里，平时傻乎乎的，做事易怒而冲动，可是，朕有时候，却也不傻，你们有你们的心，朕也有自己的想法，朕以为，这是好事，琪琪格乃是春秋的侍妾，让她来成为大漠之主，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这对咱们大明有利，能为大明得来天大的好处，若是这个时候，还有人反对，朕真不知你们是出于公心，还是别有私情了。”
“依着朕看，此事，就这么定下吧，拓拔，朕看你的父汗有心，怎么能不成全这一桩美意呢，他既然病重，朕哪有不放他的子女前去探视的道理？大明以孝治天下，这是应有之义，这件事，朕允了。”

第一千七百一十二章 开疆拓土
朱厚照一锤定音，满朝文武，也只好默默承认了。
朱厚照接着看向这拓拔道：“既如此，那么你立即修书一封，让你的父汗带着本部人马至镇口去，琪琪格既要探视她的父亲，作为丈夫的叶春秋怎么能不陪同呢？你们在那儿会和吧。”
这个要求，倒是让拓拔踟蹰了。
镇口距离青龙较近，那里曾是鞑靼铁骑兵败的地方，而且既然镇国公也去，那么肯定是会带上新军。
这关系到的……就是互信的问题了。
你希望取信于大明朝廷，显示自己并非是使诈，那么也必须拿出一点诚意来。
既然是真心归附，你怎么可能还担心呢？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当真去了，拓拔又如何完全相信新军不会借此机会对鞑靼人斩尽杀绝？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可若是不去，后果是显然的，经过镇口一战后，已经用血的教训令拓拔非常的明白，大明已经有了将鞑靼人赶尽杀绝的资本，这个时候，鞑靼人根本没有谈条件的本钱。
想了想，拓拔无奈地道：“我会派出信使通报父汗。”
父汗做什么决定，这当然是父汗的事，他没有一口答应，只是答应修书。
朱厚照颌首点头道：“既如此，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吧，你既来了都城，春秋与你的妹妹也没有这么快成行，那么……你就且先住下吧。”
他看了诸卿一眼，随即便道：“退朝。”
说罢，便站了起来，只是目光却是落在了叶春秋的身上，道：“春秋，随朕来。”
朱厚照的这个决定，对叶春秋来说，可谓是影响深远。
他很清楚，镇远国本是作为小藩国的存在，表面上，好像和朝鲜、安南一样，可实际上，却只是作为大明的依附存在。
镇远国以北，乃是锦州，接着便是辽东，向南，则是山海关和关内，向东，是汪洋大海，唯有向西，则是茫茫的草原。
若是这一次，鞑靼人遁入了大漠，朝廷势必会开始深入大漠，建立无数的据点，整个镇远国，本质上就已经彻底地被大明的疆域所包围。
这镇远国，自然而然也就如绝大多数的宗室藩国一般，比如南昌的宁王的翻地，不过属于国中之国。
可是这一次的这个决定，却形同于是将镇远国释放了出来，等同于将整个大漠彻底地划归了镇远国所有，如此一来，可以施展拳脚的空间，就实在太大了。
当然，这对朝廷不无好处，因为关外本就是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即便是占了这茫茫的草原，朝廷的统治方式，大抵就是不断地筑城，就像辽东一般，将无数的据点星罗密布的布置在整个辽东，而后再委派军户驻防。
这样要动用的人力物力，可谓是天文数字，更何况，朝廷养着各处边镇，就已经入不敷出了，若是还要加一个大漠，这得需要多少的军马？
可若是以叶春秋侍妾琪琪格的名义统治鞑靼部，这统治的成本可就少得多了，镇远国就相当于成为了大明北疆的一道城墙。
当然，有得就会有失，诚如大家所担心的一样，镇远国若是得了整个大漠，统领着数十万的鞑靼人，还有未来越来越多的汉人牧民已经匠人，这会不会成为朝廷的隐患呢？
朱厚照还是决心相信叶春秋。
而理由似乎也很简单，诚如他在朝会上对大臣们所说的那般，那些拥有帝王之术，每日防备着别人的王朝，又有几个好下场的？朱厚照是讲义气的。
叶春秋心里，却也是挣扎，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心里只是感激朱厚照的无条件信任。
叶春秋随着朱厚照到了暖阁，朱厚照坐下，便道：“春秋，你是怎样想的？”
他这样问，当然是问这统治大漠的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臣弟其实想要的，不是大漠。”
“嗯？”朱厚照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叶春秋道：“怎么，你不想要？”
叶春秋失笑道：“天下何其之大，就如那佛朗机人，他们在我大明数万里之外，可见大明不过是偏居一隅而已，陛下，这天下的土地，实在太多太多了，臣弟以为，陛下方才说到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其实正是因为历朝历代的君王，目光过于短浅，正因为短浅，所以才惦记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生怕自己手里的这么些土地和财富被人所染指，于是日思夜想的，总是生怕被人掠夺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这本质是私心。可是换一个角度去看，这偌大的天下，有这样多的土地需要开拓，有这样多的臣民需要去征服，只看着眼前的这些蝇头小利，又有什么意思呢？陛下是雄主，所以陛下才有这样的胸怀，才准许了琪琪格的事，所以臣弟佩服陛下的眼光。”
卧槽……
朱厚照完全不曾想过，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理由！
可是叶春秋这么一说，他倒是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他研究了太久的舆图，当然知道叶春秋说的是什么。
朱厚照爽朗地大笑一声道：“对，你说的很有道理，天下太大了，大明即便占有了大漠，可是这身边，岂不又多了罗斯人？这罗斯人又成了心腹大患，若是再占了罗斯，依旧还会有无数的心腹大患，这大漠，朕赏给你，是因为朕不稀罕这些。”
说到这里，朱厚照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叶春秋，才又道：“这是因为，这不是朕亲自开拓来的疆土，朕要开疆拓土，朕自己去。”
这似乎成了朱厚照一个很好的理解，当然，能下这个决心，朱厚照若说心里没有挣扎，却是假的：“这一次，已经证明了你的富国强兵之策，是确实有用的，因此这商税之法推行起来，看来也是势在必行了。”
却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神色黯然起来，接着道：“只是朕万万料不到，李东阳居然如此居心国策叵测啊，哎，这件事，让刘瑾去查办吧，春秋，你也是乏了，回去歇了吧。”

第一千七百一十三章 兄弟登山，各自努力
对于朱厚照现在的心情，叶春秋是有几分理解的，朱厚照大多时候虽挺没心没肺的，可是对李东阳，应该多少是带着几分敬重的，现在……李东阳的背叛，必然会令朱厚照的内心遭受一些打击的，这几日，估计他的心情都会很糟糕。
叶春秋只默默地点点头，便告辞而出，有些事，还是得要自己想开才行……
从午门出来，远远就看到外头有人在等。
此人正是那拓拔，拓拔看叶春秋从宫门而出，便快步上前，却是一副很艰难的样子，勉强地道：“妹婿……”
叶春秋倒是呵呵一笑道：“走吧，有话回家说。”
他没有显得热络得过份，也没有显得冷漠。
当然，他十分清楚，之所以这拓拔会认这个亲，只是因为鞑靼人已经被揍醒了，以前的事，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追究了。
摆在叶春秋面前的，是立即扶持琪琪格成为大漠之主，接着对大漠进行有效的统治。
其实作为臣子，叶春秋本应该拒绝朱厚照的好意的。
可叶春秋终究没有拒绝，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有这个能力，就应该获取更多的责任，拥有更多的权力更好地去改变这个世界。
在其位而谋其政，这一直是叶春秋的处事格言。
当初的那个小秀才，想着的只是自己能够得到功名，当初的小翰林，不过是想要使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有能力保护身边更多的人。
可是现在，叶春秋已经被推到了这风口上，他很清楚，无数人的福祉都维系在自己身上，那么现在的自己，就应当心怀天下，去做更多自己应当做的事。
大漠的统治尤为关键，若是中途生变，大漠就会成为一盘散沙，将会有无数的人为了草场而相互杀戮；若是不能有效统治，迟早有一天，舔舐了伤口的大漠各部，又会重新崛起，甚至可能趁着未来中原王朝虚弱的时候，再给中原致命一击。
所以，时间十分珍贵，必须尽一切手段，解决眼下可能发生的任何隐患。
领着拓拔回到了家中，早有人先去知会了琪琪格。
琪琪格对于发生的事，情绪复杂。
她在厅中候着自己兄弟来，拓拔见了她，显得有些诧异。
此时的琪琪格，已经身怀六甲，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微微隆起，却多了几分汉人女子有的柔和。
拓拔沉默了一下，接着便拜倒在地道：“见过汗女。”
他本是琪琪格的兄长，却也明白，琪琪格已是鞑靼部的继承人了，草原里虽然没有太多的规矩，可也是尊卑有别的。
琪琪格先是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朝她点头，她反而镇定下来，随即道：“起来吧，不必多礼，父汗如何？”
“父汗重病在榻，急盼汗女去金帐一见。”
琪琪格听罢，不禁唏嘘，倒是叶春秋道：“过几日，我们便动身前去拜谒泰山大人。”
琪琪格点点头，叶春秋又道：“你们私下说话吧，兄妹许久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接着，便旋身出去。
叶春秋照例来到了书房，对于拓拔的事，他并不关心，反而是对镇国府的处理，却更上心一些。
打铁还需自身硬，镇国府有没有消化大漠的能力，才最是重要，否则，其他都是空谈而已。
此行，唐伯虎也随着叶春秋到了京师，已经开始预备处理公务了，他现在身为镇远国的少学士，已经开始构建了一个内阁的班子，下头设立了十几个司局，招揽了一些人才，虽是草创，也算是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甚至镇国府的机构，比之朝廷还要多一些，大明的大致机构无非就是六部九卿而已，而镇国府的小内阁，却是分工更加明确，招商局、税务局，农牧局，巡捕局，工程局，甚至还有专门的铁路局和海运局，至于军事方面，则又分为了水师和新军两个系统，上头设立了一个专门制定计划的参谋局。
而今，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粗放地管理了，随着人口的增多，权责必须要明确起来，不容马虎。
几日之后，叶春秋终于启程，准备动身前往镇口。
叶春秋在临行之前，特意地拜见了朱厚照，朱厚照背着手，站在暖阁的窗台之前，举目眺望，接着回眸过来，看了叶春秋一眼，一笑道：“春秋，朕一定会比你强。”
“啊……”叶春秋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到的是目光炯炯的眼眸里带着坚定的朱厚照。
朱厚照却是大笑起来，道：“你横扫了大漠，固然是很了不起，可是朕一定要立比你还大的功劳，这一次，你出了关，怕是没有这样快回来了，你我兄弟，将来不可避免的还是离多聚少，这样也好，我们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吧。”
朱厚照指了指悬挂在暖阁里的舆图，又道：“天下之大，朕要立的功劳还多得很。”
叶春秋不禁会心地笑了，道：“陛下既然有此雄心，那么臣弟必定拭目以待。”
“去吧，朕不送你了。”朱厚照回眸，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却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的似的，又连忙将目光错开。
叶春秋却是深深地看着他的身影，他又怎么看不出朱厚照的不舍呢？
叶春秋有些难以自控地，眼角有些湿润起来，这个人，无论别人给他什么评价，可对于自己来说，也足以生出对他无限的感激。
叶春秋最后还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沉重地转身而出。
这一路上，倒是跟以往有些不同，特别是从山海关出关开始，叶春秋深刻地感受到这一次大战之后的巨大变化。
整个山海关，可谓是人满为患，尤其是关口这里，无数的人携家带口蜂拥出关，每日出关的车马，有数千之多，而人口，也是成千上万，若是抛去那些出入关口的商贾，只怕每日携家带口出关定居之人，怕也有两三千之数。
这个数目，已是从前的数倍了，而且不出意外，以后还会更多。

第一千七百一十四章 壮观
大量的商行，已经开始疯狂地做好了向草原深处建立牧场的准备了，因此到处都在招募人手，在囤积物资。
于是无数的人，带着希望，来到了这么一块‘处女地’，往后将在这里敷衍，在这里落地生根。
说到从前的许多移民，除了罪犯或是流民之外，巨大多数人是不肯携带家眷来此的，许多人的想法无非是想在这里挣了银子，便回到自己的乡中去。可是现在，鞑靼的威胁去除，便有不少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了，接着开始将自己的家小接来。
毕竟从前因为有鞑靼人的威胁，大家不敢将妇孺接来，可是现在，却是截然不同了，若以生存而论，关外的压力显然小了许多。
虽然环境还算恶劣，气候并不好，可是这里的地价便宜，薪俸更高，而镇国府又四处建设学堂等基础设施，源源不断的商品也从青龙生产，或者是关内运输而来，分散到各处的集镇和牧场，几乎方圆三十里，总会有医馆，大夫也是不少，这得益于青龙的医学堂招募了大量的医学生。
有着这么多的优质条件，那些忧虑反而变得不足轻重了。
跟叶春秋的欣喜心情不同，当拓拔看到这一幕场景的时候，面上却是流露出了些许恐惧。
他终于知道，自己父汗的预言成真了。
经历过这一场大败之后，无数的汉人出关，他们将会会毫不犹豫地侵蚀鞑靼人的草场和生存空间，而这些人，背靠着青龙的新军和关内的大明朝廷，物资丰富，甚至每一个牧场都拥有足以自保的能力，鞑靼人若是大规模的骚扰，他们完全有能力抵抗，可若是大规模的驱逐，新军就会将鞑靼铁骑打得满地找牙。
自此之后，哪里还有鞑靼人的立足之地啊！
拓拔看得心惊，却也无可奈何！而这些，显然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等到了青龙的时候，这一点就愈发的明显了，一场大胜，让人看到了希望，所有的工程开始加快修建，无数的商贾在此挥金如土，开始各种投资，一座座的工坊拔地而起，如雨后春笋一般，那工坊的区域，绵延数十里，一根根的烟囱，竟是看不到尽头。
修建的道路纵横交错，便连铁路，也已加快地铺设，不少的移民刚刚在这里落脚，便有掮客上门，为他提供工作。
现在不是流民想要找工作，而是工坊主和牧场主们到处在寻觅工人，大量的皮货和牛羊，在靠着青龙的市场里进行交易，关内的商贾川流不息地赶赴到这里，一个个精神抖擞。
所有的一切都宣告着，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每一天，这座城市都在扩充。
新军现在已经开始招募生员了，报名参加的人极为踊跃，人们更愿意穿着新军的旧军服在街面上行走，一些退役下来的老兵，若是胸前能佩戴上一枚勋章，顿时便引起许多人的侧目。
大家更愿意招募新军退役下来的人，一方面是这些人受人尊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在新军大营里，学习了不少知识，新军也是需要读书的，何况，他们往往更加吃苦耐劳，更有责任心。
尤其是各大牧场，几乎一个退役的生员，便如宝贝一般的高薪请了去，请他操练牧场里的青壮，毕竟是在大漠，可能遭遇狼群，和一些三三两两的胡人，拥有自保的能力，尤为关键。
叶春秋到了镇国府，安顿下了琪琪格，接着便有消息传来，那巴图蒙克得到了书信之后，已经向镇口方向去了，叶春秋倒也不急，决定在青龙住上几日再动身，他兴致勃勃的，先去参观了青龙新建立的蒸汽机车厂。
在这巨大的工棚里，汇聚了许多研究院的研究员，以及最顶尖的匠人。
蒸汽火车，几乎是现在这个时代一切技艺的结晶，它牵涉了太多现有的知识，而要整合出一辆蒸汽火车，更是需要无数技术部门的努力。
而为蒸汽火车提供构件的下游工坊，也是数不胜数，木材加工，橡胶，钢铁铸造，零件的生产，每一样都需花费无数的心血。
研究员们除了解决一些生产上的难题，还需要进行改进，事实上，经过了这半年多的努力，某些生产工艺的问题，以及结构的改进，已经使蒸汽火车有了长足的进步，在工坊附近，特意铺设了一段十几公里的实验铁路，火车一动，顿时大地轰鸣，蔚为壮观。
不过对青龙人来说，对于新鲜的事物，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报纸早就将这蒸汽火车报到了不知多少次，这种会自动行驶的火车，虽是宛如一头庞大的钢铁怪兽，可是青龙人却似乎已对他耳熟能详。
而这里的人，从蒸汽火车上，看到的是更多的钢铁，更多的煤炭。
这便是整个青龙所追求的一切，研究院的地质人员已经开始四处找矿了，这一次大捷，令他们欢欣鼓舞，因为他们探矿的范围已经大了无数倍，此前，许多探明的铁矿和煤矿之中，其实有不少都在与鞑靼人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内，这就导致虽然探明出了大面积的煤矿和铁矿，却无人敢去开采，毕竟，若是那儿的鞑靼人不少，一旦遭遇袭击，却也不是好玩的。
可是现在，那些令人止步的问题已经不复存在了，于是便有不少商行准备着手开采。
铁路的修建，进度已经明显地加快，相信三五月之后，就可以彻底地贯通，这毕竟不过是一百多公里的铁路，之所以耗费如此之久，只是因为第一次修建罢了。完全可以肯定的是，有了足够的经验，将来再开辟新的线路，则会快上许多。
叶春秋看着这一切，还算是满意的，于是几日之后，在三千新军的护卫下，叶春秋带着琪琪格便朝镇口进发而去。
而这个时候，鞑靼部也已抵达了这里。
围绕着那金帐，无数的鞑靼营地连绵十里。

第一千七百一十五章 冥顽不宁
此时的巴图蒙克，终于纠集了那些在镇口逃散的败兵，可即便如此，还是元气大伤。
那可怕的一战，虽已过去多天，可是营地里依旧弥漫着失败的情绪，甚至许多鞑靼人已经绝望，这一仗太让人心有余悸了，而巴图蒙克的统治，显然也开始发生了动摇。
许多部族的首领，渐渐开始私下里谋划起来。
有的人，倒是依旧对巴图蒙克死心塌地的；有的人，则抱怨巴图蒙克与汉人为敌，从而导致死伤如此惨重；也有人，对巴图蒙克要迎立琪琪格的决定，心生不满。
巴图蒙克此刻，就像一头即将死去的雄狮，只能借着平日里的威望，勉强地慑服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兽。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若是再这样发展下去，内乱定会产生。
自己的几个儿子，虽然勉强地维持住了局面，可他非常肯定，若是没有更大的震慑，用不了多久，这个局面就会土崩瓦解。
当拓拔送了书信来，巴图蒙克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反而是大明的朝廷犹豫不定，而一旦拖延下去，谁也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此时的他，正躺在兽皮的铺下的金帐里，这里灯火通明，带着暖意，只是在短短一月之间，他已老了许多，满头的白发，一双眼睛带着疲累，脸上更是刻上了更多的皱纹和布满着病容。
可他不敢闲下来，每日召见着各部的首领，和他们推心置腹，用以往的恩惠打动他们，或是与他们叙起从前的兄弟之情，融化他们心里的怨恨。或者是赏赐，许给他们好处。
首领们虽是表面唯唯诺诺的，可是心里却还是担忧的，事到如今，可谓用朝不保夕来形容，这是鞑靼人前所未见的情况，就算在从前，一旦战败，大不了躲入大漠舔舐伤口，将来迟早还有机会。
可是现在，却全然不同了。
而当新军出现的时候，整个鞑靼的营地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没有人去迎战，因为恐惧已经占了上风，那一战，给他们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
新军在附近扎营，接着开始警戒，随即，琪琪格与拓拔一齐来到了鞑靼人的营地，大家这才缓了口气，那叶春秋没有来，来的只是汗女。
琪琪格探望了巴图蒙克的病情，在塌下照料他的伤势，巴图蒙克倒是没有和琪琪格说眼下的时局，他很清楚，他真正的继承人明面上是琪琪格，实际上却是叶春秋。
一些首领，也被召唤了来，倒是这些首领们有些忍不住了，诘问琪琪格，新军到底做了什么打算。
琪琪格只是道：“现在父汗病重，你们不关心父汗的身体，却只问我的夫君，难道你们就这样害怕吗？”
这些首领一个个面面相觑，只好沉默起来。
自然，也有一些首领对琪琪格是抱着深深敌意的，他们恶狠狠地看着琪琪格，压抑着心里的怒火。
琪琪格倒也并不介意，她身怀六甲，却因为鞑靼的血统，所以身子依旧十分健朗，她坐在父汗的榻前，看着这一个个部族里的头狼，面上却并无畏惧：“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有人是不甘心，有人是害怕了，你们的心情，我都能了解。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是我的族人，我琪琪格在一日，自然会保护你们。”
保护……
有人怒气冲冲地道：“敢问汗女，我们怎样相信你的话？呵……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无数的汉人都出关了，那些人贪婪无比，在这里，还会有我们鞑靼人放牧的草场吗？他们迟早会将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不过是借你来迷惑我们罢了，我们是鞑靼人，我们怎么甘心就这样任他们宰割？你若是鞑靼人，是黄金家族的子孙，就该杀死叶春秋，为我们报仇。”
这人说罢，有人也跟着起哄起来，激动万分。
他们太憋屈了，从来没有这样憋屈过，新军他们未必敢面对，可是对女子，他们总还有勇气的。
琪琪格面色冷静，却是厉声呵斥道：“我是大明镇国公的女人！”
这一句话，立即令大帐里沉默起来。
琪琪格的声音则是继续响起：“可也是父汗的女儿，流着黄金家族的血液，到了今日，你们还不明白吗？鞑靼人不会有任何选择，在青龙，在大明的京师里，到处都是嚷着要一举将鞑靼人连根拔起的声音，大明的天子也生出了征发大军，连同新军，将你们斩草除根的打算，你们……拿什么抵挡，拿什么去对抗？你们还以为今时是往日吗？不，这大漠已经有了新的主人，你们愿意认同也好，不愿意认同也罢，这都不会改变，你们若是不服气，新军就在外面，我的夫君也在那里，你们大可以去试试。”
她的这番话，令不少人咬牙切齿起来。
琪琪格却在这时候，语气缓和了下来：“现在要做的，不是喊打喊杀，而是想尽办法为你们谋一个出路，若是你们依旧冥顽不宁，那么我现在就回我的夫君身边去，你们要战，那就战罢，你们现在将我杀死在这里，那也无妨，我既来了，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说罢，她长身而起，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可是父汗有意让我继承汗位，那么我便实话和你们说，这便是要让我的夫君统治你们，这是父汗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们可以选择不肯臣服，但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不服从的人，走不出这个金帐，你们的部族，外面的新军也能保证你们绝不可能走出镇口。”
威胁，这是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下子，大帐里犹如炸开了的锅，他们万万想不到琪琪格会对他们说出这样的话，鞑靼人历来桀骜不逊，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只会引起巨大的反弹。
可是琪琪格却是面色镇定自若地看着所有的人，来之前，她已想好了，要收服这些人，并不容易，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

第一千七百一十六章 主人的态度
当琪琪格在众人的怒目下，冷静地说完这些话，在这金帐里的许多人就更气愤了，而他们同时也很清楚，琪琪格的话，绝对不是玩笑。
她说你走不出这个金帐，说你的族人走不出镇口，就绝对能保证外头的新军，还有这金帐中的金帐卫，让她的话能够说到做到。
许多人怒容满面，脸色铁青。
这是耻辱，奇耻大辱……
他们虽然是害怕，可是骨子却依旧还是有几分倨傲，此时大家对琪琪格怒容满面，琪琪格却是抚着自己的肚子，面上反而轻松惬意地一笑道：“我料来大家是不服气的，可是服与不服，也已无可挽回了。”
“可是……”这时，先前那人怒气腾腾地道：“可是就算是委曲求全又怎么样？我们的草场若是被汉人夺去，没有了草场，就没有牛羊，没有了牛羊，我们就都得要饿死，难道让我们鞑靼的男儿去学那汉人一般，去农耕吗？哈，真是笑话，不顺从的话，鞑靼部是无路可走，可是顺从，难道就会有活路吗？真是可笑，呵……”
那人说罢，已是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变得冷漠了。
是啊，他们哪里有什么活路，出关的汉人越来越多，难道那叶春秋还会为了鞑靼人而驱逐汉人？而汉人越多，就意味着鞑靼人的生存空间遭受挤压，所有丰美的草场，哪里还会有鞑靼人的份？左右不都是个死啊。
琪琪格只淡淡一笑，黛眉一挑道：“你们先退下吧，这些话，到了镇国公的面前时再抱怨吧。”
这些首领们面面相觑，这次谈话很不愉快，最后也没谈出个所以然，就被请了出去。
最后金帐之中，只留下了琪琪格和巴图蒙克。
躺在榻上的巴图蒙克一直在听，却也是一直一言不发，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是复杂地看了琪琪格一眼。
他清楚琪琪格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理智，惹怒这些首领，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要收服他们，单凭软言细语却是不成的。
可是从情感上来说，巴图蒙克也感受到了某种‘屈辱’，因为从琪琪格的话里，他没有看到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男人的妻子而已。
巴图蒙克叹了口气，才道：“叶春秋，为什么不来？”
琪琪格抿嘴一笑，而后又蹙眉，似乎很是担心巴图蒙克的身体，她忍不住给巴图蒙克掖了掖被子，才道：“父汗，哪里有主人来拜见下人的道理啊，他是状元出身，最在乎礼节的，所以应当我们去拜见他才是。”
这话……听得巴图蒙克差点吐血，这叶春秋原来是以主人的态度，高高凌驾在鞑靼人之上吗？
琪琪格说到此处，却又叹息道：“其实这是我的主意，鞑靼部到了这个地步，我虽已嫁给了大明臣子，可我也还是鞑靼女人，怎么不会为鞑靼衡量一二？现在这境况，为鞑靼图的是存亡，想必父汗也是这样想的，既然如此，若是让他来，族中上下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呢？可是我们小心侍奉他，将他当作主人一般供奉起来，他得了体面，难道会少了父汗的实惠吗？女儿在北京城里已经生活了许多年了，深知汉人知书达理，却也爱面子，这样做，虽然无法改变他统治大漠的事实，却总能使原本不共戴天的仇恨转圜一些。”
“其实……父汗也该体谅到他的难处啊，他是往后真正主宰这大漠的人，可他也是镇国公，是大明的臣子，是关外汉人的保护者，无数的眼睛都在看着他呢，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势必都得谨慎一些。”
巴图蒙克的眉头一直紧紧地拧着，最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才又道：“草原上的人，都说本汗狡猾如狐，可是到了今日，本汗却再不能狡诈了，你且先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次日一早，巴图蒙克是被人抬着出发，领着诸人，到了新军的营地。
大漠里数十个部族，大多数的首领都已经来了。
唯有察哈尔部的几个首领却不肯来，此时这些人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叶春秋的帐前，见这附近防禁森严，一个个新军生员提着步枪卫戍笔直地站立着，显得很是有气势。
这些新军生员的身上都穿着紧身的军服，从内到外，都令人感觉与其他的明军很不相同，这使首领们看着这些生员的眼睛，既有好奇，也有敬畏。
等入了帐，便见叶春秋高高坐在这里了，其余唐伯虎和王守仁，则分别坐在他的两边。
巴图蒙克气喘吁吁地进去，见叶春秋没有站起，依旧高高坐在这里，脸色冷漠，原本巴图蒙克曾经预料，他会效仿当年大明文皇帝的典故，虽料，却是杀气腾腾之态。
当初文皇帝出关，击溃了蒙古人，蒙古人决心归顺，到了大营，文皇帝可是亲自上前，解下了衣袍给他披上，嘘寒问暖的。
可现在这镇国公的态度，有的却只是冷漠，只是端坐不动，冷冷地盯着进来的巴图蒙克和诸人。
巴图蒙克本是他的岳父，他却完全没有半分叙旧和情面的样子。
巴图蒙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叶春秋……莫非是想要斩尽杀绝吗？
如此一来，心里便愈发的开始不安起来，却还是乖乖地拜倒，可惜他身子虚弱，这一拜，整个人几乎摔落在了地上，巴图蒙克咬着牙硬撑着，终究还是道：“见过公爷。”
这一句话，实在太难说出口了，黄金家族，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实在是不堪得很。
这个时候，首领们都怒了，可是巴图蒙克带了头，脑海里想到外头的那些面目冷酷无比的新军生员，他们只好都乖乖地一个个单膝跪下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依旧坐着，只是莞尔一笑道：“起来吧。”
那巴图蒙克却是挣扎着无法起来，有人将他搀起，可是叶春秋并不赐坐，这些人却都只能站着。

第一千七百一十七章 驯服
叶春秋很心安理得地受了巴图蒙克一行人的礼。
而后脸色如旧地徐徐道：“昨夜我是一宿未睡啊，鞑靼与我大明，乃是世仇，这些年来，你们侵害了我大明多少军民，而昨夜，你们距离我的大营只在咫尺之遥，我心里便想，若是我一声号令，便可将你们一网打尽，将你们斩尽杀绝了。”
他的话，冒着明显的寒意。
某种意义来说，这对叶春秋来说，确实是有着很大的诱惑力，而他说的一丁点也没有错，双方本来就是仇敌，没有仇敌，之前会要打个你死我活的，现在胜负已出，他这个胜利者自然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可是在巴图蒙克等人听来，这些话却是令他们有着另一番心情，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冷汗打湿了衣襟。
还没等他们有任何反应，此时，只听叶春秋又道：“可最后，我还是忍了下来，说来也是可笑，你们可知道我为何能忍得下吗？其实倒也不是因为这姻亲，也不是因为我宅心仁厚，只是因为我思来想去，你们……还有一些价值的。”
叶春秋说到这里，靠在了椅上，目光冰冷而倨傲地看着他们，他此时，完全摆出了一副主人的样子，继续道：“正因为你们还有价值，所以你们还能活下来。所以我特地来了这镇口，虽然带了兵来，却还是手下留情。”
“我听说，你们鞑靼人若是征服了一个部族，若是不将他们的男人杀个干净，便要将他们驯化为自己的奴隶，这……没有错吧。”
鞑靼的首领们的脸容紧绷，却依旧默然，谁也没有说话。
而叶春秋则是哂然一笑道：“那么，自此之后，我便是你们的主子了，当然，若是有人不肯被驯服，大可以从这里走出去的，若是不敢，那么就继续站在这里，我还有话说。”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巴图蒙克站得久了，看起来，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要苍白了不少，他虽是被人搀扶着，却还是有些支撑不住，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可现在，他心里已然惊涛骇浪，只能努力地站立着。
他之所以选择了苟且偷生，是因为他自以为自己看穿了汉人的性子，他以为汉人会像对付朵颜部一样，给他们留下一片牧场，与他们进行互市，至少也可以让鞑靼人在这大漠之中延续下去。
可是现在，他心里的不安越加的浓烈起来。
看着叶春秋的态度，他们所想的显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样简单。
只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鞑靼人被动得就如同困兽，何去何从，他还有什么选择吗？
这叶春秋，完全没有看在琪琪格的面上，给他留有半分的面子，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聪明’之举，而留有半分的余地。
看着这主人姿态的叶春秋，巴图蒙克发现自己错了。
叶春秋在稍稍半盏茶之内，眼睛赤。裸裸地落在那站立着的每一个人的身上，他的面上没有丝毫宽容之息，有的则是毕露的凶光。
这些桀骜不逊的鞑靼人，现在却都忍不住地垂头，避过了他的目光。
某种意义来说，叶春秋确实给了他们一种乌云压顶的感觉，令他们不安的同时，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叶春秋笑了，这哂然的一笑，却并不曾让人松一口气。
叶春秋靠在椅上，道：“好，看来你们倒是识相得很，这很好，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可以谈下一步了，从此之后，鞑靼部不再有任何的牧场……这里，不会再有你们的立足之地，这大漠的每一块草地，都和你们没有任何的干系，我会颁布鞑靼禁牧令，凡是有人敢放养一只牛羊，他们的畜生践踏了这草原上的一根青草，便算是大不敬，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巴图蒙克更甚，若不是被身边的用劲地扶着，他几乎是眼前一黑，差点要昏厥过去。
放牧，历来就是鞑靼人赖以为生的根本，这叶春秋，这是要断人生路啊，早知如此，不如索性遁入大漠，和这叶春秋拼死继续决战，即便是死，也绝不妥协。
他真的后悔了，想要翻脸，偏生他身子不济，只是不断地抖动着身子。
身后的鞑靼部首领们已是哗然，一个个气愤不已，甚至有人忍不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可在这时，几十个侍卫已是冲了进来，举着步枪，这黑黝黝的枪口，却是将他们对准。
叶春秋看着这些面目狰狞的鞑靼人，微微一笑道：“看来有人不愿意服从，是吗？”
没有人回应他，而叶春秋继续道：“若是你们还想打，那就回到你们的营地去，今日，我们再战个痛快，不过现在，我没有说完，谁也不许吱声。”
他站了起来，接着道：“你们的牛羊，从现在开始，全部宰杀或者是兜售给镇国府的商人，你们可以养马，不过……”叶春秋道：“却不能在这儿养，因为你们想要生存，想要活下去，就得一路向西……”
巴图蒙克终于是回应道：“向西做什么？”
叶春秋笑了：“去为镇国府开拓更多的牧场啊，你们打下的任何草原和土地，镇国府都会给你们一笔银子来征购，你们可以将这些银子来兑换镇国府的粮食和一切商品，你们有多少土地，镇国府就给多少银子，你们只要有银子，就准许你们购买任何商品，甚至包括了镇国府的骑枪，你们的女人，可以船上上好料子的衣裳，你们可以甚至可以购买随军的牛羊，可以购买最上等的刀剑，只要你们有地就可以，这一路向西，便是罗斯国，便是叶尔羌，便是莫卧儿，便是大食和波斯，便是吐鲁番，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得来的牛羊，我们也可以征购，你们得来的土地，我们统统可以作价，甚至若是有人想和镇国府做对，镇国府颁布下悬赏的敌国，你们拿了他们的人头，也可以来换银子……”

第一千七百一十八章 尖刀
一下子，所有人的脸色又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叶春秋的意思了。
叶春秋是要将他们当作一柄尖刀。
大漠以西，国家无数，更有无数的土地，可是与大漠接壤的土地，其实并不好，大漠以北，是连绵的冰原，以西，则是戈壁和高原。
事实上，鞑靼人在以往，征服了那里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许多地方都是人迹罕见，而鞑靼人本就是以放牧为主，那种地方，根本无法大规模地蓄养畜牧，自然而然，对这些土地便不能令他们有太大的占领兴趣。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本质上，任何民族的势力范围，都在于它的作息方式。
汉人难以在关外生存，这是因为汉人是以农耕为主，大漠不适合耕种，所以汉人即便再强大的时候，也难以出关生活。
叶春秋解决了这个问题，用的是商业的办法，让汉人们发现，放牧的盈利极大，所以大家对于放牧，趋之若鹜。
那么鞑靼人也是一样，许多胡人即便是入了关，最终也败退回了关外，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胡人的经济在于放牧，即便是作为统治者入关，却很快发现诸多的不适应，除了作为寄生虫一般的存在，或者是抢一把就跑，他们根本无法依靠去习惯农耕。
那些戈壁，那些冰原，还有那些高原，对于鞑靼人来说，其实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鞑靼人蓄养大规模的畜牧，需要的是丰美的水草，所以作为大漠中的强者，他们自然而然占据了草原中最好的草原，至于其他地方，则是一些失败的民族，在那荒芜之地上，勉强地在夹缝中生存。
那么……现在叶春秋依旧还是用经济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大漠的草原，他用已经改变了生活方式的汉人来放牧，这些牧场，既产生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也改变了汉人的生活方式，使这大漠彻底为镇远国所用。
现在，他依旧在改变鞑靼人的生活方式，从前那些无用的土地，现在有了经济利益，你们不需要放牧，只需要一路征服就可以。
征服下来的土地，统统归镇国府所有，而镇国府，则利用这些土地，继续安置那无数出关的汉民，不只是如此，你们已经不必再用放牧来维系你们的生存了，因为做镇国府的尖刀，你们就可以吃饱穿暖，镇国府得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有价值的，那冰原里，可能对于农耕和游牧的民族没有用处，可是那里有数不尽的矿山，有一望无际的林莽，而这些，都将化作镇国府工商的发展动力。镇国府可以用铁路，将这些不毛之地统统连接一起，前脚让鞑靼人为镇国府去征服，后脚，汉人的商贾和牧民们便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进驻这里，伐木采矿，建立集镇，建立一个又一个的商贸的据点。
鞑靼人得到的土地越多，他们便越富有，而镇国府的疆土越广，便会获得数之不尽的资源，得以安置更加多的移民。
而所谓支付给鞑靼人的银子，其实就是一个内循环，鞑靼人得了银子，就必须大肆地购买武器和粮食，还有御寒的衣物，以及无数的弹药，这些银子最后又流到了镇国府的商人们手里，商人们为了解决鞑靼人的需求，就必须大规模的生产，而生产，就需要人口，银子开始流动起来，流入到匠人手里的银子，最后又成了衣食住行，而商贾们留下的巨大利润，最终，却又落到镇国府手里，道理很简单，因为商贾们扩大生产，许多无数的矿产，那么这矿山的开采特许，以及林木的砍伐特许，却也需要银子。
鞑靼人在这个过程之中，虽然改变了生活方式，却可以通过征服来获得稳定的收益，在从前，他们征服是无法稳定获利的，即便是劫掠了大明的城市，他们除了得到食盐和铁锅，还有无数的生活消耗品，即便是得来了银子，却因为汉人不与他们进行互市，其实这银子的价值也并不高，因为往往走私的商贾，都会从中谋取暴利，一柄钢刀，在大明可能几两银子，到了鞑靼，就是几十上百，劫掠，只是一时的暴富，用不了多久，他们又返回了贫困，可现在不同，镇国府不但买他们征服的土地，还购买他们劫掠来的物资，甚至给予许多的奖励，准许与他们公平的交易，这便使鞑靼人完全可以舍弃掉放牧，专门从事征服。
至于叶春秋做出这个选择，也是十分简单，随着工商的发展，镇国府宛如一只怪兽，需要无数的矿产，更需要无数的市场，可若是镇国新军远征，去开辟新的市场，却会出现一个问题，那便是杀鸡用牛刀，这世上的强国并不多，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这武装到了牙齿的新军若是远征，耗费可谓是惊人，要知道，这可是近代军队的补给所创建的军队，大炮一响，是正宗的黄金万两。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鞑靼人来做，鞑靼人的铁骑具有很高的机动性，补给也是简单，而且……就算是出现了损耗，叶春秋一丁点也不可惜，用别人的血，去换来别人的江山，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只要征服之后，铁路随之延伸到那里，这便算是镇国府的疆域之内了，随之大量的商贾和牧民蜂拥而入，几十年之后，一座座集市和定居点就会拔地而起。
叶春秋看着巴图蒙克，继续道：“对于你们来说，这个选择并不坏。你们可以放心，既然鞑靼部归顺了我，自然也不会让你们当真流尽了血，若是遇到了硬骨头，新军可以立即开赴过去，你们要做的，就是一路横扫罢了，有新军作为你们的后盾，这天下之大，却又有谁拦得住你们？只要你们肯用命，就再不用过以往那种艰辛的日子。生活富足，也只在眼前，甚至你们的子孙，若是不愿意随军，迁至镇国府治下生活，那也没什么不可的！”

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忠君爱国
叶春秋将所有人脸上的任何反应都看在眼里，而他只继续说着他的话：“你们现在的牛羊，统统卖给镇国府，镇国府自然会赠予你们补给，甚至还有最上等的到刀剑，你们要弓箭和箭矢，这里有的是，你们要骑枪和弹药，只要拿银子来交易，那也没什么不可的，甚至若有必要，便是要火炮，也可以给你们几门，总而言之，只要你们愿意，任何都可以市价采买，而你们的每到一地，所得来的任何东西，也都可以交易。”
叶春秋说到这里，则是含笑盯着巴图蒙克道：“如何？”
显然，一开始，大家是非常的排斥的，可是听到最后，所有人都怔住了。
说到最精良的武器，当然，他们的骑兵，自然还是刀剑和弓箭更好使，可是刀剑和刀剑却是不一样的，鞑靼部自己所炼的铁很是有限，武器多是粗制滥造，单凭这一点，就大大的限制了鞑靼部的战力，他们当然不奢望他们能弄出新军那样的神兵出来，可是打不赢新军，要想和自己的祖先一样，一路向西征服，却完全是足够了。
虽然不能放牧，失去了草原，可是对鞑靼人来说，草原的本质，不过是谋生的工具，假如……假如真如叶春秋所保证的那样呢？这就意味着他们未来……
鞑靼人从来都不怕死，事实上，在这大漠，对于鞑靼人来说，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便是女人生孩子，十个孩子也未必能有五个能够存活，被狼叼走的人，因疾病而死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既然都是生存，那么在战争中死去，显然也好过现在这般。
更何况，他们没有选择了，要嘛被赶尽杀绝，要嘛彻底地依附于镇国府，成为镇国府中的一个工具。
叶春秋此时反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叶春秋采用的乃是沙俄的方法，此时的沙俄，本来不过是东欧的一个小公国，之所以在后世，成为一个巨无霸的存在，拥有上千万平方公里的疆域，便得益于他们的二元制，即一面压榨农奴，以工商和农耕来壮大国家，同时，收买哥萨克牧人，这些哥萨克牧人游牧为生，由沙皇分封他们土地，给予他们一定的地位，同时，这些骑兵，几乎用最低廉的成本，为沙俄攥取了无数的土地。
现在，鞑靼人就是叶春秋的哥萨克骑兵。
巴图蒙克的精神气很不好，可是并不代表他的脑袋不好使，他眯着眼，此时不再似方才那般愤怒不已了，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权衡起来。
这……似乎是一笔好买卖，或者说，这对鞑靼部来说，在艰难条件下，已是最好的选择，当然，到底怎么分得镇国府的赏赐或者说是酬金，当然还值得商榷，不过有一点却值得巴图蒙克动心，那便是……鞑靼人有了一条似乎能看到光明的生路。
叶春秋这时候笑了起来，不再是方才那般冷漠，甚至声音也缓和了不少，道：“这大致的协议和条款都可以商量，这土地作价几何，受伤的鞑靼人，镇国府也将其进行安置，噢，还有，我这儿有一个章程，可以商量着办。不过……”叶春秋眯着眼看着巴图蒙克道：“自此之后，鞑靼各部，必须效忠于镇国府，这天底下再没有鞑靼部了，你们自此之后，都是镇国府的军户，各部的头人和首领死了，继承人必须由镇国府决定，鞑靼部内，我会派遣一批博士，除了教授你们汉话之外，还负有督促之责，我这里会签订一个效忠的法令，若是你们谁敢违令，博士有权就地格杀……”
“效忠法令？什么效忠法令……”一个首领愕然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呵呵一笑道：“你们从此便是镇远国的人了，所谓的法令，就是让你们忠君爱国。”
这些首领，心里早已泛起了惊涛骇浪，事实上，他们对于叶春秋的所谓新制，很多都不能理解。
不过……唯一能令他们轻易理解的就是，叶春秋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生存方式。
算起来，这个方式其实很残忍，可是鞑靼人在大漠，生产力低下，生存本就是奢侈的事。
想到所有的草场都要被征收，不少人的心里自然是反感的，这是他们旧有的生存方式，可是叶春秋的提议还是很有吸引力。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没有选择。
巴图蒙克是什么人，比其他首领所看的，自然是要长远得多，他此时已经彻底了然了，稍一犹豫，他的那双看起来已经有些混沌的眼眸，像是一下子升腾起了决心，终于还是重新拜倒在地道：“下臣巴图蒙克，见过镇国公。”
他领了头，其他首领也是面面相觑，看着巴图蒙克孱弱的身子，颤颤地拜下，终于……有人也开始跟随拜倒，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接着越来越多人拜下。
这一次，他们的拜倒自然是和刚进来的时候是不一样的，这一次……是诚服！
叶春秋此时，总算是从心里吁了口气。
虽是明白，他们不是每个人都真心愿意，可至少……他已经成功地强迫这些人接受了一个新的制度，当然，这些人能否真正被驯服，成为自己手中的剑，却还需要这个制度真正运转起来，让他们正儿八经的，得到好处。
关于这一点，叶春秋还是略有担心的，很多东西，纸面上完美无缺，可是现实中，总会出现无数的弊病。
不过，叶春秋知道自己必须要做，此时，他道：“这儿正好有一封急报，倒是很有意思，那罗斯人听说你们鞑靼被新军打败，居然征募了一支军马，向这大漠来了，名义上嘛，却是说要和我大明夹击你们鞑靼部，可是事实上，却是想要借此机会，揩油占一点便宜，你看，这罗斯人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居然连镇国府的主意都敢打，真有岂有此理啊。”

第一千七百二十章 投名状
罗斯人确实来了。
自从推翻了大帐汗国之后，罗斯人用了几乎一个世纪的时间将分裂的其他汗国打了落花流水，他们的战略，历来是在基辅的方向，只不过鞑靼与大明的战争，却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一直观察着东方的动静，一直等到他们发现鞑靼人似乎实力不济，而且有所动作的时候，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决心动手了。
其实这一支远征军人数并不多，不过一千多人，类似于开拓团的性质。
事实上，他们的目标也很简单，打着联合大明消灭共同敌人鞑靼人的目的，想借此机会，在这里得一点好处。
带队的人，就是当初的使臣伊凡，他本是对鞑靼极为忌惮的，不过当听到鞑靼兵败的消息，他兴高采烈得差点要跳起来。
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啊！
从前他们绝不敢染指东方，正是因为各大汗国还有残余的势力，最重要的是，鞑靼部还和这些汗国乃是亲戚的关系，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他权当这是一场屡有，来这里转一圈，宣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若是遇到了鞑靼部的残兵，倒是可以打一打，而后，就可以以盟友的身份向大明的皇帝讨要一些好处。
说白了，这就是落井下石嘛，这毕竟是一个比较划算的买卖，有什么好犹豫的！
事实上，大公对这件事是不知情的，因为已经来不及了，戍守在乌拉尔的军队在伊凡的鼓动下，决定进行这次的冒险。
伊凡离开了大明的京师之后，便晃晃如丧家之犬一般地回国，只是他心里忐忑，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完成大公的使命，这令他心里很是不安，而现在，他终于想到了用另外一种方式给大公一个交代了。
一千五百多人的队伍，毫不犹豫地沿着乌拉尔山脉，一路穿越了许多汗国的领地，一路向东而来。
这些地儿，绝大多数是人迹罕见之地，而这支军队辎重倒是充足，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附近汗国的‘鞑靼人’，这也是莫斯科公国的国策，一边打压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各大汗国，一面则是对他们进行收买，这些人也是蒙古人，类似于莫斯科公国的雇佣军，而且一直都在乌拉尔以东进行活动，他们的生活十分苦寒，因为鞑靼人不允许这些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兄弟’南下或者东进，不允许他们进入自己的草场。
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伊凡是以莫斯科大公的名义，临时征召了一批雇佣军，许诺了许多的好处之后，来借机揩油的。
不得不说，伊凡确实是个很高瞻远瞩之人，他的计划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的鞑靼人，惶惶如丧家之犬。表面上，自己是去宣战，实际上，鞑靼人怕也害怕两面作战，所以在向大明索要好处的同时，某种程度上，他也想借机勒索一番鞑靼人。
可惜，在对鞑靼作战之后，已有大量的锦衣卫开始遍布在整个草原，而心怀大志的伊凡则还愉快地在沿途的冰原里顶着风雪吃着冰水。
这其实是一场十分艰难的行军，可很快，这个消息就被送到了青龙，是由锦衣卫收买的牧人传递来的。
当叶春秋看到这份奏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有点不敢相信，他甚至以为锦衣卫是不是搞错了。
这罗斯人，还真是吃饱了撑着啊，千里迢迢的，你特么的穿过冰原，就为了带着一千多人来打酱油？
叶春秋在这个时候，有点莫名的感到佩服这些家伙。
不过……既然来了，叶春秋也不打算让他们去占什么便宜，而反过来，叶春秋很想趁此机会磨一磨刀。
他将奏报丢在案头，看着下头的巴图蒙克等人，便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从现在开始，一切妄图入侵大漠的罗斯人，都是镇国府的敌人，消灭了一个，赏银十两，若是能从他们手里夺的土地，则另外折算，噢，还有依附他们的那些家伙，我听说这大漠以北和以西，汗国林立，什么西伯利亚汗国之类，想必他们也是罗斯人的党羽，也照这个价赏赐。”
这些鞑靼的首领，却是一个个的脸色有点懵逼。
那些汗国可都是罗斯国的敌人啊，当然，这一点，鞑靼人还是很清楚的，毕竟许多汗国和鞑靼部都有血缘上的关系，这镇国公的心还真是够大的，只是一句话，那些远亲们就都成侵略者了。
不过……
许多人在回神过来后，眼里都不禁多了几丝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什么远亲，都是扯淡，当初和近亲瓦剌人争夺草场，还都刀兵相见呢！为了生存，谁认识你？
可偏偏，这些汗国占着整个西伯利亚至乌拉尔山脉的不毛之地，势力范围倒是广褒得很，从前鞑靼人压根没功夫去欺负这些远亲，毕竟那地方太苦寒，其实连鞑靼人自己都不太瞧得上，可一旦这些人的脑袋或者说土地能够换银子，显然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相较于其他人单纯的利益诱惑，反而巴图蒙克有着另一个想法，既然决心归顺了，那么就必须表现得死心塌地，要拿出一点决心来，这一战，正可以当作投靠镇国公的投名状。
他拼命咳嗽了几声，终于还是道：“一切凭公爷安排。”
而后，这些人便一哄而散。
帐中的叶春秋吁了口气，而坐在两侧的唐伯虎和王守仁，则都是一脸不解的样子。
这二人一文一武，乃是叶春秋的两根支柱。
唐伯虎忍不住道：“养着这些鞑靼人，花费可是不小啊，公爷……”
叶春秋却是别具深意地摇头道：“此言差矣，无论我给了他们多少银子，他们最终还是会送回镇国府来，换取无数的辎重，这些就没有必要计较了，倒是你得赶紧的让工程局制定好修建铁路的计划，这一次，我们要玩一把大的，修建一条横穿大漠的铁路，还有招募移民的事，也要加紧一些。”

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干劲十足
叶春秋出手虽是大方，可这是因为他看得更远更深，因为他看到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而现在，他的重心还是在修路上。
听了叶春秋的话，唐伯虎则是忍不住咋舌道：“这得花费多少银子啊。”
要修路，银子势必是需要花费不少，可是这个银子，叶春秋却也知道非出不可。
铁路不通，商贾和牧人们如何进入大漠深处，甚至是跟上鞑靼人扩张的脚步呢？
叶春秋之所以如此看重修路，主要是因为他比许多人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要加快发展的脚步，路程是一个很大的阻碍！而许多东西，是不能算经济账的，就算是镇国府在上头投入得血本无归，可对其他方面所带来的收益，必定也会是不小的。
叶春秋没有管似乎一脸肉疼的唐伯虎，而是朝向王守仁道：“王兄，新军的招募也要加紧一些，用不了多久，只怕会有恶仗要打了。”
王守仁挑了挑眉道：“春秋不是打算让那些鞑靼人去充作尖刀吗？新军还有什么战事？”
叶春秋目光深幽地摇头道：“那罗斯国与我们之间横着一个山脉，这山脉以东之地，倒是好掠夺，即便是对上罗斯人，鞑靼人也绝对可以与罗斯人决战，可是再往西，那便是硬骨头了，这些人未必就是鞑靼人能轻易对付得了的，鞑靼人可以充作我们的先锋，可若是遇到了硬骨头，却还得新军来，眼下的几年，倒是不必有什么顾虑，可是将来，却是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深深地看着二人道：“眼下要做的，是不计一切地招揽人出关，人口才是关键，现在户册里的汉人已有百万之数，可这还远远不够，这大漠可大着呢，好在现在正好是吸引移民的好时机，一方面是鞑靼人败了，这关外已经和关内一样，都不必担心有外寇侵入，另一方面，还要靠优渥的生活来吸引，这事儿，一定要抓紧。”
叶春秋交代完了，心里也算是一块大石落地，到了今时今日，以镇远国的实力，疯狂发展已经是十分必要了。
不过，叶春秋的心实在太大了，当他正式宣布想要策划一条贯穿大漠的铁路时，立即引起了整个青龙的哗然。
铁路的作价很高，这在青龙与秦皇岛的铁路工程上已经得到了证明，如此巨量的工程，所需的人工和资源都是天文数字，这可是一条上千里的铁路啊！
这种疯狂的想法，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
这得消耗多少钢铁，多少枕木，多少人力，最重要的是，多少银子啊。
叶春秋确实有些‘疯了’，不过他历来谋定后动，工程局那儿已开始进行作价和规划，半月之后，总算有个大致的费用报了出来。
纹银三亿两。
这个数目的确惊人，可并不是不可为，而叶家，倒也很实在，愿意出资五千万。
其余的费用，除了镇国府出资一亿五千万两之外，剩下的一亿两，则是向商行筹措。
当然，这种事涉及的事情可不少，当然是急不来的，倒是叶春秋，很在乎那伊凡和动向。
……
在这个时候，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一千多人继续向东前进，再走几百里，就可以抵达鞑靼的范围。
伊凡对这里了若指掌，他是莫斯科公国里，难得对东边有兴趣的人。当所有人还在想着与立陶宛公国一决雌雄的时候，伊凡却认为莫斯科公国的前途在于东方。
不过，带来的这些拥兵，大多已经疲惫不堪，他们一路靠杀马和牛羊为生，除了少部分的罗斯人，绝大多数保持着鞑靼人的习性。
向导告诉伊凡，过了这绵延的冰原，便可到达鞑靼的境内，即便如此，这里还是少有鞑靼人来。
伊凡只是点点头，他摸着自己翘起来的胡须，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可目光却是幽深。
这的确是一次漫长的远征，可伊凡想到的是，这回报一定会很丰厚，每每想到这个，便令他开始变得异常亢奋起来。
三天的时间，他们穿过了冰原，越过了风雪交加的草场，再往南一些，天气变得暖和起来，地上的积雪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大片草场。
当然，这里的草场并不茂盛，而且……水源很难寻到，若不是向导轻车熟路，只怕现在的他们，说不定早已经困死在这里了。
而伊凡已经想象得到，很快，他们就会遭遇到一些鞑靼的部落了，不过规模也不会很大，伊凡会下令袭击他们，而接下来，更多的就是政治的问题了。
他更擅长于政治，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一日拂晓，天地间还是一片朦胧，那帐篷里依旧带着冰冷，可是这个小营地却已经开始苏醒，伊凡起得最早，他总有很有精神，干劲十足，想到自己可能在这里获得一场划时代的外交胜利，他的心情就更加激动得难以遏制了。
只是这个时候，马蹄声却是骤然响起。
陪伴在他身边的向导脸色霎时间变了，若是认真看，你会发现这张具有蒙古人特征的脸，正布满着死灰。
伊凡却是显得异常兴奋，打起精神道：“是发现了鞑靼人的马群了吗？那么，这附近一定有他们的牧人，哈哈，真是太好了，都打起精神来，是时候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
那向导却是匍匐在地上，侧耳静静地听着地面，最后，他的脸色甚至苍白如纸，惊恐万分地看着伊凡道：“是骑兵，是骑兵，很多，有很多，这不是马群，绝不是，是骑兵……”
骑兵？
这里怎么可能发现骑兵，真是笑话。
伊凡想笑，他觉得这个家伙是紧张得过度了，他清楚地记得，蒙古人杀过了乌拉尔山脉来统治罗斯人的时候是何等的勇悍，可是现在，伊凡几乎可以确信，他们已成了懦夫。
他鄙视地看了一眼那向导，便不以为然地道：“若真是骑兵，那么，我们就迎战。”

第一千七百二十二章 最后通牒
伊凡除了对那向导感到鄙视外，他的眼中还是充满着自信的。
可显然他的信心并不能维持太久，因为没多久后，随着那马蹄声越来越响亮，从地平线上，竟发现了无数的影子，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宛如将天地都遮蔽起来似的。
紧接着，那四面八方的黑影速度飞快地朝着营地杀来，若是仔细地看，只见那漫山遍野的，都是矫健无比的骑兵。
这个时候，伊凡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心里甚至感觉到了恐惧，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怎么会有大规模的鞑靼铁骑？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他想得太通透，那无数奔腾的战马，已是转瞬之间席卷而来，马上的骑兵，熟稔地举起了战刀，他们穿着的，乃是簇新的皮甲，这是新军从前囤积的，可是随着新军转型，皮甲已经成了累赘，因此，这批皮甲也就一直堆积在仓库之中。
这是镇国公的额外赏赐，鞑靼人也终于意识到效忠叶春秋的好处，虽然能穿上皮甲的，不过是寥寥数千人，不过镇国府已经预备再生产一批了，这种皮甲的质地十分精良，鞑靼人从前也是穿着兽皮，可和这皮甲一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区别，最重要的是，这皮甲穿着极为舒服，既能保暖，又不失保持身体的协调，得到皮甲的鞑靼人，对它爱不释手。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事实上，镇国新军曾有许多旧的军备，譬如战刀，鞑靼人对武器，有一种天然的热爱，对于刀剑，更是如此，新军的刀吹毛断发，却之地极为坚韧，握感也是极佳，这长刀握在手里，让冲锋在前的鞑靼人，信心倍增。
这些鞑靼人骑着高马在草原上快速地奔跑，并且一齐发出了怒吼，令他们更显得气势如虹。
对于他们来说，要找到这支罗斯人其实并不难，这里本是鞑靼人的地盘，只需散布数千斥候，地毯式的搜索，只用了两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鞑靼人是天生的战士，此时，这马蹄的轰鸣声已是声震九天，再之后，无数的鞑靼人便如饿狼一般，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营地。
长刀举起，并开始疯狂地劈砍，这千余罗斯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瞬间，便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伊凡已是惊得战战兢兢的，到了这个，他终于想到了要逃，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有些愚蠢，所以当蜂拥的骑兵堵住了他的去路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跪倒在地，高声用他半生不熟的蒙古话大喊道：“我是罗斯国男爵，你们可以俘虏我，我会去信，给自己的家人为你们索要与我的价值相匹配的赎金……”
他的声音在这混乱下，显得极端的渺小，还不等他发现，已有骑兵旋风一般地杀至，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手起刀落，下一刻，一股血箭如涌泉一般喷出，一颗头颅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很快便被人捡起，绑在了马下。
这是一场毫无理由，却极为血腥的单方面杀戮，和这大漠之中，千百年来的杀戮一样，不需要理由。
只是一盏茶功夫，那哀嚎声终于停止了，北风呼号声中，每一个人看着这地上被屠戮的尸首，目中却尽是贪婪。
杀人就有银子，这对鞑靼人来说，真比出关的商贾一样，办了牧场，养肥了牛羊，就可以立即将牛羊去市场里兜售变现一般，巨有巨大的吸引力。
……
与此同时，在大漠最深处的冰原里，位于西伯利亚城的叶吉格尔汗接到了一封最后通牒。
西伯利亚汗国曾是大帐汗国的分支，与克里米亚汗国、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一样，都曾是大帐汗国的藩属，可自从罗斯人推翻了大帐汗国，建立了统治之后，西伯利亚汗国便开始自行其是起来，叶吉格尔汗统治着西伯利亚的广大区域，是许多鞑靼人、突厥人的宗主，虽然这个汗国只有区区二十多万人，可是土地却是广褒，连绵数百上千里。
他们与西部的罗斯大封建主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领地相连，几乎垄断了罗斯人急需的皮毛生意。
叶吉格尔汗是个左右逢源之人，一面，他对罗斯人进行了讨好，另一方面，他又与鞑靼的巴图蒙克汗的关系很是暧昧不清，究其原因，是因为西伯利亚汗国虽然土地广褒，其实却并不强大，他必须借助与鞑靼的血缘关系，借此来使觊觎他的罗斯人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又借着罗斯人和南边的远亲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只是现在，这位叶吉格尔汗却是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已经结束了。
他的远亲，也就是巴图蒙克汗，送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要求他们臣服，拱手将土地献出来，声称这是来自于镇国府的命令。
镇国府……
南方的战事，叶吉格尔汗是有些耳闻的，击溃了二十万鞑靼铁骑的正是这个镇国府。
可是令叶吉格尔汗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这位从前凶悍勇猛的远亲，居然毫不犹豫地开始为镇国府卖命起来，似乎……还想拿他来借花献佛。
可是……叶吉格尔汗虽是震怒，接着却是沉默了。
鞑靼部的实力，他怎会不知？即便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大败，可是依旧还有十几万精锐的铁骑，一旦翻脸，可就意味着对方来袭。
重点是，西伯利亚汗国是他们的对手吗？
叶吉格尔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显得很深沉。
灭国之祸就在眼前了，他该怎么办才好呢？
而在另一个地方，乌拉尔以东的斯特罗加诺夫侯爵，和那西伯利亚汗一样，同样得到了一封最后通牒。
斯特罗加诺夫侯爵乃是莫斯科公国东方最大的封建主，几乎乌拉尔山脉，绝大多数的领地都归他所有，他经营伐木的买卖，因此极为富有。
只不过，他得的这个通牒，却显得很特别，这是一个人头，不错，正是伊凡的人头。

第一千七百二十三章 赚翻了
为什么伊凡的人头会被送到斯特罗加诺夫侯爵这里来呢？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关系的。
伊凡和斯特罗加诺夫侯爵其实是朋友，当侯爵大人恐惧地看着伊凡男爵的头颅时，他震惊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鞑靼人的命令，不，理论上来说，是镇国府的命令，勒令斯特罗加诺夫侯爵，立即与罗斯人彻底决裂，并且警告他在一个月之内，立即南下，前去拜见镇国公大人，而且自此之后，家族必须完全向镇国公效忠。
虽然从属于莫斯科大公，却因为与莫斯科公国距离甚远，所以侯爵几乎在自己辽阔的领地里，拥有着极大的自主权，某种意义来说，侯爵是罗斯人在乌拉尔以东的主人。
侯爵依旧因为收到自己的朋友的头颅久久不能回神，而镇国府的这个命令，则令他感觉是一个玩笑。
他将自己的封臣们招到了自己的账下，绝大多数的封臣都信誓旦旦的认为，这只是一个可笑的恫吓而已，不必理会。
只是……
侯爵却并不能完全安心，因为他的封地里，有数十万的罗斯人和鞑靼人还有突厥人，在这乌拉尔以东，确实算是首屈一指，甚至比之西伯利亚汗，更有权势，可是他也深知一统蒙古的鞑靼汗的厉害，那些家伙们，可是拥有百万人口，却有十几万铁骑的庞然大物。
对了，还有一个镇国府……
其实侯爵对镇国府是陌生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一些流言蜚语传进自己的封地里来，毕竟侯爵也和鞑靼人做买卖，关乎于镇国府的传说可是不少。
于是他想了想，道：“先不必理会他们，我会写一封亲笔信给大公，我想，大公在得到伊凡的死讯和镇国府的恫吓之后，一定会采取措施的。”
这样安慰了下头的封臣，告诉他们大公是自己坚实的后盾，可是……只有侯爵才清楚他的心里依旧是忐忑的，因为他很清楚，大公的注意力在西方，正在与立陶宛公国持续的进行战争，只怕难以给自己太多的支持。
甚至在莫斯科公国内部，许多贵族也并不将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当作是罗斯人，而是认为眼睛不够蓝的侯爵的家族里流淌着鞑靼人的血液。
而且，既然能将伊凡的人头送到他这里来，这里面深意显然就令人深思了。
侯爵在惴惴不安中，最后只能带着几分掩耳盗铃的心思，默默地对自己道：“就这样办，鞑靼人不会来的，绝不会。”
……
几乎在乌拉尔以东的封建主们，都接到了同样的书信，书信里都带着严厉的警告，甚至还暗示即将到来的某种惩罚。
显然，这个原本与世无争的世界，已经被彻底地打破了。
三个月之后，西伯利亚以东的一支小部落接到了一封求援信，这封求援信来自于西伯利亚汗，信的开头是以我的兄弟相称，要知道，西伯利亚汗从来没有将附近的小部族当作自己的兄弟，因为在西伯利亚区域，西伯利亚汗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可是现在，这封书信却显得热情洋溢，最后却也揭示了一个令人恐怖的消息。
鞑靼人大举入侵西伯利亚，无数疯了似的鞑靼人，手持着精良的武器，骑着他们的战马，袭击了无数的村落，极为残忍的进行杀戮，不只是如此，连西伯利亚城也不可避免，这座只有两万多人的‘都城’，直接被数千的鞑靼人袭击，很快便将那里夷为平地。
鞑靼人就犹如冰原上的一匹匹饿狼，像是哪里嗅到了人烟，便疯了似地往哪里发起不死不休的袭击，他们不但有刀剑，居然还有火枪，当然，火枪的声音很零星，倒是有点儿像是玩票的性质。
西伯利亚城直接被烧成了灰烬，据说在那里，只留下了无数无头的尸首。
这一下子，那些接到了书信的封建主们终于震撼了，心中被恐怖所弥漫起来。
他们这才知道，此前自己所说的笑话都只不过是徒然安慰自己的话语，这些鞑靼人是来玩真格的，鞑靼人用着血的教训来告诉他们，违背镇国府的命令，会是怎样的代价。
而与此同时，一封封的战报送到了青龙的叶春秋案前。
半年的时间并不长，就在这半年里，秦皇至青龙的铁路却是已经竣工了，蒸汽火车在轰鸣声中，开始奔跑在镇国府最大的城市和最大的港口之间。
运载着堆积如山的货物，仿佛一根大动脉，瞬间将这里联通起来。
令叶春秋感到欣慰的是，叶家这次是赌对了，叶家赚翻了……
他们此前投入了太多太多的银子购买了大量的土地，也获得了无数相关的股权，当人们看到了铁路的好处，沿线站点的无数土地开始疯了一样的增长，而叶家投入进去的无数白银，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对于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各种战报，叶春秋反而是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很清楚，鞑靼人对于许多封建主来说，几乎等同于是在吊打，从前对这些‘小家伙’们置之不理，只是因为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去抢掠罢了，何况，他们所处的环境比鞑靼人的还要恶劣，也实在没有侵占他们土地的必要。
可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了，这一封封的战报，如雪花一般，里面所说的，是鞑靼人分兵十几路，分头并进，疯狂地进行着扫荡。
偶尔，也会有一些臣服的消息，一些吓坏了的封建主，此时毫不犹豫地朝青龙进发，试图想要澄清一些‘误会。’
叶春秋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下那些奏报，而他的目光更在乎的则是他的铁路。
叶家现在的存银已经超过了九千万两，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毕竟还有大量的土地和股权没有兑现，既然有了这么雄厚的实力，在对新的铁路规划上，叶春秋慷慨地大手一挥，决心追加投资，而此时，新的铁路工程也终于要开始了。

第一千七百二十四章 厚积薄发
叶春秋并不是一个心眼短浅之人，固然钱财的诱惑很大，可他相信，要创造财富，不但要靠才智和机会，还要果决。
既然现在有了大好的基础，叶春秋看到的是更远大的回报。
厚积薄发，便是现在青龙眼下的生态。
这些年来，无论是镇国府还是叶家，都已经积累了太厚的家底。
何况，这些跟着叶家一齐发财的十大商行，以及无数商贾，也早已是身家百万以上，甚至是一些小商贾和无数的商行掌柜，高级匠人，也大多都挣有了一份家业，秦皇岛和青龙之间的铁路也已修建起来，如今全线开通，那跑在线路上的蒸汽火车已成了青龙人眼里一道蔚为壮观的景观，只要拥有一个美好的预期，很快，将会有无数人将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财投入到新的铁路建设之中。
不只是如此，草原里地广人稀，这就导致，只要肯出关的人，更易于立足，镇国府开始在各个草场开辟牧场，有了牧场，就不可避免地开始出现集镇，一座座的集镇拔地而起，虽然这数百里之内，不过是一个类似于赶集似的小市场，人口不够数百上千人，可是隔三岔五的，总会有流民涌入。
只要人口持续增长，牧场继续扩大，这些集镇就不可避免地繁华起来，现在不过是小商贾送去一些生活必需品，那么再过不了多久，随着人口增加，越加多的商贾就会涌入，假若是贯穿大漠的铁路铁路线一旦开始修建，叶春秋相信，在沿线，一座座的城市就会拔地而起，随之是更加繁荣起来。
以往关外最大的隐患是安全问题，可事实上，关内的生活也比关外好不了多少，因为在关外有一个很显著的问题，那就是人多地少，而且主要从事农耕，一旦遭遇了灾变，那些本就没有余粮的佃户便会很快陷入衣食无着的境地，那些有几亩地的小农，就不得不买田，被沦为佃户，某些小地主，虽有百亩田产，却也很快会返贫。
如今，关外的安全隐患已经解决，有着在臣民眼中如天兵一般的镇国新军在，关外已经成了一个让人带着希望的选择。年末的时候，山东就出现过大灾，这场灾难，很快就导致出关的人口暴增，为了生存，数十万的灾民携家带口，疯狂地涌出关来。
青龙乃至于整个大漠，是从来不担心人口增多的，恰恰相反，无论是镇国府还是商贾，都喜欢流民和灾民，呃……因为他们往往只求温饱，且很能吃苦耐劳，而青龙百业兴旺，正是需要更多劳动力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镇国府在山海关外，直接就设立了粥棚，还有专门的人员在那里负责接待灾民。
放眼望去，青龙一带的城市规模已经开始扩大，几乎是沿着它与秦皇岛的铁路沿线，犹如春笋一般，冒出了许多的市集和工坊，宛如一条玉带一般，使这一带已经开始积蓄了六七十万人口，今年的钢铁生产量预期已经超过了往年，预期的钢铁产量将达到五万吨，而煤炭的产量更是可能达到七十万吨。
可即便如此，显然还是不足，在青龙附近的卫星城，叶家投产的几个巨型钢铁工坊已经开始预备开工了，用的是最新的设备，招募了上万匠人，甚至为了支援关外即将发生的铁路修建狂潮，大量在京师镇国府的钢铁匠人被抽调到了关外，随时准备卯足了劲开始生产。
这里是一群大老粗们组成的世界，正因为如此，也没有太多的规矩，镇国公虽然尊贵，可是在唐伯虎的建议之下，一套统治的结构也开始产生了。
首先，便是行政中心的确立，原来的镇国府，不过是一栋六层小楼，从前绝大多数公务都在这里进行处在，可是现在，明显的变得不合时宜起来，因此，在青龙城外的十几里地之外，新的镇国府将会在这里修建。这将是一个恢弘的建筑，占地百亩，主要是叶家的办公、议事以及生活起居的场所，在镇国府的对面，则规划了小内阁，小内阁是一座六层巨大建筑，占地也是不小，这里将是未来镇远国的行政中心，而在这附近则修建了各个衙门，都是一栋栋的楼，如众星捧月一般，将镇国府和小内阁围在中央位置，与之相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毕竟是郊区，而且大漠中的土地本就不值钱，所以这广场足足有五十万平方米，比后世世界上最大的广场还要庞大。
研究院的土木建筑师们，如今已有了丰富的大型工程方面的经验积累，因此对于这个浩大的工程，很快就拿出了数套方案。
在法令方面，叶春秋开始废除了跪拜法，即只要出了关外，即便是贵为镇国公的他，所有人都不得行跪礼，只需作揖即可，这当然也未必是叶春秋是有心思弄什么积极进步的东西，只是因为，而今的关外，生活方式已经开始变得无比快捷，叶春秋以身作则，将一些俗礼废除掉，这便省了其他人花费太多心思在这虚礼客套之中，见了镇国公也不过是作揖罢了，你又算老几，还得让人跪着说话？
所谓上行下效，这才是叶春秋的目的。
时间眨眼而过，已到了年末，而这里每一日都在改变，这座从无到有的城市里，每一个人都在见证，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束缚，没有礼教，看似混杂，却在暗中，又有一套约定成俗的规矩，而在这时候，叶春秋终于收到了一个从关内来的消息，那便是李东阳的裁处。
李东阳没有被抄家灭族，甚至没有被杀头，而是被罢黜，流放了三千里。
三千里只是个虚数，不过叶春秋依然还是知道，李东阳是完蛋了。
真要计较起来，李东阳所犯的是谋反大罪，按理，是应该处于极刑的，可是当邸报传来，叶春秋还是能够理解朱厚照的心思的。

第一千七百二十五章 改造儒学
对叶春秋来说，朱厚照并不是一个令人难以读懂的人，所以他没有太多的深究，便明白了朱厚照对李东阳宽容的缘由。
在朱厚照的心里，李东阳代表的是一个过去，是一个过去朱厚照的父皇所引领的时代，作为三朝老臣，李东阳几乎与先帝朱佑樘度过了太多的生涯。
朱厚照终究还是心软的，其实叶春秋很清楚，朱厚照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天子，任何一个合格天子所拥有的品质，在他身上都寻觅不到任何的踪迹。
可是叶春秋却清楚，朱厚照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而叶春秋更明白，大概也是因为朱厚照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们才能在身份悬殊之下，成为最好的兄弟。
叶春秋心里吁了口气，也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
之所以有这声叹息，是因为他太过于了解，朱厚照在圣裁时的犹豫和挣扎了。
“这个家伙……”叶春秋不禁摇头苦笑。
不过对于朝中的动向，有时却令叶春秋不由担忧起来，新军战胜了鞑靼人，并且一举开始镇守大漠，这使得关外镇国府的实力与日俱增。
可实力的疯狂增长，自然而然也引起了朝中许多‘有识之士’的警惕，再加上反商的读书人虽是群龙无首，可对于镇国府依旧报以仇视的态度，青龙的许多事，都遭到了他们的抹黑和嬉笑嘲讽，甚至有专门的报纸以讥讽镇国府和商贾为乐，而且居然也能热销。
也就是说，反商的需求还在，虽然在朝中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抗衡力量，可是叶春秋却很明白……这些人依旧还是多数的。
这便是叶春秋宁愿在青龙的原因，关内拥有上千年的旧俗，理学的学说，更是深入人心，在那片土壤里，催生了无数的大儒，他们保守，因循守旧，没有意愿，甚至是仇视任何改变，毕竟从前的那一套规则对他们是有利的，新政可能动摇他们超然的地位和特权，所以对于任何可能改变的事物，他们会发自本能的进行反对。
也正因为如此，一群新的儒生也已经开始出关了，叶春秋专门设立了崇文馆，将一批新的大儒蓄养起来，让他们编撰儒家经典。
叶春秋对于这个还是有过深思的。要对付这腐朽了千年的儒学，要嘛就是独立创新，弄出新的学说取而代之，要嘛就是在儒家的经典之下，对理学进行批判和否定。
前者太难，叶春秋知道孔圣人和孟圣人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只怕就算是镇国府的商贾们，虽然对于关内许多读书人心里厌恶，却也绝不敢将孔孟而圣打倒，那么……就只好选择后者了。
于是，改造儒学，就成了崇文馆里的最大职能了！
此时年末将至，叶春秋在老镇国府里，此时刚刚见了大儒方默，这位新近声名鹊起的大儒，在青龙很有几分名气，而且得到了商报的追捧，他现在乃是崇文馆的副总裁，职责就是修书，诠释四书五经。
叶春秋对这个人很有兴趣。因为他提出了返璞归真，意思便是，当今大行其道的理学儒派，是歪曲了经典，因而对于程朱进行毫不客气的批判，可他推崇的是什么儒呢？乃是汉儒！何谓汉儒，讲究的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事实上，汉儒和理学是全然不同的，譬如同样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而今的程朱诠释之下，乃是作为臣下和儿子的，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于君父，而这位方默副总裁，却认为这是程朱歪曲了经义，实则这句话孔孟的本意在于，则是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它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子为父望，子不正，大义灭亲。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什么是正呢？
即是每一个人遵守自己的本份，叶春秋此时是君，那么有了权力，亦要有理所应当的义务，若是城门吏见了镇国公，理应行礼，而镇国公虽是高高在上，亦要回礼，以示居上位者对于臣下的尊重，否则，即便是城门吏，亦可臣投它国，而若君正，予以臣下尊重，那么臣下，方要以死报效。
这里的君臣父子，不是理学的所谓极端的忠诚和孝顺，而是各安本分。
获得了叶春秋的接见，这让方默很是激动，他的这套理论，虽是得到了一定人的支持，却同事也得到了许多的批评，镇国公特意见他，显然是别有深意的。
当他抵达了镇国府，由人领着到了叶春秋的镇国府公房，先朝叶春秋行了一礼。
叶春秋少了几分和下属谈公务时的肃然之态，含笑道：“先生请坐。”
方默显然有些严谨，摇头道：“公爷居上位，学生虽是卑贱，可是公爷也应对学生回礼。”
“啊……”叶春秋倒是在报纸中看过他不少的文章，方才想起什么。
这个家伙，还真是……挺较真的。
叶春秋只得起身，给他作揖还礼，宾主这才落座。
叶春秋率先道：“久闻先生大名，不知先生在崇文馆里可住得惯吗？我记得先生乃是浙江人，和我也算是同乡了，先生在这里，只怕饮食不入口吧。”
方默道：“这里衣食住行，都很方便，饮食也是花样极多，倒也不至于水土不服，只是天气干燥了一些。”
叶春秋倒不是一个太能跟人寒暄的人，接着便直接进入正题道：“先生的文章，我倒是拜读过，有一些文章倒是很有道理，只不过，先生何以认为程朱误人呢？”
方默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谈话，和自己的学说息息相关，此时的自己，倒是颇像是贾谊，他最害怕的便是那一句，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方默没有犹豫，便答道：“因为程朱歪曲经义，十恶不赦！”
这位方大儒倒不是一个喜欢转弯拐角之人，这点倒合叶春秋的意，他勾起一丝温和笑意，道：“这是何故？”

第一千七百二十六章 思想武器
方默倒是对叶春秋的感兴趣有些意外的，叶春秋一个上位者，而今如此彬彬有礼地接待他。
作为一名大儒，想到自己的学说，方默侃侃而谈道；“敢问公爷，若是如他们所说的一样君臣父子，那么孔圣人岂不是不忠？孔圣人乃是鲁国人，更是鲁国的臣子，可是鲁国内乱，孔圣人非但没有效忠，反而离开鲁国，前去齐国，成为了齐王的臣子，敢问，这是君君臣臣吗？此后孔圣人又回到了鲁国，很快得到看了重用，拜为了大司寇，在鲁国摄政，使鲁国得以大治，可是很快，齐国给鲁国送了八十名美女，使鲁国君臣沉湎歌舞，多日不理朝政，孔圣人大失所望，不久之前，便离开了鲁国，周游列国。敢问公爷，若是以程朱而论，这孔圣人，岂不是也成了无君无父之徒？”
“这程朱只让人谨记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伦理纲常，却决口不提君王与臣子只见的权利和本份，这不是孔孟之道。”
叶春秋不禁想到了一些事情，忍不住呵呵一笑。
这家伙若是在从前敢在关内说这样的话，只怕非要被人打死不可了！
不过某种意义来说，他说的是有些道理的，于是叶春秋便继续问道：“那么敢问先生，什么是真正的孔孟之道呢？”
方默道：“各司其职，便是礼，君王有君王要做的事，臣子有臣子的义务，父亲有父亲的责任，儿子也该有儿子所守的规矩，这个规矩，便是礼，只是这礼，绝非是臣和子无条件遵守，因为臣与子需要守礼，君与父，更该知礼，君王失礼，则要失臣，臣子失礼，则要受戮，而不该是一切都无条件的服从。”
叶春秋显得若有所思，他本是状元出身，对程朱之学，当然有所理解，于是道：“那么儒生应当如何？”
方默道：“汉代的儒，与当下的儒不同，当下的儒，只晓得读书，读圣人的经典，逐字逐句的，将其奉若神明，可是秦汉的儒，则是学以致用，公爷是儒，可是出关与鞑靼人一决雌雄，一马当先，不避矢石，这才是真儒。诚如汉之陈汤也是儒，年少时好读书，奉旨出使西域，见北匈奴称雄西域，妄自尊大，竟还斩杀汉使，于是立即矫诏西域各国，征发大汉边疆屯田吏卒，攻杀北单于，这才有了‘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话。”
“难道公爷认为，陈汤就不是儒吗？”
叶春秋一时无语，这一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话，在后世挺流行的，出处就是这个陈汤，当然，不是这陈汤吹牛，而是这家伙跑去了西域，没有等皇帝下令，就带人把北匈奴的单于宰了，然后跑回国来认罪，才用这一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告诉皇帝，是因为北单于先冒犯了大汉，所以应该将他的脑袋悬挂在蛮夷的市集里，告诉那些蛮夷，谁敢冒犯大汉，无论你在哪里，也一定杀你全家。
而这个陈汤，此前确实是儒生。
此时，方默又道：“汉儒之中，又有班超，奉旨出使西域，这班超到了鄯善国，见了匈奴时臣，鄯善国对匈奴使臣稍有善意，他便连夜诛杀了匈奴使臣全家，这才有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佳句，班超在西域，何止是杀匈奴的使臣，更是将西域诸国的国王，擅自废立，动辄诛杀他们的国王，带兵灭其国，轻则决人生死，敢问，班超难道就不是儒吗？”
叶春秋又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大商行的东家们前几日在蒙受自己召见的时候，竟会那般的推崇这位方先生了。
如果是程朱理学是温和的儒家，那么这位方先生的学派，就是激进的儒家啊。
说白了，汉儒和明儒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大明的儒生是靠一本论语走天下，而汉朝的儒生是靠着一本论语打天下，他所推崇的陈汤和班超这些人，没一个人是躲在家里坐而论道的，却个个都是历史上的狠人。
商贾们现在在不断地征战中尝到了巨大的甜头，几乎镇国府的每一次扩张，他们都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利润，因此，整个青龙，其实都弥漫着一股好战的气氛，这既是因为好战符合商贾们的利益，同时，也是因为好战能够改善许多人的生活，于是报纸里到处都充斥着对战争的渴望，新军的生员，普遍得到了尊重，而这位方先生的学说，正好也迎合了当下青龙许多人的观点。
与其说是推崇汉儒，不如说，他们急需要像大汉一样，疯狂地进行扩张，愿意臣服镇国府的，你得打开你的国门，跟我们做生意，你不跟我们做生意，就是不臣服我们，就是不愿意跟我们做朋友，那就对你赶尽杀绝。
很好，这跟以往温和的儒家，一点都不一样。
而叶春秋现在，正也是急需要思想武器，去与关内的儒生们抗衡。
这位方先生所提的内涵，叶春秋其实未必就完全了解，可是他知道，方先生的学说，是最契合镇远国的实际情况的，说穿了，他的学说，很受青龙的统治阶级们欣赏，有利于现下的统治。
因为镇远国不是关内，关内的地主们，要的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着自己的好日子。可对于镇远国来说，他们更乐于开拓进取，这倒不是开拓进取是他们的什么品质，而是因为，开拓就意味着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意味着许多的国门被打开，你得接受我们源源不断的商品，得到更巨大的市场，同时也意味着，得到更多的资源和矿产。
叶春秋含笑道：“先生的话，发人深省啊。春秋受益匪浅，先生现在在编什么书？”
方默道：“现在在修《汉儒》。”
叶春秋点头：“崇文馆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噢，过几日，我的儿子便要来青龙了，若是先生有闲，不妨给他讲一讲功课吧。”

第一千七百二十七章 基石
叶春秋最后这话，令方默始料未及，可他也是聪明人，只一下子就明白了。
叶春秋的儿子，便是镇国公的世子，是未来镇国府的继承人，叶春秋请他来教导，这便是世子的老师了。
不要小看这个老师的名义，因为世子的教育，是与整个镇国府息息相关的，只有镇国公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学问，方才会请什么样的老师。
这就意味着，方默的学说已经得到了叶春秋的认可，这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是告诉镇远国所有的人，叶春秋支持的是哪一派的学说。
相信过不了多久，下头的人就会投其所好，针对着方默的学说，开始推行了，许多的学堂也将会开始讲授他的文章和论点。
甚至……这也是隐晦地告诉所有的读书人，想在青龙混，还要混得好，那么……你最好得好好地读一读方先生的大作，因为将来，镇国府可能需要这样的人才，只有对方默的学问了解得透彻，方才能明白镇国府需要的是什么人，才能在这镇国府里得到重用，你的前途才能一片光明。
方默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可依旧维持着他落落大方之态，站起来作揖行礼道：“学生遵命，告辞。”
叶春秋正坐着，想挥挥手让他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站了起来，含笑着朝他回礼。
直到这方默离开，叶春秋方才吁了口气。
其实在叶春秋的案头上，正有方默的许多大作。他随手又翻了起来，某种程度来说，学说的流行，其实就是政治上的问题，儒家的学说是什么，无非是适应统治者的需要，汉朝需要开疆拓土，所以汉儒就得个个文武双全，而且大多都得是一群脾气火暴的家伙，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所以才会隔三岔五，弄出几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类的话。
好吧，现在这方先生要求返璞归真，要回归于儒家的正宗，而彻底否认理学，似乎……也没有错。
叶春秋随手翻起了一篇文章，这是方先生所写的关于商贾的，里头对商贾大加赞赏，说是都是商贾互通有无，利国利民之类。
叶春秋的唇边不禁勾起会心的笑意，这个方默，其实还是颇有政治头脑的。
过不多时，有人来禀报道：“公爷，少学士求见。”
少学士就是唐伯虎，叶春秋颔首道：“请他进来吧。”想了想，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便站了起来，给了这通报的书吏回了个礼。
这书吏不禁愕然了一下，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呃，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下？难不成……公爷吃错药了？
倒是叶春秋随性地哂然一笑道：“这是礼法，君君臣臣。”
“……”那书吏显得是有点似懂非懂，最后无措地告辞出去。
过不多时，唐伯虎却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先朝叶春秋行礼，叶春秋则是照例回礼。
唐伯虎倒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而是显出几分急色道：“公爷见了那个方默了？”
叶春秋对于唐伯虎的反应不免好奇，道：“嗯，刚刚才见了，怎么，伯虎兄有什么事？”
唐伯虎道：“这个方默的文章简直是一派胡言，妄议圣人，公爷不会被他糊弄了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道：“此人的脑子有问题。”
叶春秋听罢，忍不住哈哈想要笑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拼命忍住，道：“我倒是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这也有道理？”唐伯虎瞪大了眼睛，异常激动地道：“他这是无君无父啊，公爷，我早就想将他从崇文馆里踢出去了，若不是有人给他说情，我看了他的文章，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好气啊。”
叶春秋不禁哭笑不得，便道：“先坐下说话。”
唐伯虎脸上带着一股气恼，可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叶春秋深看了他一眼，才道：“你这少学士，也算是镇国府的宰相了，你自己想一想，现在关内对我们大加挞伐，岂不是也是说我们无君无父？”
唐伯虎没有多叫深思，便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更该……”
“不行。”叶春秋直接打断。
他了解唐伯虎，自然是知道唐伯虎想要说的是什么。
别人骂自己做得不好，所以自己应该做的更好，这是唐伯虎的观念！
叶春秋摇着头继续道：“理学是否正确，其实不重要，可是我知道，理学勒令女子足不出户，可是我问你，若是女子们都足不出户，谁来纺织呢？理学要君君臣臣，要无条件服从，可若是无条件服从，那么我来问你，若是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与我，那么商贾们，还敢和镇国府做生意，有人敢投资铁路，将银子存入钱庄，换来一张张银票吗？不可能的，即便他们相信我，相信我的信用，可是一旦我可以为所欲为，是他们君父般的存在，他们就要担心了，因为谁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我一个起心动念，可能就如大明历代先帝一样，疯狂发放宝钞，最后将这宝钞，直接印刷出来，变成谁也不敢兑换的废纸。”
“信用啊，信用才是镇国府维系的根本，只有限定君王该做什么，臣子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恪守自己的本分之事，谁也不可逾越某个界限，方是信任的根本，所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关外已经行不通了，这里要做的，是立下规矩，立下了规矩，所有人才能更好地各安本分，各司其职。”
这些话，叶春秋可是发自肺腑，他继续道：“对大明的天子来说，君臣父子，是朝廷的基石，可对这青龙，对这镇国府来说，信用，方才是叶家的根基，失去了信用，这镇国府万亿的财富，转眼之间，便会成为一堆废纸，唯有有了信用，这一张张票子，才算是银子，所以啊，君君臣臣，可一点用都没有，那位叫方默的，虽然说的是‘胡话’，可是里头每一句，却都对镇国府受益。”

第一千七百二十八章 长治久安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心态，唐伯虎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书生了，若是叶春秋不说还好，可是一旦点拨了一下，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公爷和其他人的需求是不一样的。
对于那些为君者来说，君君臣臣很重要，任何一个国主，只怕最希望的，便是无条件地获得别人的忠诚，这其实很好理解，所谓的君君臣臣，某种程度来说，就是以最小的代价，换来巨大的权力。
可是青龙和关内却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形态，叶家的今日，难道只是靠朝廷的一个加封吗？显然是不对的，因为看似叶春秋的权力来自于此，可是实际上，叶家的权力更多的是来自于镇国府的工商集团。
因为叶家通过钱庄控制住了整个关外的财源，因为有了财富，所以才能吸引无数人出关定居，因为无数的资金，所以研究院可以奢侈的去做各种研究，新军可以招募起来，缔造出了一支世上最昂贵的军团。
财富，本质上才是叶家的根本，若说大明朝廷，靠的是君君臣臣这一套来维系统治。那么在这关外的莽荒之地，难道真靠君君臣臣就能够走得通？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或者说，现在凭着公爷的声望，倒是可以靠这一套维系统治，那么公爷之后呢？
每一个人都在追求着长治，关内用的是君君臣臣，是因为除此之外，并无选择。
而镇国府、叶家，想要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那么这一套就行不通了，那些为了利润敢于冒任何风险的商贾，那些将骑枪别在裤腰带上纵横牧场的牧民，那无数成为了镇国府尖刀的鞑靼人，还有散落在大漠之地的无数小部族，这些人，难道你告诉他们君君臣臣，他们便会效忠你叶春秋和你叶春秋的子子孙孙吗？
这一套，对于他们，是行不通的！既然行不通，那么显然就必须要采取新的统治方式了。
这个方式，就是各司其职。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力和义务，谁也不可逾越，即便是叶家亦是如此。叶家的家底就在这里，只要信用还能保障，自己还具有合法性，只要这天大的财富还在，那么在这个用金银堆砌起来的大漠世界，叶家无论是不是镇国公，都可以翻云覆雨，没有人可以动摇它的根基。
现在叶家掌握的，已经不再只是手里的银子这样简单，最重要的，是叶家的钱庄，它拥有着发钞的权力，而这……才是根本啊。
一旦叶家的钱庄出了问题，叶家的统治根基才会动摇，可如何保证叶家的钱庄不出问题呢？难道只靠祖训？这显然又是行不通的。
子孙们总会有人不肖，一旦开了口子，后怕何其可怕，整个叶家，只怕转眼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既然如此，那么势必就得要靠制衡，钱庄的收益依然还是叶家的，可是必须有人管得住叶家伸手破坏这个信用，要维持这个信用，哪里只是设置几个类似于都察院这样的机构这样简单？本质上，还需有一个理念来深入人心。
这个理念，才是叶春秋最为看重的。
方默所谓的理念中，除了君有君的义务和本份，臣有臣的义务和本份，还掺杂了大漠中的生存法则，大漠之中，不需要一群只知道死读书的人，这样的人，在大漠之中是不会被人所信服的，想要信服，那么儒生的标准，就应该是班超这样的人，文能知晓经义，武能提刀杀人，血溅五步，为君分忧，擅长书案中的道理，卷起袖子，带着几十个人，就有勇气去治国安邦，唯有这样的人，才是叶春秋所需要的统治基石，是镇国府未来选官制中的标准。
唐伯虎终于明白了，虽然他依旧觉得那姓方的家伙很是偏激，可是……他也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这……
唐伯虎跟随叶春秋这些年，倒也在叶春秋的身上学到了一个很好的素质，那就是比很多人都愿意去接受新事物。
对这个方默没有好感度又有什么关系呢？公爷需要的是用此人的理论，至于这人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唐伯虎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显得轻盈了不少，便微微笑道：“公爷，学生明白了。”
叶春秋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以后要明白的事情还多着呢！你们那小内阁里，也不能不闻不问的，一方面，这方先生要讲学，要给他多提供一些便利，他要修书，也要大开方便之门，各大报纸，私下里打好招呼，噢，他有几个弟子吧，都招揽进来吧，许以高官厚禄，这是千金买骨，咱们这新镇国府就要修成了，那儿还专门新建了一个孔庙，等孔庙修成，让方先生打头，带着人去祭祀吧，让他代表我的名义。”
“明白。”唐伯虎虽是如此答，却是在接下来显出了几分懊恼，随之又道：“就怕朝中有人又会捕风捉影，借此来离间陛下和公爷。”
“早就有人离间了。”叶春秋反而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费宏那些人，现在在朝中，是追着我收编了鞑靼人，四处征战，开疆拓土来叫骂，说我虽非曹操，却已是尾大难掉，说我叶春秋在这大漠如何的专横，完全不将朝廷和陛下放在眼里，呵，你觉得这摆明着想要做什么？这是想要削藩啊。”
“当然，他们也清楚，所谓的削藩，已是不可能了，无非就是借此机会来反对新政，反我那位泰山大人而已。”叶春秋不由莞尔，显得很不在意的样子。
他表现出来的无关紧要不是假的，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对于朝中的某些反叶势力，已经不再如此看重了。
不说这些年来，朱厚照与他建立起的深厚情谊和互相信任，就说以朝中那些人的分量，还有以他现在的能耐，他也早不再是往日那个轻易就能被人动摇得了的叶春秋了。

第一千七百二十九章 神鬼莫测
其实那些朝中反叶的人，与其说是基于个人的理念，那么不妨说他们只是在借反商的东风，只要反商的读书人还在，就会有这个群众基础，有的人需要得到别人的支持，需要接过李东阳的大旗，这其实并不奇怪。
只要他们不造成如李东阳那般的深远影响，对叶春秋来说，并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
叶春秋一派淡定地继续道：“所以，到了关外，山高皇帝远，我们做好自己本分的事，不必在乎关内怎样想，真有什么误会，我自然会给陛下修书，那么鼓噪的人，随着他们去吧，难道还能堵住他们的嘴吗？”
唐伯虎也是一笑，而叶春秋则又道：“倒是陛下，这些日子，一直想要弄出一个功绩来，也在泉州等地开兴建大船，弄出大明水师，哎……倒是让人操心啊！好吧，还是不跟你多唠叨了，你快去忙吧，现在的你可是大忙人，这事和你没关系。”
叶春秋倒说得没错，现在的唐伯虎只管他的小内阁，小皇帝的事离他太遥远了，于是便起身，正待要走。
却在这个时候，一个书吏急匆匆地走进来，先是对叶春秋行了一礼，接着往叶春秋跟前递上一份东西，边道：“公爷，京师来的急奏。”
“急奏？”突然收到这个，叶春秋有点意外，于是皱着眉头连忙接过了这急奏。
这不看还好，打开一看，却是令叶春秋吓了一跳。
跟叶春秋相处久一点的人都知道，叶春秋是一个喜怒少有形于色之人，看着叶春秋的神色突然的不大对劲，唐伯虎忍不住在旁忧心地道：“公爷，怎么了。”
叶春秋却是换上了一副苦笑不得的表情道：“你可知道那李东阳发配到哪里去了？”
叶春秋突然间反问唐伯虎这个，令唐伯虎更加的觉得奇怪了。
李东阳发配三千里，这是京师来的邸报送来的消息，不过既然是发配，那不是广西就是琼州，要嘛就是云南了，还能去哪里？
还不等唐伯虎猜想，叶春秋便道：“发配来青龙了。”
这一下子，唐伯虎也不由愣了一下，才道：“这……怎么会来青龙，这是陛下的意思？”
叶春秋道：“是啊，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还真是，呃……神鬼莫测啊。”
李东阳来了。
是被押解来的，原本以他的罪过，早该被抄家灭族的，他本来也以为，等待他的命运，就是如此。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终竟是那杀头的大刀高高地举起，却是轻轻地落下。
他的心思，变得无比复杂起来，而今一切成空，某种意义来说，生死对他来说，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因为即便是还苟活着，可现在的他，从内阁大学士沦为了阶下囚，犹如是从平底摔下了万丈深渊，和死了并没有什么分别罢了。
他很快便被押解着出发，原本以为是去琼州，可是当他押解他的人一路北上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陛下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竟然是……出关！
事实上，大明的许多囚犯，现在有不少都是流配到关外去，可是李东阳想不到，自己竟也是这个命运，而在那里迎接自己的，是叶春秋。
一念至此，这种感受，令李东阳比死了都要难受。
他宁愿在琼州，和一群不通王化的土人打交道，也不愿意和关外的蛮夷在一起，可是……他再也不会有选择。
这一路，风餐露宿，尤其是到了山海关的时候，他却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人山人海……
到处是人，几乎充塞了所有的街道，而这些，大多是要出关的人，以至于守关的士卒，压根来不及盘查，几乎是直接放行，所有人蜂拥而出。
在这山海关的对面，居然也兴建了一个关卡，这关卡有模有样，上头书写着镇国府三字，那里有几个门洞，每个门洞又有不同，有的是商货通道，有的写着迁徙移居，还有关防之类的字眼。
押送他的差役，却是往那迁徙移居四个字的门洞那儿挤，有人盘查他们的身份，这几个差役大言不惭地道：“我等押了罪囚来，不就是送人来移居吗？”
那盘查的人不由失笑，却还是放行。
进了这通道，便是长长的甬道，往深里一些，是一排公房，倒是有些像是衙里的六扇门风格，所有人在巡捕的指示下，先要去户房办理户籍，人进去，问你姓名、籍贯，是否长居，关外有什么亲戚，亲戚在哪里做事，自己有什么擅长的事，闻名之后，盖了印，直接由人领着去一旁的工房。
工房更像是职业介绍所，看了户籍上所擅长的事，和大致的年龄，便问是否亲戚已经安排了事，若是没有，便问是否有意去哪里做工，工价如何。
一切完毕之后，出了这衙门，便又是一处大堂，这……居然是饭堂，饭堂里有粥水，有热腾腾的蒸饼，想吃就吃，除了不能带走，有什么吃多少，若是想在这里等待介绍工作的，就暂时在这等候，很快就会有各个工坊或者是牧场的人来领人，甚至镇国府，现在修铁路，也需要大量的劳力，假若只是来投奔亲戚的，那就自行离开。
这里又是一个人山人海，这施放的蒸饼和粥水，某种程度，给了所有出关的人极大的好感。
李东阳这才明白，为何这几个来公干的差役非要往迁徙移居这儿挤了，说白了，就是想来混吃混喝的。
即便出了这儿，便是一条延伸的大陆了，几乎每隔十里，都有一个驿站，驿站里供运货的车马歇息，有专门的茶室，还有提供马料和粥水的地方，各色的人员都有，甚至有专门的巡捕巡逻。
这条通往青龙的道路上，可谓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流，几个差役一路都是夸奖这镇国府的好处，李东阳自然听得郁郁不乐，不过他擅长隐忍，知道眼下自己是落地凤凰不如鸡，也不会傻得跟他们争辩，为自己找麻烦。

第一千七百三十章 狼子野心
到了青龙之后，有一处专门的劳工局，差役押着人来到这里点了卯，劳工局下设的劳动营的几个差役则显得很不乐意了，似乎是觉得李东阳太老的缘故，少不得和那押送的差役调侃：“这样的年龄也送了来，怎么做工？”
押送的差役赔笑道：“上官是这样说的，我等有什么法子？不过他识字呢。”
识字……
听到了这个，劳动营的人倒是眼睛猛地一亮，总算是有点兴趣了，于是对李东阳进行了登记，确定能写会算之后，这才满意了，暂时将李东阳拘押，又送了稀粥和蒸饼来，同时还有一块羊肉。
这儿的肉其实不大值钱，到处都是牛羊，吃肉未必比关内吃白米饭要贵。
而李东阳这位堂堂内阁大学士，自此便算是第二劳动营第三队的人员了。
歇了两天后，接着便被人叫出来，在无数的囚犯之中，黎明时分，直接被塞进了一辆大车里，这可不是什么仙鹤车，也绝不舒服，里头只有两排靠着车壁的木凳子，一车十几人，甚至人进去后，还得蜷着身子坐着。
车子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接着便听到了竹哨的声音，一干人被赶下了车，而后又是报数点卯。
此时，李东阳却是看到了一个令人深感震撼的场面，这是一个水泥和石头修建的车站，车站很大，两条铁路线穿越在这里，一辆蒸汽火车，足足两三人高，通体黝黑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还没等他回神，他们便被塞上了这辆蒸汽火车，轰隆隆……在刺耳声中，火车开始动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可是在这旅程中的所有新囚犯，现在却是惊骇，他们坐上了一个铁疙瘩，随着浓烟滚滚，还有那咔擦咔擦的声音，蒸汽火车居然自动走了起来，没有人敢靠着车窗，在这紧张和害怕之中，他们朝着大漠深处而去。
走了数十里，蒸汽火车终于停了下来，所有人下车，早有人开始拿着名册继续点卯。
当有人叫到李东阳的时候，那劳动营的某个管工愣了一下，接着抬眼，看清楚了李东阳，随即一笑，便不再当一回事，道：“你能写会算？”
“是。”李东阳已渐渐被磨得没有了脾气，此时和寻常的人并没有任何分别。
“很好，老陈，带他走。”
这里……是个修建铁路的大工地，无数的罪囚，在研究员和高级匠人们的指挥之下，开始修建路基，得用无数的碎石，才能将这路基修建起来，除此之外，火车运来了一车车的枕木和钢轨，无数人在这天寒地冻之中，在现有的路基之下，开始安防轨道，同时用大号的螺丝和铆钉，将其固定。
技术员和高级匠人们随时会来查验，这样的活很辛苦，尤其是眼看着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的，令人难受。
不过李东阳还算好，他只负责保管库房，还有对出入的材料进行登记。
偶尔，也会有一些书报送来，对李东阳来说，出货盘货，他倒还肯去做，可每一次看这些几日前的报纸，却是他最痛苦的事。
偏偏，他又不得不看，尤其是那商报，里头的内容最是露骨，堂堂一个报纸，里头竟还有各种招募匠人的信息，这些，其实也还令他勉强接受，唯独令他无法去看的，却是那一篇篇的文章。
有的是镇国公巡视了哪里的时文，这位镇国公真是显得意气风发，除此之外，便是西伯利亚汗国臣服的消息，这西伯利亚汗的人头，直接被送到了青龙，自此，镇国府宣示对西伯利亚的合法兼并，并且特设安北州。
其余的，便是各种介绍新安北州的风土人情了，当然，里头其实也没什么风土人情，就是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过里头则大大颂扬了那里的资源如何丰富，镇国公已经开放新安倍州的采矿和伐木权，鉴于是新的土地，二十年内，可任意开采。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叫嚣什么位于某某处的某某家族甚或是某某汗国对于镇国府的最后通牒置之不理，是对镇国府的挑衅云云。
“蛮夷。”李东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其实开疆拓土，他并不反感，他反感的是镇国府这样的嘚瑟劲，一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倚强凌弱，还如此的露骨。
这和蛮夷又有什么分别呢？
当然，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最令李东阳不满的，还是一些关于汉学的文章，这汉学，即汉学儒派，对四书五经重新进行了注解，里头屡有大逆不道之言，偏偏这汉学儒派，现在在各大报纸里，几乎都占了头版，里头有许多该学的文章，还有不少考据，对于理学的批判，极为露骨，而且很是不要脸，若只是单纯的争议学术倒也罢了，这些人竟直接从程朱的人格入手，对其的生平大加挞伐。
想到这亚圣，在这里居然被人如此羞辱，李东阳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人真是狼子野心啊，他们想要做什么，君君臣臣都不要了。
李东阳每每看到这里，便气恼地将报纸丢到一边，可有时清闲时，他又忍不住了。
这种复杂的情绪，对他来说，完全就是折腾，令他心力交瘁。
显然，在这里的日子，糟糕是占大部分的，不过……这里唯一让李东阳觉得庆幸的是，这儿的伙食出奇的很好，每天都有蒸汽火车将食物和给养送来，大漠的天气，也不必特意在乎食物不新鲜，甚至储存十几天都不会变质，所以库房里的给养充足，大鱼大肉，从不停歇。
每隔一段时间，一段铁路修好，接着就要启程往下一段，这样的日子其实是枯燥而乏味的，无数人在这里挖着沟渠，运输来无数的碎石，一群人吆喝着，将几乎冻僵了的手，喊着号子，来回搬运着材料。
而一到夜里，这儿便冷得刺骨，其实帐篷里还算暖阁，可李东阳却觉得自己的心是冷的，冷得他身心疲惫。

第一千七百三十一章 大人物来了
对于现在的李东阳来说，在这里的枯燥日子，让他有着太多的时间去总结自己这些时间所发生的事了。
想到陛下居然饶了自己不死，而自己的死敌，那位现在在关外高高在上，关起门来称孤道寡的叶春秋，还有这里的一切……
每每此时，他便忍不住叹息，半夜时常和衣起来，这时候，他脑海里最多的，反而是那位先帝了。
弘治先帝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几年之后，自己去见了他，却不知该以什么面目？
外头北风呼吼，很快地掩盖了他的叹息。
这里是一片片的荒原，本是没有人烟，可是很快，附近就开始出现了许多人了，他们沿着铁路线，开始搭建起了牧场，带来了无数的木料，很快地围成一个个栅栏，接着他们开始用石头和水泥搭建房子。
而后在附近许多的土地，都可以看到这些前期修建牧场的人。
李东阳所在的劳动营的队官，是新军退役下来的生员，得知李东阳的学问很好，倒是对他颇为敬重，不过这位队官并没有想到这位便是那名声赫赫的李东阳大学士。
这位队官，有时会得意非凡地和李东阳说着闲话，无非是许多商贾都在附近买地，这铁路线往哪里修，他们就跟到哪里，修建牧场，等这附近有了人气，市集就出现了，就比如说十几里外，就出现了市集，有小酒馆子，有一个杂货铺子，还有一个医馆，一些零碎的铺子，虽然只有十几个铺面，可是往后，定会热闹繁荣起来的。
李东阳对此，从本心上，是漠不关心的，却也绝不打岔，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
而这队官到了夜里，就喝酒，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爱喝酒，喝酒能够暖和身子，喝了酒，队官眼睛就开始发红，怀念起从前的军旅生涯，说自己当初如何跟着镇国公平倭，说自己在哪里负伤，接着又想起了那些已是散落在大漠各地，有的负责牧场，有的去做了买卖，有的在劳动营，有的在巡警局的许多老兄弟。
李东阳则干坐着，渐渐地，心里也忍不住感慨，他也怀念从前，怀念的是十几年前，这队官怀念的是叶春秋，而自己怀念的……却是先帝。
于是李东阳也开始喝酒了，喝完了酒，就骂人，用从这些罪囚那儿学来的，最粗俗的话去骂，什么入你娘，什么直娘贼，狗娘养的。
这反倒令那队官变得尴尬起来，次日，这队官将李东阳叫了来，脸色凝重地道：“李书办，你昨日喝醉了酒，说什么要小心兴王父子，我也听说过兴王父子，还是在京里的时候听说过的，怎么，你和他很熟？”
李东阳心里顿时吃惊，便连忙摇头道：“一定是听错了吧。”
显然，到了这个时候，这位队官还是没有将李东阳跟往日那位大学士联系在一起，想了想，这队官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当时喝了酒，有些糊涂了。
李东阳在心里反而谨慎起来了，真是言多必失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的失态，于是他决心戒酒，可只要入了夜，又忍不住了，依旧是喝得大醉，接着带着酒劲起身去，满腔气恼地将那些报纸撕了个稀巴烂。
他痛恨这些报纸，痛恨这些从青龙来的消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说青龙乃是花花世界，可是对李东阳来说，那儿比琼州还要可怕。
这一段段的铁路，就随着李东阳不断向大漠深入的迁徙，而徐徐修筑而成，没多久，李东阳果然有机会看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市集。
和队官说的完全不一样，因为绝不只是寥寥几个店铺，也不只是寥寥一些牧人来光顾，这儿居然还挺热闹的，只是三个月不到，已经可以看到不少人烟了，几十个店铺聚在一起，到处都是腰间插着骑枪的牧人，附近的牧场据说有不少，方圆百里之内，有数千个牧人，再加上其他做小买卖的，以及附近做工的，竟也有七八千人的规模。
在这里，几十里路并不如关内那样夸张，关内的所谓路，可能是要翻山越岭，亦或者是步行，可在这里的人，都是骑马，来回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罢了。
李东阳这趟来此，是奉命来采买东西的，刚刚到地方，酒馆里便传出了欢呼声，只听有人大叫道：“镇国府下令讨伐罗斯国了，勒令所有乌拉尔以东的部族立即归附镇国府，否则全数当做是死敌对待，鞑靼部袭了一个罗斯人侯爵的领地，宰杀了六千余人……”
“镇国公下令，一切罗斯人，只要在境内的，人人可杀，随时可至镇国府领赏。”
“亦力把里那儿，接到了镇国府的最后通牒，镇国府已派出了使者，勒令他们在三月之内依附，否则身死国灭。”
“万岁！”
那些喝醉了酒的醉汉纷纷随之高声欢呼，接着开始醉醺醺地大笑。
李东阳僵着脸，却是一言不发，心里则在骂道：“好战必亡！”
这趟出来，依旧令他的心情很糟糕，于是匆匆地采买了东西，便回到了营地。
可是刚到营地，他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事。
不只是队官，连营官，不，这劳动营之上的劳动局的大人物，居然来了。
许多的官吏都在一旁陪同，李东阳的队官，在这数百个罪囚这儿，本是天王老子一般的存在，可是现在，却变得很不起眼了。
队官匆匆叫了李东阳，道：“你便是从前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
李东阳倒没有显出任何的情绪，反而镇定自若地道：“正是。”
“局长大人亲自来，是奉命带你回青龙去的。”队官脸色凝重，倒是依旧如往常那般的对他显得热络，拍了拍他的肩道：“老李，你自己保重吧。”
显然，这位队官的话，对李东阳来说，便犹如往一片平静的湖水，突然投下了一块巨石，既令他始料未及，又惊愕万分。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章 焕然一新
这队官的脸色凝重，令李东阳心里多了一丝猜测。
看样子，是来者不善？
队官得知了李东阳的身份之后，显然心里也很是复杂的，倒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便将人移交给了上头，接着李东阳便坐上了回青龙的蒸汽火车。
火车响起轰鸣之声，便缓缓而行，那些窗外的景物也缓缓远去。
算起来，李东阳已经在这里呆了近半年之久，半年的时间，来时一片荒凉，可是回程的时候，李东阳才发现窗外掠过的场景，却是多了一丝不同的气息。远处，依稀能见到炊烟，也能见到一些建筑，甚至看到沿着火车线边，有不少驱赶着牛羊的牧人。
偶尔，甚至可以看到中途车站，这些都是新修的车站，车站两边，毫无例外的是一处市集，规模很是不小，处处都是人声鼎沸之息。
除了押解的人员之外，没有人和李东阳说话，这半年，对于李东阳来说，仿佛是在梦中一样。
车上的人恰好拿了几张报纸来看，李东阳早已养成了看报的习惯，他忍不住上前，对一个低头看报的押解人员道：“能否借报纸给我看看？”
那人犹豫了一下，朝坐在远处的局长看了一眼，接着才将报纸交给他。
今日的报纸很是不同，头版竟大幅地刊载了叶春秋的人像。
这画的画工很好，几乎是将叶春秋的头像栩栩如生地映李东阳的面前。
关于这一点，李东阳倒是并不觉得意外的，因为他记得半月之前，曾有报纸报道，说是有一些宵小之徒冒着镇国公的名义在某处牧场行骗，那些牧场的人不明就里，居然还真上了当，虽然最后人被巡捕局抓住，不过想必已经有人开始意识到，这草原太大，牧场过于分散，为了杜绝这件事，肯定是需要找一个方法来杜绝这种恶劣的手段。
而镇国府显然找到了一个办法，那便是将叶春秋的相貌直接画下来，通过报纸来传播，以此告诉大家，这才是真正的镇国公。
除此之外，镇国府颁发了法令，所有的办公衙门，以及新军校舍，都要在正式场合张贴画像，一面是为了表示对镇国公的尊重，另一面，也是为了杜绝有人假冒镇国公。
说起来，这倒真是一个‘实在’的办法，李东阳这种老官僚，一眼就看出，这想必是镇国府的小内阁借此机会拍一拍镇国公马屁的结果。
他对小内阁的运作，也大致清楚，无论是哪里的衙门，其实都免不了这一套。
李东阳甚至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他眯着眼，脑海里猛地想到了一个人——唐伯虎。
在他的记忆中，曾经的唐伯虎，只是一个迂腐而不得志的读书人，对于在官场浮沉几十年的他来说，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实在不足为奇。
若不是因为这个家伙得到了叶春秋的重用和信任，这个人就算是再有才华，李东阳很确定自己是绝不会对唐伯虎有太多关注的。
看来，这个曾经迂腐的读书人，而今，终究还是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了，这衙门廨舍，还真是一个大染缸啊，无论什么人进去，最终都会成为一样的人。
只是……他在心里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这又如何呢，人家现在是如日中天，而自己则已经是身败名裂，早就是不值一提了。
可是，现在已是这样的一个他，为何叶春秋还要让人特意来接他回青龙呢？
左思右想，李东阳只想到了一个原因。
那叶春秋，只怕是想起了什么，想要给自己一点难堪吧。
李东阳能确定的是，叶春秋不会杀自己的，陛下没有杀自己，他更不会动手！
接着，李东阳又低着头继续看这张画像，画像很英武，叶春秋一身新军戎装，腰间还配着破虏剑，英姿挺拔，他面上不怒自威，早已脱去了当初是翰林时的稚气，也洗去了几年前，那青年得志，战功彪炳之后的锐气。
李东阳仔细地看着他的面容，这是一种沉着和内敛的模样，给人一种贵不可言，且又不容侵犯的气质。
李东阳不忍再去看报纸了，便忙是放下，他的心情过于复杂。
当火车到站，戛然而止，李东阳朝外看，便见无数恢弘的建筑入目眼前。
这里显然是青龙的新城，有别于老城的嘈杂，整座新城，仿佛完全是由石头砌起，便连车站，都是恢弘无比，脚下垫着的，竟是大理石，这里的建筑，大多大气得很，因为是新镇国府，又是无数衙门的驻地，不少商行也都索性迁来，外围则多是一些富人家的宅邸，与那旧城相邻。
内心复杂的李东阳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镇国府。
而这个镇国府，何止是一栋楼宇，除了外头的巨大广场，往里便是一处院墙，院墙外禁卫森严，再往里，则是修剪的极好的小园林，接着，一栋巨大的大理石楼宇才显现出来，进了楼，李东阳便安排在了会客的地方。
这里显然只是一个小厅，专门用来接见私客之用，有人给他斟了茶，李东阳犹豫地看了下沙发，并没有坐下去。
过不多时，终于又有人开了门，接着便看到精神奕奕的叶春秋走了进来。
李东阳再看到叶春秋，并没有看出叶春秋有什么变化，倒是和报纸里的画像一样，他抬眼，方才发现在这小厅里，居然也张贴了叶春秋的一张画像，和报纸中的画像一样，用玻璃镜框着。
叶春秋走进来，没有看他一眼，却是站到了落地的窗台前伫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叶春秋在这光芒下，远远地眺望着窗外的园林，远处恢弘的建筑，还有那宽阔的广场。
顿了顿，叶春秋才道：“李公，我们有七个月不曾见过了吧，七个月啊，人生有几个七个月呢？不过，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呢。”
叶春秋这话里听起来带着几分感慨的氛围，可是李东阳是什么人，他并不觉叶春秋只是跟他寒暄岁月流逝！

第一千七百三十三章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叶春秋看了脸色有些复杂的李东阳一眼，不由笑了笑，又道：“你看这里的一切，就是花费了七个月的时间，李公觉得如何呢？”
李东阳呆了一下，七个月的时间……这个地方，是七个月时间建立的？
他看到许多高耸的建筑，规格宏大，和这许多的衙门一起，还有那巨大的广场，闺阁已经不在紫禁城之下了，只不过紫禁城是皇帝一人住的，而这里，却涵括了许多机构而已。
他自然是记得，紫禁城的建造，足足花费了十四年。
虽然这十四年中，各种修饰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可即便如此，七个月……
七个月时间，一座完全可以媲美紫禁城，甚至比紫禁城更显恢弘的建筑群，居然就这么拔地而起？
这对李东阳来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
叶春秋却对此很是平常，对李东阳闪过出的那一抹震惊也并不觉得奇怪。
其实在这青龙，速度永远是最重要的，何况这里不需要什么木头，要从云南什么地方，花费一两年的时间运来，也不需雕琢什么园林，一切都是以实用为主。
叶春秋这时候才深深地看着李东阳，李东阳依旧还站着，眼眸中带着戒备地看着他。
叶春秋吁了口气，道：“坐吧。到了这个地步，李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难道这时候反而还怕我叶春秋了？”
这句话，带着玩笑的意味。
李东阳便坐下。
他是个心思十分深沉的人，只一坐之间，心里就已经开始推敲和猜测着叶春秋的各种可能了。
他叫自己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只是为了奚落已经一败涂地的自己？又或者……有着其他的阴谋？
叶春秋也坐了下来，随意地拿起了桌子上的茶盏，呷了口茶，才道：“你看，在这里，时间就是银子，李公来了这里也有半年之久了，想必对此是深以为然吧，时光终究短暂啊，虚度光阴，可是不成，好吧，说了这么多题外话，我倒是想贸然地问一句，李公在这里过得好吗？”
李东阳还是看不明白叶春秋的本意，只淡淡地道：“尚可。”
叶春秋哂然一笑，这一句尚可，真是太李东阳式的回答了。
此时，叶春秋叹口气道：“遥想当年，我不过是一介小小翰林，那时候看李公，当真是敬仰无比啊，谁知今日会这样相见呢，我听说你喝醉了酒，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兴王父子……”
叶春秋抬眸，他的目中，掠过了一丝精厉，又接着道：“这兴王父子，是怎么回事？”
叶春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李东阳的脸，似乎想从这张已经苍老的脸上的一丝表情里能看出一些什么。
李东阳却只是吁了口气，抿着嘴，没有回答叶春秋。
越是这样，叶春秋便明白，这个事情就越是不简单了。
看李东阳没有说话的意思，叶春秋便道：“锦衣卫讯问你的记录，我已看过，里头只有你自己承认了自己欲图谋反，而对兴王父子，你是避而不答的，锦衣卫也没有过问，想必你是隐瞒了一些什么吧。”
就在这个时刻，李东阳突然找回了一种感觉，某种意义来说，见了叶春秋，又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呼风唤雨的时代，虽然这只是短暂的错觉，却还是让他陡然有了一些精神，他终于含蓄一笑，道：“公爷，你可知道为何锦衣卫不问吗？锦衣卫不问，是因为内行厂不问，内行厂不问，是因为刘瑾刘公公不问，可是……实不相瞒啊，刘瑾是略知一丁点底细的，可是他为何会对这个线索不闻不问呢？”
叶春秋凝视着他，一言不发，他知道李东阳还有后话。
李东阳又撇嘴一笑道：“其实很简单而已，是因为刘瑾不敢问，他只想着让老夫承认自己谋反，最怕的，却是问出一点别的事，这刘公公啊，倒是很聪明的，他是怕啊，他为什么怕呢？因为若是追根问底，真要问出一丁点眉目，就可能要问出了一点什么了，一旦问出了一点，陛下就要严查，这严查的事儿，不最终还是要落在他刘瑾的头上吗？他怕的是，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多，牵涉的人越多，就可能惹来更大的麻烦，刘公公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想给自己添麻烦了，所以他只打了哈哈，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问老夫谋反的事，可是老夫呢，自然也晓得，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想说，却是不能说的。”
李东阳说罢，一双早就浑浊的眼眸也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随之又道：“现在，公爷特意又问起了，看来公爷比起刘公公，更加的忠心耿耿啊。”
很明显，他的语气，是带着几分调侃的。
是呢，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不够明白吗？刘瑾明知有蹊跷而不敢问的事，你叶春秋却主动来问，这是想把事揽在自己的身上了。
叶春秋对此，不置可否。
李东阳又道：“有时候，老夫真的佩服公爷，别人怕的事，公爷不怕，别人怕惹来麻烦，公爷却生怕麻烦找不到自己的头上，哎……公爷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老夫当初死到临头了，也不敢把一些事抖出来？”
见叶春秋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李东阳心里想，这叶春秋倒是比从前老练了许多，便又道：“所以，公爷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知道了，就可能惹来麻烦。”
叶春秋却道：“若是我非要知道呢？”
李东阳给叶春秋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公爷，其实你现在该想想眼下，眼下公爷，日子可不好过。”
“嗯？”
李东阳徐徐道：“这些日子，老夫每日都会看报，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老夫就是这个秀才，这报里虽然无趣的东西多，可这朝中和你这镇国府发生了什么，老夫却也能窥见一二的，镇国公难道现在不害怕吗？”
叶春秋不由冷笑道：“我害怕什么？”

第一千七百三十四章 警惕
李东阳这话里显然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甚至李东阳似乎想从叶春秋的脸上看到一丝的惧色。
可显然，李东阳看到的依旧那个镇定自若的叶春秋。
李东阳捋须，却是目光炯炯地道：“公爷现在在这青龙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没想过自己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了？要知道，历来位极人臣的大臣，尤其是公爷这般手握了重兵又独揽大权的，人呢，又不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公爷在京师里得罪了这样多的人，难道公爷还能怡然自若吗？依着老夫看，朝中只怕已经有不少人对公爷多有非议了吧，这里的报纸，极少报道朝廷的动向，可若是老夫猜测得不错，现在满朝文武，怕已有不少人对公爷极为不满，这弹劾公爷的奏疏，怕也有几箩筐了。”
“自然，陛下当然是信任公爷的。而朝中的许多人更是清楚，单凭靠着一些弹劾奏疏，肯定是不能令陛下对公爷起疑心的，可是公爷不要忘了，在朝中，公爷还有一个泰山在呢，公爷与王华，可谓是休戚相关，说不准，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着公爷，想要铲了公爷的泰山呢？你想想看，假若这个时候，有人觊觎这首辅的位置，却绝不对王华动手，而是一味放纵百官弹劾公爷，说公爷位高权重，恐要生变，再发动底下的人，让生员们闹出一点动静出来，上书的上书，闹事的闹事，陛下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
叶春秋看着李东阳，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哎。”李东阳摇摇头，继续道：“陛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保全公爷，公爷与陛下，毕竟是兄弟情深哪，可天下闹得沸沸扬扬的，陛下要怎么保公爷呢？假若这个时候，有人告诉陛下，公爷之所以引起了公愤，不是因为大家对公爷不放心，其实是公爷的权柄太大了，公爷自己是一方诸侯，而泰山又是内阁首辅，大家担心的是，公爷与首辅里应外合，尾大不掉啊。”
“对陛下来说，公爷是自家的兄弟，可是又对陛下来说，这首辅，让谁来做都可以的，既然如此，为了平息这些争议，最好的办法，不就是罢了王华的首辅吗？没了王华，就会有别人，罢免王华，而压下天下人对公爷的非议，对陛下来说，难道不合算吗？”
李东阳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又道：“镇国公啊，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想要往上头钻吗？这么多人命都不要，为的又是什么，为的不就是这个权字吗？所以啊，这人站得越高，就越是不胜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来说去，为的不就是这么一档子的事？镇国公，你还是赶紧回去救火的好，否则啊，可别到时候，将你的那位泰山也给赔了进去。”
原本，叶春秋作为胜利者，而李东阳已成了阶下囚，这李东阳现在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一般的存在而已，可怎么也料不到，今日见面，这个几乎被叶春秋拿捏着的人，现在居然处处机锋，竟是占了上风。
这个状况，令叶春秋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本是对一切感到胸有成竹的叶春秋，在听了李东阳的话，还真的是有些警惕起来了。
莫非是这些日子，自己远离庙堂，在这里称孤道寡，不免膨胀了起来，反而留下了这个疏漏？
自己可是来问这李东阳兴王父子的事儿的，谁料竟被李东阳转移了话题。
叶春秋的心态还是很明确的，便道：“这些事，自然不是现在的你能管的，我再问你一遍，兴王父子，是怎么回事？”
李东阳看着叶春秋露出的几分威严之态，却是淡然地道：“镇国公要问，我怎敢不答呢？否则，在这关外，随便一个由头，我也是死无全尸了，不过，公爷能否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公爷若是能解决眼下的麻烦，我这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人，再告诉公爷吧。”
叶春秋不禁拧眉，权衡了片刻，道：“李公是在危言耸听？”
李东阳笑着摇头道：“非也，只是一旦实言相告了，就难免会有许多的麻烦，老夫总要看看公爷的手段才是。”
“呵……”叶春秋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精光，长身而起道：“这倒也有趣，那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如何吧，李公，请吧。”
李东阳便站了起来。
对于今日的事，他的神色，并不觉得轻松。
他刚要准备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驻足朝向叶春秋道：“公爷在关外很是高明，竟是想不到一个小老儿的呓语，竟然也悉数落入了公爷的耳里，这镇国府，想必也有‘锦衣卫’吧。”
叶春秋只是淡淡地道：“不敢。”
不敢二字，不过是虚词而已。
李东阳当然是不会信的，因为他很清楚，叶春秋在关外，不可能不在暗中设立一个厂卫，毕竟，刘瑾的那个厂卫，即便再得心应手，可终究不是他叶春秋的，那刘瑾即便和叶春秋好得穿了一条裤子，叶春秋也不可能完全将刺探的事全数寄托在刘瑾的手里。
唯一想不到的是，叶春秋着手开始经营青龙，这才几年而已，居然就已经开始进行布置，而现在已经开始有了这么多模样了。
不得不令李东阳承认一个事实，这叶春秋，自己还是看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免黯然起来，若是当初，自己不看轻他，又如何会沦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呢？
终究……还是糊涂了啊。
他哂然一笑，苦笑中带着一些洒脱，最后摇摇头，拱拱手道：“小老儿，可以回去做工了吗？”
“不必去了。”叶春秋背对着他，目光却是如进来时一样，眺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一字一句地道：“就留在青龙吧，记住你说的话，过了一些日子，我还会来问你，只是现在，我却要你活着。”

第一千七百三十五章 横扫天下
直到李东阳被人押了出去，叶春秋才走到自己这檀木的案牍前，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像是有旋律地敲了起来，心里却忍不住地在消化着李东阳方才话里的信息。
朝中当真有什么奸人？
这是李东阳故布疑阵呢？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是真有其事？
李东阳这个人，不但心思缜密，还精于谋划，他的话，是完全无法相信的，但是不得不说，叶春秋还是很佩服他。
其实叶春秋很清楚他，自己能几次打倒他，不是因为叶春秋比他的城府更深，而在于，叶春秋将他拉入了另一个领域，而在这个新的领域里，叶春秋熟悉所有的规则，而李东阳完全就是一个小学生，只有被吊打的份。
可要说到庙堂中的事，即便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叶春秋，只怕还是远远不及他了。
所以叶春秋所担心的是，这是李东阳的谋划，这个人过于狡猾，虽是现在一败涂地，可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可即便如此，当叶春秋得到劳动营那儿密报的时候，还是不得不管这件事。
或者……这只是李东阳在那劳动营里呆得厌了，这才故意如此，要的是得到他的重视？
叶春秋越想，一双眼眸越是显得阴晴不明，半晌后，他突然哂然一笑，不管如何，事情总会有结果的。
而他现在最要关注的，反而是朝中的事，既然有了一个君子协定，先稳住朝廷，现在细细想来，之前是他太自信过头，反而容易忽略掉一些细节。李东阳说的是有道理的，朝中的某些人蠢蠢欲动，挑拨离间，只怕是有人想借此上位吧。
素来耿直又和王华私交不浅的谢迁，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杨一清这个人，虽然交道不深，不过叶春秋依旧还是将他否决了。
新上任的内阁大学士乃是蒋冕，这个蒋冕和杨廷和一样，也是清流，之所以能入阁，便是为了平衡反商派的需要。
毕竟朝中的内阁大学士，失去了李东阳之后，再没有反商派，要嘛是王华这样极力推行商税法的，要嘛就是谢迁和杨一清这种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因此廷推之中，这位抗颜执诤，侃侃大臣体，敢于犯颜直谏的原吏部左侍郎很快就脱颖而出。
王华对蒋冕的入阁倒是没有采取什么阻击的行为，这也很好理解，因为怕犯众怒。
内阁大学士里没了李东阳，反商的生员们无法发泄，若是在朝中没有一个能为他们请命的人，势必会闹出什么事来，所以为了平衡，就必须得有一个可以代表他们的人入内阁参与军机，即便是双方势同水火，可只要把对方拉进了内阁里协商，总比把这些人全部排斥开，最后人家失去了进言的渠道，直接来闹个天翻地覆的要好。
权力的本质就在于妥协。
叶春秋对泰山大人的选择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将天下六成读书人的诉求直接排斥在庙堂之外，大明朝就会有动摇的危险。
那么……就是这个蒋冕吗？
其实是谁，对叶春秋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稳住天下人的心，现在有心人将他渲染成朝廷和皇帝的威胁，看似为了打压他，可本质上，其实就是为了逼迫朝中削掉他那位身为首辅大学时的泰山的权柄罢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这里头的水很深，现在叶家和王家所面临的，本质上是六成以上的反商声浪。这……才是有人敢于挑衅现在这个声势浩大的叶家的最大资本。
因为天下人有了这个诉求，所以谁站出来对叶家和王家进行抨击，那么就可以收获到许多的掌声，就会得到美名，会有无数人为之欢呼，走到哪里，都缺不了鲜花。
在民意的问题解决之前，叶春秋能做的，也只能是极力支持自己的恩师加岳父，继续深入推行新法而已。
现在既然李东阳跟他说到了这个，显然是在看热闹。
那么……就看看吧。
莫名的，叶春秋有着几分兴致。
就在此时，公房里的铃铛声响了，过不多时，便见一个文吏进来，同时手上拿着一份奏报，上前道：“公爷，新近来的消息，鞑靼部已深入了吐鲁番，在亦力把里处击溃吐鲁番军马，斩首五千余，吐鲁番归附，其国主已带了使团，还带了户册以及金印，正往青龙来请罪了。”
叶春秋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这鞑靼铁骑本身就是凶残无比，十几万铁骑，果真是如狼似虎。
最重要的是，从前鞑靼铁骑的缺点是武器并不精良，而且因为医疗和生活环境的恶劣，所以往往无法发挥真正的战力，以至于死亡率极高。
而如今，有了各种条件都非常齐全的镇国府作为它的后盾，为它弥补了短板，这些拿着世上最精良冷兵器的铁骑，如今当真是横扫天下，无往而不利，从前遇到了关隘和城池，他们无计可施，不过不打紧，叶春秋为他们准备了少量的火器，可即便只是少量，也足以让他们攻城拔寨，对付这大漠周边的敌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而今镇国府四处在设立州府，从安北到安东，再到安西，虽然许多土地，在人看来，不过是不毛之地，可叶春秋深知，这些区域，迟早会有价值的，现在放开手来让鞑靼人蛮干，几乎等同于叶春秋用了最小的代价开疆拓土。
现在鞑靼人已经不满足于原先一窝蜂的开拓了，而是分为几路，分头并进，相互策应，哪一路遇到了挫折，立即召唤其他各路的援军，穷追猛打，若是再不济，这才收兵，暂时先不拔掉这据点，上报镇国府，等镇国府新军去将它一锅端了。
至于这个吐鲁番，便是西疆，多是突厥人为主，而今被鞑靼人强力横扫，又不知是多少刀光血影，这一个个战报的背后，却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叶春秋点点头道：“让小内阁发一个表彰的公文去，统计好奖赏，及时送去。”

第一千七百三十六章 入京进贡
现在的鞑靼人，对叶春秋可谓是心悦诚服。
因为对他们来说，叶春秋很实在，只要他们肯卖力，打了多少天下，杀了多少敌人，镇国府便童叟无欺，一两银子都不会拖欠。
自此，他们不需操心自己的牛羊，不需想着其他的生计，没有药了，就去买药，武器不够精良，那也能去买，想要过好日子，那就卖力，镇国府没有和他们拉什么家常，去关心他们的生活起居，说什么好听话儿，镇国府所做的，也不是促进什么感情交流，它只需要建立一个信用，在这个信用之下，完全履行自己的义务就可以了。
而鞑靼人，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而然，也就老老实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
在这点上，他们显然比汉人更加忠诚，因为有着那么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知道，镇国府是不会骗自己的，想过好日子，想穿上镇国府优质的毛料皮衣，想让自己的孩子吃饱穿暖，想要给自己的妻子买新衣，得到他们所有想要的一切，镇国府给了他们一个可行的渠道。
事实证明他们的日子比从前要好过得多了，现在虽然也存在危险，可是从前是既危险又苦寒，连盐巴都不能自给自足，更甚至是每逢入冬，冻死的也不少，那种日子，可想而知的艰苦。
没有比较，就难以看清好坏，现在这样的日子，怎么都比以前好过许多倍，他们也就更愿意卖力地为镇国府卖命了。
自然，对叶春秋来说，有了强悍的鞑靼人的勇往直前，为开拓疆土省下了许多的人力物力。
此时，叶春秋的目光转向了墙壁上的一张舆图上，这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和朱厚照一样，都摆在叶春秋公房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诸多土地的开拓，已经差不多了。
若是再往西，所面对的就不是那些小小的汗国和寻常的部族，或者是依附于各国的附属封建主。
再往西，便是直接面对罗斯人，还有大食人，这两大文明，和大漠周边的汗国和封主们完全不同，他们有较为强势的文明，拥有一定的战争动员能力，若说此前是鞑靼人只是在打怪，那么接下来，就该打小BOSS了，最重要的是，再往西，土地会变得越来越丰饶，不再只是不毛之地、沙漠和冰原这样简单。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啊。
不过……朝中的事，看来是时候要解决了，这样他才能放心地继续做他想做的事情。
眼下确实有很多问题给了朝中许多人的口实，比如说那吐鲁番人，从前曾遣使者前去京师进贡，虽然朝廷对他们鞭长莫及，他们进贡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借机赚一点小便宜而已，可无论如何，这也算是大明的藩国，这样占着大明便宜的藩国不少，鞑靼人很实在，看到这些，就像是疯了一样，犹如那苍蝇见了血，一窝蜂的就冲了过去，直接打了再说。
这也给叶春秋惹来了不少麻烦。
叶春秋决定入京进贡一趟，为了筹备这一趟进贡，也需有所准备，好久不曾见过陛下了，也不知他可还好。
……
京师已到了开春，万物更生，空气中，处处都透着生机。
不过京师里，现在显然是不太平静，商税法开始推行，却是困难重重，虽然排除了许多的障碍，可是在这重农轻商了上千年的地方，任何一点改变，都需要耗费王华许多的心血。
即便一些法令出来，可是很快，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少地方的官府，要嘛是敷衍其事，要嘛就是寻一些条文的空子，将这商税法置之不理。
如此一来，原本是对商人较为有利的政策，反而引发了商人的怨声载道。
原先的商人们，或许只需面对士绅的刁难和官府的盘剥，比如过了某处关卡，守关的官兵就非要抽你的货不可，要嘛十抽一，要嘛五抽一，商税法推行了，本来朝廷的意思是，这税统一让朝廷来收，剥去了那些不合法的苛捐杂税，朝廷得了商税，而商贾们只要纳了一份税，便可安心。
可实际上并非是如此，朝廷开征了商税，结果地方上照旧还是要找你麻烦，你不肯，那么这买卖就无法做了，总有无数的办法能治你。结果，反而使保护商贾的商税，却成了加重商贾负担。
内阁不得不三令五申，可作用并不大，这令王华焦头烂额。更有甚者，有些商贾，宁可投靠某些朝中大臣或者是大士绅，也不肯缴纳商税，有人老老实实交了，可手眼通天的人却不肯交，交了的人便觉得吃了亏，因为他们的货物成本更高，别人的成本却是比自己低，市面上一竞争，偷；了税的，优势极大，人家敢卖三百钱保证不亏本，你卖同样的价格，就要血本无归了，你定价比他高，你的货物又卖不出去，如此种种，自然是怨声载道。
王华有时对着这局面，竟有几分无力感，甚至看到一些耸人听闻的事，直接目瞪口呆，这朝中有人掣肘，士林日日抨击，这地方上就更加难缠了。
所推行的商税法，或许在京畿这些地方，还算是能深入人心，可一旦到了地方上，人家压根就不认了。
他也算是殚精竭虑，只半年多的功夫，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可是想到这功在千秋，却还得耐着性子去做那不厌其烦的事。
京师的变化其实不大，可是而今的明枪暗箭，却是多了起来。
如今许多地方都闹了个不休，比如那西伯利亚汗国的国主，其实在文皇帝时期，是遣使入朝过的，朝廷给予了加封和赏赐，若是那金印还没丢，现在也算是藩臣。
结果，叶春秋居然直接把人家平推了。
顿时天下哗然啊，虽然这一百年，西伯利亚国主没有再遣使来，可是叶春秋如此赤。裸裸地扩张疆土，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欲壑难填！他想做什么，今日这样，明日难道不会勾结鞑靼人杀到京师来？

第一千七百三十七章 居心难测
而今的京师，简直就是满城风雨，递入宫中的弹劾奏疏从几个月前到现在，就不曾中断过。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天子自然对此是不以为意的，可是吵得多了，也是不胜其烦。人家毕竟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好啊，难道你还能将他们怎么样？袒护归袒护，总不能将这些满口为了国家的人全数抓去午门梃杖吧。
今日王华照例地前去暖阁见驾，同去的有杨一清和蒋冕，谢迁告病，而今在家休息，杨一清近来在负责京营的事，而蒋冕这个新晋的大学士，性子刚直，对新政多有毁誉。
到了暖阁见驾，便见朱厚照的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道：“朕不是说朕知道了吗？怎么还上疏来？这御史张剿是怎么回事，连续上了八封奏疏，他不烦，朕也烦啊，这是谁的门生，叫他闭嘴。”
王华不免苦笑，想来，又是镇国府的事。
此时，蒋冕正色道：“陛下，黄御史乃是仗义执言，也是尽忠职守，非一己之私，陛下何以说这样的话。”
朱厚照不愿和他争辩，他筳讲的时候，跟那些翰林争辩早就吵得烦了，如今索性做缩头乌龟，自己发一通牢骚，若是有人跳出来说什么，他便不吭声，因为教训太多了，每一次他想狠狠辩论一番，结果就是一窝蜂的人跑来批评陛下这样说的不对，接着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真是头大啊，偏偏你发怒了，他们就很干脆地跪下，泪流满面地口里说着死罪，然后又继续据理力争，你想揍他们？根据刘瑾私底下的话来说，人家求之不得呢！挨了皇帝的揍，这就是魏征了，届时各大报就会纷纷颂扬，直接来个清誉满天下。
朱厚照不想继续往这上头找不自在，便故意移开话题道：“朕的水师，可建得如何了？杨师傅，你来说说吧。”
这些日子，朱厚照的心思都在他的水师上头，而今这水师借用了镇国新军在天津的船坞开始造舰，朱厚照不满小打小闹，想要干一票大的，而今鞑靼人没了，他的心思便放在了这海外上了。
杨一清便道：“陛下，而今已造舰百余，不过陛下想要效仿文皇帝下西洋的事，只怕……”
朱厚照颌首，却打断他道：“水师也要好好操练，下西洋，难道只是为了朕一人吗？文皇帝可以做，朕也可以做，你们平日总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好嘛，朕信了你们，当真了，你们又说，化外之地，只是徒费民力，最终肯定是徒劳无功，要之何用？反正什么都是你们说的，朕以后，可都不信了，你们不造，朕就让刘瑾去造，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显然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不干，没关系，有的是人干啊！
偏偏杨一清很吃这一套，他怕太监来胡搞一通，反而折腾出更多的事来。
杨一清只好无奈地道：“臣并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陛下该爱惜民力才好。”
朱厚照不由地感叹道：“那镇国府，不也在造舰吗？他们没多少民力，不照样风生水起？可见问题不在于民力，而在于新政，镇国府推行新政最彻底，才有了这样的实力，才不觉得造舰是靡费民力。”
蒋冕一听，脸色顿时就不太好了，道：“陛下，臣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臣前几日，听说鞑靼人袭了吐鲁番，这……吐鲁番一直乃是大明藩臣，镇国府这样做，是没有将朝廷放在眼里啊，陛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这个理，并非没有道理，陛下若是一味地纵容镇国府，迟早要养虎为患。陛下可还记得那赵宋的天子赵匡胤吗？他心里未必就没有对君主的忠心，可最后如何，不还是一样黄袍加身，篡了周吗？臣并非离间陛下与镇国公的兄弟之情，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这些话，朱厚照其实已经听得麻木了，一开始的时候，倒是满腔怒气，可是又能怎么着，又跟这群人据理力争？人家可是说了为了他好，他是学聪明了，可不想继续找麻烦。
于是，朱厚照很敷衍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吐鲁番，你以为朕不知吗？当初有好处的时候，便遣使来，后来见吐蕃势大，转眼就向吐蕃称藩，朕的钦差使者，他们说驱逐就驱逐，这样也叫藩臣？”
“陛下恩泽四海……才能令人心悦诚服，现在叶春秋在关外称王称霸，并非是好事，这对陛下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句句不是好话，可现在的朱厚照不想再做无意义的争辩了。
此时，蒋冕目光一转，却是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道：“以臣愚见，陛下不如将叶春秋召回京师，而且不准他带新军入关，且看叶春秋敢不敢回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华忍不住错愕地看了蒋冕一眼，眼中有些愤怒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很大。
若是无端把人召回来，还刻意加一句不得带新军，这不是明显地告诉叶春秋，朝廷在提防他吗？
若是心思深一些的人，怕是要担心自己的入了关，因为这朝内到处都是议论纷纷，人家未必就敢入关了，可一旦不敢入关，这不正中了蒋冕的下怀，让陛下认为叶春秋有了异心？
其实这种手段，是最容易挑拨离间的，尤其是现在朝野上许多人都说叶春秋可能会反的情况之下，却又同时把人召回，这明显是加深也叶春秋对朝廷的疑虑。
而叶春秋只要不敢来，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到时候只怕争议愈发厉害。
“你这样一说，朕倒也真想见一见他，前些日子，他还和朕修书，说是急盼能与朕见一见呢？”朱厚照沉吟了片刻，继续道：“不过，还是算了，他有他的事。”
朱厚照摇头。
蒋冕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唇边微微一笑，却是淡淡地道：“只恐那镇国公，不敢来。”

第一千七百三十八章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厚照脸色一拉，蒋冕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朱厚照似乎有点忍无可忍了，想要发怒，却又觉得有些无从下口。
心里想，叶春秋怎么会不肯来呢？
可是蒋冕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像是吃死了朱厚照一样。
朱厚照想了想，接着便笑道：“嘿……朕才不上你的当。”接着便不打算理会了。
吃了这么多亏后，朱厚照算是明白了，不理会，就不会为自己找麻烦。
可蒋冕显然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的，正要一鼓作气，这时，外头却有人气喘吁吁地进来。
只见刘瑾匆匆地入了暖阁，接着纳头便拜。
刘瑾看起来比从前显得年长了一些，渐渐城府日深，自从上一次差点阴沟里翻船，就变得比从前谨慎了许多，不过此时，他却是喜上了眉梢，朝朱厚照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喜意道：“禀陛下，急奏，是从青龙来的急奏，镇国公上奏，说是要入关，特来觐见陛下，请陛下恩准。”
外藩入朝，都是需要请示的。
只是这个时候，听到叶春秋突然主动请求入朝，自然显得不太合时宜起来。
那蒋冕听到叶春秋主动要入朝，也是脸色变了一下，老脸不禁一红。
这叶春秋当真来？
他其实一直以为叶春秋在外头风头这么大，朝中又有这么多人批评，叶春秋想必是不敢来的，或者说，他该是不愿来的，毕竟山高皇帝远的日子，在关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肯定很是滋润，而到了京师，必然是各种掣肘，何况，还会有着许多难以预料的事，可……
现在倒是好了，居然真的直接来了。
朱厚照一听，顿然忘了方才的不高兴，立即大喜过望地道：“这家伙，朕可不想他来，拿来朕看看。”
接过了奏疏，果然是叶春秋的亲笔，细细一看，和刘瑾说的一般无二，便道：“他既然想来，那就来吧，这有什么法子，朕难道还不让他入朝不成？立即下诏，传他入京。”
刘瑾道：“遵旨。”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才意识到还有其他人，才又猛地想到蒋冕方才的一番话，唇边那抹笑意收起，忍不住朝蒋冕冷冷地道：“蒋爱卿，还有什么话说吗？”
蒋冕一时无言，感觉自己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痛，忙道：“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死。”
“谁让你死，往后记着谨言慎行。”朱厚照撇了撇嘴，很是鄙视他一通。
虽是给闹了点不愉快，可一想到叶春秋这家伙要入朝，朱厚照顿时又变得心花怒起来，平时虽有书信来往，可毕竟说的不过瘾啊，毕竟自己有许多话想要说呢，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若是没其他事，你们都告退吧。”
王华在心里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自然领着两个大学士告辞。
蒋冕的心思太明显了，他对蒋冕颇有几分不喜，所以索性当先走了。
蒋冕心里也是郁郁的，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费宏名声不好，所以这一次没有机会接替李东阳，而自己呢，本来资历未必够，可是眼下反商派却几乎没有什么旗帜人物，所以才会最终廷推到了自己的头上，他深知自己这个内阁学士，带着无数反商生员和民意的殷殷期望，若是毫无作为，人家可是会骂娘的，到时可就真正里外不是人了。
他就如同一个在野党一般，非要表现出一点态度不可，可结果呢？
看着那王华不满而去，蒋冕就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将这位首辅得罪死了。
他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见杨一清也走得急，似乎不想多事，他忍不住快步上前，口里道：“杨公，且慢一步说话。”
杨一清便驻足，等他上前，倒是露出了点笑意道：“敬之，可有什么话说吗？”
蒋冕苦笑道：“哎，你倒是清闲自在得很，只管造舰和你的马政，其他事一概不理。”
杨一清晓得他说什么，无非是抱怨自己对朝中两党的争斗置身事外罢了。
他含笑道：“其实……大家都难啊，王公为了商税法难，老夫为了马政和造舰难，谢公年纪大了，身子愈发的不成，这就更难了，可再难，能逆的了天命吗？敬之当然有难处，这我也是略知一二的，可迟早还是会海阔天空的，等将来回头来看，这些难处，又何足挂齿呢？”
蒋冕不禁深看了杨一清一眼，听出了杨一清的话外之意，不由道：“杨公的意思，肯定是说四五年之后的事，其实老夫岂会不知呢？四年之后，便是重新公推，可是你却不知眼下天下人有怨气啊，我真想学你，也能置身事外，其实这世上最难的，反而是得罪人，可有什么法子呢，我不说话，内阁里就再没有人说话了。”
说着，他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又道：“无论如何，我等都是为了社稷苍生，杨公，你真以为这商税法有益国家吗？那镇国府在关外，自行其是，也有益于社稷吗？”
杨一清却是不做声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是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的，总觉得迟早会变成隐患。
可最终，他摇头苦笑道：“陛下想必会有陛下的道理吧。”
蒋冕一听，就晓得杨一清的真实想法了，陛下能有什么道理呢？无非是杨一清还想继续置身事外吧，不过这很好理解，能不趟这趟浑水，自是少很多麻烦。
蒋冕自然明白要拉杨一清到同一阵营必是不易，只得叹口气道：“镇国公就要入京了，本来嘛，他不来还好，现在读书人还只是挣个口头上的实惠，骂一骂，出出气就好了，现在哪，可不一样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激化起来，也不是国家的福气，我看哪，又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哎……”
说着，他朝杨一清笑了笑，才又道：“明日我还得上书，狠狠地痛斥这镇国公一通，不然……”他摇摇头，显然是对于未来很是担忧。

第一千七百三十九章 谁才是傻子？
杨一清似乎能理解蒋冕的苦衷。
是啊，很多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
谁让他入了阁，承载了天下这么多人的期望呢？
他莞尔一笑，道：“言辞少不得要狠厉一些。”
蒋冕想不到杨一清会和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一时也是愣了一下。
新政的推行，确实是积攒了许多读书人一肚子的怨气，他们害怕改变，他们也看不惯那些粗俗暴发的商贾，这些人不读圣人书，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坏的，心里不免愤恨，这种情绪渐渐扩大，尤其是在庙堂上，他们的声音愈发微弱的时候，这种情绪便爆发了出来。
他们其实倒是借了工商的东风，导致印刷业日渐繁荣，印刷的技艺愈发提高，从而使得报纸不再是奢侈品，因而越来越多人借着报纸抱团在了一起，各种各样的诗社，许多的书院，便借着这股东风开始抱团。
而今的生态，早和从前不同了。
读书人晓得了抱团的重要，这些有特权的生员，再加上有了公推的权利，便无人敢制止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蒋冕一封弹劾的奏疏上去，顿时又闹得人尽皆知，反商的读书人又意气激昂起来。
而此时此刻，叶春秋的到来，也注定了不可能平静。
叶春秋是在半月之后抵达京师的，再回到京师，叶春秋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虽是离开的时间也不算太久，可看着这座熟悉且又有几分陌生的城市，从前叶春秋看这里时，总觉得恢弘，可是现在，却觉得不过如此了，或许……是因为他更爱他的青龙的缘故吧。
这熟悉的城楼和街道，没有给叶春秋太多的留恋，此时相见，竟真有些陌生了。
他只是吁了口气，心里不由苦笑，靠着玻璃窗，正欲一睹街景，却是发现马车不动了。
外头一个卫士在车旁道：“公爷，外头有人拦驾。”
叶春秋微微皱眉，若是朝廷有人来迎接，那就不该是拦驾，可自己初来乍到，怎么会有人拦驾呢？
他打开了车门，稳步走了出去。
虽已如春，可空气还带着些冷，口里喷出丝丝的白雾，不过叶春秋本就身体极好，倒也是浑然不觉。
此时，他见在自己的车驾前，竟乌泱泱地跪了许多人，都是纶巾儒衫的打扮，众人跪在这冰冷的地上，许多人的脸上甚至被冻得发红。
叶春秋不是不喜欢读书人，而是不喜欢一群读书人凑一起，这是有历史教训的，他太清楚这些拥有一丁点特权，却又聚在一起总是爱高谈阔论的读书人汇聚在一起会爆发出什么乱子了。
叶春秋不多想，便转身准备回到车里去。
这时，为首一个读书人朗声道：“学生见过镇国公。”
声音当然是响亮的，故此，叶春秋也只好驻足，回眸看了那人一眼，背着手，淡淡地道：“本官车驾行至于此，你们不好好读书，为何拦我车驾？”
虽是跪在地上仰望着叶春秋，可这人显得不卑不亢，道：“学生周涛，听闻公爷要入京，在此久侯多时，学生对镇国公慕名已久，今日得见镇国公，三生有幸，学生人等，是来陈情的。”
叶春秋看着这乌压压的读书人，一个个挺直跪着，心里不由默默地道：“陈情？找我能陈情什么？”
叶春秋不露声色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说来听听吧，不过我乃镇远国国主，和关内的事，却是管不着，你们也不要强人所难。”
这周涛依旧炯炯有神地看着叶春秋，摇头道：“学生所陈情的事，正是公爷管得着的。”他顿了顿，才又道：“公爷，学生人等所陈情的事，公爷倒是能办到的。公爷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人所公知，天下之人，无不敬仰，学生人等，更是佩服之至。可是学生却又听说，公爷自从就藩之后，连接鞑靼，四处侵人国土，践踏诸国，以至关外人心惶惶，公爷而今手握雄兵，坐镇一方，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自我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权势滔天的。”
“自然，公爷能有今日，本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学生听说过一句话，叫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公爷而今掌握雄兵，不免使陛下心里不安，学生若是公爷，势必要请辞还乡，将这封地原数奉还朝廷，解甲归田，安享富贵，如此，朝廷既可安心，公爷亦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公爷以为如何呢？”
叶春秋听到这里，竟是噗嗤一下，忍不住想笑起来。
这些人……是真傻呢还是假傻呢？还是当他很傻呢？
我特么的在关外流热汗洒热血，辛苦地经营出了一片繁荣，现在你们这些家伙在这里坐而论道，却是一群人一窝蜂地跑来，一副为自己好的样子，要自己解甲归田，奉还封地，还将镇国府重新送给朝廷？
当然，理论上，其实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只是理论上啊。
这关外，现在是有多少人得靠自己维系生计？多少人靠着自己吃饭？自己又耗费了多少心血？
你们倒是好啊，在这关内舒舒服服的，然后三言两语的，让他滚回宁波乡下去颐养天年？
可这噗嗤一笑之后，叶春秋的脸上瞬间凝结了重重寒霜。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幼稚的想法背后，必定是有心人想要挤兑自己所布下的。
可以想象得到，自己若是不肯，那么这些人势必要说自己将权力看得太重，利欲熏心，一个这样的人，甚至难保会有什么其他的企图。
单凭这个，就足以惹起轩然大波了。
这幼稚的背后，哪里是什么幼稚啊。
可若是当真顺了他们的心，新军怕是得要解散，鞑靼人就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镇国府那巨大的财富，迟早也要被人吞了个一干二净，一切都变回原样，自己后退是解甲归田，可不代表这些读书人，或者是这些读书人背后的某些人会就此罢休。
他们……还真是当他是傻子啊！

第一千七百四十章 那就碾过去
叶春秋看着眼前的这群跪在地上的读书人，其中许多人的面孔还显得很稚嫩，只是在这稚嫩的面容之下，叶春秋也不知是天真呢，还是用心恶毒。
最重要的是，在他刚到京师，毫无预警之下，突然闹出这么一遭，反而是最难缠的。
叶春秋沉默了一下，道：“噢，原来是这个事，此事可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这事，还是得陛下圣裁为好。”
既然今天下了决心拦在这里，周涛当然是不肯罢休的。
叶春秋才说罢，周涛便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陛下当镇国公是兄弟，引为腹心，自然是对镇国公恩荣有加，即便是希望镇国公能够急流勇退，怕也开不了口的，这等事，自然是作为臣子的人去揣摩陛下的心意，由镇国公主动提出更好，即便陛下不肯，镇国公若是淡泊名利，将陛下当作兄长，自该为陛下着想，挂冠而去，我等深深佩服镇国公为人，还望镇国公三思。”
三思？
呵……
叶春秋又有了想笑的冲动了，不禁怀疑，是他在许多人的眼中的智商太过低，还是他显得还不够英勇？
叶春秋眯起了眼，若是了解他的人，便能看出他已是动了几分怒气了，只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若是不肯呢……”
叶春秋这时候，是真的怒了。
这些满口大道理的人，为了小小一个功名，用功苦读，满脑子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可转过头，却跟自己谈淡泊名利，让自己放弃一切功名利禄？还真亏得这些人说得出口。
叶春秋还没见过脸皮如此厚的人，厚倒也罢了，这些人居然还能振振有词，一副为了别人好的样子，令他厌恶到了极点。
既然如此，你们不要脸，那我叶春秋还跟你们讲究什么脸面？
显然，周涛还有这些读书人，还真是没有料到叶春秋居然直接这样反问，周涛反而愣住了。
这镇国公不按套路出牌啊，虽然早知这个家伙肯定是不肯的，可不是该婉转些的吗？
周涛虽是愣了一下，却有着几分机智，便道：“若是公爷不肯，那么我等，便长跪于此，绝不起来。”
道德绑架……
叶春秋的脑中在电光火石之间，飞快地闪出了这个词。
为官已多年，不管在朝堂上，还是战场上，什么人没遇到过？可令叶春秋觉得最可恨的，就是这种人！
这种人，慷他人之慨，打着大义的名分，却让别人舍弃自己的东西，偏偏他们还振振有词，满口的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苍生，可事实上，他们一点也放不下利益和权力，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叶春秋目光似是无波地看着周涛，可这平静目光的背后已凝聚着怒火。
他直直地盯着周涛道：“噢，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我叶春秋在你们眼里乃是周处，上山伏虎，下海诛了蛟龙，如今在你们眼里，我叶春秋反而成了祸害，好，好得很。”
这周涛等人却依旧一派振振有词之态，立即接口道：“公爷，我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公爷不退，奈苍生而何？”
叶春秋终究是不打算再温和处之了，厉声道：“是啊，你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真是好大的帽子，我就问你，大同瘟疫，你们人在哪里？你们除了捶胸跌足，人在哪里？倭寇袭扰江南，你们又在哪里？你们不是心里想着社稷吗？佛朗机人狼子野心，你们在干什么？鞑靼人席卷大漠，天下危如累卵，你们又在哪？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心里为了百姓，你们也只有这张嘴上挂着为民请命，还有什么？”
“想要我急流勇退？”叶春秋冷冷一笑道：“就请你们先去大漠里驻守几年边关再说吧。”说罢，再也不迟疑地直接转身上了车去。
叶春秋刚到京师，本不想闹出什么事情，奈何有些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却要找上你。
周涛等人的一番令叶春秋极其厌烦的言辞终于耗尽了叶春秋的耐心，叶春秋索性也不想再耐着性子跟他们讲那些只有以他们的目的为先的道理。
叶春秋的一番严厉的反问，周涛等人的面上却豪无惭色，在他们心里，叶春秋分明是在狡辩，拿着从前的那些功劳在此卖弄罢了。而他们，所为的就是为民请命，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陛下不忍摒弃这兄弟之情，自己等人理当挺身而出。
叶春秋上了车，吩咐车夫道：“走吧，我还要入宫见驾。”
车夫却是为难地道：“公爷，这些生员将路堵着了。”
叶春秋坐在车中，此时的脸色反而显得极其淡然，道：“那就碾过去。”
“是。”这车夫得了叶春秋的吩咐，倒也不客气了，不过看到这马车前乌压压跪着的生员，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发寒。
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扬起了缰绳，正待要驾驭马儿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街尾却是传来嘈杂的声音，无数鱼服的锦衣卫像是突然洒下的渔网，从四面八方冲了来，显然是试图要将这些拦截叶春秋车驾的读书人驱走。
奈何这些生员依旧不为所动，顿时连锦衣卫们也显得无可奈何起来。
却是在少顷后，刘瑾匆匆地带着几个校尉赶来了。
刘瑾看了一眼这僵持的场面，便快步去见叶春秋，道：“公爷，陛下得知公爷今日到了，让奴婢前来迎接，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儿，这么多的生员？这些生员，好大的胆，这是谁的指使？公爷，你放心，这事儿，奴婢来办，务必将这些人赶走，绝不耽误公爷的时间，至于这些人背后是谁主使的，奴婢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真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刘瑾跟叶春秋说话，从前还是自称咱，可现在却自觉地自称是奴婢了。
这其实也不算犯忌讳，因为叶春秋已贵为宗室，又是陛下的御弟，连当今太子都称叶春秋一声亚父，他自称奴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第一千七百四十一章 惊魂未定
真要考究起来，从前叶春秋也是镇国公，也与朱厚照结拜的时候，刘瑾可不曾如此地自降身价。
二人的关系，其实早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刘瑾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继续安好地留在朱厚照的身边，与叶春秋的关系很重要。
上一次，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叶春秋不过是三言两语就保住了他的性命，就算刘瑾心里没有感激，却也明白了一件事……这叶春秋是个能够主宰他命运的人。
叶春秋让刘瑾上车来，看了刘瑾一眼，才意味深长地道：“这些人，赶得走吗？”
这一句话道出来，却令刘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
是啊，镇国公想得深远，这么多生员，要赶走，可不太容易，毕竟……读书人固执得很，身上又有功名在身，想要清空街道，就少不得动强，而一旦动强，事情可就闹大了，到时少不得又有人要痛斥叶春秋勾结锦衣卫殴打读书人了。
镇国公思虑的事，他刘瑾可不能给惹麻烦，便连忙赔笑道：“要不，我们转道而行？”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我入京，走的一直都是这条路，路不曾让我，我为何要让路？”
这……
刘瑾顿时犯难了，这左不是，右又不是啊。
犹豫了半晌，最后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那么公爷的意思是……”
叶春秋面无表情地道：“冲过去！”
啊……
这话显然是语出惊人。
刘瑾愣住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劝一劝叶春秋，却是细心地发现叶春秋的面色越加的令他感觉不对劲。
说起来，刘瑾只看过几次叶春秋露出过这个样子，表面上看起来气定神闲，可是那双眼眸，却是可怕得紧，薄唇微抿，冷如冰山。
“走！”叶春秋一声吩咐。
两边的护卫已是毫不犹豫地踩上了马车的车厢，马夫已是扬鞭，驾的一声，马儿顿时如脱缰一般，飞的似的带着车厢如箭一般冲出。
哒哒哒……
车轮滚滚，这突如其来的加速，让车中站着的刘瑾打了个趔趄，还好眼疾手快地搀住了车壁，才勉强站住。
不等刘瑾反应过来，外头突然砰的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有人呃啊一声，接着便听到一声刺耳的哀嚎，显然是有人被马撞倒了，紧接着，那马车的轮子，生生地带着几百斤的力道，自那人的身上碾压而过。
长街里顿时混乱起来。
这些读书人，本是跪在这里，谁也料不到叶春秋会直接下令急闯，那周涛本还一派的泰然自若，可见到这个情形，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眼看着这马车碾了两个人，分明是朝着他来的，谁让他做了出头鸟，跪在忠心的位置呢？他惊得连滚带爬地要躲避，可是马车已是呼啸地到了，他躲过了马，便觉得耳畔一股劲风，那车轮在地面上微微跳跃飞驰，转眼之间，直接碾过他的腿。
呃……
他发出哀嚎，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腿骨发出咔擦的声音，整个人疼得要晕过去，身边乱窜的人，为了躲避车马，相互推挤和践踏，哪里还有人理会他？
仙鹤车在撞翻了几个人之后，并未减速，风驰电掣一般，已是扬长而去，只留下了一片狼藉，许多人躺在地上哀嚎，更多人瞠目结舌，又是心有余悸。
等到发现仙鹤车绝尘而去，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道：“岂有此理，竟嚣张到这个地步，真是曹操啊。”
又有人气呼呼地道：“读书人在他眼里，就这般的不值钱吗？他也是读书人出身，如今却是如此轻贱读书人？可恨至极。”
“仗势欺人，仗势欺人。”
许多人捶胸跌足，有人心痛地捂着自己的心口。
此时，又有人道：“周秀才受伤了，受伤了……”
“陈举人快不行了，快，快救人……”
“不要乱，不要乱，叫个人去请大夫，其余的人不要乱，我们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有人敢这样行凶，我们依旧跪在这里，倒要看看，朝廷要不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好……”
……
马车渐渐地减速，车里的刘瑾还是惊魂未定，他错愕地看着叶春秋。
说到胆大包天，他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当年的八虎之首啊，什么缺德事没做过？可是现在，他独独佩服叶春秋。
还真是够狠的，这么多读书人，这位爷说撞就撞！
叶春秋的脸色却愈发的不好看。
这时候，刘瑾忍不住在想：“幸好当初没把他得罪透了，这镇国公平时行事不但缜密，可真惹翻了他，真不是好玩的，还真是玩命的。”
想了想，刘瑾叹了口气道；“公爷，方才那一撞，痛快倒是痛快了，只是……只怕不好收场啊。”
他这是好心的提醒，这事儿，确实不太好收场，一个不好，就要闹得满城风雨，不，现在保准已经满城风雨了，这才刚刚回京，就闹出了这样的大事了，这后头还能安稳吗？
叶春秋却是靠在沙发上，镇定自若地道：“我若是不碾过来，那些人就以为单靠一群读书人，就可以让我下不来台了！我没想要人命，可他们是自己找死，这世上，总不能什么便宜事都让那些靠着嘴皮子油嘴滑舌的人都占全了，他们要闹，那就闹吧，我最近还算不太忙，乐于奉陪。”
刘瑾不由尴尬的一笑，心里却不免有着担心。
事情肯定不会这样轻易收场的，现在叶春秋的身份，可是敏感得很哪！
只是这些想法，刘瑾却是不敢对叶春秋直说，于是干笑道：“公爷，陛下顾念着公爷紧着呢，公爷还是赶紧入宫觐见才是正理。”
叶春秋点头，车驾到了午门，叶春秋便快步与刘瑾入宫。
在暖阁里的朱厚照正在暖阁里背着手急如热锅蚂蚁一般的等待，时不时地抬眸起来问身边的宦官：“人为何还没有到，莫不是中途遇到了变故吗？”
等终于有人来禀报，朱厚照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变得喜笑颜开起来。

第一千七百四十二章 谁给他们的胆子？
等到叶春秋进来，叶春秋还未行礼，朱厚照便率先快步上前，拍了拍叶春秋的双肩，带着几分好爽道：“不必多礼了，你这家伙，半年多没见了啊，朕心里甚是挂念，这一路，可还算平安吗？”
叶春秋还没有开口，刘瑾便抢着道：“陛下，路上确实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朱厚照呆了一下，皱着眉头道：“什么麻烦？”
刘瑾道：“一群读书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路上截住了镇国公，说镇国公该急流勇退、解甲归田，还说镇国公而今位高权重，迟早是陛下的心腹大患，要镇国公识趣一些……”
朱厚照听了，一开始愣着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到了后面，他脸色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已经无影无踪。
这对朱厚照来说，这使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一群读书人，竟然以他的名义跑去让叶春秋解甲归田？叶春秋岂不是要想，这是不是他的主意，他不好开口，所以才让一群生员开了口。
在这短短时间里，朱厚照边脑补，同时，嘴角微微地扬起了一丝冷笑。
而后，他背着手，只徐徐走了几步，便冷然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刘瑾拜倒道：“这……奴婢不知。”
“后来呢。”
“后来镇国公也是大怒，他们不肯让镇国公的车马过去，所以……就……就碾了过去……”
朱厚照开始还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肚子的憋屈，可听到这里，却是哭笑不得了！
呃……这若是换了他，怕也不至于如此蛮横吧……
朱厚照虽是感到意想不到，却是点点头道：“嗯，碾得好，不碾他们，他们不会知道天高地厚，不必理会这些人。”
此时，叶春秋终于开口道：“陛下，这些只是小事，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自然，臣弟也有冲动的地方，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倒是气冲冲地道：“换了是朕，朕也碾，他们算是什么东西，一群只知道夸夸其谈的人，百无一用，朕当初遇到了难处的时候，他们死去了哪里？现在天下承平了，他们倒是又一个个的跳了出来了。”
抱怨了几句，朱厚照才像是消了气，便朝刘瑾道：“这件事，暗暗查一查，有什么消息，随时报到朕这来，朕算是明白了，只是一群读书人，真会有这样的胆子吗？”
刘瑾连忙点头称是，便匆匆地告辞出去。
兄弟二人见面，消解了那些不快的事，朱厚照的脸上又亲切起来，笑着道：“朕听说你现在想要打通西域，啧啧，这倒真是极有魄力啊，趋虎吞狼，朕从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鞑靼人，若是用得不好，就是心腹大患。可是用得好了，也是有它的好处啊，哈哈……还是你聪明啊！不过……朕可不在乎西域的这些小猫小狗，朕是要做大事的人，哼哼，你可就不知道了吧，朕现在在造水师。”
叶春秋道：“打通西域，是迟早的事，何况有鞑靼铁骑驱使，倒也不必费什么功夫，倒是陛下，什么时候对海外有兴趣了。”
叶春秋的这话，似乎说中了朱厚照的心事，于是朱厚照一脸寂寞地道：“自然是怪你，你灭了巴图蒙克，让朕没有了对手，你是不知道，这人没了对手，是何其寂寞啊，朕非要立下一个旷世之功不可，这大漠没了敌人，没了对手，你自己也说，天下太大了，朕就去找对手，朕要学文皇帝一样，要下西洋。”
叶春秋对此，并不觉得意外，他所认识的朱厚照的性子就是如此的，永远都不甘寂寞。
新军对鞑靼铁骑压倒性的胜利，令朱厚照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目标，若是他不给自己找个新靶子，这辈子，怕是郁闷都要郁闷死。
叶春秋也只是莞尔一笑，便道：“陛下心怀天下，鬼神莫测，臣弟佩服。”
“是朕佩服你呢……”朱厚照说到这里，却又苦笑：“只是这水师，要兴建起来，可不容易，朕在镇国府的分红，可都砸了去了，想要朝廷拿出一点银子，杨一清和户部这些人，又是推三阻四的，都在说朕好大喜功，他们不晓得啊，这天底下，子孙们躺在这里享受着这太平，靠的，不都是祖宗们的好大喜功吗？没有始皇帝的好大喜功，哪里会有天下归一？没有武帝的好大喜功，岭南、河套从哪里来的？没有文皇帝的好大喜功，辽东如何巩固？他们是承平久了，觉得祖宗们打下了这样的基业，就心满意足了，躺在这好大喜功的功劳簿子里，对人指指点点，自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叶春秋不禁觉得，朱厚照是比从前又成熟了，至少会懂得了为自己的‘胡闹’找借口了，这好大喜功，都好得冠冕堂皇啊。
叶春秋倒是让朱厚照有点逗乐了，不由会心一笑，而后道：“陛下，臣弟记得，再过一些日子，就是陛下的诞日了。”
“是啊。”朱厚照忍不住道：“朕马上就要三十而立了。”
朱厚照说到这里，表情又开始纠结起来：“朕的年纪不小了啊，再不整一点功劳来，朕心里不痛快啊，小打小闹没意思，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否则朕心里不痛快，趁着现在身子还算康健，要及早才好。”
他朝叶春秋眨了眨眼睛，随即又道：“噢，春秋哪，你这提醒，朕倒是想起来了，朕可要过大寿了，朕呢，可是放出去话的，要百官们给朕送礼，你是朕的兄弟，也不能免这个俗啊，而且你更应该带头，给朕送一份大礼才好，正好给百官们做个好榜样，朕现在就想着，靠着索要一点礼，好再多造几艘舰船呢。”
叶春秋又不禁失笑，这伸手让人送礼的皇帝可不多啊。
这陛下，现在是想要搜刮民脂民膏想疯了，历来皇帝过生日，也没听说过让百官送礼的啊，而且还是主动提出的，这就显得十分不厚道了。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厚道，他还叫朱厚照吗？

第一千七百四十三章 过火了
叶春秋知道朱厚照的这些话并不是开玩笑。
今上或许懒惰，或许对朝中的事不太上心，可是这小聪明，却是不少的。
尤其是占人便宜这个技术活，那真是一流。
朱厚照希望他送份大礼，给人做个榜样，显然其他人也就不好意思只送上一点心意了。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以叶春秋现在的财力，什么好礼物送不上？再说，以他们两的交情，这是为朱厚照出力，叶春秋就更不会吝啬。
叶春秋没有半点迟疑，笑着答应下来，朱厚照心情大悦，那眼眸亮得就像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大礼。
可这欢喜之余，却又猛地想起了那些读书人，心里不禁浮起几分忧虑，忍不住道：“话说，你今日碾了他们，他们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其实朱厚照对于读书人，还是很忌惮的，想他也是吃过读书人的亏的，在他心目中，这些人就是牛皮糖啊，你不理他们，他们就闹得沸沸扬扬的，可你若是顺了他们的心，他们便大受鼓舞，接着就是层层加码了，可你生气了，找了几个倒霉鬼来打一顿，结果就等于是捅马蜂窝了，人家非但不惧，反而闹得更厉害了，而你就少不得惹上一身麻烦。
现在横竖都要闹，直接将人碾了，这些人肯定不会这样轻易罢休的。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一脸担忧的表情，依旧泰然自若地含笑道：“陛下不必操心这件事，臣来处理就可以了。”
朱厚照显得半信半疑，只是想到叶春秋一直以来的能耐，倒又放心了一些。
从朱厚照那儿告辞出来，叶春秋的心情总算愉悦了一些。
刘瑾亲自送叶春秋出的宫，路上小心地察言观色，其实太监有太监的好处，那就是完全没什么节操，若是一个大臣打定主意投靠自己，免不了面上还得端着，生恐被自己看轻了，可是太监不一样，人家可没什么心理障碍，你让他叫你爹，他也绝不会犹豫。
叶春秋与刘瑾并肩走着，不急不忙地道：“刘公公，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哪边？”刘瑾愣了一下。
叶春秋失笑道：“当然是朝阳门那边，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你是内行厂的掌印，这件事，你肯定有关注的，方才一定有人来禀告给你了吧。”
刘瑾便露出一脸苦笑，随即道：“是啊，是有奏报来了，奴婢也不是想要瞒着公爷，还不是怕公爷听了不高兴吗，也不知该说不该说。哎，那些读书人还没有走呢，方才碾死了一个，一干人浩浩荡荡的抬着尸首，直接跑去了顺天府，开口就说要讨还公道，以公爷现在的身份，顺天府哪里敢审啊，所以这些人也就僵持在那里了，公爷，数百个读书人呢，而且照这样子，马上就有更多的人去声援了，看来这下真要闹大了，公爷，方才确实有些过火了。”
“过火？”叶春秋诧异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刘瑾这样的温良了？这可不像他的风格啊。
刘瑾似乎看出了叶春秋心思，便笑道：“奴婢这个过火，意思和公爷所想的可不一样，奴婢说过火的意思，是遇到了这等事，公爷就不该出面，这些个读书人，要整还不容易？公爷给他们一个笑脸，人走就是，待会儿，随便吩咐一些锦衣校尉去打就是，打死几个，那也是锦衣卫不知轻重，不是？这污水啊，自是泼不到公爷的身上来，公爷，这就是要杀人，那也不能自己亲自出手啊，您是什么人，何必要惹这麻烦？再退一万步说，这京师里头想为您效命的人，可多着呢，其实您连吩咐都不必，自然有人想在你面前卖个好，无论是秋后算账，还是借刀杀人，这法子多的去了。”
叶春秋呆了一下，心里明白了，刘瑾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之所以觉得这样不妥，觉得自己过份，是因为自己亲自出面去整人，堂堂镇国公做这样的事，这叫授人以柄，其实真要弄死人，可以有很多的办法。
他在怪叶春秋太冲动了。
叶春秋则是摇摇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背后下黑手罢了，不过，这一次是这些读书人太过了，其他的事，我倒是可以忍，别人怎样想怎样说都好，可是我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夸夸其谈的人，治国平天下，他们不会，马革裹尸，他们嫌轻贱，他们自觉得自己是一股清流，每日聚在一起，坐而论道，说这个不好，那个不是，偏偏这样的人，反而成了人上人，他们只会挑人的错，仿佛自己是完人一样，实则却是单靠磨他们的嘴皮子，自认他们不会犯错。”
“在他们眼里，我就该流了血、流了汗，然后就该功成身退了，只准他们靠四书五经来求他们的功名，然后位极人臣，其他人就却非要安贫乐道不可。”
“我若是今儿不撞了他们，我良心过不去……”说到这里，叶春秋反而像是一个草莽之人，哪里有半分翰林出身的样子。
他似是积下了满肚子的气，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老子和那么多人在关外和拼命和经营，哪里轮得到他们来指指点点？我若是功成身退，那些跟着我在关外流汗又流血，脚踏实地去镇守边关，开疆拓土，造福百姓的人，又该怎么办？我都退了，他们要不要退？我这样的功劳都不能得到该得的，那么其他人功劳没我大的，是不是也该遂他们的心愿，也该滚到一边去？”
“其实说穿了，这些人，哪里是心怀天下，是为了苍生社稷？只怕苍生社稷在这些人心里，是狗屁不如，他们要的，无非是争权夺利而已，没了我叶春秋，那么我叶春秋留下来的权利，自然就有人来继承，没了王守仁，没了孙琦，没了这些人，朝中自然有人要取而代之。关外这天大的利益，我若不取，就会有人去取，我退让，别人就会进步，我一退再退，他们就可得寸再进尺了。”

第一千七百四十四章 可谓诛心
叶春秋看了刘瑾一眼，却不在意刘瑾眼中的意外之色，身上透着一股沉着的气势。
“碾他们，不是要整他们，也不是非要让他们死，刘公公，既然你不懂，我就告诉你，我碾他们，是为了表明我叶春秋的立场，我叶春秋就在这里，我得我应得的，也绝没有什么异心，对我大明，我天地可鉴的忠心耿耿。谁要是想让我滚，那就拿出本事来，靠他们口里的仁义道德，这是休想，我叶春秋立场不变，想玩这一套劝退的把戏，那我也就只好碾过去了。”
“所以……”叶春秋别有深意地又看了刘瑾一眼，道：“这人，我非要碾不可，若是再来一次，也还是如此。”
叶春秋的这番，的确令刘瑾的认知又有了新的启导，他一开始，总以为叶春秋不过是一时之气，现在才明白，原来人家比自己冷静得多了，这……就是故意的啊。
刘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对这叶春秋，还真是又敬又畏，不得不说，叶春秋有时候，真的很直接，偏偏这种直接，反而让人生畏。
你看，你去惹他，人家连阴谋诡计都懒得去使，就是当面碾压你，你能如何？是啊，能如何，在他眼里，你连狗屁都不是，当然不能如何。
不过，刘瑾还是不免劝一句：“公爷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的好，免得有人造谣生非才是。”
叶春秋自然明白刘瑾话里的意思，不外乎他最近的风头太盛了，该低调一些。
他却是摇摇头道：“其实，无论我碾不碾，这造谣生非的人都不会少的，这叫树大招风，再掩盖，也是掩盖不住的。”
刘瑾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他不禁嘿嘿一笑道：“那么公爷打算如何善后这件事？要不要让厂卫去……”
“不必了，有消息再报我吧。”叶春秋很干脆地拒绝了。
此时已出了午门，他便告辞，直接上了等候在外的仙鹤车离开。
……
相较于叶春秋的不在乎，这内阁里却是炸了一样。
叶春秋是镇国公，甚至已是宗室的一员，当然不会在乎读书人怎么想，他要做什么，只要陛下不制止，谁也拦不住。
可是对内阁来说，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内阁里，哪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王华得了奏报，一时愣了。
他觉得事态严重，连忙将几个内阁大学士一齐叫来商量。
几个人落座，王华却不急着开口，因为惹事的是自己女婿，所以得避嫌。
不过蒋冕却显得很是愤怒，此时他再也耐不住性子地道：“诸公，顺天府外头，现在可是人山人海呢，这镇国公是怎么回事？读书人陈情，无论对不对，终究还是好意啊，退一万步，就算镇国公对他们不以为然，却又何故用这般的手段？真是过了，太过了啊，现在出了人命，读书人会肯干休吗？而今这顺天府外头，读书人都逾千了，现在有了报纸，消息传播得又快，而今……是人人喊打啊，内阁这边，若是没有反应，只怕……事情只会愈演愈烈，这样下去，要动摇国本啊。”
动摇国本四字，显然是过于夸张了。
不过王华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可是心里却也忧心如焚，他看向杨一清，道：“杨公对此有什么看法？”
王华没有问谢迁，而是问杨一清，显然是拿捏到了内阁的火候。
蒋冕是无论如何也和读书人站在一起的，而谢迁，近来身体愈发的不好，倒是可以含糊过去，这杨一清的态度，反而变得至关重要起来。
其实王华很清楚，杨一清在内阁里，反而地位越来越稳固，甚至不出意外，下一次成为首辅的人选极有可能就是他。
因为而今无论是朝中的新党还是旧党，都无法接受对方，这就如同，太白诗社对蒋冕唾弃，而许多读书人对王华不屑一顾一样。
正因为如此，这一向对此不太热衷的杨一清，他的态度就变得重要起来。
杨一清微微皱眉道：“这事啊，可是不小，不可不慎啊。”
“这读书人，乃是朝廷的基石，若是读书人都对朝廷离心离德，说是动摇国本，其实也是不为过的。”
蒋冕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杨一清看来也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大抵，还是站在读书人这边的。
只听杨一清又继续道：“不过嘛，老夫说一句本心话吧。”他抬头，扫视了大家一眼，面容却变得严肃起来：“有些话，本来是不该说的，可是今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那就索性畅所欲言。老夫呢，曾在边镇管理过马政，马政的事，难啊，为何难？难的是边镇的这些将士，朝廷太轻贱他们了，这戍边，哪里有我们在京师里舒服？天寒地冻不说，还得流血拼命，可这又如何呢？边镇的这些人，连军饷都未必能全数发下，有了功劳，是谁的？这老夫就不必说了吧，可是有了过失，就是死罪了，武夫，武夫，武夫当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总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是不是？”
“老夫啊，还是以为今日是这些读书人先太过了，当街的拦着镇国公的车驾，让他功成身退！退？退去哪里？他若是退了，诸公信不信那些出关的军民百姓，保准用不了一年，就要统统跑回关里来了。为什么？关外能有今日，靠的不就是镇国公在维持吗？你们又信不信，那臣服的鞑靼铁骑，转过脸，就又成我大明的敌人？为什么？以为人家真的是甘愿臣服吗？我看不是，只是胡人历来畏威而不怀德，这些日子，其实是很不像话的，镇国公人在外头，看看这京师里都有多少流言蜚语，这个说镇国公是靠着邀宠才有今天，那个说他要做曹操。”
说到这里，杨一清叹息了一声，才又道：“这些话，可谓是诛心啊，难道就是靠着邀宠吗？那他平日拿着自己的命得来的功劳，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第一千七百四十五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杨一清看了蒋冕一眼，蒋冕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些什么。
此时，杨一清及时地又道：“说句本心话，若是镇国公要做曹操，那大明倒是有过不少曹操，不都给镇国公平定了？那些在背后议论镇国公的话，显然完全是空穴来风的，就因为人家功劳大，因为人家在关外经营得好，就非要莫须有的，非要这样的诛心。这些，又怎么不是过了？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镇国公虽人在关外，可关内的事，难道会一概不知吗？我看，他是知道的，这一次，读书人堂而皇之地拦了刚回京来的镇国公的车驾，显然就恰好撞到了这个导火索，镇国公这才把肚子里的气撒在了这上头。”
听到这里，蒋冕不禁失望了，他猛地意识到，杨一清在各打五十大板。
而杨一清的话显然还没说完，只见他此时继续道：“言归正传吧，自文皇帝以来，边镇哗变的事例不少，为什么啊，难道这些官兵都是疯了？其实他们没有疯，他们是心寒了，有了功劳不赏，功劳太大了，就有人背后说你将来要做曹操，吃不饱，穿不暖，有了功劳，论不到自己，得了大功，那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这能不哗变吗？”
“老夫不是特意为镇国公说话，他也会有不对的地方，他在关外，难道就事事都做对了？也不尽然。可是啊，你们非要说他十恶不赦，老夫是不信的，他深知在关外和关内是不一样的，在关外，他要做事，不把事做好，这上百万军民，可就危如累卵了，出了事，他就是满盘皆输，关内呢，是守成的地方，你每日闲坐，夸夸其谈，力求不出差错，也能混过去，这里毕竟没有汉胡杂居，这里的百姓终究还算温良。”
“现在，某些人要让镇国公退下去，让他去做他的逍遥镇国公，老夫是不认同的，说句难听的话，呵呵……那桀骜不逊的胡人，那无数提着骑枪的汉人牧民，说句实在话，没有这位镇国公，朝廷派了谁去，也保准要出乱子。”
“行路难啊，人站在原地，稳稳当当地坐着，当然无法体会到行路的难处，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谁又不会呢？可是咱们大明肯真正站起来，肯走一走的人，又有几个？所以老夫的意思是，读书人有错，镇国公当然也有错，还是请陛下圣裁吧。”
他这一番话，倒是四平八稳，显然还是那个意思，各打五十大板。
自然，谁也没得罪。
不过……蒋冕对他的回答，还是很不满意，因为请了陛下圣裁，这不就等于是偏袒了叶春秋？
至少在蒋冕为首的人看来，陛下是糊涂的，是一个容易被奸臣懵逼的糊涂虫，一个糊涂虫，当然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既然如此，让陛下圣裁，摆明着是向着叶春秋的啊。
蒋冕却没有再说话，杨一清的态度很明确了，其他人更不会跟叶春秋背道而行，他若是站出来再反对什么，就不免陷入孤立无援之中。
此时，王华颌首点头，捉紧时机道：“杨公所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还是恳请陛下圣裁吧。”
圣裁的结果，其实不用想就知道。
蒋冕这时才道：“怕就怕，读书人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啊，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他的意思是，叶春秋有没有罪，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众怒难犯，即便叶春秋没罪，可又怎么样呢？叶春秋犯众怒了。
王华不置可否，道：“是啊，这也是难处，那么……这件事就让敬之来处理吧，敬之，这安抚民心，暂时由你来领头，下头的各部，还有顺天府，都以你马首是瞻，眼下，稳住人心最是紧要。”
王华是个老实人，可是老实人未必就等于是傻子。
他这个安排，让蒋冕愣了一下。
见鬼了啊，这是？让我来安抚民心？
我怎么安抚？若是闹出了事来，自己就是责无旁贷了，可我和读书人是同一阵线上的啊，让我出面去安抚，维护那叶春秋，读书人会怎样看我？
这个差使，明摆着就是个坑啊，谁出面谁倒霉，左右都不讨好啊。
可是拒绝？拒绝得了吗？杨一清已经表态了，王华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这可如何是好？
蒋冕有点儿头痛，苦笑着道：“只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
王华却微微一笑，不打算给蒋冕逃避的机会，打断道：“敬之出了面，老夫就放心了，这个事，也一并禀告陛下吧。”
……
叶春秋自然是不知道内阁里的交锋的，几个内阁大学士，哪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人，他们的背后，都有无数门生故吏来支撑，也就是说，没一个是好惹的。
他们磋商的结果，几乎形同于是把调子定了下来，虽然他们也不能把叶春秋怎么样，可是定了调子，就有了善后的方向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叶春秋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刚刚到了京师，第一个登门来拜访的不是别人，居然就是那位新晋的内阁大学士蒋冕。
真要计较，蒋冕和叶春秋是政敌，若是有得选择，蒋冕当然不想来见叶春秋，可这一次，蒋冕是不得不来！
这件事，他根本无法处理啊，他入阁的资历还浅，现在专门负责这件事，那就是责无旁贷了。
可是他不能和读书人唱反调，陛下那边，若是请了圣裁，也是不肯让步，那么最惨的就是他了，真是夹在里头，两面都不讨好啊。
叶春秋虽是感到意外，可听到蒋冕登门，眼中不禁闪过几分兴致，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位内阁大学士，于是便让人请了他进来主厅。
双方见了礼，蒋冕显得很和气，一再道：“镇国公多礼了，哎，我这老骨头啊，早就久仰镇国公大名了，一直啊，都想来见一见，公爷，你先坐吧。”
二人落座，叶春秋不知他的来意，却也不急，无事不登三宝殿嘛，这人比自己还急呢！

第一千七百四十六章 油盐不进
算起来，叶春秋和蒋冕是没什么交情，可突然登门拜访，这就令叶春秋感到有趣了。
所以叶春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寒暄：“该是后辈晚生，去拜见蒋公才是。”
蒋冕却没有显得拘谨，反而从容地摇头道：“客气了，太客气了，镇国公在关外还好吧？”
叶春秋便道：“忙是忙了一些，自然比不得京师，不过叶某还年轻，倒也无妨。”
蒋冕就堆笑道：“是啊，京师有千种好。也正因为有它的好，才显得镇国公的难得，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出关的，镇国公功成名就，本可以安享清福，为何出关？这是要做我大明的藩屏啊，我一再对身边的人说，少一些抱怨，别只想着享福，再难，能有镇国公难吗？镇国公是天下人的楷模，令人佩服得很。”
叶春秋有些糊涂了，这家伙，不是和那些读书人一伙的吗？怎么特意跑来，倒是来给自己戴高帽了？
越是如此，叶春秋反而越是小心了。
蒋冕呷了口茶，又继续道：“其实啊，人就是如此，高处不胜寒，这人啊，功成名就了，就难免有人毁誉，镇国公，我在这京师，可是听了不少闲话，说实在的，有些确实是难听，老夫听了，也很不自在。”
“什么闲话？”叶春秋故作不知。
这蒋冕倒是差点被茶水噎了一下，我话都说了，你来装糊涂？你叶春秋不真诚啊。
他便笑了，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罢了，其实老夫是有事来登门，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镇国公关照。”
终于还是进入正题了……
叶春秋继续客气地含笑道：“关照不敢当。”
蒋冕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些读书人，现在闹得厉害，都堵在了顺天府的外头，人甚至越来越多，天子脚下，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老夫就在想啊，其实镇国公也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这事儿，老夫是知道的，两边都有错，可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再不遏制下去，朝廷的颜面可就荡然无存了啊，镇国公是大忠臣，满心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个，老夫是知道的，索性啊，镇国公出面认个错，读书人的怒气也就平息了，若是镇国公再出面抚恤一下那些死伤的读书人，和朝廷请个罪，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实眼下的问题，并非是孰是孰非……”
叶春秋一下子明白了。
这蒋冕的意思是，让自己退一步……
叶春秋的面上依旧挂着微笑，可是说话的口气就没有方才那般的和善了：“那么敢问，我若是认错，读书人就不会闹了吗？”
“认了错，自然就好办。”蒋冕依旧笑容可掬。
叶春秋摇头道：“我若是猜得不错，只要我认了这个错，便算是将这罪揽在了我的身上了，读书人非但不会散去，反而会因此而精神振奋，接下来，就该让我退位让贤，让我认罪伏法了吧，我只听说过得寸进尺，从来没有听过，人退了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何况，我何错之有呢？我乃堂堂镇国公，一大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堵了我的去路，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太祖在的时候，就曾说过，生员不可言事，他们呢，竟是如此胆大包天，众目睽睽之下，纠集了这么多人跑来到我的跟前陈情，难道这朝廷的任免，朝廷的恩赏，这朝廷的敕封，都是这些读书人说了算的？”
蒋冕的本意，是让叶春秋退一步，至于叶春秋退一步之后会怎么样，他不想管，现在叶春秋倒是直接将利害关系给切了出来，这个错，不能认，认了，有理也成了没理。
也就直接向他蒋冕言明了，他叶春秋不是傻子。
蒋冕却依旧堆着笑，道：“镇国公，想必你也知道，这样闹下去，只怕对镇国公不是什么好事啊，这人言可畏……”
叶春秋眯着眼，脸上笑容已经消失，倒是声音依旧的不急不躁：“人言，如何可畏了？”
蒋冕面上波澜不惊：“老夫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叶春秋道：“你不想说，那我就代你说罢了，他们现在所纠缠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件，是我灭了大明所谓的藩国，这是大逆不道，是不是？虽然这藩国早就百八十年没来进贡过，也没把朝廷当一回事，可是他们非要这样说，谁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这其二，不就是说我叶春秋要做曹操吗？那就让他们说吧，我也堵不住他们的嘴，我是不是曹操，陛下心里清楚，我自己心里更清楚，还由不得他们来评判，是非曲直，也轮不到他们来多事，这一套，对别人可以，对我叶春秋，却是不成。”
这下子，蒋冕也明白了，这叶春秋是油盐不进啊，倒是让蒋冕心里有气也无处发来，只得道：“公爷既然不惧人言，老夫还能说什么，既然公爷决心已下，老夫也就无话可说了，公爷，有些事，却是不可这样莽撞的。”
显然，叶春秋今儿的耐性又给触及了底线了，他是早被这些人恶心坏了，冷冷地道：“若是我非要莽撞，非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蒋冕自成为内阁大学士，心态自也是倨傲一些，见叶春秋没了好脸色，他脸上也冰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么……就走着看吧。”
“好。”叶春秋在这时反倒勾起了一抹笑意，嘲弄地道：“那就走着看。”
蒋冕的心里可谓是满腔的失望，他以为叶春秋捅了大娄子，终究还会有一些害怕，会想着息事宁人的，可谁曾想到，人家压根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还傲慢得很。
他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再说服叶春秋，也就长身而起道：“公爷，老夫告辞。”
叶春秋显然也不再客气，接着道：“不送。”
蒋冕便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又驻足，回眸道：“公爷，历来不惧人言者，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是吗？”叶春秋想了想，用四个字回答他：“拭目以待。”

第一千七百四十七章 大逆不道
见叶春秋前，蒋冕还带着几分希望的，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蒋冕没有真正跟叶春秋打过交道，完全不了解叶春秋性情，将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从叶家出来后，蒋冕很恼火，可偏偏又无计可施。
对于蒋冕来说，叶春秋不出来说一些转圜的话，怎么压得住生员们的怒火？
可是叶春秋确实是一丁点都不在乎，这位镇国公，显然是铁了心，是不把这些读书人放在眼里了。
叶春秋此番回来，除了是来见朱厚照的，另一方面，却是准备将京师的研究院，彻底地搬去青龙。
这研究院的许多人员，都需要安置，一些不肯出关的人，也要给予一定劝说，优惠肯定是不少的，许多研究员，除了研究，还有一些教学的工作，他们大多都有一些学生，这些人，都是宝贵的财富，为了说动，可是需要花费不少心思的。
当然，有叶春秋出面，待遇方面都不成问题，这些研究员，肯去的还是占了绝大多数，只有少部分人，多少有些不肯。
这就需要叶春秋亲自去说动了，优厚的待遇，还有镇国公对他们的其他支持，生活上的照顾和补助，这都需要花费时间。
叶春秋在新建的镇国府附近，专门兴建了研究院的大楼，而在研究院有一定分量的研究员，也都在附近为他们营造了宅子，甚至叶春秋希望在镇国府推出一个全新的官制。
这个制度可以参照官员，即研究员设立一个级别的体系，到了什么级别，待遇可以与官员的体系作为参照。
譬如院士参照小内阁的学士，下头再设立侍讲、侍读、编撰、编修之类。
这也是为了挽留研究员的一个构想，给予了他们一定的官职，就相当于是确定了他们的社会地位，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拥有了头衔，才是真正的得到敬重，可以使他们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所以送走了蒋冕，叶春秋便动身往镇国府去了一趟，见了一些重要的研究员，至于设备，倒是不必搬去，在关外，叶春秋已经在研究院里命人采购和督造了一批更好的设备，研究院里的学生也可以出关，给予他们一定上的照顾。
所以这些日子，叶春秋几乎都在跟这些‘书呆子’打交道，好在他这镇国公，在研究员的心目中，还算是颇有些影响的，一些不肯去的，镇国公都三顾茅庐了，最后也勉强答应下来。
研究院要迁，招商局和钱庄却不必迁，这里作为镇国府的分部，这里照旧可以让商贾们下单订货，钱庄也照样可以存银放贷。
叶春秋忙碌了几日，这一日依旧是坐车回来，刚到叶家，却发现附近的巷口有不少人，人头攒动的，只看他们纶巾儒衫，叶春秋就完全猜测得出他们的身份了。
他目光闪过一丝冷漠，只是催促车夫快走，不必理会。
其实只看那些人的打扮，就能猜出是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倒是也不敢拦着叶春秋的车驾了，毕竟已经有了血的教训，这是有了阴影了，可依旧站在路边，甚至传出不少的谩骂声。
虽是隔着水晶玻璃，这仙鹤车的隔音还算不错，叶春秋却依旧可以听到许多的声音：“镇国公这是要谋反啊，大逆不道……”
“你在关外做的好事，以为没有人知道吗？”
“国贼……”
叶春秋靠在沙发上，心里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闹事顺天府那儿不敢受理，蒋冕在那儿又无法把事情压住，索性就有人往十恶不赦的罪里引了，无非……就是非要把事态闹大不可。
“拥兵自重……欺负我大明藩国……”
这里头的每一句话，都可谓是诛心，读书人的嘴巴，还是很厉害的，每一个字，都打中了叶春秋的要害。
可是叶春秋并没有恼火，却是让马车直接回到了叶家，刚刚下车，那刘瑾就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
叶春秋闪过短暂的诧异，便带着微笑道：“刘公公怎么来了？”
相较于叶春秋的泰然，刘瑾却是摆出一脸苦笑，道：“咱听到消息就来了，这些人太放肆了，真是好大的胆子。奴婢不是担心吗？这厂卫的人都已经埋伏在附近了，奴婢就等公爷一句话，只要一声令下，就直接将这些胆大包天的生员统统赶走，顺手抓几个领头的去治罪。”
叶春秋倒没想到刘瑾是为这而来，却是摇摇头道：“不必了，他们只要不过份，不侵扰我的家眷，不拦我的车驾，就由着他们吧，陛下那儿，可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吗？”
刘瑾道：“听……是没听到，奴婢自然不敢说。”
“让陛下听听吧。”叶春秋笑了笑，随即又道：“听一听也没什么妨碍，刘公公，你说，这些人是幕后有人指使的呢，还是心里真这样想的？”
“这，肯定是被人指使的。”刘瑾信誓旦旦地道：“现在这京师附近冒出了许多的书院，这些书院啊，哪一个背后没有朝中的官员撑腰？镇国公，想来你是呆在关外太久了，你是不知啊，你那泰山，靠的是太白诗社撑着，可是那些反太白诗社的人，却没有这样的财力支撑，于是就想出了别的办法，于是就有了那些书院，他们现在就是靠着书院的名义聚集人手，发挥影响，这里的不少生员，都和书院有着关系，奴婢觉得啊，事情没这样简单。”
叶春秋的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蒋冕？”
刘瑾摇了摇头，目光显得幽深起来，道：“不太像，蒋冕这个人，虽然也一直受着那些人的支持，平素仗义执言，可也不是个偏激的人，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现在也为着如何平息生员的怒火而焦头烂额呢。奴婢觉得，应该不是蒋冕，但一定是朝中的人，可到底是谁，却又一时还摸不清，奴婢得好生打探一下才行，哎，这是奴婢的疏失啊。”

第一千七百四十八章 连根拔起
看着刘瑾露出几许羞愧之色，叶春秋不知道刘瑾是真心还是假意，却是笑了笑道：“其实我呢，一直在想一件事。”
刘瑾连忙道：“什么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这些人，分明是不想让叶家好过啊，我知道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是打着反叶家的名义，实则却是想要对我的泰山大人逼宫，他们想要做的，其实是夺权。他们毕竟是读书人，其实本心话，我自己也是读书人，真不愿意对他们动强，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继续这般让他们胡作非为下去，迟早，叶家得要遭受牵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猛地落在刘瑾身上，目光徒然间显得阴沉起来，接着道：“刘公公，国贼这样的话都出了口了，这不是要将我叶春秋置之死地吗？你说，若你是我，会怎么做？”
刘瑾不禁呆了一下，须臾，他的眼中猛地瞪大了几分，道：“奴婢明白了。”他咬了咬牙，又道：“我下令让人抓几个读书人，以儆效尤。”
叶春秋却又摇头，道：“刘公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将某些人一网打尽，还有将这些人背后的书院，连根拔起。”
刘瑾愣了老半天，他以为自己够狠辣了，可是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叶春秋的思维。
卧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这可和抓几个读书人，送去诏狱，狠狠毒打一顿，是完全不一样啊。
这里头的牵扯，实在太大了，没有陛下下旨，不，就算是陛下，也不敢捅这个马蜂窝啊。
真要闹得太大，说是动摇国本还真不为过，这些书院的背后，不知牵扯到了多少朝廷的重臣，那些生员背后，更是有各省的生员支援，更不必说，每一个生员的背后，都是一个士绅的家族了。
刘瑾越想，越是感到胆战心惊，一副迟疑之态地道：“这……只怕不妥吧，公爷，若是这么做，只怕会出事的。”
叶春秋的脸却是猛地拉了下来，声音也显得深沉了几分：“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会出事，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任由他们每日国贼和谋逆大罪这般肆无忌惮的吼叫，叶家还能立足吗？这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可以反对我叶春秋，我认了，可是他们每一句出口的，都是句句诛心，一个不好，就是要我叶家上百口人，死无葬身之地。到了这个份上，不就是你死我活吗？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抓了几个人又有何用？抓了几个，他们只会闹得更加厉害罢了。”
刘瑾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依旧完全明白了，这叶春秋，是要玩真的。
可问题是，即便是他刘瑾也不敢啊。
平时大家都说他刘瑾够狠，刘瑾呢，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万万想不到，这叶春秋，是更狠。
刘瑾沉默了一下，犹豫地道：“可是只怕……”
叶春秋却淡淡地打断道：“你等消息，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的，这些人要闹，这些日子就由着他们闹吧。哎……”
说到这里，叶春秋居然一声叹息。
他也想不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某种意义来说，当初的自己，不也和外头的那些读书人一样吗？那时候的叶春秋，是绝对想不到今日的自己会如此狠的，他依旧记得，在那时候，自己偶尔表现出来的俏皮，可时至今日，他却发现自己的心肠愈发的硬了。
国贼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叶春秋。
他自认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因为他至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他做了那么多，为大明子民创造了多少的有利条件？而且，为了更远大的将来，他要做大事，非要做大事不可，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也有自己一己之私，可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为了整个天下？
难道真要等到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遭受了无数的苦难，被人一次次打痛了，打得体无完肤，打到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打到每一个人都用仰视的态度去看洋人，让更多的人承受牺牲，方才知道去改吗？
想到退缩的残酷后果，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随即，他张开了眼睛，眼眸中闪出的变得锐利的光芒。
他看了刘瑾一眼，本心上，他是不喜欢刘瑾这样的人的，可是他却知道，现在能用的，也只有这样的‘卑鄙小人’了。
只一瞬间，叶春秋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则是和颜悦色地对刘瑾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刘公公，你且先回去吧，这外头的消息，也不必瞒着陛下，有些事，你就算是要瞒着，那也是瞒不住的。回去吧，把人都撤了，别弄得如临大敌的样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已，不必这样用心。”
刘瑾其实还没完全消化掉叶春秋方才的话，还有些愣愣的，六神无主之下，也只好听从叶春秋的，道：“那么，奴婢告辞了。”
刘瑾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他猜不透啊，可他想了想，自己眼下能做的，也只好等了。
他从叶家出来的时候，外头一阵骚动，有人大叫道：“这是秉笔太监的车驾，哈，果然，这镇国公和阉党是勾结的，他们这是勾结起来要谋反了……”
刘瑾顿时气得半死，目露凶光，可想到叶春秋让他等消息，却终于还是索性不做声。
啪……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仙鹤车，便听哐当一声，这水晶玻璃居然应声而裂，玻璃的碎片便四溅开，刘瑾顿时头破血流。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脸上已是鲜血淋漓，他猛地暴怒起来，厉声大叫道：“狗娘养的，来人，来人！”
那些读书人却是一阵哄笑。
刘瑾暴跳如雷，想要下令，却又担心自己陷入读书人之中，到时候别出了什么意外，这人聚在一起，却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第一千七百四十九章 兴师问罪
现在的刘瑾自然也没有前些年的那般傲慢和目中无人了，经历了那么多，甚至还差点连命都要丢了，自然也学聪明些，做事也不会只顾着一时痛快了。
他吃痛地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隐忍下来，则是带着几分气恼地厉声道：“快，快，回宫……”
于是车夫快马加鞭，心急火燎地直接往紫禁城的方向赶。
而刘瑾回宫后，宫里的人都错愕地看着捂着脸的他匆匆地走过去。
刘公公被人打伤了……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谁有这样的胆子？
而满脸是血的刘瑾，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匆匆地赶到了暖阁，请见了朱厚照。
等见到了朱厚照，立即拜倒在地，滔滔大哭着道：“陛下，陛下啊，奴婢……奴婢委屈啊，居然有读书人……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竟是袭击了奴婢。一群读书人，都堵在叶家外头，闹得不可开交啊，陛下……您看看，您看看。”
刘瑾边说，边仰起了自己的脸，只见那脸上，眼泪鼻涕还有那鲜血，全都混在了一起，甚是恐怖。
朱厚照错愕地看着他，而后道：“这些人，堵在叶家外头做什么？”
刘瑾没来由的，顿时感到了一阵委屈。
自己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陛下却只顾着问叶家？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自然，这种感受不是第一次了，他很快就适应了下来，便继续哭哭啼啼地将事情尽都禀告了。
朱厚照听着，连连皱眉，露出不悦的样子，冷冷地带着几分讽刺意味道：“还真有意思，这蒋冕是做什么吃的？让他去安抚读书人，他倒是好，安抚成了这个样子？将蒋冕请来，朕要亲自问问他。”
说罢，朱厚照便坐了下去，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
过不多时，蒋冕便被请了来，看到一脸是血的刘瑾，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心里不免带着些忐忑，拜倒在地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爱卿安抚那些生员么，怎么现在反而愈演愈烈了？现在满大街的，都在说镇国公是国贼，可有凭据吗？说他为谋反，实据呢？好了，现在好了，现在一干人都跑去侵扰人家的家室，还将刘瑾打成这个样子，这些人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强盗？”
蒋冕已是大汗淋漓，这事，他是真的处理不了啊。
他当然是不可能为了叶春秋而去得罪读书人，影响自己的官声了，可另一方面，双方现在都不肯服软，他能怎么劝呢？
蒋冕只好苦着脸道：“臣死罪。”
朱厚照眯起了眼帘，冷冷地道：“朕要杀几个，以儆效尤，卿家以为如何呢？”
蒋冕听了，顿时大惊失色。
杀人？那些是读书人啊，这不是火上添油吗？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蒋冕毫不犹豫地连忙道：“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陛下若是这样做，只怕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寒心了。”
朱厚照却是冷笑着道：“难道朕就该置之不理，任由他们这样继续胡作非为下去？是不是朕连想做什么，都不能做了吗？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说出这句话，让蒋冕颇有些诛心。
他很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他与陛下的奏对，肯定是要被传出去的，假若自己说了任何一句对读书人不利的话，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都可能导致读书人的反弹。
想了想，蒋冕才道：“陛下，天下当然是陛下的。”
“这就对了。”朱厚照咬牙切齿地道：“那朕就说了算，你传朕的旨意……”
“可是……”蒋冕连忙接着道：“可是陛下，君轻民贵，陛下乃是舟，民乃是水，陛下若不爱民，臣恐国本动摇啊。”
朱厚照笑了，嘲弄地道：“就一群读书人，也叫民吗？”
蒋冕正色道：“陛下，这些读书人才是民，其余者，不过野人而已，陛下要大治天下，所依靠的，也只能是这些民，否则……天崩地裂，国家有倾覆之危。”
朱厚照呆住了，他老半天，无法消化蒋冕这番话。
半晌，他才终于明白了蒋冕的意思。
所谓的民，当然不是什么人都是民，大明的民，只能是士大夫、读书人，还有士绅。
其余的人，怎么可能是民呢？
只有这些人，才是大明的基石啊，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也只有他们，才读了书，掌握了舆论，更只有他们，才掌握了乡间的一切资源。
朝廷的税赋哪里来，都是靠士绅包税啊，县里要摊派多少税收，承包给了士绅，士绅呢，则去向农户征取，之后再送到县里去。朝廷的官员从哪里来，也是出自士绅们的子弟，只有他们才有资源读书，最后金榜题名。朝廷的舆论哪里来，也只有他们的子弟，才会发表各种议论。
至于寻常的农户和百姓，这些人，绝大多数人大字不识，他们本身就是依附在这些士绅身上的，有的租种土地，有的要仰仗着士绅的水源，或是时不时去打个长工、短工，许多人，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对他们来说，大明、大宋，距离他们都太远。
所以当蒋冕笃定的说唯有他们才是民的时候，朱厚照又怎能不明白吗？
朱厚照的心情自然是复杂的，而此时，蒋冕继续道：“先帝在时，就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善待读书人，而今天下万民，无不敬仰先帝。”
呼……
朱厚照又听明白了，想做圣君，就要爱民如子，只是这个民，非彼之民罢了。
朱厚照沉默了一下，才道：“可是围了镇国公的府邸，这算什么事？”
蒋冕也知道，此时若是不做一些退让，陛下定是不肯干休的，他只好道：“臣一定想尽办法将他们劝退。”
朱厚照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道：“但愿不要再令朕失望了，不要让朕的诞日都过得不安生。”
“是。”见朱厚照总算没有再为难他，蒋冕也松了口气。

第一千七百五十章 大宴百官
日子就这样眨眼而过，陛下的诞日已是近了。
为此，朱厚照特意下了旨，要百官入宫祝寿，不只是如此，陛下还准备好了酒席，要大宴百官。
历来没有陛下过寿，宫里做酒的，这毕竟有些有碍观瞻。
不过陛下既然摆出了与臣同乐的姿态，你若是反对，似乎也有点儿不近人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按照习俗，这既做了酒，就没有不送礼的道理了。
当然，朱厚照又特意下了旨意，让诸卿随意。
随意的意思就是，皇帝老子其实对此并不介意，你送不送都没关系，陛下不会因此而龙颜震怒，但请大家放心。
不过……
傻子才信呢！
先别说这是当今陛下过寿，就说人情世故上，别人都送了，你不送，你说得过去吗？别人都送了厚礼，你还能送一份薄礼？
因此圣旨归圣旨，可是私下里已经传出流言，陛下对于那些不够忠心的人，绝不轻饶。
忠心二字，有时候可就不太说得清了，你说你忠心，你哪里忠心了？若是非要量化，明眼人都清楚，忠心与否，就在这礼上。
一时之间，百官们心里惴惴不安，一时也摸不透这忠心的标准，怎么忠心才能达标呢？别人会送多少？
虽然大家也都会相互摸底，可是人心险恶啊，谁晓得人家口里说随随礼，尽了心就可以，转过头去，是不是备上了一份大礼，结果把你踩在下头？
这件事，对于许多久经世故的人来说，还真要费一番心意。
而朱厚照显然将自己的聪明都用在了这里，他专门设计了流程，所有要祝寿的大臣从午门进去，就要先送上礼，而后自午门至太和殿，这一路便是一长串的宦官，哪个哪个大臣来了，送礼多少，宦官们要从午门一直接力高吼，一直传到太和殿里去。
也就是说，你送多少，陛下在这种接力唱喏声中，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这一下子的，就将那些打算蒙混过去的大臣，彻底地断绝了他们的念想。
你还想躲在人堆里，让陛下不惦记着你？
休想，陛下这是摆明着要把帐算个清清楚楚。
这下子，许多人跳脚了，因为又有旨意出来了，说是镇国公乃是陛下御弟，需第一个入宫。
这个设计，真可谓是独具匠心啊，终于让大家见识到了朱厚照的聪明才智，可……这聪明，就只用在这上头了。
许多人的脸都绿了。
镇国公先进去，接着就要唱名，镇国公入宫为万岁祝寿了，接着又添加一句，镇国公送上寿礼，纹银百万两。
谁不知道，镇国公有的是银子啊，莫说一百万两银子，便是一千万两都拿得出，这叫九牛一毛啊，可是接下来呢？接下来某某某入宫祝寿，奉上寿礼纹银五十两，你好意思吗？你特么的开玩笑吧。
每一个环节，朱厚照都考虑得很清楚了，他一分半点都不曾马虎，真真是机关算计。
于是这一日清早，叶春秋便起了个早。他吃了早点，还特意多吃了一些，因为中午的寿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呢，得先把肚子填饱。
至于寿礼的事，他反而是最自在的，因为这世上，没人比叶春秋银子更多，这第一份的大礼，肯定就是自己的，而且一定是空前绝后。
叶春秋已将那些读书人闹的不愉快都抛在了脑后，接着命人准备好了车驾，便徐徐入宫。
家外的读书人，似乎已被劝退了，不过听说，这些人又跑去了顺天府。
叶春秋自然是乐得自在，只要这些人不来烦自己，叶春秋就一丁点都不在乎。
不过，某些读书人还是将他惹毛了，现在满京师都在说他谋逆和国贼的事，所谓三人成虎，一旦被这些人刻意地抹黑和造谣，对叶春秋来说，就绝对不是好事。
可是他却依旧像是没事人一般，坐在车上，靠在沙发上，偶尔透过水晶窗看着街上的人流，偶尔抵着下巴，陷入深思。
京师不是青龙啊，这里虽然还是天子脚下，自是气派辉煌，人口也是极多，可是在这里，却总有一股陈腐的气息，叶春秋并不喜欢这样的京师，可是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这里。
心里吁了口气，待过了几条街，车夫突然停了车，道：“公爷，远处，似乎有一些读书人，我们……是不是避一避，拐个街道再走？”
这车夫，显然也是有些风声鹤唳，算是有些怕了，最近闹的事实在太多了。
叶春秋却是不咸不淡地道：“避什么，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继续走吧。”
车夫便点点头，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前行。
等往前走一些，便听到隐隐约约的骂声了。
叶春秋眯着眼，已经对这些叫骂习惯了，依旧随性地靠在沙发上，不知想些什么。而在案牍上，叶春秋的破虏剑则横着，无论走在哪里，叶春秋都是剑不离身，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握起剑冲出车，去和那些生员们争论什么了。
他吁了口气，心里忍不住想：“或者，我叶春秋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叶春秋了吧。”
他哂然地笑了笑，只是摇了摇头。
等到了午门，刚下了车，发现许多大臣已在等着了。
叶春秋是陛下早就口谕了的首位，当然走在靠午门最近的位置。
当叶春秋往前走，只见蒋冕和王华等人也都到了，叶春秋一一过去行了礼，王华看了他一眼，含笑道：“春秋，你可不要太过了，若是这礼送得太过了，今儿这里很多人，可都要跳脚的。”
难得岳父居然说了一句俏皮话，叶春秋禁不住莞尔一笑道：“学生不送真金白银。”
“啊……”王华倒是愣了一下。
根据他对陛下的了解，这陛下让叶春秋第一个进宫，摆明着是想要叶春秋来做个示范的。
怎么，陛下和叶春秋之间没有通气吗？否则，这叶春秋怎么可能不送真金白银？他若是不送这个，这陛下岂不是白算计了一场？
那陛下今儿过的这个寿还能愉快吗？

第一千七百五十一章 镇国公献礼
此时，王华讪讪一笑，只深看了叶春秋一眼，显然他并不认为叶春秋不送真金白银。
其实叶春秋这样说，反而更多人不安起来了。
呃……这镇国公的话也能信啊？
叶春秋倒是格外地注意了蒋冕，走上前去，朝蒋冕行了个礼，才道：“蒋学士好。”
特意称呼了官职，可见叶春秋对蒋冕的疏远。
蒋冕对叶春秋还是带着气的，只是淡淡一笑，道：“镇国公啊，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叶春秋则是故意皱起了眉：“嗯？好自为之？蒋学士莫非是有什么言外之意吗？”
蒋冕心里的怒气就更盛了一些了，这个叶春秋寸步不让，惹得自己焦头烂额，外头早已闹翻了天，可他却还是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能不令他感到可气吗？
蒋冕心里是带气，但他也不是那种冲动的角色，脸色依旧带着几许笑意，道：“哪里有什么言外之意，只是……人言可畏啊，镇国公可知道历朝历代，多少位高权重之人，最终不得好死，可是因为什么？”
蒋冕看起来客气，可这话显然就显得不客气了。
“可是蒋学士也忘了。”叶春秋倒是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道：“更有多少人，自以为一张嘴皮子便可将人骂死，可以让人生畏，最终，嘴巴倒是痛快了，可却是得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叶春秋显然比蒋冕是更不客气，耍嘴皮子罢了，谁不会？
虽是叶春秋要比蒋冕年少许多，可在心性上，叶春秋似乎比蒋冕更胜一筹。
蒋冕的脸色顿时变了，再不似方才的沉稳，声调也提高了几分，道：“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叶春秋摇了摇头，含笑道：“自我进京以来，总有人步步紧逼，打着朝廷和社稷的名义，说那莫须有之事，辱我清名，扰我家眷，我倒是想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意思？我叶春秋做人，自问无愧于心，我这个镇国公，也是靠着从尸山血海里挣来的，我有今天，是因为这天下不知多少人从我身上受益无穷，即便是某些多嘴多舌不知好歹的人，难道他们没有受益吗？呵……不想到了今日，竟是恩将仇报。需要我叶春秋，需要跟着我的那些将士的时候，便让我们在关外浴血奋战，在边镇剪除奸党，可等到不需要的时候，却又将我当作反贼，视我为国贼。这又是什么意思？蒋公知道吗？我不能退，我若是退了，不知多少曾经和我奋战的人会朝夕不保，今日你们咒骂的是我，等我退了，接下来你们就要清算那些跟着我的老兄弟了，可……这国贼和反贼的罪名，我也消化不起，既然有人非要将我置之死地，到了今日这个份上，蒋学士，就好好地拭目以待吧。”
蒋冕倒真的料不到叶春秋会是当着自己的面，说这样直白的话，他反而显得有些无措起来，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转过，最后，他突地又呵呵干笑道：“公爷言重了。”
叶春秋眼中飞快地闪过几许嘲弄，这蒋冕还是比李东阳差得远了啊。
此时，他便道：“我是言重吗？还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比我说的还要严重得多？某些人，是巴不得我叶春秋死无葬身之地，不是吗？他们要我死，可若我还能活，就绝不会让他们好好活着。”
叶春秋说罢，便转过了身，因为这时候，钟鼓声已经响起，宫门开了，他再也没有管脸色复杂的蒋冕，便朝着午门方向而去。
只是他走了两步，又突然驻足，转过身去，看了蒋冕一眼，神色带着几分别样意味，道：“蒋学士，我倒很想知道，蒋学士没有掺和到其中吧。”
“这……这是什么话。”蒋冕还在深思，这时候突然被打断思路，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这样就好。”叶春秋只点点头，便再也不回头地步入了午门。
这儿早有无数的宦官站着，一直延伸到太和殿，叶春秋掏出了礼单，交给了这为首的宦官，宦官笑嘻嘻地接过了礼单，正要来一个开门红呢，此时眉开眼笑，一面打开了礼单，可是脸色，却是变了……
他显得有些古怪，像是很是犹豫，少顷，才道：“镇国公入宫拜寿，进献奴仆三十七人，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此言一出，后队的官员顿时哗然了。
果真不送金银啊。
奴仆？还需要你的奴仆？这真是岂有此理啊！陛下什么人没有？
第一个宦官念完，远在几丈之外的宦官也是一呆，却还是乖乖地念道：“镇国公入宫拜寿，进献奴仆三十七人，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镇国公入宫拜寿，进献奴仆三十七人，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镇国公入宫拜寿，进献奴仆三十七人，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一个个宦官，接力一般，高声唱喏，一直传到太和殿。
朱厚照早早就冕服梁冠的在这里等了。
他心情还算不错，此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因为今儿自己的诞日而化为乌有。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就等大臣们来献礼了，一想到这个，朱厚照就很激动啊，他最喜欢的，终究还是这种不劳而获的腐朽生活啊，能占人便宜，实在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此时，还满心地想着，有了春秋开了第一炮，接下来，其他人脸皮再厚，也不敢随便送点份子钱了吧。
这样一想，朱厚照的愉快简直不言而喻了。
只是，当那‘镇国公入宫拜寿，进献奴仆三十七人，恭祝吾皇万寿无疆。’的声音传到了太和殿，朱厚照猛地呆了一下。
奴仆三十七人？这是什么意思？朕不需要奴仆啊，在这紫禁城里，有几万个宦官和宫娥，都是朕的奴仆，朕还要稀罕奴仆？
真真岂有此理！
那脑海里本来的一切美好，像是刹那间被人击打了个粉碎，朱厚照豁然而起，看着一旁的刘瑾，脸拉下来，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千七百五十二章 欺人太甚
听到那传进来的礼单，其实刘瑾也懵了，一时瞠目结舌。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是不是朕当时没提醒清楚？嗯？这倒极有可能，可是朕……依稀是记得朕说的很清楚了啊。”
陛下的脾气不好惹，可叶春秋也不能惹啊，刘瑾只能苦笑着道：“或许，是镇国公听错了……”
而这时，却又有一个声音传来：“都察院右都御使邓健，进献……进献……进献铜钱三文，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这一下，朱厚照彻底给惹上了。
他立即挥舞着手，握紧拳头，面露狰狞之色，眼带火光地道：“三文？他打发叫花子啊，朕不是事先说了，不许邓健来的吗？”
朱厚照在这件事上，安排了这么久，别的事可以马虎大意，可是这事儿怎么可能疏忽呢？
事儿早就安排好了，朝中的某些刺头，如邓健这样茅坑里的石头，也早就有吩咐，可不许他们来祝寿，眼不见心不烦嘛，有多远给朕滚多远。
当然，在这上头的名目都准备好了，让他们在各部堂里当值，总不能因为陛下祝寿就耽误了公务啊。
可现在……
刘瑾已经哭笑不得了，忙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他其实也不想去问，可想到陛下在这里肯定是暴跳如雷的，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该站在这里，否则这气，都得撒自己的身上了。
像是怕给火烧尾巴般，他一溜烟的，火速地跑了。
过了片刻，他才匆匆地回来，这时候，耳边听到有人道：“都察院御史张岩，进献铜钱五文，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朱厚照铁青着脸，大声咆哮道：“串通，绝对是串通，这是结党啊，绝对是结党，怎么打头的，都是都察院的御史？他们这是悉心谋划，是有预谋，有目的……”
看了一眼赶回来的刘瑾，朱厚照目露凶光，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正好。”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可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瑾的心很苦，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奴婢问了，那边一群御史，在右都御使的带领下，非要跟着镇国公之后先献礼，这些年轻的御史，身强体壮，其他人……其他人跟不上啊。”
这时，又听外头道：“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华，进献铜钱十文，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朱厚照愣一下后，顿时脸无血色，随即痛心地道：“连王师傅也糊弄朕，连王师傅……”
刘瑾也是心很痛啊，想到陛下的气说不准得发在他的身上，他就心惊胆跳的。
此时，他道：“奴婢方才去的时候，王公将奴婢叫到了一边，说是实在对不住，御史们打了这个头，他这内阁首辅大学士若是送了大礼，有碍观瞻，这若是传出去，大家还不将他首辅大学士骂成是国贼啊，所以，只能对不住了。”
朱厚照愣住了。
但同事，他明白了，有了前面几文几文的打头，后头的人，是绝对不敢送银子了，尤其是王华都只送了十文，还有谁敢送纹银一百两？莫说一百两，现在就是一两银子，送出来，只怕都要成了众矢之的。
首辅大学士是十文，后头的大学士肯定是八文，各个部堂五文，下头的主簿、郎中之类，有三文就不错，再之后，多半就是一个铜板了。
朱厚照已经气得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口里骂道：“不要脸了啊他们，朕好心请他们吃饭，他们就这样，朕的酒席，倒是破费不少呢，几文钱就想来朕这里打秋风，他们当朕是傻子吗？”
刘瑾吓得只是拜倒在地，一声不吭。
这时候还是闭嘴吧，都到了这个份上，能怪谁，难道抓邓健这些人去打一顿？打了也没钱啊，反而要闹成了笑话。
何况，陛下的旨意明明白白的，表达一点心意就好，心意……这几文钱的心意，确实是有那么点儿说不过去，可还是心意啊。
朱厚照真是给刺激到了，像是一下子没劲了般，后退了几步，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地道：“这寿，不办了，酒席也撤了，让他们从哪儿来，滚回哪里去吧。”
刘瑾的脸更苦了，连忙道：“这……陛下，怕是不妥当吧，圣旨都下了，若是撤了，会成笑话的，这……这说不过去啊。”
朱厚照显然气急败坏起来了，咆哮道：“朕说不过去，他们就说得过去？竟然只拿了几文钱来？几文钱，就当朕有这么好打发的？朕有这么傻吗？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啊，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人家办寿，那也不是这个数，拿锦衣卫的奏报来，快……”
刘瑾连忙连滚带爬地匆匆取了几分奏报，朱厚照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叫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朕的臣子，是朕的臣子啊，你看看，他们多不要脸，你看看，寻常人家，稍有富余的，若是尊长过寿，这随礼，至少一两银子，你看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这里是城东的一个赵家，多的给二十两，少的，也有三五两，这还只是寻常的富户，朕连他们都不如，欺人太甚了，欺人太甚了！”
刘瑾仰着脸，老半天不敢说话。
“说，你说，有什么话，你说。”
刘瑾这才叹了口气，道：“陛下，这理没法讲的啊，难道陛下闹出这个来，和他们理论？要招笑话的。”
这时，外间道：“大学士蒋冕入宫拜寿，进献铜钱八文，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这一下，朱厚照的脸色已经黑了，想要说什么，又或者是恨不得做点什么，最终，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刘瑾其实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只好憋了很久，方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衣冠禽兽！”
“是，是，是，衣冠禽兽，他们不是东西！”
朱厚照又怒道：“猪狗不如。”
“对，猪狗不如，陛下圣明啊。”
朱厚照狠狠地坐回御案，狠狠地握拳拍打御案，边道：“生儿子没屁眼，断子绝孙，这辈子没人送终。”

第一千七百五十三章 找茬
刘瑾当然知道朱厚照是无处发泄，只能骂着解恨，可这一下，他却是不应了。
这话怎么听着，都让他有点儿兔死狐悲，使他心里生出一点悲凉。
这说的，怎么是自己来着？自己不就断子绝孙，连送终的人都没有吗？
自然，朱厚照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听那令他痛心的礼单了，终于，那一排排的大臣，在叶春秋的带领下，也徐徐入殿。
一肚子憋屈气的朱厚照，则是将脸别到一边去，默不作声。
众臣三三两两地到了，各自站定，方才一齐行礼道：“臣等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朱厚照却是当作没有看见。
今日虽是诞日，可是朱厚照的心情却很不好，满打满算，这一次的寿宴，他总计收到的寿礼，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三两银子啊，真真令人发指，他忙活了这么久，糟践了这么多的心血，就只换来个三两银子？
这令他情何以堪？
于是他阴测测的，一声不吭。
足足僵持了半炷香，许多人已经显得吃不消了，这陛下不让免礼啊，可如何是好？
连刘瑾都看不下去了，索性在旁咳嗽，提醒朱厚照。
终究，朱厚照也不会心狠到混账到底，终于徐徐道：“今日啊，是朕的诞日，朕……很高兴。三十年前啊，朕……出生了，普天同庆啊，多么好的日子，朕在这时候，最感激的便是先帝和朕的母后，这便是父母之恩啊。而今，朕克继大统，已有十几年了？”
他随即一笑，接着到：“这十几年来，朕也还算是让这天下勉强稳当吧，你看，多稳当啊，可是……朕这心里，还是很不好受啊。为什么？朕万万想不到，朕为政这么多年，朕的大臣，是愈来愈穷了，穷得连寻常百姓都不如，你们说说看，朕的心里，能好受吗？”
众人哑口无言。
其实有不少人是备了大礼来的，没法子，总要讨一下陛下喜欢，不是？
可大家也没料到，邓健那一帮御史突然冲了来，然后自告奋勇地前去献礼，结果这些御史几文几文的出了钱，后头的人自然就不敢做出头鸟了，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出格，人家几文，你若是几百几千两，这哪里说得过去？
朱厚照接下来道：“朕的心里不好受，真的不好受，朕万万想不到，朕的大臣都这样穷，朕对不住你们啊。”
许多人瞠目结舌，更是不敢做声了。
这摆明着是在讽刺，而且讽刺得还如此的明显。
朱厚照冷笑着继续道：“朕的臣子们这么穷，这就是朕的过失了，连贫农都不如，朕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这寿啊，看来还是不过了，朕没心情，朕想到这个，朕就难受，不如这样，大家随朕去太庙吧，去告祭列祖列宗，朕要亲自向先皇们请罪，是朕委屈了朕的大臣了。”
众人哗然了。
这好好的过寿，陛下居然还跑去太庙，还特意说这个？
这不是笑话吗？
谁曾料到，陛下又使出这个杀手锏呢？
正当有人想要劝阻，却是有一人道：“陛下，臣听说，镇国公富可敌国，可是为何镇国公却分文未出。”
许多人顿时定下了心来。
这一句问的，是真的好啊！
我们穷吗？我们不穷，可是陛下，你总得说清楚，谁不知道这叶春秋比我们有钱啊！估计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及他的一根毫毛，他都这样了，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陛下你也好意思去告祭太庙，去啊，这叶春秋是你的御弟，你不怕丢脸，那就从叶春秋说起。
叶春秋此时朝说话的人看去，却是依稀记得这人是工部的某员外郎，甚至他还记起了，此人曾是反商的，只怕前几日有人闹事，还有他的一份呢！
现在此人毫不忌讳地跳了出来，显然是有点儿借题发挥的意味。
朱厚照一听，果然有点儿气势大减的意思，却是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给他争气的叶春秋。
叶春秋却是徐徐道：“陛下，臣所送的，乃是大礼。”
这些日子，不少朝廷百官都在看叶春秋的热闹呢。
其实想想都能明白，若是朝中没有某些大臣支持，外头的那些生员，能闹得这么大吗？
若是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叶春秋可以相信，这完全是出于自愿。
可是数千上万人行动一致，若是背后没有人组织，叶春秋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所以这时候，人群中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是呢，镇国公还操心宫里的事了，生怕陛下的奴仆不足。”
这句话本不好笑，可是有些本就想要看人笑话的人，却是令许多人都噗嗤一笑起来。
偏偏这些人都是跪着，头低下，也不知是谁在说话，谁在嘲笑。
叶春秋双目一沉，倒是朱厚照觉得有些过了，冷冷地道：“够了，你们又好到了哪里去？”
“陛下。”有人突然昂头，道：“陛下可听到外间的风言风语吗？”
他话音落下，满殿的人都抬起了头来，屏住了呼吸。
朱厚照的脸拉了下来，也算是听出来了，这些人就是故意找茬的。可他想不到，就在今日，居然有人准备大做文章。
此时，这人道：“陛下若是听到外间的风言风语，就一定知道，现在天下的读书人，都对镇国公的跋扈有所不满，陛下，国本动摇啊，这些读书人，难道会空穴来风？宁肯荒废学业，也要传出这些流言蜚语？难道他们不知对陛下效忠，反而要冤枉好人？”
“国朝已历百五十年，这百五十年来，幸赖祖宗们的荫庇，总算没有出过什么太大的乱子，可谓承平已久，可是如今，朝野内外，都在传说，镇国公有所图谋，这……难道陛下不该让镇国公解释一下，现在，陛下说想去告太庙，其实……这也没有错，可是大臣贫富与否，尚且都要祭告太庙，可是天下这么多人传出种种的传闻，陛下难道不该也将这些祭告祖宗？”

第一千七百五十四章 图谋不轨
朱厚照觉得此人颇为放肆，他本来就在气头上，却想不到，这些人居然在这个时候，突然朝叶春秋发难。
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今儿是朕的诞日呢！
他正待发怒，这时，殿中居然传出了许多啧啧的声音，有不少人低垂着头，却是道：“陛下，确实应该明察秋毫。”
“陛下不可忽视此事啊，既然要去太庙，理应将此事祭告先祖。”
“读书人现在还在顺天府外没有散去，镇国公理应给一些交代。”
“我等只是仗义执言。”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跟着起哄，也有相当多的官员，此时却是默不作声，不愿去和这些人附和。
朱厚照一肚子的火气，终究还是再也忍不住下去，拍案道：“胡说八道，够了！”
“陛下。”这道声音所出，正是叶春秋本人。
这时候，叶春秋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很清楚，有一些人想要借题发挥。
某种程度来说，外头读书人闹得这样厉害，朝中的某些人，怎么还能坐得住呢？
叶春秋心里反而想笑了，某些人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了出来了，这样也好啊，省得他好心力去一个个拔出来啊。
此时，叶春秋道：“敢问，外间的流言蜚语都是什么？”
他不问还好，立即就有人道：“镇国公，你可知道外间都说镇国公所图甚大，自去了关外，便收买了鞑靼人，四处征讨，不知是不是有这样的事？”
叶春秋很干脆地点头道：“有。”
随即，便有人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么镇国公，你作为藩臣，不得朝廷的首肯，居然如此擅自行动，所图的，又是什么？”
叶春秋道：“但愿海晏河清。”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是为你叶春秋自己吧。”到了这个地步，外头这么多读书人在翘首盼着朝中的大臣能够为他们说话，既然在这里开了这个头，自然是一个个人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趁机质问叶春秋了。
得罪了你叶春秋又如何？大家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可是得罪了读书人，可就不同了，会被人当作你叶春秋的走狗，背下的，是身败名裂的后果。
叶春秋却依旧没有半点畏色，勾起一笑道：“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利，可陛下就在这里，我叶春秋的心思如何，陛下是知道的，我自入朝为官以来，虽也有过私心，可从未做过一件对朝廷不利，对陛下不忠的事。诸公，难道不知吗？”
“你谋这私利，纠集扩充了这么多军马，就是妄图谋反！”
这一句话，满殿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气氛开始凝重。
直接在朝上指着叶春秋的鼻子说出这样的话，这就属于是死谏了，告倒了叶春秋，倒还好说，可一旦告不倒，可就是另一回事。
叶春秋居然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每一个人却都看着他，一双双的眼睛，有人狐疑，有人咄咄逼人，有的似笑非笑，也有一些，是透着担心。
叶春秋对这些，视而不见，也充耳不闻。
即便是方才那人，说出如此严重的话，也自觉得有些失言，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华的脸色已经发冷，现在他作为叶春秋的岳父，当然要避嫌，不便说话，可是眼睛却是落在每一个发难的人身上，显然，这是要将这些人记清楚了。
杨一清的面色冷漠，他一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过那眼眸里，似乎为叶春秋有些惋惜。
他是实干派，他也知道，叶春秋和他一样，都是实干派，人做了事，就可能会犯下错误，因为做事的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有人不满意，那么这……就能成了别人指摘你的借口。
有时候，你主动去做事，反而成了你的把柄。
杨一清心里摇头的是，为叶春秋感到惋惜，可这又如何呢？杨一清不愿意去说什么，朝中清谈的人太多了，夸夸其谈之辈，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要引经据典，要找你的马脚，并不太难。
蒋冕这时，则是板着脸，其实他反而有些担心起来，事情终于闹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啊。
他就好像被大风推着的人，明明不想把事情闹到今日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推到这一步。
他只抿着嘴，却也明白，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也非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可。
朱厚照有些愤怒，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叶春秋却是突然道：“是啊，我是有图谋。”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叶春秋终于开始说话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叶春秋突然有一种心寒到骨子里的感觉。
他当然很清楚，历朝历代的那些英雄，无一不是最后遭人抹黑和责难，真正能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人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愿意使出最后的手段，不愿意面对这些或许心里并不坏，只是激于‘义愤’，或者说，不过是愚蠢的人。
可是事到如今……
叶春秋突然笑了，他眼角扫了蒋冕一眼，这一个眼神，竟带着笑意。
蒋冕被这眼神一扫，却是一愣，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叶春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恢复了从前的从容和自信，方才目中所流露出来的窒息感，现在像是悉数一扫而空。
他含笑道：“我就是有所图谋，方才会做出这些事，诚如今日我给陛下送上大礼一般，我也知道，有许多人记恨我，有许多许多的人……”叶春秋目光，在这殿中一扫，似乎在寻觅和探索着每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叶春秋继续道：“有许多许多人，猜忌于我，是啊，做人臣子的，怎么能做出任何使人猜忌的事呢，我叶春秋，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一介小小书生出身，幸运的鲤鱼跃龙门，蒙陛下厚爱，方才有了今日，勉强立了一些尺寸功劳，可是而今，忝居高位，又怎么不让人怀疑呢？”

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天之骄子
叶春秋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后，这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叶春秋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冷然，毕竟长久以来，身在高位，已积攒了一些威信，所以这时，似乎也无人敢去打断他的话。
叶春秋对众人扫视了一眼，只哂然一笑之后，便继续道：“近来朝野之中，有许多人攻讦我，说什么的都有，这个，我怎会不知？今日是陛下大寿的日子，本不该将朝野中的事摆出来，可若是真有人认为我叶春秋乃是国贼，认为我对陛下有异心，我作为臣子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的意思……
听到这里，不少人的面色已变得怪异起来。
叶春秋是心灰意冷了吗？
这是要打退堂鼓了？
这时，只听叶春秋又接着道：“原本，我是来给陛下送上一份大礼的，这份礼，就在这里，今日是陛下的诞日，我也不解释什么争辩什么了，但请陛下在这大寿之日，万寿无疆吧。”
而后，他的声调拉高了一些，道：“也请刘公公，准我的大礼送入宫来。”
大礼？
这时候，大家才想到了那份大礼。
若是大家没有听错，是三十七个奴仆……
叶春秋只说了一些让人扎心的话，接着便立即戛然而止，转而又将话题扯回了今天给陛下贺寿的这份大礼上，这不免令众人感到一头雾水起来。
刘瑾听罢，便朝朱厚照看了一眼，朱厚照面色阴沉，朝他点了点头，刘瑾便道：“将镇国公的大礼送来。”
于是外间的宦官，又一个个传报，声音似在回荡，可百官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起来，每一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每一个人都各有自己的心思，只是此时，即便方才义愤填膺的人，现在也只默不作声起来了。
蒋冕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心里打鼓的感觉。
蒋冕能入内阁，靠的是反商读书人的支持，可其实本心上，他是不愿意和叶春秋为敌的，这也是为何下头闹得这样大，他却宁愿做个修补匠，尽力想将事情压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叶春秋不会有这样简单。
他大可以选择和李东阳一般，挟持着‘民意’去和叶春秋对抗，可是李东阳的垮台，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李东阳是何许人，当初有着智谋美称，他跟叶春秋，明里暗里斗了个你死我活，可最后呢？
蒋冕自然没有李东阳的谋略智慧，可是能走到今天，他也不是普通人，在这朝廷上，又怎么不知道得步步为营？
其实在目前的这件事上，他的担忧，并非来自于叶春秋的权大势大，他的担忧，是来自于那些读书人。
他完全想象得到，那些读书人闹得越是激烈，就越是如脱缰野马，那么，等将叶春秋逼到了墙角的时候，势必会有反制，届时，只怕才是真正令人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看着镇定自若的叶春秋，心里反而生出了更多的不安。
可是……当他抬头，看到朝中某些大臣的面上却是喜上眉梢，显然，他们以为这一次在这里对叶春秋进行了斥责，而叶春秋一番痛心疾首的自辨，他们算是胜利了。
这是舆论的胜利，是朝野内外联合在一起，对叶春秋形成了一定的压力，使叶春秋不得不正视他们，甚至可能逼迫叶春秋彻底淡出朝廷。
哎……蒋冕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的喜悦感，因为他很清楚，一个靠着实打实功绩爬上来的叶春秋，一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叶春秋，怎么可能轻易地淡出？
或者，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结束的时候，某种程度来说，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蒋冕胡思乱想之间，此时，只见已有人往这殿中鱼贯而入。
进来的人，惊异了所有人的眼睛，只见都是奇装异服，有的是鞑靼人打扮，有的蒙着头巾，有的……则是和那罗斯使节的服饰相同。
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些人，神色犹豫，透着微微的不安。
他们的出现，无可避免的令人目瞪口呆起来，这叶春秋，是什么意思？
在许多的讶异目光下，三十七个人已安静地一字排开，接着齐齐地拜在地上，朝着金殿上的朱厚照叩首。
他们显得极认真，虽然许多地方依旧不太符合规范，却还是很认真地完成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就是叶春秋所送的奴仆？
朱厚照一头雾水。
事实上，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
看着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他们也配做奴仆？便是送他们去凤阳中都守陵，怕都嫌这样的人多余呢。
此时，只听这些人用蹩脚的汉话，齐声道：“臣等……见过天可汗，恭祝天可汗，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天……可汗……
天可汗，这历史上有几个，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唐太宗，大唐天子唐肃宗也获得了这个称号。
而这个称号，绝不是天子自己给自己加冕的。
后世的天子，即便脸皮再厚，即便如朱厚照这样胡闹的，曾经给自己加过大将军，加过镇国公，加过各种各样的称号，便是历史上，某些喜欢炼丹成仙的皇帝，甚至还要给自己加几个仙号，可是，绝没有人好意思厚着脸皮自称自己是天可汗。
这是因为，天可汗乃是百族之首，是天下各族，尤其是草原上的各部，加给汉人天子的尊号。
这个尊号，曾经早就了汉人延续了上千年的辉煌，以至于大唐的功绩和强大，到了至今，都被人所称道。
唐太宗，本是靠着弑兄而得到的天子之位，这个足以让人诟病的人，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得位不正。
得位不正四字，足以掩盖掉一个天子的所有功绩，可是……这无数黑暗的事实，却完全被天可汗三字的光芒所掩盖。
什么是赫赫武功？什么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天可汗即是。

第一千七百五十六章 就爱吊打不服
历代皇帝，能被称为天可汗，自然是尊崇无比，可谁都知道，要完成这个程序，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非常的难。
而这里头最难的，就是必须得到绝大多数的大漠国主、首领所认可，需要有足够的声望，使之能将天子的事迹深入到乃至于大漠最深处的人的人心之中。
自大唐之后，多少天子何尝不想做天可汗呢？即便如太祖皇帝，也不过是驱逐鞑虏而已，文皇帝横扫大漠，却永远无法根除大漠中的外患，使各族心甘情愿的臣服，而到了土木堡之变后，这就彻底的断绝了大明天子的一切念想，从此后的攻势，转变成了守势。
可是现在，三十七个人拜倒在朱厚照的脚下，口里叫出这中原王朝近千年来，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号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琪琪格居然也在其中，她所穿戴的，乃是北元的大汗的礼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也就在这个时候，琪琪格率先而出道：“臣鞑靼汗琪琪格。”
接着便有人匍匐上前：“臣吐鲁番王密力火者。”
又有人上前：“臣……西伯利亚汗也里该。”
有人上前：“臣，亦力把里汗图鲁。”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报出了满朝文武，既熟悉，又陌生的国号。
“臣叶尔羌汗国竹马也。”
“臣……”
一个又一个的将身份报了上来。
而这殿里的大臣们，每一个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甚至显得一时间回过神来。
或许许多人是不能理解的，因为有的国号，实在过于生僻，甚至有的闻所未闻。
可是朱厚照却是带着越加浓烈的喜意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这些人所报上来的国号，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一份世界的舆图，他可一直悬挂在自己的暖阁，而他每日必都在看啊，每一个国号，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便连做梦，都能倒背如流。
朱厚照听到每一个国号，脑海里立即便清晰地有了印象，这一个个国号汇聚在了一齐，顿时，一个大漠的巨幅舆图便清晰的出现。
朱厚照愣得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天可汗！
三十七个奴仆，其实就是三十七国，这里头，几乎代表了整个大漠，不，理论上，比之当时大唐最辉煌的时候，还要辽阔，幅员更广。
他们尊奉朱厚照为天可汗，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顶新的皇冠，甚至比唐太宗时期更重。
意义非常，非同凡响！
朱厚照惊喜得甚至张大了嘴，他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这个功绩吗？
他甚至已经想到，今日的事，势必会记入史书里，足以在一千年，不，即便是两千年，三千年之后，无论朝代如何更迭，都足以让人铭记。
单凭这天可汗这三个字，他的地位，就足以掩盖先皇帝的仁慈之名，甚至将文皇帝的功绩碾压，或者，即便是太祖皇帝的驱逐鞑虏，在他面前，也要变得黯然失色，毫无光彩可言。
这……就是今日的大寿之礼！
这份礼物，还怎么吝啬，甚至是百万、千万的纹银都不可以比拟的啊！
对于一个天子来说，甚至这世上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无可替换！
“呼。”朱厚照面红耳赤，接着看向了叶春秋。
叶春秋却依旧是镇定自若之态，带着微微的笑意道：“陛下，臣急于征战，为的就是今日，在陛下三十大寿之时，奉上这份大礼，臣此前不露声色，不过希望在今日，博得陛下龙颜一悦而已，臣蒙陛下不弃，多得陛下照拂，蒙受厚爱，而今为陛下藩屏关外，镇守一方，能为陛下做的，已经不多了。”
顿了一下，叶春秋又道：“因此才急于求成，为的，就是这天可汗之名，陛下圣明，尤其是这赫赫武功，自然非寻常君王可比，而今关外三十七部，俱都臣服于陛下，愿奉陛下为天可汗，可喜可贺。”
满殿哗然了。
朱厚照也一下子明白了。
朝野内外，对叶春秋都是攻讦，攻讦的理由是什么？就是没有节制的四处征战，而征战的目的，皆都被认为是叶春秋图谋不轨，这些流言蜚语，朱厚照当然是不信的，他只认为叶春秋和自己一样，就爱吊打不服而已。
可是他哪里想到，叶春秋的‘急于求成’，原来为的竟是这个，因为急于想要拿出这么一个惊喜，所以遭致了天下人的怀疑，也正因为如此，承受了无数人泼给他的脏水。
朱厚照在心里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可转念间，心里也不禁愤怒起来。
可恶啊……
朱厚照又怎么不会产生这种心情？因为他完全能理解叶春秋的感念感想！
明知是被人冤枉，被人猜忌，被人用各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憋屈感，可叶春秋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为了他这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
现在……显然是一切都明朗了。
陛下默然无声，却从神色间便已看出了他的心绪。
群臣之中，王华终于是松了口气。
杨一清惊愕地看着叶春秋，他一次次见到叶春秋起死回生，可是今日这一手，是令他最为佩服的。
天可汗啊。
单凭这个尊号，这叶春秋……算什么功劳呢？
那么，可以想象，叶春秋现在完全可以称之为岳王爷这样的英雄，而那些在后方责难他的人，又是什么呢？秦桧吗？
蒋冕的脸已阴沉下来。
他早就知道，关乎于叶春秋的，事情就不会这样的简单。
方才还跳出来洋洋自得的人，更是一个个脸色阴沉起来，此时，他们很清楚，自己现在最适合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脑袋缩起来。
朱厚照这时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道：“诸位卿家，不必多礼了，朕……朕在这里，倒是要狠狠申饬镇国公。”
“啊……”
这……还真是又惊到了不少人。
此时，朱厚照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眯起了眼睛看着叶春秋，接着道：“镇国公，你上前听朕申饬。”

第一千七百五十七章 定得要赏
叶春秋依旧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徐徐上前道：“臣在。”
朱厚照脸色肃然，厉声道：“这各国的国主，虽是外藩，可终究甘愿奉我大明为尊，你这个家伙，怎么可以将他们当作奴仆，将他们当作礼物？真是岂有此理，朕好气啊，朕平日里，都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大明，是以德服人……”
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脸色看起来严肃，可朱厚照眼里，却分明带着笑意，可细细地看，又能看到那里头闪着一些泪花。
叶春秋的意思，他当然懂！
叶春秋将他们当作礼物，当作奴仆，送给了朱厚照。
这是给朱厚照做球，也就是说，总要有一个人对这些汗王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叶春秋将他们当作猪狗一般对待，就是想要衬托出大明皇帝的——‘德’，好收获这些人的感激。
所以，朱厚照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叶春秋本来就是送上了一顶天可汗的桂冠，接着，准备着等朱厚照来挨训的。
虽然，朱厚照的申饬，有些骂不出口，可是心里却也明白，这场戏，叶春秋既然已经做了‘坏人’，自己就非要以圣君的面目出现，这样才不会枉费了叶春秋对他的一番心意。
他眼中的湿润，既是因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个家伙的苦心算计而感动。
越是感动，越是对那些背后给叶春秋泼脏水的人生出愤恨之心。
所以口里虽然是在‘骂’叶春秋，心里却将方才的某些人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你……明白了吗？”
叶春秋深受‘感动’，动情地道：“陛下仁德，宇内皆知，臣弟死罪，望陛下恕罪。”
笨蛋，你若是有罪，这满殿的人，都该死了。
朱厚照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带着威严，只点了点头：“嗯。”
那些国主，虽然大多不知汉话，可是绝大多数人，不是突厥人便是蒙古人，琪琪格忙将君臣的对答说了一便。
汗王们这些日子，真正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啊。
本来好端端的窝在自己的方国里，好歹也算是万人之上吧，苦寒是苦寒了一些，可好歹也是土皇帝，这日子，可谓是逍遥无边。
结果镇国府的一道最后通牒过来，措辞严厉，看着就有气啊。
本来他们也没当一回事，谁晓得，这镇国府说打就打，无数的鞑靼铁骑，在最后通牒发出的一月之内，就直接冲入了自己的国土，杀的那是一个血流成河，转眼之间，堂堂国主，不是成为阶下囚，就是全家死光光。
这种委屈，谁知晓呢？
被押着送去了青龙，直接就被关押了起来，像孙子一样，被镇国府的差役随意训斥，然后一群人跟牛羊一样，又被赶到了这大明的京师。
能不哭吗？这是真委屈啊。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已经言明了，不听话的，就全族诛灭，鸡犬不留。人家比你有实力，你能怎么样，你又敢怎么样？
那李后主亡了国，总还能去写词，他们这些人，国破家亡，连怎么抒发自己情感的文化水平都没有。
现在才知道，原来大明天子为他们做主，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这始作俑者的镇国公，这时，那西伯利亚汗终于忍不住了，一肚子委屈，在这时候哇的一声，便滔滔大哭起来，口里用他的蒙语絮絮叨叨地念叨。
朱厚照是懂蒙语的，而这时候，琪琪格也很尽忠职守地开始翻译：“尊贵无比的天可汗，小汗蒙受陛下的恩德……”
翻译到这里，呃……翻译不下去了，因为接下来就开始骂叶春秋了，如何受辱，如何被人押送，如何路上挨揍，如何被人打耳光……
琪琪格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自然是听明白了，只好拼命咳嗽起来。
这些国主，也顿时哭作了一团，来了个感天动地。
幸好，这里的文武大臣，也没几个人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大抵，应该就是他们对陛下感恩戴德吧，还能有什么花样呢？
朱厚照掩盖自己几分尴尬，只好道：“好了，诸卿也是辛苦了，且先去鸿胪寺里歇了吧。”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朕不过是在唱红脸呢，意思意思一下，你们还真来劲了。
这些人那里敢忤逆，千恩万谢的，自然是乖乖地跟着人离开了。
朱厚照这时自然还是满心的激动，等那些泪流满脸，犹如怨妇般的三十多个国主一走，他舒出了一口气，便顿时抖擞起精神，一脸乐呼呼地道：“这是大功……”
这一句话出来，算是定了调子。
扪心自问，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有几个能有这样的功劳？
天可汗啊。
接着，朱厚照变脸了，换上了咬牙切齿，甚至话语里带着几分尖锐，道：“所以，叶卿家，辛苦了。”
辛苦了三个字，发自肺腑。
看看人家，天可汗倒也罢了，人家送礼，是送全套的，连天子收获这些汗国的感激，可都一并地安排好了。
王华见状，率先拜倒道：“老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开万世基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赫赫之功，实乃千秋佳话。”
自然，杨一清也随之拜倒。
蒋冕犹豫了一下，终究也是拜下。
而后，越来越多人开始拜倒在地。
那些此前不敢为叶春秋辩护的大臣，此时也喜出望外地拜倒。
便是那些看叶春秋笑话的人，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原来所指责的东西，而今却成了功劳的明证，谁还在这个时候说叶春秋半句不是，你行，你上啊。
朱厚照的心情自然激昂无比，红光满面地道：“是啊，万世基业，这句话没有错，一丁点也没有错，从前，你们用词总是浮夸了一些，可是今日这一句，当得起。朕真是高兴了啊，这一次，朕定得要赏！”
低头下拜的大臣们听着朱厚照的话，不少人的脸色又开始古怪起来了，甚至不少人欲张起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第一千七百五十八章 位极人臣
朱厚照自然是不打算等大家的反应，心情大好下，已经兴冲冲地接着道：“这一次就不让你们讨论了，朕也不打算拖延，就在这里赏了好了，镇国公、漠北副总兵叶春秋，尽忠职守，为朕征服大漠诸国，散播了我大明的恩泽，他本是宗室，理应封王，叶春秋，朕敕你为鲁王！好，就鲁王！”
鲁王……
说起这个，朝廷的每一个封号，都是有深意的。
首先，既以鲁地为封号，那么……这就是亲王了。
陛下这等于是直接将叶春秋封为了亲王。
以前叶春秋地位已经够超然，可这亲王，才是真正的位极人臣啊！要知道，即便是外藩，如朝鲜、安南国王，按照礼仪，那也是郡王而已。
也就是说，这镇远国，其规格要比寻常的封国要高，地位远在寻常的藩国之上。
可是，这还是其次的。
因为大明已经有鲁王了，现在陛下却又将叶春秋封为鲁王，这岂不是就有了冲突？
当然，最大的可能就是原先的鲁王进行改封，这毕竟只是手续上的事，现在这个情况，一般的成规，显然已经无法阻止陛下的‘肆意胡为’了。
陛下明知道有鲁王，却还要封叶春秋为鲁王，这当然不可能是吃饱了撑着，因为亲王毕竟不多，有数的就是这么些个，陛下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么……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的鲁，最早出现在周朝。
周朝大肆分封，曾有一个鲁国，鲁国的国君，出自那一系呢？
出自周公。
这……一切就了然了。
周武王早逝，他的儿子年纪还小，是为成王，当时的周公，尽心尽意地辅佐了周成王，摄政当国。平定三监之乱后，更是大行封建，营建成周，制礼作乐，等到成王成年之后，再还政成王，在巩固与发展周朝统治上起了关键作用。
甚至可以说，若是没有周公，就不可能会有周朝数百年的江山。
周公的封地，就在鲁。
当时的鲁国，地位最是尊贵，甚至远比其他周王宗室，还要受到优待。
周王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将鲁国视作是支撑周王朝东境的定海神针。
陛下……难道是因为此意吗？
以鲁为名，而使这个鲁王地位高于寻常的藩国，正式确定叶春秋在北境的地位？
代表天子，在关外生杀夺予？
想到这里，刚松下一口气的王华，此时的心里又有些复杂起来了。
陛下这样的恩荣，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蒋冕等人，也是愕然了。
蒋冕倒是反应得快，连忙道：“陛下，老臣以为，凡事不可过犹不及。”
“什么？”朱厚照现在的情绪很高，看着蒋冕，忍不住道：“这样的功劳，难道不该赏赐吗？朕为何做什么，都有人干涉？”
蒋冕犹豫了一下，才道：“镇国公已经位极人臣了，若是再敕封鲁王，老臣以为，这未必是好事，老臣也是为了……”
“是为了江山社稷？所以一定要制衡住叶春秋，是吗？”朱厚照断然地反问，脸色自然是变得非常的冷。
事实上，百官之中，不少人开始焦虑起来。
他们一直在提防着叶春秋，谁晓得，这越是提防，反而这叶春秋愈发的势大，偏偏这时候，大家已经做了一次秦桧，曾想‘构陷’这岳飞，现在若是再齐声反对，反而有妒忌贤良的嫌疑了。
只见此时，朱厚照冷笑道：“你们之中，若有谁也能让朕做天可汗，朕也绝不吝啬赏赐，你们总是害怕这个害怕那个，朕问你们，叶春秋不做鲁王，叶春秋不为朕守护关外，那么谁可以去？谁都不可以！离了他，这关外，我大明能守得住几时？太祖皇帝和文皇帝，难道没有横扫过大漠吗？没有得到过大漠的领土吗？难道没有分封过官吏吗？结果呢，结果这些土地，可守住过吗？关外的土地，朝廷守不住，与其让给瓦剌人，让给鞑靼人，为什么就不能让叶春秋来试一试，朕要让他做鲁王，要让朕敕封的鲁国，世代镇守关外，关外用关外之法，关内用祖宗的法度，朕的决心已定，在这里，朕没有看到曹操，朕只看到了周公，若是你们误将周公当作曹操，便是有眼无珠。”
众人默然，蒋冕却是最感到头痛的，心里已经在想，若是如此，这外头的读书人，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
好吧，陛下对你叶春秋越是恩荣，可这天下的读书人，就绝不会答应啊。
想到这里，蒋冕的眼睛扫向了叶春秋，目中带着警告，像是在说，你若是识趣，就赶紧推辞，否则要大难临头的。
叶春秋看到了他的目光，却是移开了视线，显得没事人一样。
别人越是挡着他，他就越懒得谦虚。
他知道这会使人更加想要借题发挥，即便是这一次，这些人不敢多嘴，可是下一次，一定又会借机发难。
想要堵住别人的嘴巴，是太难太难了。
可是……叶春秋不在乎，甚至……他的眼底里愈发的深邃，在这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叶春秋只抿抿嘴，因为他记得自己曾经的决定……
斩草除根！
走到今日这一步，叶春秋已经无法回头，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某些人所纠集起来的民意，而今已经成为了一柄利刃，随时可能将叶春秋杀死。
可叶春秋不想死。
那么……你们去死吧。
叶春秋嘴上含笑，心里却还在等。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现在还只是开始罢了。
他只是朝朱厚照行了个礼，便道：“臣弟，谢陛下恩典。”
这话够明白了，这个亲王，我叶春秋要了。
你们能如何？
满朝的文武，不少人焦躁起来，跃跃欲试，想要做点什么可行的，有的人，则恨恨地看着叶春秋。
而很多人，则是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朝外的读书人身上，事到如今，也只有读书人才可以给这叶春秋一点颜色看看了。
等着看吧，消息出来之后，你这鲁王，必是要成了众矢之的。

第一千七百五十九章 反击
叶春秋自然知道这事情还会有后续，更知道站在这殿中的许多人虽是没有再出言反驳，可他们的心里是带着幸灾乐祸，等着看他倒霉呢！
叶春秋依旧显得无比的冷静，只是这种冷静的外表之下，却已是酝酿了层层的杀机。
游戏，即将开始……
果不其然，过不多时，便见一个宦官匆匆进来。
他蹑手蹑脚的，可是脚下的步子去不满，头上布满了汗珠，显得有些气喘吁吁，若不是出了什么特殊的情况，在宫里的这些人精，是绝不可能如此的。
他的出现，让那些察觉到的人，感到了诧异。
有人禁不住朝他看去，眼中带着探究。
小宦官行云流水一般拜倒，便道：“陛下，奴婢……奴婢有事要奏。”
一句话，终于打破了沉寂。
而今，各自百感交集的众人，此时都不禁看向这小宦官。
朱厚照的目光如电一般，他兴奋的劲头还没有过去，而这小宦官却是如此莽撞地闯进来，朱厚照脸色并不好看。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大胆。”刘瑾最是擅察言观色的，一见陛下微微皱眉，便立即表现出与陛下同样的愤慨，他踏前几步，一副要收拾这家伙的模样。
小宦官吓得一身冷汗，在不迟疑，道：“奴婢……因为事情紧急，奴婢不得不前来禀告，事情……是这样的，叶家……叶家那儿起火了。”
嗡嗡……
大臣们惊讶之余，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失火了，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就失火了，这……是什么情况？
朱厚照一听到叶家失火，神情不禁焦急起来，道：“哪里失火？怎么会失火呢？”
小宦官道：“像……像是人为的放火，主要的地方，是叶家的东院，幸好那儿不是家眷住所住的地儿，火势虽然不小，可……可总算没有伤人。”
朱厚照听到这里，舒了口气，可随即勃然大怒起来。
失火了，还可能是人为的？
是谁，胆大包天到这样的地步？
而这时，那蒋冕却是脸色蜡黄，他猛地醒悟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见叶春秋的脸色肃杀，蒋冕的心里突然生出了无力感……
完了……
这不是完了吗？
失火，人为放火，放火的人是谁，这……呼之欲出了啊。
蒋冕感觉自己快有些支撑不住了。
果然，只听那宦官接着道：“现在正在查，不过……不过……叶家这些日子，附近都有许多生员在外滞留，顺天府那儿，更有为数不少的生员在外聚集，声讨镇国公，锦衣卫已去勘察过，大致可以认定是有一些情绪激动的生员伺机放的火。”
这个结果，显然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结合此前闹出来的事，再加上失火的地点乃是叶家，在这种情况之下，陛下肯定是要龙颜大怒了，所以锦衣卫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接着便立即开始勘察。
锦衣卫那儿压力很大，此时也来不及细查了，若是禀告的时候，连凶徒是什么人都不能锁定，那么陛下的怒火肯定是要奔着锦衣卫去了。
所以锦衣卫几乎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这个结论倒是说得过去，至少以眼下的这些证据，是让人无可辩驳的。
蒋冕听到这里，脸色更是唰的一下白了，虽然明知道，这肯定是早有预谋的事，明知道最后会下定这个结论，可是当这个结论出口，蒋冕就已知道，一切……大势已去。
其实痛苦的何止是他，早已有人一下子地瘫坐在地，竟是无言。
无数的眼睛朝叶春秋看去，叶春秋只是面沉如水，一双眸子却是带着杀气，令人忍不住地打个冷颤。
这个杀气，是无可指责的，换做是谁，自己的家被烧了，估计都要气得想杀人，虽是没有死伤，可想也知道自己的家眷肯定要受到惊吓，这还不够人这位杀敌无数的镇国公怒不可赦吗？
怎可问题在哪里呢？问题在于，大家所担心的是，这或许不是因为家里被烧的杀气，更打的可能是……这莫不是叶春秋的预谋，是他想要报复……
嗡嗡……
无数人的脑子乱了，无论是不是报复，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你能拿什么指责叶春秋，说这是叶春秋故意放的火呢？
现在锦衣卫言之凿凿，那么接下来……那些读书人……
如果是在此之前出现了放火的情况，陛下至多震怒，震怒之后，肯定是要求彻查，可是最后查出来是什么样子，即便是读书人放火，那也不要紧，冤有头债有主啊，谁放的火找谁去。
可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啊。
一开始，无数的读书人指责叶春秋，将叶春秋斥为奸贼，这个罪名很大，这是要将叶家往死路上逼啊。
接着，朝中有人趁着读书人的抨击，而借题发挥，开始在这太和殿里直接对叶春秋进行指责。
这……已经让陛下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而真正扭转了乾坤的，却是这个天可汗。
天可汗一出，所有的指责、弹劾和质疑，现在都变得可笑起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叶春秋忍辱负重，都是他尽忠尽责，他受的所有委屈，都不过是为了陛下能够戴上这么一顶天可汗的桂冠。
反过来想想，叶春秋被泼了这么多脏水，天天有人将他当作国贼一般的痛骂，他没有说话，他顶着压力，不过是为了给陛下送上一份大礼，那么……敢问这样的人，陛下会怎样想？
这必然就是忠臣，是大大的忠臣啊，正因为这份忠心，深受感动的朱厚照才会力排众议，直接敕封叶春秋为鲁王。
这便是定了调子，在陛下的心里，叶春秋就是周公旦。
周公旦是什么人？是周武王的兄弟，是周王朝的柱石，是天下第一等一的忠臣，他手握大权，却对自己的兄弟和侄子尽职尽责，他拥有摄政的权利，却对君王绝无异心，他的品性，如皎月一般的高洁。
这样的一个叶春秋，陛下还会肯让他受委屈吗？

第一千七百六十章 一网打尽
既然对朱厚照来说，叶春秋乃是周公旦，对于那些闹事的读书人，朱厚照没有找他们算账倒也罢了。
现在倒好，这边刚刚定性，那边叶家就被人放火了。
朱厚照很震惊。
所以他迟迟没有说话，显然……他无法想象，在这天子脚下，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是堂堂的天潢贵胄，是鲁王，是他的兄弟啊，是谁，是谁有这样的胆子，居然……
朱厚照怒了。
一股无与伦比的愤怒，此刻已经涌上了心头。
今日他经历了太多情绪的变化，而现在，所有的情绪化作了这冲天的怒火。
朱厚照已经气得脸色发青，整个人豁然而起，他咬牙切齿，阴测测地道：“这是要做什么？”
这没来由的一句，却已是让所有人心肝都颤了。
是呢，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没有去问那些放火的读书人，现在也来不及去追究所谓的肇事者，他在这里问，问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便是君王之怒，君王的怒火，某种意义来说，是不需要理由的，朱厚照第一个所反应的，就是将放火的人，还有在顺天府闹事的读书人，甚至是方才在朝中弹劾和指责叶春秋的人连接在了一起。
所以……朱厚照那双犹如冰箭般锐利的眼眸，冷冷地横扫了百官，而后冷若冰霜地只道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已经有人开始胆战心惊得冒出粒粒的冷汗。
就算他们心里有多少的谋算，可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
许多人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于是有人开始瑟瑟发抖，终于，有人噗通一下跪倒，惊恐万分地道：“陛……陛下……这与臣无关。”
而后……又有人拜倒，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可不是平时啊，平时你可以仗义执言，可以无惧君王，可是这个时候，干系到的却是要命的事，更何况叶春秋今日可是大功臣，若是让自己和那些污蔑叶春秋的读书人归类在一起，今日即便是抓去杀了头，那也是白死。只会被人拍手称快。
蒋冕的注意力，却还是在叶春秋的身上，他的目光先是震惊，接着便是害怕，再接着，他恰好看到叶春秋的目光朝他不经意的扫视而来。
蒋冕看到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令他感到深不可测，那眸子的深处，既有冷酷无情，又仿佛有刀光剑影，让他猛地想到，这样的眼眸，还是只有那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
这个时候，蒋冕陡然的感觉自己汗毛竖起，最后，他感觉脚上一软，也是一下子地跪倒在了地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嚅嗫着，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殿中，一个个人随之跪了下来。
朱厚照却是视而不见，他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愤怒。
他可以理解百官对叶春秋的质疑，因为无论如何，这些读书人还算是打着江山社稷的名义，终究还是维护大明纲纪的，所以他就算袒护叶春秋，也不愿意责难这些人。
可是现在，当叶春秋的大礼送来，他方才知道了叶春秋的苦心，知道叶春秋受着比他想象的更深的委屈，当这一把火烧起来，他肚子里的怒火，像是不受控制地熊熊燃烧起来。
他森然一笑，才道：“好啊，真的好，朕的兄弟，大明的宗室，竟有人打着为国为民的借口，对他的府邸，说烧就烧，你们……真的放肆，有这能耐，你们看，这紫禁城就在这里，为何不索性将这紫禁城也一齐付之一炬了。”
“到了如今，居然还有人跑去顺天府，这些人，他们想做什么？想造反吗？”
除了地上那一张张苍白的脸，无人应答。
仿佛顷刻之间，这些读书人已成了怪物，谁也不愿意和他们挨得太近。
朱厚照的脸上只剩下了寒意，他目露凶光，沉声道：“刘瑾。”
“奴婢在。”刘瑾拜倒。
朱厚照胸膛起伏，嘴角似笑非笑，仿佛带着尖酸的讽刺：“带人，已经拿人，朕要将某些宵小之徒，一网打尽。”
“陛下……”蒋冕听罢，大惊失色地抬起头，忍不住惊呼。
这还了得，动了厂卫，还是一网打尽，天知道会牵连多少人。
朱厚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蒋师傅想为他们说情？”
“臣……”蒋冕只吐出了一个字，接着哑言了，眼中只剩下了惊吓得魂不附体的惊惧，因为他看到的，是他从没有在朱厚照身上见识过的眼神，这眼神之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冷漠。
蒋冕最终，沉默了。
他心里终于明白，一切已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事情到这个地步，再说任何话，都不啻是火上浇油。
此时，刘瑾已经站了来说，口里边道：“奴婢遵旨。”
“陛下。”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说话的竟是叶春秋：“臣弟想急着回家一趟。”
朱厚照满腔的怒气，终于在目光落到叶春秋的时候，稍稍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才颌首点头道：“去吧，赶紧回家看看。”
……
内行厂就在宫中，刘瑾心急火燎地赶去召见了东厂、西厂、内行厂、锦衣卫的各掌印、指挥使、档头。
他很明白陛下的意思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是什么。
他也终于明白，叶春秋上一次和他说的话，透露的是什么信息。
刘瑾不傻，特别是在吃了那么多亏后，做任何事，就更想得周全了。
此时，他怎么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现在既然得了圣谕，自然也就没有畏缩的必要了。
他坐着，躺在专属于自己的摇椅上，冷冷地道：“事情很清楚了，这京师里头，有乱党，陛下圣明，已决心铲除他们，你们哪，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否则，陛下要你们有什么用？”
顿了一下，刘瑾随即便道：“从现在起，封锁京师各门，所有人，都要盘查，凡是参与了顺天府外闹事的生员，一并都要揪出来！”

第一千七百六十一章 格杀勿论
当刘瑾说到这些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即使这些人里没几个好东西的，可这时候，眼中都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
而刘瑾的话自然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越加的冷：“将这些人揪出来后，要查出他们的幕后什么，该拿人的就拿人，该动刑的就动刑，该杀的就杀，这不是儿戏，也不是教你们在这儿训话，这是陛下的意思，动手吧，任谁的情面，都不必讲了，你们记着，陛下是你们的后盾。”
所有人，心里已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寒意，他们太清楚刘瑾说这些话的意思了，这显然是带着赶尽杀绝的意味啊！
于是众人的脸色更加肃穆起来，纷纷道：“遵命。”
“去吧，事情办砸了，咱唯你们是问，记住，不可放过一个。”
……
在另一个的叶春秋，已徐步出了午门。
他这一路，走得虽是匆忙，可是这宫里，却还有人比他匆忙得多，那紧急召去的各厂大佬，几乎是疯了一般朝着司礼监方向去，可等到叶春秋抵达了午门，这些人又都疾步地从宫中出来。
叶春秋不作理会，他上了车，吩咐了车夫一句，车夫便徐徐驾车而去。走到了半途，接近顺天府的时候，透过车窗，便可看到外头攒动的人头，那些读书人，显然还不甘心，他们要组织起来，已经越来越容易了。
叶春秋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一张张义正言辞的脸，眼中锋芒毕露。
此时，有人高呼：“这不是镇国公的车驾吗？”
“就是他的。”
“镇国公，给我们一个交代。”
又有人想要拦路了，叶春秋坐在车里，却是巍然不动。
他的眼眸，只是平淡地看着窗外，像是这窗外的人，窗外的事，距离他很遥远。
“公爷，过不去。”车夫在前头，用传音孔禀告。
一直绷着脸的叶春秋，就在这个时候竟然哂然一笑，随即道：“该叫殿下了。”
车夫有些不知所以然，这是什么意思？更重要的是，镇国公这话显然是答非所问，没吩咐该闯过去，还是该寻其他路走啊。
外头的人已堵住了车，甚至在拍叶春秋的车厢。
车外传出咚咚的声音。
叶春秋依旧淡然地坐着，只放下了车里的帘子。
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平静如水。
他既没有愤怒，也不感到悲哀，因为此时的自己方才醒悟，愤怒和悲哀，不过是弱者无用的情绪罢了。
他是强者，他也必须是强者，帘子放下，车厢里陷入了昏暗，叶春秋便仰趟在了沙发上，闭目养神。
外间的喧嚣，他一字半句都不曾去关注。
终于，在长街的另一边，马蹄声骤响，鱼服的亲兵出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校尉，呼啦啦的开始拔出了长刀。
一个宦官的模样的人，穿着东厂的大红钦赐鱼服，面上带着森然，扯着嗓子道：“陛下有口谕，聚众者，都以乱党论处，统统拿下！凡有不肯束手就擒者，就地格杀，勿论！”
乌压压的校尉开始前进，哗啦啦，哗啦啦，牛皮的靴子踩在京师的石道上。
这突如其来，如山雨一般骤然而至的杀气，像是一下子弥漫了整个京师的天空。
生员们已经在这里闹了几日，本来谁也不敢将他们怎样，顺天府的人见了他们都得躲着走，毕竟是众怒难犯，本来这一次，他们还想着众志成城。
谁料这乌压压的人马上来，起先还有人道：“他们不敢如何，我们是有功名……”
砰！
就在另外一边的长街上，全副武装的勇士营出现了。
无数的人攒动着人头，端着步枪的勇士营开始出现。
内行厂有调动勇士营的权利，刘瑾的手令一到，勇士营立即倾巢而出。
一声枪响。
这里顿时慌作了一团。
“听我号令。”有人高声：“前进！”
一列列子弹上膛、挺着刺刀的军士开始齐步向前。
人群大乱，无数人哀嚎，口里大叫：“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可是生员，是国家的栋梁。”
“这是矫诏，这不是陛下的命令，朝中出了奸贼……”
有人想要趁机溜之大吉，有人在破口痛骂。
而围着车的生员，早已鸟兽作散。
叶家的车夫连忙前行，与对面的勇士营接了头，拿了镇国府的腰牌，对方也连忙清理出了一条道路。
叶春秋依旧呆在车内，在这灰蒙蒙的车厢里，将车外的事隔绝在这车厢之中。
他听到了嚎哭和呻吟声，听到有人的诅咒和痛骂，也听到了接下来连绵的枪响，一路过去，各个街巷都出现了大量的官兵，大量的东厂番子，开始盘查各个客栈，搜索一切可疑的人等。
大车招摇过市，从车帘的缝隙中，可看到有慌乱和脚步匆匆的行人。叶春秋手在沙发的扶柄上，打着拍子，他浑身隐入黑暗，只有那一双黑暗中的瞳孔，才隐隐闪动着一丝光泽。
当车抵达了内城的某一处大宅，叶春秋依稀记得，这里是一处书院。
此时，这里大门紧闭，可是无数的人马却是朝着这里涌来。
叶春秋突然来了兴致一样，刻意让车夫停了车，马车距离那儿只数十步之遥，有人想要将车马赶走，可是当看到了叶家的标志的时候，便忙是退了开去。
叶春秋此时掀开了帘子，外头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猛地洒落了进来。
这种突然暴露于阳光之下的感觉，竟使叶春秋感觉很不舒服，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更喜欢躲在阴影的背后了。
他的脸上似笑非笑，目光幽深地看着外头，只见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了书院的门前。
无数人猫着腰，东厂的皂衣显得格外的刺眼，有人做了一个手势，番子们开始拔刀，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犹如雕塑一般，似如猛虎搏兔一般的等待。
一下子，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只有数百个猫着腰的人，只弓着身，安静地保持着一个姿势。

第一千七百六十二章 大恩大德
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下，终于有人来了，是个宦官，宦官的手中高高托着一方大印，急匆匆地疾步而来，当看到了叶家的车，他愕然了一下，却不敢上前打话，这东厂的宦官，是没有资格来恭维的。
人群自动给这宦官让了一条道路。
宦官接着便是冰冷一笑道：“口谕，武宁书院，牵涉乱党，来哪，破门，拿人！”
沉寂之后，突然一下子喧闹了起来，有孔武有力的力士怒吼着砰的一声，猛然地将大门撞开，那些猫腰提刀的人，瞬间如宣泄的洪水一般涌入了书院里。
从书院里，传来了呵斥的声音：“什么人，大胆，你们可知道这是谁家……”
呃啊……
哀嚎声传来，凄厉的声音划破了长空。
叶春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从外头收了回来，只是低声吩咐车夫道：“走吧，回家。”
马车终于又动了。
那掌印的宦官却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视线随着马车的移动而转动，他贪婪地看着马车上，叶家的印记，目中带着敬畏。
“马公公，拿获了三十一人！其中有三人，妄图顽抗……”
“还活着吗……”马公公只轻描淡写地收回了眼神，尖声细语地道。
“已经就地格杀。”
“噢。”他显得很稀奇平常地点点头道：“就地严审，且看看，还有没有他们的同党。”
……
此时，只有叶家这儿，才是一片净土。
这里已经出现了大量的锦衣校尉，守住了附近的街巷。
一听叶春秋回来，一个千户，顿时弓着身子赶到了门口，直接拜倒在地。
叶春秋下了车，看着自家大门，叶家依旧还是庄严而肃穆。
此时，这千户忙道：“卑下万死之罪，不能及时制止乱党肆意胡为，而今火势已经扑灭了，并没有伤及到府中的人。卑下死罪，请公爷责罚。”
叶春秋抬腿，没有多看这千户一眼，将那声音抛在了脑后，匆匆地进入了家里。
那千户依旧是保持着跪姿，不敢抬头，口里继续道：“卑下已下令，确保镇国府安全，一只苍蝇也绝不能飞进镇国府。”
说罢，他便朝着地上的青石板狠狠叩头。
叶春秋已是穿过了三堂，早已不见了踪影。
良久，才有个门房徐徐走出来道：“曾千户，做自己的事去吧。”
姓曾的千户抬头，接着连忙朝府门又磕了个头，才道：“多谢公爷恩典。”
而匆匆进入的叶府的叶春秋，没多久就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这里密不透风，将门一关，便像是与世界隔绝起来。
只是他前脚刚进，后脚便有人来叫道：“春秋，春秋。”
是叶老太公的声音……
叶春秋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连忙转身开了门，只见老太公拄着杖子，正巍颤颤地看着他。
外头闹了这么大的事，叶老太公怎么会不知道呢？
自然，有许多事，他还是不知请的。
叶老太公走了进来，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叶春秋只好躬身在旁侍立着道：“大父受惊了吧。”
叶老太公摇摇手，道：“不过就是东院生了点儿火，老夫是什么样的人，走的路比你们过的桥还要多，怎么会受惊？哎，只是啊……府里的人确实吓了一跳，春秋，那火真是那些读书人放的？”
叶春秋却是沉默。
叶老太公古怪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似乎有所察觉，顿时脸色一紧，朝外张望了一眼，才道：“这……莫不是……天啊，春秋，你什么时候……这样的事也敢做？你可知道他们都是读书人啊，是咱们大明的栋梁，你……”
叶春秋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道：“大父，若是三年前的春秋，自然连想都不敢想，可是现在的春秋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可能在大父眼里，春秋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可是……到了今日，孙儿已经没得选了。”
叶春秋深深地看着叶老太公，继续道：“他们以为他们是正确的，他们想让这天下按着他们的想法去前行，可是孙儿也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在市井，两个人意见不合，至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搭理就是，可是到了庙堂上，意见不合，那便是你死我活，孙儿无路可退了，孙儿自然也不想去做当初那个叶春秋所不愿做的事，可是时至今日，孙儿做了，也决不后悔。”
叶老太公只是唏嘘：“此事……有谁知道？”
叶春秋目光幽幽地看着老太公：“除了大父和孙儿，只有几个心腹知情，其余的人，一概不知。”
叶老太公显得很是紧张，他苦笑道：“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这个局面呢？难道只因为理念不合，就要你死我活吗？庙堂上的诸公，还有你们，都是读了圣贤书的，难道就一丁点也不晓得谦让之礼吗？哎，老夫想不明白，真是想不明白啊。”
叶春秋嚅嗫了一下，才道：“理念不和只是因，利益不合，才是果。”
简单一句，就是利字当头。
叶老太公眼眸猛地一抬，似有了明悟。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垂着头，似乎很不愿意去承认这些东西。
礼义廉耻，本质上不过是利益分赃的遮羞布，冠冕堂皇的话，又何尝不是利益分配的借口呢？
“哎……”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春秋，老夫知道你不容易，怎么可能容易呢？位极人臣，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这是如临深渊啊，这件事，万万不要和你父亲说，不能说，出了这个门，就一字半句都不可吐露了，春秋，你来，你坐下。”
叶春秋便搬了个锦墩来，坐在叶老太公的身边。
叶老太公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间，定定地看着叶春秋，语重心长地道：“你要小心，凡事都要小心，你做什么，老夫都不怪你，真不怪你，你有你的念想，可是有一条，你要记着，真不可去做曹操，这是万万不可做的，那些读书人，不打紧，可是陛下，对你可有大恩大德。”

第一千七百六十三章 保持本心
叶老太公说罢，咳嗽了几声，方才叹了口气，又是深深地看着叶春秋。
不过接下来，声音更显得沉着了许多，道：“关起门来，老夫也不和你充这个面子了。咱们叶家啊，想当初，还真只是小门小户的，而今是真正的发迹了，就算说是天下第一豪门，也不为过吧。这对外呢，倒是说什么咱们是名门之后，屁，本来是该为尊者讳的，可是老夫翻遍了族谱，叶家虽也有几个成器的，可顶了天，也不过是家里出了举人罢了。”
“至于什么积善之家啊，什么诗书传家，其实那也是糊弄人的，靠的，就是乡下的几百亩地罢了，列祖列宗们，总还算运气的，没出什么败家玩意，所以哪，也算是顺顺当当的，总不至家道中落。”
“但是要说到叶家能有尽头，老夫不讳言，其实靠的就是你叶春秋，你看看哪，咱们现在是多风光啊，子弟们里头，有的打理着偌大的家族产业，和人谈的，是几十万两银子的买卖，有的呢，中了进士了，靠着你的关系，现在在詹事府已成了侍讲，自然是大有可为的，有的是在锦衣卫，而今也算是一个佥事，有的在新军之中，前途也是大为可期的。”
叶老太公像是说出了劲儿，拄着杖子，笃了笃地，满面红光的样子，又道：“这些……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你啊，可是春秋，你得想一想啊，你靠的又是谁呢？老夫虽没有你的文采，可也略通经史，这历朝历代的天子，哪一个能做到陛下待你这个样子的？老夫这辈子也算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了，可看陛下，真的是对你一点戒心都没有的，不是有一句话吗，叫做士为知己者死，这陛下，就是你的知己啊，自然，老夫也没叫你为陛下去死，你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这道理，想来你定会懂的，陛下给了你这天大的富贵，叶家该风光的也风光了，庙堂上的事，老夫不懂，也不想懂，这东西太深，老夫不明白，你父亲也未必能看透，可是你看透了。”
“所以啊，你做什么，我当着你父亲的面，也是这样说的，不要干涉，因为咱们春秋比我们这些行将就木的人更懂道理。你要铲除奸党也好，或者是你是奸党，铲除了忠臣也好，将来若是千秋史笔骂咱们姓叶的，说你是国贼，老夫陪着你一起做这个贼，这……真的一丁点都不要紧的。”
“可做人有一点是一定不能丢的，那就是良心，陛下这个知遇之恩，咱们叶家非要报了。怎么报？外间的事，老夫也略知一二的，说你是曹操，吓，老夫信你未必就是什么大忠大善的人，可是决计不信你这般没良心，真会去想做曹操，去做司马昭的。”
说到这里，叶老太公又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叶春秋道：“你给老夫交个底，到底是不是这个理？”
叶老太公确实是年岁大了，连说话都显得巍巍颤的，牙齿都已落得差不多了，说话时，有点含糊不清。
所以他尽力地慢条斯理，生怕叶春秋没听明白。
叶春秋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到叶老太公问到这个的时候，叶春秋没有半点迟钝，便道：“大父，就是这个理，我是周公，不是曹操。”
“哈……周公。”叶老太公看着叶春秋脸上的坦然之色，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没有什么企图，想到自己的孙儿想要做周公，便忍不住开怀大笑，甚至连眼角也有些湿润了，似乎一下子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叶春秋不会骗自己的，于是舒服地躺在沙发上，只是下一刻，脸色又凝重了起来，随即道：“想做周公，这的确是好事，可是老夫活了七十年，有些事，却是看透了，这世上啊，想要做曹操，想做司马懿容易，可是想要做周公，却是难了。为什么？因为手握着大权的人，就会受人猜忌，就会有人质疑，这条路啊，难啊，重要的是人心难测啊，在你眼里，别人的心难测，在别人的眼里，你的心也难测，这隔着肚皮的人心，谁信得过谁啊！自然，老夫相信陛下是信得过你的，可是别人呢？”
“他们不信，孙儿就干掉他们。”叶春秋突然笑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绷着脸的样子，而一双自信的眼眸闪闪生辉。
叶老太公却是差点没噎了个半死，这句听起来有点像是玩笑话的背后，叶老太公却是知道，这说不准就是叶春秋的真实想法。
终究，还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一个周公的背后，更不知有多少皑皑白骨了。
叶老太公顿了顿，最后摆摆手道：“哎，这是你的事，一言为定了，其他的，老夫不管，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我管着这个家，我啊，也没几年可活了，风烛残年，行将就木，这半只脚已踏进了棺材里了，不过老夫看开了，只求苟延残喘这几年，能顾着什么就顾着，你哪，就做你的周公去吧。”
叶春秋却不由被叶老太公逗笑了，心底那股沉重一下子也莫名地消逝得无影无踪。
是啊，大丈夫做事，有了目标，做了就是做了，只要自己认为是在做正确的事，那么，又何必要平添自己的烦恼？
想开了，心情自然也就舒服愉快了起来。
这时，从门外头正好传来了叶东的声音：“公爷，蒋学士送了一张拜帖来。”
蒋学士？
他也出宫了？
现在理应是陛下大宴宾客的时候吧，他却匆匆告辞出来，是为什么呢？
叶春秋其实不必猜，那也大抵能想到了。
叶春秋看了叶老太公一眼，叶老太公便拄着杖子起来，口里道：“这肯定是有要事的，老夫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不过春秋，你记住你的话，但愿十年，二十年之后，你还能保持这个本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才又接着道：“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事都可以做，唯独要守住最后这么一点底线，这，才是咱们叶家的人。”他蹦起了脸，似是在玩笑似的道：“你别忘了，咱们叶家，诗书传家呢。”

第一千七百六十四章 到此为止
诗书传家四个字，听着挺尴尬的，明知道这是扯淡，可叶春秋也晓得，这种骗人的鬼话，将来还要世世代代地传下去。
其实在这个家里，叶老太公已经不太管事了，更别说那复杂的朝廷，离叶老太公实在太远，可是叶老太公今儿特意来跟他所说的这番话，叶春秋却是一句不差地听了进去，也因为这一席话，令他对许多事反而勃然开朗起来。
他的确不再是从前那个低微出身的叶春秋了，今天的地位已经超然了万万人，可是那一份本心却是纯碎的，至少他不会伤害他身边的家人。
朱厚照不也是他的家人吗？
看叶老太公离开了，他依旧坐在书房里，他感觉有些事情想明白后，身体也像是轻盈了起来。
过不多时，便见那叶东领着蒋冕来了。
相较于叶春秋带着几分轻松的心情，蒋冕的神色显得很不好。
他从宫中一路而来，到处看到厂卫和勇士营的人马，四处搜检，甚至在街上看到不少的血迹，更有不少的书院直接捣毁。
他是既惊，却又气啊！
叶春秋真是疯了，他居然如此对待读书人！
不，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读书人对他破口大骂，至少相当多反商的读书人，便是如此。可是……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些读书人，做得太多了，对于叶春秋来说，既然沉默不语，你们要骂，恨不得要将叶家置之死地，那么就狠狠地将你们斩尽杀绝，你们终究也还是要骂的，同样是骂，那么为何不做绝一些呢？
何况，这一次人家有足够的借口。
是你们读书人自己非要说人家是国贼，现在天可汗抛了出来，足见读书人对叶春秋的成见之深，读书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现在却发现冤枉了人，何况这一把火，到底是谁烧的，谁也说不清，既然默认了是读书人，那么就更加让人细思恐极了。
堂堂的镇国公府邸，你们说烧就烧？你们是什么东西！
现在龙颜震怒，圣旨已经下了，厂卫也已出动，闹到今日这个地步，蒋冕的心，也是打着颤啊。
他知道，想要救人，只能来找叶春秋，他害怕事情扩大，厂卫那儿一旦继续纠缠下去，届时就不只是读书人的问题了。
来到了这书房，见叶春秋靠在沙发上翘着脚等待自己，蒋冕上前，行礼道：“见过鲁王殿下。”
今日开始，叶春秋就是亲王之尊，这堂堂的亲王，已不再是蒋冕这个大学士可比的了。
叶春秋只是平静地点点头道：“不知蒋学士来此，所为何事？”
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蒋冕苦笑道：“老朽是来致歉的，代那些无知的读书人，他们居然这样平白冤枉了鲁王殿下，实在万死。”
叶春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呢？”
当然会有然后了，蒋冕深吸一口气，才道：“鲁王殿下，这些读书人毕竟不懂事，所凭借的，不过是一时的义愤，他们虽是可笑，可是鲁王殿下也是读书人出身，想必也能体谅，所以老朽想请鲁王殿下高抬贵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这是蒋冕的愿望，他已经无计可施了，难道去找刘瑾说情？刘瑾会肯吗？找陛下？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呢，开了这个金口，只怕这个时候，谁的话也不会肯听。
想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也只能求到叶春秋的身上了。
叶春秋却只是看着他，一双眼睛，似乎已将他看透了。
随即，叶春秋微微一笑道：“做下了这么多，只是他们无知，他们不懂事吗？”
“对。”蒋冕断然道：“正是因为他们无知，所以……恳请鲁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老朽知道，鲁王殿下，宅心仁厚，一定……”
“够了！”叶春秋突然厉声打断了他：“本来这窗户纸，我是不想捅破的，这些读书人，若只是无知，我为何要和他们计较？蒋学士，你是真以为我不知道，还是以为我叶春秋愚不可及呢？”
蒋冕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叶春秋这个态度，一副完全没有转圜余地的模样，让他心里就更加没底了。
叶春秋冷冷地道：“我在关外呆了半年多，这半年多来，你们做了什么事，我会不知吗？那些书院是怎么回事，书院背后，又是哪些人？将读书人聚起来，在书院里不断议论本王是非的人，又是谁？这些……蒋学士能够说清楚吗？”
蒋冕一时无言，他不是不明白叶春秋什么意思。想必这些情况，叶春秋早就已经想到了。
他最终，只好叹了口气，道：“鲁王殿下，他们……”
叶春秋突然一笑，却又打断了他：“他们怎么样，和我无关，不过我只想问蒋学士，若是我真的被这些人逼退，会是什么下场呢？”
“自然，鲁王殿下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
“够了！”叶春秋突然震怒，他冷笑道：“到了现在，还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些鬼话，你蒋冕自己相信吗？你们这些人，个个冠冕堂皇，人人都是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可是实际上呢？这党争，是你们先起的头，既然你们开了这个口子，现在，倒是输不起了。你们要争，要抢，好，我叶春秋奉陪到底，可是……我叶春秋若是输了，那也输得起，你们，真是可笑，而今反而是输不起了，却在这里，假装什么无辜？”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你拿一顶高帽子，戴在我的头上，便觉得，我叶春秋会有所顾忌，其实……蒋学士，你错了，大错特错，是你们逼迫着我无法回头，也是你们……非要使我义无反顾不可，输了，就输了，输了的人，就要流血，就要准备好几百几千的尸首，你们以为，你们有了一张张的嘴，便可以胜了，取别人的果实，自己输了，别人依旧还要敬你们，怕你们，你以为我会怕，会怕你们这一张张除了振振有词之外，却毫无用处的嘴吗？”

第一千七百六十五章 够狠
蒋冕听着叶春秋话，显得面红耳赤。
叶春秋这时，似乎终于讶异住了他身上的怒气，紧接着叶春秋长身而起，徐徐地走到了自己的案牍前。
只见那案牍上，是一沓沓的公文，叶春秋熟稔地从中抽出了一个簿子。
他看着蒋冕，笑了笑，带着几分嘲弄地道：“既然蒋学士已经来了，那么我叶春秋不妨给你交一个底吧。这一次会有很多人流血，这是你们的代价，除了今日被格杀的，还有某些下了诏狱的，可能会不小心被酷刑打死，这簿子里的人，必须都得死，他们没一个能继续活下去，这簿子，蒋学士要不要看看？”
簿子，也就是……
花名册……
蒋冕心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升起了阵阵寒意。
方才他还只是怀疑，可是现在，他已经足够明白这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
叶春秋要的是，有人必须死。
此时，叶春秋已将花名册丢了过来，蒋冕忙不迭地接住，他的手莫名的微微颤抖起来，却还是努力地将簿子打开，只见几百个密密麻麻的名字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蒋冕心里的恐惧，猛地开始扩散，后襟骤然被冷汗浸湿了。
这份花名册里，有许多是他熟悉的名字，而这些人，一直都是这场反对叶春秋的活动中，台前和幕后的人物。
有的，还在朝为官，有的，乃是学堂里的大儒，有的，是一些激进的生员。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心里越加惊恐。
果然……
果然这是一个圈套，因为这簿子里有太多的信息，早在叶春秋还未入关之前，怕已经开始打探到了这里的情况。
他完全可以分析出，也春秋不可能回京才几天，便能搜罗到如此准确的情报，对绝大多数人的情况，掌握得如此清楚。
狠……够狠！
这家伙从回京的时候，便已经布置了圈套，心里已经有了要剪除的人，接着便准备了那份陛下永远无法拒绝，一辈子都对叶春秋心存感激的大礼。
这份大礼，本质上，为陛下的龙颜震怒，提供了充分的条件。而现在，有一个已经可以确凿无疑的是，放火烧了叶家东院的，正是叶春秋自己。
大礼呈送到了君前，接着放火，再之后厂卫开始弹压，开始拿人，在这暗中，一定还有一份花名册就在刘瑾那儿，而刘瑾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着名册，开始一个个拿人，这些人，从叶春秋入关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必死无疑了。
七百多人，足足七百多人……
蒋冕看着那些名字，却是沉默了，彻底地沉默了。
他艰难地将这花名册捏在手里，感觉手中像是有千斤重，心里像是被什么压得难受。
可又能如何呢？自己难道现在出去，满世界地嚷嚷，说这一切都是叶春秋的诡计吗？说这一切是这叶春秋排除异己的手段吗？
可是谁信呢？
即便有人相信，又能改变什么事呢？
就是因为能这么肯定结果，所以叶春秋才会毫无保留地将这花名册托了出来。
蒋冕心里生出了无力的感觉，他叹了口气，甚至无力得，一屁股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方才艰难地道：“鲁王殿下，真要到这一步吗？”
叶春秋的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地道：“难道你还想不明白吗？如今的这一切，不是你们逼我的吗？本来，或许可以相安无事的，可是当你们劝我退位让贤的时候，今日的事便会注定发生了。蒋学士，你应当庆幸这份名册里并没有你的名字，我留下你，不是因为我大发慈悲，只是因为……我很清楚，这场阴谋没有你的份，你不过是被这些所谓的士林清议所裹挟罢了。”
叶春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如刀子一般地扫视着蒋冕，接着来，显得步步紧逼道：“否则，这最后一个死的，便是你，你信吗？”
不信？
呵……虽然他已是内阁大学士，可是蒋冕却一点都不敢不信。
蒋冕仿佛顷刻之间老了十岁，便连眼神都像是瞬间没了光彩，他苦笑着道：“信，信，只是……鲁王殿下，难道没有想到后果吗？鲁王殿下可曾想过，在你千秋之后，后世的人会怎样看你？”
叶春秋却脸色如旧，显然对此话不为所动：“千秋的功过，是后人的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了算，我眼里只有今朝，你既然来了，这样也好，正好有一句话，我要送你的，以后休要在我面前耍弄什么把戏了，这一次是七百三十九人，若是再加上牵累到的其他人，也不过一千多人而已，可若是还有下一次，便是三千，五千，你们敢玩，我就能奉陪到底！你若是当真看重这些的性命，那么以后，想必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蒋学士乃是刚正不阿之人，为官清正，这一点，我叶春秋当然知道，既然如此，蒋学士就该知道怎么做，才对你，对你心系的某些人，才有好处！这是最后的一次警告，蒋学士，明白了吗？”
蒋冕看着叶春秋眼中的笃定，感觉心中只剩下一片的苦涩。
他已经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了，叶春秋所说的，不是假话。
他陡然察觉到，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加的可怕，这年轻的躯壳背后，仿佛有一种令他再不敢有一星半点马虎的力量。
最终，他颓然地站了起来，很是无力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老朽明白了，老朽身子有所不适，告辞。”
来此之前，他以为这是最后能救下那些读书人，制止一场浩大灾难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可到了此刻，他已经知道多说无益，这既然是叶春秋蓄谋已久，这就说明，叶春秋的决心绝没有回头。
蒋冕不觉得自己再有那个能改令叶春秋回心转意的能耐，如叶春秋的话，他没在那份花名册上，已经是他的幸运。
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怕也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

第一千七百六十六章 贼就是贼
叶春秋听说蒋冕要走，反而热络了一些，甚至站了起来，语气也像是一下子没了方才的冷然，边走边道：“那么，我送一送蒋学士吧。”
蒋冕依旧一脸灰暗之色，由着叶春秋与他并肩出了书房，而他一直只埋着头，心里载满了绝望。
走到这一步，真是难啊！本以为还能让那许多的人有生路，可痛心的是，来了这一趟，收获的却是让他清楚地知道已经没有办法补救，真是情何以堪！
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抬头道：“敢问殿下，在关外可有见到李公吗？”
叶春秋有点讶异，看蒋冕一副失魂落魄的，可居然有闲心问起了李东阳。
李东阳犯的乃是谋反罪，虽然陛下从轻发落，可即便如此，就算是当初李东阳最心腹的门生故吏，怕也不敢与李东阳有什么瓜葛了。
可这蒋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竟然关心起了李东阳，能不令叶春秋意外吗？
叶春秋轻描淡写地看了蒋冕一眼，只是目光也渐渐少了一些锐利，不得不说，对于这个蒋冕，若不是二人各有立场，叶春秋觉得此人的为人，倒还算是过得去的。
叶春秋道：“见了。”
“噢。”蒋冕想了想，有些难以启齿：“他……还好吗？”
叶春秋奇怪地看他一眼：“嗯？”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蒋冕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孰是孰非的事，老夫其实并不关心，可是李公乃是先帝时的老臣，想当初，老夫是极为敬佩他的，虽然他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令人扼腕，可是我想，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叶春秋不禁哂然一笑，这蒋冕居然敢为李东阳说话，还真是够大胆的。
蒋冕也察觉出自己有些失言了，便道：“别误会，老夫并不认为李公做的对，只是有一些感叹而已，你说，这忠臣怎么会好端端的，就变成恶贼了呢？”
叶春秋却是从牙缝里蹦出了四个字：“贼就是贼。”
蒋冕又沉默了。
是啊，贼就是贼，无论李东阳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这句话，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蒋冕又叹息道：“可是有许多的读书人，未必是贼，他们或许……”
“他们也是贼，是不是贼，不在于蒋学士怎么看待，也不是我如何看待，而是陛下如何看待，陛下说谁是贼，谁就是贼！”
叶春秋好不容易地打断了蒋冕最后一次的努力。
蒋冕有些不忿，反而找回了几分力气，道：“可是影响陛下的，却是鲁王殿下。”
叶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此时也已到了中门，目送着神色阴沉的蒋冕离开，叶春秋的心里，却是依旧平静。
到了次日清早，叶春秋洗漱一番，便入宫谢恩。
朱厚照的怒气还未散去，在他的御案上，摆着刘瑾呈上的一份名册，里头都是牵涉到了此案的名儒和生员，还有为数不少的朝廷命官。
朱厚照看着向他刚行过礼的叶春秋，带着几许怒气道：“朕听说叶家幸好没什么人伤着，也算是松了口气，可是有些人，实在可恶，一群人，聚在书院里，勾结朝廷的命官，他们想要做什么？这件事，朕绝不轻饶，牵涉到了此事的人，朕尽都一网打尽。”
叶春秋便道：“谢陛下。”
朱厚照吁了口气，带着些感慨道：“谢朕做什么，其实朕还谢谢你，朕知道你的难处，既要给朕效忠，却又要被这些人暗中算计。这些人的心思，朕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不必再有什么担心了，一切都有朕给你做主。”
叶春秋心里五味杂陈，而此时，朱厚照又接着道：“而今啊，朕封你为鲁王，那从前的鲁王，朕已经打过招呼了，另外给他一个封号，他不敢怎么样的。朕封你为鲁王，正是因为前些日子在筳讲时，听那些翰林们说到了周公旦的典故，原来这周公是这么个意思，朕要你做朕的周公，朕做武王。”
听到这里，叶春秋倒是有点懵逼了，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才道：“陛下，这个比喻不太恰当，武王驾崩得早，这才有了周公辅佐成王，陛下这不是自己在咒骂自己吗？”
“啊？是……是这样吗？”朱厚照反而也有些懵了，神色间浮出几许尴尬，须臾，才哂然一笑道：“是真大意了，朕只听了一半的典故，却是忘了还有另一半，哈哈，无妨，无妨，你是真的副将，朕会长命的。不过这事就这么定了，关外的事，以后朝廷不管了，就你来管，鲁国在关外，既要是大明的藩屏，也是大明制约天下的一只手，你就是朕的手。”
“这天底下，朕谁也信不过，唯独信你，这是朕的承诺，卿不负朕，朕不负卿，其他的人，无论说什么闲言碎语，朕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信。”
朱厚照想了想，又道：“你为朕守护北境，可是朕哪，现在则要安心造船，每一次都让你为朕分忧，朕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这舆图里的世界，令朕朝思暮想啊，朕真希望有一天能够建造一支与文皇帝时期的水师，巡视西洋，诛杀不臣，朕不但要做北境的天可汗，也要做这西洋的万王之王，不过这事儿啊，你可别管了，这是朕的事。”
叶春秋不禁道：“陛下的船队，如何了？”
说到这个，朱厚照笑了，道：“用的都是你们镇国府的图纸，银子，可都是朕从内帑里拿出来的，朕将镇国府的分红统统砸了进去，这可是足足两千万两纹银啊，你说，这银子怎么花起来就如流水一样呢？哎……”
说到这里，他一脸心疼的样子，随即咬牙切齿起来：“真是气呀，本来能趁着朕的寿日积累点银子的，都是邓健那个混账东西搞的鬼，现在好了，朕白忙了一场，总共也就收了二十多两银子的礼，这家伙，朕不愿意再看到他了，朕打算寻个由头罢了他的官，否则，朕若是再见他，就会恨不得揍他一顿。”

第一千七百六十七章 烫手山芋
看着气愤不已的朱厚照咬牙切齿咒骂邓健，叶春秋则是听得瞠目结舌。
其实对朱厚照的心情，叶春秋是很能够理解的。
换做是谁，遇到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那也咽不下这口气啊，而且这还是天子呢，怎么忍得了这个家伙？
噢，你两袖清风是吧，你了不起是吧，你甘愿受清贫吧，可你不能砸别人的锅啊。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朱厚照为了这场大寿，可谓是尽心竭力，每天都在琢磨着如何把这礼收上来，现在好了，一个邓健出来，随便几个铜钱，就将朱厚照所有心血都弄没了。
叶春秋其实也未必喜欢邓健的性格，这家伙的性子太倔强了，而且属于那种，老子喝粥，全世界都得跟着喝粥的心态。
可偏偏，人家就是如此的高尚，你还真拿他一丁点的办法都没有。
叶春秋懊恼了一下，还是道：“陛下，邓御史这样做，也有他的苦心，他是个正人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
朱厚照怒气仍在，拍案道：“朕怎么就成了沙子了？噢，就许这平常百姓，人情往来，你送我银子，我给你孝敬啊，那朕就不是人？朕过个寿，难道还不能收礼了，这是哪家王法？”
听着，似乎也很有道理。
果然，这个世界的事，不是单纯的好坏来评判的。
叶春秋也只能笑了笑道：“可是陛下，邓御史虽然做的不对，可是出发点总还是好的，陛下若是这时候惩治他，只怕……不妥吧。”
朱厚照呆了一下，眯着眼道：“朕已让锦衣卫去查了，不信找不到他一分半点的疏失，再找个南京的御史，拿着这个来弹劾，再罢黜了他，找个地方，让他一辈子待着，朕眼不见心不烦，否则再让他每日在京中晃荡，朕就吃不下饭，朕的脾气就忍不住想揍人。”
叶春秋见这朱厚照深恶痛绝的模样，反而很是淡定：“陛下真的能找到他的疏失？”
“怎么找不到？”朱厚照不服气地道。
叶春秋的目光中诡异地浮出了几分笑意，摇了摇头，才道：“那么不妨我来和陛下打个赌，我猜陛下肯定什么都找不到，锦衣卫固然厉害，可只要他们不颠倒黑白，想要在邓御史头上挑刺，怕是难了。”
“是这样吗？”朱厚照本来是很自信的，可看着叶春秋一副笃定的样子，想了想，似乎也变得不自信起来。
其实在他的心里，邓健又臭又硬，还真不好抓什么把柄，他痛苦地道：“若是抓不到，就让刘伴伴去想办法。”
想办法，当然就是无中生有和莫须有了。
叶春秋听了，忍不住摇头道：“陛下可是忘了，他和陛下也是结拜过的啊。”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就因为如此，朕还只是罢他的官，否则，绝对要梃杖杖毙了他。”
朱厚照这杀气腾腾的样子，带着几分寒意。
完全可以看出，邓健这一次真的把朱厚照惹毛了。
而且叶春秋几乎可以断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一次的事，怕只是一个导火索，这平时，只怕就没有少给朱厚照添堵。
就在这时候，朱厚照突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什么？”叶春秋好奇地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道：“朕封了你做鲁王，好像还没有给你这鲁王敕封一个长史，对吧？”
长史乃是王府的属官，按理，叶春秋属于属国之王，可不是藩王，这长史，可不是朝廷来敕封的。
可叶春秋是何等聪明之人，顿时就明白朱厚照的主意了，这家伙是想要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他啊。
霎时间，叶春秋脸都绿了。
虽然他很理解邓健，同时也肯为邓健说好话，希望朱厚照能够忍耐，可是这并不代表叶春秋喜欢在自己身边留一个‘爹’啊，卧槽，以后他日子还能平静吗？
叶春秋便忙道：“陛下，这万万不可，邓御史刚正不阿，朝廷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怎么可以让他屈就在臣弟的身边呢？”
“哎呀！”朱厚照很是决然地道：“朕的臣子，多的是，人才济济，也不多他一个，春秋，朕思来想去，你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在关外肯定有不少难处，现在，朕决心已定，就让邓健做你的长史，嗯，就这样吧，让他给你做一辈子长史。”
一辈子……
叶春秋张口欲言。
朱厚照哪会给叶春秋机会，顿时痛心疾首地道：“春秋啊，你也别忘了，这邓健，可是和我们结拜过的兄弟，自家兄弟，你也不肯让他留在你身边？朕这是要成全你啊，好了，够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说了朕也不听，邓御史是个好官，这一点，朕深知，正因为是好官，朕才将他交给你，你那鲁国是百废待举，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相信你和这位好兄弟，一定会相处愉快的，岂不美哉？”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叶春秋只好艰难地把那想要说的话吞回去了，而且看朱厚照这架势，叶春秋想也知道怎么都不可能让朱厚照收回成命，叶春秋依旧微微张着嘴，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只感觉口里很苦。
朱厚照却是愈发的得意起来，这时候他不得不佩服自己了，自己当真是聪明啊，一下子，就将这问题解决了。
邓健的去向就在二人对话间解决了，君臣二人便又将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头。
朱厚照的心思，其实都在他的船队上头，为了造船，他命人在泉州和松江、天津等地，督造海船，花费的银子确实不少，早就让不少朝中的百官，眼红了，为了操练水师，朱厚照特意下旨，让定国公在天津操练水师，这水师的人员，俱都是从前的备倭卫抽调，而今倭患已经平定，这各地的备倭卫，已经没有作用了，而今挑选了许多精壮来，足足一万多人，在天津卫水寨，日夜操练。
朱厚照就是这么一个人，但凡是有了兴趣的事，就拼了命去做，在他的暖阁里，许多造船和水师的资料，已堆了半个耳室。

第一千七百六十八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到舰队，就要提到叶春秋在秦皇岛的新军舰队了，可这规模还远不如大明舰队，可见这朱厚照野心勃勃，心有多大了。
不过这舰队不是一日成效，这还长远着呢！
不过这一次君臣对话，算是愉快舒心的，看时间不早了，叶春秋便向朱厚照告辞，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叶春秋的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显得很轻松。
倒是那刘瑾似是早就算好了似的，趁着点儿赶了出来，笑吟吟地凑到叶春秋的跟前道：“鲁王殿下，奴婢已经将所有的事安排好了。”
叶春秋当然清楚刘瑾口中所安排的是什么事，于是朝他笑了笑道：“有劳了。”
刘瑾眯着眼，随即道：“殿下客气了，那些人屡次给殿下找麻烦，真是找死，名册里的人，一个人都别想活着，不过奴婢以为，这里头可有不少蒋冕的门生，那蒋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索性一网打尽好了。”
现在有了机会，刘瑾立即开始来事了，巴不得索性来个斩草除根。
叶春秋却是很直接地摇头道：“留着吧，何必如此呢，那蒋学士并不是一个喜欢算计的人，这样的人留在朝中，反而安心一些，否则下一次，天知道会补上一个什么样的，倒是你，这一次要趁着机会将那些人打痛了才好。”
“这个……奴婢晓得的。”刘瑾朝叶春秋应着，完全一副以叶春秋马首是瞻的样子。
叶春秋点了点，便迈开了步子，直接出宫回家去。
相较于叶春秋的舒心，这些日子，京师里可谓是人心惶惶。
一面是叶春秋敕为了鲁王，另一面，却是厂卫四处拿人，气氛处处弥漫着紧张。
倒是来叶家登门的人不少，不少人都是来求情的，叶春秋一概不见，在他看来，既然打算做了，这事就要做绝，他一丁点也不相信，自己的心慈手软，会让某些人感激自己，若是自己不下狠手，不将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打痛了，某些人怎会知道痛，又怎会记忆犹新？
在家里呆了几日，忙前忙后的叶东却是亲自拿着拜帖到了他的跟前，道：“禀殿下，兴王世子朱厚熜求见。”
叶春秋这些日子只在家里看书，听到是朱厚熜来了，却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说到这个朱厚熜，在叶春秋看来，终究还是个少年，是翻不起什么浪来的。
不过……想到那历史上的朱厚熜，那实在是不简单，所以一直让叶春秋不得不警惕，现在他来求见，叶春秋是有点意想不到，只沉吟了会儿，便道：“叫进来吧。”
叶东点点头，只是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道：“殿下，此前谢绝了许多人的来访，现在突然见了这兴王世子，往后若是再有人登门，可就不好拒绝了。”
叶春秋笑了，道：“你啊，一肚子的小心思，难怪只能帮着打理这个小家，还是格局太小了啊。无妨的，此前谢绝外客，只是为了表明立场，至于会一会这朱厚熜，却是因为我对他有些兴趣，那些该挡的人，照样挡着，其实啊，你也不必害怕得罪人，叶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该得罪的人，早就得罪了，不会因为几句客套，就使人家和你产生亲近，该亲近的人，大多数是和咱们叶家休戚与共的，你就算骂他一通，他还是和你一起的，就说那对张家兄弟，我现在就算让人打他们一顿，他们照样会捂着腮帮子，乖乖地维护着咱们叶家，这叫什么呢，对，这就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叶东不禁汗颜，道：“殿下教诲的是，我这便请兴王世子来。”
那朱厚熜不敢招摇，其实锦衣卫早就注意着他了，叶春秋也多少知道他一些底细，至少知道朱厚熜平时都躲在鸿胪寺里，闭门不出。
这个是很可以理解的，这父子二人，看来是惊弓之鸟，陛下一直不肯他们回封地去，他们着实吓得不轻。
只是真要算起来，他跟这对父子是有点膈应的，现在又是特别时期，竟是跑来登门，这才让人匪夷所思了。
过不多时，朱厚熜便信步而来，他个子高了不少，显得更加稳重了，倒是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圆领衣，也没穿朝服出门，面上则带着温和的样子，进来之后，纳头便拜：“见过鲁王殿下。”
这态度，可谓恭谨得有些过份了。
叶春秋只点点头，生生受了他这个礼。
叶春秋觉得自己受得起，自己现在是鲁王了，和他爹算是一个档次的，朱厚熜，现在不过是个郡王的身份罢了。
叶春秋道：“不必多礼，怎么，世子来此，可是有什么见教？”
朱厚熜立即笑了，道：“哪里的话，见教二字，我可不敢，鲁王殿下来了京里，我本是早该来拜见的。”
这种官话套话，朱厚熜说得居然十分的纯熟，仿佛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
叶春秋却没心思跟他打谜语，便道：“既然不是见教的，那么就奇了，世子应当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朱厚熜却是很坦然地又笑了笑，道：“事儿倒是有一件，想请殿下帮个小忙。”
就知道朱厚熜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找他，只是……帮忙？帮什么忙？
叶春秋看着这少年的模样，心里却是想笑，这朱厚熜虽是稚嫩，却还是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就不知那肚子里有多少算计呢？
叶春秋只是淡淡地道：“莫非世子也是想来为某些人求情的？”
一听这个，朱厚熜便忙道：“哪里的话，我怎敢为那些乱党求情，那些人，都是十恶不赦，而今落到这个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我来拜见鲁王殿下，和这些人是半分关系都没有的。”
叶春秋心里想，谅你也不敢求情，你们兴王父子二人，陛下对你们本就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在这风口浪尖上，若是跑来想借着求情得到一些名声，这就等于是找死了。
可是……这家伙来此，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第一千七百六十九章 还真是不甘寂寞
叶春秋一直都知道朱厚熜是个聪明人，可想到他们之前的瓜葛，突然来拜访，竟然还有事儿需要他帮忙，这就令叶春秋更加狐疑起来了。
偏偏朱厚熜这个家伙，说话总是慢吞吞的，说一半留一半，这种过份的谨慎固然没错，可是叶春秋却是不耐烦了。
叶春秋其实本就对朱厚熜没什么好感，自然更没有耐心和这朱厚熜继续故弄玄虚下去了。
他脸色一沉，便道：“世子，有什么话，还是但说无妨吧。”
朱厚熜看着叶春秋带着几分威严的脸，则是笑吟吟地道：“是有这么一件事，殿下可还记得前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吗？”
叶春秋没想到朱厚熜会提起李东阳来，心里就更加警惕起来了，道：“怎么，这和李东阳可有什么关系吗？”
朱厚熜叹口气，道：“这个逆贼，他竟敢图谋不轨，实在可恨至极，父王与我，真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噢，倒是陛下，宽宏大量，免了他的死罪，只将他发配去了关外，想来殿下已经和李东阳见过面了吧。”
叶春秋点头道：“见倒是见过。”
朱厚熜便又叹口气，接着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上头，李东阳东窗事发之后，天下臣民，无不欢欣鼓舞，现在他虽能死罪可免，可既然被发配，也已形同死人了，不过似这样的恶贼，怎么会肯甘心呢？前几日，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书信，这书信里头的话，真是吓了我一身冷汗，本是想去呈送陛下的，可思前想后，又觉得不妥，最后想着还是先通报殿下的好。”
李东阳的书信？
叶春秋不禁感到更犯疑了，李东阳怎么这个时候会给朱厚熜寄书信？
李东阳在关外，已经被他控制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只是发配，并不是蹲大牢，想要寄出书信，倒也有可能的，当然，也会有可能被察觉的，这是一件比较冒险的事。
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这不是找死吗？
叶春秋没心思继续猜下去，便道：“拿我看看。”
朱厚熜点头，从袖里取出了书信来，送到了叶春秋面前。
叶春秋接过，大致地看了一眼，上头确实是李东阳的笔迹，李东阳的行文不错，曾经一直是叶春秋模仿的对象，所以叶春秋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稍一沉吟，又继续看了下去。
里头的字不多，却只一行书写着：“将死之人，身陷囹圄，还望殿下施以援手，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前头的一段话很好理解，无非就是希望朱厚熜能够救救他。可是后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却是显得有些可笑了。
你李东阳现在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李东阳来报答吗？你有资格吗？即便是将你救出来，那也是通缉的要犯而已。
而且重点是……李东阳为何修书给朱厚熜呢？
李东阳现在的处境，显然是决不能和任何人联络的，更何况他所联系的这个人还是一个宗室，这形同于找死啊。以李东阳的狡猾，他实在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除非……他对朱厚熜信任有加，又或者掌握了什么秘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朱厚熜肯定不会将这封书信公之于众，因为现在，李东阳算是惹麻烦了，叶春秋肯定会开始警觉，也一定会审问李东阳，李东阳若是知道朱厚熜出卖了他，接下来又会如何呢？
除非，朱厚熜心胸坦荡，觉得自己和李东阳没有瓜葛，于是将书信交了出来。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了，李东阳寄书信的目的，是相信朱厚熜不敢出卖自己，朱厚熜拿出书信的目的，却是认为自己和他没有瓜葛。
叶春秋呵呵一笑，道：“这个李东阳啊，还真是不甘寂寞啊，他想做什么？”
朱厚熜哂然一笑道：“这可就不得而知了，其实我心里也在奇怪着呢，思来想去，觉得该将书信先给殿下，让殿下来参详一二为好。”
叶春秋便眯着眼若有所思，须臾，突然抬眸看了朱厚熜一眼，道：“我在关外，也曾听到一些流言，说是此前，李东阳和世子私下有往来，是吗？”
朱厚熜立即道：“这是哪里的话，他当初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我们父子想要回到封地，倒也确实曾经巴结过他的，不过说到是什么私下往来，就太言重了。我们与他实乃泛泛之交，所以我也觉得奇怪，也不知道这李东阳到底故弄什么玄虚，这不，得了书信之后，我便立即找殿下商量着来了。”
叶春秋瞥了他一眼，又拿起书信看了看，心里的疑窦更深了。
这李东阳到底在做什么，又或者，是这朱厚熜有什么阴谋？
叶春秋顿了顿，道：“噢，那么世子可有什么猜想吗？”
朱厚熜想了想，道：“是不是这李东阳落了水，急着抓一根救命稻草？又或者是，他……他故意想构陷我们父子？鲁王殿下，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们父子二人，现在在这京师，地位实是尴尬，哎，有什么办法呢，可怜生在帝王家啊，可现在李东阳又来了这么一封书信，这不是故意想要将我们父子置之死地吗？这个老贼，实在可恨啊。”
叶春秋只呵呵一笑，道：“是有这个可能，世子，这书信，我留着了，到底孰是孰非，我自会查清楚的。”
这话是对今儿这件事的一个结论，可更多的意思，分明就是送客了。
朱厚熜是聪明人，自然是听出了叶春秋的意思，倒也识趣得很：“那么，鲁王殿下，我告辞了。”说罢，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带着些许尴尬地道：“此前我们父子与殿下有一些误会，自然，这是我们父子的错，望鲁王殿下大人有大量，万勿见怪才好。”
叶春秋对于他的‘请罪’，心里当然是无动于衷的。
叶春秋倒没有给他冷脸，只是点点头道：“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朱厚熜这才从容地告退了出去。

第一千七百七十章 疑窦重重
叶春秋等朱厚熜前脚一走，脸色显得阴晴不定，立即让在外头时候的下人将叶东叫了来，道：“立马去请人将这书信核验一遍，看看这里头的到底是不是李东阳的笔迹，将孙义臣叫来，我有事要吩咐。”
叶东从叶春秋的声音里听出了慎重，连忙点点头，接过了书信，便匆匆去了。
叶春秋口中的孙义臣，乃是叶春秋那小内阁的少学士，现在小内阁有三个学士，唐伯虎作为首辅，此番叶春秋入京，唐伯虎留在了青龙打理繁杂的事务，这孙义臣，则是跟随着来，为的就是随时在叶春秋身边，帮助打点一点军政上的事。
孙义臣一听叶春秋的召唤，忙不迭的来了，行了个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叶春秋想了想，道：“修书给青龙那儿，李东阳要严加看管，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死死的盯住，等我回去之后，要了解一切，还有，查一查他是不是曾修了一封书信，这书信里头走的是什么途径，是谁为他传递的，一定要查明白，而后快马加急地奏来。”
孙义臣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件不起眼的事，不过他是谨慎性子，毫不犹豫地颌首道：“学生这就去做。”
安排好了这一切，叶春秋的心绪却依旧没有放松，反而心里更加狐疑起来。
还是觉得不对，李东阳修这么一封书信，怎么都令他觉得有点儿像是故意自乱阵脚，而朱厚熜却跑来检举，这就更加疑窦重重了。
叶春秋心里更多的认为这是一封伪造的书信，若是这样，这事儿倒是好解释。
可一个时辰之后，叶东拿了书信回来道：“殿下，查明白了，请了几个老先生，一一来对笔迹，都说这绝不是摹的行书，绝对是李东阳亲笔所修的书信。”
叶春秋眉心一沉，点了点头：“噢，知道了。”
对于这件事，叶春秋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特别是在确认了这就是李东阳亲自所写的书信后，因为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
看来想要揭开谜底，李东阳才是突破口！
既然现在是难以找出答案的，叶春秋反而将这事放了下来，沉吟片刻，转而道：“厂卫那儿，一直都在盯着那兴王父子吧？让他们再盯紧一些，我总是觉得有什么蹊跷，可问题出在哪里，却又一时说不清楚。”
叶东点了个头，表示明白。
这几日在京里，因为气氛紧张，所以叶春秋消停了一些日子，不过邓健即将出关，成为他的长史，却还是让叶春秋大为头痛了一阵子。
要知道，这家伙是个较真的人啊，作为长史，其实就相当于是大管家了，自己该安排他做什么才好呢？难道将他安排在鲁王府里？
天哪，邓健不得要折腾死他？叶春秋觉得还是杀了他比较痛快！
邓健这位老兄，完全是属于可以远观不可亵玩之人，远远看着，会被他的风骨而产生敬佩之心，可离得近了，这就是造孽了。
对于这件事，宫中像是唯恐中途再有声辩，手脚非常的快，已经下了条子到了内阁，突然发出了这个任命。
而内阁那头呢，几个大学士都是松了口气，他们难得的非常默契，谁也没有人反对。
是呢，大家都晓得这位右都御使太能折腾了，真是要吃不消啊，甚至连谢迁也什么都没有说，怕也是有点儿对这个门生有些发怵了。
接着内阁下条子到了吏部，吏部上下，个个都眉飞色舞的，仿佛要过年一样，那清吏司的官员毫不犹豫的，大手一挥，便算是做主了。
好事儿啊，这个家伙太能折腾了，完全就是个逮人就骂的主，生活作风的事他要管，家里的亲戚的事他还要管，至于其他一些事，他还是要管。
动不动就指着人的鼻子破口痛骂，朝中可是不少人都折在他的手里。
更可怕的是，这个家伙，他还认真。
若只是喜欢骂倒也罢了，被骂一顿也没什么，可一旦他盯上了谁，便一根筋一样，非要搜罗证据，还坚持到底那种。
不知多少人遭了他的弹劾，即便是有关系的人都救不了。
没法子啊，你恩师再牛叉，再如何肯护着你，可一旦你被姓邓的盯上，若是这件事就这么压下来，那姓邓的，就是找你恩师的麻烦了，谁碰到这样的人都得退避三舍，实在是招惹不起。
比如那吏部天官有个外甥，就在工部做官，就这层关系了，那工部的外甥被邓健弹劾，吏部天官居然都不敢不去保，就怕连带着自己也惹祸上身。
这个任命，也算是皆大欢喜了，宫里和朝廷里，每一个人都像松了口气一样，纷纷表示了邓大人此番谋了高就，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不过……中途还是出现了一个麻烦。
因为王府的长史乃是正五品。
而现在的邓健，却是右都御使，是都察院的长官，妥妥的正二品。
一个正二品的右都御使，却是调任去当一个五品官，偏偏人家没有过失啊，一个没有过失的人，这样所为，不就是贬官了吗？
这说得过去吗？
所以吏部这儿，虽然表示了坚决拥护宫里和内阁的决定，却还是不敢大意。
这事儿啊，想要圆满，还可不容易，若是程序上出了什么纰漏，倒是事情功亏于溃，这吏部上下的人，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要慎重，不但要办事，还要将事情办的稳稳妥妥，怕就怕引发那邓健的不满，说不定就要夜长梦多。
虽然很多人不爱和邓健打交道，可是并不代表不会有一些‘正义’的人为邓健抱不平，若是邓健也觉得委屈，要闹呢？
找这邓健的过失，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人想在邓健身上挑刺，可是偏偏，这家伙租在一个破庐舍里，没有仙鹤车，也没有什么仆从，两袖清风，公务上，也都是照章办事，半分的纰漏都找不到。
找不到错误，怎么贬官？可是不贬官，又怎么能顺利地丢到关外去？

第一千七百七十一章 特么的门神
让邓建去做叶春秋的长史，看来是众望所归，可实际上就有些难办了。
因此，朝中特意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廷议。
台面上，讨论的是福建布政使司土人谋反的问题。可实际上，这土人生乱子，可谓是隔三岔五，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没有讨论的必要。
反而是右都御使邓健的去留，牵动着许多人心。
其实要怪，还真得要怪那李东阳，归根到底，得是追缘到李东阳的身上。
为什么？
李东阳这个谋反分子，当初为了对付宗室，可谓是费尽心机，居然把邓健拉到了都察院。可结果怎么着，太坑了，官不聊生啊。
偏偏这个人虽有些犯众怒，可生活作风上可谓是完美无瑕，至少你在他的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的错误。
对一个这样的人，贬官不可能的，只能是高升，否则，朝廷有什么威信可言呢？
那至少，也得是个尚书啊。
问题又来了，这家伙若是尚书，哪个部堂也得遭殃啊，去了吏部，第一件事就是汰撤冗员；去了礼部，他高举出克己复礼的大旗，更加糟糕；去了工部，若是吹着曲儿去查查账什么的，多少人不能活了？去了刑部更惨，一旦要查什么冤狱，这妥妥又是一个包拯在世，天知道下一次斩的是哪个驸马爷；若是户部，天下的钱粮都在他手里，以后谁敢从他手里抠得出钱来？
真是人神共愤啊，这不，陛下要将他送到关外去，这简直就是挽救了众大臣们，大快人心啊，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好好地送这位邓御史去关外了。
此次，叶春秋也以鲁王的名义，参加了廷议。
可巧的是，路上就正好遇见了邓健，邓健的脸色显得很糟糕，见了叶春秋第一句话就是：“春秋，我觉得朝中有奸臣想害我。”
叶春秋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谁敢害你啊，邓大哥，你是特么的门神啊！
别看这满朝的文武，官官相护者有之，要钱的有，要名的也有，想升官的有，你说他们心思坏，叶春秋也是相信的，可要说他们敢跳出来跟你这右都御使死磕，叶春秋是怎么都不相信他们有这个胆。
倒不是说大家都怕你邓健，重点是跟你死磕了，也没什么好处，而你这家伙，就属一碰就激动的那种，动不动就摆出同归于尽的气势，天下人都有小辫子，唯独你邓健没有，天下人都怕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唯独你邓健不怕，天下人都趋利避害，唯独你邓健没这个本能。
害你？呃……你想多了吧。
虽是这样，叶春秋还是关切地看着道：“邓兄，什么奸臣？”
邓健冷笑一声，道：“近来我手里有十几个弹劾的人，正巧，就有人想将我调去关外了，你说，这不是居心叵测吗？外间都流传这是陛下的主意。陛下懂什么，还不是被身边的人给怂恿的，春秋啊，真是细思恐极啊，你想想看，陛下身边的人有谁？”
叶春秋不由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我？”
“不是你。”邓健带着职业特有的敏感，一副很专业的样子道：“可能是刘瑾，又或者是其他人。他们这是想要构陷忠良啊……”
他说这个时候，眼露寒光。
叶春秋只好道：“别想这么多，且先看看。”
他当然是知道原因的，却不能把朱厚照对他说的话转告给邓健，太伤人了。
或许在邓健眼里，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所以自然而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认为所有人都可以理解他，可是他这一根筋的性子，未尝不是他的弱点。
邓健坐在叶春秋的车上，随即转移了话题：“还有一件事，有一些读书人，确实是过份了，居然放火烧了你的宅子，我听到消息之后，也很是担心，可是……这一次抓了如此多的读书人，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叶春秋自然是知道在这事上没办法跟邓健说道理的，就怕说下去，估计今儿还没到宫里，这位邓兄就先跟他磕上了。
对此，叶春秋很干脆地含糊道：“邓兄，这是厂卫办的，与我无关。”
邓健不由叹了口气，道：“读书人固然有千般的不是，我也知道许多人是为了谋私利，他们虽是振振有词，其实也没几个真正将百姓放在眼里的，可是……这样打打杀杀的，太有辱斯文了啊。”
接着，他开始惆怅起来。
叶春秋很聪明地选择了一副不明就里之态，接着来便默不作声。
等入了宫中，邓健万万没想到，今日来廷议的大臣居然来得这样早，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和平时廷议，完全是天壤之别，居然一个不落的，都活蹦乱跳的在这儿等候多时的样子。
就连经常廷议时，不见踪影的陛下，今儿居然也来了，正襟危坐地坐在御座上，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每一个人都总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邓健和叶春秋行了礼，各自到了班中去。
王华咳嗽一声，便开始启奏起了福建布政使司的事。
其实这事很好办，几乎每年总会有土人为祸的，无非就是进剿和招抚而已，朝廷有既定的程序，其实按章办事就可以。
接着，又有户部官员启奏道：“陛下，云南鹤庆、赵州、永宁卫地崩，黑气如雾，地裂水涌，到他城垣、官廨、民居不可胜计，死者数千人，伤者倍之，鹤庆府更甚，府治、正堂、经历司、照磨所、中明、旌善二亭，知府、同知等诸厅舍，儒学、玄化寺以及前几年新建的尊经阁等，官民庐舍，倒塌殆尽，北胜州州城，乃是洪武二十九年用砖石砌成，周围五里三分，高一丈六尺，城脚厚五尺，垛口厚一尺八寸，四门各有城楼一处，俱都倒塌。丽江府民居倒塌了一半，剑州的州儒学，庙宇、明伦堂，亦是倾斜倒塌。”
许多人都不约而同惊愕地看着这人，显然在此之前，还没有人接到消息。

第一千七百七十二章 不可多得
这突如其来的地崩，却是让气氛变得诧异起来。
朱厚照却在这个时候忍不住道：“那就尽力赈济吧，还有什么事吗？”
那户部的官员听罢，忍不住道：“陛下，赈济倒是容易，可是收拾人心却是难啊。”
朱厚照皱眉道：“什么，这和人心有何关系？”
这官员便道：“陛下，前些日子，厂卫突然大动干戈，许多军民百姓私下流言，说这一场地崩，可能是上天的警示。”
这句话就很没道理了，朝廷现在才得知消息，这里的许多大臣就完全一副刚听闻的惊愕模样，难道军民百姓得到消息的渠道会比朝廷和那些耳听四方的大臣还快？
这人显然是想借着地崩大做文章，简单的一句，就是希望厂卫不要再折腾了。
站在朱厚照身边的刘瑾，别有深意地看了此人一眼，却还是默不作声。
朱厚照却是道：“刘瑾。”
“奴婢在。”刘瑾笑容可掬地道。
朱厚照道：“他说这是上天的警示，来，你来说说看，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朱厚照这话虽有点不好听，可这里头的意思就深了。
刘瑾却是从容不迫地道：“陛下，奴婢冤枉来着，这地崩啊，在奴婢看来，确实是警示，可奴婢却以为，警示的，应该是那一些枉法的读书人，他们真是胆大包天，胆敢聚众妄议朝政，甚至还丧心病狂，居然想将于国有功的鲁王殿下的府邸付之一炬，是以，上天才发了怒，降下了这场地崩。现在这个时候，正该是正本清源之时，奴婢现在已经查到了许多读书人的事了，什么卑鄙的行为都有，陛下，上天都已经发怒了，奴婢自该好生将此案办到底。”
这刘瑾倒也聪明得很，你不是拿地崩做文章吗？那我也拿地崩做文章。
刘瑾早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事都和人对着干的刘瑾了，他早也懂得了动脑子的重要性。
朱厚照笑了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好好地办吧。至于赈济，就让内阁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乱了套。噢，胡爱卿，你不是说有事要奏吗？”
胡爱卿乃是胡富，正德九年所任的吏部尚书。
胡富的嘴角不由地抽了一下，心里却在想，陛下你是不是搞错了，臣还没有说有事要奏呢！
这陛下怕是满心思只想着邓健的事，没心思管其他的了。
可陛下这么说，他能说不是吗？胡富只好站出来道：“右都御使邓健，为人清正，两袖清风，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在他任期之间，短短两年，弹劾且经查如实的官员，便有三十九名之多，兴利除害，为朝廷贡献极大。”
胡富才说罢，紧接着……
“是啊，是啊，邓大人乃是朝廷的栋梁，不可多得啊。”
“朝廷有邓健这样的人，是朝廷的福气，也是万民的福气。”
众人交口称赞，就恨不得翘起大拇指了。
连王华都笑着点头。
对于邓健的滚蛋，王华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自己就有一个门生，本来是打算安排上来，为了推行新政的，谁料被邓健弹劾了此人父丧期间饮酒，于是乎，直接滚去了南京，一辈子怕也别想再出头了。
所以，王华的态度很简单，邓健令人钦佩，可是……不能留在都察院里。
其实何止是王华，哪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心思呢？
就连蒋冕，虽然也喜欢直言，可对邓健的印象，也是不甚佳，这家伙太不懂事了，只想着自己成名，却从来不顾有些弹劾对朝廷的影响。
这内阁里，杨一清是被邓健收拾得最惨的，他曾负责马政的事，门生故吏中，多是一些脚踏实地的官员，结果呢，被邓健弹劾掉了不少。
朱厚照听着大家的畅所欲言，直接喜上眉梢，终于开始了……
朱厚照忍住愉快的笑意，道：“朕也是这个意思，这样的好官，是我大明百官的楷模啊，朕思来想去，眼下京师还算太平，应该将右都御使邓健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朕听说关外百废待举，而鲁王叶春秋也再三向朕提起，说很是欣赏邓卿家，很愿意让他去青龙……”
叶春秋听到这里，脸就变了。
这是几个意思，你特么想赶人，还把我拉下水？
叶春秋真恨不得跳出来，直接戳破朱厚照的谎言。
可细细一想，却终是忍住了。
而此时，朱厚照则继续道：“所以朕有意将邓健敕为鲁王长史，诸卿家以为如何呢？”
“陛下圣明啊。”
众人又纷纷点头，都觉得再适合不过了。
有人摇头晃脑道：“臣等虽有不舍，可是想到不管京师或是青龙，都能为百姓办事，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青龙和京师，并没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显得红光满面，道：“那么，此事就这样定了。”
倒是这时候，那吏部天官胡富却是道：“臣有一言，右都御使邓健，乃正二品，可若是去了青龙，便是五品长史，如此，只怕不合规矩。”
满朝皆是脸色一变，大家的神情很是复杂。
王华道：“不如就让他领左都御史衔，拜为长史，如何？”
一下子，大家又情绪激昂起来了，固然是内阁首辅，这个提议振奋人心啊。
没错，领着一个正二品的衔，干五品的事，朝廷又不是没有有过这样的事，这正说明了朝廷对邓健的重视，是百官们对邓健的认可。
而且，右都御使和左都御史虽然都是正二品，不过天朝是以左为尊，理论上来说，邓健又算是小小的提升了一些级别。
这胡富点头，可还是不敢答应。
他是吏部天官，这事儿是他负责的，既然负责，就不能让人诟病，否则别人骂的是他。
邓健这个人，将来肯定要名留青史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到时这千秋史笔，自己岂不是成了构陷忠良的人？
胡富是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的，不想因为这个处理的不善，而掉进了坑里。

第一千七百七十三章 上斩昏王，下杀贪官
由左都御史，去做长史的事，是个人都看得明白了。
此时，胡富摇摇头道：“王公所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臣以为，邓健不可为长史。”
这一下子，不少人懵了。
这吏部天官什么意思？这是要砸大家的锅啊。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起来了，质问道：“胡卿家，这是什么意思？”
胡富自然知道大家的心思，却从容不迫地道：“京师的贪官墨吏，还有吗？是有的，正因为如此，朝廷才需要像右都御使邓健这样的人，所以老臣以为，邓健不可或缺。可是老臣听说，这关外的军民百姓，虽是藩属之国的百姓，可也饱受贪赃墨吏之苦，右都御使在京师，将贪官墨吏一扫而空，现在关外的军民百姓，苦赃官墨吏久矣，老臣以为，鲁国与我大明，休戚与共，陛下应当一视同仁，不能再让鲁国的百姓再受苦了。”
沉默了。
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站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人精，这逻辑，一下子就清晰了。
鲁国的军民朋友们，邓健这个家伙，我们送得晚了，你们受苦了啊。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朱厚照眼睛一亮，方才紧绷的脸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他明白了。
随即，他拍案而起，激动地道：“说的好啊，怎么能去做长史呢？邓健就是朕的剑，横扫那些不法之徒，现在大明还有没有不法之徒，依着朕看，是有的，朕当然还要继续清扫。可是自从邓爱卿成为了右都御使以来，情况已经大为减缓，邓健就是老百姓心里的青天老爷啊，现在大明的军民百姓，已经受了他的恩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将他留在京师呢，不成，鲁国的军民百姓，朕也是牵肠挂肚，朕不忍心，让他们受贪官墨吏戕害荼毒，所以，朕有愧于鲁国军民，此事就这么定了，那么就不做长史了，就让他做左都御史，钦临青龙，让他带朕的御剑，上斩昏王，下杀贪官！”
上斩昏王……
叶春秋的脸色已经开始急剧地变化了，陛下，你确定你不是在逗我？你塞我一个大爷，还要给他一把御剑？
叶春秋的心里一片昏暗，可满朝文武，都欢欣鼓舞，纷纷称是。
胡富抖擞精神道：“臣以为，邓健该为左都御史，以及鲁国监察使，陛下早有明言，鲁国非比寻常，并非是一般的藩国，否则，朝鲜、倭国国王，是郡王，何以鲁王为亲王呢？这监察使，该以右都御使平级，在鲁王之下，万万人之上，青龙也该设御史台，都察院分设十三道御史，现在可以增为十八道，关内十三道，关外，鲁国之地，分设五道，俱由邓健一言而断。老臣还建议，关外之地，因为较为特殊，所以监察使不可轻易撤换……”
朱厚照又拍御案，居然和胡富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到底是读书人中的人精啊，朕的堂堂吏部天官，说的话，就是有水平！
不可轻易撤换的意思就是，邓健你这辈子都别回来了，死在青龙吧，你以后就是青龙的人了，虽然朝廷给了你左都御史的名义，可你是监察使啊，在关外，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怎么能说召回就召回？
这个监察使也是妙得很，算是恰如其分的，给予了邓健足够的待遇，现在该给的都给了，邓健，你可以好好地滚了，再见，不，这辈子别见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嘛。
朱厚照昂首，将手背在身后，满面红光地道：“对，此言甚得朕心，朕心里啊，挂念着鲁国的百姓，如此甚好，就这般，传旨。”
“陛下圣明！”
那邓健本来是带着怨恨来的，结果，这满殿的君臣一顿猛夸，没一个人不说他好的，邓健当然心如明镜，终于明白了这些人想让自己滚了，偏偏，却是无法反驳。
他幽怨地看着朱厚照，想不到陛下也这样巴不得自己出关，心里不禁万分惆怅，眼眸一转，却见叶春秋同样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自己。
显然，这位鲁王殿下，邓健的好兄弟叶春秋，感觉自己心理受创的面积比较大，和他同样是郁郁的心情。
叶春秋算是明白了，这些家伙是巴不得祸水东引。
现在真是送了个大爷去了青龙啊，而且邓健这个监察使，等同于是青龙上下人的紧箍咒，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从小内阁到下头的各司各局会是什么反应了。
而自己，怕也会被邓健给折腾死了。
虽然，叶春秋想到了一个词儿，叫司法独立，理论上来说，这个监察使，因为地位超然，所以完全可以不避包括叶春秋这个鲁王，想查谁就查谁，再加上邓健的性子……
可话又说回来，叶春秋却是深信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真要这家伙跑去折腾，却也未必是好事。
总之，要严加防范。
而且重点是，邓健是势必得去青龙了，他再怎么不愿意，也没办法了！
这场廷议过去，大家心情舒畅地陆续出宫，叶春秋却是又留了下来。
这一次，朱厚照也没想留着他，可见他不走，便晓得什么意思了，等其他大臣都出了殿门，便立即道：“哈哈，春秋啊，怎么，有什么话要和朕说？”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我代表鲁国军民百姓，谢谢陛下。”
嗯，讽刺，这绝对是讽刺。
朱厚照脸皮厚，却是笑意盈盈地道：“不必谢，不必谢，这是该当的，不管怎么说，鲁国百姓，也是朕的子民嘛，朕让这邓健，即刻赴任。”
说罢，他朝刘瑾使了个脸色，道：“今日就要让待诏房草拟出圣旨来，不必给朕看，直接加印，傍晚时分交吏部，吏部明日清早，就把任命放出去，让他正午之前，给朕滚蛋，噢，再安排一点车驾，将他送到山海关，省的这家伙，再磨磨蹭蹭了，出了关之后，不准让他回来了，给各个关隘都带上朕的话，谁放了进来，朕要谁的脑袋。”

第一千七百七十四章 紧箍咒
朱厚照说得理直气壮，对于这事，可谓是迫不及待了，虽是这事情算定了下来，可他显然还是怕夜长梦多。
刘瑾又怎么不明白朱厚照的心思，很识趣地忙道：“陛下圣明。”
说罢，便一溜烟的跑去传话了。
朱厚照这才心满意足，心情别提有多开怀了，甚至完全忽略了叶春秋的苦瓜脸，喜笑颜开地道：“朕是看着他前面，就讨厌他后面，春秋啊，你得多担待一点，其实也没什么的，就是屁事多了一点，动不动就有个人找你骂一骂，至多……至多也就是找你怒吼几句罢了，又不会让你少块肉的。春秋啊，你都是鲁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气量大嘛，朕可不一样了，朕这个人的性子不好，实在受不了他。”
叶春秋的额头就快皱成一个川字了，就差对朱厚照翻白眼。
最后，他吁了口气，道：“陛下，臣弟的小内阁，噢，就那唐伯虎，陛下还有印象吗？他是小内阁的首辅少学士，放在大明，也不过是三品，现在塞了个正二品的监察使去，只怕鲁国上下都要吃不消。”
“怎么会吃不消？”朱厚照立即振振有词地道：“为官一任，难道还经不起查？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两袖清风，真正的为民做主，有什么吃不消的？春秋啊，你这鲁国的吏治，看来很成问题，朕在这里，却要申饬你一二了，你可不能这样放任啊，吏治是国家的根本，你得多为百姓想想，不能只顾着自己，顾着身边这些臣属，他们当然和你亲近，可是百姓，才是你的根本啊。这是先帝对朕曾经说过的话，现在朕原样送给你。你记好了。现在这么一说，朕倒是很庆幸将邓健交给你，这是为了你好啊。”
叶春秋觉得这朱厚照脸皮厚度，几乎已经八尺了。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点上，他是远远不如朱厚照的，只好苦笑道：“臣谨记了。”
看来是怎么也推不了了，叶春秋只好愤愤然地告辞而去，憋屈地回到了家里。
次日清早起来，叶春秋便命人去请邓健，想和他聊一聊。
毕竟将来这位邓御史算是自己的属官了，二人又是朋友，现在有许多事，要先和他好好聊聊才好。
谁知道叶东来回禀道：“邓大人清早接了任命，就出京去了。官府还给他准备了车驾呢，他也没坐，说是既有了新的差使，一刻也不敢逗留。”
叶春秋呆了一下，不禁愣愣地道：“这么快？他家里东西不需收拾吗？”
听到这个，叶东却是笑了，道：“那邓大人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啊，妻子都丢在老家，除了一个老仆人，就孑身一身在京师，家徒四壁的，穷得叮当响，卷一个包袱，就可以启程了。”
叶春秋不禁汗颜，摇摇头，道：“他这一去，却不知会惹出多少鸡飞狗跳的事。赶紧以我的名义，修一封书信给唐伯虎吧，让他小心一些。”
叶东想了想，道：“殿下，其实我看着啊，邓御史去了那儿，也未必是坏事，他性子甚是正直，这鲁国都是殿下一人的，让他管着下头的官吏，岂不是更好吗？”
叶春秋道：“本王没说不好，他要去，爱怎么监察就怎么监察，可就怕他脾气坏，惹得大家心绪不宁啊。人戴了紧箍咒，做事就容易畏首畏尾，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可一旦人人都照章来办事，许多紧要的事就可能要被耽误了。”
叶春秋思来想去，最后终于哂然一笑道：“哎，想多无益，事已至此，就随着他去吧，我也不管了。”
……
此时，在朝阳门外，无数的人流川流不息。
因为这里是朝山海关的道路，现在出入关禁的商贾极多，所以沿街很是热闹。
各种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这里，一个老仆正忙着与一个车夫讲着价钱，这是一辆寻常的货车，是要准备去青龙的，因为是去青龙取货，所以送去的货却是不多，因此这货车上，倒是有一些空位。
往往这个时候，这些商贾们就愿意带上几个乘客，挣一点路费。
当然，既然是载重车辆，就别指望能够舒适了，但是胜在价格低，不少要出关的寻常百姓，却是很乐意去乘坐的。
讲好了价钱，那老仆便去河堤边寻自己的主人了。
邓健就站在杨柳旁，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只穿着常服，官府和官印都在自己包袱里，一些家什，都作价卖给了邻居，现在的他，一身轻松。
见老仆已经谈妥了，这老仆低声道：“两百文钱，直接到青龙。”
邓健却是皱了皱眉，觉得还是有些贵了，却也没说什么，便叹口气道：“现在可以走了？”
老奴便道：“是的，现在可以走了，还有两注香，他们便会出发。”
邓健点点头，苦笑道：“倒是辛苦了你，这样一大把年纪的，还得跟着我去关外受苦。”
老仆显得挺憋屈的，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摇摇头。
自己跟着邓健，从少爷叫到了老爷，本以为投了一个官，总能得一些方便和好处，谁知道邓健的官是越做越大，可自己一样还是跟着他挨穷，真是造化弄人啊。
偏偏他也无法指摘什么，此时，他伸手道：“老爷，我来拿行礼吧。”
邓健摇摇头道：“我自己来，也没多少东西，哈，走了啊，咱们去青龙。”
他说话之间，忍不住回眸朝着身后巍峨的京师看了一眼，这座再熟悉不过的都城，此刻仿佛一下子在他的眼里变得陌生起来。他眼角竟有些湿润，竟是发现，自己对这里，竟还是有一些不舍的。这里藏污纳垢，太多太多道貌岸然的人，可当自己要离开了，竟还是有些难以割舍。
最后，他吸了吸鼻子，笑了，道：“阿福啊，这一次，跟着去了关外过好日子吧，这一次不骗你，日子会比在京师好。鲁国的薪俸，可比皇帝老子的薪俸要高。”

第一千七百七十五章 躺着数银子
显然在从前，邓健没少给阿福期望，可每一次依旧是主仆二人继续过着苦日子。
可这一次，邓健却显得很理直气壮，他的确不是骗人的，事实上，青龙的薪俸确实不低。
尤其是邓健这样二品的官员，这待遇上就更高了。
当然，最重要的前提是，青龙的薪俸乃是银子。
这就很了不起了啊，要知道，大明也是发薪水的，不过大明发的却是大明宝钞，这宝钞经过百年如一日的滥发，一百两银子的宝钞，可能连五两银子都兑换不到，偏偏朝廷为了让宝钞流通，却非用宝钞来当薪水不可，除此之外，就是大米和白面，还有拿布匹来抵工资了。
对于许多官员来说，即便是朝廷不拖欠薪俸，可依然还是很惨。
青龙显然就不一样了，青龙也发钞，不过用的却是镇国府钱庄的宝钞，这玩意说发你一百两就是实打实的一百两。你拿出去，随时可以原价兑换，商贾们也甘愿收，放到哪里都不必担心被贬值。
而说到鲁国现在的官员编制，眼下最高级别的官员，也不过是正三品，这还是唐伯虎独有，其他的少学士，能有从三品就不错了。在青龙，即便是五品六品都算是高官了，那儿的薪俸本来就不低，比如三品的唐伯虎，一月的薪俸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值，这可真是不少了，一年到头，轻轻松松就是近两千两银子，不但足够优渥的生活，而且官邸都是现成的。
至于邓健这二品官，肯定是只高不低的。
其实像邓健这种性子的人，本也不会注意到这种事，他本来的心思，是想着即将赴任了，总不能对鲁国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昨儿从宫里出来后，便直接去了鸿胪寺里寻了一些资料，都是鲁国的一些讯息。
这一看，还真是给吓了一跳，简直眼睛都发直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姓叶的，果然有钱啊。
邓健本是对京师多有不舍的，但是想到那隐隐令他有了好奇心的青龙，于是邓健轻快地上了路，一主一仆，便随着商队的车马出关去了。
倒是这里的情景，和他之前所想的一丁点都不一样，原以为这是荒凉的塞外，谁料到，竟是塞外江南，越是靠近目的地，越是令他大开眼界。
而在另一头，唐伯虎总算在邓健还未到达之前就得到了消息，他可不敢对这位监察使轻慢，这是正二品的大员啊，算起来，还是自己的上官，在这鲁国里，是除了鲁王殿下之外的二号人物呢。
事实上，唐伯虎的近些日子非常的忙，镇国公升为了鲁王，叶春秋在京师里刚刚接了任命，这边就有的事儿要忙碌了。
所有的公文格式都要换，各个衙门的牌匾也都要替换，单单这牌匾还有宣传，花费就是不小。
另一方面，敕封的消息刚被传来，招商局那儿就顿时爆满了，商贾们都像是见了缝的苍蝇一般，疯狂地来打听消息。
利好的消息，总是能促进生产的。
他们只看准了一件事，鲁王殿下的地位越是稳固，对于大家就越是有利！商贾嘛，总是瞻前顾后，很多人不敢做长远的买卖，担心啊，毕竟从前商贾的身份实在太低贱，若是前期持续的投入，谁知道一旦中途出现了什么变故，最后是不是得来个血本无归了呢？
比如铁路的投资，这一修，可就是几年的功夫啊，花费这么大，银子抛进去，若是朝廷突然插手了关外的事，说不定那银子就要石沉大海，倒是大家就是欲哭无泪了。
因此，本来小内阁发了诏令，鼓励大家修铁路的支线，而为了对其进行鼓励，更规定了土地政策，即修了一里铁路，则镇国府转让土地百亩。
眼下在这里，土地暂时不值钱，而镇国府有的是地，拿这个来引发商贾们的热情，没什么不好的。
商贾们其实对此也是动心的，因为虽说大漠深处的铁路确实是不值钱，可是大家不傻。
就看青龙和秦皇岛的铁路一修，沿线的土地价值就直接涨了十倍百倍，原来没有人烟的地方，迅速开始人群聚集了，尤其是那些移民，在青龙那寸土寸金的地方难以立足，却大多聚集在铁路的沿线，一个车站，便是一座小城。
眼下大家算是都明白怎么回事了，这铁路是修到了哪儿，哪儿的土地就是十倍百倍的利润啊。
且不说铁路的运营能否挣银子，单单这土地的价值，就足以作为回报了。
只是即便小内阁如此的鼓励，看起来有那么好的前景，可大家依然还是踟蹰不前。
为什么？
还是不敢哪，就怕出现了什么变故，银子就打了水漂。
他们不是不相信镇国公，也不是不相信镇国府，只是不信朝廷罢了。
尤其是关内许多士大夫对关外的抨击，更使许多人忧心如焚。
这种长期来看，确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却还是没什么人敢有什么动作。
可是现今却是不同了。镇国公成了鲁王殿下，这便是一个暗示，暗示了陛下对鲁王殿下的无限支持，再加上厂卫开始对许多的读书人动手，更是昭示了朝廷的风向。
这还不明摆着的吗？陛下专门有旨意下来，关外之地，鲁王殿下统领之，无疑是给了条件让鲁国以后可以更独立地发展。
现在不少大商行，还有不少商业的联合会，都纷纷去了招商局，都是清一色的打听着修铁路的优惠。
毕竟经过铁路的修建，技术其实已经成了现成的，而鲁王殿下承担了主干道的修建，商贾们则可以沿着主线去修建支线，一条支线几百里，那也是天文数目，可是大家可以募集资金，进行合股，几千万两银子砸下去，那便是沿线数百亩的土地，足够几个小城了，之后再建造车站，吸纳流民，建立市集，再之后，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真是躺着都能把银子挣了。

第一千七百七十六章 长治久安
对于私募银子修铁路的事，已经见多识广的孙琦最是热心的，因为他比许多人都知道一条铁路的投入，将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能带动起来的是什么。
一条铁路，所需的钢铁和木材，足够数十个工坊拔地而起，挣银子的，何止是投入铁路的资本，还有无数的钢铁和伐木作坊，更有无数的匠人和学徒，还能培养出不知多少的技术人员。
这倒也罢了，铁路修完了，就得购买蒸汽车，蒸汽车的作坊又可获利，而蒸汽车所需的构建无数，无数的零件加工作坊，还有提供橡胶的作坊，甚至是采煤的作坊，也都受益。
若只是这个，还只是冰山一角呢。
想想看，原先的荒芜之地，一下子因为通了车，就意味着更多的商贾愿意到大漠深处去修农场，镇国府的许多土地也可以兜售出去，有了农场，就有市集，就可以安置大量的移民，鲁王殿下的命令，可以通过铁路网，朝发夕至，抵达数百里之外的各个角落，对那些通了铁路的地方，进行有效且直接的管理。
哪里若是出了乱子，新军清早整装待发，一两天内，就可以补给充分的抵达事发地点，这里的许多好处，真是不计其数。
若说鲁王对整个大漠的统治，还只是所谓的一个概念，毕竟大漠的绝大多数地方是荒无人烟的，可一旦铁路将其连接起来，则就完全不同了。
作为叶春秋的舅父，于公于私，孙琦都希望更好地促进鲁国的发展。因此孙琦可谓是每日都忙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着各个商会的人，尽力鼓励他们修建支线。
这几日下来，有意向的商行和商会，就有数十家之多。
这当然是好事，孙琦巴不得铁路多修一些。
不过孙琦今日却是没有继续跟那些商会的人打交道，而是抽了空，跟着唐伯虎，特意去迎接那位传闻中的邓监察使。
毕竟这位大人物，关于他的传说实在不少，总而言之，是个不易打交道的人，这反而使孙琦很是担心了，就怕这家伙乱折腾，别把商贾都吓着了。
“不是说，走的是赵记商行的车队吗？怎么还没到？”孙琦道，神色间显出了几分着急。
唐伯虎比从前稳重了许多，只是淡淡笑道：“中途若是耽搁了，也未尝不可能，不急的。”
孙琦便也呵呵一笑，随即道：“唐公一定很担心吧。”
唐伯虎这时候，也有了唐公的雅称，他抿抿嘴：“担心倒是没有的，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其实啊，青龙发展得太快了，万丈高楼平地而起，多少银子在这里流通啊，说句实在话，吏治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些日子，我就惩处了一个，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即便我想管，也是管不过来，既然这位监察使来了，倒也好，我落个清闲。”
孙琦显然也认同唐伯虎的说法，微微笑着点头。
唐伯虎却是侧目看了孙琦一眼，道：“倒是孙先生要小心了，招商局那地方，经手的银子太多了，天知道有多少不干净的，你啊，是鲁王殿下的舅父，家财万贯，当然不在乎去贪占什么，可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孙琦想了想，眉头不由地皱起来，道：“招商局的许多人，都和商贾们关系不错，现在呢，铁路正在招揽商贾们修造支线，老夫啊，就是有一点担心，怕就怕真要弄出什么大动静，让商贾们心里犹豫。”
“所以……”唐伯虎顿了一下，才带着深意道：“所以眼下，最紧要的是安抚住商贾的心，要让他们知道，这邓健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各大报纸，要提前打好招呼，各司各局，也要打好招呼，让他们安分守己，否则谁也保不住他们，这位邓监察使，便连我都这首辅少学士都得受他的监察，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将来若是谁犯到了他的手上，是绝不会容情的。”
孙琦脸上露出慎重之色，点头道：“唐公说的是。”
过了一会儿，有吏员上前，带着几许苦笑道：“张记商行的人到了，他们说，那位监察使大人半途就下了车，不知所踪了。”
孙琦和唐伯虎面面相觑，却发现对方都没有为此惊讶。
孙琦道：“我看着，这邓健愈发不简单了。”
唐伯虎却是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样子。
……
在京师里头，终于得了几天安静日子的叶春秋，却很快无法置身事外了。
果然是有邓健的地方，就官不聊生啊。
至少从青龙的奏报里就可以大致地管中窥豹。
那邓健才刚刚上任，却不知什么缘故，当场就弹劾了七个人，少内阁不敢怠慢他，只能直接将人革职，还拿办了两个人。
紧接着，便是许多人开始不安起来了，于是纷纷有人寻唐伯虎和孙琦去哭诉。
唐伯虎那儿呢，倒也不慌，一面安抚他们，一面给叶春秋修书来。
叶春秋当然了解邓健的，能给他捉住的人，自然身上定是有污点的，对邓健初到青龙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折腾，虽是有些哭笑不得，可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索性就不管不理了。
可等到这位邓监察使带着人杀进了招商局拿了十几个人之后，叶春秋就真的有点坐不住了。
其实贪墨就好像是损耗一样，叶春秋作为统治者，反而不在乎，他在乎的乃是稳定，切不可因为闹出了什么事，而引发许多官吏的不安，也使许多商贾们变得踟蹰。
当然，若是官员们都克己奉公，这是最好不过的，可贪心谁都有。
叶春秋这时候知道不能继续这样安坐在这京师里，终于决定动身回去解决这个问题了。
邓健肃贪，这自然是要支持的，这是好事，没理由不支持，毕竟这也是为了鲁国长治久安来做考虑。
可如何将伤害减到最低，叶春秋却必须动一动脑筋。
故此，他刚下了决定，便直接进宫去，在暖阁里向朱厚照提出了请辞。

第一千七百七十七章 痛快
朱厚照听到叶春秋急着要走，神色间显出了几分不高兴，忍不住道：“这样快？不才来京里几日吗？怎么，就这样急着回去做你的土霸王了？”
这自然是调侃的意思，朱厚照也就想叶春秋多留几日，兄弟能多聚聚罢了。
叶春秋却不无幽怨地道：“陛下，青龙离不开臣弟啊。”
朱厚照故意地哼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话，少来拿这些话来搪塞朕。迟一些走吧，你我兄弟，已经好些日子不曾聚一聚了，给朕一点面子嘛。当初朕跑出关去，这偌大的朝廷，不也什么事都没有？你那小小的青龙，离了你，就会转不动了？”
叶春秋却是咬牙切齿地道：“陛下是忘了已经将邓健丢去关外了。”
一下子，朱厚照就明白了。
真是恍然大悟啊。
难怪离不开……
朱厚照自然知道这事上是自己不太厚道，尴尬地笑了笑，才道：“噢，朕明白了，看吧，那邓健真是祸水啊，走到哪儿，就祸害到哪儿，朕懂了，该去，既然躲不掉，那就该像男人一样面对，去吧，去吧。”
听这话，就明白朱厚照是多么能明白叶春秋现在的苦恼了，叶春秋只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抽，倒也因为这事，令这次君臣分别反而少了几分落寞。
于是叶春秋也没心思过多的打点，便直接启程了。
这一路上，几乎是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之后，总算抵达了青龙。
紧接着，一场会议便立马召开。
叶春秋不敢请邓健，而是直接将内阁和各司局的头头脑脑都请了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了各种的抱怨……
“监察使肃贪，这是好事，可是折腾的动静太大了，眼下到处是风声鹤唳的，大家都是提心吊胆的，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知道监察使大人刚正不阿，可是……”
叶春秋定了定神，才道：“这事儿，我会去和邓健说项的，不过大家说的也没错，这清查吏治，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没什么坏处。不妨如此，大家各退一步吧。”
叶春秋看了一旁的唐伯虎一眼，才继续道：“首先是请这位监察使与小内阁一齐弄出一个法令出来，用以清查吏治。这其次，所有官吏，从今日起，都不溯及既往，从前有人做了什么，统统不管了，可从今日起，再有人敢肆意非为的，莫说是监察使查了，饶不了他，便是本王知道，也决不轻饶。”
叶春秋才说罢，便分明感觉到，有人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叶春秋便又道：“可是大家都要吃饭穿衣嘛，寻常的小吏，每月也不过是三五两的薪俸，其实确实是清苦些，九品的小官，是薪俸是一月三十两，对吧？其实在这青龙，日子过的还算是优渥，可若真说是什么好日子，那却未必了，那本王也不说什么，大家的薪俸，就涨一涨吧，这薪俸，让小内阁重新定制一下，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上一番，这样如何？寻常的小吏，可都是七八两银子，足够他们过着较为体面的日子了，若是资历长的老吏，那也有十几两，若再说日子过不下去，这就说不过去了。再有九品末流官，尚且有六十两银子，这还不够吗？”
叶春秋朝唐伯虎笑了笑：“至于唐学士和在座诸位，一月二三百两纹银，可别再和本王哭穷了，也不想想，虽然不及那些大商贾富贵，可是挣的银子，却已经堪比那些中小商贾一年辛劳的纯利了，人家还需冒风险呢，你们呢，是旱涝保收。”
“财政上想必，银子能拿得出，这就不成问题了。”
“再有……”说到这里，叶春秋却是转变了神色，板起脸来道：“本王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算是照顾了大家，是不是？该照顾的也照顾了，可若再有人的手伸得过长，这就是不忠不义，所以啊，法令的制定要严苛，哪怕只是贪墨了十两纹银的，也都要革职查办，这监察使也不是省油的灯，大家也别心怀侥幸之心，到时候，可就真别怪人监察使了。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吧，本王该去见一见那位监察使了，此人是我兄弟，你们指望着我叶春秋去为你们保驾，这可不容易，他是带了御剑来的，陛下说得很清楚，上斩昏王，下杀赃官污吏，本王尚且战战兢兢的，何况是你们？”
“所以啊，从此之后，谁也别心怀侥幸了，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叶春秋前头算是给了大家不少照顾，不去溯及既往，这就使许多人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以后只要不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不必担心什么。何况这一次加薪，而且是直接翻倍的加薪，更让不少人得到了鼓舞。鲁王殿下保障了大家衣食无忧，这就是爱护你们，若是再有人敢做什么，就是你对不起人家了。
可是之后，却是一脸肃杀，严厉警告。
这叶春秋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因此一旦凶悍起来，大家都能明显地感受到叶春秋身上的杀气。
唐伯虎率先站了起来，道：“恭送殿下。”
众人纷纷长身而起，作揖行礼。
叶春秋回了礼，这才回到自己的公房里见了邓健。
邓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装饰堂皇的公房，来了这青龙后，他是暗暗咋舌的，而今青龙的规模，已经不在京师之下了，最重要的是，这里比之京师更加繁华。
邓健是个很实在的人，倒也喜欢这青龙的许多生活做派。
刚到了青龙，他没有和任何官面上的人相见，而是直接明察暗访，然后一来，便直接查办了不少人。
这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警告的意味很浓。
意思就是，我既然来了，往后谁都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生事。
邓健觉得很痛快，不痛快才见鬼了，想当初在朝廷里，掣肘重重，想做什么事，都被无数人捆绑着手脚，可来了这里却是不一样了，他是整个青龙的二号人物，其实就算是叶春秋，他也未必害怕，做什么事，随心所欲，只需一心一意就是，其他人怎么想，他管不着。

第一千七百七十八章 天翻地覆
此时，叶春秋和邓健一同在公房的沙发上坐下，叶春秋看着邓健笑了笑，道：“邓兄，恭喜。”
沙发很舒适，邓健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便诧异地看着叶春秋道：“恭喜？恭喜什么？”
叶春秋道：“邓兄乃是二品大员，薪俸乃是二百两银子一月，恰好现在咱们这里加薪了，也就是说，从今日起，邓兄一月的薪俸便是四百两，这一年下来就是近五千两了啊，邓兄，怎么样？在这里为官，还算痛快吧？”
邓健一听，顿时就明白了，神色不由认真起来，道：“春秋，你这加薪，就是为我准备的吧？”
叶春秋摇头道：“不不不，邓兄误会了，其实所有人都要加薪，我是体谅到了大家的难处啊，你看看，能成为官吏的人，哪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不但要饱读诗书，还要能写会算，每日处理的事也是不少，这些人才，很多人的薪俸却连一个高级匠人都不如，说句实在话，他们心里能好过吗？还肯好好做事吗？我是希望他们生活能优渥一些，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邓兄想想看，邓兄是什么人，那可是进士出身，几千几万人，也未必出得一个，一个这样的人，却出来为官，结果呢，陛下那小子太抠门了，朝廷就想着省这一点小钱，怎么样？居然让邓兄这样的人中龙凤，若是不贪不占，生活却是如此的清贫，固然邓兄是人品高尚，可是邓兄却不能让所有人都和邓兄一样读了半辈子书，奋发了一辈子，结果却要甘受清贫，是不是？”
“你看，现在好了，加薪了，大家的生活都优渥起来，便没有了后顾之忧了，岂不是好事？再者，邓兄现在来了这里肃贪，使那些依然不肯满足，心怀贪念的人都身败名裂，如此一来，谁还敢乱伸手？”
“至于邓兄的薪俸，却也是按着规矩来的，邓兄是二品监察使，这薪俸是非拿着不可的，为什么？若是邓兄高风亮节是好事，可甘受清贫，过着苦日子，那么下头这些人，莫非也得学着邓兄甘受清贫吗？这说不过去啊。”
邓健一时无语，他仔细一琢磨，自己这个监察使，特么的就算单拿薪俸，也不比关外不少贪赃枉法的人得的银子少了。
叶春秋看着邓健的神色有所松动，心情也放松了下来，接下来，便大致地说了自己的计划。
邓健想了想，便道：“不溯及既往，这样也可以，可是若以后再出现胡作非为的人，我必定是绝不客气了，我现在和你说清楚，监察使的事，你以后不得过问。”
叶春秋很给邓健面子，很干脆地道：“不敢，不敢，小王哪里敢过问。”
这一句装孙子的话，却令邓健哭笑不得，随即，他叹了一口气，道：“来了这里，我也想清楚了，京里不需要我，他们是巴不得赶我邓健走呢！既然我已来了青龙，那就是职责所在，我也知道，往后的一些事，可能令你为难，可是……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能不管不顾。”
叶春秋点头，倒是很能理解他，接着笑道：“你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就是了。还有一事，你既是监察使，就不能没有监察院。往后你办公的场所，我已想好了，就在这附近，一栋六层的大楼，你要招募吏员，那都随着你去，一切经费，直接报来给我，我令小内阁拨付，其他的事，我就不管了。噢，还有你的官邸，却也是需要的，也在那楼里，总之，你该需要的，都给你准备好了，其他的，我不再过问，那是你的事。”
邓健的第一个反应却是狐疑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最后才失笑道：“那我就给你一个清平的青龙。”
叶春秋却是不禁唏嘘，道：“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清平呢？只能是尽力将事情做到最好罢了，于我而言，我乃是鲁王，这关外子弟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我自然希望这儿是太平盛世，让这些子民都能衣食无忧，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虽是能力也是有限，但只求自己能够做得更好一些。邓兄，你啊，也别太操劳了，既来之则安之，关内的事也不必有什么念想了，将嫂子和孩子都接来吧，接到身边来，好好做自己职责所在的事，人这辈子，如白驹过隙，邓兄，这为民请命固然要紧，可也要兼顾其他啊。”
邓健听出叶春秋的话外音，这不就是嫌自己太拼命了？这话里明显的就是带着调侃的意味呢。
他和叶春秋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可谓是一路相伴，所以对叶春秋，也没有什么表面的客气。说实在的，就算是别人，邓健也不会给好脸色看，何况还是叶春秋了。
于是，他很不客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滚。”接着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叶春秋有点懵逼了，而后想起什么，拍案而起道：“邓健，这是我的公房！”
“噢。”邓健方才想起这个，却是依旧脸色从容，轻描淡写地道：“那我滚。”
说罢，邓健便很干脆地站了起来，直接往外走，叶春秋就差给他翻白眼了。
叶春秋离开了青龙一些日子，自然这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忙的，目送走了邓健，文吏便将一批公文送到了叶春秋的案头上了。
其中最顶上的一份，便是各家商行提出修建铁路的申请。
叶春秋顿时来了兴趣，忙是翻开看了看，不禁喜上眉梢。
这铁路，怕是真正要大规模的动工了。
即便是叶家富可敌国，可是单单负责主干道的铁路线修建，那也是吃力得很。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大型的机械，完全都是靠人工，可现在好了，有了各大商行纷纷跃跃欲试，让他们承担各处支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数十条铁路，一齐开工啊。
这绝不是一件等闲视之的事，此事若是运作的好，整个大漠，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第一千七百七十九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相比于邓健这事，叶春秋真正需要关注的事实在太多了。
除了铁路外，眼前最让叶春秋关注的，却是李东阳。
李东阳的种种古怪举动，都一直令叶春秋的心头仿佛有了一根刺，总是难以拔除。
之前一直身在京师，很多疑团没办法一一深究，可这一次回来，除了处理好邓健在青龙的问题外，他首要的，就是要拔掉自己身上的这根刺。
落败的李东阳，固然已经不可怕了，可是叶春秋却深知，在李东阳的心里，一定藏着许多的秘密，甚至有些秘密，足以可能改天换地。
不过他人也是才到，也不好太急于去见他。
因为在他心里，他一直都不认为李东阳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很清楚，自己是绝不能显得急躁的，越是急躁了，李东阳就越可能看破自己。
在叶春秋看来，这显然是一种心理战，只有让李东阳知道在叶春秋的心里，他并不重要，方才能使李东阳为了自保，而将某些东西，统统抖落出来。
李东阳现在就圈禁在青龙里，除了被人随时盯梢，其他的时候都可以自由活动。
这是叶春秋的意思，他想要的效果是，让李东阳尝一尝这种能重获自由的机会，有了劳动营的磨砺，想必李东阳会更珍惜眼前的一切，只有如此，才能让这样的人开口。
叶春秋将一些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才在公房里见了他。
在这个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公房，除了壁炉、茶几、沙发，便是一排排的书架子，长达两丈的书桌上摆满了公文。
叶春秋坐定，接着李东阳便被人‘请’了进来。
此时叶春秋见李东阳，感觉李东阳又显得苍老了许多，有些巍巍颤颤的，不过李东阳的表情却是很平静，进来之后，朝叶春秋一礼：“镇国公，又见面了。”
他依旧还是那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尽力地使自己显得不那么像阶下囚。
其实……这倒是很好理解，李东阳再落寞，有一点却是不会变，那便是他的城府。
叶春秋只是轻轻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依旧坐在沙发上，却还是翘着腿。
他脸上一副值得玩味的样子，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道：“李公，现在该叫鲁王殿下了。”
李东阳的表情不经意地变了变，却还是颌首一笑：“那么，见过鲁王殿下。”
叶春秋从京师回来，其实李东阳知道叶春秋已成了鲁王。
这是一个信号，已证明了叶春秋越发的水涨船高，现在叶春秋等于提醒李东阳，你所谓的那些反对者，并不能动我叶春秋分毫，不但如此，他们反对得越厉害，我叶春秋越好。
此时，李东阳便道：“鲁王……这很有趣，若是老朽猜测得没错，陛下这是想要让殿下走周公旦吧？陛下对殿下，一向厚爱啊，实在是羡煞旁人，颇有几分先帝的气象。”
他提到了先帝，却也是一种暗示，当初的先皇，也曾对人信任有加过，只是当今天子信任的乃是你叶春秋，可是先皇所信任的，却是刘健，是谢迁，是李东阳。
李东阳笑了笑，又接着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哈哈……哎……”
先是笑，接着一声叹息。
可是这话外之音，却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你叶春秋确实很厉害，我很佩服，可又怎么样呢？你叶春秋看不到当初的月亮啊，那时候的月亮，我李东阳也曾和你一样，风光地得意过，当初的我，又何尝不是今日的你呢？
诚如……今日的你，在不久的将来，未必就不会成为今日之我。
这是充满了玄关的话，却也充满了哲理！老夫历经过了多少事，你的这点风光，我也曾经历过，可是如何呢，老夫现在沦为阶下囚了，可你叶春秋，难道能保证永远风光得意下去吗？
你叶春秋，还是不要在老夫面前得意忘形了，老夫……见得多了。
叶春秋是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么听不出这里头的深意，他只是一笑，道：“看来李公这些日子，颇有感慨。”
“谈不上。”李东阳摇摇头，道：“感触是有一些，却是不多，只是今日见了鲁王殿下，才忍不住想起当初的老夫而已。”
叶春秋道：“李公既然还记得先帝，那么不觉得愧对先帝吗？”
这一句话，自然是责问的意思了。
你李东阳少来这里装逼了，你还好意思提起先帝，现在你是谋反大罪，先帝若是泉下有知，还不知怎么想呢？
李东阳自然也明白叶春秋这里头的意味了，却依旧面色不改，道：“老夫效忠的是先帝，不是今上，诚如总有一天，鲁王殿下效忠的今上会驾崩，也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完全不符合殿下心意的天子克继大统，更有一天，当鲁王殿下看到庙堂里各种不合心意的肆意胡为，会有新人取代旧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那时候，鲁王殿下就能明白老夫的感受了。”
听到这里，叶春秋竟没有立马反驳，而是沉默了。
叶春秋并不是一个喜好自欺欺人之人，怎么想不明白李东阳说的是有道理的呢？
或许真有一天，自己也会和李东阳遭遇一样的处境，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不再重要，新天子早已遗忘了自己曾经的功绩，取而代之的，是觉得你多管闲事的怨恨，他所信任的人走上了台前幕后，可是夺取你的权利，若是你稍有不满，接下来便有各种明枪暗箭而来。
只是……到了那时，你会怎么做？
李东阳做出了选择，他不甘，不服气，他无法接受，所以他想争，想要抢，可是他的企图失败了，他的失败，某种程度来说，并非来源于他个人，而在于皇权。
天子已经变了，这便叫天数无常，天道不再站在李东阳这边，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叶春秋站在了不败之地，而李东阳则站在了必败之地，无论他心计和城府有多深，他都无法胜利。

第一千七百八十章 质问
心高气傲的了一辈子，已经站在了百官之首的位置上，李东阳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失败，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最终，他选择了铤而走险，既然天数有变，那么他就希望将这天数回归到正常轨道来，回归到他所希望的轨道，既然今上不站在他的一边，他就再造一个先帝。
这便是李东阳，也是李东阳的一生。
那么……
李东阳所说的固然带着几分故意嘲讽叶春秋的意思，可李东阳所直击的问题，其实也深入了叶春秋的心。
天数能永远都站在他叶春秋的一边吗？
自然是不能的。
叶春秋的城府又怎么会浅薄，自也是深知不能。
此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深深地看了李东阳一眼，他从李东阳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此人倒是善于蛊惑人心，宛如一条能读懂心事，且能一眼直击叶春秋肺腑的毒蛇。
叶春秋久久地沉默着，他甚至低垂着头，陷入了深思。
李东阳看着一时默然的叶春秋，却是叹口气，又继续道：“功名利禄，到了今日，老夫已经看淡了，鲁王殿下虽是位置越站越高，可依旧还是在风头上，固然是鲜衣怒马，可是啊……老夫看到今日自己的处境，又何尝想不到鲁王殿下他日的处境呢？富贵，自然是谁都想得到的，可终究也是无法长久的，当人到了极点的时候，站在了山峰之颠，便终会摔落下去。”
“鲁王殿下，此番为王，既是可惜，又何尝不可悲呢？喜是今日之喜，而老夫悲的，却是鲁王殿下的明日之悲啊。”
叶春秋心里触动了一下……
李东阳则是接着道：“所以鲁王殿下说老夫对不住先帝，可是又何尝会想到老夫的无奈呢？没有人希望做罪大恶极的事，老夫在殿下这般风光得意的时候，所想的，也是效忠天子，是治国平天下，要这天下，在老夫的辛劳之下，海晏河清，可是……”他脸色变得痛哭起来，眼里竟是通红，泛起了泪花，声音哽咽：“可是，当老夫抱着这个心思的时候，又如何会想到，这一切不过是虚妄，什么都是假的，先是刘瑾，是八虎，之后便是鲁王殿下，你们每一个人，都拦在老夫的面前，为什么？只因为天数变了啊，只因为先帝是先帝，今上是今上，老夫竭尽全力想要挣扎，所为的，就是想要报答先帝的恩德，想要完成向先帝的承诺，要造一个太平盛世，呵……可是……人算怎么算得过天？人最悲哀的，只怕莫过于此吧，数十年的功与名，几十年如一日的殚精竭虑，却及不上一群围在陛下面前的磕头虫，不及刘瑾这些口蜜心剑的阉人。”
他看了叶春秋一眼：“鲁王殿下，固然也算是劳苦功高，比之刘瑾，比之张永，比之这些人，功劳要大的多。可是老夫的功绩呢？老夫几十年如一日，老夫多少次在子夜时分，还在权衡着政务的利弊，老夫为了赈灾，为了教化，为了朝廷的钱粮，又曾多少次辗转难眠，老夫为了治河，又有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多少次先帝召我去走奏对，老夫与先帝畅谈到深夜，可那时候，无论多么辛苦，都不打紧，因为那时候老朽的心，还是热乎的，自分一腔热血少，尽将赤族报君王，呵，哪里有辛劳之说呢。”
“可后来，老夫心是冷的，太凉了，老夫是有错，可是错在哪里呢？难道将这天下拉回先帝时的正轨就是错吗？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对错啊，先帝泉下有知，是会对我失望，可是又何尝不会对今上失望？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老夫既无惭愧，也无痛心，更无后悔，有的，只是心冷，如这大漠的夜晚一样，早已凉透了。”
叶春秋看着李东阳，看到了他脸上的坦然，他相信李东阳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没有弄虚作假。
叶春秋终于张开了口，道：“可是李公终究还是错了。”
“是错了。”李东阳毫不避讳地承认，随即又道：“唯一错就错在，老夫终究还是棋差一步，竟是输了，所谓成王败寇，老夫输了，就该是贼，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这谋逆大罪的罪囚，合该万死。今上终究还是念了旧情，没有诛杀老朽，这一点，老朽很感激，真的，我是怎么也料不到今上只是流放我。可是，大江东去，说什么也是迟了。那么鲁王殿下呢？鲁王殿下还要继续炫耀着你而今已贵为了亲王，位极人臣吗？不，鲁王殿下，若老朽是你，这个时候更该慎之又慎，如履薄冰，更该谋万世，而不可谋一时啊。”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叶春秋，接着道：“因为，天数会变的。”
叶春秋只抿抿嘴，便道：“天数不是还没变？只要没变，我便效忠陛下。”
“那么若是天数变了呢？”李东阳随即接口道，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那还有太子殿下。”
李东阳摇摇头，道：“可是天数还是变了呢？”
在这个问题上，李东阳显得很纠执，他咄咄逼人地质问，一点都不像是阶下囚，反而更像是一个公堂上的讼师，不给叶春秋任何转圜的余地。
叶春秋毫不迟疑地道：“那我效忠的，便是这里的军民百姓。效忠的，是这大明万万子民。”
“呵呵……”听到叶春秋的话，李东阳笑了，他又是摇摇头，道：“殿下啊，谁是你的子民呢？”
叶春秋不假思索，便直接道：“是乡间耕作的农人，是草原上的牧人，是工坊里的匠人，是奔波的商贾。”
李东阳却依旧没有半分的触动，反而摇头得更加厉害了，道：“那么公爷如何效忠他们？”
对于李东阳一次次的质问，叶春秋倒没有动怒，却就像一个有问便有答的孩子，很认真地道：“自然是让他们过得更好，使他们丰衣足食，令他们永无外患。”

第一千七百八十一章 殿下错了，大错特错
作为一方之主，叶春秋话里话外都是心系百姓，若是平常人，少不得为认为叶春秋高风亮节，只是……
只是在叶春秋跟前的是李东阳。李东阳竟是哂然一笑，眼里却是露出了深深的嘲讽，道：“鲁王殿下这样做，确实是令人佩服，这天下的万民，一定会感激殿下的善心和恩德，可是殿下错了，大错特错。”
叶春秋倒是脸色平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显然是等着李东阳接下来的话。
李东阳很识趣地继续道：“你可知道，天子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百姓共治天下？”
“你以为你心里有的是百姓，就可以让天下太平？你错了。天下是天子的，也是士大夫们的，百姓？百姓是什么？百姓目不识丁，百姓只知田间和工坊里的事，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又懂什么？他们只是羊群，而士大夫，才是牧羊人，你以为爱民如子，便可以独善其身吗？老朽来问你，爱民如子，这个民，是什么？你真以为只是寻常的百姓？”
“你错了，自周以来，便有国人和野人之分，什么是国人，国人便是天子的同姓，是武士，是读了书的士人，他们才是国人，这个民，是他们，而不是野人，野人是奴隶，是下人，是羊群。”
“老夫再问你，地方官员离任，这万民伞，是谁送的？这是地方官员德政的象征，代表了民对官的认可，可是老夫告诉你，自有万民伞以来，这天底下的万民伞，没一个是寻常是你所谓的子民送的，送的人，不是地方士绅，便是读书人，可见，为官的好坏，在于读书人如何看，在于士绅如何看。你看这青史之上，多少的王侯将相，他们的好坏，又有几个人不是读书人所书的呢？”
“王安石要变法，变不成，为何，因为读书人和士绅不满意，所以大家批评他残酷，同样是新党的，还有蔡京，蔡京为何是奸臣，就因为他给皇帝送了花石纲和生辰纲？哈，你信不信，司马光和其他所谓清流若是成了宰相，他们也送，他们照样得哄着天子，世上的臣子，尤其是位极人臣的，哪一个不希望和天子搞好关系的？哪一个会不尽力去满足天子欲望的？可为何蔡京就成了奸贼了呢？就因为他是新党，他要改！”
“鲁王殿下一口一个子民，要为农人，为匠人，为这不计其数的人效忠，那么老夫且来问你，若是要让农人安居乐业，就需要打击士绅，那么，鲁王殿下是不是要做这个酷吏，要做这个王安石，要做这个蔡京呢？”
叶春秋想了想，道：“若是士绅害民，我自然绝不肯和他们干休。”
李东阳又摇着头，道：“好，既然如此，那么老夫再问，鲁王殿下要为匠人们谋取利益，若有商贾盘剥匠人，鲁王殿下又当如何？”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国有国法，法不容情！”
李东阳又摇头：“呵呵，鲁王殿下的心倒是好的，那么老夫再问，士绅天生就是盘剥农人的，就如商贾天性便是要压榨匠人，若是镇国公站在匠人和农人那里，士绅和商贾自然而然就会远离殿下，他们最终也会和老夫一样，终究希望改变这个天数，希望寻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天数出来，那么……鲁王殿下，你就成了他们不共戴天的寇仇了，到了那时，自然而然会有第二个鲁王，第三个鲁王，在他们的拥戴下，将你取而代之，这个时候，鲁王殿下的心里还只是装着子民吗？”
李东阳这话显然不是为了问叶春秋给答案的，他只是顿了一下，便又道：“你错了。”李东阳摇着头，继续道：“士农工商，这四种百姓，是不可兼得的，你捍卫了其中一个，就可能要得罪另外一个，为政者，万万不可有为苍生立命的心思，为政者所想的应该是，谁可以和我坐天下，谁可以是我借重和依仗的力量，我会得到谁的拥戴，所以，大周八百年，是周天子与诸侯、国人们坐天下，所以秦汉魏晋，是天子与门阀坐天下，所以唐宋，还有我大明，是天子与士大夫坐天下，这句话，可能听来有些残酷，却是统御之术，当殿下明白了谁是你可以依靠的力量，那么势必，会引发其他子民的不满，这时候，殿下就需要依赖他们，遏制其他的子民了。诚如我大明一样，用士大夫遏制工商，再用士大夫统御和圈养农人，这……便是长治久安的根基，一旦这个根基失去，有人想要抛弃士大夫，那么这天下的士大夫，会善罢甘休吗？”
终于……还是说到了重点上了。
大明的国策已经开始改变，虽然这个改变其实未必是急忙的调转，可是不安分的因素已经出现。
叶春秋深深看了李东阳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道光芒，道：“李公所说的某些人，想要改变天数，这些人，就是你口里所说的士大夫？”
李东阳微微一笑，道：“理应是吧，到了现在，老夫也不瞒你，有人要自保，一旦他们在陛下那里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想尽办法用其他的方法得到，这是他们应得的，这天下一千多年，都是他们做主，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天子而动摇自己的根基呢？”
自跟叶春秋开始了这一次的交谈，李东阳的话里话外不无带着刺儿，叶春秋倒是一直保持着冷静，直到现在，当听到李东阳说到了那些在背地里的人，叶春秋终于忍不住浮出了一丝冷笑。
似乎听了李东阳这么久的话，这才是最令他感兴趣的……
此时，他道：“他们有多少人，朝中有多少人参与？”
“太多太多了。”李东阳却是感叹一句：“如过江之鲫，图谋的人，可能只有十个八个，可是为他们奔走的人，却是成千上万，到时响应的人，就更加是数不胜数了。”

第一千七百八十二章 弑君者是谁
李东阳自进来这里后，叶春秋对他还算和颜悦色，倒是让他有种畅所欲言的感觉。
此时，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叶春秋越加深沉的眼色，口里继续道：“你要知道，鲁王殿下，你所依靠的那些所谓万民，是没有任何力量的，他们太愚蠢了，他们没有土地，甚至绝大多数，大字不识，他们一盘散沙，可是你选择了他们，就自然而然，也就得到了你的敌人，你的敌人，自宋以来，就一直扎根在这天下，无论换了多少天子，改了多少个朝代，无论是用武力，还是用所谓的新政，都从来没有打倒过他们，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将其打倒。”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很清楚，李东阳的自信来自于哪里，这是上千年的自信啊，任何的统治者，都会自觉地和他们靠拢。
可是叶春秋却不在乎，他现在显然只想从李东阳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于是他徐徐道：“那么敢问李公，他们谋划的，是谁来对天子取而代之？”
李东阳笑了笑，道：“谁更名正言顺呢？又是谁更为谋划者所喜呢？”
“是朱厚熜！”这句话，可谓是叶春秋脱口而出。
不错，最大的可能就是朱厚熜了。
在那些皇亲国戚里，朱厚熜乃是近支，他是最有资格克继大统的，而且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他年纪还小，至少在某些人以为，一旦他登基，就更加容易控制。
叶春秋猛地想到，真实的历史上，朱厚照的死。
历史上的朱厚照，死得十分蹊跷，他是一个士大夫们都不喜欢的天子，比如在别人眼里，朱厚照穷兵黩武，比如在有些人眼里，朱厚照宠幸‘近臣’，朱厚照加大了厂卫的权利，加派了各地的镇守太监。
而镇守太监，对于士绅来说，简直就是噩梦般的存在。
说到镇守太监的存在目的，其实就是为宫中敛财的，在史书上，自然而然是认为镇守太监如何贪婪，如何害民破家。可细细一想，那些被镇守太监所欺压的人，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呢？寻常的小民，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家徒四壁，可谓是一无所有，难道这堂堂镇守太监，还每日躲在自己的镇守府里，琢磨着掠夺张三家的几亩薄田，去抢王二家的几十个铜板？
不，这是绝无可能的，能给派出去做镇守太监的，都不会是傻子，专爱做没意义的事。他们就是要敛财，而他们的目的其实也很明确，他们针对的就是士绅。
因为这时代，财富的拥有者只有士绅，这些太监固然可恶，可是士绅们，未必就是善类，其本质上，不过是黑吃黑的游戏罢了。
只是被吃的那些人，怕是受不了了。所以皇帝突然落了水……可笑的是，接下来，一个皇帝的近臣，居然想要谋反。
想想看，一个叫江彬的人，既无任何合法性，也得不到任何的支持，他唯一权利的来源只有朱厚照，朱厚照只要一死，他顿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这样的人，居然会自认为自己可以做皇帝，然后把朱厚照干掉，便可改朝换代？
这……人得是有多蠢啊。
而事实上，朱厚照一死，江彬立即就被诛杀了，没有费半分的气力，一封太后的旨意，几个小吏，便将此人拿下，然后直接抄家灭族，一家老小，杀了个干干净净。
那么，江彬真的蠢吗？他会不知道，只要陛下一死，他不但做不了皇帝，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不，叶春秋不相信历史上的这个人会如此的愚蠢。因为很简单，一个能讨好朱厚照欢心的人，是绝不可能愚蠢的，因为天威难测，而且靠近权利的最核心，每日与大明最顶尖的精英们打交道，在这庙堂上，位极人臣的人，那个不是人精，又怎么可能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江彬和刘瑾一样，其实他们都是朱厚照的附庸，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刘瑾都明白，只要朱厚照一死，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即便不死，也将被人清算，何况是那位极人臣，忽悠得朱厚照团团转的江彬？
那么……最细思恐极的是，真正的弑君者是谁呢？谁才不希望朱厚照继续做天子呢？
而且又为何满朝文武如此的有默契，众口一词，都将所有的屎盆子给扣在了江彬的身上，仿佛这曾经靠着攀附上朱厚照，从而位极人臣的，聪明绝顶的一个人，居然转眼之间，就成了一个蠢的不能再蠢的人。
叶春秋越往深里想，越是感觉心口给堵得难受，这里头事关的，是他的好兄弟朱厚照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以此放松了一点身上的紧绷，才道：“李公，我也就说一句老实话吧，陛下对你总算还是仁至义尽，至少他留了你的性命，顾念了先帝，现在也请李公能够坦诚相待，陛下无论如何也是先帝的儿子啊，敢问李公，牵涉这件事的人里，到底都有什么人？能否请李公相告？”
“李公请放心，李公现在来了鲁国，一切都是听从我叶春秋发落，只要李公开了口，那么我叶春秋，定会将李公奉若上宾，除了李公不能离开鲁国，其他的，无论李公想要做什么，都没有人干涉，生活起居方面，我也会尽力给予安排和照顾，至少可以使李公能安享晚年，甚至李公其他获罪的家人，我也会想尽办法，竭尽所能地安排来这鲁国，让他们在此，重新开始，保障他们的安全，使他们可以无忧。我叶春秋是什么人，李公想必很是清楚的，我这人的承诺，只要开了口，便绝不会食言，李公……事情紧急，还望相告。”
叶春秋盯着李东阳，他这时候已经不再端架子了，方才李东阳的一席话，虽是句句带着刺儿，可事实上，的确是肺腑之词，那么现在，自己也只能坦诚相待，才能够获取他的信任，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因为……这些对叶春秋很是重要。

第一千七百八十三章 亡国比之亡天下
叶春秋所的话，李东阳并不觉得叶春秋是信口开河，他其实是相信的。
虽然这个人曾是他最大的敌人，是他的心腹大患，是他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
可是李东阳不得不承认，这叶春秋说出来的话，信用是绝对可以保障的。
叶春秋说可以让他安度晚年，就一定能够做到。
可是李东阳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依旧一副不为所动之态。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道：“鲁王殿下，到了现在，你以为老夫所要的，只是安度晚年？”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诮和讽刺。
还不等叶春秋有所反应，李东阳便继续道：“其实从首辅下来的那一天，老夫就已经算是死了一次，等到连大学士都没有了，成了一个罪囚的时候，老夫就又死了一次。”
李东阳深深地看着叶春秋，眼眸里似是带着深深的沧桑，他顿了一下，便又道：“老夫……已经死了两次了，一个死了两次的人，还会很在乎这条命，苟且偷生在这个世上吗？”
说罢，他轻轻地闭上了眼，面上露出了几分的眷恋，随即叹息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在这个世上，有的人活着，只是为了活，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饱，是为了穿暖。而有的人，失去了官位，便是失去了一切，失去了看重的名声，便与死无异了。”
叶春秋眯着眼，视线紧紧地锁着李东阳，道：“那你想要什么？”
李东阳微微一笑，道：“老夫所想的，是有朝一日，有人能克继大统，革除当下的弊政，将大明朝重新拉回本应属于它的轨迹上。”
叶春秋听罢，眼眸微微张大了些许，身体不由自主地豁然而起，脸色浮出了几分复杂，随即，他在这公房里来回踱步，像是深思着些什么。
这个时候，他终于有了明悟，对，这才是李东阳最好的选择啊。
显然，李东阳是不怕死的，诚如他所说，他已经死过了两次，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他最怕的是，成为千古罪人，怕的是，背负着这个谋逆之名去死。
可是假若关内的某些人成功了呢？
叶春秋心里一沉，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继续往下细思……
一旦关内的某些人成功了，那么新天子为了证明正德皇帝的昏聩，就如朱棣对于建文皇帝一样，那些建文皇帝身边的近臣，如方孝孺之类，当然都是奸贼。
那么换句话来说，李东阳呢？李东阳在正德朝是奸贼，可到了新皇登基，却就未必了。
毕竟，大可以有人说，这是刘瑾和叶春秋这些奸贼污蔑了李东阳，是行指鹿为马，要置一个忠直的大臣于死地。自然而然，李东阳会以一个全新的形象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会名垂青史，成为楷模。
毕竟，笔杆子是掌握在有些人的手里，多年以后，对一些历事的深究，能考究的，就是当初记下的那几笔。
对李东阳来说，他当然是巴不得关内的某些人能够成功，成功就意味着他不是谋逆，成功就意味着即便他现在被叶春秋所杀，也照样可以光耀万世。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相比于死，李东阳最怕的是，这一辈子的努力，最终却是以罪人的名义收场。
当然，叶春秋可以选择动刑，可是叶春秋也深信，李东阳到了这个年纪，一旦动刑，只怕还未等到他招认，人已经不成了。
叶春秋越往深里细想，越是意乱烦躁，他急躁地在这公房里来回踱步。
这件事，他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可是对现在的他来说，要得到他所想要的答案，只有李东阳自己和盘托出。
想了想，叶春秋道：“李公，无论如何，当今乃是先皇之子。”
李东阳却是道：“亡国比之亡天下怎么样？”
叶春秋心里不禁有着几分怒意，他冷笑以对，声音显出了几分清冷：“什么是亡国，什么是亡天下？”
李东阳却是从容地直视着叶春秋道：“亡国，至多也就是改朝换代罢了，换了任何的天子，都没什么打紧，因为天下，还是这个天下。可亡天下却不同，亡了天下，士大夫的衣冠丧尽，仁义礼信不存，这……就是亡天下。时至今日，老夫是看清了，你怂恿陛下搞的那一套，就是要亡天下，你们眼里有商贾，有匠人，甚至也有农人、牧人，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士绅，没了士绅，教化不存，圣贤之书谁来读？都学你们这儿学堂里的做派，教人做工，教人去学算学和抠律令吗？没了士大夫，谁带纶巾，谁穿儒衫，都学你们这里的人，为了做工，穿紧身的短装，都学那些商贾，鲜衣怒马，穿着这些不伦不类的衣衫吗？没了士绅，哪里来的礼教，你看看你这青龙，歪曲经义者有之，奢侈无度的有之，往来俱是商贾，谈笑之间，尽都是锱铢之事，我来这青龙，放眼所看的，只是铜臭，铜臭熏天啊，自有史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即便是礼崩乐坏，也不至如此，这是千年未有的事，可怖，可叹，也可惜，这不是亡天下又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鄙夷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厉声道：“天下将亡，你却还在奢谈什么先帝，什么今上！鲁王殿下，难道不觉得可笑吗？老夫并没有什么愧对先帝的地方，先帝若在，见此情此景，也势必痛不欲生，我……不过是希望将这世界拉回它本该的样子，鲁王殿下也是读书人出身，可是鲁王殿下的所作所为，可有半分圣人门下的样子？你们在这里也修了孔庙，可惜……哈哈，这孔庙虽是恢弘大气，可在我眼里，不过是你们借此来掩饰你们肮脏的勾当罢了。那孔庙虽是簇新，可在我眼里，却是破败不堪，进出的，都是些城狐社鼠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殿下想要给老夫安度晚年，这是殿下的好意，可是……恕老朽不敢答应。”

第一千七百八十四章 迫在眉睫
李东阳的眼里再不是古井无波，甚至神色间带起了几分激动，他深深地看了叶春秋，随即又道：“若是谋划者，只是寥寥数人，殿下神勇，提三尺剑，便可令他们人头落地。可是……殿下忘了，反对殿下的，还有对这陛下新政惶恐的，何止是寥寥几人，天下之人，密谋者不计其数，敢问殿下，能将他们统统杀尽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春秋那张俊秀的脸上，有了几分冷然的气势，这股气势是那种经历过在血海尸山的战场上的人才特有的。
此时，他笑了，可是这笑显然不达眼底，口里则道：“上一次，我杀了七百个多个读书人，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杀七千个，七万个。既然李公不肯合作，惺惺念念着你那天下，那叶某也就无话可说了。”
叶春秋依旧紧紧地盯着李东阳，像是在无形中，释放着一股威压，他随即又道：“你口口声声说着你的天下，你若是还有眼睛，就好好地去看看你的天下吧，看看你们那些读书人所写的青史，看看地方的府志、县志。你想看吗？你去看看多少次易子相食，天下最承平的时候，人都要相食了，你却还在奢谈什么衣冠？去你的天下，李公若是不合作，很好，那就等着瞧吧。”
叶春秋显然已经动了几分怒气，如是平常人，早就给吓得手脚发软了，可李东阳却像是完全无视了叶春秋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他依旧不为所动，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淡然地道：“无非是有死而已，老夫到了今日之光景，风烛残年，已经无所畏惧了，倒是请殿下，好自为之。”
叶春秋冷哼一声，却是突然道：“你修书去给了朱厚熜？”
李东阳只抿抿嘴，不说话。
“密谋的人里，有朱厚熜是不是？”叶春秋步步紧逼，同时看着李东阳脸上的细微表情，似乎想从这张苍老的脸上找到点他所想的东西。
李东阳却是带着浅笑道：“没有朱厚熜，还会有许多个宗室，这天底下，宗室有数十万之多，殿下现在就去将这朱厚熜杀了，对老夫来说，没有什么妨碍。”
身在高位后，叶春秋其实已经很少动怒了，可今儿真的给李东阳一次次地触及到了他的临界点，他缓了缓，才道：“李公，读书人造反，十年不成，不是我看轻了你们。”
李东阳摇头道：“一个读书人造反，十年不成，一百个，还是如此，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人人都想反，就不同了。其实若是殿下有兴趣的话，可以等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若是殿下还能如此自信满满，老夫愿意将所有的一切实言相告。”
一个月？
叶春秋不由自主地愕然了一下。
这意思是，一个月之内，莫非会发生什么？
他看着李东阳道：“好，一言为定。”
口里虽是这样说，可叶春秋心里却是更急迫起来了。
现在的叶春秋想事情不会再那么纯粹，这事情肯定不会这样简单的，李东阳绝不会空穴来风！
他命人将李东阳押下去，严加看管，可心情却依旧很糟糕。
他心里固然已经恨透了李东阳，此人到了现在，还是冥顽不宁，可是……另一方面，叶春秋还要留着他，以作有备无患。
等这李东阳走了，叶春秋便伏案疾书，他总计修了两封书信，一封是给朱厚照的密奏，暗示可能发生的危险。
这种事，他不能明说，因为完全没有证据，总不能说自己竟是听信了逆贼李东阳的话，只是说，得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还请陛下注意。
而另一方面，则是修书给刘瑾，让刘瑾立即调动所有的力量，暗中摸排，万万不可大意。
两封书信送了去后，心绪紧绷的叶春秋才松出口气。
而今，他已经成了藩臣，许多事已经不好出面了。
而眼下，整个青龙却是百废待举，一分一毫都疏忽不得，至少眼下，铁路的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因为巨大的利好，还有对铁路的许多优惠措施出台，而今不少商行已经开始先行垫付资金，打算修建支线铁路了。
若是现在叶春秋所修的主干线，是大动脉的话，那么这些支线，则是随着干线延伸至大漠深处的方方面面，形成一条条血管。
为了防止浪费，招商局专门对铁路进行了规划，再将这些铁路的支线，吸引商行们去建造，也正因为如此，无数的银子，便蜂拥的进入了铁路建造业，一时之间，给整个关外，带来了蓬勃的生机。
这些年来，整个青龙，已经积攒了巨大的财富，这财富无时无刻不在流动，而如今，无数的商行终于掏出了自己的老本，在未来的前景看好之下，大量的劳力，开始疯狂的雇佣起来，为了吸引汉人出关，充作劳力，几乎用尽了一切的方法。
而另一方面，各行各业，也都带动了起来，无数的钢铁作坊拔地而起，原先的几百家作坊，已经无法承受这巨大的需求市场了，超级大的商行，开始修铁路，而寻常的大商贾，开始投资工商，中小商贾们，也兴奋起来。
这是一个遍地黄金的时代，因为需求过于旺盛，这种巨大的需求，使各业都蓬勃发展。
滚雪球一般，尤其是钢产量，至少招商局那儿的预期之中，到了今年，钢铁的预期产量，将足足翻上一倍。而这……还只是个开始，若是不出意外，明年还能翻番。
叶春秋大抵熟知一些情况，工业革命后的英国，钢铁产量大抵和现在的青龙等同，可是到了明年，关外的钢铁产量，将是工业革命后英国的四倍。
除此之外，就是煤炭，现在关外急需数之不尽的煤炭，关外已经发现了大量的煤矿，产量本就不低，可是随着蒸汽时代即将拉开帷幕，原有的产煤区，还只限于在青龙附近，可是渐渐的，许多原本大家不肯关注的一些偏远煤矿，也开始纷纷开采起来。

第一千七百八十五章 开疆拓土
事实证明，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有跃跃欲试的牧场开始兴建，有了人气，市集就必然开始出现，摩拳擦掌的商贾开始疯狂涌入，至少眼下，沿着现成的主干线，越来越多的定居点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出来。
一条铁路，似乎在改变着整个鲁国的生态。
这种生活天翻地覆的改变，已经不再只是从前那般，市面上多了一些稀罕物那样简单了。
几年之前，对于许多人来说，即便马车越来越多，质地越来越优良，有马匹可用，可是百公里的距离，依旧还是有些难以想象的，毕竟这其中的颠簸，这其中所耗费的精力，实在不小。
若说关内的寻常百姓，一般只在自己家为半径的十里范围内活动，那么在关外，互动的主要范围在五十里之内。可是现在，即便是两百里，三百里，甚至是五百里，也开始变得不像从前那样的稀罕了。
这就使得，人的眼界，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各地的人开始出现了交流，从前那些陌生和稀罕的事物，现在也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而今青龙上下，所有人都在催生铁路，为了募集资金，最原始的股市开始出现，商行得到了铁路的修建许可，为了分担风险，也为了募集更多的资金，纷纷开始挂牌。
而小内阁，最新的安置流民法也已经开始实施。大抵就是，给予流民各种奖励，只要愿意肯携家带口来，不但设立粥棚保障其最基本的吃喝，甚至给予各种优惠。
这个举措，显然是商贾们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因为在这关外，劳力是永远不够用的，现在四处准备开建铁路，所需要的劳工，就是数十万之众，新开的这么多作坊，也需要数十上百万人弥补不足，还有采煤、伐木，还有新军也在大肆招募人手，还有许都牧场，还有应运而生的无数店面商铺，招商局曾有过统计，劳工的缺额，应当在一百五十万至三百万左右。
即便现在关外的人口已经暴增，到了近四百万，可依旧还是有大量的不足，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是疯狂地吸引流民了，无论是罪犯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出了关，便可以成为炙手可热的对象。
在这巨大的人力需求缺口上，小内阁只能想方设法地吸引流民。
一些在大漠里的新城，也开始拔地而起，不过与其说是城，不妨说是从小集市升级为的小镇，人口在几百至几千的规模，有一些采煤区，或者临近铁路站口的地方，则有破万的趋势。
而说到青龙，便不得不也要提到青龙的一个重要部分，那便是新军。
新军现在的规模已经达到了三万人，而今开始分为三卫，分别驻守在青龙、秦皇岛，还有大漠深处，一处叫镇西的站口，这一年，新军几乎没有战事，因为绝大多数的战事，都由那鞑靼人代劳。
在叶春秋的构思之下，鞑靼人的作用在于攻城略地，对付那些没有必要出动大军的小国和小民族，他们机动快速，而且作战时，可以随时聚散，灵活性极强，又得到了鲁国的支持，用着最锋利的刀剑，甚至一定程度上，装备了一些火器，并且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医疗保障体系，这些勇悍的鞑靼人，在赏金和利益的驱使之下，已经疯狂的开始向西不断的拓展，甚至已经有一部鞑靼人，兵锋抵达了乌拉尔山脉，这时，鲁国与莫斯科公国，已经彻底到了短兵相交的地步。
一封封的檄文，通过鲁国，传遍西域和东欧诸国，每一份檄文都只有两个选项，要嘛是降，要嘛便是战。
天下的格局，其实已经在悄然地进行着改变。
当年大航海之时，世界的变化在于通过海洋来征服他们的对手，这个方法，确实是事半功倍。
不过鲁国这个汉人组成的新王庭，显然是不满足于舰船开拓的，有了鞑靼人，叶春秋所采取的，乃是沙皇俄国的办法，直接借用哥萨克骑兵，用最廉价的方式，一路朝西平推。
这样的做法，便可不用担心自己的土地被割裂，每一块得到的疆土，都是相连一起的，这样更利于消化和吸收。
暂时，叶春秋对那海外，相隔千万里的领地，倒没有多少的兴趣，因为那种领地，最适合的是殖民掠夺，可对于较为富庶的鲁国来说，若是进行海上征战，实在太过劳师动众，所耗的人力物力，完全不是现在只派出鞑靼人征服沿途疆土所能比的，怎么算，都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这其实就如西班牙人在开始大航海时，他们很乐于去抢，因为他们一开始本就穷，直接的掠夺，能给自己带来超乎想像的财富。
可对于鲁国来说，这就相当于一个大富豪，却是万里迢迢去气抢夺一群乞丐？
叶春秋跨过了大航海，而是直接用自己光脑中的知识，还借助于研究院形成的研究体系，直接进入了铁路时代，开启了工业革命的起点，在这个时候，再去玩那一套，就显得逼格有些低了。
可是土地和人口，还有巨大的市场与资源，却是叶春秋现在急需的。
于是叶春秋想到了最适合他扩大疆土的办法，如沙俄一般的扩张，便势在必行。
正因为如此，鞑靼人被充当了先锋，而新军的作用却是埋头操练。
对于叶春秋来说，新军才是他拥有的最坚固的战力，他们是叶春秋为将来的大战和恶战所准备的，自然容不得一点马虎，这些精锐，主要的目的，是投入进数十万的大会战之中，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叶春秋的野战军，那么鞑靼人，则相当于有骑兵和治安军，双方的分工很是明确，一个是以火力猛著称，一个是以快速机动，迅速突破为主。
是以，新军的主要目的，在于不断地操练，反反复复地针对大规模的战争而进行操练。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章 阴谋
若将新军投入进治安的作战，或者说倚强凌弱的战斗，对叶春秋来说，这是得不偿失的，因为不但换不来任何作战的经验，甚至可能出现战斗力的减退。
这日子便就在这繁荣与忙碌中一天天地过去，事实上，这一个月过去得很快，可是叶春秋并没有得到任何关内来的消息。
这使他松了口气，不禁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李东阳糊弄了。
只是当最新的朝廷邸报传来的时候，却令叶春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鲁国上下，其实对于朝中的动向，一直都十分关心，所以在京师，有专门的驻京人员将最新的邸报传抄下来后，便快马加急的送到了青龙。
这些邸报，会以最快时间率先送到叶春秋的案头。
这一天，如往常一样，叶春秋打开了邸报，却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陛下竟然出海了……
不错，朱厚照终于耐不住了。
在舰船督造好之后，一支巨大的船队已经开始出现了雏形，这支船队的规模，不亚于当年下西洋的船队，除了有容纳大量人员的宝船，还有防止秦皇岛鲁国水师的战舰，配备了大量的火炮，四十多艘战舰，加上数十艘宝船，以及各种马船，艨艟舰，这样一支水师，足以容纳数万的军队和民夫。
朱厚照对此，大为满意，亲自去了天津卫，巡视了舰队，随后，他当即宣布要出海。
陛下人在天津，要出海，你能怎么办？
没有法子啊。
难道还能将他绑回来？
这显然是一个有预谋的行动，因为巡视的时候，朱厚照便要求各舰准备好给养，并且所有的水师以及民夫都需上船，不管怎么说，朱厚照是打定了主意了，已选定了吉日，准备出发。
而之所以大家反对并不激烈，是因为朱厚照打算从天津出海，再到泉州兜一圈之后，再摆驾回宫。
似乎对于此事，朝中批评的并不多。
虽然也是颇有微词，可是相比于从前，反对倒是没有那样的激烈了。
可是叶春秋，却是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陛下出海，事先是没有动静的，这好端端的，突然就要出海，这就不得不令叶春秋猜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怂恿了？
陛下这个人，你要怂恿他去做个好皇帝，他或许压根对此不以为意，可陛下这阵子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些海上舰船，这时候，你让他出海，只怕这家伙，只会毫不犹豫地就采纳了你的建言。
除此之外，这中途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叶春秋可是深知在历史上，朱厚照是落了水，接着便生了一场大病，最后才驾崩的。
想到这个，叶春秋的心越加深沉……
这样算起来，有没有可能，会被有心人丢进海里去喂鱼？
这一切的事，不禁令叶春秋感觉难以捉摸起来。
朱厚照的心思，叶春秋是明白，他渴望立下功绩，渴望超越他的父祖宗，所以对于一切‘耸人听闻’的事，他都极有兴趣。
可是能看出这点的，并不是只有他叶春秋一个，就不免令他怀疑会不会有人趁机作祟了。
叶春秋想了想，先是修了一封书信，让人火速送去天津卫，虽然明知道可能时间来不及了，可叶春秋依旧想争取。
与此同时，他下令在秦皇的鲁国水师准备出动，一路南下，若是能遇到陛下的舰队，正好随行保护，以防不测。
另一方面，他犹豫再三，命人将那李东阳叫了来。
李东阳显得老神在在，仿佛这些日子，他过得还算不错，心宽体胖的样子，到了叶春秋的公房，朝叶春秋行了个礼，道：“见过殿下。”
叶春秋心里正急着朱厚照的安危，心情很不好。
此时，他凝视着李东阳，忍不住厉声道：“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李东阳却道：“怎么，殿下，出了什么事？”
叶春秋狠狠地将邸报摔在了李东阳的面门上。
李东阳接过，看了一眼，也不显得震惊，只是很平静地将邸报还给了叶春秋，随即道：“殿下很担心陛下的安危吗？殿下是担心有人会中途刺杀，是吗？”
叶春秋只要想到时间过得越快，朱厚照的危险越是加深，便再也淡定不了。
他冷冷看着李东阳，眼中甚至浮出了杀气，冷笑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次，若是不将话说清楚，我会亲自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李东阳叹了口气，道：“其实，老朽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
“猜测？”叶春秋继续死死地盯着他。
李东阳道：“到底参与密谋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以为老朽知道？你错了，密谋的人，既然所图甚大，虽然会拉拢老夫，却绝不会将这些老底都揭给老朽。老朽以为，关内的新政推行到那个地步，那些背后人肯定磨刀霍霍，等不及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巨大的机会，所以老朽才和殿下打赌，这一个月之内，一定会有变故发生。”
“只是料不到，这些人真是聪明，居然……会想到在出海这上头做了文章，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啊，殿下，这真是神来之笔，既对了陛下的胃口，又了无痕迹，只要陛下出了海，到了汪洋大海里，任何变故就都可能发生了，殿下想想看，这些人，可不正是费尽了心机吗？”
叶春秋深深地皱着眉头道：“你的意思是，陛下这一次，一定会出意外？”
李东阳道：“不敢保证，只能说，这对有些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殿下，许多时候的谋逆，其实未必就是真正的扯旗谋反，绝大多数时候，是顺势而为。就如这一次一样，即便陛下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陛下自己的过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呢？事后就算有人想要查出真相，可是想要揭开这个真相，哪里有这样容易啊，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知道的人不敢说，也不会说，不知道的人，永远都蒙在鼓里，殿下，你说是不是？”

第一千七百八十七章 不作不死
李东阳说话的时候显得不徐不漫，甚至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叶春秋觉得很可恨。
可他却是笑着盯着李东阳，只是这笑意令人感觉不到一点的温度。
他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如果今日再得不到答案，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家伙宰了喂狗。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牵涉到了叶春秋所关心的人，叶春秋绝不会跟这家伙啰嗦。
叶春秋一字一句地道：“少来故弄玄虚，我最后问你一次，牵涉的人，有谁？”
时间过去得越多，叶春秋就越是显得不淡定起来，这么多年来，什么明争暗斗没有遇到过，每一次，他都能冷静地解除危难。可是这一次，关乎的是朱厚照，那个对他有情有义的家伙，在眼前一堆的疑云跟前，叶春秋再也从容不下去。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只吐出了三个字：“没有人。”
“什么？”显然，叶春秋的耐心已经耗费得差不多了，他的手甚至已经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此时，李东阳依旧一脸平静，道：“确实没有人，鲁王殿下为何总是认为所谓的谋反，就是一群人揭竿而起呢？真正的谋反，是没有预谋的，只是许多人疼了，痛了，心里开始产生了默契。鲁王殿下如此心思缜密，怎么没有发现一件事？若是从前，陛下要出京，势必会有无数人阻拦，可是现在，没有人再阻拦了，这个世上，其实……”李东阳看着叶春秋，继续道：“其实真正拿着脑袋揭竿而起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还是那些朝廷的大臣，和那些士绅呢？”
“他们有家有业，现在不说大富大贵，可绝大多数，都可谓是锦衣玉食，他们许多的家族，都已经延续了数百年，不少人的家世，甚至可以追溯到唐宋，殿下莫非认为他们真的会冲冠一怒，冒这抄家灭族的风险吗？”
叶春秋微微一愣。
李东阳的话，其实不是没有道理的。
造反，是底层的专利，因为底层的百姓，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举大事是死，不举大事也是死，那么索性就拼个你死我活，说不定还能赌出一个生天。
可是李东阳这句话，倒是没有错，至少叶春秋是信了。
他相信的，倒不是李东阳。而是叶春秋相信那群与皇帝坐天下的士大夫们，一个个锦衣玉食，一个个家中殷实，过惯了好日子，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去冒这个风险呢？他们没有这个胆魄的，让他们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叶春秋深信，就算是整个大明，也未必能找到几个来。
李东阳继续道：“士大夫离心离德，不会揭竿而起，那么会怎样做呢？他们只是会等待而已，殿下可知道为何老夫说一个月之内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吗？其实按理来说，以陛下的性子，他无时无刻都有可能做出一点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来。在此前，陛下是有所收敛的，为何？因为他怕。他之所以知晓敬畏，在于陛下知道，无论他做什么事，都可能导致朝野内外的反对。”
李东阳笑了笑，垂头看了一眼沙发旁的茶座，道：“殿下，老朽能喝口茶吗？”
这个时候，叶春秋倒是恢复了冷静，对着李东阳点了点头。
李东阳这才坐下，自斟自饮了一杯茶，感叹道：“说实话，还是这里的茶水好喝啊。哦，方才老夫说到哪里了？噢，恰好说到了陛下无论做什么，都会遭致反对，所以陛下许多事才会有所收敛，可是呢，一旦陛下发现再没有人反对他的时候，他会如何呢？他会先进行一些小小的试探，当他自感到安全无虞的时候，他就会得寸进尺。可是满朝文武再没有人愿意说话了，大家只是沉默，就连那最想说话的邓健，不是也出了关吗？接下来，陛下要出海，也就不奇怪了。”
“士人们的心已经寒了，寒透了心，怎么可能还热得起来，一旦陛下失去了束缚，接下来就什么都可能做得出了，这都是在预料之中的事。至于那水师里又可能发生什么事，这……可就说不清了，总而言之，在鲁王殿下心里，陛下这是被人阴谋算计，可是在老朽的心里，陛下……却是在自作自受。当然，老朽的话可能严重了一些。可是无论怎么说，到了今日这个份上，殿下居然还在质问老夫，说背后谋划之人是谁，殿下不觉得可笑吗？”
“眼下朝中每一个人都是在等啊，兴王父子在等，等着这个时机，但是以他们的智慧，怎么敢做什么谋逆的事？他们只需要耐心地等待时机就可以了。蒋冕，还有费宏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在等？朝中这么多大臣，也都在等，天下的读书人、士绅，哪一个不是在等？”
说到这里，李东阳的眼眸眯了起来，随即继续道：“老夫……也在等，因为谁都明白，只要放纵下去，变故迟早都会发生，一旦有了机会，陛下就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李东阳又笑了：“殿下可以想象吗？可以想象现在陛下出了海，殿下真的以为陛下只会去泉州？不，不可能的，你还是太不了解陛下了，陛下只要到了泉州，依着他的性子，他就会想要下西洋，下了西洋呢？他何时才能回来？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想必殿下是明白的吧？”
叶春秋听了他的一席话，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这意思是，朱厚照是自己作死了……
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相信李东阳这一次的确是说了真话。
而且是再真不过的真话，只是就如同里李东阳的分析那般，这里头的确很有道理，没有叶春秋不相信的理由。
因为李东阳了解朱厚照，满朝文武了解朱厚照，叶春秋，又何尝不了解呢？
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原来这些人，在打的是这个盘算。
叶春秋脸色一变，厉声道：“这么说来，陛下出海，根本就是你们欲擒故纵的结果，而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京师！”

第一千七百八十八章 天下之大不韪
叶春秋像是一下子拨开了那层层掩盖他寻找真相的烟雾，终于找到了那个令他从容不了的答案。
心里冒出了许多的想法，却却忍不住感到心惊。
此时，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道：“我明白了，只要陛下一走，人心就会动荡，若是这时有人借机滋事，可就容易得多了。”
李东阳看着叶春秋，道：“鲁王殿下可还想到一件最重要的事？殿下乃是藩王，藩王不得旨意，是不得入京的，鲁王在这关外，不得朝廷的恩准，入京就是谋反。而只要没有鲁王殿下，许多事情就可以水到渠成了，这也是京师里的许多人都乐见的。”
叶春秋却是冷笑道：“若我果真要进京呢？”
李东阳摇摇头道：“不对，殿下不敢冒这样的风险的。”
他显得智珠在握的模样，继续徐徐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京，一个藩王，可是坏了规矩，殿下若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事情必然就更加复杂了。”
“再者说了。”李东阳凝视着叶春秋，目光显得越加幽深：“殿下可不要忘了，辽阳郡王，还有殿下的发妻，以及殿下的儿子，还有叶家那么多的亲族，可都还没有搬来关外呢，殿下不得旨意，会敢冒这个风险吗？”
“可是，旨意再不会有了，太后深居在宫中，能有什么主见？太子殿下年幼，又能怎样？京营这么多兵马，当然是不敢随意调动的，只要陛下不在，绝大多数人都会观望，因为所有人都会有所担心，生怕自己冒失的举动，最后会为自己惹下祸根，那个时候，许多事不就可以水到渠成了？”
“这出海可是不易啊，依着陛下的性子，只怕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功夫，也回不了，等他回来，当天下都已经大不一样的时候，至多也就是一个先皇之位在候着他，而那时，一切就可以大局已定了。”
李东阳说得很笼统，可是叶春秋却明白，在这一番话的背后，会有多少的阴谋算计，而这些政治间的交锋，恰恰是士大夫们所擅长的。
叶春秋想了想，道：“陛下就算人不在京师，谁敢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陛下一日还有音讯，那么……”
李东阳摇摇头，别有深意地道：“陛下一定会有噩耗传来的。”
叶春秋心里猛地一跳，却是再没有反驳李东阳的话。
“水师之中有什么人？我会一个个查清楚。”叶春秋显然已经再也没有耐心和李东阳在这里打哑谜了，话锋一转，却是道：“李公，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的亲眷，都已经被我请来了青龙了，若是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一家老小，都去死吧。来人，送客！”
叶春秋冷冷地道，不再看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却依旧显得很平静，如每一次那般，朝叶春秋行了个礼，便很是坦然地告辞而出。
他依旧被请去了原来软禁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八层高的寓所，楼道已经有人把守了，回到自己的寓所，他像从前那般走到了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从这里向下去看，他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这里的人实在太急促太急促了，可是在这里，依旧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其实有时候，单看路人的衣饰，还有那远处开始修建起来的一栋栋楼宇，李东阳都很明白，生活在青龙的人，甚至比之生活在京师，都要富足得多。
更遑论关内其他地方，每日清晨，他都会被各种铃铛声和钟声吵醒，尤其是那旧镇国府所在地的钟楼，一到了卯时二刻，钟声一响，所有人便都开始忙碌起来，一下子，街巷沸腾，路上会有许多的车辆，都是接人上工的，从生活区至工坊区，三文钱一个人，一路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辆车可以像沙丁鱼一般，挤上十几个人，这些人穿着紧身的衣服，为的只是生活方便，做工时，不会大袖摆卷进机器里。
据说现在很多工坊，都已经开始用上了蒸汽机。
当蒸汽火车出现的时候，这蒸汽机的运用就开始广泛起来，当然不可能只局限于交通运输，纺织、冶炼、机器制造，也开始渐渐开始运用起来。
这就导致整个青龙，都蒙上了一层白气一般。
李东阳回身都到桌子跟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掉的清茶，却宛如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
他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至少在软禁的这段时间里，却是迷茫的。
几十年所见所闻，到了这里，居然一切都被颠覆，因为青龙所处在的，就是颠覆一切的时代里，这里每日都会出现新的事务，每一天，仿佛都和昨日不一样，若是细心去发现，便能感受到这种不同。
对于绝大多数青龙人来说，他们是没有心思去发掘的，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那些新鲜的东西，因为时间太紧迫了，他们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杂事，每一个人都如陀螺一般，为了金钱在奔走。
可是李东阳却有时间，有时间通过那一扇窗去看，也有时间去思考。
一切的印象，都已经颠覆了。
颠覆地彻彻底底。
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个理想，按照书本中所言的，只需要满朝都有君子，就可以创造出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新世界。只要出了圣人，那么就可以海晏河清，可以天下太平。
可是在这里，算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呢？
他看到即便是最贫贱的人，也能在这里度日谋生，每个人都对明日充满了希望，固然他看到街上的偷儿，也看到因为车辆撞在一起，然后引发的剧烈争吵，甚至看到许多‘可笑’的事，可是……李东阳不得不承认，生活在这里，比在关内，要好了太多太多。
他对叶春秋说话的时候，固然是坚定的，甚至毫不掩饰地去批评叶春秋所谓的新政。
可是……扪心自问，也只有静下来的时候，他方才不禁生出一丝动摇。

第一千七百八十九章 鞭长莫及
李东阳知道自己在叶春秋的跟前掩盖得很好，可是这世上有些事，是骗得了别人，却是偏不了自己的。
再说李东阳是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么察觉不到自己心底里的动摇？
他不禁问自己，自己这是怎么了？曾经的自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是为什么见到了叶春秋，会如此歇斯底里的去抨击他的新政呢？
难道是因为害怕吗？害怕这残酷的真相摆在自己面前，害怕自己数十年的理念，数十年所读的圣贤书，到最后，却发现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不是的……
李东阳惊慌地在心里摇头，否定这个想法，而后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这青龙是邪恶的，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是任何一个人，都代表了礼崩乐坏，比乱世还要乱世，这里的人贪婪无比，这里的人不知廉耻，这里……和蛮夷有什么分别呢？
脑海里冒出许多的想法，他随之心烦意乱起来，下意识地举起茶盏，想要喝，却发现茶盏已是空空如也，于是幽幽地放下茶盏，心里免不了开始焦虑。
而此时，他不由自主地又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其实……就算是太平盛世，也不过如此吧。至少这里的人，没有看到面有菜色的，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带着希望的。
呵……
李东阳忍不住开始嘲笑自己，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可笑，真是可笑极了。
而这时候，已到了傍晚时分，钟塔那儿，传来了钟声。
这个时候，酉时一刻了，工坊还没有放工，不过街道上，却是开始传来了喧哗的声音。
许多的读书人蹦蹦跳跳地上了街，那其实都只是一群孩子呢。
有的六七岁，有的十几岁，大小不一，这个时辰，正是各大学堂下学的时候。
这些孩子有穷有富，富裕的人家，自然家里早有车马等着了，可即便是穷孩子，也都斜挎着书包，嬉闹着在接上成群结队地走，一窝蜂的读书人，充塞了街道。
李东阳抿着唇，显得很不高兴，他讨厌这里的学堂，因为它们过于现实，他们所教授的，居然是一些经济之道，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在青龙，读书的孩子实在太多太多了。
每一个人都愿意将孩子送去学堂里，这种现状，显然和关内是不同的。
在关内，人是分为两个极端的，读书的，靠着诗书传家，而不读书的，即便家里有一些闲钱，也绝不会送子女读书。
理由很充分，读书的路很窄，读书的道路只有一条，那便是做官，若是不能中试，那么读书，本质上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寻常人家是绝不愿让孩子读书的，因为实在难有出路，读书认字又有什么用？毕竟这不是能吃饭的学问，只有极少数人，读书不成，去谋其他的生计，可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少数的。
可是在青龙，这里却是用最现实的方法去鼓励人读书，除了学习算学和开蒙的初级学堂之外，许多高级一些的学堂，都开办各种经济班，学什么的都有，有的管理，有的计算，有的学医，有的学律法，还有的，学做工。
这里读书，从不保证你能做官，它们的目标其实很简单，只是让你将来有一技之长，这个不保证让你飞黄腾达，却能让你在毕业之后，自身的起点要比不读书的人要高，挣得工钱可以是不识字的人数倍，工作也比不识字的劳力、脚力要轻松许多。
它不像关内这般，给你一个遥远的目标，而后耗上许多的时间，还不一定会实现。这里则是用着最实际的法子，让青龙上上下下，无论穷富的人，都舍得将孩子送入学堂。
看着这些蹦蹦跳跳的孩子，李东阳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
这便是他心里生出犹豫的地方。
无论他们所学是什么，可至少，他们会读书写字，会看报纸，将来即便不是什么心心念念治国平天下的士大夫，可是……至少也绝不是愚民。
李东阳闭上了眼睛，他感叹了一句。
却发现自己的心思，竟是更深了。
很多事，他已经无法做出解答，或者说，他的所见所闻，已经不是他数十年读书，数十年为人处世的经验中能够得到答案的了。
他感到心里的矛盾，却是一时难以找到答案，只好随之苦笑，下意识地又想要端茶，却再次发现茶盏是空的，而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也越加迷茫。
此时，斜阳西下，霞光万丈，李东阳的面色，却更加不见安详。
他已经到了不再为自己命运而担忧的年纪，到了他这个知天命的年纪，其实是是非非，生死荣辱，他早已看淡了。
他唯一所疑虑的，却是自己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心所感知。
……
就在叶春秋心里焦急不已的时候，一匹匹快马从京师回来。
对于京师的事，叶春秋已经越发的上心了，于是他要求一切京师来的书信，一切公文，都需他立即过目。
他一点都不敢耽误大事。
等到王华给自己修书的时候，叶春秋方才知道问题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一些。
陛下已经扬帆出海，一路南下。
眼下已经不可能劝回了，这一到了海上，陛下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想要制止，也已迟了。
随行的官兵、船工、匠人还有劳力，足足有三万七千人。这是个不小的数字，而这个数字，却并没有让叶春秋感觉到安心，因为他心里牢牢记得李东阳的话，陛下若是遭遇了不幸，传来了噩耗呢？
是啊，谁能保证这三万多人里头，没有一些为非作歹之徒呢？到了汪洋大海，一切的律法和尊卑，都已经不存在了。
甚至，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只怕早已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在水师之中了吧。
叶春秋心里着急，不禁在心里骂着，朱厚照这个家伙，太让人不省心了。
可是现在，叶春秋却只有无可奈何，自己是鞭长莫及啊。

第一千七百九十章 很糟糕
现在朱厚照已经出海了，叶春秋就算再急，也没办法拿朱厚照怎么办。
可令叶春秋感到更糟糕的是，这一次朱厚照离宫，乃是刘瑾作陪，这刘瑾，原本只是高高兴兴地跟着朱厚照去了趟天津卫，大概他还没有想过就这么出海了，结果，还真就直接被朱厚照胁迫着上了船。
既然刘瑾也在海上了，那掌握在他手底下的厂卫，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还留在宫里的谷大用手里。
谷大用……
叶春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透出的那几许光芒弥漫着深沉。
谷大用虽也是朱厚照身边的人，可一直被刘瑾压着，有志难伸，虽是东厂的掌印太监，可事实上，早已在宫中被刘瑾压得死死的，成了厂卫中的局外人。
可是现在，没了刘瑾，他理所应当地暂时控制住了厂卫，难道不会希望刘瑾永远回不来吗？
可重点是，若要刘瑾回不来，就得意味着陛下也永远回不来。
叶春秋非常清楚一点，这厂卫的力量是绝不可小觑啊，在很多时候，它所能发挥的作用，要胜过十万大军。
那么现在……
叶春秋心里有些发寒，锦衣卫既是遍布京师，更有资格入宫值守，可谷大用这个人，并不可靠。
叶春秋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钱谦。
无论如何，钱谦现在掌握着勇士营和禁卫军马，乃是禁卫都督，这钱谦乃是自己的老兄弟，自然是绝对靠得住的，他的力量，也来自于朱厚照，就凭这点，可以肯定，没有人会比他对朱厚照更忠心耿耿了。
想了想，叶春秋决定修书一封给钱谦。
只要钱谦打起精神，让自己所属的各部警戒，以防不测，问题应当并不严重。
他再不犹豫，飞快地修好了一封书信，接着便命人用快马送去京师。
这几日，叶春秋一直心神不宁，因为他非常的清楚，这里头实在有太多的变数了。
不过，想必还是有时间的，出海了的朱厚照，叶春秋已经是管不了了，想管也管不着，因为秦皇岛舰队出动，并没有追上大明水师，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京师，只要朱厚照没有遭遇不测，事情就大有可为。
就如同李东阳之前所提到的那般，令叶春秋最值得忌惮的，反而是他现在这个尴尬的身份。
自己作为外藩，在这个时候，反而是最令人忌讳的，可在这个敏感时期，他若是不在京师，只怕难以震慑住某些别有用心的人。
在这个时候，叶春秋又想到一个重要人物，那便是当今太后。
可是太后深居宫中，自己要联系上太后，只怕并不容易，那便得有人亲自面见太后，说明状况，请太后下懿旨命自己入京，只有得了太后的懿旨，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正因如此，叶春秋在书信之中请钱谦想办法见太后一面，面陈机密，将自己在青龙得到的消息转告太后，请太后准自己入京。
书信放了出去，可叶春秋依旧是放心不下。
这很好理解，因为这其中，一定会有人从中作梗，某些人肯定是不希望他入京的。
叶春秋本想找自己的泰山帮忙，可是叶春秋也想到，以泰山的性子，向来谨慎，只怕眼下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之下，却是以朝中有人图谋不轨的名义去见太后，在泰山心里，反而认为叶春秋大可不必这样做，毕竟他也害怕叶家被人说闲话，又引起什么非议。
叶春秋接下来所能做的，便是等着消息了。
青龙这儿，已经开始外松内紧起来，虽然一切如常，可是叶春秋也已下令调回自大漠的一支新军，同时密令鞑靼铁骑暂时停止向西的攻势，以备不测。
李东阳那儿，再没有了什么消息，他的饮食起居都在叶春秋的监视之下，倒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就在叶春秋不安的心绪里，五日之后，一封书信终于从京师里传来了。
是钱谦送来的。
里头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钱谦亲笔所书，平常两个人的书信还可以让人代书，可这种书信，却决不可委托其他人的，叶春秋不得不承认，钱谦在这一点，倒是很谨慎。
只是得来的消息，却是令叶春秋心里一沉。
钱谦在书信之中，大致说了自己见太后的情况。
说是自己见了太后，据实陈奏之后，太后面色一变，询问了关于叶春秋的一些禀告，紧接着便询问了一些细节，最后说让钱谦等着消息，约定两日之后，将会亲自将秘密的懿旨送给钱谦，让钱谦代为转传。
只是可惜，两日之后，太后那儿并没有音讯。
于是钱谦在宫中打探，终于打探到那谷大用曾去过找太后，到底说了什么，就无人得知了。
钱谦的估计是，谷大用一定是说了什么，才使太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钱谦无可奈何，可在京师里，已经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他当然急啊。
虽然他负责宫中的卫戍，可毕竟不能随时进入内宫，终究他不是宦官，能见太后一面，已经十分不易了，那还是需要许多道的程序，可那谷大用，却可以随时去见太后，自己三言两语，怎么比得上谷大用每日在太后面各种造谣生非？
内宫之中失去了刘瑾，许多讯息，自然而然的，开始不流畅起来。
叶春秋看完了书信，阴沉着脸将书信放下，他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观。
谷大用……
一个掌握了厂卫，又能随时去见太后的谷大用，确实比自己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这个家伙，还真是大胆啊。
想当初，自己还帮过他！
不过，此人在背后搞鬼，叶春秋倒是能够理解的，这个家伙，自跟着陛下去了紫禁城，就一直被刘瑾压制着，原本和刘瑾一样，都是一直照顾朱厚照的伴伴，结果二人的处境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谷大用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怎么可能轻易罢休呢？

第一千七百九十一章 噩耗
叶春秋在这青龙焦灼地等待着消息，朝中的情况，只能靠一些书信来一窥究竟。
除了朱厚照任性地带着刘瑾出海外，这朝中的一切看似安然无恙，可在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背后，叶春秋深知这背后一定潜藏着什么，藏着一些让人难以察觉的秘密。
这种书信的往来，足足维持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叶春秋多方打探。
大致上也只是知道，眼下京里很平静，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异常。
直到五十多天后的一个正午，一个噩耗传来了。
一切都如那李东阳所料，噩耗真的来了。
这一次不是邸报，而是钱谦的密信，是用快马送来的，叶春秋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消息，可看了密信，却是愣住了。
他错愕地看着书信，里头只有寥寥几语，却令他身躯一颤，心底像是有某些东西在不停地坠落。
陛下的舰队，果然是在泉州进行补给之后，执意要继续下西洋。
对朱厚照的性子，叶春秋再熟悉不过的，所以朱厚照执意下西洋，可谓是没有太大的悬念。
可这舰队在出发后的第十三天就遭遇了风浪，那风浪席卷了整个水师，水师覆没，有幸存者火速地将消息送到了泉州府，泉州府知府张绍见事情紧急，又火速地将急奏入京。
陛下……就这么死了。
叶春秋愣愣地看着这密信，像是一时间没办法消化掉这么一个消息，素来冷静沉着的他，竟有些浑浑噩噩。
他有些不相信，那个曾经豪气干云的天子，怎么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那个就在数月之前，还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如沐春风地笑着的人，又怎么会转眼之间葬身鱼腹？
就算之前就预想过将某些人会对朱厚照不利，可收到朱厚照的死讯，还是令叶春秋觉得太突然了。
叶春秋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着赶紧入京去，到了这个时候，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心里这样一想，叶春秋便已坐不住了，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了，哭又哭不出，只是脑子嗡嗡作响，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接口去面对一切的事，可现今发生的事，第一次让他生出茫然无措之感。
他张口欲言，想说什么，却又抬起书信来又看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久久的沉默后……
“来人，来人。”他终于发出了声音，突的，变得无比的愤怒起来。
这孙子……是不作不死啊。
真是活该，真是活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个畜生，全无一点责任之心，现在……现在他该怎么办？
有书吏匆匆进来，道：“殿下，有何吩咐？”
叶春秋张开了口，竟又一时间像是说不出，脑海里一片混乱。
倒是这时，又有书吏急匆匆地进来道：“禀殿下，李东阳求见。”
李东阳？
叶春秋的脑海里立即划过了那个欠揍的身影，或许在别人眼里，这个老东西风采翩翩，可是现在，叶春秋只恨不得立即将这厮宰了喂狗。
他心里惊起了一股滔天的恨意，突然大笑道：“好啊，来的正好，叫进来，立即叫进来。”叶春秋边叫着，边狠狠地拍着案牍。
没多久，那李东阳便徐步进来。
叶春秋虽是身在高位，可素极少在其他人跟前失态，此时看到叶春秋脸上的狰狞之色，李东阳诧异道：“殿下，果真有噩耗传来了吗？”
“是啊。”叶春秋大笑着道：“现在，似乎终于遂了李公的心愿了，陛下……死了。”
说到死了二字时，叶春秋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般，脸色非常的苍白，一屁股瘫在了沙发上，才道：“我现在想杀人，李公也来得正好，陛下已死，无论是怎样死的，总需要有人给他陪葬，李公就先祭这个旗吧，李东阳，你也莫要觉得委屈，很快就会有很多人随你一道陪葬的，我要将你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叶春秋完全将他在战场上的那股杀敌的气势显露无遗，显得杀气腾腾。
李东阳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而是道：“鲁王殿下，陛下还未死的，你就这样急着起杀念吗？”
叶春秋已起了杀心，恨不得将所有有可能谋害朱厚照的人所杀个清光，以泄心头之恨，便想着今日索性先从李东阳开始，谁料到李东阳竟是突然说出了这么句话，叶春秋顿时愣了一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李东阳看着叶春秋，苦笑道：“老朽早说过，一定会传来陛下噩耗的，鲁王殿下一定以为是有人预备要谋害他。可是老夫的意思却是，京师中的某些人，他们需要的是时间，需要一个迎立新皇帝的借口，陛下死与不死，其实都不重要，可是你细细地想，假若这个时候从外头传来了噩耗呢？那接下来便是国丧了，可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后便是迎立新君的事，可至于到底是谁来坐天子，才是这些人最紧要的事。”
叶春秋恍然之间，一切都明白了。
果真是关心则乱，他只想到朱厚照死了，却一时间忘了这其实只是为了另一个阴谋做铺垫罢了。
对那些别有心机的人来说，朱厚照死不死的确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这个噩耗，只要传来了噩耗，群龙无首，就势必需要新君。
新君是谁呢？这才是关键。太子年幼，再加上有人蠢蠢欲动，只要朝中有人逼宫，择选藩王来坐天下，也算是名正言顺。朝中现在只有几个孤儿寡母，各方的态度不明，一旦造出了声势，某些人就有机会扶立他们需要的人克继大统。
诚如李东阳之前所说的那般，一年半载之后，陛下就算回来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过境迁，新皇帝都已经登基了，万民拥戴下，朱厚照即便回来了，那也不过是太上皇而已，就算不囚禁起来，也总有办法对付的，不是？
心绪混乱的叶春秋被李东阳的一席话点醒了，便迫不及待地细思这其中的关节。

第一千七百九十二章 想通了
发出消息的，乃是泉州知府，泉州知府引用的是一些幸存者的话，也就是说，这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泉州知府极有可能就是早就买通好了的。
假传陛下这样的消息，当然是要掉脑袋的，可换一个角度来看，若是新君登基，这便是从龙之功了，到时，这只算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又有谁会追究这件事呢？
连愤恨中的叶春秋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还真是……计算得精准啊。
一听到朱厚照其实还没有死，叶春秋便像是整个人如释重负。
无论怎么样，叶春秋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可是这毕竟也只是暂时的推测，他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担心，便恶狠狠地看向李东阳道：“李东阳，你的话真假难辨，谁能保证你不是在此颠倒黑白？”
李东阳摇头道：“殿下是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吗？若是假传一个噩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需要大动干戈去弑君？何况陛下是在汪洋大海之中，谁能保证能将陛下杀死，即便他们谋划的妥当，可一旦被察觉，被陛下发现，若是率着船队回程来，岂不是坏了他们的大计？他们的目的是立即扶立新君，假传噩耗是手段，弑君也可以是手段，可这些人没一个人愚蠢，怎么会用最麻烦的办法去解决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反而清醒过来，看来至少暂时陛下还没有死，那个任性得欠揍的家伙，也算是命大。
只是，这水师已经下了西洋，山长水远的，消息根本无法传递，实在令叶春秋感到头痛。
这家伙倒是心大，一点儿也不担心有人背后端了他的老窝，倒是苦了为他着急的人。
不过如此看来，接下来的某些人，就是希望借着机会预备夺门了。
只要朱厚照还没死，对叶春秋来说就是最幸运的，既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坏，他便打起了精神。
对他来说，虽是朱厚照很欠揍，可无论朱厚照的人在哪里，这大明的江山，都非要在朱厚照的手里不可，若真需要人克继大统，那么也该是太子，这是叶春秋的底线。
叶春秋豁然而起，此时却看向李东阳：“李公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这件事在此之前，老朽并不知情，老朽来此，只是想告诉殿下，老朽想通了。”李东阳很是认真地道。
听到这番话，叶春秋倒是觉得意外，想通了？
叶春秋不禁道：“想通了什么？”
李东阳叹了口气，道：“老朽想明白了，这世上的事，风云莫测，老朽蒙先帝之恩，又受陛下厚爱，实在不忍……”
“呵……”叶春秋却是不敢轻易相信李东阳的，话里不禁多了几许嘲弄：“是吗？我若是记得不错，一个多月前，李公还在振振有词，说是没有什么对不住先帝的地方，李公可还记得吗？”
“记得。”李东阳脸上写满了沧桑，道：“老朽越是矢口否认，越是因为老夫心虚，老朽太爱惜羽毛了，总想名垂青史，做一个完人，可是后来细细想来，且不说陛下与先皇的恩德，即便是现在，老朽心里也生出更多的疑惑，若是青龙可以造出太平，那么为何又要追求那三皇五帝的盛世呢？老朽已经足足一个多月不曾睡过好觉，很多时候，在夜半三更辗转难眠中起来，一直垂坐至天亮，天亮的时候，见到许多学童背着书囊读书，每每这个时候，总是忍不住地在想，是不是老朽错了，若是将来登基的是兴王，是兴王世子，又或者是其他人，难道这天下就会更好吗？大明百五十年，已经经历过英宗和宪宗皇帝，每一次新皇登基，又何尝不是在赌呢？老朽念念不忘着先帝在的时候，却浑然忘了先帝这样仁爱的君王，终究是少数啊，老朽不满于现状，总是希望再出一个先帝这样的仁君，可是谁能保证兴王父子可以呢？”
叶春秋注视着李东阳，冷冷道：“那么，李公莫非忘了你的士大夫了吗？”
李东阳苦笑一声，才道：“所以老夫想用这有用之身，留在这世上，这行将就木的人，既然已是待罪，那么就不妨恳请殿下能留老朽的性命，让老朽做一个教书匠人，将这礼义教授给这青龙的人吧，能教一个是一个，总比弃之不理的要好。关内那些想要篡位的人，老朽也不愿与他们为伍，青龙是礼崩乐坏，可是那些心里没有君王的人，所作所为，又何尝有礼有义呢？从前老朽总是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所以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不在乎的，现在回想，方才觉得是大错特错啊。哎，总而言之，老朽愿戴罪立功，只求殿下不弃，莫嫌我这苟延残喘之人无用即可。”
叶春秋一时沉默了。
说实话，他是不相信李东阳的，他更不知道李东阳又想要玩弄什么花招，心里不免疑虑。
此时，李东阳又道：“老夫这里有一个名册，这里头，便是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们未必谋划了什么，但是平时关系却是极为亲密，伺机而动之人，十之八九，就和他们有关。”
叶春秋将东西接过来，打开了奏疏，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却是吓了叶春秋一跳：“杨一清？”
“正是。”李东阳抿嘴一笑：“殿下一定以为这内阁之中，若是有人暗中密谋，一定会和蒋冕有关吧？不，蒋冕这个人，性子耿直，但是绝不肯私下有什么联络的。而这杨一清，曾经管理过马政，自入阁之后，似是一直对你们的新政没有什么微词，可事实上，杨一清虽然对于新军很有兴趣，却对新政没有半分的好感，私下里，他就曾与我有过联络，暗示了想要剪除掉太白诗社和镇国府，那是很早以前的事，虽只是暗示，可是老夫却不为所动。”
“你会不为所动？”叶春秋看着这个曾有谋反之心的人，几乎想要笑出来。

第一千七百九十三章 冰山一角
看着叶春秋神色间带着嘲讽，李东阳却依旧是淡定从容，道：“殿下，老夫那时候还是内阁首辅学士，自以为主掌了军政，何必要和人密谋，选择这种欺君罔上的方式呢？”
看着李东阳平淡如常，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以寻出半点的弄虚作假之态，叶春秋的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因为之前的种种所为，叶春秋对李东阳有着深深的防备，可李东阳这个人，叶春秋愈发的觉得看不透了。
叶春秋定了定神，没有再说什么话，则是继续按着手上的名册看下去，其中有不少熟悉的名字，只是多是文官，偶尔也混杂了一些勋贵。
不过勋贵的数目极少，其实这很好理解，在这几年，这些公侯们在镇国府里，可挣了不少银子，生活自然过得写意，若是这个时候跟着某些人混一起，那就真正吃饱了撑着了。
叶春秋大致地看过了名录，却是愕然抬眸道：“只是这些人？李公，若只靠这些人，也敢密谋大事吗？”
是啊，里头虽是牵涉了一个内阁大学士，几个尚书和少卿，再有一些朝廷命官，可说实话，叶春秋还真未必放在眼里。
李东阳别具深意地微微一笑，道：“殿下似乎忘了一件事，杨一清在边镇素来管理马政，入阁之后，一直署理的是军务，他虽然没有兵，却是提拔了不少当初在边镇的人，这些人有不少都入了京，在京营之中身居要职，难道殿下不觉得危险吗？”
叶春秋想了想，依旧还是觉得这些人不足以成事。
李东阳自然看出了叶春秋的不以为然，又笑了笑，随即道：“这些人，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其实啊，陛下前几年确实已经闹得天怒人怨了，朝中不知多少人，心中多有不满，你看这一次，陛下出海，除了几个你泰山的党羽外，谁吱了声？这是为什么？就如老夫当初所说的，是心寒了，这种事不可能牵连太多人，因为牵涉的人越多，风险就会越大，可只要有人起了头，到时还怕没人呼应吗？”
叶春秋沉吟了片刻，便道：“最后一个疑问，此后你从首辅大学士退居为学士，难道就没有人再拉拢你吗？毕竟你当初和我不共戴天，按理，若是能拉拢你，就再好不过，可谓如虎添翼。”
李东阳则是似笑非笑地道：“那时候，他们早知道你与我处处争锋相对，拉拢住了老夫，就等于是他们与老夫一起，面对面地和你打擂台了。可是他们所图的，并不是朝中的权柄，而是天下，过早地冒出头来，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顿了一下，李东阳又道：“这……只是其一，而最重要的是，只怕他们也不肯接纳老夫吧，殿下想想看，若是这件事成了，谁是首功？”
叶春秋好不思索便道：“杨一清？”
李东阳旋即道：“可若是老夫也和他们在一起密谋，那么首功是谁？”
这么推算下，叶春秋终于有一些相信了，若是有人拉着李东阳加入，那么以李东阳的资历和份量，首功势必是李东阳。
没有李东阳，一旦成功，杨一清就是铁打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可加入了李东阳，以李东阳当时的声望，哪里还有别人什么事？
只怕有为数不少的人，是对此有所疑虑。
李东阳满是世故地冷冷笑了笑，才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啊，人都是有私心的，这么多人冒着一定风险，暗暗谋划，是为了什么？为的，可能是不认同当今的天子，不认同新政，可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啊，老夫当初那一尊佛太大了，他们的庙容不下。”
叶春秋不禁失笑，看来自己的功利还是不够身后啊，想不到这些士大夫们，就算是搞阴谋，也有这么多的算计。
此时，李东阳却是板起了脸来，道：“可是老夫岂是省油的灯？老夫的几个门生都参与了进去，多多少少，还是略知一二的，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叶春秋抬眼看着李东阳，道：“那么，他们是想要从哪条龙？”
李东阳道：“太子殿下一旦克继大统，势必萧规曹随，依旧还是会任用王华为内阁大学士，推行新政，这是铁定了的，一方面，太子年幼，肯定是以太后和皇后马首是瞻，太后和皇后仰仗的，只有王华；另一方面，太子对于新政，并无抵触，他毕竟是陛下的嫡亲血脉，哪里有儿子反老子的道理？这些人现在要做的，就是阻击太子克继大统，理由肯定是太子年幼，国家无主，而兴王世子朱厚熜，也是太祖皇帝嫡亲血脉，可以克继大统。”
叶春秋皱眉道：“太后和夏皇后必不肯。”
“他们终究是女人。”李东阳不以为意地道。
叶春秋随之又道：“本王的泰山大人也势必不肯。”
“孤掌难鸣。”李东阳吐出了四个字，深深地看着叶春秋，毫不掩饰地道：“老朽说句实在话，你的泰山，其实完全是靠你拉抬上去的，论资历，论民心，甚至连杨一清都无法相提并论，他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现在这些人，势必要反噬。我来问你，若是这个时候，有人上呈万民书，恳请立兴王世子呢？”
叶春秋冷哼一声，道：“民气可用，又不可用，这所谓的民气，其实都是虚的，真到了这个份上，谁会管这万民书？”
李东阳便道：“可若是满天下超过七八成的大臣和地方官员，统统上书，请立兴王世子，那就不一样了。你要知道，新政推行之后，地方士绅，一片哀嚎，这地方主政的官员，无一不对新政痛心疾首，你的泰山，推行新政，用的是雷霆手段，可是不要忘了，这雷霆手段虽是使了，人望却是浅，他不得已，倒是提拔了一些新政的骨干在朝，可是单凭这么几个人，远远不够，也正因为如此，而今反弹的人，才会有这样多，新政，新政，青龙的这些东西，哪里是人能够轻易接受的。”

第一千七百九十四章 讨伐不臣
听了李东阳的话，叶春秋脸色微沉，李东阳倒是再一次点醒了他，对这百官的心思，他的确起了一些警惕。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无数的奏疏和万民书送到了京师，会有怎样的震撼，只怕用不了多久，太后和夏皇后都可能非得打退堂鼓不可。
就如李东阳所说的，她们终究是女人，届时得知太子遭遇了这么多的反对，所想的，肯定不是让太子克继大统，而是保全孤儿寡母们的性命，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愿意提出敕封太子为亲王，让他就藩来作为交换，太后和夏皇后点了头，也是不一定的。
至于他的泰山大人，在百官逼宫之下，难道真能撑得住？
力挽狂澜，固然所需的勇气不可缺失，可是很多时候，也不是单凭勇气就可以什么都办得到的。
对于王华，他若是一意孤行，就可能惹来天下烽烟四起，他敢不谨慎吗？他若是竭力站稳自己的立场，就可能引发宫变，最后给整个王家惹来灾祸，他还能坚持吗？可若是他只需退缩，只需退缩一点点，大不了，他还可以致仕，无论谁做天子，都可能给予他礼遇，优渥地对待王家，不失王家的富贵，甚至即便驾鹤西去的时候，新天子也少不了给他加一个文成或者是文忠的谥号。
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可是坚持不退让，就可能是刀山火海，泰山大人，还能够坚持立场吗？
拨开层层不解后，叶春秋感觉心底越加沉重，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放缓紧迫的思绪。
此时，李东阳又道：“在这京中的禁卫和京营兵马，甚至是厂卫，是敌是友，都是难测，这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比的是谁胆量更足，太后和夏皇后，甚至是太子，乃至于是王华，他们只要胆怯，不再坚持，尚且不失王侯，可以衣食无忧。而对于那些百官，对于许多的士绅，他们一旦开了拥立兴王世子的口，就无法回头了，他们只能咬着牙，不能成功，便一无所有。所以一旦开始了，那么这天下的士绅，还有庙堂中的许多大臣，只怕都要拼命了。”
叶春秋稍稍思索，便道：“那么，我现在就去京师。”
李东阳看着叶春秋道：“太后的旨意呢？”
叶春秋道：“太后没有旨意，似乎宫中有人从中作梗。”
李东阳便道：“殿下，这是有人不希望殿下去进京啊。何况，就算太后准你入京，可若不是勤王诏，又有什么用？殿下孤身入朝吗？若是不带上新军，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叶春秋倒是认同他的话，现在他的心是有些乱了，倒是李东阳这个已经被淘汰在权力外围的局外人，看得比他要清楚许多。
现在摆在叶春秋面前，也只有两条路，要嘛在这里等待结果，而一旦让朱厚熜做了天子，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另一种可能就是索性带兵入关，可一旦带兵入关，这就和谋反没什么区别了，到时候这满朝文武再哀嚎几句，接下来，便连宫中，只怕都会对叶春秋起疑。
叶春秋想了想，神色越加沉着，随之道：“我叶春秋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太子殿下尊我为亚父，陛下无论多么混账，可也是我兄弟，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怎可在这关外安逸度日？无论怎样，我非入关不可。这坐天下，非太子不可，无论是谁，谋划了什么，我就算是拼上了一条命，也决不让他们得逞。”
李东阳看着一脸坚定的叶春秋，道：“殿下应当先找一个稳妥的办法，该立即修书一封给京中信得过，且能见太后的人，请太后无论如何，让殿下发兵入关勤王，只要新军能够得到太后的懿旨，能够入关，一切就好办了。”
叶春秋似乎也觉得这样最是稳妥，再不多疑，立即走到了案牍前摊开纸，思索片刻，便开始给钱谦修书。
钱谦在宫里，他是可以靠近太后的人，不过……现在谷大用从中作梗，事情未必能顺利，可无论如何，叶春秋也想着要尽力一试。
……
而离叶春秋很远的一个地方，海天一线上。
在经历了一场海上的暴雨之后，海面渐渐地又平静了下来。
无数的舰船，迎着微风，在海面上徐徐而行，那最大的宝船上，升起的乃是龙旗，龙旗猎猎作响，朱厚照正舒服地瞭望着碧蓝的天空，伸了个懒腰。
“快到暹罗了吧？”朱厚照扶住了船舷，又道：“这一路来，真是有意思啊，晚一些，得到暹罗补给了，先派一支马船去，让他们做好准备。”
刘瑾哭笑不得地道：“只怕暹罗人……”
“你是说他们不会肯？哈，反了他们，他们若是不乖乖地补给，朕就将暹罗踏平了。”
看着一身霸气的朱厚照，刘瑾顿时露出喜色：“好啊，好啊，那就踏平暹罗。”
不是刘瑾好勇斗狠，他现在真是恨不得朱厚照赶紧踏平了暹罗，他侍候的这位爷，现在就是出鞘的战刀，不见血不回啊，现在正琢磨着对马六甲的佛朗机人干一票呢，若是在暹罗打一仗，这样也挺好的，说不定陛下玩得开心了，这就选择回国，那也算是祖宗积德了。
刘瑾这两个多月来，每日都在船上上吐下泻，吃的也不合口味，真真是生不如死，现在就想着，得赶紧让陛下收收心。
朱厚照却是瞪了他一眼，严厉地批评他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无论如何，这暹罗也是大明的藩属，怎么能轻易动刀动枪呢？朕要以德服人，对付那佛朗机人，动手还好说，可这暹罗，是大明的小弟兄，哪里有说打就打的道理？刘伴伴啊，你跟着朕出来，要学会讲道理，别丢朕的脸，朕此番出海，除了宣扬国威，其次便是讨伐不臣，该打的时候要打，该讲道理的时候也要讲道理，这才叫天朝上国。”
刘瑾不禁满心的委屈，呃，方才不是陛下自己说将暹罗踏平的吗？

第一千七百九十五章 直捣黄龙
刘瑾心里是真的郁闷啊。
看着，这陛下是一丁点也不想回去了，此去那马六甲，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回程。
那里有佛朗机人，据说为数不少，而这海上的风浪又这样大，到处是未知的危险，更不知隐藏了多少凶残的海寇。
固然水师无敌，大小舰船数百，人员数万，船上配备了火炮近数百门，弹药无数，步枪一万五千杆，骑枪一万三千枚，可……刘瑾还是忍不住心虚。
刘瑾是很怕死的，怕极了，所以看到朱厚照决心已定的样子，心里已经控制不住地哆嗦了。
一个怕死的宦官，遇到了一个不怕死，往死里折腾的主儿，真是每日躲在舱中，恨不能每日以泪洗面。
朱厚照却是很不在乎的样子，他遥望远方，一副跃跃欲试之态，绝不肯铩羽而归。
天下的事，他都不在乎，世界真的太大了，他率性而为，只想去看一看。
只是这一看，哪里知道即将发生多少风雨莫测的事？
可怕死的刘瑾却没有这么远大的目光，现在他只想继续努力一下，好劝说陛下回程，便忍不住地道：“陛下，陛下啊，就算您不为别的想一想，也该想一想朝廷，想一想祖宗的基业啊，陛下离京，这一去，天知道什么时候回去，这京里只有太后、夏娘娘还有太子，这孤儿寡母的，假若……”
还不等刘瑾说完，朱厚照便斩钉截铁地道：“不怕。”
陛下的心也真是大啊。
不怕？难道陛下已经连这都不在乎了？这江山社稷可是陛下的根本啊，是祖宗基业啊！
刘瑾立即露出一副伤心欲死的样子，还想要再劝。
朱厚照却是自信满满地道：“叶春秋在呢，有他在，朕就放心！”
刘瑾顿时愣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如此的胆大妄为了。
原来，这是早有预谋的，是早就想着，就算惹出了天大的祸，都有人来给他擦屁股的。
叶春秋的能耐，刘瑾是多次见识过的，所以听到朱厚照如此说，也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
他只是苦笑，心里隐隐有点同情起叶春秋，摊上陛下这样的好兄弟，叶春秋也真是不容易啊！却是发现自己再无理由继续劝说什么。
没心没肺的朱厚照则是任凭还风吹拂着面上，扶着船舷，显出一脸的轻松。
他身上的衣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是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喜欢上了这海风中带着的腥味，也喜欢上这抬头，便是苍穹和汪洋的感觉。
带着写意，朱厚照道：“朕这辈子，最期待最期待的，就是做一件自己的事，朕得幸遇到了叶春秋，可是遇到了叶春秋，也是朕的不幸，无论遇到了什么事，他总能及时地出现，是打击倭寇也好，是对鞑靼作战也罢，他是朕的臂膀，总能做得很好很好的，可是朕，却想真正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很好，做得很好，就是做得太好了，才让朕没了用武之地。现在，哈哈，到了这汪洋之上，再没有叶春秋来帮助朕了，没有人为朕奋不顾身，没有人为朕扫除障碍，一切都只是靠朕自己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浑身是劲的孩子，带着开怀的笑容，兴冲冲地回到了船舱，船舱里的马灯摇曳，使得舱中忽暗忽明。
刘瑾连忙追了上去，打了几个趔趄，站得不稳，随即堪堪地扶住了舱壁，方才稳住了身子。
朱厚照却是如履平地，接着目光落在了舱中的大桌上，桌上是一副世界的舆图，这是叶春秋专门请人所绘的，极为精准，将这天下的绝大多数角落都展露了出来。
朱厚照觉得，这幅舆图注定要改变自己一生，当他得知自己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一个小小洞天的时候，朱厚照就再无法忍受了。
此时，他手指着马六甲的方向，眯着眼道：“在这里，有大批的佛朗机人，拿下他们，夺下他们的要塞，他们的粮草，他们的一切，之后……”他眯着眼，目光开始逡巡，而后道：“你看，这些佛朗机人真有意思，他们在天竺也有要塞和港湾，你看，从这里到这里……这就是为什么鞑靼人能够不远万里来到咱们大明的原因，因为它们在这里，建立了许多个跳板，从马六甲，你看，是不是很有意思？先拿下马六甲，震慑佛朗机人。”
说到这里，他手猛地握拳，狠狠地砸在了舆图上，目光闪闪，道：“佛朗机人敢把手深到这里来，朕就把他们的爪子，一根根斩断！”
刘瑾忍不住苦笑道：“陛下，斩断了又有什么用呢？”
朱厚照笑了，道：“因为……要直捣黄龙啊。”
“啊……”刘瑾吃惊地看了朱厚照一眼，然后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朝向万里之外的舆图位置，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噗嗤一下，他跪倒在地，哀嚎道：“陛下……陛下啊……奴婢……奴婢以为……”
朱厚照看着刘瑾，目光一冷，道：“住口，现在这船队，是朕做主，当然，现在可不能传出去，许多船员还以为很快就可以回程，若是传出去什么，必定人心浮动，这人心是最该防范的，尤其是汪洋大海上，一面，朕要许给他们富贵，另一面呢，也要随时给他们一个希望，这海上确实是过得苦了些。还有，往后啊，将朕的美味佳肴都撤了，得传出消息去，朕和诸将士一体同仁，要和他们共甘苦，他们吃什么，朕吃什么，随船的大夫，要随时防备疫情……还有……”
他眯着眼，眼眸里透出了几许光芒，宛如一员运筹帷幄的大将。
此时他的心，早已飘飞了太远太远了。
其实只有朱厚照知道，他自己也有点儿担心，不担心是假的，如刘瑾所说的，前方有太多太多的艰难险阻了，不只是佛朗机人，这随时可能发出怒涛的汪洋大海，甚至还有人心，整支水师数万人，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念头，有自己的想法。

第一千七百九十六章 司马昭之心
朱厚照虽然任性，可也不笨，怎么不明白，人离了乡，行走在这汪洋之中，失去了一切礼法的约束，这才是最可怕的。
此时，他眯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可心里决定要搞点事了。
朱厚照道：“刘伴伴，你起来，少给朕装孙子，你陪着朕一起长大，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在朕只想做一件事，你啰嗦什么？”
刘瑾只好巍巍颤颤地起来：“奴婢只是觉得……”
朱厚照很理直气壮地道：“现在是朕觉得什么就是什么，你按着朕说的去做，你帮朕一次，就当是帮朕……”
刘瑾忙道：“奴婢不敢，奴婢万死，奴婢这是应当的，只是……”
“很好，这就好极了。”朱厚照道：“朕就知道你既忠心，也讲义气，和叶春秋一样，这就是为何朕要把你带在身边的原因，朕只信得过你，这船上，可有多少忠心的锦衣卫？”
刘瑾不太明白朱厚照这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还是道：“有不少呢。”
“朕说的是，最忠心耿耿的！”朱厚照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
刘瑾想了想，道：“至少有十几个。”
“很好。”朱厚照脸色越加肃然，道：“待会儿上岸的时候，你先带这些人登岸，去和暹罗人交涉，朕和将士们都在船上等着，然后嘛……你趁着这功夫，找个石匠，雕个石人。”
刘瑾呆了一下，不解地道：“石人，什么石人？”
朱厚照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刘瑾道：“就是石人，管他什么石人，总之，上头要刻字，这字嘛，大致就是天子西游大洋，必凯旋而还，从者尽公侯，用语要通俗些的，可别之乎者也，他娘的，这群随船的将士，都是粗人，文绉绉的东西，他们也不懂，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说，这是上天的旨意，他们的富贵，就在眼前了。石人制好，就埋起来，次日一早，朕带着人登岸歇一歇，命人安营扎寨，让人挖地建营，到时候自然让他们挖出来，这些丘八，现在倒是对朕忠心耿耿的，可若是在海里漂得久了，就说不清了，他们不信朕，也要信老天爷，总之，总有一种适合他们，去吧，赶紧上马船先行，你别总是苦着一张脸，朕看着心烦，听明白了吗？”
刘瑾生怕朱厚照动怒，只得乖乖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朱厚照这才松出了口气，不再理他，又钻心地垂头看着那桌上的舆图。
……
朱厚照在海上没闲着，青龙这里，也开始戒备了。
当一封密信送到了叶春秋手里时，叶春秋终于坐不住了。
太后的懿旨终究还是没有来，可是当噩耗传到京师之后，第一封奏疏已经送入了宫廷。
奏疏里的内容十分简单，而今陛下已传来了噩耗，军民猜疑，国不可一日无君，娘娘应该以天下人为己任，早下懿旨，也早正君位，以防止宵小之辈，借机颠覆朝廷。
这个奏疏，很合情合理。
可是在叶春秋看来，这显然都是套路，从一开始，先是传出莫须有的噩耗，接着便急不可耐地上书，早正君位，这里头却是最值得玩味的，因为按理来说，他该说的是，请太子立即克继大统，可是这奏疏中，却没有关于太子的只言片语。
司马昭之心，还不够清晰吗？
叶春秋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这和李东阳所说的，一般无二。
此时若是再拖延下去，那么朝中到底会怎么样？叶春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只是想着，此时若是再不入京，只怕要悔之晚矣。
到了这个时候，叶春秋决定和李东阳见一面。
再见这李东阳，叶春秋没有啰嗦，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强行入关，李公以为如何？”
李东阳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甚至露出了一丝早知如此的微笑，道：“老朽早知殿下会这样做，只是殿下是强行带兵入关，还是孑身一人入关？”
叶春秋想了想，道：“带兵入关，便形同谋反了，只能孑身一人。”
李东阳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目光开始幽深起来，道：“可是你别忘了，现在京师是群狼环伺，殿下若是孑身一人入关，便犹如步入了干柴之中，只需一个火星子，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叶春秋露出了几分决然之态，摇摇头道：“事情紧急，非要做决断不可，若如妇人一般扭扭捏捏，只会最终害了自己，眼下最紧要的是入宫去见太后，去见太子，若是等到那些人发难的时候，太后和太子，势必会疑虑和退缩，我叶春秋不在，事情随时可能变糟，可我叶春秋若在，至少可让太后和太子有自己的主见。”
“还是太危险了，不如再等一等。”李东阳犹豫地道。
叶春秋笑了，道：“若是因为危险就不去，那么我叶春秋成什么人了？陛下曾说过一句话，叫卿不负朕、朕不负卿，而今陛下对我，并没有任何亏欠的地方，我岂可有负陛下？想我叶春秋这些年来经历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就算是说我叶春秋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也不为过。更何况，我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都与我叶春秋休戚与共，若是真让某些人得逞了，接下来就不免关内关外敌对，曲径分明了，更甚至可能是相互残杀，关内的汉人和关外的汉人，都是大明朝的子民，就因为那些人的阴谋得逞，而手足相残，就太不值当了。不到最后关头，我都尽一切办法避免这样的事情。所以，我必要去，非去不可。”
李东阳听着叶春秋的话，定定地看了叶春秋好一会，才叹息道：“那么，就预祝殿下马到成功。”
叶春秋点了一下头，随即道：“只是，不知李公还有什么要相告的？”
李东阳犹豫了一下，道：“小心防范每一个人。”
叶春秋点点头，不过……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吐糟，这一句不是形同于废话？

第一千七百九十七章 大有蹊跷
在关外的叶春秋着急，巴不得立马赶到京里，可此时在京师里，也早已争议不休了。
当接到了奏疏，虽然并不管外朝事务的张太后，却不得不从丧子之痛中变得清醒了起来。
张太后虽是女人，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看这份奏疏，明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那一句没来由的早正君位，却引起了张太后的戒心。
为何不是太子早正君位？说话的，只是一个小小御史，可是御史都是清流，是二甲进士，经义文章，信手捏来，是绝不可能在奏疏中犯这样的错误的。
张太后猛地感觉到有些不太好的苗头，她再不迟疑，火速地让人将太子朱载垚叫到了近前来。
朱载垚先是乖乖地向张太后行了礼，便幽幽地站在一边，那一场席卷了父皇坐船的风暴，让这小小的太子心里很是阴郁。
“皇祖母，莫非有了父皇的消息了吗？”朱载垚抬头看着张太后，目中带着希望，关切地问道。
张太后听到太子如此一问，眼中闪过哀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吟了很久很久，才张眼道：“或许，要叫大行皇帝了。”
大行，便有驾崩的涵义。
朱载垚听到那几个字，感到无比的刺耳，身躯一震，道：“一日不见尸首，如何算大行！”
“不。”张太后的眼中闪出了几许泪光，却是极力地忍着心底里的哀伤，摇摇头道：“皇孙啊，而今……哀家比你更加悲痛，可是……在天下人的眼里，你的父皇已经是大行皇帝了。你的母后，还有哀家，便都只能将希望放在你的身上了，你才十一岁吧，十一岁，就该做一个男子汉了。”
朱载垚一副木纳的样子，依旧还是不肯接受这件事。
张太后看着朱载垚，终于忍不住垂泪道：“我们是孤儿寡母，事到如今，哀家心里没底，真的没有底，太子，这两日，你在詹事府，师傅们说了什么？”
“师傅们没有来，都生病了。”朱载垚老实回答。
方才还满心哀伤的张太后，猛地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的脸色一下子铁青了。
师傅们怎么会没来？
这些人本该和太子荣辱与共的啊，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莫说是病了，就算是还只有一口气，也该随时陪在太子身边，为太子出谋划策，教导太子在此时应该怎么做，对于外界的事，该如何回应。
可现在……竟都病了？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那些人如此所为，甚至如此的一致，不得不令张太后认为，这里头定有蹊跷，大有蹊跷，莫不是有人嗅到了风向，又或者……
越是往深里想，张太后越是感到不安，她再坐不住了，豁然而起道：“你父皇在的时候，弘治先皇帝大行，刘健诸人，还有詹事府的诸官，几乎是日夜寸步不离的陪在你父皇身边，这个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生变，作为詹事府的大臣，怎么能舍弃太子呢，皇孙，要出事了，哀家估摸着要出事。”
朱载垚皱着俊眉道：“孙儿也觉得奇怪，倒是只有詹事府的左春坊，叶良辰一直陪在孙儿的身边，他也显得很忧心。”
“姓叶的？是叶春秋的亲戚？”
“是，是叶春秋的堂兄弟。”
猛地，张太后想起了一个人来，她顿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事情紧急，应该让你亚父出马了，哀家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太不同寻常了。让叶春秋立即带兵入京，带他的新军来。”
朱载垚点头道：“亚父若在，事情必是顺利的。”
张太后点头，却是带着几分犹豫，道：“不过这事儿还是问一问谷大用，谷大用是你父皇的奴婢，而今许多事都要仰仗着他，皇孙，你在外不要露什么声色，该说不该说的话，什么都不要说。可明白了吗？”
朱载垚应道：“孙儿明白，只是……皇祖母也不必过于忧心，需保重身子。”
“呵……”张太后深深地看了朱载垚一眼，目中露出了怜惜之色：“天大的事，哀家也会保重身子，因为这天若是塌下来，哀家还得撑着，哀家撑不了，让你的亚父来撑着。”说到这里，她又变得黯然起来：“只是可惜你的父皇……”
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朱载垚心情郁郁的，便告辞而出。
等朱载垚走了，张太后才想定了什么，叫人请了谷大用来，谷大用见了张太后，纳头便拜道：“奴婢见过娘娘。”
张太后只冷冷地看着他道：“谷大用，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有，再过两日要开廷议，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华主持，显然是为了陛下的事，京中的百官都要参加……”
“王华那儿怎么说？”
谷大用疑虑地道：“王公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老狐狸。”张太后的脸色拉下来，随即又道：“他现在可能比哀家更担心。后日的廷议……不成，不能让大臣们自己议，要让太子去，不……哀家就在附近的殿中旁听，反正不能让人随时造次了，还有那钱谦，让他加紧宫中的卫戍，半分都不可懈怠了。”
谷大用道：“是，奴婢知道了。”
“还有，哀家预备召鲁王带兵入京，你怎么看的？”
“带兵？”谷大用犹豫了一下，才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这带兵入关，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一旦带兵入关了，若是……哎……又赶在这个时候，奴婢以为，娘娘眼下，谁都不可深信不疑，何况一旦带兵入关，势必造成群情汹汹，这岂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京里出了乱子吗？眼下这京里，有钱谦牢牢守卫着，京营那儿也没什么问题，何须带兵入关？即便是有一些大臣，可能有其他的想法，可是单靠他们，又有什么用？还有，太后只要下一道懿旨，眼下任何宗亲，都不得擅离藩地，违者死罪，想来也没有什么宗亲敢轻举妄动的，奴婢以为，这样大可不必，太小题大做了。”

第一千七百九十八章 克继大统
本是刚刚知道亲儿子没了，正是悲痛欲绝之时，可作为当今太后，她终究不能像一个普通人家的母亲那般一门心思扑在丧子之痛上，在这帝皇家，她更多的是忧心于太子，不得不用心地关注起朝中的动向！
可是这个时候，当发现越来越多的迹象显露出了蹊跷，张太后心里越发不安，可她终究是一个深居后宫的女人，心里不免有些慌，六神无主之下，倒是希望有人能给点确切的建议。
听了谷大用的话，张太后倒也在犹豫，只是想了想，张太后觉得谷大用的话的确有些道理，可还是不安道：“可是京里，不是还有兴王父子吗？”
“他们？”谷大用不屑地道：“奴婢的厂卫人手，早已将他们盯紧了，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奴婢甘愿冒着杀戮宗亲的风险，将他们斩草除根。”
张太后这才安心了一些，便道：“原来是这样，若是如此，哀家倒是心安了一些了，不过哀家还是暗暗给鲁王一道懿旨吧，让他择机行事，而今京里的气氛变幻莫测，谁也无法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既然是廷议，马上就要开始，那么你去和王公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早早请太子克继大统吧，这太子一日不登基，哀家啊，心里越发的是不踏实，总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似的。”
谷大用便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知会王公。”
“去吧。”
张太后见了谷大用，心里方才稍安了一些，对于这件事，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太蹊跷了，尤其是詹事府里的人的反应，还有那一道奏疏，可转念想起谷大用的话，也是在理，不免令张太后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风声鹤唳了，京卫和厂卫，现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自己确实不该有这么多的疑虑。
噢，还有那兴王父子，这父子二人，未必是什么省油的灯，可转念一想，这兴王，可是弘治先皇的亲兄弟，打断了骨头连着亲，又有厂卫盯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眼下，还是等廷议之后才还定断一些事情，只要廷议确定了太子登基，那么一切也就好说了。
两日之后，一大早，天空就下起了雨，雨水飞溅，却没有阻拦得了百官们朝向紫禁城方向而来。
作为内阁首辅，王华这几天都没有睡好，今儿一早就已到了午门，这一场廷议，宫里已经打过了招呼，现在是非常之时，王华显得尤其的谨慎。
他不得不谨慎啊，王华宦海沉浮，怎么看不出自陛下的噩耗传来，这京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诡异起来。
他作为百官之首，就怕会引起什么动荡，不得不有所防范。
过不多时，杨一清、蒋冕便都来了，谢迁现在则在病重，已不能动身了。
看了一眼杨一清和蒋冕，王华只轻轻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现在大家各有心事，都是缄默不言。
等到百官纷纷到了，午门终于大开，人流鱼贯而入。
等到了太和殿，朱载垚早已坐在了御座旁的小锦墩上，而在这附近的耳室里，张太后的凤驾也已是到了，她命人垂了帘子，正襟危坐地旁听。
百官们一看到太子，还有这架势，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再此之后，钱谦一身戎装，亲自带着一队兵马，守卫在了太和殿之外。
等众臣都分班站来好，便纷纷行礼道：“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朱载垚顿了一下，点点头道：“平身。”
诸人纷纷站起，接着又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若是以往，只怕首辅大学士还未开始主持廷议，大家就已经开始议论开了。
可是现在，大殿之中，每一个人都仿佛怀着心事，都木然地呆立着，大殿里，竟是静得落针可闻。
朱载垚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毕竟年纪幼小，从前的事，都有惯例可循，倒是可以应对，可是今日，却显然很不相同，于是他无措地看向王华。
王华朝朱载垚点点头，方才站出来道：“今日要议的只有一件事，陛下遇难，极有可能已经大行了，而今人心浮动，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要议的，就是治理陛下丧事，以及太子殿下登基的事宜，不知诸公，可有什么高见吗？”
王华直接开门见山，“到了现在，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就算有天下的事，也及不上太子克继大统。”
张太后躲在珠帘之后，心里暗暗点头。
朱载垚反而显得紧张，王华说罢，这大殿之中，竟是无一人开口，每一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垂着头。
王华忍不住皱眉，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理应开始有人附和的，可是看大家的态度，似乎很是忌讳。
他接着道：“怎么，诸公没有什么高见吗？既然如此，那么……”
“王公……”
就在此时，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只是……竟是杨一清。
王华想不到杨一清会打断自己的话，面露诧异之色，道：“杨公有何高见？”
杨一清含笑道：“陛下大行，至今死不见尸，国人相疑，天下非议四起，可是太子殿下太年幼了，王公认为，太子殿下足以担当大任吗？”
这一言，犹如惊雷，万万料不到杨一清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毫无预防下，他不禁呆了一下。
珠帘之后的张太后，也是惊得身躯一颤，她虽是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是当知道站出来的是杨一清，却还是没有把持住。
若是站出来的，是一个御史，是一个郎中，是一个主事，甚至是一个尚书、侍郎，张太后都可以接受，可是……怎么可能是杨一清……
杨一清这话并不难读懂，可这居心……
王华心里顿时大怒，厉声道：“这是什么话，太子克继大统，这是祖法，无论他年纪几何，都是理所应当的，杨一清，你何以说这样的话？”
杨一清却是木若呆鸡的样子，并没有咄咄逼人，而是徐徐地道：“可是社稷更重要啊。”

第一千七百九十九章 你是何居心？
一句社稷更重要，虽是平淡，可因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杨一清这个人口里发出，却宛如惊雷。
王华彻底懵了，他显得有些震怒，故而铁青着脸。
这一句话，没什么好说的。
而最重要的却是说话的人，王华厉声道：“杨公，太子克继大统，才是关乎社稷，关乎国本，你何以说这样的话？”
杨一清凝视着王华，却没有表现得激动，而是心平气和地道：“太子年幼，不足以担当大任，而今陛下驾崩，又是驾崩在海外，天下猜疑，军民不安，所以宜立宗室长子入继正宫，以正国体。”
王华原以为，杨一清说出这番话，一定会遭致所有人的反对，可是今天令他更为震惊的是，满殿的大臣，竟都是沉默。
这种沉默，无疑是一种态度。
这使王华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杨一清站了出来，这使得王华的门生故吏也不敢轻易地跳出来抨击，而杨一清既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就势必会有底气，那么这满朝，有多少人和杨一清一样的想法呢？
细思恐极啊……
其实这一次，陛下的驾崩实在过于意外，正因为意外，所以王华根本没有做太多的准备，何况他继任内阁首辅大学士时日还不长，所以还未站稳，现在杨一清的突然的反戈一击，令他猝不及防。
珠帘后的张太后，也是脸色凝固了，却是气得颤抖。只是这个时候，她虽是贵为太后，未来的太皇太后，却是深知，此时决不可跳出来，她在等王华的反应。
这……岂不就是一个试金石吗？
可是张太后依然还是心里烦躁，就算她再肤浅，也知道杨一清绝不会贸然跳出来的，他一定会有底气，可他的底气是什么呢？是谁让他这样说的？他已是内阁大学士，他还想要什么？
这发生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张太后没有一点反应的时间。
此时，王华又厉声呵斥道：“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太子既在，何须宗子入朝？简直就是笑话！杨一清，你退下。”
杨一清没有退。
其实王华这时也失言了，因为人家既然敢站出来，就已经无路可退了，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声呵斥，就打退堂鼓呢？
杨一清不但没有退下，甚至从容不迫地道：“现在新政，已经惹来了天怒人怨，王公的新政并非不好，而是不能切合实际，以至于新政非但没有有益百姓，反而致使百姓受害，而今天下所猜忌的，便是太子，若是太子克继大统，新政便不会亡，新政不亡，国本动摇。”
这把火，顿时烧到了王华的身上。
意思是说，不能让太子克继大统，是为了百姓，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全部是你王华捣的鬼，是你让事情坏到这个地步的。
想当初，杨一清虽是贵为内阁大学士，可也算是一碗水端水，绝不参与新政和旧政之争，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现在突然发难，杀伤力却是令王华始料未及的大。
借用新政来打击王华，同时借用王华来打击太子，再用太子将新政连接起来，直指太子要害。新政是不得人心的，既然不得人心，那么和新政捆绑一起的太子就不得人心了，现在百官猜忌，都是你王华的原因，谁让你推行新政来着？
细细来看，这一套逻辑，其实是十分绵密的。
王华瞪大着眼看着杨一清，大笑道：“杨一清，你是何居心？”
杨一清随即回道：“王华，你又是何居心？明知太子年幼，无法亲理大政，却非要太子克继大统，莫非，你是要将他当作汉献帝吗？”
这……是十分严重的指控，直接开始在道义上进行批判。
皇帝年少，就少不得出现大臣干政的情况，你王华这样做，是不是想干政，想做曹操？
王华毫不犹豫便道：“因为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他若是不登基，才是动摇国本。”
杨一清摇了摇头，道：“这是天下人的意思，天下人都盼着年长的宗子入宫。”
在这里说出这番话，真是胆大到了极点，可是杨一清却是非常的镇定自若，显然今儿他现在所为，都是早就做好的准备。
相较于杨一清的淡定，王华反而显得气恼不已，厉声着继续道：“放肆，杨一清，先帝待你不薄，何以你说这样的话？出去，立即滚出去！”
杨一清依旧不为所动，今儿的他是完全不将王华看在眼里。
可朱载垚早已坐不住了。
他万万料不到，在这太和殿里，居然有人名正言顺的，竟是要宗室将自己取而代之。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朱载垚这时终于打破了沉寂：“杨师傅，这是你一人的意思吗？”
可朱载垚才说罢，已有人站了出来：“也是臣的意思。”
又有人站出来：“是臣的意思。”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人，都是骨干人员，早就下定了决心的。
而许多并没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并不代表他们不认可杨一清，事实上，新政之后，士绅和读书人都被折腾得很苦。这新政里，读书人的地位竟和商贾等同，这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有些的府县，一些本是低贱的商贾，居然也开始登上了大雅之堂，这是足以让人气的跺脚的事。
新政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里，真正的要害之处就在于，朝廷直接对商贾开税，而裁撤了一切商贾的其他关卡的索要和盘查，这使地方上已是哗然，这是分明与民争利啊。
本来商贾们地位卑贱，所以做什么事，都是如履薄冰，因为得不到保护，所以绝大多数的富户，往往都愿意将自己的产业挂靠在地方的士绅那里。
如此一来，士绅们可以坐地分红，而商贾们才可以安心做买卖，不必担心，遭遇什么人刁难。
可是自从新政后，从前的那些规矩都被打破，士绅们的利益被严重地破坏，这等同于是夺人钱财，又怎么不会引起怨气四起？

第一千八百章 反噬
从前的规矩，只要士绅或者是地方的官员们愿意提供保护，便可以坐着，就能有大笔商贾进献的金银。
这倒有点儿是朝廷为了优待读书人意思，所以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往往都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免税。
这样一来，但凡只要有功名的读书人，只要一经成了秀才、举人，原本可能一点田产都没有，却是因为读书人的特殊待遇，无数人便带着自己的田地送到他的手上。
为何？因为避税。
与其将粮税交给国家，不如送给读书人，只需订立一份契约，过户之后，地便可免税了，而每年只要把一部分粮送给这些读书人，还可以趁此机会免掉徭役。
正是因为种种的特权，导致了士人们在地方上几乎拥有了极大的权利，而商贾身份低贱，无法立足，不找个主子投靠，极有可能不用几日，便要破门灭家，一家的产业，都被吞空。
现在朝廷对他们征税，看上去好像是商贾吃了亏，可实际上，却等同于某种保护，这使得商贾们愿意将税交给朝廷，却再不肯乖乖给地方的士绅们好处了。
可对于许多士绅来说，一家老小都只晓得读书，都是书呆子，这便自称是诗书传家，他们绝大多数人，可能既不懂得管理，更不善经营，原本就是靠着特权而生，譬如为朝廷包税，一个地方需缴粮多少，地方官不能亲自去征，就交给地方的这些士绅，士绅呢，带着人去征税，便可借此机会渔利。又或者，有人平白送来土地，只为避税，这等于是将朝廷的粮税，平白送给了这些士绅。
而对于许多大士绅来说，油水最大的，就是商户了，因为商户们地位低贱，才需投靠他们，才需隔三岔五地将无数的利润送到他们府上，等到出去经营的时候，拿着他们的名帖就可以疏通关系了。
就说在镇国府刚刚起来的时候，许多商户贩货，可都是打着某某尚书、某某侍郎，某某布政使的牌子，将其立在船头，如此，这无数的‘官船’，便可以在运河上畅通无阻，谁也不敢盘查和过问。
这本是一本万利的事，躺着收的银子，不但可以将人踩在脚下，还可以只需闲坐在家里，这些低贱的商贾便会跪着把银子送来的，为的，不过是求你一个庇护，使他的船上，挂上你的官牌而已，小小一个官牌，便是金山银山。
结果，这好日子没了，因为新政了。
这可关系到许多人的营生啊，能忍吗？
这满朝文武，从前都是受益者，天下的读书人，从前也都是获利者，可新政出现之后，虽然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可终究，风向变了，许多商贾的胆子也随之大了，开始不太搭理你了。
这还只是轻的，更可怕的是根基的动摇，若说商贾的投献只是外快，那么土地则是士绅的根本，现在京师还有关外大量的用工，到处都在招募人手，使得乡间的百姓，不少人都携家带口迁出，佃户们跑的跑，散的散，可谁来种地？你要留住人，就不得不让佃户们日子过好一些，可是佃户们的口粮多一些，士绅们就得少吃这一口，聚沙成塔，积少成多，这收益可就大减了。
再有，因为有了新的活路，许多小农索性抛了土地，携家带口的到了城里去，这也是极严重的事，抛地的人多，可市面上买地的人却不见多，地价日渐递减，土地贱了，最吃亏的人是谁呢？
终究，还是士绅啊。
一方面，自己的经济基础动摇，外快没了，就连斯文体面，也不复从前。
另一方面，往日在自己看来低下无比的商贾，竟是渐渐跟自己站在同等位置上了。
这种刺激之下，如何能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杨一清跳了出来，他的党徒们也纷纷跳了出来。
这显然是一个导火线，那些早已在心里积攒了太多不满的人，便随之一下子悲愤了起来，于是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在今日的廷议开始前，王华曾想过也许会有人在今天搞点破坏，可怎么也想不到杨一清会在今天闹这么一出，更想不到会到这样的地步。
看着一个个陆陆续续站出来支持杨一清的人，王华的心头越来越沉重。
事实上，他当初又何尝不知道新政会引起许多人的反感？他强推新政，也是无奈的法子啊，他明知道士绅们会受害，可新政终究是百年的基业，是长远的打算，至少关外已经证明了它的好处。
而且，新政对于最寻常的百姓，确实有它的好处，因为有地方做工，所以许多百姓多了一条谋生的出路，因为地价低廉了，一些贫农积攒了一些钱，也可以买上几亩薄田安生立命。因为大量的人从乡间流出，士绅们为了留住佃农，不得不减租，因为向商贾们征税，朝廷不再像从前那样入不敷出。
怎么看，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虽然的确会存在不少后遗症，可总是向好的一面发展，可是……
王华的新政，却不啻是动摇了士大夫和士绅们的根本，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反噬了。
只见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有的人怒气冲冲，有的人显得很平静，只是徐徐站出班中，表达自己的立场。
随着这人数越来越多，王华开始感到心寒了，他虽早知道这新政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可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些人现在竟是如此仇视，以至于……
眼看着这百官之中，站出来的人，竟是超过了半数，而在班中，似乎还有一些人在犹豫。
此时，依旧还站在班里的，就有蒋冕，此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想不到杨一清居然出来反对新政，事先杨一清并没有向他泄露半点风声，可本心上，他是希望太子能够克继大统的，毕竟太子殿下是储君啊，他自觉地，自己无法接受杨一清的行为。

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来势汹汹
蒋冕不支持新政，可是对太子殿下的克继大统并不反对的。
可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而蒋冕继续立于班里之时，便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种目光下，蒋冕开始迟疑了。
他是内阁大学士，不可能不表态的，这时候和稀泥，只会给人一种两面三刀的印象。
表明支持太子吗？他心里不免有些无力，仿佛连挣扎都觉得疲惫不堪，所谓反商派的领袖，若这个时候，自己站在太子的一边，且不说最后事情的结果如何，只怕自己势必要被万千人唾弃了。
本来他这内各大学士，没有第一时间和杨一清一道站出来，就足以遭人日后腹诽了，现在若是站出来指责杨一清，这……
蒋冕心情很纠结，可终究不得不逼着自己下了决定，叹了口气，终于徐徐站了出来，站在了杨一清的身后。
他这一站，立即有更多的官员蜂拥而出，内阁之中，两个大学士破釜沉舟，半数的官员表明了态度，此时风潮云涌，再加上许多人心里积攒了不满，自然更多的人选择了从众。
结果，依旧还站在原地的官员，竟只剩下了两三成。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
无数的眼睛，互相触碰在了一起，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挣扎，每一个人都妄图去解析对方的意图，唯独这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使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更诡谲起来。
王华的脸色由青转黑，他甚至看到自己不少门生，竟也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他真是料想到事态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殿下。”此时，杨一清朝朱载垚行了个礼，旋即道：“臣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的是大明的万世基业，而今国本动摇，还望殿下能够体谅。”
“你们，不忠！”王华甚至歇斯底里地愤怒道。
比起李东阳，王华终究还是少了几分城府和计谋，在面对杨一清这出其不意的反扑，王华虽是怒不可赦，可心里也越发感到没底。
杨一清终于少了几许方才的淡然自若，脸上换上了肃然之色，音调也提高了许多，厉声道：“不，我们忠的是朝廷，忠的是社稷，新政之害，遗祸万年，殿下，王公，你们可知道，这两年来，破家的士绅有多少吗？可知道有多少生员突然返贫，竟是生生吊死的吗？他们何辜啊，读圣人书，一心举业，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我来告诉你们，吊死的生员，至今，已有十数人，返贫的士绅，破家的士绅，这两年，超过了数百，我要问，这斯文还在？”
“祖宗之法，自太祖以来，便一直都在，颇有成效，正因为如此，所以奠定了我大明白五十年的江山，可是一个新政，这般的折腾，这……还是大明的天下吗？王华，你也是弘治皇帝时的老臣，你自己摸着心口问问自己，弘治先帝，若是见今日这个模样，会如何？”
王华冷着脸道：“此一时，彼一时。”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杨一清脸带嘲弄之色，大笑道：“就是你们，打着这个名义，肆意胡为，以至民不聊生，而今，天下人畏新政如虎狼，这是苛政！拿一个此一时、彼一时来做借口，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搪塞，就可以对得起，那些可怜的生员吗？”
王华气得发抖，道：“怎么就是民不聊生，到底是谁民不聊生？”
“呵……”杨一清却是笑了，语气变得冷静起来：“是不是民不聊生，请人去一看就知。”他朝一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这小宦官竟是飞也似地出了殿去。
可是这小小的一个眼神，却是让王华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有宦官参与……
这是最细思恐极的事，一个在这里站班的宦官，杨一清一个眼色，这宦官就像是和早就商量好了似的，也不请太子殿下做主，仿佛他是杨一清的奴婢，竟甘心为杨一清去做事。
那么，细细去想，在这些宦官之中，到底有多少是他们的爪牙呢？有多少人勾结了杨一清这些人呢？
再往深里去想，宦官有人与他们勾结，那武官呢？京营里有多少人和杨一清有勾结，还有……禁卫之中呢？
越想，越是令王华寒透了心。
王华开始担忧地看了一眼朱载垚，他到了这个年纪，倒是不介意争下去，反正自己已是行将就木了，无非就是一死报君王罢了。
可若是连宫里都不安全，若京师都不安全，那么自己争下去，太子又会怎么样？
朱载垚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平时虽是显得稳重，行礼如仪，可现在看到这架势，终究还是吓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太后在珠帘之后，几次想要站出来，可是她清楚，自己不该如此不智，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而自己终究是太后，若是这时候站出来，反而给了妇人干政的话柄。
张太后默默地握紧了已经被汗湿透了的手心，她……要忍耐。
只是，当她透过珠帘，看着局促不安的皇孙，心里一阵的心疼。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别人可以被打倒，唯独她不能被打倒，这一次来势汹汹，绝不只是这样简单，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倒下。
这时候，张太后开始想到了叶春秋了，心里不免浮出了后悔，若是早知当初，在朱厚照的噩耗传来之时，就立即传他带兵入京，或许……事态就不至如此恶化。
可是，她终究还是轻敌了。
此时，她眯着眼，透过珠帘，看到大殿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张太后猛地想到了那个听从杨一清使唤的宦官。
对这个人，她倒是有点印象，此人应该是司礼监的，司礼监的宦官，居然成了杨一清的私奴？却是不知，这些人背后使了多少手段拉拢。
这使她戒备起来，很是疑虑地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她身侧的谷大用。

第一千八百零二章 永绝后患
张太后只是看了谷大用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可谷大用却是注意到了，他脸色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才低声道：“娘娘有何吩咐？”
“待会儿，将那小宦官，杖毙了。”张太后道，声音显得不徐不漫。
她在试探，就看谷大用会怎么说了。
谷大用脸色犹豫了一下，道：“奴婢就怕……”
“噢。”还不等谷大用往下说，张太后笑了笑，便道：“那就算了吧。”
她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可是心底已经有了计较了。
谷大用……不可靠。
要嘛就是，连谷大用都可能是他们的人。
要嘛就是，谷大用见到了这么大的架势，他迟疑了，因为他怕！
现在闹到这一步，声势如此大，未来的事就显得难以预测了，而现在，谷大用一旦对杨一清的人动了手，就会难以有回头路了，假若到时，真的是宗子克继大统，那小宦官可能就是从龙功臣，可谷大用将他杀了，新皇登基，第一个要杀，只怕就是谷大用了。
真是可怕啊，真正可怕的就在这里。
现在风云莫测，杨一清等人表明了立场，那么多人，一下子将王华孤立了，这就导致京中所有人都会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因为每一个人都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有了这样的心思，才是最可怕的。
除了真正与王华，与太后，与朱载垚休戚与共的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只怕未必介意谁来做天子，只要这个人姓朱的，那就可以了。
正因为是这种心理，别看京师里头，这么多衙门，这么多营的军马，可若真要找出死心塌地的，还真是少之又少，就算此时，张太后想要采取雷霆手段，非常之法，来彻底稳住局势，也需小心翼翼，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谁才是死心塌地地忠心于太子的那个，又有谁是被杨一清这些人收买的，所以任何过激的举动，都要慎之又慎，一旦消息走漏，就可能引发最赤裸的夺门之变。
张太后虽这些年来深居后宫，可也经历了不少的事，所以此时，她面上虽是勉强挂着祥和的微笑，可心底里早就感受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危机。
谷大用侧立一旁，眼眸阴晴不明，自然也是想着心事。
终于，殿中又有了动静，只见几个宦官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些箱子进来。
足足几个箱子，被放在了殿中间，显然很是引人注目。
杨一清突地走到了那些箱子的旁侧，随手便将箱子一个个地掀开，里头的，则是无数的纸片。
接着，杨一清道：“看到了吗？王华，你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万民书，足足数十万份，有地方的官吏，有读书人，也有寻常的小民，这是什么？这便是民心，民心就在这里，王华，你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是你和叶春秋，蛊惑了陛下和太子殿下，推行这个新政，才引发了这样的事，而今，你还敢说别人不忠，最不忠的，就是你！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王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才是最可怕的啊。
数十万份……他自然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否正确，但是杨一清所说的乃是，这里头是官员和士绅，还有百姓联名的万民书。
联名的内容是什么呢？想来很是简单，无非就是罢黜新政，流放他这个在杨一清口中不忠的首辅大学士，同时请宗子克继大统。
罢黜新政，是他们的愿望，流放王华，是杀鸡吓猴，而请宗子克继大统，是为了永绝后患。
今日殿中的这些人，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说了这样的话，就算是勉强压迫太子废黜了新政，请太子登基，也将留下一个隐患，那便是，他们在太子殿下的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极糟糕的印象，谁也不能保证，等将来太子渐渐稳固了帝位，不会对杨一清这些人进行报复。
所以更好的选择则是请宗子入朝，便能完美地解决掉这个问题。
本来，你不过是个小小藩王，是绝不可能成为九五之尊，现在却因为我们，才得以成为天子，这是什么，这是从龙之功，这便是大功臣，新皇帝的道统在于维护祖法，也就是说，他的一切合法性，都来源于罢黜新政，那么……就算新天子对新政有好感，也断然不会再提及新政半句。
自此之后，新政将成为禁忌，等过了十年、二十年，所有和新政沾边的人，都会成为十恶不赦之徒，会成为奸贼，成为小人，百年、千年之后，他们依旧还会被绑在耻辱柱上，成为天下人，人人唾弃的对象。
而这万民书，更令王华所忧虑的，却是地方上的问题，地方上反对的声音如此之大？是不是，今日就算是将杨一清这些人彻底铲除，也极有可能遭致地方上的叛乱？
这是极有可能的，这些人既然已经敢上万民书了，也就没有了退路，一群没有退路的人，当得知太子登基，势必会开始害怕起来，他们支持宗子入朝，现在却是太子称帝，谁能保证，太子殿下在未来不会打击报复呢？
叛乱……
叛乱的隐患出现了。
本来，若只是杨一清和蒋冕一道抨击新政，还会使王华有所疑虑，在推行新政的问题上，谨慎一些，尽力不过于激进。
可是，当看到这些万民书后，一些事情便可以串联到一切了。
细细想来，王华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当初杨一清的中立，某称程度来说，是为了给予了他巨大的信心，使他做了极大的误判，总以为至少在内阁层面，反对他的，不过只是个新入阁的蒋冕，这在当时看起来，这样的阻力实在不值一提，自己理应只争朝夕，迅速地将新政落实下去才是不失时机。
而有他这个首辅大学士镇着，又有杨一清的不作为，从而导致了许多下情，没有人敢反馈到内阁来，这就使王华的误判更深，以至于到了后来，产生的反噬越加的严重。

第一千八百零三章 胡搅蛮缠
此时的王华，显然已经面临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
若是继续坚持，百官离心离德，倒也罢了，读书人反对，这也是罢了，那么地方上的群情汹涌呢？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朱载垚，朱载垚通红着脸，神色间，显得更加的不安了。
这个少年生在帝皇家，懂得要比同龄人多得多，面对此情此景，内心想必也是愤怒的。
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虽然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同龄人要成熟得多，可并没有遭遇过什么真正的大风大浪。
即便是当初监国的时候，整个朝廷都在他的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为他献计献策，而他要做的，不过是从善如流罢了。
杨一清，还有这七八成的大臣，此时表明出来的态度，都给朱载垚的心里投下了一个阴影，一下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熟知的人，都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而今，只有王华在勉强支撑，他显然也已经开始动摇了。
硬碰硬吗？后果实在难料，若是硬碰硬，整个朝廷都会分裂，接下来会是什么呢？自然可能引发地方的叛乱，甚至还有夺门之变，他很清楚，许多人选择了立场，就已经没得选择了。
那么……这就极有可能将太子殿下，还有张太后和皇后置之死地了，可是……若是妥协呢？
妥协的话，倒是有可能获得苟且偷生，想必太子殿下会被封一个亲王，然后被打发去藩地，这当然不是好的结果，却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经过一番深思，王华禁不住道：“你们既然认为太子若是克继大统，便会动摇国本，却是不知谁来坐这江山，才是最为合适？”
王华这一手，显然是以退为进。
而今是你死我活，已经不再是用空话和官话就能圆过去的。
王华不相信，这里的人都是铁板一块。
王华既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显然，王华已经动摇了。杨一清脸色便也平静了许多，却是道：“这个，是往后再议的事。”
王华皱了皱眉道：“今日要议的就是这个，如何还能拖到以后？”
“那么，老夫认为……兴王世子，或许合适。”杨一清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图穷匕见。
不得不说，兴王世子确实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杨一清并没有说错。
兴王本就是弘治皇帝的兄弟，而世子乃是朱厚照的堂弟，算是在皇族里，跟朱厚照在血缘上最为亲近的。
说起兴王世子，如今十多岁的年纪，在这大明朝里，也算是成人了，既已懂了人事，又不担心年纪过大，但这样看，完全可以保障未来国运长久。
最重要的是，兴王世子对于新政的态度，是完全可以预测的。
这京师里的达官贵人，谁不知道当初兴王父子跟叶春秋闹得非常的不愉快，既然这父子本就和叶春秋有着深厚的嫌隙，那就绝不可能与叶春秋同流合污，想必对于叶春秋的泰山试行的新政，情感上必然也有很大的抵触。
“呵……你说的是，朱厚熜那个小子？”王华笑了，意味深长地道：“他何德何能？”
可王华的心已经猛地一沉，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的，这不，连人选都已经有了，意图还不够明显的吗？
在这个时候，王华一直都在观察着每一个人，显然，杨一清直接说出兴王世子的时候，也未必是每一个人都满意。
毕竟，百官之中，有不少人和藩王都是有一些私交的，有人和周王交好，有人家乡在山东，和齐王、鲁王略有交情，反对太子，是因为太子殿下代表了新政，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底线。
可若是太子愿意退步，那么对于许多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争取利益最大化的机会？
而杨一清提出了兴王世子，对于兴王世子来说，他感激的是杨一清，至于其他人，固然也算是从龙，可是这关系，就有点八竿子打不着了。
王华见此机会，便冷声道：“兴王世子，比太子殿下，也不过是大个五六岁罢了，太子年幼，这兴王世子岂不也是年幼？你们口口声声以太子殿下年幼的借口，想要让宗子问鼎，老夫还以为你们该推举宗室长者入朝，可若是兴王世子，又如何使人信服？”
杨一清当然清楚王华的打算，否决掉兴王世子，使反对太子登基的人自乱阵脚，到时肯定有人倡议出五花八门的人选，而一旦内部发生了争议，那就给了王华钻空子的机会了。
既然是有备而来，杨一清又怎么没有想到王华有可能会以此反驳，杨一清依旧显得很镇定，道：“既如此，那么倒是不妨，兴王殿下如何？”
王华没有多想，便道：“不可以，兴王乃是陛下的皇叔，哪里有为人叔者，继承侄子的大统的？”
王华又是断然拒绝，他就是要把水搅浑。
可是不得不说，王华的理由确实很充分，只听说过兄终弟及，又或者是侄子继承伯父的家业和江山，叔叔继承侄子，这辈分可就乱了。
只是……
王华的这股子‘小聪明’，并没有让张太后心中暗喜，反而更加忧虑了。
王华没有硬碰硬，说明王华知道问题极为严重，反对的势力比想象中要大的多，却只好用这种小把戏，可以想象，这其中有多大的险象。
一个不好，一场大变就极有可能发生。
杨一清这时已不耐烦了，厉声道：“王华，你不要再在此胡搅蛮缠了！时至今日，你还想心怀侥幸吗？”
可只有王华知道，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尽力坚持，于是紧紧地盯着杨一清，争锋相对道：“杨一清，你就是这样和老夫说话？”
满殿的文武，看着二人都阴暗着脸，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吱声。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即便只是说错了一句话，都可能会遭致杀身之祸。
每个人都将抿着唇不吭声，可每个人的心，都紧张到了极点。
这一次，显然和从前是不一样的，输了的人，便是彻底出局。

第一千八百零四章 孤儿寡母
在这大殿里，气氛异常的紧绷，王华和杨一清都是内阁大学士，眼看着，这两位谁都不愿退步，似乎就等着哪一方将另一方逼到墙角……
“咳咳……”
这时候，张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她咳嗽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早这大殿里显得很瞩目，终于使王华和杨一清的争吵停止了下来。
问题的关键，在于太后。
杨一清比谁都明白，所以他看向了那珠帘，不过面上，却依旧还是智珠在握的样子。
张太后在心里叹息，她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是不得不出面了，珠帘一卷，张太后徐徐踱步而出。
满朝文武却没有拜下行礼。
太后走到这太和殿，本就是禁忌，完全可以扣一个妇人干政的帽子。
当然，现在没有人反对，是因为他们在等太后的态度。
杨一清朝太后拱手为礼道：“太后娘娘。”
张太后怒容满面地看着杨一清，清冷的声音在这殿中响起：“杨一清，你也是受过先帝恩德的人，如今安敢如此？”
这一番话，似乎并没有令杨一清有所动容，他板着脸，不露声色地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臣虽不敢忘先帝恩德，可是国本动摇，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张太后抿嘴一笑，可是这笑显然带着冷然，她继续：“怎么，而今皇帝不在了，哀家和太子成了孤儿寡母，你们……就可以这样欺负了？说罢，你到底有何打算？”
杨一清道：“臣等，已是苦新政久矣，今日到这个地步，一切的罪责都在王华身上，王华蛊惑陛下，目空一切，勾结叶春秋，擅自推行新政，以至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臣等无可奈何，唯有如此了。恳请太后娘娘，立即下旨，择宗子入主，再罢黜王华，交有司议罪，废除新政，以安天下。”
张太后又笑了，只是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讽刺，道：“那么，你们又是想要如何处置哀家和太子的呢？”
杨一清道：“太后自然还是太后，可是太子殿下，年纪幼小，可封其为亲王，即日就藩，太后千金之体，新君登基，自然也是新君的母亲，自该受新君奉养。”
杨一清只给了张太后一条路，可实际上，却是两条路，至于另一条路，他却没有说，若是太后不肯答应，祸福就难料了，因为谁也不能说清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一旦灾祸来临，太子殿下还能去做一个亲王吗？而太后，还能是太后吗？
杨一清的语气显然是十分强硬的，都到了这份上，温言软语是不可能的。
当然，杨一清并不担心将来会有什么后患，因为只要新君能够顺利登基，那么自己就成了从龙之臣，今日自己在这里说的一切，都会变成另一番解读，无非就是王华无道，天下危如累卵，这时候，杨一清力排众议，挺身而出，正本清源，犹如周公旦和霍光一般，保障了社稷。
“原来，你连哀家都已经安排好了。”张太后禁不住讥讽地又是勾唇一笑。
杨一清却不做声了，对太后，他没有太多的惧怕，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太后的答案。
而张太后，也没有急于拿出自己答案，她知道，接下来自己任何一个选择，都是艰难的，进，可能有血光之灾，也有可能让太子登上大宝；退，虽然可能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却能求一个安稳，太子再不济，也是藩王，总算还能有一世的富贵。
她面上看起来无波，可心里已经在权衡着风险，也更是心痛，真是万万料不到事情会到今日这一步。
而今孤儿寡母，真是任人可欺了。
……
此时，就在京师的朝阳门，一个长相俊秀，却又是带着英气的青年，风尘仆仆的到了，此人正是叶春秋。
再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师，叶春秋的心里已经来不及感慨了，从青龙入关至京师，也不过三天的功夫，这三天里，叶春秋一刻都不敢怠慢，今日就是廷议的日子，叶春秋马不停蹄，一路赶至朝阳门。
京师并不曾见有紧张的气氛，他不过带了数十个随人，等过了朝阳门，叫人去问，方才知道廷议还在进行。
叶春秋不敢怠慢，火速到了午门，午门守备见了叶春秋单骑而来，下了马，径直想要入宫，连忙赔笑着上前道：“鲁王，鲁王殿下怎么来了？眼下百官还在太和殿议政，鲁王殿下可是要见太后，只怕……”
叶春秋皱了皱眉道：“我既来了京师，当然是要参加廷议的。”
“这……容请卑下通报一声。”这守备却是不敢轻易答应叶春秋。
叶春秋目光一沉，这一次廷议十分重要，从一开始噩耗传来，叶春秋就已警觉了。
正因为意识到这场廷议的重要性，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赶来，而他已经等不得通报了。
现在京师里的局势难明，既然有人敢假传噩耗，那么不必多想，这肯定会有许多的后手，说白了，有人真想逼宫，那么一定会有所底气，这个底气是什么？叶春秋并不知道，却是知道，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急迫得很，不容自己有任何的等待和疏忽。
于是，叶春秋冷声道：“我历来入宫，都不需通报的。”
守备却显得犹豫起来：“可是陛下……陛下已经……”
“走开！”叶春秋冷目一瞪，一股子杀气瞬间就显露无遗，他按住了腰间的剑柄，自己所佩戴的，乃是破虏剑，御赐之剑，眼下这个时候，叶春秋哪里还心思和这人扯皮？
守备看着叶春秋这个架势，说没有惧意是假的，就在这个时候，叶春秋已是挺胸向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撞开。
这叶春秋武艺高强，被他一撞，仿佛有数百斤的力道压迫而来，守备打了个趔趄，却又不敢造次，在这犹豫间，叶春秋已是扬长着入宫去了。
紫禁城里的地形，叶春秋是再熟悉不过，带着一身的凌锐之气，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太和殿。

第一千八百零五章 惊喜
在这里太和殿外，早有乌压压的禁卫在此守卫，为首的一个，正是钱谦。
钱谦远远看到叶春秋走来，不禁显得意外，忙上前道：“春秋，你怎么来了？”
叶春秋没有回答，而是道：“里面的情形怎么样？”
“哎！”钱谦叹口气，才道：“里头正不可开交呢，怕是要出事……可是我却不敢进去干涉，只能在这外头盯着，春秋……”
叶春秋却已不理钱谦，径直往太和殿里去了。
太和殿里，依旧还是剑拔弩张，虽是每个人都在沉默，可是这沉默之中，却依旧带着肃杀之气。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太后的决定，若是太后畏缩，肯接受杨一清的条件，那么自然是皆大欢喜，即便是太子，至少也可享一世的富贵。
可一旦太后不肯让步，那么接下来，势必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了，最后掉脑袋的是谁，谁也不清楚，只是大家都觉得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心也似乎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张太后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她显得越发的焦灼，杨一清这些人敢在今天来逼宫，肯定是有他们的把握，而太后毕竟一直待在宫中，虽然有极大的声望，却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无济于事。
她是绝不容许有人夺了自己皇孙的帝位的，可是心里，又有另一层的担心，一旦撕破了脸，太子可就置身进险地了。
而杨一清，已越来越不耐烦了，好在他还沉得住气，知道若是逼迫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王华则是阴沉着脸色，狠狠地瞪着杨一清。
这杨一清，终究是曾经带过兵的人，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即使在这个非常之时，根本不将王华放在眼里。
终于，杨一清忍不住了，厉声道：“请太后娘娘早做决断，以安众心。”
一个大臣，曾几何时有这种对当今太后指手画脚的能耐？张太后猛地抬起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杨一清。
杨一清与她目光对视，四眼交错，就差擦出了火星，显然双方都不肯让步。
这时，那蒋冕不得不道：“请太后娘娘早做决断，以安众心。”
他话音落下，许多大臣都意识到了什么，亦纷纷道：“请太后早做决断。”
张太后本是咄咄逼人地盯着杨一清的目光，可是在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声之中，这目光从冷然，渐渐开始疑虑，接着，开始有了几分动摇和松动。
不得不承认，张太后已经有些慌了，这倒不是她不够坚韧，实在是任何人面对这种选择，都无法做到足够的冷静。
“安什么心，安谁的心？”
眼看着张太后就要坚持不下去了，甚至有些人已经暗喜……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
正在气愤和无奈下的张太后愕然地抬眸，却见一人按着腰间的剑柄，大喇喇地走入了殿中。
对张太后来说，这人是再熟悉不过了。
张太后的脸，先是铁青，接着是愕然，之后是大喜过望。
是叶春秋……
叶春秋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可这个问题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来了，让张太后感觉无力的身子，徒然间又有了力气。
叶春秋不惊不慌地举步进来，神色间顾盼自雄，接着道：“方才本王听到有人想要请太后娘娘早做决断，却又不知是什么决断？”
无数的眼睛朝着叶春秋的身上聚来。
叶春秋则继续一步步往殿中走去，他的目光，坦然地与所有人的目光相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许多人的眼里露出来的慌乱。
看来……自己来得正好啊。
叶春秋却一点都不感觉轻松，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大的考验。
他一错眸，先是扫了杨一清一眼，杨一清则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是似笑非笑之态。
叶春秋朝他笑了笑，笑中带着讽刺。
此时已到了殿中，叶春秋拜下道：“儿臣叶春秋，见过母后。”
叶春秋单膝拜下，手依然还是按着腰间的佩剑剑柄，这破虏剑乃是御赐之物，有带入宫中的权利。原本这还只是礼仪的象征，象征着陛下对他的厚爱，还有这鲁王殿下的特殊权利，可是现在，叶春秋不禁有些庆幸，这柄剑使自己心安不少。
话音落下，殿中依然又是沉默一片。
今天的许多人都想到了许多个可能，可似乎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意外。
而叶春秋这笃定和沉稳的样子，使许多人心里，不禁有了几分阴霾。
“亚父，你来了！”太子朱载垚已是站了起来，一双乌亮的眼眸紧紧地看着叶春秋，压抑已久的他，面上露出了几分惊喜。
张太后也是喜上眉梢，叶春秋来了，使她终于有了一些底气，至少不必沦落到孤儿寡母们孤军奋战的境地。
张太后便道：“起来，起来吧，起来说话，你来得正好，哀家正好要询问你。”
叶春秋长身而起，道：“不知母后要问什么？”
张太后瞥了叶春秋一眼，道：“而今皇帝传来噩耗，哀家这做母亲的，自是肝肠寸断，只是而今，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虽是悲痛万分，却也得为大明的江山社稷想着，而今群臣都以为太子殿下年幼，不宜克继大统，叶春秋，你以为……如何？”
叶春秋没有急着回答张太后，因此大殿之中，又变得安静起来。
许多人的心里开始弥漫起不安，因为叶春秋的到来，突增了变数。
从一开始，大家都往一个思路去想，没有太后的懿旨，这叶春秋敢带兵入关吗？若是不敢带兵入关，他又怎么敢孑身一人入关？
可是大家还是失算了，这小子，还真敢啊。
此时，叶春秋抬眸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张太后看了杨一清一眼，才徐徐道：“杨一清！”
从张太后的口中吐出杨一清这三个字的时候，叶春秋的目光，已如电一般的扫在了杨一清的身上。
杨一清又怎么感受不到叶春秋那目光下的尖锐，只是他的脸色依旧沉稳，因为他非沉稳不可。

第一千八百零六章 幕后黑手
叶春秋冷然地盯着杨一清，朝他勾唇冷笑道：“是吗？杨公？”
杨一清随即道：“正是，太子年幼，宜……”
只是还不等杨一清把话说完，叶春秋就打断道：“很好，杨公所言不差！叶某人也深以为然，谁是天子，关系重大，决不可有任何的才差池。”
叶春秋突然这么一说，却是令人诧异不已。
而叶春秋则是接着道：“既然要择选出新君，既然是事关重大，那么我有一个提议，不如诸公们好生在这里，一齐讨论出一个新君来，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瞧这叶春秋的语气，倒是颇有些退让的意思，大家再讨论讨论？
可这……不太像是叶春秋的风格啊。
这家伙不怎么用套路出牌，顿时使杨一清之前预想的方案，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叶春秋道：“不知杨公以为，宗室诸子弟之中，谁最合适？”
杨一清知道，此前他已经说出了一个明确支持的对象，此时若是避讳，反而显得自己没有底气，反正该说的，也都说了，自然也不缺对叶春秋再说一遍：“兴王世子。”
叶春秋笑了，道：“兴王世子的年纪倒是恰好，为人还算是忠厚，杨公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
大家听他说出这番话，就更加惊异了，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都一副看不懂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叶春秋也想要从龙？
不对啊，他乃是太子殿下的亚父，何况，还和兴王世子不太对付，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吗？
就是大家深感疑惑不解之时，叶春秋接着道：“那么，何不这就请兴王父子二人入宫，商讨这件事呢？我们在这里议了再多，这兴王父子不在，也是无济于事，这未来的天子的人选，总该先问一问人家是否愿意才对，杨公，我说的对吗？”
说罢，叶春秋已朝张太后行礼道：“恳请母后即刻请兴王父子入宫，商讨大事。”
呼……
一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
是啊，兴王父子都躲在幕后，还奢谈什么克继大统呢？
现在这父子就在京师里，就应该将他们请来才是，若是不请来，现在讨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许多人却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兴王父子敢来吗？
叶春秋的本身无疑就是很令人忌惮的，现在叶春秋就在这里，请他们入宫，这父子二人，岂会没有顾虑？
张太后方才也是不解，此时也醒悟过来了，便道：“不错，来人，请兴王父子入宫见驾。”
杨一清既然提议是兴王世子，那么想来这些人的背后就有朱祐杬和朱厚熜，这两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他们在幕后操纵，是这场阴谋之中最核心的人物。
而只要这二人入了宫，至少暂时来说，在这太和殿里，就算是暂时稳住了局势。
众人一想，什么都明白了。
听了太后的懿旨，自然有人匆匆地往鸿胪寺去请人了。
张太后吩咐完，随即道：“来人，给鲁王殿下赐坐。”
有人搬了座椅来，叶春秋倒也不含糊，径直坐下，叶春秋坐稳，却是将剑解了下来，横在自己的膝间。
杨一清心里开始忧心起来，忍不住道：“今日时候不早了，不如明日再召行兴王父子入宫，再议此事。”
“不成。”叶春秋正色道：“既然杨公已经说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事情紧急，怎么还可以等闲视之呢？要定，就一次性将事情定下来，也省得天下人见疑，你们说是也不是？”
叶春秋说的没有错，当初是杨一清这些人急着要早正君位的，既然如此，这场廷议，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对上叶春秋这么个主儿，杨一清也是无可奈何，他咬了咬牙，只得站稳了，朝着叶春秋瞥了一眼，道：“鲁王说的是。”
同时，他的目光，还是很忌惮地朝着叶春秋抱着的剑看去。这叶春秋也算是凶名在外，谁不晓得此人的狠辣？杨一清，又哪里感受不到这叶春秋的威胁。
叶春秋如老僧一般地坐定，使张太后的心也不由笃定了一些，张太后道：“这里一切，就拜托诸卿了。”
说罢，张太后又回到了珠帘之后，叶春秋的回来，无疑给了张太后些许的信心，就在方才，她还差点做出退步，而如今，叶春秋来了，便没有了退让的可能了。
……
在安静的鸿胪寺里，有人从宫里火速地赶来了这里，毫不耽误地向兴王父子宣读了太后的懿旨。
兴王父子面面相觑，一时却是踟蹰了。
现在的问题在于，该不该入宫呢？
假若叶春秋不在，入宫固然是好事，说不准，太后一松口，一切就可水到渠成了。
毕竟太后是妇道人家，终究心里还是求一个踏实的，作为祖母的，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孙儿遭遇什么不测。
皇位能争取到，固然是好，可一旦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太后不可能不掂量一下。
父子二人，倒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关在了书房里，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几许焦色。
朱厚熜则是率先道：“父王，事到如今，只有富贵险中求了，有杨一清这些人在，想来大局可定。”
说到这里，朱厚熜的眼眸中掩盖不住地闪露出了几分贪婪。
二人本是天潢贵胄，可一直被圈禁在京师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的白眼，早已憋屈透了，而今好不容易，这大志要得以施展了，又怎么能不怦然心动？
可是相比于朱厚熜的兴奋，朱祐杬却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脸上更多的是忧色，沉默了良久，才道：“你相信有这样的好事吗？叶春秋没去倒也罢了，既然已回了京师，就在那太和殿里，这一去，可能就是杀身之祸，你别忘了，有一句话叫做擒贼先擒王，是不是？现在去，便是束手就擒，谁知道这叶春秋会打什么主意？”
朱厚熜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可是……

第一千八百零七章 高风亮节
想到叶春秋这个程咬金，朱厚照当然是气恼的，但是在天大的富贵跟前，不是每个人都有持得住的能耐。
朱厚熜是又气却又急，便恶狠狠地道：“可是太后的懿旨已是来了，若是不去，岂不是……岂不是示之以弱？”
朱祐杬则是沉声道：“不，不是这样的，这一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到时想要抽身，可就难上加难了。叶春秋和别人不同，厚熜，你对这叶春秋还不够了解吗？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在他手上吃过的亏？你难道还不知道他曾做了多少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若是别人，为父倒也没有这么多的顾虑，可是叶春秋不同，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有道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不能去，得拖着。”
朱祐杬的一席话，犹如给朱厚熜浇了一盘冷水，朱厚熜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眸，想了想，才道：“那么就回绝太后？可该怎么说呢？”
过了半晌，父子二人终于从书房中出来，那传达口谕的宦官早已久等了，正在心急着呢，见了父子二人，连忙热络地道：“殿下，世子……你们看……”
朱厚熜两眼通红，勉强地挤出了一点笑容，道：“容请回禀娘娘，臣听说杨公诸人竟是有意使臣克继大统，臣不过是一介宗子，何德何能，眼下竟要请张臣入太和殿，接受如此重任，臣身无寸功，不敢奉诏，恳请娘娘，另委他人。”
这意思便是辞谢，表达自己不愿意去做皇帝。
当然，这样的做法，只会得到更多人的好评，既得到了一个美名，同时又是以退为进，免得现在掺和进那浑水里去。
朱厚熜也算是想明白了，如今局势还不够明朗，自己的父王谨慎是没错的，就算有天大的富贵，可性命才是最为重要的，绝不能轻举妄动。
这宦官微微愣了一下，大抵明白了什么意思。于是急匆匆又赶回宫，回复去了。
当消息传到了太和殿，朝中百官也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世子殿下的选择是正确的，有不少人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着呢，叶春秋这魔头就在这里，若是世子来，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
现在倒是好了，世子以这样的理由和借口，既表示了自己高风亮节，同时也避免了一场危机。
杨一清便想着趁机道：“兴王世子虚怀若谷，臣等敬佩，既然世子不肯，那么不妨再作打算，今日的廷议……”
“不可！”叶春秋斩钉截铁地道，他依旧坐在椅上，手中抱剑，却如老僧一般，双目一张，一身不容置疑之态地道：“世子若是不来，那么又有谁可以克继大统？杨公，你们不早就说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不可无君，就非得立即议出一个君来不可，否则如何安众心呢？就是不知诸公还有什么高见，还要推举出什么人选？”
其实现在已到了下午，百官们清早入的宫，到现在已是站了大半天，方才紧张的时候，倒并不觉得什么，可是此时，却感觉肚子饿了，前胸贴了后背。
偏偏，自己落了话柄，没有错，这国不可一日无君，确实是他们喊出来的，他们开始只是生恐夜长梦多，可现在形势逆转，叶春秋的出现，使他们陷入了僵局。
稍稍犹豫了一下，杨一清道：“依着老夫来看，兴王世子朱厚熜，为人谦虚，且又聪明伶俐，还是他最为合适。”
叶春秋的唇角不免勾起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显然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是啊，这朱厚熜早就和你们勾搭好了，当然只能是他了，若是其他的宗子，你杨一清定必不乐意呢！
叶春秋依旧盯着杨一清，不轻不重地道：“既然杨公以为，兴王世子最是合适，那么就只好再请了。”
还请？
杨一清显示愕然了一下，随即怒道：“太后下了懿旨即可，何须三番五次的请来？”
叶春秋笑了，道：“这样的大事，只需太后一封懿旨吗？何况兴王世子肯不肯，还是两说的事，他若是铁了心不肯，又当如何？这天底下，做皇帝的人，哪一个不需劝进？自己都不肯进，还做什么天子？”
礼法上来说，是该如此的。
杨一清的面色越加的不好看，他陡然之间，终于更深一层地明白了叶春秋的意图。
叶春秋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兴王父子二人召入宫来，如此，反而这兴王父子二人，一旦入了太和殿，就可能被叶春秋所胁迫了。
可是兴王父子不入宫，叶春秋在这边却又要早作打算，非要弄出一个宗子来。
这……
杨一清一阵无力，便道：“鲁王殿下，现在大家肚中空空，而且天色不早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肚子饿了？”叶春秋眼中露出嘲弄之色，随之道：“这肚子饿事大，还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的事大？你们不是说了吗？不早一日定下来，就要动摇国本！这倒很有意思了，国本都要动摇了，杨公还想着自己的肚子？杨公，你这话，可是失言了，今日一定要议出个结果来，我来倡议，今日议不出，那谁也别走，捱到明日还定不出，那就捱到后日，总而言之，不出一个结果，国本动摇，尔等吃得下饭，睡得踏实？”
这便是扣大帽子了。
这看起来是很下作的手法啊！可是叶春秋并不下作，因为当初就是杨一清这些人一来就义正言辞的，叶春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杨一清明白了，叶春秋等于是把百官挟持为了人质，逼迫兴王父子来，兴王父子不来，那么这百官一个都别想走，如此一来，兴王父子和百官就割裂了开来，可一旦兴王父子来了，说不准这叶春秋就将兴王父子当作了人质，这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看出叶春秋的居心的又何止是杨一清一个，杨一清倒还算镇定，却已有人大怒，厉声道：“鲁王殿下，这里可不是你说了算。”

第一千八百零八章 人去楼空
说话的人，是兵部侍郎周涛。
周涛乃是杨一清的故吏，也负责过边镇的马政，所以相对于在这里的许多人来说，更有胆魄一些。
此时，他又道：“现在兴王父子不来，太后又不肯下懿旨，那么就明日再议，鲁王殿下，本官恕不相陪，就此告辞。”
说罢，周涛再不迟疑，已举步往外走。
显然在这殿中，对杨一清这群人来说，形势渐渐处于了劣方。
这时候不走，可就要遭了，大家都不傻，谁不知道叶春秋是个难缠的主？现在他来了，这逼宫只怕就要半途而废了。
而眼下最重要的，则是赶紧去和兴王父子商量对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确定下一步该采取什么措施。
宫变这种事，本就是争分夺秒，一旦一条路走不通，就必须抢在前头，进行下一步的举动，否则就是夜长梦多。
可是他们想到的，叶春秋又怎么没想到？既然想到，又怎么可能给这群在他看来心怀不轨之人得逞？
叶春秋目光一冷，厉声道：“太后没叫你走，你是想谋反吗？”
周涛却不予理会，甚至加急了脚步，如今到了这个份上，不能再在这里拖下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骑枪，竟是被叶春秋从怀里摸了出来。
进宫的时候，没有人检查叶春秋，也没有人敢搜查他，叶春秋端起了骑枪，朝向周涛道：“再走一步，便是死罪。”
周涛根本没有回头，反而脚步更快。
而后……
砰！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骑枪喷出一团火光，随即，那周涛闷哼一声，直接倒在了殿门口。
这一声枪声在这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响亮，声音久久在殿中回荡，而这一声枪响，显然将所有人都吓坏了。
满殿的大臣，顿时慌乱起来，连珠帘之后的张太后，也料不到叶春秋会使用这样过激的手段，也不免心有余悸。
太子朱载垚，更是吓得脸色都煞白了。
在震惊过后，便是无数人怒吼起来：“叶春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火铳入宫？你要做什么？你是要做曹操吗？”
“大胆，你叶春秋要谋反！”
“来人……”
外头的禁卫，也是受了惊吓，一个个急匆匆地走到了殿外，却是进去不是，离开又不是。
叶春秋脸色镇定，只是一声冷哼：“没有太后娘娘的懿旨，谁敢踏出这里？这狗贼，就是这样的下场，来人，去请兴王父子！”
他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里早不知沾了多少血，也没指望这一次进宫来，靠跟着人讲道理来说服谁，这么多年来，叶春秋早已习惯了依靠枪和剑去解决问题，虽然他明知道，这未必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很多时候，这种方法很有效。
叶春秋扫视了众人一眼，面色平常，虽没有露出半点狰狞，可是这股子杀气，却足以震慑住了所有人。
于是，大殿中又安静了起来，只听到叶春秋清冷的声音：“我早已说过，太后娘娘没有让人离开，一个人都不得离开，谁若是想走，那么不妨再试试看，就看你们的腿跑得快，还是我叶春秋的手比你们更快，现在再去请兴王世子。”
可这个时候，傻子都明白，那兴王世子知道这儿已经死了人，哪里还会敢来？这摆明着就是挟持着百官在拖延啊。
而今百官在叶春秋的手里，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子，哪里逃得出叶春秋的手掌心？有了前车之鉴，明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此时，谁还敢有什么其他念头？
而兴王父子那里，却因为百官被叶春秋挟持，信息不畅，他们毕竟只是躲在幕后的角色，当然不敢亲自去联络什么人，比如那些读书人，大多是朝中的一些清流去联系，比如京营的官兵，很多都和杨一清有关系，失去了这些为他们鞍前马后的人，这父子二人，哪里敢贸然铤而走险？
父子不敢去紫禁城，偏偏又无法发挥出力量，一时也是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
兴王朱祐杬，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忍不住地道：“如今时局越发凶险，不如……”
“父王。”朱厚熜心知自己的父王想要说什么，心底却依旧难以甘心，于是振振有词地道：“父王，走到了这一步，我们还有退路吗？一旦太子登基，你我便都是罪人，定必死无葬身之地，富贵险中求，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朱祐杬不由直直地看着朱厚熜，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之色，良久才道：“现在该怎么办？天色就要黑了，若是那叶春秋一直将百官囚禁在宫中，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
“怕什么？”朱厚熜冷笑道：“别忘了，叶春秋还有家眷在宫外呢，我这便叫人去叶家！他挟持了百官，我便要他的家人不得好死！”
朱厚熜感觉自己已经疯狂起来。
其实他比朱祐杬更加理性，他很清楚，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选择，要嘛君临天下，要嘛便求死不能。
他叫了随侍的宦官来，下了一个条子，道：“将这书信送给三千营的千户张永和，他知道怎么办的。”
半个时辰之后，三千营出动，一个武官骑马带着数百骑士贸然离开了军营，匆匆赶到了叶家，只是这时，令这些人惊愕不已的是，叶家竟已是人去楼空。
当朱厚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叶春秋是有准备的……
若是如此，那么情况就更加危急了，他看了朱祐杬一眼，脸色灰暗地道：“父王，只怕大事不妙了，叶春秋才是入京不久，何以叶家的人便迅速地走了个干净？唯一的可能就是，叶春秋早在几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谋划，所以事先给叶家打了招呼，我们此前将一切精力都放在了对付太后和太子的身上，反而疏忽了叶家这边，可是既然这小子知道京里要出大事，为何还敢一个人入京呢，难道他就不怕……”

第一千八百零九章 谋逆
本就忧心不已的朱祐杬，已是禁不住地打了个冷战，不等朱厚熜说下去，便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这是叶春秋是故意为之，他还有后手？”
“说不清。”朱厚熜的目光显得异常的阴沉，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开始焦躁地在这里踱步。
不得不说，朱厚熜已经开始有些心虚了，本来一切都预备得好好的，足以逼迫太后那孤儿寡母妥协，可没想到叶春秋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一切还是全数被打乱了。
沉默了一下，朱厚熜猛地抬眸道：“到了今日，看来也只能动强了，不必再理会杨一清这些人了。”
“什么……”朱祐杬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什么，顿时怒道：“不可，若是如此，你我父子，岂不就成了逆贼？”
是啊，没有逼迫成太后下懿旨，百官现在又无法联络，一旦动强，即便攻入宫中去，可这定义就不是克继大统，而是成了谋逆了。
朱厚熜红着眼睛，突然狞笑一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吗？时间越是拖延下去，对我们就越是不利，叶春秋既然明知道我们有谋划，而且现在就和太后在一起，若是请太后下了懿旨，让新军入了关，呵……到时候，我们还能有活路吗？父王，你也别忘了，那叶春秋，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这也是你说过的话，新军一到，我们到时就算是想求死一个痛快，怕也成了痴心妄想了。”
“山海关那里，有我们的人，若是新军当真入关，一定提前会示警，即便是走海路，天津卫那儿……”
说到这里，朱厚熜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一暗，嚅嗫了一下，方才道：“好吧，那就再等等吧，再等等看，现在太子和王华声名狼藉，就算是动强，没有了杨一清这些人，我们还是有极大的胜算，只要新军一入关，我们就立即动手，拿下叶春秋，将他碎尸万段。呵……呵呵……现在，就先放出消息去，就说这叶春秋挟持了百官，先将声势造起来。”
在这短短时间里，他似乎想好了一些对策，可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心烦意燥，早不似从前那般的城府和心机深沉了。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朱厚熜只要一想到叶春秋，便忍不住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
朱祐杬犹豫了一下，则是道：“还有，得让人搜捕叶家的人，或许叶家人还未出京师，其实……这样也很好，叶春秋挟持了百官，可太后、太子和叶春秋，也别想走出太和殿去，外朝现在是群龙无首，足够我们做好足够准备，本王这就一一去拜访京营的人马。这些老丘八，当初有不少人都是受过杨一清恩惠的，他们都是聪明人，即便不帮着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局势不明朗之前，他们只会做墙头草。”
朱厚熜笑了笑，道：“那就有劳父王了，其实我们既然有杀手锏，就算这些京营不敢轻举妄动，倒也无妨。”
朱祐杬则是深深地看着朱厚照，郑重其事地道：“不到最后关头，不必动用这样的手段，暂时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儿臣知道了。”朱厚熜点了点头。
……
这一天，注定了时间会让人感觉过得很缓慢，可时间依旧一点一滴地过去，天色终究暗淡了下来。
太和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客气可言，叶春秋将一群支持太子的大臣直接挑了出来，这数十个人，而今成了叶春秋的左膀右臂，负责轮流当值，看守百官。
叶春秋则请太子到了一旁的耳殿里休息，又命宦官送了饭菜来，这饭菜，自然不会给杨一清这些人吃的，叶春秋巴不得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没了逃跑和挣扎的气力。
眼下这太和殿的局势，算是稳住了，叶春秋让王华在此暂时主持大局，自己则是走出了殿去，伸了个懒腰。
一见叶春秋出来，一直在这殿外守着的钱谦便连忙上前，看了一眼幽深的太和殿，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道：“春秋，你……这太冒险了。”
叶春秋看了钱谦一眼，叹了口气道：“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办法呢？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倒是有劳了钱兄，在这里守了这么久。”
钱谦亦是叹了口气，道：“可是这样也不是办法，这宫里，怕有不少被那兴王世子和杨一清收买了的人，还有谷大用……”
叶春秋冷冷一笑，道：“谷大用现在也在这太和殿里头，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太后，只要他人走不出去，就作不了什么乱子，他下头的厂卫，有不少都是刘瑾的心腹，也未必肯听他的，只要我守在这里，兴王父子就不足为虑。”
钱谦不得不佩服叶春秋的果断，换做是任何人，在这个时候，怕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要知道，任何一次权力洗牌，这朝野内外大多数人，其实都不过是被裹挟的对象，只宁愿做那等待局势明朗的墙头草。毕竟任何人冒了头，成了固然是从龙，可不成，就是抄家灭族，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叶春秋看了钱谦一眼，道：“事到如今，已是最关键的时刻，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不是宫里，而是宫外，钱兄，我们已有十年的交情了吧。”
“是啊，十年了，十年前，我哪里想到我们会有今日。”钱谦道，不由感慨地遥望着远处的日渐降下黑幕的紫禁城。
叶春秋也随着钱谦的视线遥遥而看，口里则道：“我已调了新军准备南下，十日之内，定能抵达京师来。到了那时，一切乱贼都可灰飞烟灭，可是这十天，却最是关键，杨一清的背后，一定不简单，钱兄，外朝的事，得需你加紧了，还有那兴王父子，他们不来，一定是有鬼，你速调勇士营，将这二人拿下，只要拿下了他们，事情就成了一半，等到太子登基，一定不会亏待你我兄弟。”

第一千八百一十章 陛下还活着
钱谦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跺跺脚道：“好，一切依你行事即可，我这便亲自带人去拿人，不过……这兴王父子既然敢勾结杨一清，一定还有后着，京营的人，只怕并不可靠，若是遇到京营的人保护他们，该怎么办？”
钱谦掌着禁军，不过这禁军加上勇士营，也不过一两万人，可是京师里，京营却有十数万之多，更别提还有三千营、骁骑营、神机营这样的精锐了。
叶春秋眯着眼，沉思了一下，便道：“若是如此，而今人心隔着肚皮，谁也保不齐各营会有什么举动，假若真有什么京营死心塌地跟了那兴王父子，你也不必和他们起冲突，一切等新军来了再说。”
钱谦不由苦笑道：“哎，真是想不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啊，若是陛下还在，该有多好啊。”
叶春秋看了钱谦一眼，微微一笑道：“陛下还活着。”
“什么？”钱谦震惊地看着叶春秋，连忙道：“你怎么得来的消息？”
叶春秋抿抿嘴，只是道：“我就是知道！”
钱谦看着叶春秋的脸，像是在确认叶春秋是不是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须臾，他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的，哎，既然春秋知道陛下还活着，为何不公布于众？只要陛下出现，一切乱党，就自然灰飞烟灭了。”
叶春秋却是答非所问地道：“到了时候，自然会出现的，钱兄，去吧。”
“那……我走了，娘的，你这一趟回来，也没请我吃酒，就指使我干着干那的，我真是劳碌命啊，白日在这外头守了一日，夜里还得四处奔波。”
钱谦带笑地抱怨了一句，便不敢在耽误，直接带着一队禁卫，火速去了。
叶春秋看着钱谦等人离去的背影，呼了口气，他站在这夜幕之下，竟觉得有些冷飕飕的，回头看着殿内，只见殿内的百官，各自席地而坐，有人不满地发出议论，有人索性席地睡下，也有人则阴沉沉地朝他看来。
叶春秋返身回到殿中去，不理那满殿的官员，而是前去一旁的耳殿，见了太后和太子。
太后和太子都已用了膳，张太后显得顾虑重重，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春秋，真是多亏了你，哀家是个妇道人家，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哎，真是想不到啊，那些平日里天天说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人，而今竟个个都有这样的心思，哀家真是心寒啊。”
叶春秋便安慰道：“母后不必忧心，太子殿下是有福之人，一定会逢凶化吉的，而今我们拿住了杨一清诸人，便使兴王父子自断了双臂，这些乱贼，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铲除个干净。”
说着，他朝一旁不安的朱载垚温和地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心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哈，太子殿下经历了这一次磨难，将来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一定会比父皇好。”朱载垚毫不犹豫地道，看得出来，朱载垚对于这个‘父皇’，已经有了很大的怨气。
叶春秋不禁失笑了，道：“你的父皇是另类，他的好坏，是不能用常人来判别的，虽然……”叶春秋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虽然我觉得他确实不是东西。”
到了这个份上，叶春秋也不在乎诽谤这个‘圣上’了。
朱载垚不禁露出几分苦笑，可是叶春秋的三言两语，确实使他心里的恐惧减轻了一些。
朱载垚便忍不住问：“可是，为何杨师傅他们非要做这样的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我不愿去评价杨一清这些人的好坏，却是知道，每一个人，他们评价好坏的标准是不同的，就如陛下一样，在陛下心里，碌碌无为便是坏，而横扫天下便是好。可是在有的人心里，在边境大动干戈就是劳民伤财，天子碌碌无为，反而是无为而治的典范。”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杨一清反对新政，我想，正是因为他心中的好坏与陛下，与我，与首辅内阁大学士的好坏不同。”
“有什么不同？”朱载垚渐渐心安起来，又恢复了几分好奇。
叶春秋沉吟了片刻，道：“他所要的天下，是皇帝与读书人一起分享这个天下，读书人和士大夫能得到好处，而他们再拥戴一个天子，来确定他们的特权，如此，便是皆大欢喜。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皇帝和士大夫、读书人们皆大欢喜，其他人就会欢喜吗？历朝历代，多少王朝，不都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可是最后为何总是覆亡呢？这是因为，这是皇帝与读书人的盛世，却未必是寻常百姓，也未必是其他商户、军户、民户眼里的盛世啊，所以他的盛世，于王公，于我来说，却是最糟糕的时代，同样，在这新政之中，得到了利益和好处的人眼里，新政固然是好事，可是对杨一清这些人来说，这……就成了礼崩乐坏，是最糟糕不过的。”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又道：“想必，那兴王父子，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们虽然假装隐忍，可事实上，却一直在拼命密谋，为的，就是等这一天，在他们眼里，太子殿下和陛下和我一样，都是这个礼崩乐坏的推手，他们唯有推翻了太子殿下，才能继续去开创他们所需要的盛世。”
朱载垚本以为，叶春秋会狠狠地痛斥一顿杨一清，可是哪里想到，叶春秋却是给他说出这么一番道理。
朱载垚低着头，久久深思后，才猛地抬眸，目光中显出了坚定之色，道：“将来，我定要开创一个所有人盛世。”
叶春秋却是抿嘴笑了。
朱载垚露出不解，忍不住道：“亚父，你笑什么？”
叶春秋意味深长地道：“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人满意的盛世。现在不是，推行了新政之后，也不会有。”

第一千八百一十一章 一针见血
看着叶春秋，朱载垚久久不语，一双剑眉轻轻皱起，似是在深思着什么，过了好半晌，终究似有所悟地道：“亚父的意思是，这天底下，绝不会有令所有人满意的事。”
“对。”叶春秋温和一笑，和太子聊天，倒是令他的心情渐渐舒展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当然，若是太子殿下将来做了皇帝，肯定要告诉天下人，殿下的施政，是要令天下人都满意的。要使人人安居乐业。治天下的人，就得这样说，可是真正当殿下要做事的时候，却只能偏向一部分人，打击一部分，再绥靖绝大多数人。”
“从前是士大夫与皇帝坐天下，士大夫就是天子拉拢的对象，可是现在，士大夫已经成了绊脚石，那么……天子就该再拉拢一批人，去坐天下。”
叶春秋看着年岁还小的朱载垚，不由懊恼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深了。
不过他依稀记得，李东阳也说过这么一番话，可见李东阳对此，是看得清的。
那么，现如今闹出今天太和殿这场僵局的杨一清，又如何看不清呢？他分明的感受到，新政的推行使得国家大政已经逐渐的转向，旧有的模式开始发生了巨变，想必，这也是他不甘心的缘故吧。
叶春秋沉默着，想起了心事。
朱载垚看着一时安静下来的叶春秋，忍不住道；“亚父，你在想什么？是在想父皇吗？”
“啊？”竟朱载垚如此一提，叶春秋回过神，禁不住莞尔笑了：“陛下？我想他做什么？你的父皇……嗯，是个天上的人……”
见朱载垚歪着脑袋不理解的样子，叶春秋便叹口气道：“他是一个不坏的人，只是做这个天子做得……哈，还是不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太子殿下，眼下已到了紧急关头，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要表现得像一个一家之主的样子，太子虽然年幼，可是……这时候却非要像大人不可了。好啦，你和母后且先睡下吧。”
叶春秋说罢，对张太后行了一礼，便又回到了殿中去。
几个大臣已在这里闹着了，要人弄些吃喝的来，可一见到叶春秋出来，却顿时噤声了。
叶春秋也懒得理会他们，过了一会儿，只见外间的钱谦在殿外探头探脑的，叶春秋徐步走出去，道：“钱大哥，情形如何了？”
钱谦叹口气道：“那兴王父子，果然狡诈得很，三千营暗中护着他们，我带着人去了那，三千营居然都在那附近巡守，我怕引发冲突，只好命人退了开去，春秋，这三千营，只怕已和兴王父子狼狈为奸了。”
叶春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就不知道这三千营是得了什么好处，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
钱谦摇摇头道：“这你就不知了。”他沉默了片刻，道：“当初陛下曾弄过京营和边军互换边防，三千营曾去过边镇，其中有不少人，都曾和管理边镇马政的杨一清关系匪浅的。”
想了想，钱谦叹了口气，又道：“春秋，老哥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其实……而今不服气你那泰山，还有太子的人，如过江之鲫，陛下从前要练兵，一心要练出百战强兵来，故而京营那儿，裁撤了不少的冗员，将士们很是不满啊，还有调拨京营去边防戍守，也曾惹得怨声四起，你想想看，这京营的武官，十有八九都是京师人，家里的婆娘和孩子都在这儿，日子好不自在，结果却要去大同和锦州各地练兵，一去就是三五年，换做是谁，也是不乐意的。”
“所以眼下，陛下传来了噩耗，据我所知，有不少京营指挥，面上虽是悲痛，只怕这心里，却是乐开了花。陛下在乎军备的事，本也没错，可是京营这百五十年，早就从根上烂了，带兵的，哪一个都是世袭的武官，就靠着吃空饷和喝兵血过日子，你说，这陛下隔三岔五的整肃，他们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叶春秋默默地听着钱谦的话，不得不承认，钱谦所说的，可谓是一针见血。
有了叶春秋练就出镇国新军这个榜样，朱厚照当初便想要揭开大明军中的烂疮来，可这一揭之下，却是不知多少人的损失巨大。
同样练兵，可实践起来是有区别的。
要练强兵，对叶春秋来说，倒是容易，他只需要重新编练新军就可以了，一切都是重新开始。
可是朱厚照不同，他也想练兵，可若是练新军，就难免要将旧有的军队全部裁撤掉，这是朝廷，也是无数世袭武官不能接受的。
可若是在旧有的基础上练兵，问题却又出现了，这些世袭的武官，肯跟着一起练兵吗？一旦要整肃，就免不了大量冗员要裁撤掉，可这些冗员都是什么人呢，那可都是武官们的亲朋故旧，表面上，陛下重视军务，对于武官们有好处，能够提高他们的地位，可实际上，却又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军务要改，政务也要改，朱厚照整肃军马，而后王华推行的新政，无一不是触犯旧有势力的利益。
可是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人，别看他们平时没什么用，腐化不堪，看似陛下的一道旨意，就可以让他们喝西北风。
但事实上，这些人在本位上经营已久，可谓树大根深。
要知道，盘踞了大明一百五十多年，哪一个会是省油的灯？
叶春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是淡然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这京营，没一个可靠的？”
钱谦则道：“我可不敢这样说，事实上，何止是京营，你别看我掌着禁军，可是下头这些人，到底有几人可靠，这又有谁能说得清呢？哎，所以我一直想着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现在既然跟你聊开了，也不想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就干脆说了。春秋啊，你若想快快活活做你的鲁王，还是不要掺和这京里的浑水为妙了，我老钱是没法子，你呢，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第一千八百一十二章 肃杀漫天
叶春秋听了钱谦的话，没有半点迟疑，便接口道：“可是人活在这个世上，并不能只为了自己一个，有些人，就算是拼上我们的性命都必须保护！”
叶春秋说罢，心里却还有些话没对钱谦说。
那些我们最亲的人，就算今天是他有危难，想必也会同样奋不顾身的。
朱厚照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帝皇，还是在这个世上，他们彼此誓要互不相负的亲人。
钱谦皱着眉头，却是摇了摇头道：“自然，你和陛下兄弟情深，我也晓得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可是啊，哎……罢了，我说的话，你必定听不进的，可这样僵持下去，实在是对大家都不会有好结果。”
顿了一下，钱谦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又道：“其实，太子殿下做了一个藩王，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春秋抿嘴一笑，目光遥望着夜空，却似乎在想着一些事，口里道：“我只记得陛下说过的一句话，卿不负我，朕不负卿。哈……你早些歇了去吧。”
钱谦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下去，点点头，才看着叶春秋道：“那么，你也歇一歇。”
“我不敢歇。”叶春秋耸耸肩，苦涩一笑，道：“等一切安稳下来再说吧，至少，我现在控制住了百官，那兴王父子，除非真想铤而走险，敢闹出夺门之变，否则，他们决不可能轻易能克继大统。”
月色撩人，叶春秋再没有再殿外久留，已回了殿中去。
钱谦凝视着叶春秋的背影，什么话都没有说，吩咐了禁卫好生守卫这里，转过身，便去偏殿里和衣睡下。
到了半夜三更，一个禁卫却是慌慌张张地将钱谦摇醒，惊慌地道：“都督，都督，不好了，不好了，鲁王殿下带着一些人，押着大臣们去了后宫，说是要移去寿宁宫。”
钱谦猛地坐榻而起，错愕地道：“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转移去内宫？”
“这……”禁卫犹豫着道：“卑下哪里知道，他只说太和殿也不安全，便要带人去后宫，卑下们未得都督的指令，哪里敢拦？”
钱谦猛地目光一冷，旋即一巴掌如风般劈在了他的脸上，喝道：“为何早不叫我？”
禁卫下意识地捂住火辣辣的脸，一脸委屈地道：“卑下倒也想叫，可是……可是……那鲁王殿下极为仓促，实在……实在是没有时间啊。”
竟然去了后宫？
这后宫就是禁地了。
除非有人想要谋反，因此连禁卫，不得旨意，都是不可闯入的，谁曾想到，这叶春秋居然会半夜三更的时候，突然采取这样的措施呢？
钱谦想了一下，便厉声道：“好生守住后宫的各门，一只苍蝇都不得进出。”
这禁卫连忙道：“是。”
钱谦则已是豁然而起，脸色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直接叫人备了一匹马，匆匆地出了皇城。
这皇城外，早有无数军马在此将这里团团围住了，乌压压的兵马隐在黑暗之中，肃杀漫天。
有人一见到钱谦出来，连忙上前拜倒道：“见过都督大人。”
钱谦不予理会，语气肃然地道：“死死将这里围住了，稍有差池，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那人凛然，还没看清钱谦的表情，钱谦却已是飞马带着数十个禁卫往鸿胪寺而去。
等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鸿胪寺，叫了宦官去通报，过不多时，兴王父子的厅里便灯火通明。
钱谦下马入厅，便见朱祐杬和着衣衫，而朱厚熜倒是衣冠整齐，一见到钱谦来，朱祐杬便一脸紧张地道：“怎么样？情形如何了？那叶春秋，可听了钱都督的劝吗？”
钱谦冷冷地看了这父子一眼，最终却又做出了恭敬的样子，道：“叶春秋押着百官去内宫了。”
“什么意思？”朱厚熜眼眸一闪，皱着深眉道：“你的意思是，这叶春秋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钱谦表情复杂，似在回想着什么，须臾，便道：“按理，他不该察觉出什么来，不过他一向过份的谨慎，也是说不好看出了什么。殿下，事到如今，看来只能夺门了。”
朱厚熜和朱祐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阴暗的脸色。
夺门，是最坏的打算。
若是能让张太后乖乖地下了懿旨，这才叫做顺天应命，可一旦动了刀兵，许多事可就不好说了。
一旦没了名正言顺的名义，将来即便是做了天子，那也是大打折扣。
朱厚熜犹豫了一下，道：“那新军，什么时候入关？”
钱谦便道：“听叶春秋的口气，似乎还需要一些时日，最少，也得要用上个七八天。”
朱厚熜便开始焦躁起来，不禁站了起来，便渡步边道：“七八日，七八日……不能再冒险了，不如还是再试一试吧，钱都督，你入内宫一趟，且去看看那叶春秋会怎样说，若是再冥顽不宁，就只好动手了。”
钱谦却道：“以我对叶春秋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妥协的。”
朱厚熜心里正急得上火，便气冲冲地道：“我知道叶春秋不是个容易说服的主，可是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若真要夺门，这名不正，则言不顺。再说现在京师和内宫，都控制在了我们手里，怕个什么？”
钱谦一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即便是对方有了防备，可又如何呢，禁卫和许多京营都在他们的手里，而叶春秋，此时在自宫中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依仗，能量如此悬殊，他们确实没有什么担心的。
钱谦点了一下头，道：“那么，卑下去了。”
虽是很多事情都布置好了，可钱谦依旧显得很是烦躁不安，匆匆地赶回了宫里，便命人先行通报，太后立即下了口谕，请他进去。
钱谦一人不敢，便带着数十个禁卫腰间藏着火铳到了寿宁宫。
在寿宁宫外，钱谦远远就看到了叶春秋。
“钱大哥。”叶春秋远远朝他一笑，道：“钱大哥上前说话。”
钱谦正要踏步上前，脚步却突然顿了顿，看了左右的禁卫们一眼，却是驻足。

第一千八百一十三章 刀剑才最有效
暗淡的夜色，掩盖了钱谦脸上的不安之色，而他依旧站在原地，扯了扯唇角，笑道：“春秋，你近前来。”
二人相距十几丈，叶春秋的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却不知什么缘故，他所带来的数十个新军随扈，竟也都在左近。这数十人，本该在午门，可在夜里的时候，太后下了懿旨请他们进来。
二人的面色，都故意装作是轻松的样子，可是他们身后的侍卫，却都是不约而同地剑拔弩张。
叶春秋没有动，可他的脸色异常冰冷，目中流露出肃杀之色，只是在这幽森眼底的最深处，却突然涌出了一股悲凉，此时，他道：“钱大哥不是要觐见太后吗？请吧。”
钱谦显得很犹豫，左右张望了一眼，心里疑虑重重，终究，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某些决定，道：“春秋，你早就防备着我了，是不是？”
叶春秋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深深地凝视着他。
遥想当初，从自己还只是一个小秀才开始，他便认识了钱谦，二人也曾经是过命的交情，说是兄弟，也一点都不过份，可是……
叶春秋依旧深深地看着钱谦，似乎想着看清钱谦此时是何种表情，口里则道：“是啊，从我寄书信给你的时候，我就怀疑上你了，你口口声声说是谷大用从中作梗，使太后没有发出懿旨，命我入关，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骗了我。”
钱谦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怎么可能？你和谷大用……”
不等钱谦说下去，叶春秋便摇着头道：“你一定没想到，其实在更早以前，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还记得太子中毒的时候吗？”
钱谦此时不再做声了，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苦涩一笑，继续道：“太子殿下突然中毒，能下毒的人，其实只有宫里的人，可到底是谁呢？起初，我一直怀疑是谷大用或者是张永，可等到张永畏罪自杀时，我还以为这个人可能就真的是张永。是张永勾结了杨廷和，想要借此机会毒死太子，以此嫁祸给叶家。可是……我仔细想了想，却还是觉得不对。这个动机呢？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我越想就越觉得动机不明，若是想要对付我，即便是毒死了我的父亲，或者是毒了太子，可是我还好好活着啊……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于是我事后想了想，为什么这个人是张永，等发现张永一死，你成了禁卫都督后，我才猛然醒悟了。”
“这其实并不难想明白，张永若是死了，最大的受益人，一定就是你，陛下能信任的人，寥寥无几，张永乃是陛下身边的伴伴，是最亲近的人，若是连这样的人都不可信，陛下还会相信谁？这世上，就再没有几个人可以相信了，可是钱大哥，你却是例外，陛下每次微服出巡，都会带上你，可见他对你是极为放心的，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取得了陛下如此的信任的，可是……我只知道，其实当初下毒的人，表面上是针对叶家，甚至可能是针对太子的阴谋，可事实上，却根本就是针对张永，因为有人想要张永死，只有张永死了，你钱大哥才能真正得到高位，这一点，钱大哥无法否认吧？”
叶春秋感觉说这些话到的时候，有种无形的疲累感，可是有些话，他还想道个明白，于是继续道：“只是，我虽然想到了这一层，我却没有说，因为我实在不敢去怀疑，和我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会是这样的人，我虽有疑窦，却一直告诉自己，一定是错了，或许只是那张永真的吃了猪油蒙了心，也是未必的，毕竟这世上，总会有蠢人……”
“可是，当李东阳告诉我，有人要向太后逼宫的时候，我才真正地警惕起来。”
“杨一清不蠢，朱厚熜也绝不是一个蠢货，他们两个人，恰恰是最聪明的人，他们如此聪明，怎么会铤而走险，做这样的事？除非他们有极大的把握，可他们又拿什么把握呢？靠一群读书人？还是靠一群士绅？哈……秀才谋反，三年不成，靠着这些人来逼宫，只要太后娘娘稍有主见，一声令下，便可命人将他们统统杀个干净，很多事，光用嘴皮子，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只有刀剑，才最有效。”
“那么至关的是，谁才是他们的刀剑？”
叶春秋在这里，叹了口气，遥遥地看着钱谦，他一脸失望地接着道：“我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你了，因为只有你，才掌管了宫中的防禁，所以你们没有先动刀兵，是因为大动干戈是你们最后的手段，朱厚熜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克继大统，而不是靠夺门，靠篡位，也正因为如此，你们……方才演出了昨日的戏码。便是希望用和平手段，逼迫太后就范，若真等到了实在万不得以的时候，方才肯冒天下之大不讳。”
“你知道吗？钱大哥，我为了确认此事，我在青龙的时候，修了两封书信，一封书信修给了你，希望你能够劝说太后，使她下懿旨令我入关。同时我还修了一封书信给谷大用！”
钱谦愣住了，在夜空下，他的脸色越加的阴沉。
“你以为，我没有拿到太后的懿旨吗？”叶春秋大笑，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份黄帛，道：“这……就是一份太后的密旨，只是可惜，这本该是你帮我请来的懿旨，却偏偏是谷大用帮我求来的，可是你的书信里，说的是什么？你说的却是谷大用从中作梗，哈，谷大用若是从中作梗，那么他为何要为我求这道密旨？至于谷大用那些劝说太后不要轻易给我入关的蜜旨也只不过是做给你暗中监视的人看的罢了。”
钱谦的脸色已经又青又白，恼羞成怒地道：“不错，你说的对，其实真正作梗，不让你入京来的，是我。你好生生的在关外，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

第一千八百一十四章 好自为之
钱谦一脸愤恨地看着叶春秋，甚至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却似乎只有一口气把话说完，才能令他好过似的，口里继续道：“这里的事，本来就和你没干系，你安安生生地做你的鲁王，谁又奈何得了你，就算是那朱厚熜，那朱厚熜做了天子，又能将你怎么样？你在关外有精兵数万，有十万鞑靼铁骑，你已是关外之主，却来这里做什么？”
叶春秋方才还带着几许忧伤的目光，也变得冷然，厉声道：“我当然要来，我为何不能来？倒是你，我最后唤你一声钱大哥，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你深受皇恩，竟和朱厚熜这样的人厮混一起，你对得起陛下吗？”
“对得起！”钱谦脸色血红，额上青筋爆出，接着咆哮道：“我钱谦在这个世上，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这一切，都是我钱谦应得的。春秋，你可以对我说这些话，你可以这样质问我，是因为你和我本身就不一样！”
“你叶春秋和陛下可以是兄弟，可是我呢？我钱谦是个粗人，你可以探囊取物般得到的东西，可是我钱谦却需要去争，去抢，你和陛下称兄道弟，而我却只能摆在陛下的脚底下，做他的干儿子，这些，我都认了，你和邓健，固然伟大，可以自命不凡，可我钱谦难道就该似狗一般，才能得到今日的一切吗？呵……你也不看看，这朝野内外，多少人瞧不起我，多少人将我当作癞皮狗？就算是陛下，你以为他真的信任我吗？不，他信任的不是我钱谦，他所信任的，不过是那个想狗一样的干儿子罢了。”
“去你们的所谓君臣之义吧，对我钱谦来说，我钱谦难道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我他娘的就不是人？我平倭寇的功劳，我这些年，也随陛下立了不少大功，可是我得到了什么？终究不过是他朱厚照的一条狗罢了，我自知自己的身份，所以……对我来说，你们唾手而得的东西，我却非要用十万分气力才能得来，我没什么不对的，陛下无论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若是太子克继大统，我钱谦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太子的又一条狗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若是什么时候瞧不上了，便可以一脚踹开！”
钱谦目光通红，眼泪涟涟而下，却是大笑了起来，道：“哈哈，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世上，我钱谦谁也靠不住，我要靠的，只有我自己，我钱谦做人的义子，做人的狗，已经做够了，我的命运，我自己掌握。”
“朱厚熜若是登基，就不一样了，他只是一个藩王宗子，他做了天子，我在这朝中，才会真正的有一席之地，我手里掌握着禁军，掌握着勇士营，朱厚熜要坐稳他的江山，就不得不拉拢我，不得不对我殷勤。呵，你要做你的大忠臣，是因为你和陛下是兄弟，可是无论你如何唾弃我钱谦，我钱谦也不过想要过点人一样的日子罢了，我并没有什么做错了的地方！”
叶春秋看着这个陌生的钱谦，见他面目狰狞地咆哮，见他呵呵地冷笑，却是不知道再该什么。
“你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钱谦眯着眼，渐渐变得理性起来：“你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你回你的关外去吧，这里的事，和你没干系！”
叶春秋却是决绝地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却很坚决地道：“我不会走，我会和太子在一起。”
钱谦冷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想做这个忠臣的，我也知道，你叶春秋会执迷不悟，你讲你的义气，可是你对我，可有半分义气？你的心里，只有陛下的那一句，卿不负朕、朕不负卿；在你心里，陛下固然重要，可是我呢？叶春秋，我最后警告你，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京中半数的京营都与朱厚熜有关系，你就别指望有人能够救你了，你的新军就算再厉害，可还在数百里之外，各处的关防，绝不会让你的新军轻易入关的，你仔细想清楚吧，你继续留在这里，就是陪着他们一块死，你想要活，我钱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派人将你送出去！”
叶春秋面上没有血色，却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终于，他笑了：“那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依旧还记得朱厚照那个混账的话，卿不负朕、朕不负卿！”
钱谦沉默了。
久久过后，他遥望了叶春秋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么，这是自找你的，你回去告诉太后，告诉她，勇士营和禁卫都效忠兴王殿下，还告诉她，三千营、神机营，亦与兴王殿下在一起，至于其他各营，呵，也请太后不要再做妄想了，她若是肯就范，太子还可以活着，还能过上富贵日子，这已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你要明白，你们已是大势已去，绝无可能再翻盘了。”
他说着，已是转身带着禁卫要离去。
可是才走了两步，猛地，他的身子顿了顿，却又回眸，深深地看了叶春一眼，道：“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钱谦直接转身，双肩微微一抖，便再也不停留地快步而去。
叶春秋却是依旧立在那里，久久地看着钱谦去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好半晌，看叶春秋一个人站在夜空下，一动不动的，身后的随扈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我们……”
叶春秋的脸上看起来很平静，可一双眼眸却泄露出了难以言明的哀痛。
他只淡淡地摇了摇头道：“不用说什么了，看管好百官。”
说罢，叶春秋便旋身往寿宁宫的寝殿而去。
这个时候，张太后和太子二人正在这里焦灼地等候着消息，叶春秋进去后，行了礼，便将外头发生的事，俱都相告。
张太后瞪大了眼睛，大惊失色地道：“难怪……难怪那朱厚熜和杨一清敢会这么做，哀家还想着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原来……竟是如此。”

第一千八百一十五章 网开一面
张太后此时终于是恍然大悟，可同时，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
走到了这个份上，现在朱厚熜这些人，还没有直接杀入宫来，也不过是希望能够显得体面一些而已，可是看这局势，他们已经算是胜券在握了，一旦他们失去了耐心，一场夺门之变，便是势在必行。
张太后蹙眉，顿时眼泪婆娑起来，接着道：“怪不得别人的，谁也怪不得，要怪，只怪哀家那不争气的儿子，除此之外，哀家还能说什么呢？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春秋，你来说个话，你说……你说说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该怎么办？是真的委曲求全，还是索性等那朱厚熜杀入宫中来？你拿主意吧，哀家不过是一介女流，妇道人家，到了这个年龄，这辈子，荣华富贵也早已享尽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孙儿……”
叶春秋便连忙安慰道：“母后莫忧，春秋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护你和太子周全的，况且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关头，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叶春秋这话倒没有直接回答张太后的问题，张太后张口欲言，想再说些什么，却最后还是将话吞了回去，只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忧色。
叶春秋自然明白多说也是没有用处，想了想，则是朝朱载垚道：“殿下，若是有朝一日，殿下将来克继大统，能否求殿下一件事。”
看着叶春秋变得慎重的表情，朱载垚也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亚父，你但说无妨。”
叶春秋道：“能否请免了钱谦的罪，他确实是罪大恶极，是万死之罪，可是若有一天，殿下若能逢凶化吉，还请殿下饶了他的性命。”
“这是为何？”朱载垚莫名其妙地道。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因为臣知道，若是有一日，我落在他的手里，他也会网开一面的。”
朱载垚似是明白了什么，便道：“好，儿臣知道了。”
叶春秋却是显得郁郁不乐起来，虽然他早先就起了疑心，可是直到今日确定无疑，这钱谦的作为，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刺骨的阴影。他不知道钱谦这样做，是对是错，因为自己没有资格去评判钱谦的好坏，可是……从前一幕幕的事，走马灯似地在自己的脑海闪过时，叶春秋依旧……还是忍不住唏嘘。
他落寞地从张太后的寝殿里告辞出来，在外头，谷大用早已在这等着了。
谷大用显得很是不安，一见到了叶春秋，忙是道：“殿下，娘娘和太子殿下可还好？”
叶春秋只点点头，走在这长廊下，答非所问地道：“谷公公，有什么事？”
谷大用犹豫了一下，才道：“眼下，这内宫里，都是不安，宫里的许多贵人，还有许多宦官，似乎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不少人逃了，只怕还有些人是蛇鼠两端的。”
“这是人之常情。”叶春秋抿了抿嘴，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嘛，你注意一些就是了。”
谷大用便道：“是。”
叶春秋道：“我的家人，你们锦衣卫的番子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吧。”
“是，都已经安排稳妥了，现在只怕已经出了城了，走的是海路，再过几日，理应就到关外了。”
叶春秋朝他笑了笑道：“多谢了。”
“哪里，能为殿下效劳，是奴婢的福分。再说，殿下从前也是帮过奴婢的，奴婢知恩。”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可现在啊，有些人心真是坏透了，平时陛下在的时候，这一个个人，都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可实际上呢？呵……还真是让人看得生厌啊，这京师里头，其实也未必有这么多人和朱厚熜那小子勾结的，说到底，勾结的人，也不过是杨一清和钱谦这寥寥几人罢了。可是为何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呢，还不是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吗？一看到出了事，个个都是噤若寒蝉，人人都成了缩头乌龟了，有人躲了起来，有人呢，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除了那铁了心的乱党，其他的，都是在观望，在看风向，等到这硝烟散去了，他们才钻出来，给胜利者磕头，个个又都成了赤胆忠心的人了。”
“奴婢啊，和他们不一样的，奴婢是跟着陛下一道儿长大的，这辈子，为陛下活，事到临头，也只好为陛下去死了，不是奴婢有什么忠心，而是从陛下呱呱坠地起，从先皇将我指给了陛下当伴伴，奴婢这辈子就和陛下绑在了一起了。哎……”
叶春秋听了他一番话，不禁笑了，道：“是这个道理，其实……我和你也一样，有的人情，是可以还的，有的人情，却是还不了的。可既然要还，即使将这条命来还也在所不惜，这不是愚忠，也不是什么狗屁义气，不过……”叶春秋想了想，似乎在想一个贴切的词，而后道：“不过……只是命运罢了，命该如此。”
谷大用只点点头，便压低了声音道：“厂卫现在都已经散了出去，现在就等最后一刻了，他们从前一直跟着刘公公，现在又跟了奴婢，可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可以放心的，现在就等摊牌的那一日了。”
“这一日很快就会到，也就是这几日的时间了。”叶春秋目光幽深地看着前方，道：“兴王父子还在妄想着太后从善如流，指定那朱厚熜来克继大统，一旦他们自觉得夜长梦多，就是彻底断了这妄想的时候，便不会再犹豫了，到了那时，祝谷公公一切顺利。”
谷大用吞了吞口水，若说不怕，那是假的，他憋红着脸，最终勉强地扯出了一些笑容，道：“奴婢……也祝殿下好运。”
“我运气一向不太差。”叶春秋意味深长地笑着道：“所以我肯定比这里的许多人要活得长一些。”
说罢，叶春秋又回到了关押百官的大殿里，这里依旧还是争吵不休。
不过因为饿着杨一清这些人，所以至少，看守起来也轻松许多。

第一千八百一十六章 饿狼
叶春秋走进去殿中的时候，杨一清见了叶春秋，立即上前怒道：“鲁王殿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等若是饿死了，你绝不会有好下场。”
叶春秋走到了杨一清的面前，看杨一清一副已饿得前胸贴了后背的样子，叶春秋却是目光冷然，反问道：“我在做什么？那么敢问，杨公做的是又是什么呢？杨公，你和朱厚熜这些人的阴谋，还想藏掖到什么时候？噢，还有一个钱谦，对吗？”
叶春秋本来就没想要轻声细语，故而，不少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霎时间，殿中一片哗然。
就如谷大用所说的，其实真正暗中密谋的，毕竟是少数的。因为关系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泄露，因此，杨一清站了出来，其实只是导火索，在这百官里，真正和他勾结的，未必有这么多，只是大家苦新政久矣罢了，今儿有人带了头，于是便一呼百应了。
可是现在，听到叶春秋直接揭破了杨一清、钱谦和朱厚熜的阴谋，不少人始料未及，自然是满脸错愕。
杨一清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又很快镇定自若起来，对叶春秋冷笑道：“你说什么，老夫一句都不明白。”
叶春秋嘲弄地看着他道：“你心里明白就可以，不过你自以为智珠在握了，是吗？你错了，现在你留在这里走不脱，你以为我只是拿你当人质，用你来要挟朱厚熜和钱谦，就可以使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了？”
“若你真如此想，就真的错了，他们现在想要的，确实是名正言顺，而你杨一清，由始至终，都只是他们名正言顺的一步棋罢了，而一旦他们意识到不能名正言顺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铤而走险，到了那时，无数的兵马就会杀入宫里来，杨公，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杀红了眼的官兵，会认你是不是杨一清，会认你们这些人里，哪一个是朱厚熜的走狗吗？呵……你想多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为了谨慎起见，势必是一网打尽的，即便你们死了也不打紧的，反正他们可以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我叶春秋的身上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嘛，他们大可以说，你们都是我杀的，你、太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还有你们所有的人，也包括我，我们……都会成为冤死鬼，谁也无法幸免。”
“所以，我们的死期都临近了，也就这三五天的功夫，在场的人，无论是不是参与了这场阴谋的人，都洗干净脖子便是了。这……想必就是杨公的初衷，非要这京师里染满了血，还有那些从逆的官兵，一旦开了这个杀戮，想要停止，哪里有这样容易？届时，这整个京师，怕都要生灵涂炭了，杨公是管过马政，亲自在边镇掌过兵的，兵灾二字，想必杨公是知道的，杀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眼睛杀红了，便什么人都杀了，到时候，何止是我们这些人完蛋，要付上性命，那些你们在京里的族人，就以为可以幸免了吗？我不信，至于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好了，再会。”
叶春秋说罢，便独自到了侧殿，歇息去了。
叶春秋很平静地说完了那么一大番话，可这大殿中的所有人，都已目瞪口呆。
他们当然未必会相信叶春秋，可是有些事，他们也不敢不信，特别还关系到性命，关系到自身的整个家族。
叶春秋的话多么的简易明了，现在叶春秋将他们扣押在这里，这就断绝了朱厚熜等人名正言顺的机会，一旦他们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肯定是要开始有所动作的。
乱兵是什么？乱兵一旦动了手，绝不可能轻易罢手的，那些借助乱兵的人，为了满足他们的野心，一定会给乱兵们许诺许多东西，这些乱兵才肯去拼命，一旦他们疯了似的动了刀枪，依着大家对丘八的了解，肯定是京师大乱。
杀绝了宫里的人，他们会满足吗？难道不需要搜查忠心于太子的乱党吗？既然如此，就要在全城进行搜捕，而乱兵们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吗？
许多事，几乎不用太耗心神去深思就可以想到。
不少人越想越怕，甚至开始痛哭起来，捶胸跌足地道：“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
是啊，家族里还有数十口，乃至于上百口人都在京里呢，也不知会怎么样，从前大家希望朱厚熜克继大统，是认为新政妨碍了他们的利益。
可是，也只是妨碍了利益而已，他们终究还是高高在上的人，拥有无数的特权，现在不过是某一些特权被剥夺了而已，从前吃肉，现在也是吃肉，只不过这块肉比从前少了一些，他们便愤愤不平，便开始心里生出怨恨，开始龇牙咧嘴。
现在呢……完了，真的全完了。
到底是什么后果，谁能预料呢？但有意见是明确的，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一个人可以独善其身的。
到了这一步，那一直被士大夫们所压制的丘八们，一旦被放了出来，到了那时，别看那些卑微的丘八们平时对你是敬若神明，可一旦放了出来，这些人便是饿狼，足以吞噬一切。
杨一清的脸色也已大变。
此时，蒋冕已走到了他的身边，道：“这……真是预谋？杨公，你和钱谦……还有……”
杨一清只是抿嘴不语，可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泄露出太多东西了。
蒋冕深深看着杨一清的脸，突然生出一种绝望的感觉，忍不住地吐出了一句话：“杨公，你误了天下啊。”
相较于太和殿里的不安宁，另一边的钱谦自宫禁中出来，这一路上显得很平静，他的眼角有些糊了，用袖子不经意地揩了眼角的湿润，接着便沉着脸，浑身幽暗地径直出了宫。
等再一次见到朱厚熜和朱祐杬，还不等钱谦说话，朱厚熜便急不可耐地道：“怎么样，见了太后没有？”
“没有。”钱谦红着眼睛道：“只见了叶春秋，我们的一切谋划，他早已知道。”

第一千八百一十七章 所有人，鸡犬不留
朱厚熜吓得打了个趔趄，虽然现在，他占尽了优势，可是朱厚熜依旧还是对叶春秋有着一种本能的畏惧。
此时，他脸色蜡黄，最后道：“他说了什么。”
钱谦道：“我已将他的处境悉数相告了，愿他自己能够想清楚，若是他执迷不悟，到了那时，自然……”
朱厚熜阴沉着脸点点头，随即道：“呵，他难道还想负隅顽抗？”
钱谦沉声道：“应该是的。”
“这是他找死。”朱厚熜心里本能地一慌，转眼间，脸上显出狰狞，道：“本王若是拿下了他，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只有如此，方能消本王之恨。”
钱谦顿时盯着朱厚熜，冷着脸道：“殿下似乎忘了，我们早先就有过约定，若是叶春秋落入了我们手里，殿下必要网开一面，放他安然出关。”
朱厚熜却是恼怒地道：“可是这一次，是他自己不识抬举，钱都督，到了今日这个份上，可万万不能妇人之仁啊，你对他网开一面，若是他日你落在他的手里，他会网开一面吗？不会，绝不会的，这叶春秋杀人如麻，哪里会将你放在眼里？他和那朱厚照，方才是兄弟，和你……嘿嘿……嘿嘿……”
听着朱厚熜那明显的嘲讽意味，钱谦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最后，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的话算话，也请殿下说话算话。”
朱厚熜微微愕然了一下，随即他又温和地笑了起来，忙是道：“是，是，是，其实本王也明白，钱都督是个讲义气的人，那叶春秋不仁，钱都督却是忠肝义胆，本王心里敬仰得很，方才不过是戏言……是戏言而已，有钱都督这样的义士襄助，何愁大事不成呢？哈哈……钱都督，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噢，等本王做了天子，钱都督便是我大明的亲王，这……世镇岭南，哈哈，本王将来还需仰仗着你的，你尽管放心便是。”
钱谦点点头：“多谢殿下。”
朱厚熜随即神色一变，一脸肃然地道：“事到如今，看来他们是冥顽不宁呢，不如我们索性就杀入宫中去吧，否则，就怕是夜长梦多了。”
“不可。”一直在旁久久不语的兴王朱祐杬，绷着脸道：“夺门固然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可是后患也是无穷的，还是再等一等吧，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新军只要没入关，怕个什么呢，即便是叶春秋冥顽不宁，可是那张太后，难道就不该想想自己的处境，不该想想太子的性命？”
朱厚熜却是显得难以抉择，皱着深眉道：“若是别人，儿臣倒是不担心的，唯独那叶春秋，儿臣只怕……”
说到这里，朱厚熜目光一转，视线又落到了钱谦的身上，道：“钱都督的意思呢？”
钱谦却是道：“我只负责听令，其他的事，自然都是两位殿下做主。”
兴王父子都不禁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最终，朱厚熜叹口气道：“父王说的不错，不必做这个罪人，还是等一等吧。”
钱谦便点点头道：“那么，卑下告辞了。”
朱厚熜便上前，一把拉住钱谦的手臂道：“钱都督，你与本王，而今是同舟共济，咱们现在便是比兄弟还亲近了。”
“这是哪里的话。”钱谦后退了一步，道：“殿下是殿下，卑下不过是个武夫罢了。”
“哈……”朱厚熜干笑一声：“钱都督太自谦了，快去吧，宫里的事，还需请你照应着。”
钱谦点头，再不耽误，便火速去了。
等这钱谦一走，兴王朱祐杬却是拉下了脸来，道：“厚熜，你急什么，你想做天子，父王可以跟你赌这一把，可若是夺门，开了这个先例，将来不知会有多少后患，为何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了。”
朱厚熜却是眯着眼道：“父王，你以为儿臣是担心那叶春秋还有张太后吗？不，儿臣现在忧虑的，反而是那钱谦啊。”
朱祐杬不由一愣。
此时，朱厚熜继续道：“父王难道没有看到吗？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这个钱谦居然还念想着留那叶春秋的狗命，父王也不想一想，那姓钱的和那姓叶的，可都是宁波人，一道靠着平倭立过功劳的，当初，这钱谦在京里，无亲无靠的，这逢年过节，可都是去叶家过的，这是什么交情？钱谦这厮虽然也是野心勃勃，满肚子想要攀上更高的位置，不甘愿一辈子做人的走狗，可是谁能保证他不会反复呢？”
“反复？”朱祐杬却是道：“他若是反复，就算是将功折罪，这辈子也完了。”
“是啊，是这么回事的。可是你没看到吗？到了这个份上，这个狗东西还想保住叶春秋呢！呵……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要的，何止是做大明的天子？这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我若能事成，又怎么能容许叶春秋出了关，在青龙自立呢？又怎么肯让那叶春秋握着十万铁骑，数万新军陈兵在边关成为我的祸患？这叶春秋，必须要死！非死不可！等入宫的时候，不能只靠着钱谦的勇士营，以儿臣之见，咱们父子还得带着三千营去，让三千营的人，暗暗将那叶春秋解决掉。”
朱祐杬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道：“你这样一说，本王也开始有些担心了，看来确实不得不防，那么，我们何时动手？”
“三天，三天之内，若是那张太后再不肯妥协，我们便杀入宫里去，到时候，宫中所有人，鸡犬不留！”朱厚熜咬了咬牙道。
朱祐杬握了握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认真地看着朱厚熜，应道：“好，就三天！”
而此时，京师里的气氛，已经愈加的紧张了，若说一开始，许多人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可是很快，见这廷议的百官不回，各营的兵马开始变得不安分，以及三千营和神机营开始三三两两的占据了城门和各处关防要道，便是傻子都明白，出事了。

第一千八百一十八章 好消息
京师的人，总是对这种宫变的事，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想当年，英宗皇帝遭遇了土木堡之变，被俘去了关外，景泰皇帝继位，谁曾想，到了后来，那英宗居然被瓦剌人放回？这位回到了京师，遥尊为太上皇的人，被景泰皇帝圈禁起来，可随后，一场宫变，又让英宗皇帝重新夺回了权利。
当初那一场宫变已经过去了太久，可是北京城的私下里，依旧还是对此津津乐道。
而如今，当大家意识到一场宫变迫在眉睫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谨慎起来，街道上瞬间冷清，市面也萧条了起来。
整个京师，风声鹤唳。
而此时，每一个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最后的消息。
各个衙门里，因为许多的主官被拘押起来，任事的也只有堂官，也做不了什么主，何况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人有心情办公，一个个神色紧张，都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焦急。
而今各门几乎已经封锁，城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又进不来，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这衙里的堂官和差役，哪里还能有半分心思好好办公？
户部衙门里，堂官们已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便各自去茶房喝茶，部里的部堂和侍郎，以及几个郎中、主事，而今都在宫中，至今没有音讯，大家心思不定，倒是人家的家眷，却跑来部里问人，让人不禁头痛。
张书吏给大人们奉了茶水，便躲到了自己的小书房里，他性格生僻，在衙里也没什么朋友，所负责的，不过是公文的传送罢了。
他只低头看着从各地送来的公文，却是捡了其中一份公文拿起来，即便是时局再糟糕，各地送来京师的公文，却是没有人敢阻拦的，即便城门关了，急递铺的飞马也会将公文送到城下，由专门的人用吊篮送来。
否则，公文出入不得，这京师就彻底和天下的州府隔绝，任何人都不敢承担这样的干系，即便是封锁了城门的神机营也不例外。
张书吏所拿起的，乃是上头标了临淄府的公文，一看就是钱粮的奏报，可若细细去看，这份公函的外头，显然有油墨泼过的痕迹。
他目光一闪，将公函撕了，接着取出了公文，烛影一照，灯影之下，一个最寻常的钱粮数目便映入眼前。
任何人看了这数目，都不会有过多的留心，可是这些数字，张书吏却知道并非只是寻常的意思，他返身，从身后的架子里取出了一部书来。
接着，开始按着数字开始翻书。
三三七九。
第三三页，第七排，第九个……新。
六五七五。
还是原来的方法，却是一个军字。
这一个个字，都记入了张书吏的心里。
等差不多了，他才直起了腰，接着便旁若无人似地伸了个懒腰，才将公文收回去，收拾了一下，便动身出去。
张书吏出了房，朝一个差役招招手道：“赵黔，你来。”
赵黔听了，连忙机灵地小跑而来，点头哈腰道：“不知先生有什么吩咐？”
张书吏与他对视一眼，却只是淡然一笑，便道：“有客人就要来了，你去通报一下吧。”
赵黔道：“客人几时到？”
“这就不知了，应当快了。”
“是。我知道了，我这便去通报。”
过不了多久，京师内城的一处酒楼里，居然在这大白日，挂起了几盏红灯笼。
而在另一头，在紫禁城的钟塔这里，这座朱厚照修建的钟塔上，早有一个宦官抬起了望远筒，等看到了红灯笼时，方才将望远筒收了，果断地下了钟塔。
……
“殿下，殿下……”
叶春秋就是被谷大用吵醒的，他已经紧张了太久，所以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一觉醒来，顿时感觉精神大好。
此时，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候了，好在外头并没有传来什么大动静，叶春秋不由呼出了一口气，暂时……总算还是安全的。
叶春秋又听到了谷大用在偏殿外继续叫唤，才回神道：“请进来说话。”
门推开了一条缝隙，谷大用弓着身进来，接着笑道：“最新的消息，人要来了。”
叶春秋像是松了口气，道：“那么，这一切都交给你们厂卫了，谷公公，倒是有劳了你。”
谷大用忙道：“厂卫效忠陛下，哪里有辛劳可言？眼下陛下不在这里，奴婢人等，自然是以太子和鲁王殿下马首是瞻。”
这一醒来就收到了好消息，叶春秋的心情大好了不少，便忍不住玩笑道：“你们宦官，嘴巴都这样甜吗？”
谷大用这时，反而是露出了幽怨之色：“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天底下嘴最甜的是那刘瑾，那刘瑾的一张嘴，真正是抹了蜜饯一样，嘿……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口蜜腹剑。”
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忍不住背后编排刘瑾。
这口蜜腹剑四字，本是指口中说话极亲切，心计多端图谋害人，说的乃是唐朝的宰相李林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狡猾阴险、蛇蝎心肠。
叶春秋不禁有些尴尬，便道：“好了，都到了这个时候，就别挂念着刘公公了吧，我们办正事要紧。那百官如何了？”
谷大用想了想，似乎也觉得好像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必要，便苦笑一声，接着道：“百官们现在安生了，许多人都躲着流眼泪呢，那杨一清已饿了两天，浑浑噩噩的，怕是身子吃不消了。”
叶春秋道：“留着他们的命，准备一些米粥给他们送去吧，但是……记着，只是留着命，不死就可以，可别让他们吃饱了肚子，到时要生出其他的想法来。”
谷大用笑嘻嘻地道：“奴婢明白，殿下就算不吩咐，奴婢也知道该怎么做的。嘿……本来还想再饿上一天的，倒是便宜了他们了，殿下真是心善啊。”
叶春秋一时无语，这谷大用，还真是一有空子就钻，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
他皱了皱，想了想，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正事要紧，于是便问道：“外朝是什么情况？”

第一千八百一十九章 快刀斩乱麻
谷大用咳嗽一声，方才担忧地道：“眼下最可怕的，反而不是乱贼，乱贼的力量其实只局限于禁卫和三千营、神机营，总共也不过两万人马，即便是如此，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勇士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当真人人是铁了心的叛贼吗？”
看着认真凝听而没有打算打断他说话意思的叶春秋，谷大用继续道：“不，奴婢不这样看，说穿了，不过是因为钱谦这样的人，野心勃勃，想借着兴王世子，立下一个从龙之功，想要更上一层楼罢了。”
说到这里，谷大用的眼睛眯了起来，接着又道：“真正铁了心的乱党，至多也就万儿八千人罢了，其他的人，其实不过是从众，上官说什么，他们不敢违抗，看着别人跟着朱厚熜，他们也就跟着。”
“这些人放在京里，可谓杯水车薪。可是真正可恨的，反而不是他们，而是其他京营，咱们大明在京畿布防了多少营军马啊，这么多的精兵强将，可是呢？又有什么用？简直半分用处都不曾有，他们一个个躲了起来，躲在营里！想做什么？就是怕做这出头鸟！他们怕啊，怎么不怕呢？生怕若是这个时候跳出来平叛，到时若朱厚熜胜了，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他们更怕的什么？怕自己的族人遭遇株连，所以他们只好等，等着最后的结果出来，谁胜了，他们便随之高呼万岁，哎，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是哪里有这样容易？这些丘八……”
叶春秋听着谷大用的牢骚，其实也只是一笑，连谷大用也忍不住鄙视这些丘八，可见这些官兵腐化到了什么程度？
叶春秋脸色平静地摇摇头道：“怪得了谁呢？本王在关外，敢拍着胸脯说，新军是绝对忠心于本王的，也敢说，只要本王一声令下，让新军生员们去赴死，他们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同样是谷公公心里的丘八，谷公公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何差距会这样的大吗？”
叶春秋笑了笑，视线看着远处，满带深意地道：“其实不完全怪得了这些人！养兵千日，得看怎么养！平日里作践他们，将他们当奴才看，动辄呵斥，各种轻贱和瞧不起，对他们防范有加，即便是吃喝和给养，可有给足吗？若是有了功劳，也不见有赏，你自己看看，这武官出战，哪一次最后不是文臣、宦官掌兵？有了功劳，早被这些所谓的文臣和宦官给抢了；可转过头，若是打了败仗，谷公公口里的丘八，就得成了替罪羊，谷公公说他们是丘八，说他们没有忠义，说他们油滑，可是他们敢有忠义之心吗？若是这时候敢有什么忠义的举动，这就是擅自带兵出营，这是什么罪？抄家灭族啊！受到的教训多了，油滑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了，这便应了一句话，叫‘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现在嘛，陛下虽然也好刀枪，对军务是重视了一些，可是治军，还是大明这些年沿袭来的手段，官兵们都做了丘八，莫非还指望这些下里巴人的丘八们能冲冠一怒，敢擅做什么主张？”
谷大用听着叶春秋的高谈，一时无言以对，因为叶春秋不但骂了文臣，连宦官也骂了，他不禁带着一丝尴尬，干咳一声道：“是，是，鲁王殿下是真知灼见啊，奴婢佩服得很。”
可叶春秋其实很清楚，谷大用虽然连连点头，却未必记住了自己的话，对于自己所说的一番道理，估计也是不以为然的。
叶春秋自然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可说的，还能说什么呢？很多事，都是自己无力改变的，这关内，就像一个大泥潭，一摊烂泥里，无论你想怎么去改变，怎么去努力，最终，只会陷进去更深，这可都是沿袭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旧俗啊！
你能改变陛下一个人，可陛下能改变士大夫，让他们对官兵有所尊重吗？就算改变了士大夫，你能保重朝廷百官，舍得多拿出一点银子，充分地给予他们补给吗？
还有……那些世袭的武官，你能将他们遣散，使大明诸卫焕然一新吗？
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的结果，不但改不了，甚至还弄得一地鸡毛。
叶春秋太明白这里面的关节了，不过这个时候，倒不是深究这种事情的时候，便道：“眼下再说这些，已是无益，现在最紧要的，便是尽一切所能保住太子殿下，谷公公，好好干吧，锦衣卫那儿，要随时将消息传报进来，万不可掉以轻心。”
谷大用恭顺地道：“是。”
就这样过了两日，外头的禁卫们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而朱厚熜，也显然看出了叶春秋想要拖延的意图。
他终究是没有沉住气，其实也未必是他城府不深，实在是他已经无法等待了。
要知道，这种事，必须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到了第三天的早上，在鸿胪寺里，许多人都汇聚到了这里，朱祐杬和朱厚熜都坐在主位上，接着钱谦、神机营指挥使朱槿，三千营指挥张宏，以及一些并未入朝廷议的大臣，而今济济一堂。
数十个人，脸色都不约而同地显得异常凝重。
一切的幻想，都结束了，本来以为，在这强大的压力下，张太后势必屈服，若是如此，这是最好不过的事，若是能兵不血刃的解决这件事，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可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明显，这在后宫的叶春秋还有张太后，是决心想要死硬到底了。
朱厚熜一脸恼火，在众目睽睽之下，忍不住冷笑连连地道：“那个老妖妇，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我本是想给他们孤儿寡母留一条明路，可是现在看来，他们这是想要找死了。”

第一千八百二十章 生死荣辱，在此一举
朱厚熜说罢，眸里掠过了一丝殷红。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甚至整个人禁不住颤抖起来。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了。
他其实并不愿意走到这万不得已的一步，因为跨出了这一步，即便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也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后患无穷的，即便是当初的文皇帝，终究还是打着靖难的名义，冒着千夫所指，才硬着头皮完成的大业。
可是文皇帝是什么人，他终究是一等一有作为的君王，他用他的诸多光芒，掩盖了他的瑕疵，而自己呢？
朱厚熜闭上了眼睛，呼吸开始加重，口里则继续道：“走到了这一步，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本王……亦始料不及。”
“现在……”他张眸，扫视了众人了一眼，当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父王朱祐杬的时候，分明看到朱祐杬的脸色变得蜡黄，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
这个父王，不是成大事的人啊。
朱厚熜的目光别有深意，接着他徐徐道：“现在事已至此，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调猛地提高，厉声道：“回不去了，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今日唯有当机立断，是非曲直，已不重要，只是我等生死荣辱，在此一举！”
“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华，刚愎自用，内藏奸诈，于是蛊惑先帝……正德天子，改祖宗之法，于是生灵涂炭，百姓流利，今先帝驾崩已久，太后张氏，私通王华，不知廉耻，贻笑大方，此二人所为，罄竹难书，人神所共愤，本王乃太祖嫡亲血脉，成化先帝之孙，今愿举大事，来人啊，动手罢！”
动手二字说出，朱厚熜已狠狠握拳，抬腿道：“都随本王来，入宫！”
朱厚熜当先迈步向前，于是身后的钱谦诸人纷纷尾随。
等出了厅里，之前一直守在外头的越来越多的护卫将他拥簇起来，密密麻麻的人，杀气腾腾，越聚越多，先是寥寥数人，接着是数十，之后数百，等浩浩荡荡地迈过地安门的御道时，已是数千了。
到了午门，城楼上的禁卫大声喝道：“是什么人！”
跟在朱厚熜身后的钱谦便上前道：“我是钱谦，开门，迎兴王世子。”
城楼上的人不敢怠慢，火速地开了午门，于是无数的人流，便如潮水一般入宫。
朱厚熜心潮起伏，他知道自己做对了，这样的大事，自己必须亲自向前，绝不可假手于人，只有如此，才可一鼓作气。
那城楼上的守备，脚步匆匆地带着兵丁奔到朱厚熜的面前拜下道：“恭迎殿下。”
朱厚熜在无数火光下，看着这匍匐在脚下的人影，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江彬。”
朱厚熜清冷的声音在这夜空下响起：“不久之后，你便是高安侯！”
这守备顿时倒吸了口凉气，神色间已是禁不住狂喜。
要知道，大明对于爵位，一向给得吝啬，即便是皇亲国戚，如寿宁侯和建昌伯，受尽了优待，也不过区区一个侯，一个伯而已，至于叶春秋，毕竟是个异数，可是现在，只因为这开门迎圣，区区的功劳，一个与国同休的侯爵便送了来，这……
这守备豪不迟疑，连忙道：“臣……谢恩。”
此时，所有人已是激动万分，连江彬这小小的功劳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许多人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接着，便拥簇着朱厚熜继续朝向内宫浩浩荡荡而去。
朱厚熜一面疾走，则一面咬牙切齿地道：“传令，攻入内城，要赶紧，需在天亮之前，拿下那老妖妇，还有，决不可走脱了太子。否则，便怕有变数了！”
朱厚熜此言，便是打算赶尽杀绝了，众人纷纷应命而去。
朱厚熜径直带人过了太和门，原先的大殿便遥遥在望，不久，远处传来了杀声，他进入了外朝的大殿，吱呀一声，大殿被人推开，厚重的大门，露出一条缝隙，早有人鱼贯而入，在殿中掌灯，顿时，整个太和殿便亮如白昼起来。
朱厚熜带着众人进入了殿中，他的目光，已是注意到了那殿上的御椅上，此时无数宫灯亮起，将那金漆的御座，照得闪闪生辉。
朱厚熜深吸了口凉气，眼眸中闪过一丝璀璨的亮光，而视线再无法偏移半分，仿佛那御椅一下子有了巨大的魔力，他的身子已不由自主地朝那御椅走去。
只有他那么地清楚自己的身躯在颤着抖，甚至抖得越加厉害。
想当年，第一次来到这个权力忠心的紫禁城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这御椅，便带有无数的憧憬和渴望，而他的堂兄弟，在不久之前，还高高地坐在这里，指点江山，一言而断人生死，不可一世，而自己，不过是匍匐在这之下的蝼蚁，名为天潢贵胄，可只这一步之遥，便与那堂兄弟，有天地之别。
可是现在，终于……
朱厚熜的心跳得厉害，以至于脑门上，青筋爆了出来，他不断地咽着吐沫，喉结滚动，一步步，脚步蹒跚，徐徐走到了玉阶前，他的眼睛，腾地一下子红了，死死地盯住那御椅，要拾级而上，可是脚步又踟蹰不前。
再迈向御椅的这一步，他踟蹰了。
值得吗？
猛地一个声音，仿佛在敲击他的心。
是啊，值得吗？
跨出一步，便要承担万千的风险，稍有差池，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生不如死，一切的一切，都要烟消云散。
只这稍稍的犹豫，朱厚熜却是狂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犹豫的，因为他早已经跨出了那不可后退的一步，也因为先如今的局势，自己是在胜券在握的一方，可想不到只距离这一步之遥的时候，自己居然胆怯了。
也就在这一刹那，那内心深处的渴望，再次瞬间占据了上风，占据了一切的胆怯和忧心。
他的眼中，再没有犹豫，似乎已经看到了在那个位置上，俯视众生的未来。

第一千八百二十一章 赶尽杀绝
对朱厚熜来说，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为了跨出这一步，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的脚步猛地加急，三两步跨过了玉阶，接着，走到了御座前。
他飞快地伸出了手，在快要碰触上这御椅的时候，手的动作却是徒然间变得轻柔起来，轻轻地摩挲在御座上的金色盘龙缕空雕刻上，从指尖上传来了一丝冰凉。
感受着指腹上的冰冷，可朱厚熜的心却依旧是火热的，犹如一团腾腾的火焰，热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于是，他再也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坐了下去。
呼！
刹那间，这宽大的御座，使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仿佛一下子，远处的喊杀声，还有无数调兵遣将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世间的烦恼，此刻已是荡然无存，喜怒哀乐，其实都已经不重要。
御椅坐着可能有一些不适，可是……朱厚熜却只在坐下的那一刻，便已适应了它。
接着，他抬眸，高高地自这里朝下看去，便见钱谦等人站在殿中，束手待命，数十人，一个个沉默不言，不过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带着紧张。
只是这些紧张，朱厚熜已经看不见了。
因为在这高高在上的御座上，俯瞰着这巨大的殿堂，殿中的人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了一个个渺小的人影，一个个的人，只一个淡淡的影子，无论是禁卫都督，乃至于是一个小小负责警戒的百户官，此时，在朱厚熜眼里，都是一样的，朱厚熜感受不到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如此俯瞰，也感受不到他们有生命，就如沧海中的一瓢瓢水，如大漠中的一粒粒沙，太渺小，小得已经容不下朱厚熜的眼底了。
他的手扶在御案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有目光，透过破空看着远处，似乎那有着他触手可及的东西。
不出意外，等到天亮的时候，自己就要在这里接见解救下来的文武百官，天亮之后，事情就会结束，而到了那个时候……就真正的大局已定！
……
此时，宫中已是开始混乱。
在这充满危险气息的夜空下，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通向内宫的各门，都不约而同地传来了喊杀声。
只是可惜，内城的城墙高大，足有数丈之厚，天子的内宫禁苑，自然不可与同日而语，无数的乱兵，已经涌到了宫门前，厉声呼喝，却是没人吱声，于是决心强攻，他们开始寻了攻城的冲车，一次次地开始撞门，而这大门，何其的厚重，每一次咚咚地撞出，也依旧是巍然不动。
城楼上，火光耀眼，出现了叶春秋的身影。
该来的……
总算是来了。
叶春秋早料到这一日终究会来，叛军升起了无数的火把，点起了无数的孔明灯，使得这内宫和外宫的城墙两侧，已是亮如白昼。
下头的兵士厉声大吼着：“快快开门，否则赶尽杀绝。”
“咚……”冲车继续一次次地狠狠撞在宫门上，时不时会有一些冷枪自城下射来，打在女墙和城墙上，火花四溅。
叶春秋按着腰间的剑柄，一脸凛然，身后则站着胆颤心惊的谷大用，还有数十个禁卫，以及百来个宫娥和宦官组成的‘人马’。
“还没有到吗？”叶春秋看着下头，神色间已经透出了焦躁，口里接着问道：“宫外还没有消息来？”
“没……没有……或许……或许出了什么意外也是未必。”谷大用吓得嗓子都在颤抖了。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才道：“无论出没出意外，事到如今，叛贼已经进攻了，都给我守住了，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住太后和太子殿下，来人，攻击。”
带来的新军生员人数虽少，却是毫不犹豫地，有人丢了一颗手雷下去。
顿时，城墙下先是传出一瞬的电光，接着，轰然一声，地动山摇，一团火焰升起，那推动着冲车的叛军，顿时被炸了个人仰马翻，冲车更是瞬间便付之一炬。
大火升腾起来，这一声爆炸，犹如平地惊雷。
叛军见状，着实被吓住了，再不敢破城了，于是不少勇士营的人马，纷纷端起了步枪，朝着城上射击。
啪啪啪啪……
乱枪很刺耳，惊动了这个本是安静的长夜……
……
轰隆……
那爆炸的响动，即便是身在太和殿，依然可以感受到。
坐在御椅上的朱厚熜瞬间惊起，他脸色已经变为铁青，猛地醒悟了来，今夜，在此一举，攻入内宫，应当并不麻烦，可是……
再不多想，他急匆匆地下了御座，火速走到了殿中英，数十个人屏息而立，朱厚熜大叫：“来人，来人……怎么回事？”
外头有个小校匆匆而来，拜倒在地道：“禀殿下，谨守内宫的人不肯开门，弟兄们欲用冲车冲城门，他们用了手雷，张指挥下令用步枪还击。不过……不过……”
朱厚熜冷着脸道：“不过什么？”
小校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只怕单单用步枪，只怕是无济于事，这宫禁的城墙，实在太过厚重了，即便是城门，亦是坚如磐石，且城墙太高了，云梯架不上去，所以……所以……”
这一点，朱厚熜怎么会不明白吗？
天下防禁最森严的地方，便是紫禁城，而紫禁城中，最大的禁忌，便是那深宫内苑，所以这里的城墙，可谓是天下之最，一般人想要轻易破进去，还真需要一番的功夫，若是内苑中的人态度坚决，想要破城，在天亮之前，还真未必……
想到这里，朱厚熜暴怒道：“那还愣着做什么，既然寻常的手段攻不下去，时日无多，就必须要用非常的手段，勇士营不是有火炮百门吗，不都是镇国府铸的火炮吗？快，快，立即将那火炮拉来，给本王狠狠地炸，狠狠地炸！”
他双目血红，显然已经不顾一切了。
必须天亮之前拿下张太后和太子，还有那叶春秋，只有如此，京营的那些墙头草，才都会乖乖俯首帖耳。

第一千八百二十二章 反戈相向
在深宫内苑里动用火炮，这必然是大忌。
只是，对朱厚熜来说，从他带着大队人入宫开始，他就没有了回头路了。
现在事情紧急，一旦决心夺门，就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控制住紫禁城，只有如此，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别看他现在占尽了优势，可是有优势，并不代表大势已定，毕竟在这京师之中，还有不知多少人没有表态，京师内外十余万军马，更多的人都在观望风向。
一旦决定动手，在法理上，他就已经占了下风，若是不迅速在今夜拿下太后和太子，还有那叶春秋，一次性的永绝后患，那么，谁都可以借此来做文章。
现在这深宫难以攻破，火炮就成了最好的手段，动用火炮轰击后宫，顷刻之间，就可使后宫成为一片火海，到了那个时候……这大内就算有再高再厚重的墙，也挡不住他了。
他的心里，此时更是满满的讽刺，火炮是从镇国府那儿来的，而镇国府，却是叶春秋所有，叶春秋……哈哈，倒是成了商鞅，而今是作法自缚！
想到这里，朱厚熜的心情更加激昂起来，再不迟疑，便厉声道：“快，立即……”
“殿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随着声源看去，说话的正是钱谦。
钱谦朝朱厚熜行了个礼，道：“殿下，现在一旦动用火炮，大内势必损伤惨重，这样一炸，太后和太子若是死了，于殿下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是啊，既然是夺门，若是将太后和太子都杀了，在法理上，就更加站不住脚了，当然是将他们生擒，而后将他们控制在手里，让太后发懿旨，等他名正言顺地登基之后，再解决掉他们。
只是……
朱厚熜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恼怒，冷声道：“事情紧急，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他们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本王固然还有一念之仁，可是他们要负隅顽抗，就怪不得本王辣手无情了，来人……”
钱谦眼眸一闪，这时候，他本该闭嘴的，朱厚熜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可钱谦却是依旧道：“那么叶春秋怎么办？叶春秋也在大内。”
朱厚熜当然知道钱谦此话何意，心里的怒气更盛，道：“是他自己找死的，现在如何管得了这畜生。”
钱谦脸色一沉，却是道：“可是殿下别忘了……”
“忘了什么？”朱厚熜对钱谦显然已经生出了一些厌恶了。
听着朱厚熜话里的语气不善，钱谦却是抬眸，直视着朱厚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看来殿下果然忘了，殿下曾经向卑下许诺，无论如何也会留下叶春秋的性命，想当初，殿下可是立过誓言的，怎么，殿下难道想要背信弃义吗？”
背信弃义，在这个时候，这四个字并不是出现得好时候。
朱厚熜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钱谦跟叶春秋的关系并不匪浅，可料不到钱谦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这个。
他心里升腾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便冷冷地道：“事态紧急，这是非常之时，钱都督还想学妇人惺惺作态吗？”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席话会让钱谦有所收敛，孰料这时候，钱谦却是道：“还请殿下信守承诺。”
“本王若是不信守呢！”朱厚熜已是压抑得久了，这个时候，他心里不安的情绪已经不断地滋生蔓延，此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只是他话音刚刚落下，钱谦这‘莽汉’却是突然面色一冷，目中掠过了一丝杀机。
随即，在所有人的意想不到中，他扬手，高高地举起，接着竟朝朱厚熜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下去。
啪！
声音非常的清脆，却是惊住了所有人。
朱厚熜怎么也想不到钱谦居然敢这样做，他眼前一花，这一巴掌甩在他的脸颊上，随着这力道，他的脸随之歪到了一边。
瞬时，一股火辣辣的疼痛自他的脸颊上传来，朱厚熜疼得龇牙咧嘴，忙是捂住自己的腮帮子，身子打了个趔趄，直接歪倒在地上。
自这清亮的耳光之后，太和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数十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每一个人的面上都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似乎能听到的，也只有朱厚熜粗重的呼吸。
也就在这个时候，铿锵一声……
三千营和神机营的指挥纷纷拔刀，身后的护卫见状，也纷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钱谦身后的十几个护卫在慌乱之后，也意识到了什么，纷纷长刀拔出。
带着锋芒的刀剑纷纷指向对方，气氛在瞬间里紧张到了极点，双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此时只要有一丁点的火星，这太和殿里，便是一场杀戮，甚至整个皇城里的叛军，也少不了各自反戈相向。
钱谦已经按着腰间的长刀，任几柄刀指着，身后的勇士营护卫早已拥簇在了他的身边，亦都是紧张无比。
此时，钱谦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还请殿下信守承诺。”
倒在地上的朱厚熜，眼里既是震惊，又是不甘，他咬牙切齿，终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猛地，他又挤出了一些笑容，道：“是本王的错！”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朱厚熜的心都仿佛在淌血。
他历来是个唯我独尊之人，可是此时，却不得不含笑道：“事情紧急，以至本王竟是差点忘了此前的承诺，哈……”他开始干笑，随即上前握住了钱谦的手臂道：“本王真是糊涂啊，钱都督，下令攻城吧，传令下去，不得动用火炮，钱都督是个讲义气的人，本王……又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本王最欣赏钱都督的，就是这一点。”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在朱厚熜的求软之下消弭了个无影无踪。
钱谦方才朝朱厚熜抱手一礼道：“如此甚好，殿下在此安坐，卑下亲自去督战，今夜一定要攻入大内。”
朱厚熜很勉强地挤出笑容道：“好，有钱都督亲自督战，本王就放心了。”

第一千八百二十三章 负隅顽抗
钱谦只对朱厚熜点了一下头，便再耽误，直接转过身去，带着一干勇士营护卫，匆匆地出了殿，很快便没入了那殿外的黑暗之中。
就在钱谦转身后，朱厚熜眯起了眼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盯着那抹背影，直到淡入了黑夜里。
他的身子一直在微微地颤抖着，虽是尽力镇定，可从他死死地咬着牙，便暴露了他内心的怒气。
如此的奇耻大辱，怎么不会令他心里蒙上阴影。
他久久没有再说话，一旁的侍卫们也同样陷入了寂静。
一旁的神机营指挥张谨，眼眸一沉，最后低声道：“殿下，那钱谦真是可恶至极，竟如此对殿下……此人，只怕不是一个甘心为殿下驱策的人。”
朱厚熜依旧看着外头的那一片黑夜，冷着脸，背起了手，脸上依旧火辣辣的疼痛。
这肿起的半张面颊，每一份刺痛，都像是在一次次地向他提醒着方才的羞愤难当。
此时，他终于张嘴道：“现在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那老妖妇和太子，还有那叶春秋，到时再一并算这个帐吧，事成之后，本王要将他们统统一网打尽，不但是叶春秋，还包括钱谦。”
随即，他沉声叫道：“陈宏。”
“在。”三千营指挥应着，同事朝朱厚熜行了个礼。
朱厚熜声音清冷地道：“一旦钱谦攻入了大内，你便带兵跟着杀进去，若是此人有什么异心，格杀勿论！”
“遵命！”陈宏脸上带着狠色，按着腰间的刀柄，旋身去了。
……
出了太和殿中的钱谦，心里是沉甸甸的。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至少有一点，他本该明白的，自己是怎么也不该对朱厚熜动手的，这一巴掌打下去，必然使他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今日之事本就大逆不道，可都是为了彼此的利益，朱厚熜这个人的性子，他怎会不知呢？
哎，他明显是在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心里忍不住地叹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啊，放不下与叶春秋那家伙的这份情谊。
可是……他竟发现自己没有半点的后悔，边走，边直直地看向那火光冲天的地方，从那里陆陆续续地传来厮杀声，步枪的啪啪声，如炒豆一般。
他完全可以想象，此时此刻，依着叶春秋的性子，他应该会亲自守着大内的城门吧，这个家伙……
他摇了摇头，却加急了步子，朝向那厮杀处快步而去。
越是往前奏，却是越来越多的勇士营官兵，尾随在他其后。
此时，一个千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在旁压低声音道：“大人，事到如今，我们得罪了兴王世子殿下……只怕……”
钱谦板着脸，亦压低着声音道：“你觉得我该怎么打算？”
“卑下……卑下不知……”
这勇士营自掌握在了钱谦的手里，便以清洗张永余孽的名义，早就换上了新血，勇士营上下，除了当初跟着钱谦到京师来的宁波备倭卫的老兄弟，便是一群钱谦亲自提拔出来的人，都对他忠心耿耿。
也正因为如此，钱谦才牢牢地控制了勇士营，成为了这一次事件中巨大的资本。
钱谦道：“到了今日这个份上，一日为贼，你我等人，终身都是贼，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攻入大内去再说，至于那兴王世子……呵……找个机会，索性连他一起做掉，到时，只要太后和太子在手，这天下的宗室，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肯做天子的人？这兴王世子似乎忘了一件事，勇士营只有一个，而似他这样的天潢贵胄，却是成千上万。”
说罢，他的脚步更加急速地往前而去。
……
此时，紫禁城的深宫，城下的步枪不断的射击，弹片横飞，打得城上的人不敢冒出头来。
这时候，叶春秋也是徒呼奈何，自己鼓捣出了枪炮，改变了大明的国力，可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在这大明国土上，竟也成了枪炮的受害者。
好在这大内的防禁不亚于天下第一雄关，对方贸然发作，没有太多攻城的准备，想必他们也没想到，太后和太子，还有叶春秋，居然到了这个份上，还在负隅顽抗。
虽是情况不太乐观，可叶春秋依旧指挥若定，让护卫和组织起来的宦官和宫女们先躲藏起来，这城楼上许多宦官和宫女都是惊做一团，谷大用早已是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女墙之后，宛如受惊的小猫。
“谷公公，快去看看，信号来了没有……”
谷大用苦着脸，战战兢兢地道：“奴婢不敢看哪……”
叶春秋也是无语，现在这太监，却是指望不上了，他按住了腰间长剑，脸色非常的阴沉。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对方有可能会动用火炮。
叶春秋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一旦动用火炮攻城，将给这里带来的灾难。
只需几炮下来，整个大内就会成为一片火海，这些好不容易勉强组织起来的宦官和宫娥，顿时会鸟兽作散，而他们所有人都将会完全暴露在那些叛军的刀枪之下。
就在此事，有人道：“信号，信号还没有来……”
……
这一片黑暗里，在京师的郊外，一轮圆月此刻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城内的响动，似乎和这里的静谧无关。
而此时，突然天空漂浮的一个巨大物体，却是猛地遮住了圆月。
这……是一个巨大的气球。
准确的来说，乃是飞艇。
这飞艇的制造极为昂贵，主要的作用，本是关外用来巡视所用，巨大的飞艇借助氢气的浮力，这本是叶春秋和研究院的人的一个实验性产品，可最终，却还是投入了应有。
飞艇开始降落，紧接着，颇如失速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了地面上，轰的一声，吊篮里乌压压的新军官兵们被撞了个人仰马翻，甚至有人自这飞艇中直接甩了出来。
降落显然不太成功，可是这些人，还是挣扎着以最快的速度爬起，而后开始在地上点燃起了篝火作为信号，而后才引导后续的飞艇降落集结。

第一千八百二十四章 从天而降
叶春秋的书信，是在入关时加急送去关外的。
可是要领着这么多的武装新军，若是自陆路或者是海路入关，都不可避免地会被朱厚熜等人察觉，而一旦他们发现新军登陆，就必会不顾一切地夺门，那在京中四面楚歌的太子和太后，还有叶春秋就危险了。
所以想要不打草惊蛇，争取时间的同时，迅速地突击京师，新军都督王守仁，就想到了这些飞艇。
飞艇的特点在于，能够出其不意地突袭京师。
而缺点也是满满的，比如装载量并不大，三十多艘飞艇，也不过运载了三千人，就这，还是舍弃了重型火力的前提，而且耗费也是极大，最重要的是，一旦出现意外，损失就必然是巨大的。
只是到了如今这情况，也顾不得许多了。
按时抵达的飞艇，只有二十六艘，其他四艘，现在已无从联络，一艘艘飞艇开始降落，紧接着，两千多新军官兵，开始迅速地集结。
相比于那乱哄哄的勇士营，还有神机营和三千营，新军显然要森严了许多，固然现在勇士营和神机营都已经装备了火器，可是无论是士气还是其他方面，新军也远非他们可比。
这些日夜操练的战士，在迅速集结之后，随即便向京师的朝阳门挺进。
……
与此同时，他们点起了孔明灯，在黑夜中，一盏盏的孔明灯散发着幽光，飘向了明月下的夜空。
朝阳门这里，接到了讯号之后，当地的守备便被司吏叫醒。
这是一个注定不能安稳的夜晚，这守备本也是半宿没睡的，一听到紫禁城里的厮杀，就无可避免地一阵提心吊胆，这种事，一旦成了，自己没有牵涉太深，所以也不会有太大的功劳，可是一旦不成，事情可就遭了。
“怎么回事？”守备王彦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司吏。
这司吏乃是自己的心腹，王彦一直称呼他为郑先生。
郑先生却是板着脸，没有回王彦的话，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透过烛光，只见这是一个铁牌。
看到这个铁牌，王彦却是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万万料不到，郑先生居然是锦衣卫，这个铁牌不就是锦衣卫的信物？
王彦惊讶不要地道：“你……原来……”
厂卫无孔不入，对于这一点，王彦是深知的，只是他哪里想到，这个平时一直在自己身边鞍前马后的文弱书生，居然是个锦衣卫百户。
此时，郑先生没有理会王彦的反应，而是从容地沉声道：“我奉懿旨，请王守备火速打开城门。”
“什么？”王彦呆了一下，眼中满带惊愕。
懿旨，便是太后的旨意了，可这夜半三更，开门做什么？
而且王彦和叛军交情也是不浅的，他自是深知一旦开了城门，便是反戈，于是冷笑着道：“怎么，郑先生原来是锦衣卫，真真是想不到啊，只是郑先生，而今到了这个地步，你凭什么认为本官就非要听你，听太后的？你就不怕老子拿了你去见兴王世子殿下吗？”
“凭我可以救你一命。”郑先生依旧一派镇定，木着脸继续道：“新军即可就要入城，你这里不开门，新军就会狂攻，你真以为只是新军？新军一到，京师内其他各营的人马还坐得住吗？这平叛的军马，不差守备大人一个，可守备大人若是愿从鲁王殿下平叛，尚且还有一线生机，一旦附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噢，还有一件事，守备大人的妻女，因为害怕京师生变，所以不敢留在京师，都送去了乡下吧，是在守备大人的兄弟那里，对不对？一家老小三十七口人，这些人，可都是卑下安排着送出去的，我也不再多说了，守备大人，外头有人在等我的音讯，就看守备大人何去何从了，一旦守备大人从逆，我接到的命令是诛灭满门，一个不留，守备大人，孰轻孰重，你还是思量清楚吧，新军即刻就要到，时候无多了。”
王彦不禁打了个冷战，自己的家人已经落入了厂卫的手里？
一想到这厂卫的手段，他便顿时忍不住地汗毛竖起。
而且重点是……新军如何来的京师？此前不是没有听到天津卫和山海关的奏报吗？难道……是从天而降？
他艰难地看了一眼郑先生，郑先生的脸上早已失去了以往对他的尊敬，有的只是那眼仁处掠过来的锋利。
显然，对方根本不是来说降，和渴求他什么的。
王彦权衡了片刻，脸上终究露出一丝决绝之色，最终还是道：“好，太后有懿旨，我岂敢不从，我……这就去命人开城门。”
一炷香之后，朝阳门门洞徐徐而开，一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守门官兵，在守备王彦的呼喝之下开了城门后，便安静地列队在门洞两侧。
过不了多久，突然门外传来了呼啦啦的声音，紧接着，夜雾之下，宛如长蛇般的军马开始鱼贯入场，他们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背着背囊，手持着步枪，踩着靴子，武装皮带之上，系着手雷和弹药以及水壶、干粮。
沉默的军马，半点不耽误地继续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王彦站在门洞一侧，感受到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这股杀气，使他的心底莫名地透着一股寒意。
至今……他的脑子里还在疑惑，这新军，到底是如何来的？
那紫禁城的厮杀还在继续，只是此时，王彦却已明白，今夜的一场叛乱，到了此时，已经进入了尾音，一切……都已结束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最后转为锋利，直接拔出了刀，厉声对部众道：“太后懿旨，叛贼朱厚熜人等，妄图夺门，传我的命令，随我入城平叛，凡有叛贼敢负隅顽抗，俱都格杀勿论！”
兵丁们一脸的错愕，只是听到守备大人的一声令下，他们终究醒悟了过来，于是浩浩荡荡的朝阳门守备官兵，便乌压压的尾随着新军，朝着城内而去。

第一千八百二十五章 战斗开始
这些天，就算是普通百姓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往日就算是到了晚上，也是繁华喧闹的街道，这些天都徒然安静了下来，夜幕降临后，几乎就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今日，注定是一个不会安宁的夜晚，在黑暗之中，脸色肃然如一的新军穿过了一条条的街巷。
先锋的军马，早已分为一个个小组，在小巷里默然地散开，为大部队朝紫禁城挺进，清除掉障碍。
这突如其来的军马，显然让占据了各处津要的叛军猝不及防，还不等他们反应，枪声一响，战斗便已开始了。
这其实只是小规模的战斗，双方的武器都是步枪，虽然叛军大多数的武器，是性能较差的初代步枪，而新军的步枪，已经列装到了第二代的改进版，无论是精度，还是射击的便利，甚至是枪托的构造，都有了巨大的进步，可双方在武器上，终究没有形成太大的代差。
可即便如此，双方的差距还是很快被显现了出来，而这个最大的差距，并不是武器，而在于人！
新军的官兵，在无数次战斗和演练之后，已将步枪的火力发挥到了极限，日夜的操练，使得各个战斗小组早已配合到了无间的地步。
一旦遭遇敌情，小组的人便迅速地散开，几个人开始进行射击，进行火力压制，随即，骨干开始猫腰沿着墙根，或是匍匐前行，待靠近到了一定距离，直接投掷手雷，或者是用步枪进行杀伤。
精干的射手，则是负责消除对方的射手，隐匿在隐蔽的位置，将对方放倒。
啪啪啪啪……
几声看似零散的枪响之后，紧接着，完全没有准备的叛军，有人抱头趴下，有人下意识的抬起步枪朝着黑暗放了一枪，而这一枪，迅速地暴露了他的位置，紧接着，射手开始攻击，一声痛苦的呻吟之后，突击的人已到达了预定的位置，手雷投掷而出，轰隆一声巨响，战斗便进入了尾声，紧接着，大家开始徐徐的警戒前行，确定战果，之后继续前行。
这种战法，非常的快捷，根本无需命令，一旦遭遇了敌情，所有人便自觉地开始各司其职，熟能生巧，且屡试不爽。
而叛军虽是也拥有火器，可是他们的士气和操练，都远远及不上新军，一旦遭遇了敌情，大多数人都已经懵了，勇敢的人很快被射手清除掉，而冷静的人正想抱头伺机还击，却很快便被迅速地突破，只消片刻功夫，一队叛军便被消灭了个干净。
无数的人影，有序地在各个街巷开始穿梭，此时这长街上，除了叛军，再无其他人，所以战斗进行的极为顺利，当叛军察觉到哪里不太正常时，想要收缩兵力，却已是迟了，因为新军的进展极为迅速，十几个小组，迅速地清除了一切障碍，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新军毫不耽误时间，继续迅速地突进，即便遇到了大股的叛军，往往主力直接投入战斗，接着，小组自各条街巷出现，这些叛军往往士气并不高昂，而且大多只懂得使用步枪，却几乎没有任何组织性可言，这种鲜明的对比下，新军一下子便可将其打垮。
……
大明的京营，大致可分为三千营、神机营和五军营三大系统，此外，还有直接对内廷负责的勇士营。
其中，五军营的规模最为庞大，五军营分中军、左、右掖和左、右哨五营。
此时，在中军营营地里，这中军营的总兵官程铮一宿不敢睡，今夜的事，事先就有征兆，身为京营中的武官，程铮心乱如麻，却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那些决心和朱厚熜谋反的军马，其他军马，大致和程铮是一样的想法。
朝廷对于武官多为轻视，这种骨子里带来的轻蔑，使得绝大多数的武官都不免带着小心和谨慎，因为稍有差池，都可能惹来灭顶之灾。
正因为如此，程铮名为总兵官，看起来名堂响当当，可实则却是夹着尾巴做人，一分半点都不敢意气用事。
其实夺门之变开始，就已经有人来游说了，先是朱厚熜派了人来，程铮没有夺门的胆子，也不敢从龙，虽是对来者客客气气，甚至低声下气的，可是让他带兵出营，他却是一万个不肯；随后，便是詹事府的侍讲叶辰良。
虽然叶家人都已转移，可是叶辰良却选择留了下来，甚至连夜去找上程铮，陈说厉害：“大人，紫禁城火起，只怕……”
程铮知道叶辰良是谁，更是知道叶家和太子休戚与共。
程铮自然知道叶辰良此来所为何以了，心里也早有了推脱之辞，便说：“宫中失火，自然有人去灭火，这不是外臣可以管的事。”
叶辰良心里一沉，道：“难道大人不知道，有人想要谋逆夺门吗？”
程铮毫不犹豫地道：“我没有听说过，若是有，自然会有旨意下旨讨逆。”
“太后被围，旨意不得出。”
程铮道：“那么，可有兵部的调令？没有调令，本官擅自调动兵马，便是万死之罪。”
叶辰良也算是听出了程铮的言外之意了，直白的说，就是不愿意了。
可既然来了，自然不愿轻易放弃，叶辰良一脸认真地继续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若有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倒也可以，越是非常之时，就越是要有明文，否则岂不是兴兵作乱？”
虽是武官，可也难得了程铮的一口好口才，他的每一句话，都将叶辰良堵了个严严实实。
谨慎甚微，确实贯穿在大明武官们的心底最深处，这是经过了无数的教训得出来的。
平时文官们盯得太紧了，你吃喝玩乐玩女人没有事，你吃兵血，贪墨军饷，也无人问津，可唯独你若是稍稍敢调动一兵一卒，或是稍稍立了什么大功劳，无数猜忌就来了，各种子虚乌有的弹劾便是满天飞，紧接着，便是最为严厉的裁处，甚至抄家灭族，五马分尸。

第一千八百二十六章 无处可逃
在这个以文抑武的时代，武官是决不可有丝毫逾越的，即便知道你并没有歹心，即使知道你是个忠臣，可是这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杀鸡儆猴才最重要。
有着那么多的前车之鉴，程铮不敢冒这个风险，一丁点风险都不敢冒，他现在只乖乖地龟缩起来，无论谁做天子，至少最后从他的身上都挑不出什么错，即便没有功劳，那也比有可能赌上性命，甚至一家老小的好。
因为谁都知道，功劳二字，武官最好是尽力少沾边的，尤其是什么大功劳，沾得越多，死得就越快。所以功勋卓著的人，往往都是文臣，你看那马文升，看那刘大夏，看现在的杨一清，这些都是管理马政的，在边镇立下大功，随即被起用，并且得到了至高荣誉的典范，可是武官，有这些功劳，就是找死。
就算是创下不少战功的叶春秋，其实也是一样，假若他当初是武官出身，而非状元，哪里会有他的今天呢？
叶辰良却是急眼了，在叶家人里，除了叶春秋，他是最清楚朱厚熜和叶家恩怨的。一旦让朱厚熜做了天子，这对叶家不啻是灭顶之灾，何况叶春秋将他安排在了詹事府，本意就是让他辅佐太子的，太子若是完了，他的前途也就完全毁了。
可现在看来，程铮是难以说服了，他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意逗留了，便道：“既如此，那便告辞。”
叶辰良现在急着想再去左哨营那儿碰碰运气，正想转身离开……
程铮却是笑了，拉住了还没来得及旋身的叶良辰，道：“外头兵荒马乱的，叶侍讲还是留在营中比较安全，就不必走了。”
“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叶良辰边道，脸色已变得发青。
程铮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道：“是为了叶侍讲的安全着想罢了，叶侍讲不要见怪。来人，给叶侍讲安排住处，请他好好休息。”
叶辰良也不笨，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程铮，真是滑头到了极点，将他留下，若是太子赢了，程铮便可以说自己保护了他；而一旦朱厚熜夺门成功，只怕天还没亮，此人便会将他绑了当大礼送给朱厚熜了。
反正左右，他都是不吃亏的。
只是叶辰良不过一介书生，在这个时候，胳膊拗不过大腿，几个气势汹汹的亲兵进来，叶辰良也是无可奈何，只是叹口气道：“文臣尚不畏死，奈何武将却是胆小如鼠？”
程铮对此，却依旧不为所动，看微微带笑地看着叶辰良被带了出去。
这叶辰良被押在营中，倒没有受什么苦头，却左右都睡不着，到了半夜，竟听到了炮声。
这巨大的爆炸声，令本来就没有睡的他一轱辘地翻身而起，心头愈发地感觉到不太妙了，难道……
难道朱厚熜已经丧心病狂，要用火炮来攻大内深宫了？
叶辰良正局促不安着，却听到外头传来了越加清晰的急促脚步声，而后有人卷起了帐帘，定眼一看，来人正是程铮。
只见程铮一身锁子甲，头戴着光明盔，一身戎装，一见到叶良辰便道：“侍讲大人，叛军的消息确定了，果然是朱厚熜这狗贼胆大包天，居然想要夺门，是可忍、孰不可忍，朱厚熜身为宗室，竟胆敢如此，本官与他不共戴天，本官这便带兵平叛，只是叶侍讲，事情紧急，就请叶侍讲随本官一道去吧。”
叶良辰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这才多久，这姓程的，居然就变脸了？
“好。”叶辰良自也是知道事情轻重的，也顾不得想太多了，只要程铮愿意出兵平叛就行。
果然，当他们走到辕门处，中军营的官兵已是整装待发，叶良辰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在此时，却听到那紫禁城的方向传出了炒豆一般的枪声，还有隆隆的炮声。
那里……好像是大明门的方向，按说，大明门已被勇士营所控制了啊。
莫非……当真平叛了？
过不多时，街上不知何人在喊：“新军来了，新军来了……”
这撕心裂肺的喊声，仿佛有摧枯拉朽的魔力。
新军来了……
叶良辰心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新军怎么可能会来呢？新军是怎么来的？
他一点都不明白，可是现在他终于懂了，程铮的突然变脸，大概就是和突袭了京师的新军有关。
新军啊，这已成了传说般的存在，以少胜多，这可是在关外旷野上，直接吊打鞑靼人的军马，称之为天下第一精兵也不为过。
而最令人感到恐惧的却是，这新军居然凭空出现在了这里，要知道朱厚熜必然用尽一切办法防范新军进京，可是竟然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下，新军就突然出现了，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新军来了多少，只知道，在这京里的无数的叛军溃不成军。
这些叛军紧张了一夜，一时没拿下大内，突然听到了新军的消息，接着一处处手雷炸起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顿时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原来如此……
叶良辰震惊过后便是禁不住的狂喜，新军来了，扭转了胜负，这些躲在营里的京营，现在看清了局面后，自然是愿意开始平叛了。
浩浩荡荡的大军自中军营、左哨营、右哨营、骁骑营诸营纷纷出动，随即喊杀震天。
与此同时，新军已浩浩荡荡地顺着大明门开始突进。
枪声大作，无数的流弹纷飞，叛军如瓮中之鳖，已是无处可逃。
新军进了宫门后，便迅速地散开，以小组为单位，迅速地突进。
而此时，叛军已是溃不成军，四处都是哀嚎阵阵。
这战局的扭转，实在来的太快太快，直到整个京师，七八万京营出动，到处都传来杀贼的声音，任谁都明白，叛军已是大势已去，再无翻盘的希望了。
新军已杀至大内，这里的叛军，早已是一哄而散。
而一直带着忐忑等待的叶春秋，终于见到了援军抵达，也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千八百二十七章 贼喊捉贼
当初刚过关内，就感觉到不大对劲的叶春秋，便迅速地传达了自己的命令。
飞艇带着精锐新军迅速突入关内，袭击京师的谋划，乃是叶春秋制定的，只是这毕竟是新军第一次利用飞艇作战，所以叶春秋心里也是没底，一直悬而不下，为了实现这个作战目标，他没有少费力气，说服了谷大用，让锦衣卫负责进行接应，进行传递消息，另外收买重要的武官。
新军和锦衣卫的联手，终于……使他的意图彻底地实现。
当知道新军出现，叶春秋就有自信局势一定会转变过来。
叶春秋此时，终于松了口气，而后快步走出了大内的宫门。
外头的新军已经将叛军一一制服，看到叶春秋，便都涌了上来，为首的队官拜倒在地道：“见过殿下。”
叶春秋只微微点头，便一脸肃然地道：“传令，除调遣一支军马拱卫大内，其余人马，剿除一切的叛乱，你你你，你们三队，随我来。”
看着这座本是金碧辉煌而庄严的紫禁城，却是四处硝烟滚滚，叶春秋已来不及感慨了，只是在这个时候，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又道：“记着，要生擒钱谦。”
说到钱谦二字，叶春秋的心却是沉到了谷底，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悯。
他不认同钱谦的理念，甚至可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到了今日，二人已是相去甚远了。
可是在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朋友啊……
叶春秋不知道，这个家伙的心里有没有真正将他当作朋友看待过，可是至少……叶春秋是真正将他当作自己的朋友的，现在的钱谦是真是假，是否还顾念着这份情谊，叶春秋不知道，叶春秋却是知道，从前的钱谦，在曾经的一段岁月里，一直以老兄长的姿态对待自己。
阴霾的天空之下，叶春秋交代完这句话，竟不知觉的，眼眶有些微红，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他从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或许在自己的心里，其实一直都将钱谦当作是个卑劣的人，因为没有人真正走进这个大老粗的心底深处，所以在钱谦毫不犹豫地认朱厚照为干爹的时候，自己只是薄鄙钱谦的‘脸皮’，却没有真正去想钱谦的内心里，一定也有千般委屈和痛楚。
深吸了一口气，叶春秋加重了语气：“记住，定要生擒！”
……
此时，在太和殿里，所有人都已跑了个干净，无数人鸟兽作散。
只是这里的宫灯依旧冉冉，外头虽是非常的嘈杂，却是仿佛与这里隔绝。
“来人……来人啊……来人……人都死去了哪里？哈哈，蠢货，谋逆大罪，你们以为逃得过吗？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们还能逃去哪里？你们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朱厚熜此时此刻，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就在方才，他还踌躇满志，就在方才，他还自我感觉高高在上，就在方才，他还以为这天下唾手可取，可是现实，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打了他的脸。
现在……他几乎成了半个天子了，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当真到了称孤道寡的境地。
他咬牙切齿，狞声大笑起来：“哈哈……蠢啊，都是蠢货啊，与其抱头鼠窜，不如和本王死战到底，只要杀了那老妖妇，杀了那……”
可是，似乎叫喊得太久了，他似是叫不下去了，他搀着御案，然后一屁股瘫坐在了御椅上，一下子的，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气力。
方才，他坐在这御椅上，那是一种俯瞰天下的满足感，可是现在，同样是这御椅，同样坐的人是他，朱厚熜却感觉到再没有那九五之尊的感觉了，有的，只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讽刺，太讽刺了！
他口里嚅嗫着，似乎还想继续说：“只要杀了他们，何惧新军，新军又能怎么样……”
可是这些话，没来由的，他竟是再也说不出口。
砰……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响声，殿门被撞了开，十几个新军生员迅速地冲了进来。
朱厚熜身躯一震，冷眼看着大殿上多出来的人，厉声道：“本王乃是天潢贵胄，乃是太祖嫡亲血脉，乃是成化先帝嫡孙，尔等……放肆！”
是啊，这时候，朱厚熜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尊贵无比的身份，自己身上流淌着的，乃是最高贵的血液，而这些人，这些可笑的人，不过是一群贱民罢了，一群贱民，能对自己如何？
新军生员们只保持着警戒的动作，似乎对他，也颇为忌惮。
这是很可以理解的，皇家子弟，天潢贵胄，亲王的世子，朝廷所敕封的郡王，这个身份，实在过于敏感。
朱厚熜看着略有踟蹰的生员，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对本王怎么样，除非天子亲来，谁能奈何？你们……都给本王退下！”
新军生员们自然没有退的意思，只是端着步枪，保持着剑拔弩张。
朱厚熜冷冷地看着这些人，听到外头日益稀疏的喊杀，他心里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只感受到一股悲愤从心底深处升腾而起，他咬牙狞笑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也配来惊扰本王吗？就算是你们的主子叶春秋亲自来，那又如何，又如何了？他……不过是个卑贱出身的庶子罢了，哈……”
他刚要笑，这个时候，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因为此时，叶春秋已经踱步进来，生员们自觉地警戒在他的身边。
叶春秋的脸色，十分的平静，他反而挥挥手，让这生员不必过份的靠近，然后他抬起眸，看着面目狰狞的朱厚熜，叶春秋道：“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呵……”朱厚熜冷笑以对：“叶春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带兵入宫，你一个外姓，是谁给你这样的胆子？这天下，可是姓朱，不是姓叶的，你想做什么？”
面对这样的贼喊捉贼的，叶春秋居然一点也没有动怒，他只沉吟了一下，道：“殿下，你闹够了没有？”

第一千八百二十八章 求死不得
闹……
这个闹字，不啻是对朱厚熜最大的讽刺。
是呢，他在这京都中，忍辱负重了那么久，谋划了这么多年，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冒着天下的风险，动用了数之不尽的心思，他以为自己是在举大事，可是……对叶春秋来说，不过是一个闹字罢了。
朱厚熜感觉到一股言语的愤恨，恶狠狠地瞪着叶春秋，心中的仇恨，越加深厚。
此时，叶春秋似乎已经没有心思再跟朱厚熜多说什么，冰冷冷地道：“来人，将这朱厚熜，给本王拿下来。”
几个新军生员听令，便毫不犹豫地上去将朱厚熜反剪着手，直接押了下来。
朱厚熜先是愣了一下，可看着赶到自己跟前的新军生员，顿时回神，可即使他怎么挣扎，也不过是让自己变得狼狈至极罢了。
朱厚熜被新军生员押得毫无还击之力，最后只能仇视着叶春秋，怒斥道：“叶春秋……你好大的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王才是天潢贵胄，这紫禁城，是我们朱家的，你一个叶氏外姓，这里轮不到你……”
叶春秋对朱厚熜本就不喜，经过了一晚上的僵持，叶春秋早就没了太多的耐性，想到这一场令所有人都惊心动魄的内患是由朱厚熜所引起的，看着似乎根本没有悔改之意，还在叫嚣的朱厚熜，叶春秋直接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朱厚熜的头，直接给了他几个耳光。
叶春秋是练武之人，手劲自然不小，朱厚熜痛得撕心裂肺，却更叫狞然地道：“你姓叶的，才是乱臣贼子，天下姓朱，与你有何关系？你这逆贼，哈哈……可是……又能如何？我乃太祖的子孙，你也休想伤我分毫，那太子即便登基了，对我这皇叔，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杀了我，便是他不仁，朱载垚这个小子，就算是假仁假义，也得是乖乖地只将我圈禁罢了，叶春秋，你现在知道你和我的分别了吗？你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而我却是与生俱来的，这便是贵贱之分！”
“是吗？”叶春秋却微微一笑，可这笑意却是带着几分邪魅：“你倒是提醒了我，太子殿下为人宽宏，即将要克继大统，自然要表现出宽大的一面，你终究还是他的皇叔，宗室之中，你们兴王父子，已算是太子殿下的近亲了，若是太子下旨诛杀你们，不免要显得不仁，那么……”
只一瞬间，那唇角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一闪，叶春秋的眼里尽显杀机，接着道：“身为臣子的，怎么可以给自己的君上惹来麻烦呢？这种脏活，还是由做臣子的来做比较好。那么……”
说话间，叶春秋已徐徐地从身边的侍卫那儿接过了一柄骑枪。
本还是显得嚣张的朱厚熜，徒然间打了个激灵，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惧色，口里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想做什么？你要知道后果……”
“当初……”叶春秋死死地盯着朱厚熜，一字一句地道：“当初殿下谋划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后果呢？”
说话之间，叶春秋已抬手，随即啪的一声，硝烟升腾。
呃啊……
这一枪，直接击中了朱厚熜的脚裸，子弹经由膛线射出枪口，疯狂旋转，进入朱厚熜的脚裸处，直接将朱厚熜的脚裸贯穿，脚骨碎裂，血肉模糊。
朱厚熜整个人便瘫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小腿，杀猪一般的嚎叫起来。
叶春秋上前了一步，道：“殿下，你是天潢贵胄，这个，我自然非常清楚，你说你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这……我叶春秋当然也是知道的，可是……你却忘了一件事，当你想杀别人的时候，就千万不要自信地认为，有一日你落在别人的手里，还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我叶春秋，不吃假仁假义的这一套，我既没有这样的胸襟，也并不在乎这宽宏大量的名声。”
话音落下，骑枪啪的一声，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直接贯穿了朱厚熜的大腿，子弹进入了朱厚熜的大腿之中，却没有直接贯穿，而是留在了体内，却还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创口。
朱厚熜已经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他的口里发出了更刺耳的嚎叫，可谓撕心裂肺，整个人则如猫一样弓起背来。
他用手撑着地，这时候，他什么也不顾了，只想躲，躲得叶春秋越远越好。
他每爬一下，地上便是一道血迹，每动弹一下，都疼得他几欲死去，可他依旧努力地往另一个方向怕。
叶春秋继续上前，可是他并不急，却如闲庭散步一般，朱厚熜爬开一些，他便碎步上前一步，口里道：“很多时候，死一丁点都不可怕，殿下心里只想到死的可怕，却是忘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乃是求死不得，殿下既然做了这些事，心里既然也有这非分之想，就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愿赌要服输啊。”
啪啪……
说话间，又连续击发出两枪，这一次，却是朱厚熜的臀部和脚后根。
朱厚熜已是痛得晕死了过去，而叶春秋上前，直接踩住了他的头，他猛地又清醒了起来，那钻心之痛，令他涕泪横流。
叶春秋抬枪，他从朱厚熜的身上看到了极度的恐惧，身上几个血洞，鲜血泊泊的。
此时，从朱厚熜口里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饶……饶命。”
叶春秋一笑，收了枪，他似乎并不愿意给朱厚熜一个痛快。事实上，他已知道，朱厚熜已是死定了，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中弹之后的生存率低的令人发指，且不说根本无从手术，取出子弹，除此之外，伤口感染，也没有抗生素，现在的朱厚熜，即便是不失血过多而死，那也是在几个月之内，因为各种伤口感染或是并发症发作之后痛苦死去。
叶春秋已经转身而去，没有再回头看朱厚熜，等出了太和殿，突的想起什么，才对跟在身边的一个新军生员道：“活捉了钱谦了吗？”
“殿下，还没有……”

第一千八百二十九章 彻彻底底输了
紫禁城已经完全地落入了新军的手里，而五军营的平叛大军，也很快地平息了京师之中的叛乱。
只是在皇城里，依旧还有不少的叛军在负隅顽抗，偶尔，总会传出一阵枪响，新军生员们，已开始一间间亭台楼榭的搜查叛军的踪迹。
这一场叛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时，在紫禁城的一处小偏殿里，灯火已是熄灭，在被黑夜笼罩下，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钱谦就这么孑身一人，安静地坐在这里，面对着黑暗，却是心如死灰。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他心里想笑，只是这笑，必定带着苦涩。
事实上，在一开始，这个世上，同样的人，总会有两种角度被人审视，一种是自己所认为的自己，一种是别人眼中的自己。
或许在别人眼里，即便是叶春秋，怕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投机取巧之徒，钱谦从不认为自己在别人的眼中形象有多高大，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丘八，一个完全没有出路，只是靠着运气结识了叶春秋，立下了一桩平倭的功劳，最后来到了京师的丘八。
原本，虽是立了功劳，自己总算是改变了命运，可事实上，丘八还是那个丘八，这一点，钱谦比谁都要清楚，根本不会有人瞧得起自己，也不会有人将自己当作功臣看待。
可是自己的内心里呢？
钱谦非常清楚自己是不甘心的，他当然不甘心，他虽只是个小武官，可他也想获得别人的敬重，他想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必见了人便堆笑，也不必逢人就佝偻着腰。
可是在这花花世界，一个丘八想要做到这一点，何其难啊。
于是当遇到了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朱厚照干爹，其实当时的心思十分简单，因为他宁可喊一人做爹，却也不想头上有无数个爹，他太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头有无数的勋贵和上司，在宫里，哪怕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宦官，他也得罪不起，那时的自己，虽已算是四五品的武官，可是他也依旧明白，一个七品的小文官，便可以对自己颐指气使，而自己，却必须佝偻着身子，陪着笑，奉承着人。
他终究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朱厚照的干儿子，可是他的内心深处，他是恨朱厚照的，也恨很多人，恨那些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的人，恨那些不屑于顾的人。
丘八，凭什么就非要自甘下流？
于是，他发了疯似的逢迎讨好，他收了许多的银子，又将这许多的银子，像流水一般送到许多人的府邸里去，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吐气扬眉。
他一步步地向上攀爬，不得不说，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当他喊了朱厚照一声干爹的时候，他的前途就开始变得光芒万丈起来，他很快平步青云，可是终究……他还是缺了一个机会啊。
若是不出意外，自己永远只是个陪着朱厚照嬉闹的角色，可能一辈子，至多在人眼里，也不过是宠臣，他永远无法独当一面。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陛下让他在身边的作用，不过是多一个跟班而已，而在内阁，在司礼监的眼里，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需要真正的权柄，他渴望能改变自己这种卑微的身份，而朱厚熜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而在那个时候，只有弄死了张永，他才有机会。
终于，张永死了，陛下感觉到了恐惧，他开始不再信任身边的人，更重要的是，陛下的身边，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主持御马监的人才！
谷大用？不，谷大用不可能，因为刘瑾决不允许朱厚照身边的伴伴再主持御马监了，刘瑾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因为他不会愿意为自己铸造出一个新的对手的。
那么……其他的宦官呢？可其他的宦官，有几个是懂得兵马的，更何况连张永都是如此，又有几人可以信得过，显而易见，张永一死，便是他钱谦的出头之日了。
想到当初这风光得意的日子，钱谦禁不住心弦一颤，在这间又静又黑的小殿里，他发出了一声叹息，令这个地方增添了几分幽深。
努力了那么多，算计了那么多，最终还是输了，而且是输得彻彻底底的。
外间的枪声已是越来越稀疏了，这时除了凌乱的脚步，更听到有人道：“鲁王殿下有令，生擒钱谦。生擒钱谦……”
听到这些呼喊，钱谦的身躯一震，这鲁王殿下四字，猛地涌上了心头，令他的内心有着说不清的复杂。
他当然清楚，为何外头这些兵丁会特意喊出生擒自己的口令，只有叶春秋特别的交代过，这些新军生员们才会如此的上心。
原来，到了这个时候……那姓叶的家伙……
哎……
就算是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他也没有掉出半点眼泪，可这个时候，钱谦竟是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却也不知是不是该有所欣慰，只是……一股羞愧感，猛地涌上了心头。
钱谦叹了口气，听着外头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钱谦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躯禁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他眼中噙泪，等开始有人撞门的那一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钱谦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牙关一咬，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腹之间，狠狠地插了进去。
殷红的血，随着伤口，顿时泊泊而出，钱谦渐渐感觉身上的力气一分分地随着鲜血离开，变得越加沉重的眼睛，微微地张着，直直地看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光，他的唇边却是勾起了一抹笑容。
而就在此刻，大门终于被撞开，火把的光亮霎时照亮了整个偏殿，数十人匆匆进来，也恰在此时，钱谦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有人大叫：“是钱谦，是钱谦……”
接着一群人一窝蜂地拥上前去，有人忙是探了钱谦的鼻息，边道：“还有气息，快，快……请大夫，请大夫来！”
偏殿里，已是乱做了一团。

第一千八百三十章 以儆效尤
喧闹了大半宿，此时，被幽禁在寿宁宫里的百官们，在无数的担惊受怕还有饥饿中，终于得到了最准确的消息，因为这时候，叶春秋已按着剑柄，带着一行新军生员走了进来。
乍一看这呼啦啦的新军生员，这百官们先是一愣，而后脸上才闪过几许明悟。
新军就是叶春秋最大的助援，既然新军在此，这场战斗，不言而喻。
只是这些新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些人，分明和叶春秋的护卫的衣甲完全不同，他们……不是应该还在关外的吗？
显然在这个疑惑，没有人会给他们解释。
只是眼见为实，所有人都已明白，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叶春秋一定是平定了叛乱。
于是有人狂喜，有人心里五味杂陈，也有人心底深处生出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叶春秋先是扫视了他们一眼，而后目露不屑之色。
若是在夺门未开始之前，叶春秋对于百官还是有所忌惮的，可自这场暴力游戏开始，最后又终被暴力弹压下去，叶春秋便知道，百官的作用已经无用了。
既然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已经撕下，新军已经入京，五大营已经站在了太子这一边，勇士营、三千营、神机营都已覆灭，到了这个的时候，叶春秋并不介意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所以他再没有心思掩盖身上的杀气，冷着脸，带着人明火执仗地进来，而后，谷大用则领着一干锦衣卫尾随其后。
叶春秋站定后，只似笑非笑地站在一旁，谷大用则阴测测地看了所有人一眼，那目光中，像是一把利剑。
而在这大殿里的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在谷大用的手里正拿着一份名册，不少人的脸上已经煞白无色……
这是鸿胪寺里搜来的，兴王朱祐杬已经被拿下，此时，谷大用已扯开了嗓子道：“大学士杨一清……”
他叫出了一个名字，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杨一清。
谷大用继续念：“兵部尚书张文顺。”
人群之中，一人已瘫倒下去，校尉们继续拿人。
“兵部主事杨正……”
“吏部郎中杨雄……”
“大理寺少卿王让，鸿胪寺迎客主事曾进……”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喊了出来，这些人都是参与了谋划之人，和其他那些人不同，其他人可能只是心里对反商派有所同情，可这些人，无一不是这一次夺门计划的核心人物。
足足二十多个名字，其中有几个，还是谷大用特意添加进去的，为的就是一次性将某些疑似参与了这场计划的人一网打尽。
锦衣卫们很不客气，也不管此人是何等身份，或是辱了他们的斯文，而这些人本就腹中饥饿，没多少气力，皆是如死狗一般地被人提出来。
那吏部郎中杨雄还想挣扎，口里大叫着：“我无罪。”
叶春秋只是默然地站着，不置可否。
谷大用却是嘿嘿一笑，道：“有没有罪，进了诏狱，自然也就清楚了，咱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可也绝不会放过一个乱党。”
谷大用虽是说着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笑容的，可话里却带着满满的森然，令人只感到心惊胆颤。
进了诏狱，被人磨皮涮肉，被人抽筋拔骨，忍受各种酷刑，什么罪也会认了。
那杨雄嘴皮子哆嗦着，却继续挣扎着大叫道：“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谷大用小心翼翼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却依旧绷着脸，目露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有罪和无罪，其实对叶春秋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既然被谷大用找了出来，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和那兴王父子有瓜葛，至于他们的瓜葛有多深，这并不是叶春秋所在乎的。
某种意义来说，叶春秋的职责，根本就不是分辨什么忠奸，或者说，和这些人进行辩论。他的职责很简单，那便是打击乱党，造成威慑，使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明白，一旦起心动念，有了反太子的行迹，会是什么后果。
所以本质上，这不是一场审判，审判的事，也不必叶春秋操心。这是绝对暴力之下的秩序维护，这一次，闹到这个地步，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少得了以儆效尤的戏码？
见叶春秋只冷着脸，一言不发，谷大用便明白了。
谷大用又是嘿嘿一笑，才道：“咱看哪，就不必见了吧，来人，都统统押下去！”
话语刚落，呼啦啦的锦衣校尉直接连拽带拖地将人直接带走。
那杨一清倒还算是淡定的，厉声呵斥要拖他的力士道：“老夫自己会走。”
那力士暴怒，却被他的眼神所逼视，犹豫不定地看向谷大用。
谷大用朝他点点头，那力士便也不刁难了，杨一清冷哼一声，整了整衣冠，举步出殿，只是身子即将错过叶春秋的时候，他猛地驻足，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冷冷地道：“杀人容易，诛心却难。人心不在彼，且看三五年后，是谁家的天下。”
谁也想不到，这杨一清，竟是硬气如此。
叶春秋只板着脸，他明白杨一清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他们虽然输了，可是人心依旧还不在太子和王华这里，你们只要推行一天的新政，迟早都只会得来更大的祸乱。
叶春秋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便道：“那就杀更多的人好了。”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随即，清冷的声音又响起：“不服从的人，可以继续杀下去，天下未必就需要一群书呆子来和天子共治天下，他们的人心，在今日，已经一丁点也不要紧了。”
此言一出，在这殿里，除了谷大用和锦衣卫以及新军生员之外，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一清下意识地打了个颤，他直直地看着叶春秋的眼睛，那眼眸里古井无波，既不曾有什么漫天杀意，也不曾有什么狠劲，显得异常的平淡，只是这种平淡之下，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却是让人心里寒透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一章 不服，杀到服
叶春秋说得很明白，若说今日之前，新政派或许还会有所顾忌，毕竟想要将旧有的既得利益者连根拔起，这是可能引发天下动荡的事，那些读书人和士绅，实在是太树大根深了，他们本就掌握了这个天下的方方面面。
所以任何一项新政推出，即便是最激进的新政派，也会考虑影响，尽力会顾忌到旧有的利益，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特权，想做的，是减轻一些反抗。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连蒋冕这样的反商派的旗帜人物，照样请他入阁，这是因为，无论新政如何推行，保持反商派在朝中的实力，进行制衡，其实是可以接受的，这样有助于巩固天下的稳定。
可是到了现在……叶春秋口中所说的从今日起，人心已经不重要，这就意味着，从前的绥靖和笼络手段已经失效，接下来，一切都以诉诸暴力为前提了，不服气的，那就杀，什么狗屁人心，一人不服，可以杀全家，一家不服，可以夷灭全族。
杨一清只能深吸一口气，才不至于让自己无力支撑下去，他的心里，终于生出了惧意。
当你的人心，你所借此要挟的所谓民意在人家眼里，只剩下了狗屁的时候，那么你凭借的东西，就等于成了笑话。
杨一清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镇定，脑袋飞快地搜索着应对的话语，道：“人，是杀不完的。”
叶春秋的脸色显然要比杨一清要平静得多，却对杨一清的话很不认同：“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尝试过，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呢？来人，将杨公带走吧。”
叶春秋在杨一清张开欲想继续说下去之前，便打断了，他显然不想继续给杨一清辩驳的机会了。
对叶春秋来说，到了这场战斗胜负已分的时候，不管是否被人所理解，再跟一个曾经有谋反之心的人辩驳，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锦衣卫们再无疑虑，推搡着杨一清急急地走出了正殿。
而余下来的人，则是战战兢兢的。
他们又怎么不知道，这还远未结束？现在显然只是第一批人罢了，谁知道厂卫会不会好大喜功，这些人被严刑拷打之下，会不会又招出什么人来？
这使他们猛地想到了洪武皇帝的时候，那个时候，真可谓是大开杀戒，一个谋反案，便是无数人头落地，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士大夫？
蒋冕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不禁一松，可随即，却又担心起来。
事情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令他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他的确是不认同杨一清的，认为杨一清勾结朱厚熜，已属于贼臣之列了，可是对叶春秋，对王华呢？
王华的心里，怕也高兴不起来，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许多，却也知道走到了这一步，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当不少人被押走之后，大殿之中一片沉默，谷大用已收了名册，笑呵呵地对叶春秋拱手行了个礼，道：“殿下，该拿的都拿了。”
“很好。”叶春秋点了一下头，道：“打击乱党的事，可就要拜托谷公公了，本王去见太后和太子殿下。”
接着，他已迈步到了王华面前，朝王华作揖行了个礼：“泰山大人，请泰山大人带着百官，前往太和殿吧。”
王华朝他点点头，他心里明白，那一场中止的廷议，还要继续下去。
叶春秋说罢，便已按剑旋身，朝着寿宁宫的寝殿方向而去。
在寿宁宫的主寝殿里，这孤儿寡母们，一直带着满腔的忧心等待着消息。
任谁都明白，那朱厚熜夺门，一旦杀入了大内，对于张太后和太子朱载垚来说，不啻是灭顶之灾。
张太后并不担心那朱厚熜敢对自己做什么，她终究是见过风浪的人，可她依旧担心了一夜，听到外间的喊杀声，提心吊胆得一宿不敢去睡。
她担心的是自己的皇孙，一旦夺门，就已算是撕破了宗室之间那温情的面纱，朱厚熜敢这样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就意味着他绝不会放过太子了。
只要朱厚熜在这场夺门中得逞，那便代表着太子必死。
她死过丈夫，而今儿子也传来了噩耗，若是再没了这个疼惜如命的皇孙，那她活在这世上，便再没有了什么意义。
等到喊杀声渐渐减弱，有人前来报喜，说是鲁王殿下已经带兵弹压了叛军，张太后一直拧着的心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朱载垚已是趴在自己的膝下睡着了。
太子虽是年幼，却也略懂人事，也为此忧心忡忡，可终究还是个大孩子啊，到了半夜，实在是熬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张太后用手摩挲着他的头，心里感慨万千，她终于打起了精神，抬眸看着下头的人，面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尽力地使自己端庄一些，方才沉声道：“召鲁王入见。”
外头的宦官一声唱喏，紧接着，一脸疲惫的叶春秋便踱步进来。
紧张了一夜，叶春秋这时也是疲惫不堪，好在这时候，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这声音终于惊醒了朱载垚，朱载垚便伸脖子起来，迷蒙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是想到了昨夜发生的事，顿时露出后怕的样子道：“亚父，你还好吧？贼人呢，他们在哪里？”
叶春秋便道：“殿下，都已经歼灭干净了，兴王父子，会同其他作乱的叛贼，或杀或降，现在谷大用正在封锁京师，继续追缉乱党，太后和殿下都请放心。”
呼……
当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耳从叶春秋的口中听到这个，朱载垚先是一怔，显然对于只睡醒一觉，这逆贼已经被完全平叛掉，感到很是意外，却也很快地回神过来，脸上再也忍不住地露出了惊喜。
朱载垚虽是年少，可也能从昨晚那些喊杀声中知道，这一场夺门有多凶险，而这更是真正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啊，可是现在，终于转危为安了，怎么不令人可喜可贺？

第一千八百三十二章 反思
对张太后和朱载垚来说，这种感觉，说是劫后余生也不为过了。
此时，张太后禁不住地道：“真是列祖列宗保佑啊，春秋，这一次辛苦你了，否则……哀家和太子，只怕是要做那朱厚熜的阶下囚了，这兴王父子，当初低眉顺眼的，哪里想到他们这父子二人，竟会包藏如此祸心，真真令人意想不到。”
叹了口气，她才是话锋一转，道：“平叛的将士们，都是劳苦功高，尤其是你，哀家真不知如何谢才好，哀家……终究是无用之身，一个妇道人家，遇到这样的变故，太子的年纪又轻，眼下，哪里靠得上他呢，你是他的亚父，是陛下的兄弟，虽非骨肉同胞，却也比亲兄弟还亲了，而今咱们这孤儿寡母的身家性命可都托付在你的身上了。”
她的这番话，倒不是虚伪。
如今到了这个境地，说这话倒是挺实在的。
叶春秋想了想，却是道：“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儿臣已令百官聚于太和殿，太子殿下，该去见百官了。”
张太后一听，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廷议还要继续……
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最重要的还是要稳住人心，可想要安稳人心，如今最需要的是赶紧让太子殿下去安抚百官，在安抚的同时，确定好克继大统的时间，才是最实际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叶春秋想的确实极为周到，现在什么事都可以挪到往后再说，而这确定君位，却是天大的事。
张太后便笑道：“好，来人，去张罗去吧，给太子殿下沐浴更衣。哀家就不必去了，哀家的懿旨，也早已预备好了，春秋，到时，你带着去。”
接着，朱载垚便被人牵着前去沐浴更衣，准备换上朝服。
这殿里便更清冷了一些，而今这里再没有闲杂人等了，张太后便很直白地问道：“春秋，等到太子登基之后，该怎么办？”
她现在完全是六神无主了，上一次的廷议，那杨一清虽然是胆大妄为，可是拿出来的实力却是实打实的，那么多的大臣，竟都毫不犹豫地站在这些‘乱党’的身后，这么多读书人的陈情，这是什么？
这是离心离德啊。
眼下朱厚熜的叛乱虽然平定了下去，可是张太后依然没有底气，所以此时，她忍不住询问叶春秋。
叶春秋道：“娘娘，何以关外实施的也是更为激进的新政，稳如磐石，可是关内却因为新政的缘故，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呢？”
这一句话，的确很值得反思。
还不等张太后细想，叶春秋便继续道：“这是因为在关外，早已形成一群尝到了新政好处的人，这些人，因为新政才飞黄腾达，所以对于他们来说，维护关外的新政，牵涉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任何可能动摇新政根基，或者是动摇统治的人，自然而然成了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与从前的镇国府，和现在的小内阁是同仇敌忾的，而恰恰，这些人和士大夫们一样，通过了报纸，也掌握了清议舆论，士绅们掌握了土地，他们却掌握了工坊，士绅们以佃农为根基，他们以匠人为根基，他们和儿臣一样，都是关外的主人。”
“眼下关内士绅们，已经对朝廷没有太大益处了，而今，反而成为了新政的障碍，这世上，从没有两全的事，关内的新政引发了这么大的反弹，并不在于新政如何不堪，而在于，现在关内，新的得利者还未形成，旧的得利者，却依旧还占据了两京十三省最重要的资源，可是不能迅速击破和瓦解这些人，新的得利者，又如何会滋长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娘娘想要共存，他们却不肯共存；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势必想宽宏大量，可是他们不会宽宏大量；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既然无法得到士绅的支持，那么这天下，就未必需要，皇帝与士大夫共治了，这世上，也未必就非他们不可。”
“他们既然成了绊脚石，那就一脚将他们踢开吧。”
说了这么多，最厉害的，自然是最后这一句了。
他们挡路了，所以他们可以滚了。
这番话透着一股冷酷无情。
张太后深吸一口气，才微微皱眉道：“哀家只恐社稷不安。”
叶春秋沉着地道：“大厦倾倒的时候，瓦砾扑簌而下，固然不安，可是要建新的大厦，若不拆除这危房，难道太子非要被他们弄得一起粉身碎骨吗。”
张太后踟蹰了片刻，便道：“一切都听你的安排吧，太子还小，你来监国，哀家就放心了。”
显然，张太后现在是把一切都压在了叶春秋这块主心骨上了。
叶春秋却是摇了摇头，道：“儿臣在关内待不了多久，几个月之内，势必要出关。太子殿下年纪其实并不小，也颇有主见，只要任命一些信得过的人，区区一群秀才，给他们三年、十年、三十年，也是造反不成的。”
“春秋要出关？”张太后显得很诧异。
叶春秋倒是打定了这个主意。
留在京师，没有多少意义，自己是鲁王，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家国，关外更需要自己。
关内的事，留着自己在，固然会更好，可是天子毕竟是现在的太子，他不愿留在这里指手画脚；与其如此，不如让王华重新组阁，将这朝廷大换血之后，让他们辅佐着太子治理这个国家。
叶春秋笑了笑，道：“是啊，等彻底解决掉了这些乱党，儿臣就要动身了，这一次，儿臣打算将叶家阖族老小都接出去，太子殿下是有孝心有福气的人，只需一番磨砺，将来势必是一个圣君，雏鸟终有长大的一天，与其护着它，不如索性让它自己试着飞一飞。”
哎……
张太后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换做是别人，让其来监国，人家是求之不得的事，当然，虽然也会假装拒绝一下，可是本心上，还是希望做这周公旦，做这霍光的。
可这叶春秋……

第一千八百三十三章 杀鸡儆猴
现在太子还小，在这种局势下监国，这是代表多大的权势，这是多少人所想而不可得的事！
可显然，张太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叶春秋不一样啊，叶春秋对这没有任何的栈恋。
只是眼下的情况还没有完全明朗，若叶春秋不在朝，不免令张太后有所不安。
她自然看得出，叶春秋此时所说的话都不是虚话，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回到自己藩地去，朝中的事，可能对有些人来说是求之不得，可对他……反而成了一个负担。
人就是如此，越是贪图朝中权位，张太后多半是心里放心不下的，可是这种不贪恋权位，或者另有心思，张太后就是想留，却是留不住。
叶春秋看着张太后脸上的愁容，道：“母后，眼下殿下确实还需一些时间来渐渐亲政，不过这内宫之事，既有母后和夏娘娘做主，朝中的事，儿臣的泰山王华，亦可分忧，若是真是遇到了情非得已的情况，儿臣即使在关外，可相距这里也不算远，儿臣随时都可以策应，母后放心便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是一举将这些乱党连根拔起，震慑其他别有居心之徒。现在殿下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三五年之后，殿下逐渐年长，有了自己的手段，区区一群乱党余孽，也就不足为患了。所以……现在最紧要的，是为殿下创造三五年的时间，在这三五年之间，不出岔子即可。”
叶春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只是陛下而今不知所踪，虽是传来了噩耗，可是儿臣始终相信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想必这时候，定然还安然地活着的，儿臣会派出舰船细心查访，或许用不了多久，陛下便可回京，届时，自居上皇。”
闹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张太后和叶春秋都已有了默契，就算朱厚照还活着，可现在，那也得是死马当活马医，太子殿下，肯定要登基了。
经叶春秋如此一说，张太后也觉得朱厚照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心情也总算好了一些，便道：“哎，这陛下真是胡闹啊，都怪哀家生了这么个儿子，真难为了垚儿，也难为了你。”
叶春秋不禁莞尔一笑道：“谁让他是母后的儿子，是太子的父亲，又是儿臣的兄弟呢？”
叶春秋这话看似玩笑，可若是几年前的叶春秋，一定会加上一句，是臣的君王，不过叶春秋将这一句隐去，因为天下人任谁都知道，做到了叶春秋这样子，除非是兄弟之情，若非要说什么忠心耿耿之类的话，就算别人相信，叶春秋自己怕也不相信。
……
昨晚夜里，紫荆城虽是有不少地方遭了破坏，宫人受了一夜的惊吓，可今儿的一切似乎又恢复如常了。
此时，在太和殿里，钟声长鸣，百官早已就位。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今日的廷议要讨论的是什么，而讨论的结果，显然早就有了，非要加上这么一个程序，不过是因为叶春秋需要大家做一次最后的确认而已。
和上一次廷议不一样的是，上一次是站队的问题，可是这一次，每个人都只能发出一个声音，任谁都知道，任何一个敢于在这个时候挑衅或是提出什么异议的人，杨一清这些人就会是下场。
所以在钟声之中，一身朝服的朱载垚徐徐入殿，叶春秋则是按剑尾随其后，他们出现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有丝毫意外。
大家只是静静地伫立着，耐心地等候着什么。
带着几许庄严的朱载垚走上了金殿，接着坐在了御椅旁专门准备的锦墩上。
待众人纷纷行礼后，朱载垚颌首，当先第一句话便是：“来，给亚父赐坐。”
亚父二字，在这样的场合，确实令人意外。
毕竟你太子认了干爹，这是太子自己的私事，虽然有人诟病，可终究没有放在台面上，大家管不着。
可是现在，在这太和殿里，这么正式的场合下的一句亚父，还是当着百官的面，这就有些……
须知作为储君，也就是未来的君王，不只是权力意义上的天子，某种程度来说，还是授予了天命，同时拥有一定神圣性质，所以才有君父这个说法，皇帝，理应是天下所有人的爹。
好嘛，你自己认个爹，这是让大家都多了一个爷爷的节奏啊。
当然，经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后，这个时候，肯定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在这众人默言下，一个小宦官机灵地搬了锦墩来，放在了上首位置。
叶春秋略一迟疑，而后朝朱载垚行了个礼道：“多谢殿下。”
他说完这四字，便再不开口，而是大喇喇地坐下。
今天是让朱载垚来表现的，叶春秋要做的，只是威慑，他是门神，说话做主的是朱载垚。
朱载垚这时才对百官道：“诸卿们平身吧，父皇而今生死不明，本宫身为人子，心里焦急万分。可是万万不曾想到，朱厚熜、杨一清诸人，居然勾结在了一起，竟趁机借此谋逆，这一次幸亏了亚父，否则，一旦让这些乱臣贼子阴谋得逞，本宫还有什么面目对得起父皇呢？”
朱载垚先是将这两日所发生的事，定了性。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没有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朱厚熜是谋逆，而杨一清也是，这才是最关键的。
其实在这里的许多人又怎么不知道，真正举事的是兴王父子，这没有疑问的，可是杨一清这些人，不过是为朱厚熜打掩护罢了，他们并没有真正谋逆的行为！
可既然确定了他们是图谋不轨，是谋逆大罪，也就是说，杨一清为首的这些人，也就成了杀鸡儆猴的对象，这是抄家灭族大罪啊。
许多人的心里忍不住打鼓，假若杨一清属于谋逆大罪，那么他们做了什么呢？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希望朱厚熜克继大统而已。
这就等于是告诉大家，支持宗子克继大统的，就是反贼，便是抄家灭族，谁敢再来，就试试看！

第一千八百三十四章 是时候赌一把了
朱载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显得不太自信，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依旧安静地坐在锦墩上，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神色。
朱载垚这才渐渐开始自信起来，若是让他自己在这里主持这个局面，虽然有些话，都是来之前，叶春秋就跟他说好了的，心里已经有了腹稿，可是真要他一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心里怕是没有底的，可是现在……
他略略使自己心更静了一些，慢慢地进入了状态。
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目光显得镇定了许多，他徐徐道：“本宫有赖亚父，方才稳住了大局，此次，亚父立下首功，父皇在时，曾有明言，说是治国之道，无过是有功即赏，有过便罚，本宫而今监国，该赏……就赏。”
叶春秋愣了一下，来的时候，自己可没有教过太子说这些话。
现在突然说这些，反而让叶春秋有了一些压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番话是他教唆的呢！
可是谁曾想到，朱载垚会来个临场发挥啊。
此时，朱载垚已经眼眸一转，道：“所以，就请王师傅将这功劳记下，及早提出恩赏的章程来，本宫无有不允。”
这话，倒有点像是皇帝的样子了。
王华借了这个机会上前道：“臣遵旨，殿下，臣也恰好有事要奏。”
朱载垚看了一眼王华，明眼人都知道，王华要奏请的事是什么，朱载垚便道：“王师傅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华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今天子下落不明，臣请暂尊陛下为上皇，而太子殿下，本是储君，为固国本，安民心，恳请殿下为社稷为念，克继大统……”
王华的话，在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当王华郑重其事拜倒的时候，自然有人忙是跟着拜倒，其余的人，哪里还敢在犹豫？他们分明看到叶春秋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让一些人感到后背凉凉的，再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让人不禁想到，估计在这位鲁王的心里已有了一个账本，今日谁的表现如何，都会一一地记下来。
即便是一些实在不甘愿的人，见越来越多的人拜下，自己自然是显得鹤立鸡群，此时也不敢再怠慢了，只得无奈拜倒在地。
终于，所有人都拜下，三呼万岁。
而朱载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的目中也终于多了一些自信。
……
在马六甲海峡上，这儿无风无浪，风平浪静，矗立于海岸线的灯塔格外的显眼。
这灯塔乃是葡萄牙人征服了马六甲之后所建立，长约三十多米，刷成了白色，素有白塔之名。
塔下不远，则是一处港口，上百大大小小的佛朗机舰船，却在这里停泊，港口处设施一应俱全，从总督府至商业处，再到货栈一应俱全。
只是可惜，却没有船只可以出入了。
就在昨天，一封书信送到了这里，书信之中，尽都是挑衅之词，一个以大明天子名义所发出来的最后通牒，直接要求该处的葡萄牙人归顺，并且自称，若是归顺，可以保障他们的安全，当然，若是不肯归顺，则是天崩地裂。
天崩地裂四字，是一个在本地的汉人憋红着脸翻译的，因为实在无法用这成语转化为葡语，所以他不得不用更多的词汇，夸张的表露出这个来路不明的大明天子的‘怒火’。
葡国总督，第一反应就是冷笑，并且置之不理。
可是很快，就有了更坏的消息，附近的海域出现了一支舰队，他们截住了航路，并且已经封锁了港口。
这马六甲，乃是葡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殖民地之一，是葡国人的香料原产地，更不必说，这里本就是最重要的水路要塞，所谓的归顺，对于总督来说不啻是一个笑话。
于是，整个马六甲开始进入了战备状态，两千多葡国的军队，已经在港口和要塞处枕戈以待，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本地土人组织的一支番军，亦在数千上下，为了防止意外，甚至总督府还招募了一批商船以及欧洲的水手、平民。
当然，所谓的水手和平民，是海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这个时代，敢于出现在这里的欧洲人，往往都不是善茬，他们来东方，寻求财富，历来是不择手段。
葡国人没有回应。
那么，大明水师便来了。
一艘又一艘的舰船开始出现，朱厚照所乘坐的福船，只在外海，而真正作战的，则是数十艘炮舰。
可朱厚照其实并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现在，他在军事上，要比在政事上显得谨慎许多。
他的心里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几个月的航行，已经让不少水兵和水手开始滋生了不满和归乡似箭的情绪，所以这一战至关重要，只有彻底碾压对手，并且给水师官兵们丰厚的回报，才能让他们重新鼓舞士气。
毕竟……没有人不希望衣锦还乡，与其灰溜溜地回去，朱厚照深信，这些人更希望带着荣耀和数不尽的金银，还有皇帝老子赐予他们的头衔回到家乡。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关乎于收益和风险，虽然收益足够大，可风险若是过大，为了一个马六甲，而损失惨重，这可就不妙了。
大明水师，毕竟还未经历过检验，这就不免令朱厚照既有期待，又有些忐忑了。
倒是对这佛朗机的舰船，越是下了西洋，朱厚照越多地听到不少关于这其中的各种传说，至少在西洋诸国这里，可到处都风传着佛朗机人的各种不败传说。
只是对朱厚照来说，越是带着挑战，越是令他在忐忑下衍生出更多的热血沸腾。
准备了那么久，朱厚照所要的其中一个，不就是为了在这海上扬名立万吗？
这佛朗机舰队越是令西洋诸国忌惮，若是大明舰队将其打得落花流水，这胜利之下，所得到的就不只是金银了，而是未来更长远的辉煌！
现在，一切都已经蓄势待发，是时候赌一把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五章 毁天灭地
佛朗机人在岸头上建立了许多的炮台，士兵们则是在堡垒里，对滑膛枪进行最后一次的检视。
事实上，他们是比较有信心的，想到远东那儿，虽然他们曾在大明帝国那里吃过一些亏，可对他们来说，他人自认那只是一次失败的偷袭而已，要怪也只能怪当初舰队过于贪功冒进，结果登陆之后，被大明帝国的军队直接剿杀。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们以逸待劳，不说他们曾有过那么多战胜的功绩，单是依靠这坚固的堡垒，他们觉得并没有太大的担心。
甚至在地的牧师，很轻松地和士兵们开了玩笑，认为总督大人有些小题大做。
当那一艘艘的炮舰开始靠近的时候，沿岸的炮塔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自信自己的炮台，不惧对方的炮舰。
这倒不是盲目自信，对方的舰船即便有火炮，可是因为这时代的都是木船，所以大口径的火炮往往无法固定，甚至其后坐力有直接毁掉舰船的危险，所以一般船上的火炮，无论是威力还是口径，都比陆地上的火炮要小了太多，他们自信这是大明水师在作死。
于是在佛朗机人将一切作战准备都妥当之后，谁料竟发现对方的跑船居然没有继续靠近，而是直接开始转舵，竟将自己的船身对准了陆地。
这就顿然间令人感到深深的疑惑。
要知道，这个距离，怎么算，都相距得实在有些远了，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禁冒出了一个疑问，他们是不打算进攻了吗？
可就在这个时候，轰隆的一声响声，那炮舰上，开始硝烟弥漫的时候，一个个呼啸的火球，如雨一般自数十艘炮舰上如倾盆大雨一般泻下。
顿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对方火炮的射程，竟比陆地上的炮台还要多一倍以上的优势。
只见那火球落下，竟不是实心，而是随时一声声的轰鸣，轰隆……无数的弹片乱飞，飞沙走石，炮弹所过之处，沙土垒起的所谓炮台和堡垒，竟是不堪一击，顿时开始崩解，无数在岸上，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人，都被这落地炸开的炮弹，那激射出来的钢珠和弹片瞬间打得千疮百孔，一股股的热浪，将无数人撞飞。
第一轮的飞射，上百枚火炮，便直接地将岸上的设施和固守的千余葡兵，彻底地炸了个灰飞烟灭。
只一瞬间，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有的……不过是断桓残壁，还有无数碎成渣的血肉。
剩余的人，他们侥幸活着，却仿佛自己已经置身在地狱，身上要嘛有弹片射入了身体，鲜血淋漓，痛不欲生，要嘛被无数的碎肉和鲜血浇在身上，没有腥臭，有的却是一股烤熟之后的刺鼻硝烟味。
他们完全懵了。
那巨大的响动，甚至让有的人耳膜震破，听不见声音，只有一张张既有些发懵，又惊恐的脸。
要知道，长期以来，他们习惯的是黑火药所带来的力量，对于枪炮的理解，还停留在黑火药的阶段，可是第一次接触到了这种黄色的火药，顿时才真正尝到了什么叫做毁天灭地，什么叫做天崩地裂。
就在所有人诧异的功夫，第二轮的火炮已经开始，这一次目标，却是港口，那木质的栈桥，还有港口，根本不堪一击，一轮下去，顿时夷为平地，几乎再难看到完好的建筑。
而葡国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无法反击，因为对方的射程更远，而更重要的是，两轮火炮之后，那些自以为处在安全距离的士兵，已经损伤殆尽，番军见状，早已吓得丢盔弃甲，转身便逃。
紧接着，一艘艘的登陆舰只，便已开始漫天地朝着大陆游弋而来。
水师官兵们，抱着长枪和骑枪坐在舰上，岸上的堡垒和炮台已经扫清，接下来，陛下已经停止了炮击，显然，陛下不愿意浪费火药，这些被许诺了丰厚赏赐的官兵们，便开始进行第一次的攻击。
岸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抵抗，因为葡国人不过数千，在损伤近半的情况之下，土人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其余的葡国人，眼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造次？尝试着抵抗了一下，那手持着长枪骑枪的水兵一登岸，葡国人便立即土崩瓦解。
总督大人被人拖了出来，他一口咬定自己是主动投降，而绝不是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之下，理应得到体面的待遇，可是显然，东方人比较粗暴一下，也不在乎他的贵族身份，更加没有兴趣理会他们在佛朗机大陆的那一套，他显得很是狼狈，实在和体面没有太多的关系。
前后的战斗，不过是几盏茶功夫，而水师的损伤，不过是几个被流弹击伤的人，还有一些因为登陆时倒霉的家伙。
当陆地上，打起了彻底占领的信号。
朱厚照这才放下了望远筒，一直拧着的心，也终于轻盈起来。
他顿时喜笑颜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不……理论上来说，朱厚照这个家伙，就算带着几分忧虑，可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是信心十足的，这一仗，更多到的是给了水师官兵们巨大的信心。
朱厚照毫不犹豫地带着他的禁卫们坐了登陆艇登陆，刘瑾则随之在身边作陪。
这会儿，刘瑾的面上，也显得轻松了许多，原来……这样的简单啊，倒是白操心了一场，还以为要真正亲临战阵呢，看来这一趟下西洋，并不危险啊。
他心情一愉快，拍马屁的功夫自然也就见长起来，笑嘻嘻地道：“陛下圣明啊，陛下一到，这红毛佛朗机叛逆，顿时望风而逃，哈哈……陛下真乃是武曲星下凡，不不不不，陛下的功绩，可与汉武唐太宗匹敌，他们算什么，他们可到过这里征战吗？陛下，奴婢能给陛下鞍前马后，实在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朱厚照迎着海风，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打的，却是踌躇满志，在这蓝天之下，只剩下他张狂的大笑。

第一千八百三十六章 做一件大事
马六甲告破。
只是当朱厚照真正登岸的时候，不禁意外中又带着点小失望，发现这曾经大破满喇国的葡国人，竟并不是想象中的兵强马壮。
曾经一举歼灭三万满喇苏丹的军马，直接屠城的葡国人，居然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余人，他们的舰船，也都已经缴获，只是在朱厚照眼里，不过是几艘所谓的炮舰，还有数十艘武装的商船罢了。
就这样，便可以各据一方，称王称霸？
这令朱厚照不禁开始怀疑人生了，如此看来，这里的小兄弟，实在有点不太给力啊。
那总督已被押了来，脸色很难看，大概早被吓得魂不附体了，同时被押送来的，还有在这里的当地汉人通译，也是一副战战兢兢之态。
那总督立即提出了抗议，朱厚照是个很实诚的人，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这位往日里呼风唤雨的总督立即怂了。
这位总督大人虽习惯了高高在上，可面对像朱厚照这种不讲套路的人，似乎还是颇为识趣的。
朱厚照已让人在这一片狼藉的总督府里，悬挂起了万国舆图。
他眯着眼，接着道：“这里的粮食，统统搬运上船，所有的舰船，也全部统统编入水师，俘虏嘛，混编进各舰做苦力吧，补充好淡水……”
他边说，边思索着，计算着，显然这里的粮食还是充足的，这里虽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可这些葡国人最喜欢建筑城堡，储存粮食，所以战利品颇丰，想来这些东西，都是抢掠当地土人来的，这使朱厚照的心情很是轻松。
接着，他徐徐手指着天竺的方向，朝那通译道：“问问他，他们下一处的据点，是不是在这里，叫什么来着？莫兰还是什么？”
通译立即将话传给总督，总督苦笑着点点头。
朱厚照将眼睛眯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着这两人道：“现在你们这些人，就是朕的向导了，下一处，就是天竺。”
他心里藏着许多事，现在捣毁的，不过是佛朗机人的一处小据点，佛朗机人自从开始出海，抵达远东，绝不只是贸然航行这样简单，这时代的舰船，是无法持续从佛朗机大陆，一路抵达西洋的。
所以，为了开拓远东，这些葡国人实则采取的是跳蛙战术，北非建立一个据点，好望角再设立一个据点，沿途的岛屿，亦是如此，以至于历史上，他们将据点建到了澳门。
本质上，正是通过这么一个又一个的节点，让葡国人的舰船可以随时航行，并且寻找最近的港口进行补给，才能一路到达天涯海角。
朱厚照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低声呢喃道：“朕终于摸清了佛朗机人的路数了，他们的舰船，未必有多强大，绝非是航行万里抵达咱们大明的，这马六甲，还有莫兰，还有这里……这里……”朱厚照指向一个又一个据点，道：“刘伴伴你看，这就是一条线啊，佛朗机人，便是通过了这条线，到达了大明。如此一来，反过来想一想，若是朕沿着这一条线反着走，这沿途完全依靠这些据点补充淡水、食物呢，岂不是就可以一路抵达佛朗机？”
朱厚照这话绝不是虚言。
水师航行，最头痛的，就是这补给的问题了，不说你许了人家多少的好处，可你得给人吃饭，给人喝水吧。
若是贸然航行，一旦看不到陆地，而且还是几万人的船队，若是不能得到补给，难道让他们到那些岛屿上打猎吗？
可是这些问题，在朱厚照对佛朗机人的航行路线在新发现后，终于统统解决了。
存粮现在还有不少，再加上一处处的据点都可以洗劫一遍，完全足够水师的补给，而且航线也是现成的，不必像早年的开拓者们一样找不到陆地，就得饿死在船上。
越想，朱厚照越加振奋，眼睛都不由已经放光了，他徐徐道：“那么，我们下一步就是莫兰。”
刘瑾随着朱厚照在图上所指的地方，而后看着那天竺的位置，两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去天竺？
可天竺之后呢？
他眼睛直勾勾的久久地盯着舆图上的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刘瑾感觉心口一阵发痛，就差直接开口说，陛下疯了，绝对疯了。
朱厚照却是浮出一抹笑，这一次，他笑得很深沉，仿佛自己的人生终于找到了意义。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征服更有快感呢。
从前的朱厚照，身为大明天子，眼睛里只有鞑靼人，这并不奇怪，以大明的体量，若是去欺负什么安南、朝鲜，说得难听一些，说是胜之不武都不为过。
有的人，追求的是荣华富贵，有人所追求的是升官发财，可是对朱厚照，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他厌恶了安逸，厌恶锦衣玉食，所以自幼开始，他穿着鞑靼人的衣服，也学鞑靼人饮毛茹血，他不爱清茶，他爱喝酒，越烈的酒越好。
他不喜欢待在宫殿里，却喜欢往边镇跑，即便旅途艰险，他也完全无所畏惧。
所以，带着水师在这茫茫大海之中航行，其实海上的生活是很是艰辛的，一旦遇到了风浪，更是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管你的身份是否尊贵，在这海上，该受的苦还是得受，可是……朱厚照就是喜欢。
难以遏制的喜欢。
“朕……”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朕一定会做一件大事给人看看，无论别人懂不懂，可是朕一定要做。”
只是……
“刘伴伴，你怎么又跪下了？”
他一侧眸，愕然地看着刘瑾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已经清脆地跪了下去。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做了朱厚照的伴伴，刘瑾不过是个小的不起眼的人物，当年家境贫寒，这才进了宫里来做太监。
做太监本质上，只是为了不挨饿，贪图几分安逸而已。
他倒是运气也不算差，跟了身份最尊重的人，当今天子。
可是……
这也是他最不幸的地方，这位天子不畏艰辛，可他不想吃苦受罪啊。

第一千八百三十七章 励精图治
当刘瑾真正意识到朱厚照企图的时候，他再一次让朱厚照给吓尿了。
虽然刘瑾其实早该习惯朱厚照总能干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可他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得有多大的心，才敢做这样的事儿啊。
那万里之外的佛朗机有个什么好，你看这些红毛鬼，一个个的面目可憎的。
“陛下，陛下……奴婢……奴婢以为……”
可怜刘瑾这话还没说上一半，朱厚照的目光就已经凌厉地看着他。
这就是刘瑾和叶春秋的不同啊，叶春秋虽然也不喜欢朱厚照冒险，可这只是纯粹的为朱厚照的安危着想，很多时候，叶春秋似乎有意在纵容朱厚照的雄心。
比如这舆图，就是叶春秋所送的。
凌厉的眼神一转，朱厚照失望地看了一眼刘瑾，道：“那朕命人将你送回去吧。”
“啊……”刘瑾呆了一下，又是魂不附体起来，呃……自己敢回去吗？
陛下往佛朗机去了，自己这个随侍的宦官，却是灰溜溜的回去，太后和皇后，还不将自己撕了啊？
于是刘瑾磕头如捣蒜地连忙道：“奴婢不敢回去。”
朱厚照看刘瑾这样子，倒是心软了一些，便道：“那就跟着朕走，朕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朕办完了这件大事，朕给你赏个更大的官儿做，你不是有亲戚吗？你去让人过继一个儿子给你，朕给他封爵。”
这些年来，朱厚照早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天子了，早就有了心机，至少他比谁都清楚，刘瑾最惺惺念念的就是这个。
可是太监想要封爵，太难太难了，哪个太监不想过继一个后代，这后代继承自己的爵位？否则，即便自己有金山银山，那又如何？就算认了一个儿子，人家等你死了，分分钟就认祖归宗，何况那时候他无权无势，平时自己得罪了这样多的人，人家要碾死这后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是封爵了就不同了，这是朝廷认证，你想要保住自己的爵位，就只能认刘瑾是祖宗，否则这世袭的爵位可就没了，将来有了这爵位，财富也能有所保障。
刘瑾心头猛地一挑，想了想，便咬了咬牙道：“奴婢……奴婢听旨。”
朱厚照虽是雄心满满，可在这满满大海上，偶然也是有思乡之心的，刘瑾虽是他的伴伴，可也算他半个亲人，有刘瑾陪着，倒是减少了朱厚照的思乡之情。
这一回，刘瑾倒是显得心甘情愿了，朱厚照的心情自然又好了起来。
缓步从总督府里出来，这西洋烈日炎炎，方才还不觉得，现在却才发现自己浑身已是大汗淋漓，后襟都湿透了。
他抬头看着烈阳，还有远处的油棕树，朱厚照的神色变得落寞起来，禁不住道：“刘伴伴。”
“奴婢在呢。”
朱厚照道：“你猜这个时候，叶春秋在做什么？”
“鲁王殿下？”刘瑾犹豫了一下，才道：“鲁王殿下一定在挂念陛下吧。”
“不会。”朱厚照很果断地道：“他现在应当进了京师，在给朕擦屁股了。不过……朕想着，他现在一定在和母后痛骂着朕。哎……没法子了，骂就骂吧，天底下做大事的人，又有几个是轻易被人理解的人呢？每一个人都贪图着安逸，能过眼前就过眼前，哎……朕只是不想做这样的人，想好好做一件大事而已。”
刘瑾倒是露出了几分忧色，道：“陛下如今一下子没了音讯，只怕京里……”
“朕早说了，有叶春秋呢，有春秋在，一切都能料理好的。”朱厚照自信满满地接着道：“若是没有春秋，朕还不敢冒这个风险呢，祖宗的社稷，其实也很是要紧的。”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
而这个时候，在朱厚照的千里之外……
“亚父，你在想什么？”
此时的朱载垚，已经戴上了通天冠，身上穿着冕服，一身的尊贵之势。
登基大典是在昨日完成的，为了尽快稳住人心，所以大典进行得很快。
朱载垚昨日没少受折腾，又是接见百官，又是去告祭太庙。
而如今，他已成了大明天子，以隆庆为年号，只是现在，并非是隆庆元年，这是明年才有的年号，现在依旧是正德十六年。
朱载垚今日将叶春秋召入宫中，这个时候，正在这暖阁里与叶春秋闲谈。
这一次闲谈，显然是朱载垚对于自己有些不太自信所致，他看到亚父，就感觉这人亲切得和自己的父皇一样，最重要的是，叶春秋所表现出来的气度，总能莫名地使他感到安心。
而叶春秋，已经同时上表，希望能够出关去，将这里的事统统抛给朱载垚。
朱载垚心里很是忐忑，他看着叶春秋若有所思的样子，禁不住有些好奇，这才问出这句话。
叶春秋淡然一笑道：“臣在想太上皇，若是他还好好地活着，他这个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朱载垚听了，也禁不住感慨地道：“是啊，儿臣……”
“要自称朕……”叶春秋纠正他。
朱载垚却是固执地道：“儿臣有时候也在想，若是父皇健在，他会做什么？可是……想了也是于事无补，自幼开始，在儿臣心里，父皇的言行，总是让人摸不透，不，儿臣的意思是，不能用常理去摸透他。”
叶春秋不由哑然失笑，道：“是啊。”
这不就是神经病吗？虽然说常理无法摸透，这说话太有逼格了，可实际上，通俗来说，就是脑子缺了一根弦。
随即，叶春秋摇摇头地接着道：“无论如何，现在陛下已经克继大统了，太上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臣没有其他的意思，臣的意思是，这天下的万民，再不是仰仗太上皇，而是仰仗着陛下，陛下需励精图治，才能让人过上好日子。臣所说的这个人，再不是那些所谓的‘民’，那些‘民’的时代也已过去了，方才臣给陛下所讲的人与民之别，陛下可还记得吗？”

第一千八百三十八章 为帝之道
“当然记得。”朱载垚道：“这世上自称为民的，大多数都只是以民来做借口而已，真正的民，是辛劳地在田埂之间劳作，只求一家勉强能够混个温饱，遭灾的时候，只求能够活下去，他们才是真正的民。而庙堂上，或者是士林清议里的民，却打着他们的名义，自诩自己为民，实则，却是一群蠢虫！他们吸着民脂民膏，不事生产，读了一些书，张口引经据典，个个锦衣玉食，实则，却是打着民的名义，为自己图谋私利！朕要施仁政，便是要教真正的民能够吃饱穿暖，而非是收买这些打着民之名义的士绅。”
叶春秋不禁莞尔笑了，而后道：“可是啊，陛下也不能过犹不及，天下的民，其实是最没有力量的，他们不能识文断字，行不过方圆十里，他们所思所想的东西，都被士绅们控制着，这也是那些士绅们借此来要挟朝廷的手段，所以陛下要行仁政，既要真正以万民为念，却也不能依靠这些完全无法做主的民。”
朱载垚连忙接口道：“亚父所说的，莫非是儿臣要依赖商贾吗？”
叶春秋看了朱载垚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提高商贾的地位，借此来制衡士绅，而陛下也需防范商贾，他们未必就靠得住。其实，天下哪里有什么现成实施仁政的模板呢？什么三皇五帝大治天下的典故，其实这都是久远的事，世事无常，这天底下，从未有一个真正能大治天下的模板，祖宗之法不可行，三皇五帝靠不住，便是关外那一套，完全依靠商贾的那一套，放在关内，只怕也靠不住，人哪，都懒，许多人，不求脚踏实死地，却总是寄望于祖宗成法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仿佛只需一种模式，按部就班的去做，就可以一劳永逸了。三皇五帝那一套是如此，祖宗之法其实也是如此，其实，这世上，真正关键的地方，在于人。”
朱载垚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才道：“亚父是认为太祖皇帝很可笑是吗？朕看了太祖的实录，太祖皇帝最想做的，就是创出一个祖宗之法来，于是颁大诰，制定大明律，设内阁，在地方上建立三司，又在部堂里设给事中，以年轻的官员，充入都察院，他便是希望，子孙们按着这祖宗之法，按部就班，认为这样，就可以天下永远太平了。”
叶春秋失笑，这可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虽然在朱载垚面前，自己没有藏着掖着，对这祖宗之法，狠狠批判了一番，可是这朱载垚，居然毫不犹豫地将这窗户纸给捅破了。
叶春秋忙摇头否认道：“陛下，臣并没有非议太祖。”
朱载垚道：“明明就是太祖。”
叶春秋只得道：“臣所说的，乃是秦始皇，他以为只要废黜了郡县，车同轨，书同文，就可以万世一系了。”
朱载垚不禁侧头，狐疑地道：“可儿臣还是觉得，这说的就是太祖啊。”
叶春秋不由有点头痛，这位新皇，有时候更比他的父皇令人招架不住啊。
“不争议这个了。”叶春秋干笑道：“总而言之，陛下若是肯听臣的一些道理才好。”
朱载垚这才转移了话题，倒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来，道：“为何关内不可学关外呢？”
是啊，这才是朱载垚心底的问题。
关外确实做出了典范，既然如此，现在关内也实施新政，关外能有今日，一切靠的是依仗商贾，将商贾当作是鲁国的立国之本，那么关内的新政，应当往关外的方向学习才是。
朱载垚突然问起这个倒是令叶春秋感到意外，不过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叶春秋随即就道：“因为关外和关内情况不同。关外能有今日，固然是完全依靠商贾，商贾们竭尽全力的赚取财富，也正因为如此，鲁国上下也一直安定，可是陛下想想看，这关外最大的商贾是谁？”
问出这个，显然不是让朱载垚回答的，只不过是叶春秋为了加强这个重点罢了。
叶春秋直接道：“就是臣啊。”
笑了笑，叶春秋便给朱载垚分析这里头的关系：“叶家有钱庄，有铁路，拥有的财富，便是关外十大商行相加起来，也不可比，所以鲁国以商立国，叶家的利益有两个，一个是商业利益，一个便是鲁国的稳定和繁荣，这两者的利益是一体的，所以叶家的诏令，与商贾们不谋而合，如此，才可做到国家安定；商业与叶家之间，并没有丝毫的冲突。可是关内则就大大不同了，一旦关内完全以商为本，数十年之后，便是一群财阀趁势而起，他们富可敌国，到了那个时候，就难以控制了。皇家所追求的是什么？是天下渐安，是江山社稷，是基业。可是财阀所追求的，却是利润，这两者之间，有时可以共存，有时，却是相互矛盾了，到了那个时候，谁可以制衡这些财阀呢？如此一来，这些能量更大的财阀，岂不是又成了今日的士绅？”
“士绅有益于国家，同时也有害于国家；财阀亦是如此，尤其是当财阀无法遏制的时候，且不说皇家该当如何，这万民，也未必能从中得到好处，一旦他们难以控制，两者水火不容，动荡可就免不了要发生了，到了那时，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所以……正因为关内和关外情况完全不同，所以陛下更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万不可以为有什么仙丹灵药，只需吃了，便可高枕无忧。”
朱载垚认真地听完了叶春秋的话后，不禁愣了一下，道：“那么朕该怎么做？”
叶春秋一摊手，笑道：“不知道，说句实在话，臣确实是一点都不知道，这条路，只能由陛下自己摸索着走下去，成了，就是千秋万世，不成……”
叶春秋没有说下去，朱载垚则是沮丧地接口道：“若是不成，只怕又要请亚父入关了。”
叶春秋微微一愣，只是苦笑。

第一千八百三十九章 斩草除根
从朱载垚那儿辞别出来。
叶春秋是打定了主意，不再掺和关内之事了，因此一身轻松，刚刚出了暖阁，便见谷大用似乎在这外头等候已久。
叶春秋心里了然，知道谷大用是有事要寻自己。
叶春秋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朝谷大用怒了怒嘴，谷大用会意，二人一前一后地到了一处不怎么引人注意的角落。
谷大用显得春风得意，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似乎很有机会进入司礼监。
这也难怪，朱厚熜的叛乱，谷大用立了大功，现在新皇刚登基，正是非常时期，谷大用既然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而且最紧要的是，他还是宫里的老人，对禁卫、厂卫的事都很熟悉，有他在，太后和陛下的心里都放心一些。
自然，詹事府里的那些伴伴，就没有朱厚照那时候的好运气了，朱载垚再如何，也是晓得轻重的，詹事府那些人没有真正管过什么事，现在又是特殊情况之下，怎么可能让他们去独当一面？
所以这宫里的事，谷大用可谓是一言九鼎，他这辈子，有十几年都被人压制着，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而今等于是农奴翻身把歌唱，心情愉悦得很。
当然，虽终于能成为一个威风八面的人物，可在叶春秋的跟前，他是不敢造次的，乖乖地朝叶春秋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有话直说。”
对于太监，叶春秋不会表现得过于客气，倒也未必是瞧不起，只是知道对付他们，需表现出一点威仪出来。
谷大用笑呵呵地道：“是，是，此番是向殿下禀报那朱厚熜的案子，现在已有眉目了，厂卫抓了九百多人，就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只是那杨一清，昨儿没有熬过刑，死了，倒是真便宜了他，他在诏狱的墙壁上还留了诗呢，都是骂奴婢的，说奴婢是贼，还有殿下……”
叶春秋对这个显然没有多大的兴趣，不等谷大用说下去，便挥挥手道：“不用细说这个，拾重点的说吧。”
谷大用点头，便又道：“消息已被传了出去，不少人同情惋惜，竟还有读书人聚在诏狱外头缅怀……”
叶春秋眉头一压，随即道：“昨夜死的，消息在今日就走漏了？看来乱党不只是在外，厂卫里头，怕也有不少吧？”
谷大用却是被叶春秋的话给吓出了一身的汗。
其实他依稀记得，从前的叶春秋不是这样的，从前所牵涉的案子，叶春秋最不喜的就是株连，可是这一次，却似乎是铁了心，要将事儿弄大了。
在叶春秋冷冷的目光下，谷大用不敢多想，口里忙道：“是，是，奴婢继续去查办。还有……这些牵涉到的乱党，又攀咬了许多人出来，其中……其中就有蒋冕的儿子……”
叶春秋只沉着脸道：“既然查到了乱党，还来问我做什么？追查乱党，斩草除根，一网打尽，难道不是你们厂卫的事？”
谷大用显出了几分犯难之色，道：“只是这蒋学士……”
叶春秋阴着脸，露出冷笑，道：“蒋学士与此事何干，于我又何干？这是谋逆的大案，牵涉到宗室的就杀宗室，牵涉到学士的，便诛学士，蒋学士的儿子，算是什么东西！谷公公不去拿人，反而如此举棋不定，若是陛下知道，定会大失所望。厂卫是什么？厂卫是鹰犬，鹰犬最紧要的是忠心，不可瞻前顾后，要事事为陛下想着，为宫里想着，不能想着自己，若一味地想着自己，这个人不敢查，那个人不敢办，生怕将来惹祸上身，那陛下还要厂卫做什么？还要谷公公做什么？”
如果刚才谷大用给叶春秋吓了一跳，那么叶春秋现在所说的这些就令谷大用感到很诛心了。
谷大用打了个哆嗦，立即就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斩草除根……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不啻是一枚屠杀令！
到了今日，看来是不血流成河是不成了。
“那奴婢这就去拿人。”谷大用的脸色也变得肃然起来，对叶春秋行了礼，便正待要走。
叶春秋却是道：“回来。”
谷大用驻足，又连忙转身行礼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道：“谷公公，那些聚众的读书人，都如何了？”
谷大用不大明白叶春秋怎么又特意问起了这个，倒是老实交代：“奴婢拿了数十个，准备……”
“罢了。”叶春秋摇头道：“他们不是乱党，不过是一群秀才而已，且放他们回去吧，不过，往后再有人造次，绝不可纵容。”
谷大用应道：“是。”
自然，虽是平叛了，可这京师里的肃杀之气依旧还没有散去。
这一次的夺门，影响深远，堂堂的监国太子，居然被内阁大学士逼迫着退位让贤，百官居然还呼应，更可笑的是，这么多地方官员，居然都响应。而一个藩王的世子，居然调动了京营和禁卫这么多的人马，这对于宫中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
坐在车里的叶春秋，当然深知自己的宁杀勿纵，绝不是为了泄愤这样简单，诚如他对杨一清所说的那样，挡新政者死。
因为新政，已经和先帝捆绑在了一起，和太子殿下捆绑在了一起，又何尝没有和许许多多的百姓捆绑一起呢？
关外是以商为本，自不待言，而镇国府当初在关内，又培养出了多少商贾，多少匠人，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与新政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春秋也深信，若是朱厚熜这些人成了事，只怕第一件事就是废黜新政，并且将那些借着新政一簇而起的商贾、匠人们逼到绝地，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站稳祖宗之法的大义，表明自己是维护士大夫利益的人，才能坐稳江山。
就是太清楚这后果有多么的可怕，所以在叶春秋看来，很多时候，人是无法选择的，这么些年来，围绕着新政，双方的矛盾早已到了临界点，既然注定了是你死我活，那么……你们就去死好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章 起死回生
叶春秋一路回到了叶家。
叶家这儿，整个家族都已开始忙碌地收拾起来了。
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叶春秋在回京师的时候，就让谷大用将叶家人送走，那个时候，因为只管保命，走得匆忙，自然什么都没带。但是现在已经平叛了，叶家又安全了，叶家人又回了来，只是关外还是得去的，但是一些该收拾的东西还是得收拾，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好，才能安安心心地出关去。
这几天，倒是有一些族人已经开始动身出关，还有一些人，也将陆续出去。
这里……终究不再是叶氏的根基了，叶家的未来是在关外，是在青龙。
此时，天气渐渐转凉了，叶家的搬迁，不只是人口的迁徙，同时还有大量的产业。
叶春秋并不打算将产业继续留在这里，倒不是因为想要割裂与关内的联系，只是关内这交织的利益，叶春秋是真的不愿意管了。
他注定不会做周公，反而更愿意做泛舟湖上的范蠡，事了拂衣去，既然决心放开手，那么索性，便将所有的产业统统打包带走。
这种决绝，也让那些本是以为叶春秋要做曹操的人大跌眼镜，这鲁王竟不趁着当今陛下幼小势弱，借此监国，独揽大权，居然当真抽身而去，这……又是什么路数？
或许有人会忍不住想要笑，为叶春秋感觉到可惜，可是他们取笑叶春秋，又怎么会知道叶春秋不也同样在取笑他们，取笑他们将关内的所谓天下看的太重太重，重若泰山，却并不知道，世界这样的大，叶春秋所放眼的，恰恰不是这小小的关内。
在叶春秋的心里，他看到的更多更远，自觉得自己在关外还有许多的作为，已经实在分不开精力，被关内这块地儿羁绊了。
回到了家里，刚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叶东便寻了来道：“殿下，老太公已经动身了。”
叶春秋不禁意外地道：“噢，不是才刚回来没多久，说过两天再走吗？”
叶东道：“老太公说该收拾的都差不多收拾好了，既然要走，索性就早些去，说是在那关外，叶家还有许多事等他张罗呢。”
叶春秋不由露出尴尬之色，这叶老太公年纪已经这样大了，来回奔波了几回，没给累着，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操心这么长远的大事……
他摇摇头，无奈地失笑道：“路上可有人照顾？”
叶东道：“有的，我放心不下，专门让几个大夫随行。”
叶春秋这才松了口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随即，叶春秋便拿起茶盏，只是这时叶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道：“那钱谦醒了。”
叶春秋刚想将茶盏送到嘴巴，手却突然顿了一下。
“醒了吗？”叶春秋沉默了一下，才心情复杂地将茶盏又放了下去，道：“我去看看吧。”
那一日，钱谦想要自尽，终究是被人救了回来，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虽是刀伤都已大好，却一直高热不退，想不到他命很大，终究是醒来了。
这个家伙……
那一夜之后，钱谦就被安排在这里医治了，而宫中，也没有再过问钱谦的去处，至于谷大用，就更不敢问了，他再怎样抓乱党，也不敢抓到叶家来。
何况这件事，叶春秋早就向太后和朱载垚请示过了。
叶春秋来到一处后宅的院落里，相比于后宅的其他各院，这儿反而是最热闹的，十几个大夫轮流值守，每日都有人进出。
当值的大夫见了叶春秋来，便连忙行礼，禀告道：“殿下，钱谦在两个时辰之前醒来，饥肠辘辘，吃了一些米粥，方才又小睡了片刻，精神还算不错。”
“倒是有劳了你们。”叶春秋道：“伤得这样重，居然还能起死回生。”
这大夫却道：“学生人等，可称不上什么辛劳，其实真要论起来，倒是殿下的白药起了极大的功效。”
说起这白药，确实堪称是圣药，在这个还没有青霉素的时代，白药几乎风靡了新军和关外，对于跌打和刀伤以及内伤，效果显著，叶春秋为了提高关外人的生存率，已将白药的配方公布了出去，并且命工坊大规模的生产，使这白药的价格降到了最低，也正因为如此，许多人家，无论是居家还是旅行，都会备上这药。
叶春秋笑了笑，举步进去，房里也有几个大夫，叶春秋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便退了出去。
这卧室里，便只剩下了叶春秋和钱谦两个人。
钱谦躺在病榻上，呼吸还有些粗重，显然病还未痊愈，可似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叶春秋，便眯着眼睛假寐。
叶春秋也不惊他，索性搬了个锦墩来，抽拉到了榻前，自己坐在上头，眼睛直直地打量着钱谦。
脸皮再厚的人，在这样的注目之下，怕也是吃不消了，过了好半晌，钱谦只好张眼，接着忍不住咳嗽起来。
叶春秋平淡地道：“钱大哥，好些了吗？”
“好了不少。”钱谦红着老脸道：“哎，真不如死了干净啊。”
“死？为什么要死？钱大哥脸皮这样厚的人，为什么要死？”叶春秋这番话，绝不是在取笑。
钱谦本是老脸通红，听了这话，忍不住一愣。
叶春秋却是感叹道：“人都会为自己的利益去做自己以为对的事，可是对错，谁又说得清呢？钱大哥可还记得吗？当初在杭州，那时候……我的二叔联合一个姓邓的举人想要来害我，当时……我请了钱大哥，还有几个兄弟，将他们押到了西子湖，那时候，钱大哥一定很诧异吧，诧异我一个小书生，居然如此的狠，直接取了剑，给邓举人的胸口扎了一个窟窿。你想想看，我当时做得对吗？杀人是不对的，可我依然要这样做，除了泄愤，还有就是警告我的二叔，若是再有别的理由，那便是我再不愿让这邓举人谋害我了。”
“从那时起，我们就有了一个秘密。”说到这里，叶春秋不禁失笑起来。

第一千八百四十一章 人尽其用
像是想起了曾经不少令他感怀的事情，此时，叶春秋脸上的神色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然，倒是显得柔和了起来。
有时候，叶春秋会努力去回想从前的事，反而有些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
他看着钱谦，钱谦像陷入了深思，而他则接着道：“那个时候，我就很相信钱大哥，知道钱大哥虽然对别人可能没脸没皮，阴险狠辣，却绝不会出卖我的，那时……我才十二三岁吧，哈……虽是少年，却就是对钱大哥有这份信任。”
“那时候多好啊，可怎么到了今天，会变成这样了呢？那时候，我的初心只是想考一个举人，只有这样，我叶春秋才可以扬眉吐气，才可以不被人鄙夷是庶子，才可以衣食无忧，不被人轻视。可是……”
叶春秋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道：“我也记得，钱大哥那个时候所想的，就是攒银子，拼命的敛财，银子是个好东西呢，是不是？可是……到了现在，我们现在却早已忘了自己的初心了，我的权柄越来越大，爵位越来越高，钱大哥你呢，你的心也大了，你我都不再满足了，哈……男儿大丈夫嘛，怎么会这样轻易的满足呢？这世上的诱惑，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万里的江河，这无数丰饶的土地，还有遍地的美色，哪一样不动人心啊。”
说到此处，钱谦的脸已经不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也想到了当初，当初的时候……若是在得意时去回顾，或许很是不堪，可是现在……再去回忆起来，竟是如此的美好。
叶春秋今儿倒是显得很有兴致，虽是钱谦一直什么都没回应，他却耐心很好地继续道：“我为了有今天，我杀了很多人，一次又一次的遭遇凶险；钱大哥呢，又何曾没有做出牺牲呢，你四处广结善缘，逢人巴结，你喊陛下爹的时候，你知道吗？陛下的眼里是轻蔑，当时邓兄的眼里，怕也是轻蔑，他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啊！而我那时，虽可以理解你，可还是无法接受的，我那时在想，你无论如何，都已衣食无忧了，可为何还要这样作践自己，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因为虽然你总是嘻嘻哈哈的，却也有自己的雄心壮志啊，你和陛下，和我，和邓兄，其实是没有任何的分别的。”
“其实你抱怨得对，陛下天生下来，便是天潢贵胄，是储君，所以他有资格有雄心壮志，邓兄和我，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圣人门下，也该当有雄心壮志，不但别人不会取笑，反而会有敬重之心。可是你不同，你虽为武官，实则却什么都没有，有志气的武官，是要遭人猜疑的，你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告诉别人，其实你还可以做得更好，所以……昨日之钱大哥，才会变成今日的钱大哥。”
“可是……”这时候，叶春秋见到钱谦的眼眶里，已有泪水在打转了。
叶春秋这个时候才想起两人以往的相处，这些年来，嘻嘻哈哈的时候多，谈公事的时候也多，可这样发自肺腑的话，却说得少。
叶春秋甚至想，如果当初自己多去关注一些，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结局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叶春秋继续道：“可是……无论如何，昨日和今日都即将要过去，我希望明日的钱大哥，不必再证明自己，也不必再逢迎和巴结谁，明日的钱大哥，只为自己的初心活着。”
“哎！”钱谦重重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子真想赏自己一巴掌。春秋，我不是人，我对不住你啊。”
叶春秋却是温和一笑，道：“哪里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当初钱大哥不知为我解过多少次围，没有钱大哥，也许这世上早没了这个叶春秋了，你说这样的话，便是不将我当朋友，当兄弟了。陛下是我的兄弟，钱大哥也一样，所以为了陛下，我不惜去死，也绝不容有人杀入大内，同样，也一定用尽所有的力量，也要让钱大哥好好地活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钱谦老脸又红了，嚅嗫了一下，终于坦白：“其实当初，我在起事的时候，心里也在想，若是……若是我成功了呢？那时候，我一定要在春秋面前耀武扬威一下，心里还曾想，到时你看着大功告成的我，一定满是吃惊，而我，则少不得要问一句话，你可知道老子钱谦的厉害。”
“哪里料到啊。”钱谦哀叹连连：“哪里会料到春秋赢了，竟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我真是不是人，我不是人啊……我小人之心，我是畜生……”
钱谦边说，边捶胸跌足，显得痛不欲生。
叶春秋想到他身子还没完全康愈，连忙按住他，虎着脸道：“好了，够了。现在，我只问你，钱大哥有什么打算？”
“打算？”钱谦沉默了一下，竟是不知该如何说好。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出关吧，随我出关去，邓兄在关外，我也在关外，不管怎么，关内已无钱兄的立足之地了，那就虽我一起出关去，出了关，也不做官了，做官有什么意思呢，钱兄爱钱，这不是什么坏事，我给你本金，你去做买卖，去经商，总要人尽其用。”
“我不要你的钱。”钱谦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话里，却隐隐接受了叶春秋的安排：“春秋送我出关就很好了，我自己做买卖。”
叶春秋却是固执地道：“你自己如何经商？总要有本金啊！”
“本金我有的。”钱谦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声音也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想来，是够经商之用的。”
叶春秋不禁笑了，道：“就你那几千几万两银子？”
“是……是七百七十万两……都是我这些年……攒的……”钱谦显得底气很不足，尤其说到攒字的时候，几乎不敢去看叶春秋的眼睛。
叶春秋顿时双眼一瞪，一口老血差点没忍住给喷出来。

第一千八百四十二章 各人自扫门前雪
这么一大笔数目从钱谦的口里冒出来，差点没吓傻叶春秋。
说到大明朝的官儿俸禄，其实很低，当然，钱谦的官不小，福利自然是不错的，这十年来，按理来说，几百上千两银子也是能攒得到。
而有鉴于钱谦稀烂的人品，叶春秋甚至不带任何的怀疑，他就知道钱谦这厮必定是贪墨了不少的钱财。
叶春秋在心里算了算，在他的预测之中，钱谦现在的财富，应当是在纹银十万以上。
清朝的时候，才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不过那是一百年后的事，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寻常的知府，能贪墨一万两银子，就算是很缺德了，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明朝的官儿更清廉，而是因为，由于美洲的银矿还没有开发，大量的白银虽然才刚刚正式流入大明，可是这时代，白银还是比百年后的白银要珍贵的多的。
贪墨了十万两银子，这还是叶春秋往高里算的了，因为钱谦还要摆排场，还需要交际，最重要的是，他知道钱谦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既收别人的银子，也会给别人送银子，这种事并不奇怪，所以这个数目，本是在叶春秋的预估之中。
可是，七百七十万两银子……
叶春秋感觉心在颤，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青，他突然感觉自己是幸运的，很幸运的没有请钱谦去关外做官，否则……那位监察使邓健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这位关外的巨贪了。
七百七十万两银子啊，这是一笔何其大的财富啊。
虽然这么笔银子，在已经高达十几亿两之多的叶家产业跟前显得很渺小，可是叶家本身就有无数牟取暴利的产业，毕竟叶春秋掌握了这么多秘方，这么多的新技术和新工艺，掌握了这么多独占的资源，拥有铁路，拥有财政，拥有钱庄，拥有数不尽的农场，拥有无数关外的土地。
可是他钱谦，就靠在关内做官？
关外所谓的十大商行，除了叶家之外，这排名第二的盛德商行，主要经营的是纺织和酿酒，以及钢铁锻造，根据叶春秋所掌握的情况，也不过九千万两银子的财富，到了十大商行的张记，不过是五千万两。
而且叶春秋绝对相信，这些统计还只是产值，让这十大商行直接拿出七百万两现银，绝对是极难的事。
眼前这位仁兄倒是好，单凭着一个武官，既不做买卖，也不用钱滚钱、利生利，居然就坐拥了近八百万两纹银，这绝对算是富甲一方，富可敌国了，放到了西洋，他的财富随便都可以秒杀任何一个苏丹和国王。
更别说，这钱谦进京来当官也不算太长时间，这就能成为巨富，怎么不令人震惊异常！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绪平复一些之后，才道：“攒的？”
“呃……克扣了一些军饷，还有吃了一些空额。”钱谦显得很不好意思，甚至不好跟叶春秋那双明亮的眼睛对视，这毕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啊。
他踟蹰了一下，才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购买军械，贪。墨了六七成吧。”
叶春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勇士营要购买火器，而火器花费却是不小，朱厚照对此很大方，甚至从内帑里拿了不少银子出来，再加上国库拨发了不少，可结果……竟然一口气的被这家伙贪。墨了六七成！
这种玩法，叶春秋都不禁惊叹一句，真是够狠啊，算是杀鸡取卵了。
叶春秋这时候忍不住又感到万分庆幸起来，若不是贪墨了这六七成，在足够的军械武装下，只怕那一夜的宫变，新军还未必能轻松杀入城中去。
这样说来，钱谦算是猪队友，把那朱厚熜坑了，也算是为他叶春秋立了大功了。
之前，叶春秋听到他醒了，来这的路上还想安慰他来着，无论如何，也算是兄弟一场，做了这件事，他是自毁前途，自己也绝不可能让他做什么高官了，原本想着让他死去关外，安安定定地做点小买卖混吃等死，这辈子也只能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谁晓得……
叶春秋觉得自己抱着怜悯之心跑来这里，特么的显得多余了。
他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倒还真是不用我多事了，那等你身子好些后，我就安排将你送出关外去吧，噢，还有嫂子以及你的族人，其余的事，你自己料理吧，这一次，陛下没有加罪于你，这是你的运气，可是……往后却要记住这一次的教训了。”
钱谦悻悻然地道：“是。”
见钱谦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叶春秋深知，他还需要休息，接着便起身告辞。
从钱谦的房里出去，叶东却早已在外候着了，见了叶春秋，便道：“殿下，你让准备好的二十万两钱庄银票……我已取来了。”
叶春秋勾起一丝苦笑，摇摇头道：“不必了。”
“啊……”叶东朝不明就里，目光带着深究地往钱谦的房里看去，心里不禁在嘀咕，莫非是那位姓钱的和殿下翻脸了？
他记得清早的时候，叶春秋就有过交代拿这笔钱给钱谦的啊，谁知这一见面，就改了主意？
叶春秋看出了叶东的心思，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去忙吧。”
叶东倒也不好继续多问，忙点了点头。
钱谦在两日之后，便动身出关，钱家数十口人也随行在内，倒是显得很是沮丧，对于自己的前途，难以预料。
唯独钱谦，却是踌躇满志，这一次虽是差点丢了性命，可是无论如何，自己还在命活着，又能重新开始，还有什么让他感到更好的结果？
再说，他本就是个很精明的人，所有的金银，都早就偷偷让人兑换了钱庄的银票，这银票保值，可以随时兑换，这些银票，他都偷偷私藏起来，便连近亲，都不肯吐露一字半句，作为一个贪官，他在这一行当里，可谓是天赋惊人。有这笔钱在，以后的日子怎么都不会过不好！

第一千八百四十三章 新世界的大门
等出了山海关，钱谦回头看着那雄伟的关外，再看到那关外之地只一座雄关，却成了鲁国与大明的边界，而这边界却分割出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的大门向钱谦关闭，而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却是向他开启。
呼……
钱谦吐出了一口气，此时此刻，竟有种感觉像是在自己当初从宁波来到京师一样，只是命运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却令他重新回到了一个新的原点。
只是关外的一切，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从出了关，那笔直的道路便一直向北延伸，沿途到处都是集镇，道上到处都是拉货的车马，而为了提供车马们休息，隔三岔五，总有客店和挂着旗蟠的酒旗。
距离这里到青龙，本有一百多里的路，可是这一百多里，比想象中要近许多，因为一直坐着车，道路平坦，沿途也不颠簸，原以为只是一座边塞小城，至多也只是个大同一样的城镇，可是还未到青龙，便可以看到无数的屋宇向外延伸。
这都是卫星的城镇，青龙的土地价值攀升，所以不少买卖和人口都迁徙到了附近的城镇里生活，有的地方是马市，沿着小城外，是无数前来交易的牛马，有的是丝绸和布匹的集散地。
这里到处都是人声鼎沸，行人如织，而连接各处小城以及青龙的，却是一个个火车的站点，那庞然大物呜呜的发出鸣笛，接着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滚滚的浓烟自车头翻滚，如长蛇一般，载着货物和人口，散向关外各处。
修建铁路，已成为了这里的时髦，各大商行都愿意修路，有人在某处购置了大片的土地，这些不毛之地，原本一钱不值，可是地只要买下，接着便开始向招商局申报支线铁路的建筑，这一建，只要站点一来，不但运营铁路可以挣银子，便是土地也可以升值无数倍，因为有了站点，就意味着会有大量迁徙出关的人口聚集，而一旦定居，许多生意便会进来。
自然，这是大商行们操心的事，这等动辄几百上千万两银子的投资，绝不是寻常人可以染指的。
可是对于普通人，他们却已经习惯了铁路带来的便利，铁路的修建，让寻常的买卖人开始无视销售的距离了，许多人，原本只拘泥在青龙走买卖，可现在，他们的投资敢于出现在数百里之外，甚至数百里一个小集镇，都可能被人看中，购置土地，建立市场，而货物的集散，速度已是从前的十倍百倍。
寻常的百姓，自然也愿意在散落在关外各处的集镇里定居，即便是再远的牧场，也有人敢去工作，而铁路的修建，从无到有，从一到二，再由二生四，四生八，几乎滚雪球一般地扩大。
规划的线路，已经超过了一万多公里，已修建的铁路线，超过了三千公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条铁路修建起来，费时费力，毕竟匠人的队伍还不成熟，规划以及中途遇到的技术难关也需要攻克，匠人们也需要熟练，而如今，却是完全不同了，无数的能工巧匠，无数技术的人员，早已培养了出来，这铁路……竟已成了一门专门的学科。
钱谦亲眼看到了这铁路，还有那宛如怪兽一般的蒸汽车，脑子有点发懵，这种震撼，比他见证了关外的繁华，来得更大。
他差点儿吓得不敢呼吸，而往往蒸汽车飞驰而过的时候，就是关外人与移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对于这里的老居民来说，他们往往会面色如常，可是对于新的移民，却往往被吓得面如土色。
等终于抵达了青龙，钱谦也将这沿途的繁华看得差不多了，却是心里有种隐隐的期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相信，只会出现更加的令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青龙与附近小城镇的分界来源于一条开拓出来的河流，过了桥，便见到了那青龙城里无数宏伟的建筑。
“老子就要住在这里。”钱谦眯着眼，从没有过如此肯定过。
既然来了，银子老子有，当然是来过好日子的，可在这里，他见到的是更多的以往所没有见识过的繁华，虽无京师的那种恢弘大气，可在这满眼的灯红酒绿，车龙马水之下，钱谦突然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只是走到桥头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只是……
钱谦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邓老弟。”
邓健今儿是亲自来迎接他的，可这脸色说有多阴沉就有多阴沉。
叶春秋早已写了书信来，并且将事情都交代过了，自然，以邓健这性子，对于钱谦所做的事，邓健可谓是深痛恶绝，他本是打定主意，和钱谦断绝交往，在他心里，钱谦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可终究，邓健还是来了，也不知因为是顾念着从前的情分，还是因为叶春秋的书信起了作用。
可无论如何，钱谦这辈子，反正是不能作乱了。
邓健先是瞪了钱谦一眼，才是从口里吐出了一个字：“走。”
一句走，钱谦完全一副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见到家长似的，悻悻然地点头。
邓健今日告了假的，特意将钱谦请到了鲁王府附近，可到了这里，钱谦方才真正地大开眼界。
钱谦初到这青龙，原以为那城区已是他的梦想之地，可到了这里，看着那巍峨的鲁王府，还有附近无数的司局，以及规划的方方正正的石质建筑，还有宽阔的街道，道旁整齐的花丛树木，方才让他见识到原来这青龙还有这样的好去处。
甚至在沿途上，他居然还看到了图书馆，是一个占地极大的建筑，虽只有三成之高，却是用玻璃和大理石来装饰外墙，在阳光下，闪闪生辉。
外围则是一栋栋的小楼，俱都是富人家的别院，装饰整齐，显得极为幽静。
钱谦的视线越加的应接不暇！

第一千八百四十四章 陛下请殿下入朝
邓健和钱谦同车而坐的，钱谦看着车外那许多的新事物，一时间倒是忘记了对邓健的天然畏惧，终于忍不住地感慨道：“早知如此，我早就来了，这里好啊，看着就舒服，这里的别院，多少银子一栋？我家里人口多，要安顿下来，在这里没有个几亩地，没有一栋小楼，却是不成的。”
邓健心里还恼火着呢，脸皮抖了抖，终于还是道：“你买不起，这儿不是别处，没有十七八万两银子，想都别想。”
“呀，这样便宜？”钱谦却显得很惊讶，而后喜笑颜开地道：“这敢情好啊，我就买个三五栋，我还有几个儿子呢。”
邓健眉头一皱，忍不住道：“你哪里来的银子？”
钱谦霎时间像是给针扎了一下，眯着眼，不敢说，可是随即一想，不对啊，邓健早已不是朝廷命官了啊！
钱谦便道：“在关内攒的，也不是很多。”
邓健顿时眼睛瞪大，怒气冲冲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钱谦很无畏地道“你是邓健啊。”
邓健厉声道：“我乃监察使，专门查的就是你这等赃官污吏。”
他本还想加一句乱臣贼子，却终于忍住了，毕竟叶春秋特意交代过，钱谦要重新做人，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钱谦却是笑了，道：“你是鲁国的监察使，与我何干？我这银子，又不是在这里贪墨的，何况我到了这里，只是一个白身而已。”
邓健有点傻眼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什么。
倒是钱谦见他怒目金刚，仿佛将自己当作仇人似的，便道：“哎，邓老弟，从前的事不提了，总而言之，我现在也不做官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现在也自知自己罪大恶极，已经决心自此要洗心革面，你就别再追究了，可好？”
邓健怒道：“你知道就好，你可记好了，这里可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到了这儿，好生做人，你虽不是官，却也需要守规矩的。”
钱谦见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也是郁闷极了，他于是吞吞吐吐的样子，过了良久，方才道：“其实有件事，我觉得还是非要和你说个明白比较好。”
邓健盯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但说无妨，只要你自此之后，好好做人，我们之间，也不是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钱谦便道：“哎，我觉得为了将来不至于引起误会，还是先说了好吧，我呢……有纹银近八百万两，到时候，你可别又说我的银子来路不正，这是鲁国，我重新开始就是……”
这下，邓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很显然，他抑郁了，甚至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居然也没有发怒，而是坐在车里的沙发上一言不发，目里满是空洞。
“邓老弟……邓老弟……”
邓健没有回答，只有钱谦担忧的叫声。
……
叶春秋打算到了月底便动身，叶家阖族的迁徙，已经接近尾声，而朝中的事，他一概不管，倒也落了个清闲。
这几日，叶春秋反而把心思放在了会友上，与从前的一些旧识叙旧，明眼人都知道，叶春秋这一次出了关后，只怕以后就不会轻易地回来了。
到了二十七，谷大用却也来登门造访了。
此时还是清早，叶春秋对此颇为意外，在小厅里见他。
谷大用见了叶春秋后，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殿下，今日廷议，陛下请殿下入朝。”
入朝？居然还派谷大用亲自来请？
叶春秋觉得有些蹊跷，便道：“朝中的事，我已经不管了，既是廷议，我这外臣，还是不便参与吧。”
谷大用便连忙道：“议的就是殿下的事，所以陛下一早就亲自嘱咐过，让奴婢来请。”
“议的是什么事？”
“这……这是陛下说的，奴婢就不知道了，他是这样交代，可到底议的是什么，奴婢是真的不知。”
叶春秋哂然一笑，最终还是点头道：“好，我随你去就是了。”
不过看天色，时候还早，现在天还未亮，毕竟是外臣，没必要去得这样早，叶春秋便让人斟茶上来，请谷大用坐下。
谷大用只欠了半个身子坐着，在叶春秋的跟前，如常的显得很拘谨，道：“而今陛下确实有几分天子的样子了，昨天夜里批阅奏疏，到了子时才去睡的，陛下的压力不小啊，这样的年纪，又是在新政的风口浪尖上，他不敢怠慢，每一份奏疏，一有不懂的地方，便让夜里当值的学士为他解惑，哎……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大明真是要迎来一位圣君了。”
叶春秋心里想笑，谷大用的这句话不该说的地方就在于，大明要迎来一个圣君，意思是之前的那位，就不是圣君了。
叶春秋却装作不知，因为谷大用确实说的没错，那先皇确实不是东西啊，虽是这样想，心里却颇为怀恋，虽然心里一直坚信朱厚照还好好地活着，可终究还是一直不知生死啊。
叶春秋道：“陛下是该这样磨砺，我之所以要出关，怕的就是陛下生出依赖之心，虽是辛苦了些，可这样也挺好。”
“殿下真是煞费苦心了。”谷大用想了想，道：“殿下当真过几日就走了，不在这里多住一住？”
叶春秋摇头道：“不了，我在关外还有许多大事要办呢，谷公公，往后有什么事，你可以修书给我。”
这是一句嘱咐，谷大用不假思索便应下，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现如今既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可与此同时，还管着厂卫，可以说，他算是眼下这大明朝最核心的人物了，叶春秋的意思是，若是关内出了什么事，谷大用该第一时间让叶春秋知道。
谷大用对此，当然是不敢怠慢的，心里和当初刘瑾有着同样的心得，不说这位鲁王殿下的地位太超然了，就说这手腕能力，自己得罪谁都可以，唯独就是不能得罪他，不然，估计自己死了几百回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一千八百四十五章 论功行赏
经过了夺门之事，新皇以最快的速度登基，如今的大明朝，说起权柄，其实都分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掌握了内宫以及厂卫的谷大用，一个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
至于其他人，已经显得不足道哉了，此前的许多位高异心者，都这次平叛上，被清除了个干净。
而叶春秋出关，就使自己的地位变得超然起来，因为远离了大明的庙堂，便再无人对他生出猜忌和疑心，而他虽远在青龙，可这内阁大学士王华乃是叶春秋的岳父，双方肯定会有消息传递，内宫这边，又有与他暗通的谷大用，这也就是说，叶春秋虽是远离了庙堂，却依旧可以随时到底掌控大明的朝局，甚至到了必要的时候，进行某种程度的干涉。
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宫中着想，同时，对于叶春秋也有巨大的好处，因为关内一旦动荡，对关外未必是好事。
说到面对这朝中的巨大权柄的诱惑，叶春秋能斩钉截铁地拒绝的这点上，谷大用就忍不住佩服起叶春秋的手段高明，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这样选择，可叶春秋的高明在于，他比谁都能看得清，若是一直留在京师，必定被无数人猜忌，可抽身出去，有何曾没有大前景。
二人闲聊了一会，看时候不早了，叶春秋便也就得动手进宫了。
其实他的心里颇为奇怪，为何陛下专门请人让自己来参加朝会？
等他和谷大用到了午门的时候，百官们已经入朝了，叶春秋才加快脚步往太和殿而去。
进宫的时候，他依旧携剑在手，这是朱厚照曾给他的特权，可即便如此，叶春秋到了太和殿的时候，总会将剑解下，除非特殊情况之外。
只是叶春秋要动手解剑的时候，门口的宦官却是道：“殿下，陛下特意吩咐过，殿下还是携剑入朝为好。陛下以为，殿下携剑入朝，能令他心安一些。”
这个说法……不禁令叶春秋哑然失笑，倒也没有反对，有些时候太扭捏了，反而就太作了。
于是他便跨入殿中，只见朱载垚已高高地坐在金銮殿上，而百官也已就位。
叶春秋先是举目扫视了一眼文武百官，许多人都目光复杂地看着叶春秋，有不少人，显出了特有的谨慎。
而今朝廷的风气已经变了，自从叛乱发生之后，厂卫到处在捉拿乱党，想当初，在这京师之中，巴结杨一清的人为数不少，至于什么同僚、同窗、同乡的关系就更复杂了，谁身边没有几个参与了叛乱的乱党来着？
正因为如此，在这紧迫的气氛之下，想起那往日的那点沾亲带故，若说大家不怕，那是骗人的，在这高压之下，无论抱着什么想法的人，现在都怀着谨慎之心，怕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牵涉了进去，更可怕的是，这牵涉的不但只是故人……
涉及到争夺皇位的，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案啊！
而今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再无可能有温情可言，那诏狱里，已不知多少人惨死，不，若是死了，倒还干净，偏生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纵然士林那儿，多怀不满，可是那儿又何尝不是人人自危呢？
要知道，杨一清可是特意带着一箱箱的‘民意’要求太子退位，让那叛贼朱厚熜登上帝位的。
叶春秋看着这些畏畏缩缩的百官，面上没有表情，走到了殿中，行礼道：“臣叶春秋，见过陛下。”
朱载垚显得神采飞扬，从御椅上站起，背着手道：“来，给亚父赐坐。”
那侍候在旁的小太监很快就将座椅搬了来，叶春秋倒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
此时，朱载垚才提高声音道：“今次朕召诸卿要议的只有一件事，此事，朕早就有所交代，曾说过朝廷有功要赏，有过要罚，这一次亚父对朝廷，对朕，都有着天大的功劳，若没有亚父，朕早已死于乱贼之手，岂有今日，朕而今克继大统，心怀感恩之心，已命内阁拟定出一个恩赏的章程，可是这章程哪，朕看了看，不好！”
他摇头，皱眉的样子，接着道：“立了什么功劳，就给予什么赏赐，这是规矩，总不能因为亚父位极人臣，就不该赐，不该赏了，朕甚为不满意，所以有些话，还是觉得将大家招来，好生和你们议一议为好。”
听朱载垚这说话的口气，倒真有几分居于高位者的气势，只是……
叶春秋这个侍候也终于明白朱载垚为何要让自己入朝了，原来竟是为了这论功行赏的事。
当日朱载垚确实提过赏赐的事，而叶春秋呢，其实也并不是太在乎，所以也早忘了这事，倒是内阁那儿拟定出了章程，报入了宫里，可是朱载垚对这件事却是不同他人的在乎，他看了之后，确实很不满。
这其实可以理解的，内阁的首辅大学士王华乃是叶春秋的泰山呢，可这事儿是他定的，他得避嫌啊，总不能给太多的赏赐，招人话柄吧。
朱载垚看了所有人一眼，接着道：“好吧，今日就议这个，诸公，可有什么想法？王师傅，你先来说。”
王华出班，不免感到有些为难，我是叶春秋的岳父，又是内阁大学士，能怎么说？
他沉吟了片刻，道：“陛下对内阁的章程不满意，这是老臣的疏失，不过老臣以为，鲁王殿下深受皇恩，勤王本是应有之义，而今他已是贵为亲王，实在不宜重赏了。”
朱载垚抿着嘴，久久没有说话，却是看向别处，须臾才道：“爱卿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只是，百官默然。
其实近来的一些廷议，百官都不敢出声，其原因估计只有一个，就是怕枪打出头鸟。
朱载垚倒是很满意大家的安静，便笑道：“哎，其实王师傅说的也没有错，可是啊……这一句贵为亲王，不宜重赏，朕还是不认同，亚父乃朕的义父，不立功劳，朕尚且要给他恩赏，怎的现在立了功劳，大家反而忌讳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六章 闹笑话了
显然，朱载垚虽年少，但是经历了这次变故后，人也渐渐成熟起来了，更别说今儿就是有备而来的，看那些往日最会来事的百官依旧一脸木然，朱载垚反而镇定自若。
此时，朱载垚接着道：“没什么忌讳的，既然你们不敢说，那就朕来说说吧，亚父眼下出关在即，朕几次想要挽留，可亚父非要走不可，哎……朕哪，也就不好继续强留了，朕的心里，有两个父亲，可是这天底下，哪里有做父亲的，给儿子称臣的道理？朕以为……这一次赏，就不赐予什么封地，封什么官儿了，就一条：鲁王叶春秋，与朕情同父子，朕念其大功于朝，依旧请他还鲁国，敕鲁王，位在诸侯王之上，加九锡，准其参拜不名、剑履上殿。”
语出惊人，估计就是形容这种状况的，此言一出，便连原本沉默的百官，顿时也哗然了起来。
所谓的九锡，可不是好玩的啊。
这九锡乃是九种礼器，是天子赐给诸侯的特殊殊荣，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等等，这九种礼器，便是位极人臣的象征，汉朝的时候，王莽、曹操就曾加过九锡，再之后，司马昭还有此后宋、齐、梁、陈的开国皇帝都曾加过九锡，此后的李渊、王世充，还有北齐的皇帝高欢，以及创建了北齐的儿子高洋。
到了后来，这九锡几乎就形同于谋朝篡位的象征。
为何？因为九锡隐含有上承天命的象征，什么人可以上承天命呢？唯有天子！
而作为臣子，本来这所谓的承天命乃是一种殊荣，可是大臣与天子一样，都承了天命，用的乃是这九件礼器，这即意味着，臣子的地位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以至于这加了九锡的大臣，无一不是最后都成了开国的天子。
到了现在，这加九锡，可以说是形同于是骂你是乱臣了。
一开始，大家倒是有点以为这是朱载垚的某种暗示，莫非是暗示鲁王殿下乃是乱臣贼子，所以用九锡来羞辱鲁王殿下吗？
难道……陛下与鲁王已经反目了吗？
可是细细一想，大家却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很简单，这不符合逻辑啊！就算是反目了，这鲁王殿下马上就要出关就国了，陛下何须要借此来羞辱鲁王呢？何况，天子现在的地位还未必稳固，朝野内外，有不少心怀不满的，现在陛下本来就靠鲁王殿下的威信在撑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故意来羞辱鲁王，这对陛下有什么好处？
可说起来加九锡，在这大明朝，还真从未有过有此殊荣之人，甚至一度，相当于将加九锡的制度算是废黜了。
现在突然提了出来，怎么能不让人开始带起各种的猜测来？
可是这越猜测，越是令人感到猜不透。
反而是朱载垚看着大家各异的脸色，不禁觉得奇怪，忍不住道：“诸卿家，莫非以为朕的亚父配不上九锡吗？何以如此？朕在周礼中读过，朕在《春秋》、《周礼》中读过，九锡之礼，乃天子至高的厚赐，受封之人，乃天子代赐其天命，怎么，若是诸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呼……
那王华本来憋着脸，有点儿紧张，现在却是长松了口气，他忍不住道：“陛下，敢问陛下如何有这样的想法？”
朱载垚道：“朕在书里看到的，方才不是说了，春秋和礼记里都有记载，朕特意问过谷伴伴的，谷伴伴也觉得好。”
一下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哭笑不得起来。
原来……
这是闹了笑话了。
陛下年纪太小，虽然肯读书，也肯花心思，可毕竟年轻，他现在虽然熟读春秋、左传、礼记，可在经史方面，估计翰林的筳讲还没有给他说透，故而便闹出了今儿的这么个笑话。
至于谷大用，谷大用肯定在内书房读过书的，不过这太监读书，却往往学的不深，他估计觉得这样很牛逼，却不知道这内里的另一层深意，何况又是陛下问起，那自然是什么都肯点头答应。
王华绷着脸，不知该不该解释一下。
朱载垚却道：“朕自登基以来，封赏的事，一直当作头等大事，朕思来想去，便加九锡最好，你们就不要再说了，这九锡之礼，朕是铁了心了，朕已命司礼监筹备，亚父，你来听旨。”
其实……叶春秋也有点懵逼了，他一听到九锡，就立即想到了王莽和曹操，心里也咯噔一下，等到陛下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免跟其他人一样感到哭笑不得了。
可想了一下，也知道朱载垚这是一番心意，只好出班如实道：“臣不敢接受。”
朱载垚皱眉道：“如何接受不得？”
叶春秋道：“陛下，九锡之礼，王莽、曹操、司马昭、李渊等人，俱都接受过。”
这意思够明显了吧，朱载垚虽然对经史没有学透，可是王莽曹操是什么人，应该是耳熟能详的吧！
朱载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道：“可是亚父非曹操，也非王莽，他们接受过，亚父难道就不可接受吗？”
朱载垚显得有些小小的任性了，其实也可以理解，在这件事上，他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结果呢，却突然间发现错了，这可是自己做天子第一件事啊，当然是不能承认的，一旦承认，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朱载垚接着道：“正因为王莽、曹操这些人加了九锡，朕才下定了决心，因为朕知道亚父绝非乱臣，所以自然不受他们的影响，此事，朕心意已决了。”
叶春秋倒没有气，反而忍不住有点给朱载垚给逗乐了，他自然晓得朱载垚是有点下不来台，只能死鸭子嘴硬了，可是换个角度，若是自己新官上任，犯了一个错误，而且是当着所有的人的面，铸下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若是承认自己连这错误都会犯，往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叶春秋想了想，最后道：“臣领旨。”

第一千八百四十七章 功成名就
“臣领旨。”
叶春秋这情切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好吧，就看这孩子的这番用心，这个九锡的名声有点不好听，可我叶春秋加了。
朱载垚这才露出了轻松之色，脸上露出了笑容。
其实对叶春秋来说，叶春秋决心出关的时候，就不可能是曹操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叶春秋要做曹操，那一夜宫变的时候，早已做了，因为他完全可以领着新军挟持住太子和百官，以平息朱厚熜叛乱的名义，挟天子以令诸侯。
既然早已证明了的事实……
加了这九锡有如何？
获得这样的殊荣，其实也有巨大的好处，九锡的另一层意思叫承天命，承了天命，叶春秋在关外，就更有作为了，以大明天子的名义，继续西进，扩张鲁国，同时派出商队，与大明的各藩属国通商贸易。
可这满朝文武，却都是诧异非常。
叶春秋还真敢接受啊……
细细一想，却发现人家接受得光明磊落，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人家马上就要出关了，心思压根就不在朝中，加了九锡又如何？
只是这九锡的意义，却是极为重大的，大明还从未有过加九锡的，这等于是叶春秋这个鲁王，又一下子奔上了更高级的层数了。
既然叶春秋已经领旨了，最近做事谨慎有加的大臣们更不会冒出来搞事了，一场廷议下来，终于算是完满地结束了。
而司礼监与礼部，不得不开始回去翻阅春秋和礼记，还有经史，好生研究一下，而后便是举行加九锡的典礼。
叶春秋至今汗颜，从太和殿告辞而出，他走在前，百官无一人走在他跟前，这地位自然是一目了然，而叶春秋现在也懒得客气和谦虚了，倒是自己的泰山王华追了上来，道：“春秋。”
叶春秋驻足等他，回头一看，自己停了脚步，其他人也纷纷驻足。
王华快步上前来，与叶春秋并肩而行，王华不禁露出了几分不淡定之色，道：“方才真真是吓了老夫一跳啊，哎，你怎么说接受就接受了呢，这只怕会被人所诟病吧。”
叶春秋却是笑了，道：“诟病我的人，无论我接不接受，他们也会诟病，而信服我的人，也同样，无论我有没有接受，也都会赞赏，其实……泰山大人，到了今天，世人诽我谤我，或是将我敬若神明，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王华听着，不禁觉得很有道理，忍不住失笑道：“是啊，真没想到你会有今日，不过若是被和曹操这些人相提并论……只怕也不好吧。”
叶春秋倒没有王华那么多的纠结，反而露出轻松的样子道：“九锡之所以臭名昭著，不在于九锡，而在于王莽、司马昭，只要我不做王莽和司马昭，这九锡又怎么会有恶名呢？”
王华神情一怔，随即点头，开始认同起叶春秋来，他这时候不得不承认，叶春秋这个门生加女婿的想法确实比自己透彻得多。
他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倒是老夫，目光太浅了。春秋，你就要走了，这京师……不知又有多少烦恼使老夫为之头痛啊，有时候，老夫真想致仕，撂下这个烂摊子，索性回乡去安享晚年，可是……心里又放不下。老夫到了今天，也算是功成名就，已经没有遗憾了。”
叶春秋道：“陛下如今尚在用人之际，泰山大人是无论如何也要坚持的。”
王华点了点头，一时默然无语。
翁婿二人，沉默着到了金水桥，相互看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叶春秋能理解王华的感受，自己出关之后，陛下年纪还小，许多事还需学习，他这个内阁首辅大学士，压力确实极大。
可是新政就在风口浪尖上，已经容不得后退了。
叶春秋知道，几日之后，自己出关之时，王华只怕也抽不开身来送自己，他现在要忙碌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这……可能是二人的最后一别了，几年，甚至十年，叶春秋也未必见得能入关来相见，叶春秋深深望了一眼王华，道：“恩师，珍重。”
他没有称呼泰山，因为泰山二字，只是亲属之间的称呼，而对叶春秋来说，王华言传身教，授业解惑，对自己来说，此人永远是自己的恩师。
王华一笑，深深地看着叶春秋道：“那么……你也保重。”
就此，二人分道扬镳，叶春秋才带着几许不舍，脚步沉稳地径直出宫去。
……
而此时，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天竺国的海岸，已经越来越远，最后变得不甚清晰了。
就在不久之前，突如其来的大明水师，强行袭击了这里的葡萄牙据点，驻扎在这里的四千多葡萄牙人，死伤惨重。
天竺国对于葡萄牙来说，乃是眼下香料的最重要来源，正因为如此，他们在莫兰设立了据点之后，便开始扩充这里的殖民地，建立了许多的堡垒，并且结好天竺土邦的各王公，很快在天竺站了脚跟。
这里几乎可以算是葡国人的乐园，大批的商船，进驻于此，谁也不曾料到，数千里之外的大明水师，会突然袭击。
大明水师对于这里的天文地理水文，可谓是了若指掌，几乎只用了一个多时辰的战斗，莫兰便算是告破。
朱厚照第一次登上这座传说中的次大陆，看着这肥沃的土地，差一点想要留下来。
可是他终究还是让人补充了给养和淡水，同时顺便重新整编了缴获来的炮船、商船，队伍里，又多了一千多个俘虏，最后很愉快地朝着更西的方向出发了。
俘虏们是很听话的，因为和大明水师作战，给予了他们足够的震撼，这种震撼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他们很识相的明白，自己根本无从是这位大明皇帝陛下的对手，于是，很快，他们便编入了水师里，学习着汉话，做着水手和向导的工作。
水师的船队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扩充起来。人力，也开始变得更加充裕。

第一千八百四十八章 这个家伙，疯了
在京师里，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想着在关外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自己，叶春秋和朱载垚做了最后一次道别后，便再也不耽搁，立即动身出发。
只三天，叶春秋便回到了这比京师少了几分辉宏大气，却显得更加繁荣热闹的青龙。
此番入关，耗时有两三月之久，如今平安返回，倒也是上下一阵喜不自胜。
虽然叶春秋并非是这样想，可是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位加了九锡的鲁王殿下，地位比从前显然是更上一层楼了。
而这……就更意味着鲁国的国势算是彻底地有了奠基。
毕竟鲁国新建不久，立足不稳，虽是靠着强力在关外站住了脚跟，可是在法统上，依旧还是有所欠缺，而今鲁王殿下愈发的水涨船高，上下自然振奋不已。
当风尘仆仆的叶春秋抵达鲁王宫的时候，唐伯虎等人早已在这里等着了。
王宫里有专门的议事大厅，占地不小，不过叶春秋更愿意在书房里见客，看着唐伯虎、王守仁和孙琦等人，这些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除此之外，还有地位超然的邓健也在旁旁听，便连琪琪格，此刻也已列席。
这五个人，几乎是鲁国最核心的人物，唐伯虎身为首辅少学士，主管着鲁国的政务，王守仁则以鲁国新军都督的名义，主持军务；孙琦主持着商务局，同时以商务局的名义入小内阁，同样是少学士，主持者商务，邓健呢，掌管着吏治和刑名，而琪琪格，则是名义上的鞑靼汗，所谓鞑靼汗，其实只是个广义的范畴，本质上，几乎大漠诸部，都名义上以鞑靼汗马首是瞻，而鲁国实施的乃是二元体制，实施两套法令，一套是针对汉民，另一套，则是以全民皆兵的军事法，将这草原诸部的人统统编为了‘军户’，用军法来管辖。
琪琪格的鞑靼汗名下，即是鞑靼六卫，几乎所有的鞑靼人，都编为卫中之民，他们不需从事任何生产，无论是种植还是牧马，俱都不得过问，更不得经商，除了划出土地，让妇孺安居之外，所有的青壮俱都常年征战在外，这数十万人，生生的编出了十几万铁骑，一切供养，几乎都是由鲁国负责，他们要做的，便是一路向西，而伤残的人，则可以回来，负责调教他们的子弟，老弱妇孺们，完全是靠前方的军功而在各卫的属地供养。
杀敌越多，占地越多，各卫报上战绩，小内阁派出人员进行确认，开始重新划分鲁国的土地，建立新的国界，紧接着，就是进行赏赐了。
这一两年来，鞑靼六卫可谓出尽了风头，在死伤了一万多人的代价之下，侵吞了三十二国，将鲁国的国境，足足向西推进了七八百里。
而向西、向北的方向，已经到达了极限，濒临了大洋。
若论起打硬仗，日夜操练的新军足以碾压一切，各种新的战术、战法，不断的进行演练，对于步枪和火炮的运用，更是娴熟无比；可要抡起这种突击和侵略，鞑靼铁骑可谓说是吊打同行了，他们不需太多的给养，只需有马匹和战刀，呼啦啦的一日之间，便可以突进上百里，是对付那些小国的利器。
在座之人都是老熟人了，多日不见，不由各自相视一笑。
倒是唐伯虎率先道：“最新的消息，在西洋发现了大明水师的踪迹。”
他这一说，本是奔波赶回来还带着几分疲倦的叶春秋，神色间不禁认真起来了，前两日都在路途上，所以即便有急报，也不能及时送到他的手上，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他不无惊讶地道：“如何？”
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叶春秋之所以这么紧张大明水师，最主要还是因为那位……
唐伯虎便连忙道：“我们的商船到了暹罗，在暹罗得知了大明水师一路朝西去了，他们还在暹罗进行了补给，据说……陛下就在船上。”
呼……
叶春秋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就知道，朱厚照那个家伙，是绝不容易这样轻易去死的。
虽是这些日子都一直在心里相信朱厚照还好好地活着，可现在得到确认，叶春秋才真正地放心了一些。
“不过……”唐伯虎却是皱起了眉，接着道：“这是两个多月前的消息了，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前，陛下的船队抵达了暹罗，随即便继续向西航行……”
听到这里，叶春秋豁然而起，他的心情显得颇有一些激动的，他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东西，就是自己的书房里的那副和送给朱厚照一样的万国舆图。
叶春秋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忙寻找到了暹罗的位置，随即激动道：“我明白了，陛下的目标，乃是马六甲。就在这里……”
叶春秋的手指着西洋马六甲的方向，只是……脸色却突然很不好看起来，口里边道：“暹罗距离马六甲并不远，不过十几天的航程，就算是陛下的目标是马六甲，那么在半个月之前，就可能会有陛下返程的消息了，可是为何没有这里头的半分讯息传回来？”
说到这里，叶春秋又看向了唐伯虎，道：“继续打探过了吗？”
“离得太远，只怕还要等一些时间。”唐伯虎道：“可能陛下的船队耽搁了。”
叶春秋摇头，道：“陛下这个人，好大喜功，他拿下了马六甲，一定会恨不得锣鼓喧天的宣传，只会想着立即返程才是，他的性子，我再明白不过了，除非……除非……”
叶春秋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而后深吸一口气才道：“除非他志不在此，他压根就不想回来。”
此时，叶春秋的目光已经开始向更西的方向逡巡，最后，他苦笑起来：“我终于明白了，哎……”
一声叹息，叶春秋略有失态。
他终于知道朱厚照要做什么了，而这个家伙，简直就是疯了，在这个时代进行航海，几乎可以用冒险来形容，这其中的危险，可想而知。

第一千八百四十九章 两眼一抹黑
固然大明的船队规模不小，所用的，也是最新的造船工艺，同时船上的医药水平，绝非现在的佛朗机人可比的，可叶春秋依然知道，朱厚照这一去，能否再见，只怕要看天命了。
叶春秋不禁为之苦笑，蓦然回头，却见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叶春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报以一笑，转而道：“好吧，还有什么事？”
大家都知道叶春秋和陛下之间的感情，颇能体谅他，叶春秋虽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可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相信他心里没有担心的。
唐伯虎便打起精神道：“殿下，要不……让人再找一找？”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不必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逢凶化吉的，他既然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的，现在我们顾好自己的事吧！”
随即，叶春秋便看向王守仁道：“王兄，现在新军如何了？”
王守仁听到叶春秋点到自己的名，便立马道：“新军而今已设了三卫，三四万人，近来操练得也急，可能要预备西征了？”
“嗯？”叶春秋看着王守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王守仁道：“鞑靼人一路西进，至哈萨克汗国，该国不敌，竟是引了波斯国来，波斯国派出了军马，在哈萨克汗国境内屡屡抵抗，鞑靼铁骑虽是打了不少胜仗，可毕竟距离咱们鲁国太远，兵力也有些不足，这波斯国非寻常小国可比，竟在一月之前，获得了一场大捷，击溃了四千鞑靼铁骑，现在鞑靼卫已退出了哈萨克汗国，向青龙求援。”
叶春秋听到这个，其实并不觉得意外，鞑靼铁骑以旋风一般横扫西亚小国，倒是没什么问题，他们最怕遭遇的就是顽强的抵抗，一旦遭遇了较强的敌人，对方无论是龟缩在城内顽抗，还是采取其他的战术，那么这攻势一旦停滞，可就陷入麻烦了，毕竟补给线太长，鞑靼人惯用以战养战的手法，所以他们历来是疯狂的突击，一旦战事不顺利，便会立即后退。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既如此，新军就要预备了，派一卫新军去吧，那波斯国，可有什么使节来？”
叶春秋大抵查了一下波斯人的现状，波斯现在乃是萨法维帝国时期，即萨珊王朝，整个波斯国，又重新的统一在了一起，也正是这个时候，波斯国正处于新王朝的扩张时期，锋芒极盛，甚至一度与奥斯曼敌国争雄，其影响力，也辐射了西亚诸国。
“倒是没有派使节来，我们曾派了使节去，他们的态度很强硬，将他们的发须剃了，又送了回来，说是有一兵一卒进入哈萨克汗国或是波斯，这一次是剃须，下一次便是割下首级。”
叶春秋笑了笑，道：“我听说，波斯国历来与奥斯曼国不和睦，这是不是真的？”
大家面面相觑，竟是不知如何作答，叶春秋的这个问题，似乎真的难倒大家了。
事实上，因为扩张的实在太快，那些鞑靼人疯了一般的西进，以至于后续小内阁这边，对于新开拓地土地，消化赶不上，对于开拓出来的土地如此，对境外的事，就更加两眼一抹黑了。
叶春秋见众人不答，便道：“向奥斯曼派出使者，相约攻波斯国，将这波斯国一分为二，这件事，就让唐学士来负责吧。”
唐伯虎忍不住道：“只怕那奥斯曼不会肯……他们并不好相处，事实上，不久之前，我们的西进也惹来了他们的警惕，此前对我们就有过警告了。”
叶春秋却是一脸信心满满之色地道：“他们会肯的。”
这倒不是叶春秋的自信心爆棚，实在是他对奥斯曼与波斯人之间的关系了解得太透彻了。
波斯本被奥斯曼占领，是波斯人趁着奥斯曼西进的功夫，推翻了奥斯曼人的统治，方才实现了波斯的独立。而双方不但有教派的冲突，还有民族的仇恨，征战不休，只要鲁国对波斯全面开展，奥斯曼人势必会借此机会讨伐波斯的。
叶春秋才刚刚回来，虽是一身风尘，可身为这鲁国的主人，离开了这么久，自然是有许多的事要上报到他跟前，还有许多的事等着他一起议。
鲁国现在倒是兴旺发达，可因为发展得过于迅猛，所以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大量的新移民涌入，就不可避免的带来了许多的闲杂人来，头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不少人勾结了巡捕，组织各种会门，横行霸道。
唐伯虎说到这个的时候，显得很头痛，皱着深眉道：“要根治很不容易，就说一些码头和青楼、赌坊之类的场所，往往都是这些人的聚集地，这些人恶事不少，巡捕局那儿……有的同流合污，有的呢，却也只好随波逐流了，可总不能将巡捕换一茬啊，就算是换了，这些会门和道门，只怕又会结识新的巡捕，这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似青龙这样快速的发展，许多法规本来就难以跟上，这一点，叶春秋也很有感受，就比如道路修了出来，而且修得越来越多，可是如何管理道路呢？等到法令修了出来，情况可能又变了，因为原先道路多是行人，可随着车辆的增多，此前的法令，对应的行人，现在却不得不要兼顾着车辆，于是又不得不重新修订新的法令。
各行各业，概莫如是，所以小内阁这儿，也是为难得很，而原本只用于大抵负责一下治安的巡捕局，却也发现越来越用不上了。
为什么？
此前青龙的人口才多少？现在人口却是成倍地增长啊，各种三教九流，混迹其中，根本无暇去管。
会门和道门是最麻烦的，在关内，一般的会门往往并不壮大，这是因为关内的城市人口本就不多，有个十万，就算是很了不起了，又因为交通不便，所以一般的会门都是各自发展，极少会有什么联系，可是在这点上，青龙显然是不一样的……

第一千八百五十章 势必要打击
青龙的人口太多了，龙蛇复杂，又和附近的城镇用铁路联系在了一起，这不但给商业还有寻常的百姓提供了便利，某些会门也就借此机会向关外各地扩张。
当然，这些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却是，青龙的发展极快，有钱人多不胜数，这就使会门有了更加容易地有了敛财机会。
在关内，若是设赌诱人输个倾家荡产，能有几百两银子就是大收获的，可在这里，却是几千上万两银子的进项。
有了利益，就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青楼、赌坊、码头，到处都充斥着这些人。
唐伯虎向叶春秋说了不少的情况，便不无担心地道：“眼下青龙最大的会门，号称是斧头会，有香堂三十多，人数有上千人，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们逼迫码头上的脚力入会，这样算来，人数就更多了，每年的进项极多，借此笼络了不少公门中的人，还和某些商贾联合，学生几次让巡捕局进行打击，可是……”
唐伯虎说到这里，显出几分沮丧地摇了摇头，隐隐有觉得巡捕局无能为力的意思在。
本来这种治安的事，唐伯虎是不会提的，毕竟对这鲁国这么多要管要理的事情来说，这是小事，可想来他的真正目的，是想要重组巡捕局。
叶春秋道：“他们的首领是谁。”
“是个自称王德生的人，不过学生料定，这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其实对于外在的敌人，叶春秋反而不担心了，有鞑靼铁骑和新军，还有最新式的枪炮，鲁国不惧外患，可是这内忧，看来麻烦是越来越大了，继续成长下去，只怕就是一个大毒瘤了，看来是非解决不可了啊。
这时倒是邓健怒气冲冲地道：“关于这件事，我也提过不少次，查出了不少巡捕局徇私枉法的事，前几日，我曾提出过单纯招募新的巡捕，只怕难以起效，理应让监察人员把心思放在监察巡捕上头，殿下，这件事不可小视啊，若是一个不好，麻烦可是不小的。这斧头会，打着为码头脚力打抱不平的理由，四处为非作歹，膨胀得太快了。”
叶春秋只点点头，显然若有所思。
他已清楚这些会门的路数了，一方面是靠设赌，以及给青楼提供保护之类的名义挣钱，另一个最大的财源，就是寻常的脚力毕竟辛苦，而且容易被人欺负，所以这些会门出现，鼓动脚力们和他们一起，既给脚力提供保护，同时也拉拢这些底层的人为他们卖命。
叶春秋只顿了一下，便看着邓健道：“那就请邓兄提一个章程出来，这些人，势必要打击的。”
邓健忙是应下。
倒是孙琦忍不住微微皱眉道：“打击固然是要打击，可若是打击得太过，只怕会闹得满城风雨，毕竟这里头的人可不少。”
孙琦管的是商务，其实现在能维持这个太平局面，他已经很满足了，若是闹得满城风雨的，怕就怕闹出什么事来，这对商务局，可就很不便了。
孙琦越想越是忧心，便接着道：“毕竟这斧头会捆绑了不少苦力，且为数不少，而且想要甄别，却也不易，一个不好，会使寻常百姓生出不安之心的。”
叶春秋只点了点头，但是看他的脸色，这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叶春秋是听进去了。
次日一早，叶春秋便动了身，前去见邓健了。
自己的鲁王宫里，虽是好地方，可是禁卫过于森严，听到邓健今日沐休，据说那钱谦到了沐休的时候总会去邓健家相聚，所以叶春秋便也想去凑一凑热闹。
叫人备了车马，带着卫士们出发，到了邓健官邸的时候，便大喇喇地进去。
这官邸修葺得很是堂皇，这也是邓健这位监察使的福利，邓健受了一辈子穷，倒是在这里，被叶春秋以这是鲁国待遇的名义，使他终于住上了大屋。
邓健的家小都搬了来，所以叶春秋先去后宅见了邓夫人，邓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多半成婚的时候，那位邓大人还没有中进士，不过想必已经很有名气了，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前途大好，叶春秋心里隐隐觉得，这位夫人的父母准这门亲，是指望着将来跟着邓健一道享福的。
可是……被坑了……
至少从前的时候，叶春秋见过这位嫂子几次，好端端的名门闺秀，硬生生的被折腾成了一个家庭煮妇，也就是来了鲁国，条件才算是改善，这一次拜见，叶春秋分明看到她面上光彩了许多。
“春秋见过嫂嫂。”叶春秋朝着邓夫人作过了揖。
邓夫人便忙道：“殿下，惭愧得很，真是当不起。”
“嫂嫂太客气了。”叶春秋忍俊不禁，接着道：“当初邓兄比春秋官大，我与他是朋友，现在我比邓兄官大，难道就不是朋友了？”
邓夫人倒是笑道：“殿下来了，就不必客气，我去张罗饭菜，今儿留在这里用个便饭。”
还真的……不怎么客气，这邓夫人显然也不太会交际的，叶春秋在心里又暗暗地摇头，哎，跟了邓健这种奇葩，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怕也学不会交际了。
他点点头，便告辞出去，直接往主厅方向而去，远远就看到邓健和钱谦已在那里头喝茶了。
钱谦看着刚进主厅的叶春秋，神色间还是显得有些惭愧，不过叶春秋看他的穿戴，便晓得这家伙已在这青龙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奢侈生活，心里唯有苦笑，真不知该不该叫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
邓健其实不大愿意搭理钱谦的，所以翘着腿，坐在椅上，只拿着一本律令，目不斜视地看着。
钱谦显得有点尴尬，等叶春秋走近了，便道：“春秋来得正好，你若是不来，我便要往地缝里钻了。”
叶春秋不由愕然道：“怎么，你又招惹邓兄了？”
邓健倒是放下了书，叹了口气道：“他的话，一个字都听不得，招惹虽然没有，却是刺耳。”

第一千八百五十一章 恩人
叶春秋知道邓健这人是非常有原则的，还很是嫉恶如仇，可这家伙倒也有个有点，就是面冷心热。
不过，邓健和钱谦的价值观，显然是全然不同的，肯定钱谦方才又胡说了些什么，邓健才会冷面以对。
不过说句实在话，叶春秋自觉得，若不是当初大家都从宁波到了京师来，又有自己这个润滑剂，邓健和钱谦是绝对八竿子打不着的。
倒是对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叶春秋也早有习惯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去追根问底。
倒是钱谦耐不住这气氛僵持，想张口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外间的邓夫人却是小碎步地走了进来道：“老爷，有客来了。”
邓健不禁抬头看向邓夫人，显得很诧异！
竟然有客人？在青龙里，愿意来跟他只喝茶的估计就是自己身边的这两位了吧。
似他这样油盐不进的人，说句难听的，在这青龙，估计大家都当他是瘟神般看待，虽然刚刚上任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这个监察使含金量高，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可没过几天，大家就摸明白了邓健的性子，便也没人再来搭理他了。
现在倒好，哪里来的客人？
邓健一脸讶异地道：“问明了是谁吗？若是闲杂人，直接打发走吧。”
邓健就是这样耿直，他来这青龙，就不是打算来交朋友的，人憎鬼嫌还差不多。
邓夫人却道：“这个人啊，你还非要见一见不可呢，他对我们邓家曾有大恩情呢。”
听自己夫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邓健不禁错愕了，便道：“此人是谁，怎么就有恩情了？笑话，我邓健在这里可没有拿过人的半分好处。”
他仿佛自己受了羞辱一番，话里带着几分气恼，脸色也通红起来。
邓夫人叹口气道：“今儿可发生了一件惊险的事儿呢，你是不知，方才车夫带着咱们勤儿从学里回来，说是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几十个蒙面的大汉，竟是将勤儿劫了，真真是吓死了，那时候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谁晓得这时候，这人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蒙面的大汉，护着勤儿回了家，你说，这不是有大恩于我们邓家吗？”
坐在一旁的叶春秋明白了，原来如此。
邓夫人口中的勤儿，正是邓健的女儿，这位邓兄只此一女，平时将她当宝贝一样，就恨不得跪在这位邓小姐面前叫娘了，正因为将女儿看得金贵，而青龙城里也有女学堂，勤儿便一直被送去女学堂里读书。
可叶春秋无法理解的却是，居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下，胆敢劫持邓家的小姐？可见这青龙的治安败坏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邓家的小姐有什么闪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公于私，叶春秋都为之捏了一把汗。
邓健的脸色微微一变，便皱着没有道：“那勤儿可有受伤，可吓着了？”
邓夫人道：“没，我已让人带她回房里歇着了！”
邓健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接着想起邓夫人方才的话，便连忙道：“不知那位送勤儿回来的壮士是谁？”
虽然这人耿直，可是这方面，邓健倒还晓得知恩图报的，于是便又想到了这号人物。
邓夫人便道：“他自称姓王，叫王德生。”
一下子，邓健的脸色却是凝重了起来，瞥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请进来说话吧。”
叶春秋和钱谦则都是不露声色，只安静地喝着茶，不一会，便见一个身穿着儒衫的男子徐步走了进来。
此人面色白皙，长得清秀，气质显得很是儒雅，看着像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进来之后，先朝邓健行了个礼，道：“学生见过大人。”
邓健嗯了一声，接着道：“噢，倒是有劳了你，若不是你，小女只怕要惨遭毒手了。”
王德生道：“哪里的话，学生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顾盼着，眼睛看到了叶春秋，似乎感受到了叶春秋身上特别的气质，不禁多看了几眼，虽然如此，却也不显得冒昧，此时口里则继续道：“倒是听说搭救的居然是邓家的小姐，学生久仰邓大人威名，心里倒是欢欣不已，大人，令爱出行，可要小心啊，现如今青龙很不太平，三教九流，充斥其间，若是再遇到歹人，可就不好说了，大人若是有什么担心，学生倒是可以给令爱提供一些保护，往后小姐要出行，学生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倒是亲切热络，又是不卑不亢的，举手投足，尽显儒雅。
叶春秋只是坐着，依旧不显山露水。
邓健道：“不知你是哪里人？”
王德生道：“学生祖籍是在南直隶，家乡清贫，这才出关谋生，在这青龙，已有两三年了。”
邓健只点点头：“现在在青龙哪里谋生呢？”
王德生叹口气，道：“本业原是读书，不过没什么本事，只好做一些小买卖了。”
“做什么买卖。”
王德生面色一笑，这笑容显得很熙和，他徐徐道：“说来见笑，做的是一些不入流的买卖。”
“这青龙和别处不一样，别处以做买卖为贱业，这里却不分贵贱，你太谦虚了，不过……你的好意，本官倒是心领了。”
这便算是拒绝了王德生的帮助了。
王德生不以为意的样子，轻笑道：“那么……就真正可惜了，往后大人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可以传唤。”
邓健眉毛一压：“噢，这敢情好啊，却不知先生住址在哪里。”
王德生便笑道：“学生啊，四处走动惯了，倒是没有常用的住址，若是大人需要传唤，只需派人到郑记的脚力行打一声招呼，学生自然来拜访。”
这王德生说着，似乎觉得脑后有一股凌厉的目光看着自己，侧眸看去，与叶春秋的目光恰好触碰，只是一瞬间，他便又忙将目光错开，接着讪讪一笑道：“得罪，真是得罪了，学生还有事，下次再来拜访吧，邓大人既然有贵客，学生就不好打扰了。”
说着，长长一揖，便拜别而去。

第一千八百五十二章 心腹大患
这邓夫人见王德生走了，给邓健、叶春秋、钱谦斟茶，一面笑着道：“此人倒是个热心肠的，难为了他，不过我看往后啊，咱们勤儿可不能去女学堂里读书了，经此一吓，我这做娘的，哪里吃得消。”
邓健却是冷着脸道：“去，为何不去？这青龙乱到了我堂堂监察使的女儿都闭门不敢出的地步吗？”
邓夫人见了，忍不住冷冷瞥了邓健一眼，似是在积攒着火气，可当着叶春秋和钱谦的面却是不好发作，只是低声道：“是呢，若是勤儿再有什么闪失，你这监察使又有什么用？”
叶春秋便和善地笑了笑，道：“嫂子，我从王府里调一队侍卫来护送着勤儿就是了，嫂子不必担心，邓兄的意思，也是怕连勤儿都不敢出门，其他人还敢在青龙招摇过市吗？”
邓夫人便忙是道谢，接着便忙活去了。
在这小厅里头，就只有钱谦一个一头雾水的了。
邓健的脸色依旧很凝重，叶春秋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钱谦不解地看着这两个脸色不对劲的家伙，道：“你们怎么了啦？”
叶春秋却是看向邓健道：“邓兄，你怎么看？”
“太猖獗了！”邓健恶狠狠地道：“这些狗贼，居然敢找到我的头上，他们这是想做什么？呵……”
钱谦忍不住在旁道：“没有出事总是好的，幸赖有这姓王的帮助，否则……哎，看来我也要雇一些护卫了。”
叶春秋却看着钱谦笑道：“绑架的人，不就是这个王德生吗？”
这一语，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令钱谦一时呆住。
叶春秋道：“钱兄自然是不知道，可是我和邓兄都明白，青龙城里，最大的会门就是这斧头会，他们的头儿，就是这个王德生。”
钱谦顿时露出讶异之色，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想着方才那王德生一副书生子模样，没想到这背景……
叶春秋呷了口茶，又徐徐道：“邓兄前些日子注意到了会门的问题，也在巡捕局里拿下了几个与会门勾结的巡捕官员，甚至扬言要严厉打击，想不到啊，我和邓兄昨日才磋商了打击会门的事，今儿就闹出了这个事。”
“钱兄，你还不明白吗？动手的是斧头会，出手相助的，也是斧头会，是这个王德生，这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是以恩人的名义出现在邓兄的面前，可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来威胁的，以此告诉邓兄，没有斧头会的保护，今日他们可以挟持勤儿，明日就可以挟持任何人，他们希望邓兄不要和他们为难，这是一个警告。这姓王的口口声声说要提供保护，实则却是试探邓兄的口风，若是邓兄怕了，他们便可以继续张狂了。”
钱谦已经给吓得脸都绿了，这样都敢？这会门居然闹得这么厉害了？
随即，他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为何邓兄和春秋不将这人留在这里，直接让人拿了。”
叶春秋却是一笑：“拿了又有什么用？人家不是说了，他可是邓兄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一个王德生，又算什么呢，拿下了他，就没有斧头会了，就没有其他的会门，其他的道门了？”
“会门和道门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们有多少武力，而在于他们的门徒犹如沙子一般掺在了大米里，想要将他们挑出来，而不误伤到其他的良善，实在是太难太难了。而真正的根子，反而不是会门，而是那些和他们提供保护的人，这些人，才是心腹大患啊。”
叶春秋边说，眼睛边眯着，目中掠过了一丝残酷，接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得查一查，勤儿是在哪里被劫持的，负责这一辖区的巡捕是哪些人，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如此干脆利落，这说明他们此前就曾踩过点，摸清了勤儿上学下学的规律，不只如此，还有当地的巡捕，只怕也和他们有勾结，故意避开了这个时间段，好给他们方便。哎……我本打算在这关外缔造出一个清平之世，可是现在明白，想要水清，何其难也。那个叫王德生的人猖獗到了这个地步，这已是完全不将鲁国上下的官吏放在眼里了，怕在他眼里，这鲁国上下，是没有人不可以容他收买，也没有人不是他可以威胁到的，邓兄，你怎么说。”
邓健一直脸色阴沉，憋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蹦出了一个字：“干！”
这个干字，可不是后世所谓骂娘的意思，而是要和这些不法之徒，强硬到底的宣言。
对于邓健的回答，叶春秋倒不意外，皱着眉头道：“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将其一网打尽，又如何将这些人同流合污的人一道挖出来，这些人只怕在各个衙门，都有自己的眼线，甚至财力也是不小，又有这么多的徒子徒孙，邓兄，这真是一个难题啊，你说呢？”
邓健沉吟片刻，才道：“想必殿下早有想法了，还是听一听殿下的意见。”
叶春秋不由勾起一笑，道：“方才我没有留下那个王德生，是因为想要斩草除根，此人实在是太嚣张了，可是看他的气度，却绝不是寻常的莽夫，我看此人，若没有精密的谋划，是不敢来这里的。而且我也深信，我来邓兄这里，以此人耳目的灵通，也势必知道，他明知我这堂堂鲁王在此，居然还敢来，这就说明他一定有什么底气，他底气越足，我却越发地会放他走，就是想看看，他有多少斤两。”
“既然要将此人的斧头会，还有其他的道门连根拔起，依着我看，现在我们还欠缺了一样东西。”叶春秋抬眸，别有深意地看向邓健。
邓健不禁道：“殿下的意思是，还缺了一个锦衣卫？”
不得不说，邓健这个家伙，虽然有时候像是一根筋，可悟性倒是强得很，或者说，邓健在思考会门和道门的问题上，一直都在想有效的方法，所以才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答案。
他心里，怕早有腹稿了。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章 我招你惹你了？
叶春秋和邓健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
巡捕局确实有极大的局限性，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们都扎根于街坊之间，因为需要维持治安，所以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最容易接触三教九流的。
而一旦和三教九流的交道打多了，最不可避免的就是，他们会被感染，甚至容易被三教九流所笼络和收买。
而想要彻底根治，就必须用一批比巡捕层次更高的人，拥有更大的权限，同时专人指挥。
锦衣卫亲军，某种意义来说，才是打击这些会门和道门的利器。
叶春秋不禁笑了起来，道：“邓兄果然是高见，不错，除非是亲军，否则根本就无法根治这个顽疾，可是关内亲军的教训依旧还在，也制造了不少的冤狱，这……才是问题的所在，所以这亲军，既要建，也要有所制衡才行。”
叶春秋权衡片刻，便道：“设亲军，直接从新军退役的人中物色一批人选出来，进行秘密的操练，要专门设立一个学堂，培育出一批骨干来，招募人手之后，将这亲军也一分为二，设南北两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打探和拿捕，南镇抚司负责刑狱之事，这北镇副司由我负责，只听我一人号令；至于南镇抚司，就由你这监察使来负责，如何？”
这设亲军，邓健是想到的，可是一分二后，由他来分管另一半的刑狱？邓健不禁诧异了一下，可随即忙是点头同意。
叶春秋的这个构想，倒是没有错的，其实叶春秋知道锦衣卫打击这些会门、道门，确实有极大的用处，可是同时也知道这后遗症也是不小，这在关内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叶春秋后面的提议，却使邓健没有了后顾之忧。
北镇抚司的作用自然不必提，既然是由叶春秋这个鲁国之主来直接领导，那么权力自然是极大的，想要查谁就查谁，上至与人同流合污的官吏，下至会门、道门，既然专门进行刺探和打击，自然是不可小觑。
可是南镇抚司的刑狱之权却落在邓健的手里，这就是说，北镇副司拿了人，就必须往南镇抚司的监狱里送，由南镇抚司定罪审判，这就杜绝了北镇抚司胡乱拿人，或者是屈打成招的可能，同时南镇抚司还有监督北镇抚司的职责，有效地杜绝冤狱。
若这锦衣卫是拳头，那么叶春秋就是用这个拳头去用绝对的暴力，而邓健所负责的，不过是审核，还有确认这拳头是不是用对了地方。
说到这监察使，因为官职在小内阁之上，所以在鲁国，属于超然的存在，这就保证了邓健有足够的权力去监督这北镇抚司。
虽是这办法很好，可邓健还是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忧色道：“只是……就怕时间久了，等这锦衣卫创立起来……那会门就……”
叶春秋却是轻蔑一笑道：“所以就得要快，这并不是难事，人都是现成的，北镇抚司的人手，我可直接从新军里挑选，就挑选出一千人来，至于南镇抚司的人手，那就是邓兄的事了，这个就不能从新军里挑了，你也知道，这南北镇抚司若都从新军中来，他们曾经是肩并肩的战友，往后难免不分彼此，所以这南镇抚司的人手，你还是得自己去选，从学堂里选一些学律学的读书人吧，最好年轻精干一些的。”
“至于北镇抚司这儿，如何动用武力和拿人，这些倒是没什么教授的，现在要教授的，反而是一些鸡鸣狗盗的手艺，这个……其实也不难，只需找谷公公来帮忙就可以了，谷公公那儿，倒是有一批这样的人才的。”
从厂卫那儿请人来教授一些技艺，倒是轻易，叶春秋现在要人有人，要银子有银子，为难的无非就是争取时间罢了。
他想了想，不由看向邓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别具深意地道：“邓兄，其实，既然要争取时间，不如我们来一个将计就计，如何？”
邓健方才还想着南镇抚司的事，却是因为叶春秋的话，而不禁愕然，道：“什么将计就计。”
叶春秋笑道：“我深信那姓王的，是很乐于护送勤儿上学的。”
邓健一听，便立马暴怒起来，一双带火的眼睛瞪着叶春秋道：“莫非还要和这种人打交道？”
叶春秋耸耸肩，道：“邓兄先别急，并非是和这人打交道，而是过几日派人请他来，说一些软话，让他误以为邓兄有些怕了，以此先稳住他，暗地里，我以挑选鲁王府护卫的名义开始设北镇抚司，你呢，也暗中行事，这件事暂时谁都不要走漏，只我们三人知道？”
说到这里，叶春秋故意不怀好意地看了钱谦一眼，他对钱谦是有些不放心的，便道：“若是走漏了，就干掉钱谦！”
钱谦正在喝茶呢，之前听邓健和叶春秋的对话，想到和自己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便很是无趣，自己现在是白身了，也懒得掺和这个了，谁晓得叶春秋竟然这么一说，他刚呷了口茶水呢，还未咽下，却是噗的一声，全部喷了出来了，便不由气恼地怒道：“岂有此理，于我何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招你惹你了？”
叶春秋却是懒得理他，和邓健对视了一眼，却似乎已经心意相通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三个，叶春秋自然是不会泄露的，至于邓健，这家伙一身傲骨，刚正不阿，叶春秋宁可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相信邓健会泄露消息，所以……
若是当真泄露了什么，那只有……钱谦了。
钱谦看着这两人的目光更不是滋味了，骂骂咧咧了一阵，终于是熄火了。
可叶春秋和邓健，却商定出了一件大事，邓健不禁轻松起来，方才那姓王导致的怒火，终于一扫而空，可想到自己要秘密筹划南镇抚司，又觉得担子不小，他深知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于是开始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满脑子想着如何保密和筹备的事。

第一千八百五十四章 倾囊相授
一项秘密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叶春秋开始招募鲁王卫，编额一千人，从新军中选拔出来，名义上，自然是专司鲁王宫的安全，护卫鲁王及其亲眷。
从前叶春秋不喜欢大排场，所以鲁王宫一直是由新军和巡捕局负责护卫，现在专门招募鲁王卫，倒也没有让人生出什么疑窦。
在所有人看来，现有的防卫，是足以应付任何场面的，因此这个鲁王卫，多半和亲军一样，是属于仪仗队的性质，说穿了，就是摆排场的。
堂堂被赐了九锡的鲁王殿下，摆这个排场，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负责这件事的人，叫叶茂才，叶茂才是叶家的远亲，算起来，还是叶春秋的堂兄弟，他早年就从了新军，从新军的小生员干到了小队官，后来中队官，几个月前，因为一次操练的意外而断了几根手指，最后被调去了后勤，现如今却是重新启用，负责鲁王卫的事宜。
叶春秋也所以钦定了此人，倒不是因为二人的亲戚关系，而是因为根据叶茂才的履历，是个极为谨慎之人，也正因为他的谨慎，所以在新军中负责第四大队的第一中队，这个大队最有意思的是，是以倭国的新军为主。
倭人好勇斗狠，平时操练什么的倒都给力，唯独有一件却是令人头痛的，就是杀得兴起了，就容易犯冲动，所以一般被编入第四大队的武官，大多性格以谨慎保守为主，就是为了中和倭人们的冲动性格。
叶茂才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任命，自己理应是等同于紫禁城里的金吾卫指挥之类的职责，所以在接受任命的时候，踏步进入王宫，而后到了鲁王殿下的书房，他甫一落座，便见叶春秋和邓健联袂而来。
叶茂才是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监察使的，见邓健与叶春秋一同而来，叶茂才不禁有些意外，心里纳闷着今儿这事和这位监察使有什么关系。
叶茂才先是像叶春秋行礼，叶春秋点点头，坐下便道：“茂才，你比本王长几岁吧。”
叶茂才连忙欠身道：“不敢。”
他寡言少语，没有太多的废话。
叶春秋倒是喜欢这样，便直接将心里准备好的话道出：“鲁王卫自此之后，本王就交给你了，你是本王的亲戚，本王是举贤不避亲，从今日起，三个月里，你带着挑选出来的鲁王卫校尉在百里之外的河口操练，你记住了，不是你来操练校尉，而是你和校尉统统受本王请来的教官操练，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半分都马虎不得，在那里，任何人不得传送书信，不得离开营地半步，有人违反，格杀勿论。”
叶茂才只听到这个，便敏锐地感到不太寻常起来，若只是操练卫队，显然不会这样麻烦。
要三个月时间的封闭式操练，不只是如此，居然还在河口，河口那地方，他是略有耳闻的，在青龙以北一百多里，被划定为新军的靶场，是试射火炮和新军演武对抗的地方，那一片区域，是不允许寻常人出入的，而且自己也要接受操练，这就说明，这种操练肯定有别于新军，那么要操练的是什么呢？
虽然疑窦丛生，不过叶春秋挑选新军作为鲁王卫的骨干，是有他的道理的，他需要一批不需要多废话，寡言少语，一切服从的人。
叶茂才就是这么一个人，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半点好奇之色，便点点头道：“遵命。”
叶春秋满意地倚在了沙发上，徐徐道：“明日就开始启程吧，愿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倒是邓健只是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上半句话，像是只负责来旁听的。
叶茂才没有太多地注意邓健，可听着叶春秋这口气，叶茂才感觉到干系更加重大起来。
于是次日一早，叶茂才便带着人，登上了北上的蒸汽火车出发了。
足足一千人，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卸下了所有的武器，便连军服也都上缴，等到达了营地，见到了叶春秋所说的那所谓的教官之时，这些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
这些教官，以他们的标准看来，更适合归类为歪瓜裂枣。
怎么看，也都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甚至还有一个教官，是瞎了眼睛的，笑起来，竟然露出了一口大黄牙，看着就令人忍不住生厌。
要知道，新军的生员，除了操练之外，平日规矩是极多的，即便是个人卫生，那也是一丝不苟的，铺床叠被，吃饭洗簌，都有明确的规矩。
毕竟大量的人马聚集在一起，卫生乃是重中之重，一旦因为卫生问题引发了什么传染病或是瘟疫，便足以瘫痪半个营地。
现在他们却发现，他们所面对的，或者说将来所要操练的内容，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们所学的，竟都是攀墙入户，还有天南地北的口音，教官们不需他们有什么杀气，却需要他们泯然于众人，决不可外露出一点锋芒，除此之外，他们所能用的武器，只有骑枪，而且是一种最新研制的，比骑枪更加精巧的小骑枪，射程短，能够连续六次击发，威力不大。
其实令叶茂才他们觉得异类的这些教官，身份可不一般，都有着锦衣卫的背景。
那天，叶春秋跟邓健达成一致后，叶春秋便修书给了谷大用，谷大用不敢怠慢，立即按照条件，挑选出了锦衣卫中最精干之人。
这些人虽是一个个其貌不扬的，可从前多是负责暗探，有着数十年的经验，此番而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半生的经验，给这一千新军，倾囊相授。
这说来虽是容易，可是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了。
因为他们所教授的东西，许多都属于玄学的范畴。
比如……如何辨人，你随机看到一个人，如何辨识他的身份，如何铭记他的体貌特征，如何跟踪盯梢，甚至如何去做一个苦力，如何去做一个读书人，如何做一个货郎……

第一千八百五十五章 献殷勤
这些本是抱着被选入禁卫念头而来的生员们，顿时就叫苦不迭起来。
他们倒是不怕吃苦，事实上，在军中的操练比这吃苦得多，只是他们对于这种下三滥的操练，却不免生出质疑。
可惜……
他们没有选择，何茂才已经隐隐猜测出了一些什么，他性子谨慎，不容出错，也正因为如此，勉强镇住了这些生员。
这边在操练，而在另一边，一群读书人被招揽到了另一处，他们所学习的，就是审讯、录口供，还有学习律法，当然，也会学习一些武器的应用。
在青龙城，表面上自然相安无事，可在这平稳的表面下，依旧有许多藏污纳垢的地方，在涌动着什么。
这几天，王德生的心情还算是不错，上一次敲山震虎，终是令那邓监察使妥协了，至少到了现在，邓监察使似乎对于打击会门之事，像是没了兴致。
他而今已是青龙里的大人物了，可是几千门徒的‘师傅’，这只是他暗地里的‘买卖’而已，在明面上，他是一个极为成功的商人，他有几处码头，有许多的赌坊和青楼，甚至还有几处私下放贷的小钱庄，他是青龙许多大人物府邸上的座上宾，招商局的官吏，巡捕局的朋友，甚至连铁路局的高级官员，也是他的拜把兄弟。
其实这不难理解，大家喜欢和他打交道，是因为王德生是个讲义气的人，他比别人办事更牢靠，寻常的商贾，总有油滑的一面，不免锱铢必较，可是他交朋友，却从来不吝啬于金钱。
斧头门十三处香堂，几乎每一个香堂，如今都顺着青龙的发展而疯狂地受益，尤其是大量流民的涌入，提供了他们巨大的牟利空间。
今儿，他一早起来，如其他读书人一样，温文尔雅地翘着腿看着最新送来的报纸，他的府邸并不堂皇，却很是雅致，每到这个时候，十三香堂的香主们就要在厅外候着他，等他吩咐和交代着事，而他呢，往往并不急，先将今日的报纸都看完了，方才见他们。
跟前放着一杯清茶，一叠糕点，王德生看完了报，咳嗽了一声，身旁的主事忙弓着身子，几乎是垂头用脸贴着王德生的嘴，便听王德生不徐不慢地道：“将赵志静找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是。”主事一躬身，便快步出去吩咐了。
过不多时，一个香主进来，纳头便拜，王德生依旧翘着腿，却显得极有气度，手指头轻轻地磕着案牍，不轻不重地道：“昨夜吃酒……”
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似乎是在给对方一个想象的空间。
“吃酒的时候呢，听户政局的朋友说，局长大人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近来流民日多，户政局虽是尽力施粥，却依旧还有疏漏，这些天，这关外天寒地冻的，出了差池，就是要人命的，前几日，居然冻死了一个移民，这事使这位局长大人很是焦头烂额，还被小内阁叫去，狠狠地申饬了一通。”
赵志静便道：“是有这么一件事。”
“过两日，让下头的门徒也设几个粥棚，帮着户政局吧，可不能再饿死人了。”
“是。”赵志静忙是点头：“那么周局长那儿，是不是该去打个招呼？”
王德生摇了一下头，道：“不必打招呼，他若懂，自然会懂。举手之劳，给朋友帮帮忙罢了，若这样都跑去和人嚷嚷，像是下九流的人争功一样，反而显得小气了。”
王德生说罢，呷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还有，立春坊那儿，得多物色一些姑娘了……”
说到这里，他眯上了眼睛，似在权衡什么，须臾，猛地眼睛一张，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然，道：“鲁王卫那儿，还没打探到什么吗？这都已过去了四十多天，就一点音讯都没有？我看着，这应该不太简单啊。”
赵志静露出几许为难地道：“那儿是禁区，进出不得，先生是不是多虑了？那鲁王殿下毕竟是这鲁国之主，又是加了九锡，也是需要排场的，弄个鲁王卫也该是正常。”
“不对，那鲁王，我见过。”王德生所有所思地道，眼中同时掠过了一丝警惕，接着道：“就在那邓监察使的家里，虽然他没有亮出身份，可是我瞧得出他看我的眼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鲁王殿下能从一个小书生走到今日，这……绝不是小角色啊。”
赵志静想了想，才道：“想来，以鲁王殿下的身份，也不会在乎咱们小小的斧头会吧。”
王德生又呷了口茶，只是这一次，他不是真正的品茶，更像是想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小心能使得万年船，再命人打探一下吧，噢，再过几日，鲁王殿下不是要大宴各大商行吗？像是为了一场募捐，咱们预备一份大礼吧，这一次募捐，我要捐纳十万两银子，用来修建学堂，鼓励少年们读书，鲁王殿下对于读书的事，一直是极费心的。”
赵志静顿时惊讶地道：“十万？”
虽是这青龙的经济发展得很快，可十万依旧不是小数目，其实就算是十大商行，也未必能一口气拿得出来，毕竟资产是一回事，可是现钞又是一回事，做买卖的人，钱是活的，素来手里都不会预留这么多银子，何况，十万两确实是不菲了。
王德生却是淡淡地道：“叫你去做，就去做。该献殷勤的时候，需先殷勤，不过……”他眯起了眼睛，显得高深莫测地道：“不过若是单纯的讨好，却未必让人瞧得起，这人哪，是最怕被人瞧不起的，一旦瞧不起了，人家便将你视作草芥，捐纳了银子，还得让人见识我们的厉害。你明日将码头上的孙胡子和赵大耳朵找来。”
也不知道赵志静是否明白了王德生的深意，赵志静点了点头，便按吩咐办事去了。
等赵志静离开，王德生便又翘起了腿，捡起了报纸，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第一千八百五十六章 黑暗之王
王德生显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自然也看出了叶春秋的不简单。
叶春秋的心思，已经有心将这门会之害连根拔起，故而弄出了个鲁王卫掩人耳目，就是为了往后用于这上头。
可叶春秋，当然是不可能都放在鲁王卫那儿的，身为鲁国之主，他要忙的事确实不少，好在现在小内阁搭建起来，下头各司各局，也都开始运转，所以他做的事，只是进行决策罢了，但很多时候，就得需会见各方的人。
现在商业繁荣，人人都在为积攒财富奔走，对于叶家商行的事，叶春秋也是极为费心的。
他不是一个完全出于公心的人，或者说，他深知叶家扎根在关外这片土地，就必须得有立身之本，君权神授那一套，在天下各个地方，固然依旧还在保留着，可是叶春秋却知道，未来发展的方向，却绝非是这一套，既然君权不是来自于神授，那么鲁王世系如何延续呢？
叶春秋的办法很简单，将这叶家彻底扎根在整个鲁国，与鲁国彻底融合在一起，鲁国以商立国，那么叶家便要做拥有绝对资本的最大财阀，这才是未来叶家的唯一出路。
而自己的优势就在于，能够看清楚未来发展的方向，这个好处就在于，他不需让叶家去强取豪夺，就可以像滚雪球一般扩张叶家的商业资本，也不需要靠着压榨盘剥，去建立自己的财富体系，恰恰相反，他可以让叶家在不断积累资本的同时，促进鲁国的工商业，使无数百姓能够和叶家一起，在这大发展之中一道受益，因此，叶春秋的商业布局，也在悄然进行。
未来的方向是什么，掌握了什么，方可掌握一切。
显然，铁路就是其中一个重点，铁路是动脉，即便铁路在未来可能会陷入弱势，可是从长远的利益来看，叶家必须修建和紧紧握住一些主干道。除此之外，便是叶家的钱庄，还有许多未来可能诞生的新技术。
新技术的作坊，叶春秋已经开始布局了，除了招募人手进行研究，便是考察商业的环境，当然，未来最重要的，还是证券的交易。
铁路的大发展，使得证券交易开始出现了雏形，毕竟许多的商贾都想从铁路之中分一杯羹，可问题就在于，这种动辄几百上千万两银子的大工程，除了十大商行，寻常商贾的银子怎么够，所以便有商贾联合起来，一起承揽铁路，你凑几万两银子，他凑几万两银子，如此，私下里的股权交易便盛行起来。
叶春秋趁着这个机会，以钱庄的名义，开始建立证券行，在钱庄的监管之下，买卖股权，如今这证券行，倒是一时热闹无比，因为有了钱庄的信用在背书，大家也更有信心一些，总比私下里订立契约更使人放心。
叶家的银子，在叶春秋的指使下，疯狂地流动，流动的同时，所带来的收益，也是可观的。研究院那儿，也因为大量真金白银的投入，迎来了巨大的发展。
任何的研究，都是需要钱的，有时候叶春秋分明是有了草案，可是想要成为将这新的产品变成货架上的商品，却也需要一次又一次的改进。
而每一次改进，都需无数人力物力的投入，因此在从前，叶春秋银子不多，所以他选择了让研究院去研究重点的商品，比如钢铁，比如合金，比如蒸汽火车。
可是现在，就全然不一样了，因为财力的越加雄厚，研究院的投入，已经超过了从前的数倍，无数的研究室建立起来，大量的人手招募，而学堂为研究院提供了充足的人力。
于是，叶春秋构思的无数草案，统统丢进了研究院里，他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比如肥皂，这是最寻常的东西，叶春秋提供了这个方向之后，研究院开始去尝试，一次又一次，直到终于有了成品，这时候，便开始规划生产了，如何生产，运用什么样的工具，又如何能提高生产效率，这里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倾注无数人的心力。
也正因为如此，无数顶尖的头脑在这个过程之中被发掘起来，这世上，总会有比别人更聪明的人，他们借此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走在了自己行业的顶尖位置。
生产之后，便是开始推广，便是开始联络各处的商家，只有摆在了货架，最终这些心血和银子投入，才能兑换更多的银子，叶家的新工坊，几乎一座接着一座，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展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而这……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带动了某一种的风气。
当大家尝到了这个甜头，知道某些突发奇想竟可以赚来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那么许多人便也开始有样学样起来，他们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鼓捣出提供生活便利的东西，虽然绝大多数人，也只是想想而已，而付诸行动的人，也绝大多数都是失败告罄，却也不无成功者。
越来越多的行业，就意味着需要越来越多的人口，否则无法更加细致的进行分工，好在关内的大量人口流入，为关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力，这时候叶春秋反而要庆幸起来，若不是还有关内这个母体，单靠这零星一点的人口，怕只怕自己的‘创意’再多，也是无用的。
这种利滚利的把戏，叶春秋最是擅长，其实当有了足够的资本，叶春秋甚至不必和现有的商贾们去竞争，因为他只需去投资未来就可以了。
他所要保证的，乃是未来的叶家资产，能够占据绝对的优势，既然是以商立国，拥有最大财阀和鲁王爵位的叶家，绝不担心任何的风险。
只是这时候，叶春秋从玻璃窗里看到，远处居然隐隐升腾起了浓烟，浓烟滚滚，朝向天际，像是青龙的东码头方向。
叶春秋不由皱起眉，东码头是青龙与秦皇岛之间的水路商贸通道，怎么……失火了吗？

第一千八百五十七章 这乱子很麻烦
失火是常有的现象，所以巡捕局有专门的灭火队，其实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这火势不小，叶春秋不得不关心了，他一问自己的随从，那随从哪里敢怠慢，火速去询问。
过不多时，这随从便回来禀告道：“殿下，码头那儿是起火了，不过这里头有点复杂，码头上的数百上千个脚力，因为要求商贾们提高价钱，因而发生了争执，闹得很是厉害，巡捕局和招商局已经去处理了，只不过……却不知什么缘故，居然失了火，现在那儿依旧还是沸沸汤汤的，脚力们群情激愤，不肯放灭火队进去……”
叶春秋听了后，便感觉事情不太简单了。
苦力还有最底层的脚力，其实一直都是人们最容易忽视的一个群体。
这其实很好理解，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没有任何技艺和能力，甚至有许多人，大字不识，完全是靠劳动力来生活的人。可是偏偏，他们人恰恰是最容易凝聚在一起，动辄可以聚众数百上千人的群体，这些人一旦闹事，其实是最麻烦的。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闹事的诉求，也并非是完全不合情合理的，毕竟没有人愿意遭受盘剥，他们挣的每一个铜板，可都是自己的血汗。
商贾们锦衣玉食，凭什么连这一点钱都要压榨呢？
叶春秋沉默了一下，便道：“走，本王去看看。”
叶春秋不觉得这是偶发的事件，那扈从却是愣了一下，想着那里场面复杂，这个时候，叶春秋去那儿，显然是有些冒险了，可还是点了点头，组织了一队护卫，换上了便装，腰间预备了火铳，才随着叶春秋一路往东码头而去。
越是靠近东码头，越是人烟稀少，想必许多人都不敢靠近火源，可再近一些，就可看到数百个巡捕已经持着藤盾，手指着棍棒开始聚集了，巡捕总局的人员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除此之外，相关的官吏也纷纷抵达。
孙琦焦头烂额，很是痛心。
他这招商局的局长是非来不可，毕竟东码头乃是水路的最重要商道啊，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货物送去秦皇岛，再将货物装载上船，送去诸国，也就是说，这是商品出口的要道。虽然现在铁路建了起来，可是这条水路，依旧承担着四成以上的商品运输。
现在这里出了事，不知多少货物要受到影响，孙琦很是恼火，好端端的，怎么就会出现火情了呢，这可是光天白日啊，码头来这么多人，一旦发生火情，理应可以立即扑灭才是，想不到竟酝酿了这么大的灾祸。
可人到了这里，方才知道，火情反而是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却是闹事的脚力，脚力闹事，其实断断续续的时候都有，可是像现在这样，闹得这般的大，却还是第一回。
一般的脚力，不过是针对特定的几个商贾，几十个人闹一场罢了，互相调解一下，也很容易解决。而数百上千人，所针对的却是所有货商，这就太不同寻常了。
这事儿，多少和招商局也有关联，孙琦显得有位担心，远处，各种呼喊声没有停歇，上千的脚力围了码头的通道，正与灭火队对峙，时不时地传出有人厉声道：“将姓王的丝绸商寻来，他叫人打伤了我们兄弟，不交出人，绝不……”
“还有一个姓孙的，咱们兄弟前些日子伤了手，他竟……”
这矛盾爆发出来，孙琦的面色越加冷峻，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肯定是不能交的，可是这些脚力个个身强体壮，手里又拿着各种武器，不可小看。
可是这样一直对峙，却怎么成呢？
此时，几个灭火队的人被人抬了下来，都是头破血流的。
孙琦心里越加恼火，对着这巡捕局的人破口痛骂道：“这么大的事，巡捕局做什么吃的，为何事先一丁点风声都没有？现在亡羊补牢，为时晚了，火必须立即扑灭，码头也要在今日之内恢复秩序，否则……你可知道一日要损失多少吗？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这巡捕局的几个人被孙琦骂得脸色苍白，可又是一脸郁闷，事先他们也不知情啊。
这时，有人提议道：“若是动强，单靠巡捕只怕不成，巡捕装备不足，单靠这些藤盾和木棍，只怕难以将他们驱散，不如……动用新军吧。”
动用新军的意思，就是直接将新军调来，直接动用枪炮了。
孙琦脸色一拉，瞪了那人一眼，真到了那个时候，倒也未必不是一个办法，可到了那时，只怕场面就血腥了，死那么多人，后果就更为严重了。
他便冷冷地道：“动个屁。”连他这老好人，都禁不住骂出了粗口，旋即又道：“就算退一万步，想要动用新军，没有鲁王殿下的军令，新军是绝不会理睬的，我要的是恢复秩序，不是要弄出更大的乱子。”
这时，巡捕局的人全都沉默了。
杀又不能直接杀，打……巡捕未必能占便宜，这可是上千人呢，而且面对的都是码头上做活的壮汉子，真要打斗起来，巡捕的死伤必定要在所难免的，而且还未必吃力能讨好。
倒是有人道：“不如……请王先生来？”
孙琦愣了一下，不解地问：“什么王先生？”
“王先生声望很高，只要他出面，事情必定不难解决。这码头里，有不少货栈都是他的买卖，平时……”
孙琦顿了一下，随即冷笑道：“那还不快去请。”
“这……卑下以为，若是随意请他来，他怕是未必肯，若是能劳动孙局长，事情就好办了。”
孙琦不由有些愤怒，可细细一想，事情确实是这么一回事，跑来恢复秩序，降低劳力们的怒火，这是青龙，不是官老爷开口就能说了算的，你让他来，他凭什么来？既然要请，就得有个请的态度。
他想了想，就点头道：“他人在哪里，备车，带我去。”
于是一行人，便匆匆地又离开了。

第一千八百五十八章 妙人
而这个时候，叶春秋并没有立马赶到那闹哄哄的人群中去，而是站在了远处的茶楼上。
这里已没多少客人了，他修长的身躯站在三楼的窗边，透过玻璃，高高地遥望着。
叶春秋来此，当然是因为此次可看清码头内外的一切。
叶春秋轻轻地皱着眉，看着那已经越加凶猛的火势，滚滚的浓烟正朝天升腾而起，可是占据了出入码头的干道的苦力和脚力们却依旧不肯散去，与巡警和灭火队互相推搡着，那骂骂咧咧的声音，甚至可以传到这里来。
叶春秋只负手立着，看着楼下的孙琦已匆匆地带着人备车而去，他倒是有些意外，他这位舅父急匆匆的样子，是要去哪里？
不过他没有让人去问，那大火的火焰映照在了玻璃上，也映照在玻璃后叶春秋的眼里，叶春秋的眼眸只是眯着，一动不动。
这件事所造成的损失，自然难以估量的，可是这一把火，却令整个鲁国，不得不在未来的施政上，要有所转向了，叶春秋所关心的，反而不是这火情，而是更远的未来。
片刻之后，几辆车火速而来，当先下车的，乃是孙琦，只是后头的一辆车也下来了一人，叶春秋举起了望远镜，看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这张脸显得踌躇满志，却又尽力露出点忧心之色，这人……是王德生。
王德生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孙琦勉强挂着笑和他说着什么，他也客客气气地与孙琦说着话，一边说，一边在众人的尾随下，朝向事发地。
叶春秋抿着唇，缓缓地将望远镜收了起来，反而坐到了一旁的桌子跟前，只是脸上的神色却是显出了几分耐人寻味。
看来，这事倒是有点意思了，他已经不用看望远镜，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这件事，当然是会圆满解决的，不过……看来要多亏这位王先生了。
……
王德生的出现，顿时传来了一阵欢呼。
而王德生，显然镇定自若，走到了脚力们面前，便厉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要和官府，要和巡捕局为难吗？是谁惹的事？有什么事，不可以坐下来好好的说？这青龙是鲁王殿下的，可是也是我，是你们的，我和你们托着鲁王殿下的福，得以在这里安生立命，现在火势紧急，你们阻拦着公人做什么？你们是要做罪人吗？都统统让开，请公人们进去救火！”
从王德生开口，这里的苦力和脚力便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甚至在王德生一番责骂后，苦力和脚力们竟立马乖乖地让出了一条道来，这才得以让灭火队进去。
孙琦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在这之后，他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令自己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事，居然……被一个‘王先生’，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孙琦不禁看了看这位王先生，只见此人一身书生模样，气质倒是儒雅，可在这仔细看下去，令孙琦感觉隐隐中，此人身上仿佛酝酿着一股不同的力量。
王德生似乎也感受到了孙琦的打量眼色，可神色依旧从容不迫，旋身朝孙琦作揖，才叹息道：“哎，孙局长，见罪，见罪了，若是学生早一些来，就不至于酿成这样的灾祸了，不过……总算是幸不辱命，往后再有什么需要招呼的地方，就不必劳动孙局长大驾，直接让个吏员来招呼一声就可以了。孙局长千金之躯，愧煞了学生。”
这么多年来，孙琦经手了多少生意，见识了多少人物，是何等八面玲珑之人？可现在，面对这位王先生，竟莫名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孙琦没有说话，王德生也没有显出一点尴尬之色，反而微微笑道：“今日大火引发的损失，学生愿牵个头请各界募捐一笔银两，用以善后和修葺之用，这码头，无论对于大人，还是对学生，都是安生立命的所在，任何损伤，都是令人遗憾啊。”
他居然肯带头来募捐，对码头进行修葺？
这让孙琦意外之余，又让孙琦松了口气，因为若是要修葺，就得要花钱，这就必须得找财务局还有工程局，甚至还要经过内阁，鲁国国库的每一笔款项的拨发，都需要一个流程的。
他作为招商局的局长，又是兼任的少学士，自然而然，对码头修葺的事尤为关心，不然码头这边设施没法用，商贾们是一定会来找他抱怨的。
可若是募捐，这可就好办了，现在就可以招募人手开始修葺，到时直接付现，这事情自然是能省下不少的麻烦。
孙琦的心情放松了不少，露出了点微笑，朝王德生点点头道：“有劳了，王先生这一次可是帮了不少的忙啊，实在辛苦，噢，不妨寻个地方去坐一坐，老夫从前和王先生似乎有过一面之缘，有一些印象。”
王德生温雅地笑着道：“去岁的时候，大人募铁路款，学生捐了三万两银子，那时候大人和学生见过面，自然，大人是日理万机的人，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孙琦这才略略有了印象，忍不住道：“王先生的善举，真是不少。”
王德生这时候却是抱手道：“其实家父数月之前亡故，学生正在守孝，所以也不好在这里多叨扰了，这茶，就不喝了吧，学生不过是略尽本分而已，前几日我看报纸，鲁王殿下亲自撰文鼓励商贾们行善，学生不过是响应鲁王殿下而已……”
王德生略一拱手，孙琦这才注意到王德生的身上穿着的乃是素衣，果然是在守孝。
既然这样，孙琦自然是不便挽留了，却又第三次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王德生倒也直接，一声告辞后，便旋身而去。
孙琦无形中，对此人的印象便好了起来，不说今儿帮忙解决了脚力们闹事的这个麻烦，就说肯带头募捐，这可帮的绝对是大忙啊，临末了，却连茶水都不喝，就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令孙琦不得不觉得这真是一个很妙的人。

第一千八百五十九章 纯粹的恶霸
像孙琦这种有着重要职务的人，最怕的就是人情，有人今日帮了你一些，明日便忍不住想从你这里索要好处。
可这位王先生，孙琦不得不认为很不一样。
损失已经统计了出来，死了一个巡捕，三个劳力，还有几个商贾被打得重伤，孙琦交代了几句，便让巡捕局善后。
正预备要走，却有人凑近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孙琦的脸上略显讶异之色，接着匆匆地赶到了那附近的茶楼，直接到了三楼，便见叶春秋已自顾自地在这里喝着茶。
孙琦不由苦笑道：“春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倒是躲在这里清闲。”
叶春秋呷了口茶，微微笑道：“舅父辛苦了吧，来，坐下喝茶。”
孙琦在叶春秋的对面坐下，有人给他斟茶下来，只听叶春秋又道：“方才的事，我都见了，噢，方才那人是谁？”
“王德生。”孙琦道：“倒是一个义人，彬彬有礼，很有气度。”
“是啊。”叶春秋笑了笑道：“确实是一个妙人。”
叶春秋用了妙这个字，却语带玄机。
孙琦愣了一下，他可不是个头脑简单之人，听着叶春秋这口气，似乎也感觉到了叶春秋的态度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便忍不住道：“此人倒是个热心肠的，春秋，我见识了这样多的人，却从未见过……”
“好了。”叶春秋将茶盏放下，直接打断了孙琦的话，道：“舅父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听我说。”
叶春秋对待孙琦，一向是态度温和的，可是今日，却不知为何，竟和从前不同。
孙琦先是一怔，随即愈发感觉不对劲起来，便道：“春秋，到底怎么了？”
这时，外头已有扈从给叶春秋送来了一张条子，叶春秋顺着条子念道：“死伤了二十多人，损毁的财物，价值十几万两，而这……还不算货栈里堆积的货物损失，可能这一次的损失，就要超过纹银百万了，舅父，我问你，一个小小的书生，怎么会对这些脚力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呢，官府都压不住，他一个读书人，只一到这里，大家的怒火就平息了？”
孙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听闻他历来在码头做买卖，可能和脚力们熟识吧……”
叶春秋摇了摇头道：“他能和每一个人都熟识？能让每一个人都信服他？就算退一万步，脚力们会如此相信，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能保障他们的安全和权益？不对，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的，若是这样简单，官府的巡捕一到，脚力们就不至于闹得这样厉害了。”
“这件事，让巡捕来解决吧，所有受伤的人，拨发出一些钱粮进行善后，不过这个王德生，看来我要亲眼见一见了，这人的确是很有意思，不可小看啊。”
“舅父，你来安排吧。”叶春秋说罢，已长身而起。
可他提出来的问题，却让孙琦陷入了思索。
孙琦毕竟是个办理过实业的人，和什么人都打过交道。方才事情紧迫，有人出手相助，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倒是没有过多去细思，现在细细去推敲思索，顿时也觉得不简单起来。
于是他脸色略显几许凝重，点点头道：“好，明日就请他入宫，噢，他现在在守孝……”
“呵，守孝的人，是不会无端惹事的……”叶春秋说着，已是径自下了茶楼。
上了马车，叶春秋坐到了沙发上，眉心却是轻轻拧起。
他觉得自己该深刻地检讨了，闹出这样的事，一方面是鲁国的行政问题，因为这是草创的机构，叶春秋尽力要营造的是官府少去参合民间的事务，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了王德生这些人许多的空间，某种程度来说，因为官府管得少，许多的职能，自然而然，也就被王德生这样的会门所取代，使会门迅速的壮大，这王德生，现在和地下皇帝有什么分别？
而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小内阁还有各个司局，对苦力们的漠视呢？因为眼睛里只想着给商业提供方便，为商贾们排忧解难，却对许多人视而不见，正因为如此，方才使这些人游历在主流之外。
这些……一定要改变，若是再不变，王德生这样的人，迟早会将许多官府的人绑架，就如那巡捕局，还有自己的舅父，他们真的愿意和会门同流合污吗？
不，叶春秋深信，没有人真的是愿意和他们打交道的，可是当他们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王德生这样的人却能轻易为他们排忧解难，那么……
如舅父和巡捕局，某种程度就有求于王德生这样的人了，因为有求，所以在用的时候，以为可以放心地用，可是却忘了，这些人迟早会反噬，与官府彻彻底底地捆绑一起，最终，连带着官府也都会门化。
想到这里，叶春秋忍不住不寒而栗，某种程度，这和关内又有什么不同？关内是政权不下县，朝廷和官府不愿意去处理麻烦的事，所以将税收包给乡绅，甚至连治安，都包给士绅，用包税制和所谓的家法以及民不举官不究来治理天下，这才出现了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王德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士绅，难道要鲁王与会门共治天下吗？
马车外的场景，在车窗外掠过，叶春秋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用手在自己膝盖上打着拍子，目光越加的深幽。
如果是那样，那么还不如和士绅共治天鲁国呢？士绅至少还依托于宗族，还讲究礼法，至少还会做面上的功夫，可是王德生这样的人，却是纯粹的恶霸！
可能在叶春秋，在孙琦面前，这样的人会如沐春风，像一个通情达理却斯文的人，可到了寻常人面前，却又是一种丑恶的面目了。
真是细思极恐啊，再不解决，只会尾大难掉了。
就在这时，叶春秋猛地将手拍在了膝上，这一次，力道不小，眼里同时闪过一抹光芒，那目光里的决心显而易见。

第一千八百六十章 这就是威胁
一封手令，已经传到了河口的操练，千名正在操练的人员聚集在了校场上。
这份手令，乃是叶春秋亲笔所书的书信，叶茂才聚集了所有人，亲口将这封亲笔信念了出来。
“鲁国与本王休戚与共，鲁国与尔等休戚与共，鲁国与千万万人休戚与共，动摇鲁国根基者，绝非外患，乃祸起萧墙之内，在本王，在尔等，在千千万人身边之蠢虫也，今本王欲除虫，尔等便是本王左膀右臂，望勤加操练，本王必不相负。”
这些人，此前本就是新军生员，拜叶春秋为师。
而今在这里正操练得极端烦闷，军中再辛苦，可至少还能向往金戈铁马，可以感受到枪炮之威。
可是在这里，却只是不厌其烦地教授着一些鸡鸣狗盗的东西，绝大多数鲁王卫队的队员都不免感到难耐。
可是现在，听了这封书信后，大家像是顿然间明白了自己的使命，知道殿下给予了大家极高的期待，他们的作用，是在于除虫。
殿下的这份亲笔书信，也同时显出了他们未来的重要。
于是，鲁王卫上下的士气又开始高涨起来，对身上所背负的使命越加的期待起来。
而此时，在青龙里的叶春秋似乎并不急，眼前的一切，似乎已经在无形中掌握在他撒下的网中。
叶春秋虽是年纪不大，可早已面对过骇人的刀山尸海，经历过许多的明争暗斗，又怎么会看不出那一场大火背后的含义？
王德生的这一场大火，确实是妙不可言啊！
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大伙之中，大家看到了这位王先生的重要性，也对王先生这等排忧解难的义气颇为赞赏，至少近来好几份报纸，就毫不吝啬地赞扬了他的义举。
可对于有心人来说，就不难看出他这是意在警告，是要告诉大家，没了他王德生，没了他的斧头门，这样的麻烦，对于青龙，对于鲁国来说，只会越来越多，而所造成的损失，甚至有可能是不可计数的。
这就是威胁，是对叶春秋的威胁啊。
当然，这人绝对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威胁和展现能量的同时，却又没有触犯叶春秋的底线，他想必以为叶春秋所要的，是力求鲁国上下的稳定，既然如此，他的诉求则是生存。
请殿下让我生存下去，只要可以生存下去，我王德生愿意合作，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让我王德生这样的人出面去解决，我王德生可以为殿下效命，可以贡献一份力量，要力我可以出力，要钱我可以出钱。
这……便是王德生的盘算。
他不过份地要得到什么，只求叶春秋给他一个生存空间。
当然，若是叶春秋要反目，他也有自保的能力，比如……今日可以只烧一个码头，明日就会有可能是数千上万的脚力站出来与巡捕局对抗，甚至将这里的一切化为乌有。
这天，万里无云，天空一片蔚蓝，正午的太阳耀眼地普照着大地，却半点影响不到这青龙里的忙碌，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德生来求见叶春秋了。
叶春秋坐在自己的公房里，徐徐地吃着茶。
待下头的人将王德生带到叶春秋跟前的时候，王德生只看了叶春秋一眼，便立即露出了骇然的表情，连忙向叶春秋拜下道：“殿下，我们似乎是在监察御史邓大人那儿见过？哎，学生真是该死啊，当日见时，竟是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方知，那一日所见的正是殿下，学生万死，请殿下责罚。”
叶春秋只一笑，便道：“不知者不怪，王先生，请坐下说话吧。”
王德生显得恭恭敬敬的，欠着身子在叶春秋对面的沙发坐下，依旧一副惭愧的样子道：“学生多有冒犯，心中很是不安，学生更想不到殿下有如此胸襟，学生平日最佩服的就是殿下，今日能得见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叶春秋打量着这个语气不无卑微之人，不得不说，他和寻常的商贾没什么不同，总是透着一股谨慎，当然，叶春秋可不会将这人看得这么简单，在他跟前所显露的只是一个面罢了，可每一个人都有很多张面孔，尤其是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
叶春秋含笑道：“说起来，本王倒是该谢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昨日码头的事，本王还真不知该如何解决啊，你说是不是，王先生？”
王德生忙道：“学生不过和那些脚力熟识一些，能给殿下帮上忙，已是感激万分了，殿下的赞赏，真是不值一提。”
“噢。”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又笑起来道：“之前据闻过几日，殿下便会募捐办学，学生略有薄财，也愿略尽绵薄之力，是预计了捐纳十万两的，却不知够不够？若是不够……学生还可以添一些，哎，这办学是最要紧的事，人识了字，才能明理，殿下以为呢？”
叶春秋打量着他，见他一脸谦卑的笑容，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这笑容的背后，却又是怎样的呢？
就算是财力雄厚的叶春秋，都不免觉得这十万两银子是何其大的财富，可这位王先生，却是说拿就拿，甚至这话里的意思是还能更多一点，这是胸襟广宽，还是……
叶春秋道：“王先生做的什么买卖？”
王德生便道：“经营一些码头和酒坊，还有赌坊。托了殿下的福，生意还算不错。”
“可是……”叶春秋笑了笑，道：“据我所知，这些产业，进项虽然不菲，却也不至于转手可以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吧，哈……当然，我只是一个玩笑而已，这兴学，确实是本王一直提倡的，若是大家肯募捐，本王自然心里感激，至于捐纳多少，本王却不作任何强迫，这是善举，心里存着多少善，量力而行即可。”
王德生道：“殿下高见。”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又道：“这人哪，最紧要的，是安分守己才是，王先生以为呢？”

第一千八百六十一章 蛇有蛇道、虾有虾路
叶春秋说得不轻不重，可王德生的笑面却像是有一刹那的僵硬，同时似乎多了一种不同的情绪。
随即，他突然道：“殿下也是安分守己的人吗？”接着，他忙是打了个哈哈道：“学生言笑了，请殿下不要见怪。”
叶春秋只笑着看他道：“王先生为本王排忧解难，怎么能见怪呢？”
王德生很是知趣地道：“是殿下心胸广阔！”
这一日的对话，更像是一次叶春秋对王德生的接见，而后进行的一次口头褒奖罢了。
等王德生告退而去，叶春秋站在办公房的落地窗前，凝视着下头那被人送出宫的王德生，外头已有一队车马在等候王德生了，王德生上车，一队马车很快便扬长而去。
叶春秋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
可王德生的那一句反问，却依旧还在他的心头……殿下你是安分守己的人吗？
这人……还真是很有意思啊……
叶春秋坐回了沙发里，抬头看着天花，猛地想起了什么，吩咐道：“来人。”
接着便有侍者上前：“殿下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道：“下条子给小内阁，裁撤巡捕局局长，由朱金深接任。”
朱金深乃是监察使的人，一直是邓健的副手，这突如其来的裁撤，便在王德生离开鲁王宫之后。
坐在马车里的王德生，却是面色铁青，随着车厢和沙发的摇晃，他整个人微微抖动着，那一双眸子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甘。
鲁王对自己颇为客气。
这一次会见，某种程度来说，是让王德生面上有光的事，可是现在的他，却是脸色冷然，目中露出游移不定之色。
今日这半个时辰的会见，叶春秋几乎没有跟他说任何有意思的话，全部是一些寒暄和所谓的‘褒奖’，而这……在他看来，才是最可怕的。
那一场大火，自然是他授意下头之人为之的，就是为了通过这一场大火，显露出自己的实力。
这其实就是告诉叶春秋，自己是一柄刀，若是殿下想用，学生很愿意为殿下效力，可是……
今日的这场会面，叶春秋却是什么都没有提，这是什么意思呢？
有人会对着一柄刀，说无数夸奖的话吗？不会，因为人只会用刀，一旦这柄刀不用，那么刀的命运会是什么？
王德生闭着眼睛，皱着深眉，努力地回忆着方才的每一句对话。
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应对得还算得体的，正因为得体，才显得有些地方的可怕，这可怕之处就在于，叶春秋刻意提了安分守己四个字。
那个时候，王德生就知道自己已经失望了，他完全读解得出，叶春秋对于自己的力量，一点兴趣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他终究耐不住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殿下难道也是安分守己的人吗？
鲁王当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若是鲁王殿下安分守己，就不会是鲁王殿下了，就不会有现如今鲁国的一切了，可是这句话，不啻是挑衅。
说出这句话，他倒是不后悔，因为叶春秋说了这么多漂亮话，可是王德生却已明白，自己在此之前所怀着的一切期望都已经落空了。
他深深地明白，那鲁王，不需要自己。
自然，他能有如今的这一切，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远见的人，而此时，他的心里已开始权衡起来，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自然还是安全的，暂时来说，那叶春秋真敢动自己吗？毕竟他现在在青龙里的能量不可小觑，叶春秋就不担心这青龙地动山摇？
何况，这叶春秋怎么拿呢？拿一个他，是根本没有用的，可想要一下子将他手下的会门一网打尽，可不太容易。
这一路上，他心头翻过了许多思绪，只是等到了他的别馆，下了车后，却有一人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先生，最新的消息，巡捕局的局长大人被撤换下来了。”
自己前脚刚走，巡捕局就出了变故？
这里头的用意，令王德生心烦气躁起来。
王德生一挑眉道：“换了是谁？”
“是朱金深！”
王德生顿时深吸了一口气，他自然是知道这个朱金深。
这个朱金深对于会门历来态度坚决，作为监察使的副手，被邓健任命为副监察使，曾经拿过不少会门的人。
竟然是他？
呵，看来自己之前所想的果然没错啊，只是……
王德生突的冷笑一声，眼带嘲弄之色，道：“呵……蛇有蛇道、虾有虾路，他走他的阳关道，却是不准咱们走这独木桥了？”
“先生……看来……”
“不必怕。”王德生面色越加冷静起来，徐徐道：“我们现在不还是好好的，有什么可怕的？总是怕，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切了！”
说到这里，王德生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接着沉声道：“明日……听好了，我要整个青龙的所有报馆，都报道鲁王殿下接见我的消息，里头对我的褒奖，要一字不落，整个鲁国都要知道我王德生乃是鲁国第一善人，还有，这两日，给我安排妥当了，请一些和我们相熟的商贾和商行，我王德生带头募捐行善！报馆的人，也都要统统的请来，动静越大越好，还有，巡捕局那儿，近来天冷了，募捐一笔炭费去，对了，前几个月，巡捕局还给我发了一个奖掖，是吧？说我是积善人家……这……也一并算上。”
他面上表情似笑非笑，接着道：“没有人可以整垮我，因为我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也是一个誉满青龙的善人，他要拿人，只怕这青龙的商贾都要人人自危，以后，谁还敢轻易地做买卖？至于你们……”他瞥了一眼随人，又笑了笑：“他若是要拿你们，又有什么用？”
说罢，他笑了笑，便坦然地走入了自家的宅邸，只是往里头走了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回头看着身后之人，冷冷地道：“近来都收敛一些，别让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第一千八百六十二章 一网打尽
就在第二天开始，王德生的大名，终于从幕后走上了前台。
而在几日之后，叶春秋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端着报纸，下头是唐伯虎和孙琦等人。
大家看着叶春秋，而叶春秋却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
看这报纸里，不得不说，这位王先生确实很容易搏版面，这动辄几万两银子撒下去，都是大手笔。
最重要的，还是他的人脉，此人的勾当，关系着许多的商贾，所以不少商行和商贾都愿意买他这个面子，几次募捐，他带了头，后头的商贾们都显得很踊跃，筹措的资金，竟可以达到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两。
自然而然，银子送了去，官家不能不有所表示，教育局、招商局，乃至于巡捕局对王德生的嘉奖，也都第一时间出现在报纸的头版。
叶春秋看着这王德生三个字，不由笑了笑道：“真是个油滑的人啊。”
“殿下说的是这王德生？”唐伯虎道。
叶春秋将报纸放下，随即道：“这个人，你怎么看？”
唐伯虎多少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毕竟孙琦已经和他通过气。
他便苦着笑道：“殿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无论怎么说，这位王先生名声倒是还好，为非作歹的，只是他的门徒，所以真要论起来，这种人……还是不要轻易动的好，否则……学生有句不该说的话，否则就怕是人人自危啊。”
叶春秋倒没有气恼，则是反问道：“像这样的人，有很多吗？”
唐伯虎不做声了。
孙琦却是叹口气道：“青龙的会门不少，可是他们的关系，牵涉得太广了，就说这王德生吧，一旦下狱查办，就足以让人不安了，这样的人……”
叶春秋这时摇了摇头，道：“舅父，我知道你们的意思，王德生这样的人，跟他们打交道的人不在少数，你们怕这一查，会影响到现在青龙的稳定，这倒也情有可原的，可是这样的人，若是放任不管，那么这青龙将来谁说了算呢？别人都说我叶春秋乃是这青龙的土皇帝，而王德生，却是这里的夜天子，哈哈……当然，这等事是犯忌讳的，可是……这里……只能有一个鲁王。好了，这些事，也不必你们管，我自有主张，现在糜烂成这个样子，不伤筋动骨，怎么能成呢？”
叶春秋倒没有跟唐伯虎和孙琦说个所以然，只是他眼中显露着胸有成竹。
而与此同时，鲁王卫的招牌已经挂了出来，卫中分为南北镇抚使司，紧接着，大量穿着亲军服的人开始出入办公。
北镇抚便是叶茂才，叶茂才新官上任，鲁王王宫里，已经送来了一批资料。
眼下鲁王卫的目标，便是以打击会门为主，叶茂才的身边，有四五个教官，这些人都是锦衣卫里的老手，如今依旧在此享受顾问的优渥条件。
既要如此，就必须为之专门设定计划，无数的人便洒落了出去。
叶春秋其实一丁点也不急于这鲁王卫有什么成果，他更在乎的，反而是研究院中的事。
如今研究院的成果一桩接着一桩，无数热销的生活用品开始出现在货架，除了肥皂、牙膏粉，甚至是不起眼的纽扣，如今也都畅销起来。
这几日，研究院的人居然自行的弄出了一个蒸汽车，想以此来取代蒸汽马车，却令叶春秋不禁无语，自然，这种突发奇想，其实也是情有可原，既然蒸汽车可以在轨道中行驶，那么何以不能在马路上呢，只是可惜，这蒸汽车头的动力并不大，而且极为笨重，何况，还需在途中添加煤炭……
好吧，确实很失败，不过这种失败的研究，某种程度，却也能积攒许多有益的经验，叶春秋并没有制止。
只是半月之后，一个消息传到了他的手里，却令叶春秋的好心情到此为止了。
这本是一件小事，却因为一个赌场里发生了争执，紧接着，发生了殴斗，原本这种事，随便几个小巡捕就可以解决了，谁料到，这一次事闹得极大，因为双方不忿，各自叫人，参与者居然数百人，从赌坊到街巷，许多人遭殃，巡捕局立即出动了人手，也伤了几人。
牵涉到殴斗的人，为数不少，都和斧头门有关。
叶春秋眯着眼，突然冷笑道：“鲁王卫在做什么？来人，请那王德生到这里来。”
前一句是责问鲁王卫，后一句，却是请王德生。
至少这前一句很快就起了作用，一张条子送到了叶茂才的案头，叶茂才在蛰伏了二十多天之后，终于做不住了。
他拿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在一次次权衡之后，终于召集了人手，数十个骨干到了他的公房，他将字条放下，抬头道：“一网打尽！”
而这个时候，在王德生的别馆里，王德生换上了一件新衣，极有气度地登上了华贵的马车，他倒是一丁点都不急，因为他很清楚，鲁王殿下之所以急着‘请’自己去，是因为闹了麻烦。
当然……这些麻烦和自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和那些殴斗的人，甚至连面都不曾见过。
这种事其实是最容易渲染恐怖的。
所以他很能体谅鲁王殿下为何急匆匆的请自己入宫，数百人在街市上砍杀，这绝不是玩笑的事，多少人要吓得面如土色，这报馆最是猎奇，又最喜欢刊载这样的消息，可以想象，这鲁国上下，都要沸腾了。
那叶春秋……是想借助自己，维持住青龙吗？
看来……这倒极有可能。
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马车里的王德生心里十分平静，颇有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禅意。
马车抵达了王公，随即有一个武官专门领着他进入了宫中的腹地，他发现，这里特意添加了岗哨，等他进入了一个小厅，便看到了叶春秋，几个侍卫想要进去，被叶春秋伸手摇了摇，示意他们出去。
而王德生则是笑吟吟的走进去，朝叶春秋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这一次，却没有上次那般卑躬屈膝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章 统统拿下
叶春秋笑了，侧眸看了王德生一眼。
叶春秋自然也知道这个王德生的不简单，这第二次的会面，他完全能看得出，在这王德生温顺的外表之下，有着一股特有的桀骜不逊。
叶春秋依旧脸色平静，带着淡然的笑意，伸手道：“请坐下吧。”
王德生欠身坐下，笑了笑道：“殿下难得有这样的雅兴，上次一会，已是让学生三生有幸了，不料……”
叶春秋倒没打算跟他寒暄，直截了当地道：“赌坊的殴斗，是怎么回事？”
王德生微微一愣。
他已经大致地摸出了叶春秋的性子，每每谈话，叶春秋经常会毫不犹豫地打断王德生的话，这显然是极不礼貌的。
不过……这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不正是显出了这位鲁王殿下高居上位者的性格？即便是客气，却也绝不会过份。
王德生对这个问题，没有显出半点的慌张，豪不迟疑便道：“此事，学生一概不知。”
直接将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在来之前，王德生早就已经想到了，叶春秋请自己来，一定是为了这件事。
“那么斧头门呢？”叶春秋凝视着王德生，接着问：“也和王先生没有关系吗？”
王德生面色如常地道：“学生是本分的商人。”
“意思是，一点牵连都没有？”这微妙间，叶春秋已经显出了几分步步紧逼之态。
王德生的心头却是浮起了几分不耐烦，当然，这只是内心的表露罢了，面上却绝不敢做出来的。
他不喜欢有人对自己咄咄逼人，毕竟……他也自诩自己是一方豪杰，在青龙，自己也是个跺跺脚都可以使地皮颤三颤的角色。
不过他虽是心高气傲，可也不是不懂变通之徒，在拥有浩大权势的叶春秋面前，他的过分嚣张是不敢显露的。
他只尴尬一笑，道：“殿下，学生已经说过了，学生是一个……本分的商人。当然……”他话锋一转：“学生在青龙经商，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要和一些人打交道，不过……这实属平常。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殿下，你说是不是？”
叶春秋却是莞尔一笑，这个解释，倒是很完美。
是呢，人家做买卖的，肯定不可避免的会牵涉一些东西，牵涉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个。
他只要不承认，谁能拿他怎么样？
他毕竟是有许多产业的人，在这青龙里，和他打交道的人多了。
叶春秋笑了笑，才道：“那么，王先生，这一次先动手的乃是斧头门，与之火拼的，乃是神刀会，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死伤了这么多人，王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的好？”
王德生却是淡定自如地道：“既然殿下问到学生，学生只好说点劣见，这会门火拼，扰乱的是青龙的秩序，既是闹出了死伤，就该拿人，该统统拿下，牵涉的人，有数百吧，都一概拿下了，定要杀鸡儆猴，这数百人，都是不肖之徒，据学生所知，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前些时日，在东城，有白门和青花会私斗，虽只有数十人，可是牵连的也是不小，背后的人，只怕也不下数百上千。这些还只是轻的，这会门和道门，现在猖獗得很，若是不管不顾，怎么能成？据学生所知，青龙上下下下的会门有数百之多，多的如小刀会、神刀会，人数巨万，少则也是三五成群，这些人，多是隐匿在码头，在工坊，在不少的建筑场所，不敢说有十万人，可是门徒有七八万，却绝非是虚言。”
“殿下，不妨索性一律弹压，使这青龙海晏河清，岂不美哉？”
他显出不忿的样子。
可叶春秋只是面露微笑，心头却在冷笑起来，这家伙，是在将自己的军啊。
七八万人，确实不是小数目，甚至还可能更多，自己即使是这鲁国之主，可有魄力全部缉拿干净吗？
不可能，且不说人手不够，而且所造成的动荡的影响，绝对是不小的。
何况，其实有相当部分人，不过是为了讨生活，而被裹挟着加入会门和道门，比如行船的人，若是单身一人，就难免被人欺负，为了不被人欺负，便索性加入会门，彼此相帮。比如那些码头上的脚力，工头们大多凶神恶煞，若是孑身一人，单打独斗，只怕早被人生吞活剥了。
本质上，道门和会门的出现，问题在叶春秋的身上，因为各个衙门，更偏向商贾或者是某些人，而那些社会底层的人便被忽略和疏忽了，衙门不愿意对他们进行有效的管理，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趁虚而入，介入这些人，进行有效地管理。
当然，这些管理，带来的却是更多的混乱，似这种会门，绝非是善类，私斗、设赌、逼良为娼，强买强卖，这等事，一直不少。
王德生的言外之意是，殿下若是想杜绝会门，那就杜绝好了，有本事，将人全部抓了吧，他会在旁拍手称快。
可这背后的讽刺意味，叶春秋却一点不漏的意会到了。
叶春秋没有显出半点恼怒，反而笑着道：“王先生倒是很热心啊。”
王德生摇头道：“哪里的话，学生是本分人，只是殿下问起这个，学生才发表了一些浅见，自然，学生愚钝，这种事，哪里轮得上学生来说话呢，自然是殿下一言而断了。”
叶春秋却是没有再接话，而是低头去喝茶。
而王德生的面上，没有表情，某种程度来说，他心里并无恐惧。
只是这沉默的功夫，却更像是较劲一般，叶春秋不说话，王德生亦是不发一言。
王德生是打定了主意，索性不再开口了，你鲁王殿下爱咋咋地吧。
却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走进来，靠近叶春秋耳语了几句。
叶春秋朝侍从颌首点头，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王德生一眼，才道：“王先生方才的提议，非常之好，本王请你来，其实就是想和你说一句话的，现在，看来是到了说的时候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四章 格杀勿论
王德生的神色略显诧异，隐隐中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而此时，叶春秋一字一句地接着道：“青龙绝不允许藏污纳垢，也决不允许会门和道门的存在，任何人胆敢挑衅官府，本王格杀勿论！这里只容许本分的商贾营业，无论任何人，在来青龙之前，他是逃犯，是大盗，是罪囚，可只要踏足了本王的地界，从前的事，本王可以不予追究，可是任何人敢在这里放肆，敢视官家如无物，敢有任何图谋，敢欺男霸女，本王绝不容许！”
“……”
王德生沉默了，他的脸色蜡黄，他猛地意识到，叶春秋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说这种话的，既然说出了这番话，那么就是摊牌了。
可为什么摊牌呢？会门涉及广泛，可不是那么容易一网打尽的，而且他是青龙现下人所皆知的大善人，不是吗？那么……
下一刻，王德生突然站了起来，朝叶春秋作揖道：“学生告辞。”
叶春秋却没有动，甚至脸上没有显露出太多的反应。
王德生感觉到不对劲了，心头莫名的有些慌张起来，随即快步要走。
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几个侍卫将他截住。
王德生冷笑一声，只好旋过身来，见叶春秋正垂头喝茶，他道：“殿下，我只是本分的商人，为青龙行了诸多善举，殿下这是何意？”
叶春秋喝了口茶后，靠在了沙发上，成不急不忙地道：“是不是本份的商贾，本王说了不准，你说了也不准，王先生稍侯片刻吧，还是说，王先生是在急些什么呢？”
而此时，王德生的额上已经渗出了细汗，他焦躁地道：“殿下，学生卑微，却也绝不是……”
“住口！”叶春秋厉声打断了他。
方才一直显得淡然以对的叶春秋，在这一刻，终于变得不一样了，这个时候，才真正地显露出了身为这鲁国之主的霸气。
王德生在这简单的两个字下，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颤，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又很快地按捺住了内心的惧意，只好焦虑地走了回来，靠着落地窗……
而这个时候，他却是惊呆了。
只见那王宫之外，似乎比从前少了宁静，却多了焦躁。
一个个穿着红衣的人走上了街道，他们格外的显眼。
一队队的新军，似乎封锁了主要的街道……
王德生回过头，不由愕然地看着叶春秋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叶春秋看着王德生，勾起一笑，这笑意味深长，口里则是道：“本王不是说了，你方才说的很好。”
很好二字，显然是在讽刺。
王德生只记得，他请叶春秋将这会门和道门一网打尽，而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在他料来，叶春秋应当不会这样做，这样的影响太大了，甚至对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鲁国，可能会有动荡的风险。
可是现在……
……
哗……哗……哗……
这个时候，在大街上，密集的脚步声响起，穿着红衣的鲁王卫开始拿人，只是……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他们走进的，多是一些官吏的府邸。
到了地方，直接拍门，无人应门，接着便有人破门而入。
各司局的公房里，还有人在办公，即便是招商局，此时也来了不速之客，红衣人毫不犹豫地闯了进来，无人可挡，为首的人拿出了一份南镇抚司签发的拘牌，直接点名拿人。
所有巡捕都被赶去了街上，勒令其张贴榜文，开始安民，所有的工坊，街巷，学堂门口，到处都是散乱的安民告示。
而新军在各处隘口设防，以防止人逃脱，偶尔，城内传出一些刺耳的枪声，似乎是有人想要负隅顽抗，不过很快，局势就稳定了下来。
……
叶春秋依旧从容地坐在公房里，他显出了几分兴致地看着王德生，又勾起一笑，才徐徐道：“王先生说的很对，既然要斩草，就要除根，不过有一点，本王却不敢苟同，要打击会党，除了要打击这些门徒之外，还要将会会党同流合污的官吏一道铲除干净，巡捕局里，竟有接近一成的巡捕官兵和你们有染，还有招商局，还有工程局，还有……所以，打击这些人，首要的是，先从这些人开始，巡捕局的前任局长张昌明，显然和王先生很相熟吧？王先生身为商贾，交友还真是广泛啊，不但和会门熟识，还认识这么多台面上的人物，真是很了不起。”
跟叶春秋的从容相比，王德生显然不淡定了，他脸色一变，心头的惊惧越加蔓延。
到了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叶春秋的话绝不是开玩笑。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叶春秋的狠劲，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和许多人绑在一起，叶春秋会为了青龙的安定，便不敢如何，可……
他脸色已经变得异常苍白，忙道：“只是泛泛之交。”
“怎么是泛泛之交呢？”叶春秋道：“前日，你还与他喝过了酒，是在东城，你的别馆里。本王裁撤了他，他心里不满，还对你大倒苦水了呢，我想想，他好像对你说过，说是巡捕局上下数千人，没了他这张昌明，自然会有李昌明、赵昌明，是不是？”
听到这里，王德生已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这确实是几日前张昌明对他说过的，可他怎么也料不到叶春秋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此时，叶春秋继续徐徐道：“哎，除此之外，那一夜，你倒是没有在别馆里睡，而是去了城外的一处别院，那里有个女人，叫翠红的，是吗？这个女人，才十七岁，一年前被你买了下来，噢，她的原籍是南直隶，他还有一个兄弟也来投靠了，你非常嫌恶他，叫他在赌坊里做事，却给你惹来了不少麻烦，其中……你和神刀门交恶，就和他脱不开干系，对不对？”
叶春秋直直地盯着他，接着道：“王先生，你说你是个本分的买卖人，你做的那些买卖，还需要我说吗？”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章 一百种办法整死你
王德生咬了咬牙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继续保持几分镇定，口里则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依旧看着他，只是目光越加的冷然，语气中充满着步步紧逼：“本王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姑息一个坏人，你苏红青龙的门徒有八万，其实不对，理应是七万九千三百余人，可是罪大恶极的，还有似王先生这样打着本分买卖人招牌的，其实并不多，也不过四五千而已，与你们同流合污的官吏，现在查实的，是一百零九人，你看，王先生，现在只放了一千五百多个拘牌，很快，无论什么斧头门，什么神刀会，都要烟消云散了。”
“至于王先生……”叶春秋道：“可还有什么话说的？”
叶春秋在笑，这笑容很亲和，却令王德生汗毛竖起。
他努力地使自己在叶春秋的这抹笑中失去方寸，脸上露出笑道：“我无罪，我与这些事，都不相干。”
王德生说得倒是没有错，他是个读过书的人，当然目光长远，所以做任何事，他都是假手于人，自己则绝不会去触碰那些事。
叶春秋却显得很淡定，道：“真的吗？那么敢问，王先生去年的买卖，进项是多少，比如你的钱庄？”
王德生定了定神，道：“七千两。”
“不对。”叶春秋道：“是二十三万两，你的钱庄，明面上走的是寻常的利息放贷，可实际上，你借出五百两银子，却是令人写出一千两的欠条，借此牟利，按照招商局的规矩，对于钱庄的课税是十抽一，只缴纳了七百多两银子的商税，相差两万多两，这……还只是你的钱庄而已，其他的买卖，就更不要提了。王先生拿着漏给官府的税去做你的善事，这……还真是令人钦佩啊，不过王先生可还记得，凡有瞒税超过两万两银子的，该是什么罪吗？让我想想，噢，是抄没其名下的产业，那么现在……王先生已经一无所有了。对了，还有一件事，王先生一无所有了，好像养了不少闲汉吧，据我所知，为数不少，都是关内恶迹斑斑的人，你没了银子，这些人也就会鸟兽作散了，那么王先生，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现在就等着有人将你攀咬出来，准备着，去尝一尝本王诏狱的滋味吧！”
说到这里，叶春秋转而对一旁待侍的人道：“好了，送王先生！”
可以走了？
王德生现在显然已如那惊弓之鸟，他已经完全意识到，这些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叶春秋若是不敢把事情闹大，自己固然是安全的，可一旦到处拿人，那么就有一百种办法整死他。
叶春秋终于让他走了，而他却是打了个颤。
他不能走，走出了这个门，自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个结果在他脑海里冒出来，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噗通一下，便跪倒在地，滔滔大哭道：“殿下，殿下……学生该死，学生万死莫恕，殿下千金之躯，就放了学生吧，学生……学生不是人……”
他声声求饶，甚至扬起了手，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个耳光，下手过狠，以至于脸颊高高肿起。
叶春秋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在想，能屈能伸，这个家伙，倒还真算是一个人物。
王德生则继续惊恐地道：“殿下，学生已经没有出入了，学生……求殿下饶了放学生一条生路，学生……”
叶春秋却是禁不住想笑，道：“上一次，本王和你说，做人，最紧要的是安分守己，可是你却反问了一句，本王可安分守己吗？”
“这句话，倒是问得没有错，本王历来是一个不肯安分守己的人，可是……你以为你和本王一样？不，你跟本王是不一样的，本王的不安份，至少还心怀着天下，可你所谓的不安分，却是害民，这……便是区别，本王容许任何人在这青龙发家，可是，本王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是，是……”王德生艰难地咽了咽吐沫，此时他的形象，哪里还有半分的气度，他咬了咬牙，便道：“学生……学生还有一些用处，学生愿检举，这几年来，会门里的许多事，许多……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我都知道，有神刀会，有斧头门，有……白门，有青花……各个会门，学生都了若指掌，学生可以效力，若有学生在，要查起来，就易如反掌了，还有……还有……学生有账本，牵涉到的官吏，绝不只是这一些，其实还有不少人……”
这转手间，就将所有人卖了。
叶春秋对此，倒是感到意外，看来自己方才还真是高看了。
他却只一笑道：“就算你不说，也会有人抢着去说，滚吧，到底说与不说，是你的事。”
王德生失魂落魄地被几个侍从带走，他才走出王宫，却已有十几个红衣人在等着他了，一张拘牌在他面前一晃，为首之人厉声道：“带走。”
叶春秋站在自己的公房里，远远地眺望着这一切，面上却没有多少表情。
一千的北镇抚司校尉，加上数倍个南镇抚司人员，这些人未来的一段时间，只怕有的忙碌了。
这王德生，其实要拿下倒是容易，问题的关键却不在于此，而是在于，只要有利可图，没了王德生，终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会愿意铤而走险。
除了打击之外，未来还有许多要做的事。
只是……
要弥补这些，又何其难也。
青龙城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混乱，虽有无数人如惊弓之鸟，可是北镇抚司所查办的，大多都是掌握了证据的人，最少，也是有所嫌疑的，县是从南镇抚司请了拘牌，接着拿人，拿人之后，送入南镇抚司，南镇抚司上下，早已严正以待，预备开审，而一旦开审，就不怕不招供出同党，还有乖乖供出平时的恶迹。
新建的诏狱，只是临时的地方，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不过用不了多久，一个真正的诏狱将会兴建起来，眼下……最紧要的是查实。

第一千八百六十六章 土崩瓦解
南镇抚司的架构，比北镇抚司更加细致一些。
北镇抚司眼下只设了两个千户所，第一千户所负责内事，负责打击会门、道门，侦查不法之事，除此之外，便是督查官吏。
这颇有一些反贪污和反黑社会的性质。
而第二千户所，现在只是一个空架子，负责外事，未来将派驻一些至关内，还有朝鲜、安南，甚至是对波斯、奥斯曼、天竺，也要实行情报搜集工作。
可是南镇抚司，就全然不同了。
他们要管理的事十分负责，下设经历司，专门负责公文传送，以及对外联络。
除此之外，设三个百户所，第一百户所负责刑讯，以及对北镇抚司送来的案件进行核实，这等于是给北镇抚司把关，免得这些人证据不足，肆意拿人，一旦南镇抚司觉得北镇抚司所送来的案子不符，或是有什么漏洞，则可以将其发还，令他们重新侦查，甚至北镇抚司要拿人，必须经过第一百户所神情，取得拘牌，得了拘牌，才可行动。
第二百户所则是负责下辖的监狱管理，这里的人犯，决不允许与外界接触，所以这南镇抚司监狱，便处于一种较为神秘的所在。
第三百户所，专司稽查，说穿了，就是专门负责调查北镇抚司的，若是北镇抚司里人员出现了问题，则由第三百户所负责处理。
另外，还有专门的抄报司，北镇抚司打探来的所有情报，都要送至这里进行整理分级，重要的直接送鲁王宫，而次要的则送监察使以及南北镇抚司镇抚大人，再次的，直接分类归档，以备随时查看。
南镇抚司的人员，多是律学的读书人出身，足足招募了五百余人，几乎将这一两年律学肄业的人招募一空，也正因为如此，这律学也渐渐紧俏起来，使得不少学堂增设了律学。
他们精通律法，擅长处置公文，可是现在，这第一百户所，却是手忙脚乱，临时的监狱，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大量的定罪以及审讯，已开始进行。
一个个下了拘牌之后拿来这里的人犯，都被抓进了一个个审讯室，而说到审讯的方法，邓健是极力反对刑讯逼供的。
虽是不能逼供，可办法却也有不少，比如直接将北镇抚司打探到的情报直接摔在对方的脸上，你的情况已经全数掌握，现在说与不说，是否老老实实交代，全看你自己。
也有索性来个不准其睡觉的，这是从锦衣卫那儿传来的经验，人一旦不能睡觉，开始还能坚持，可一旦超过了十二个时辰，精神便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时候，心理防线开始松动，是最容易被攻破的时候。
除此之外，便是交叉审讯了，你不招供，你那么多的同伙总会有乖乖就范的，只要是会党，本就是有组织的。
说到这些人，就不免要提到一个重点人物，那就是王德生。
往日那显得极有风度的王先生，如死狗一般地被抓进了这监狱里，却没有一个人审讯他，某种程度来说，他心高气傲，自以为自己高明，却是不知，只要他的斧头门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这么多党羽被审问起来，再加上北镇抚司此前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侦查，他的罪行，足可以让他死一万次不止了。
自然，眼下是人心惶惶，因为突然全城抓人，而且被抓的，多是从前报纸中的常客，现在难免使人有所不安。
而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下，南镇抚司的宣传处便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王德生虽是可恶，可是能创下那么大的基业，心机自然是极深的，此前虽是背地里做下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可在表面上，却用尽了办法给自己树立了极好的名声。
自然，那些不知道的人，便都以为他是大善人，也正因为如此，有不少外头的党羽想要为他喊冤。
对此，叶春秋一点也不为难，他专门下令设立了这个破天荒的宣传处，用意极为明显，你们会利用舆论？那鲁王卫要比你更精通！
各大报馆的人都请了来，紧着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演练的宣传人员登台，呈报王德生所牵涉到的罪行，除了还在调查的之外，一些证据确凿的，都一一被列举出来。
到了次日，各大报便争先恐后地开始撰稿发文，将这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一天，叶春秋如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公房里，看着一份份自鲁王卫送来的公文。
如今许多的证据都已掌握，不少会党的骨干也尽都落网，甚至各大会门之间，相互攻讦，相互攀咬，这罪证罗列起来，可谓罄竹难书。
对于这件事的进展，叶春秋很是满意。
也就在这个时候，邓健来请见了，叶春秋自然是放下手上的东西。
这鲁王卫最有力的两个推手而今坐在一起，邓健率先道：“事情都按照所当初所计划的那样，现在就是剩下善后的事了，春秋打算如何处理？”
叶春秋目光中显出胸有成竹之色，道：“先杀一批罪大恶极的，至于其余的，全部送去大漠里的劳动营里，眼下的铁路修筑，缺员极多，这些人不正好有了好用处？”
邓健微微一笑，点头道：“如此甚好，有一些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至于那些小人物，让他们去铁路劳作，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他顿时轻松了起来，随即又道：“青龙决不允许藏污纳垢，哈……这是春秋今日在报上的撰文，这文章，倒是真正精彩得很啊。”
叶春秋摇摇头道：“从此之后，这鲁王卫，你要多费费心思了。邓兄，有劳了。”
“怎么？”邓健自然是听出了叶春秋这话里的意思了，诧异地道：“这时候，春秋就打算撒手不管了吗？”
作为鲁国之主，这件事，其实也只是叶春秋管理这块地儿的其中一件罢了。
叶春秋笑了笑，便道：“因为奥斯曼人来了。何况，鲁王卫越来越完善了，再说我这鲁王，也不能只负责这等小事。”

第一千八百六十七章 大张旗鼓
奥斯曼人……
邓健对于奥斯曼人，其实一丁点的概念都没有，可是见叶春秋对此极为重视的样子，便点头道：“鲁王卫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邓健要管的，比起叶春秋，自然是狭窄的，他平日里关心的，也就只是青龙这里的事情，而叶春秋，所看到的想到的，显得是更多。
叶春秋的确对这奥斯曼人很为重视，要说他们之间有了联系，就要说到了鞑靼铁骑……
当鞑靼铁骑在哈萨克汗国出现，波斯人迅速支援哈萨克汗国的时候，奥斯曼人才意识到了在自己的东方，出现了一个邻居。
事实上，双方已有过一些接触，只是这些接触并不深，双方都对对方的实力进行了一些刺探罢了。
直到叶春秋正式给了奥斯曼人抛来了橄榄枝，奥斯曼人方才开始正视起来。
说到奥斯曼帝国，绝对属于眼下世界里，至强的存在之一，这个庞大的帝国地跨亚非欧三大洲，扼住大陆交通的咽喉，长期是世界上最强大，最繁荣的帝国，甚至在某些方面，与大明不遑多让。
而今的奥斯曼帝国，踌躇满志，他们拿下了希腊，夺取了匈牙利，整个东欧和巴尔干地区都在他的羽翼之下，横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维也纳而已。
而在非洲，他们早已夺取了埃及，并且一路扩张，占据着绝大多数非洲的海岸线。
在东方，他们已拿下了近东，几乎没有敌手，唯一令他们不满的，便是曾经臣服的波斯，居然推翻了他们的统治。
这偌大的帝国，一度拥有六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人口早已达到了数千万的规模。
他们拥有强大的海军，与葡萄牙以及威尼斯人为了夺取地中海的霸权相互攻伐，同时也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奥斯曼的骑兵实力不容小觑，火炮技术亦不算落后。
正因为如此，当东方突然出现了强邻之后，奥斯曼的人不得不开始警惕起来。
他们没有冒失的表现，而是小心翼翼地开始观察着这个对手，同时趁着这个机会，正式派出了使团。
使团的代表，是易卜拉欣帕夏，这是叶春秋从国书里所知道的。
叶春秋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初次的接触罢了，所以并不看重，可当他看到易卜拉欣帕夏这个名字的时候，叶春秋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必须迅速地重视起来。
叶春秋能看到的自然是能比许多人都要深远，他从光脑中可知，易卜拉欣帕夏这个人不是简单人物，他是当今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的亲信。
此人原来的信仰，乃是希腊正教，因为是贵族出身，所以长大后进入宫廷学校学习。苏莱曼先让他做皇家放鹰者，然后擢升他为寝宫的侍卫长。
要知道，在奥斯曼，寝宫的侍卫长，是极为关键的职务，这甚至可以相当于是大明的翰林待诏兼任随侍太监。
寝宫的侍卫长，既是保证苏丹的安全，同时，还相当于苏丹的顾问，此人的地位，可想而知。
而事实上，这个易卜拉欣帕夏，确实在后来成为了奥斯曼的宰相，单凭这一点，就可见这位苏丹对于他的重视了。
若是真要论起来，单论信任程度，这个人就等于是朱厚照身边的刘瑾啊。
正因为如此，叶春秋才不得不慎重起来。
第一次派出使团，理论上，只是接触和协商，所以一般情况，不会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出现，可是现在，易卜拉欣帕夏这样的人物的出现，叶春秋几乎可以肯定，奥斯曼帝国的皇帝，对于鲁国，绝对是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
为此，一场针对这次奥斯曼使团的会议，在王宫的镜厅中举行。
所谓的镜厅，是因为这里确实有许多的镜子，无数的水晶装饰着大厅，再点起了蜡烛，顿时可以使这里亮如白昼。
小内阁的几个学士，都已经来了，除了唐伯虎，还有以新军都督兼任少学士的王守仁，以及招商局局长兼任少学时的孙琦，还有外务局的几个官员。
叶春秋分析着这个易卜拉欣帕夏的情况，一面脸色肃然地道：“奥斯曼的皇帝，麾下有精兵百万，而且他们的军中有不少擅长用火器的军马，不容小觑，这一次，却是大大出乎了本王的意料之外，万万想不到他竟是对我们这里，如此的关注。”
叶春秋皱着轻眉，目光显得深幽起来，接着道：“这一次，太过离奇了，他派出了这易卜拉欣帕夏，只怕……并不简单，本王绝非是夸大其词，关乎于与这位使节的交涉，一定要慎之又慎。”
唐伯虎认真地听着，一开始，他是不太理解的，可随即，他也明白了这个意思：“原本我们与奥斯曼的接触，缘自殿下希望能够与联合奥斯曼，一道瓦解波斯国，这对我们鲁国来说，是西进的最重要的关节，可是对奥斯曼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按理，他们对鲁国并不了解，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可是现在大张旗鼓起来，那么，殿下是不是认为奥斯曼的皇帝对我们有了浓厚的兴趣？”
他顿了顿，继续顺着话说下去：“这奥斯曼的皇帝，既然有了非常浓厚的兴趣，说明了他心里对鲁国的重视，若只是想要交好，嗯……这不无可能，一旦我们表达了善意，他们想必会迅速采取行动，继续派出更多的使节，甚至……与我们缔结盟约。”
“当然，也有可能，是抱有敌意来的，奥斯曼的皇帝对于鲁国生出了极大的警惕，所以才派出自己心腹中的心腹，不辞劳苦，抵达鲁国，想要一探究竟，获取最可靠的讯息，而一旦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么我们在哈萨克汗国的鞑靼铁骑，可就危险了，因为奥斯曼人，也可能采取对鞑靼人袭击，若是如此，既有哈萨克人的抵抗，又有波斯人的对哈萨克的驰援，再加上奥斯曼人突袭，只怕……情况极为不妙。”

第一千八百六十八章 就是让你吃惊
唐伯虎的理明白了叶春秋话里的意思，便也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叶春秋颌首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本王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奥斯曼人的重视，眼下铁路还未修好，主干线还不能延伸入天山，一旦奥斯曼人与我们为敌，我们若是不出动新军，鞑靼铁骑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可一旦出动了新军，补给如何解决？”
“现在最重要的是摸清这个易卜拉欣帕夏的底细，他们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一定要弄清楚，让在哈萨克一线的鞑靼铁骑，暂时先减缓攻势，对于这个易卜拉欣帕夏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
众人听了，也觉得不同寻常，这就如大明得知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国家，朱厚照派出刘瑾去出使一样。
大家对叶春秋自然是信任的，见叶春秋对于奥斯曼，表现出异于往常的忌惮，可见这奥斯曼帝国，必定是不容小觑的。
当然，之所以忌惮奥斯曼，倒也未必是叶春秋怕这奥斯曼人，只是现有的条件之下，新军很难大规模地穿过天山，在如此长的补给线之下，与奥斯曼人交锋。
可现在鞑靼铁骑已经一路向西，距离奥斯曼帝国的势力范围越来越近，对于这位实力也极为强悍的邻居的反应，叶春秋就不得不小心一些了。
这次会议，叶春秋的目的就是想让大家对奥斯曼也重视起来罢了，而此时，叶春秋长身而起，反而笑了笑，道：“总而言之，来者是客，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招待吧。”
从镜厅出来，叶春秋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公房，他忍不住盯着那墙上的世界舆图发呆起来。
在这世界最大的大陆上，无论是非洲或是欧洲，再或者是东亚，叶春秋都意识到，横在这正中的，便是这赫赫有名的奥斯曼帝国，而此时，这个帝国还处在极盛期，百万大军，数不清的船队，无数积攒的财富，聚在掌握在其手里。
他坐在沙发上，一面喝着茶，一面端详着那奥斯曼上的每一处版图，面容极是认真。
……
此时，一群自西来的客人，与一群大食商人一道抵达了风沙纷飞的大漠。
这长途跋涉，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甚至穿越大漠，显得极为艰辛，脸上都不无地写满了疲累。
这数百人马，还有百来头骆驼，此刻却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这里，已有人等待和护送了。
易卜拉欣帕夏其实还颇为年轻，他此时不过三十岁，五官气质显得很是精干，目光深邃之余，这一路上，都认真打量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对于鲁国，奥斯曼内部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支蒙古汗国。
这其实很好理解，毕竟对于大漠这块几乎没有太多价值的土地，这天寒地冻的所在，奥斯曼人没有半分的兴趣，唯一的兴趣就是，这里盛产鞑靼人，而往往每隔几十年或者上百年，一群在这里混不下去的鞑靼人在强权的胁迫之下，不得不举族西迁，而后……这些该死的鞑靼人进入了奥斯曼的腹地，给奥斯曼人带来极大的困扰。
所以对于这所谓的鲁国，一开始，奥斯曼是不以为然的，他们自诩自己处在世界的中心，他们征服了埃及，征服了突尼斯，甚至曾经征服了波斯，征服了希腊，灭亡了东罗马，他们将斯拉夫人赶到了西边，时时刻刻地威慑所有的邻居，每一代苏丹，都用绝对强大的武力，去征服一个个王国。
对他们说来，这个鲁国距离得太远了，对他们根本不成威胁，不过……唯一让奥斯曼苏丹引起了巨大兴趣的，却是在察哈尔战争中出现的火器。
他们发现，那些鞑靼人，用的步枪尤其精妙，甚至远在不久之前，与奥斯曼海军战斗的葡萄牙海军之上。
奥斯曼的主要目标就是西进，只有攻破了奥地利，才可以一举吞并那些德意志的邦国，才可以进入法国腹地，甚至越过阿尔卑斯山，一举统治罗马，就像进入希腊，使正教徒们统统匍匐在苏丹脚下一样。
易卜拉欣帕夏就是希腊人，是正教的教徒，不过他以诡异了国教，作为苏丹的心腹，他深知奥地利人的堡垒如何的坚固，奥斯曼苏丹一直都在寻找出奇制胜的武器，而现在，这却在察哈尔汗国出现了，奥斯曼的商贾，迅速地将这些东西送到了伊斯坦布尔，送到了苏丹的手里。
在来这里之前，易卜拉欣帕夏是有所期待的，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大地，还有这群穿着袍子前来迎接自己的人，易卜拉欣帕夏不禁有些失望了。
这里……比想象中还要荒芜啊。
可那强大的火器，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和这些前来迎接的人寒暄了片刻，接着这些人便开始护送着易卜拉欣帕夏继续东行。
他对这些人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们的个头并不算高，脸是黄的，说话带着怪异的腔调，以至于他带来的一个翻译，也无法完全能够听懂他们的话。
比如，在交流过程中，就出现了误会，他们口口声声自称鲁国的国都距离这里有两千多里之远，却说四日之内便可以到达。
这对易卜拉欣帕夏来说，无疑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心里带着深深的嘲弄，甚至对随行的翻译，已经不太抱有太多的希望了。
在他看来，唯一能得到解释的，就是这个家伙，一定是翻译出了错误。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两千多里的路程，这么庞大的队伍，至少得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可是，当再向前走了一百里之后，地面上两根并行的铁轨却是出现了。
这条铁轨，居然一直延伸，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易卜拉欣帕夏有些吃惊，这是铁吗？他极是吃惊这里的人居然奢侈到用铁铺在路上。
易卜拉欣帕夏诧异的同时，却不禁开始猜测起来。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是用此来炫耀自己的富足？还是……

第一千八百六十九章 层出不穷
居然用铁铺路，这不是炫富是什么，当然，易卜拉欣帕夏对于这样的炫耀财富，是不以为然的。
因为久在宫廷的缘故，他早已见识了伊斯坦布尔宫廷中的奢靡，而此时的奥斯曼帝国，本就处在上升期，对于过于奢侈浪费之事，多少有些抵触。
所以对于易卜拉欣帕夏来说，衡量一个国家强弱的标准，历来不是他们拥有多少财富，而是……他们拥有多少的马匹，能够供养多少士兵。
可是当看着这铁轨一路延伸，足足走了十几里，依旧看不到尽头的时候，易卜拉欣帕夏却是惊呆了。
在当下，谁都知道，铁……是国家最重要的财富之一，它既可以锻造武器，又可以锻造农具，无论是战争或是农耕，生铁的应用都是息息相关的。
可是……在这里，这些价值不菲的钢铁，居然被铺成了道路，而令易卜拉欣帕夏感到更可怕的是，这铁轨一看，就是最上等的钢铁！
不，这铁甚至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精良，即便是奥斯曼贵族们所推崇的大马士革钢，怕也未必比它更好。
看这光滑得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的钢铁，就这么铺就在这道路上，足足十几里，几乎没有尽头……这……可以锻造出多少刀剑，可以供应一支多大规模的军队？
易卜拉欣帕夏感到奢侈之余，这时才发现，绝非是炫富这样简单了，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若是炫富，这种炫耀财富的方式，可比用黄金铸造一个堡垒还要使人震惊。
细细看去，可见这铁轨的连接处，丝丝合缝，中间是一块块的枕木，甚至在铁轨之下，还有专门用碎石铺就的路基。
他们的队伍，就是沿着铁路一路行进，过了半日，而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第一处的鲁国城镇。
这城镇矗立在这茫茫草海之中，宛如沙漠中的一块绿洲，石头和木头所造的屋子，还有货栈，若隐若现，这里的人口，显然并不多，不过数百人，可是在这里，居然有一处巨大的工棚。
而这工棚，居然是一处羊毛的加工作坊，噢，还有一些皮料的加工作坊。
易卜拉欣帕夏闻到那特有的皮革气味，就知道这座小市集的作用了，这附近一定有许多牧场，而这些所谓的工坊，显然是就近进行一些加工处理，毕竟处理之后的皮货才方便运输，只是……这里距离他们的国都两千里，这些皮货会被送去哪里？
还不等好奇的易卜拉欣帕夏找出答案，紧接着，易卜拉欣帕夏便被人请去了车站，当他第一眼看到那庞然大物的蒸汽火车，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震撼起来。
奥斯曼帝国，此时横跨欧亚非三洲，无论是文化艺术，还是科技水平，都算是佼佼者，即便是佛朗机人的文艺复兴，也大多都是自奥斯曼帝国的诸多藏书中寻找到资料，作为基础。
正因为如此，易卜拉欣帕夏虽久闻东方的大汉文明，也未必放在眼里，他心高气傲的认为，奥斯曼帝国必然会比大汉文明更要前进许多。
可是现在，当这无数钢铁机械结合在一起的庞然大物出现在易卜拉欣帕夏的面前，还不等他反应，便有人催促着他坐上了车，他就不得不为之震撼了。
到了这个时候，易卜拉欣帕夏才知道，原来建立这铁轨……竟是因为这车吗？
猛地，易卜拉欣帕夏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念头，根据这来迎接他们的人的介绍，这辆车将直通两千里之外的青龙，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那铁轨将延伸两千多里……
这……是一个何其可怕的数字，易卜拉欣帕夏的脑海里顿然冒出了一个令他感到心颤的问题，这又得需要用上多少的钢铁？
此时，他甚至想象，只怕整个奥斯曼的所有钢铁相加起来，也未必抵得上他们的一条铁轨。
他本是奉苏丹之命，前来追求攻克维也纳坚固城堡的利器，可是现在，易卜拉欣帕夏突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这个来自巴尔干地区的贵族，并且在宫廷之中得到了教育的人，现在突然意识到，这个神秘的鲁国的真正可怕之处，可能未必是那传闻中的火器。
易卜拉欣帕夏依旧沉聚在他的震撼里，火车却开始动起来了，剧烈的震动，使人不由心惊胆颤，也终于令易卜拉欣帕夏惊醒。
这种蒸汽火车的行驶其实并不平稳，车厢在行驶的过程中在拼命的抖动，可火车动了，便没有停歇，车厢之下，轮轴咔咔的声音发出了刺耳的噪音，而且火车的速度，其实并不快，时速也不过三十里而已。可是……它穿越了草原，仿佛永远没有停歇一般，一直向东行驶，偶尔到了中途停靠的站点，一座座市集，甚至是城市，便出现在了易卜拉欣帕夏眼前。
这些市集，有的只有数百人口，有的已经初具了繁荣，似乎有达到数千人口的规模，甚至还可以看到那城市中，矗立起的巨大烟囱，到了站点，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有人将货物搬上了后头的货箱，有的卸载着货物。
每一个人都操着易卜拉欣帕夏听不懂的话，他看到许多上下车的男人，腰间别着从哈萨克汗国那儿，奥斯曼商贾们带去伊斯坦布尔的枪支。
易卜拉欣帕夏的目光不由变得复杂起来，就是这种火器。
当时苏丹陛下见到了这火器之后，意识到这种火器对于突破城防有巨大的作用，若是将这种弹药改装为火炮，效果绝对更佳。正因为如此，当时在展示的过程之中，无论是苏丹还是奥斯曼帝国内部的王公，都一致认为这是鲁国的珍贵宝物，为了未来更长远的强大，奥斯曼帝国必须极力进行争取。
可是……当看到这最珍贵的宝物，居然出现在一个个寻常人的腰间，便是寻常的牧民，腰间都挎着这么个东西时，易卜拉欣帕夏目光越加复杂，他显然又被震惊到了。

第一千八百七十章 可怖
这个时候，易卜拉欣帕夏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不是宝物……
这极有可能，是这些‘鞑靼人’的刀剑。
在易卜拉欣帕夏地认知里，鲁国人就是鞑靼人，事实上，在欧罗巴和奥斯曼帝国内部，只要是东方的民族，他们都统称为鞑靼。
在他们的心里，鞑靼人都是骑着马，凶残而野蛮的怪物。
可是现在，那做工如此精良的珍宝，在这里，却如同沙子一般。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情很复杂，他虽是不动声色，可神色愈发的凝重起来。
终于，在两天之后，火车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这座城市虽没有高耸的城墙，也没有那巨大的塔尖的寺庙，可是……易卜拉欣帕夏隔着那水晶窗，却是发现这座城市的雄伟并不在伊斯坦布尔之下。
这里很热闹，处处透着繁荣的气息，有着无数的居民，附近更是星罗棋布一般，有无数的卫星城镇。
当火车抵达了目的地，易卜拉欣帕夏在官员的引领下下了车，他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车站中，十几条铁轨都在这车站。
月台上，已经有人在等待了，易卜拉欣帕夏登上了月台，有人上前双手作揖，朝他施礼。
易卜拉欣帕夏努力地按捺住内心的震撼和许许多多的好奇，得体地欠了欠身，回了礼。
这里过于嘈杂，自然是难以交流的，不过等有人将他送到了车站之外，已有一队马车在这里等候了，显然对方对于他的来访，招待是极为热诚的，甚至有一队专门的巡捕组成的马队为他开道。
而易卜拉欣帕夏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这里的道路很是光滑，而这马车上几乎没有太大的震动，这坐下的沙发，舒服得令易卜拉欣帕夏仿佛感觉是置身在伊斯坦布尔的宫廷，躺在那巨大的羊绒毯里。
水晶窗在这里大规模的应用，便连马车上都装了，他看到窗外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到无数的高楼，体面的人在街上寒暄，穿着黑衣的巡捕，在街上用狐疑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路人。
当穿过了闹市，接着，外间开始静谧下来。
这里依然有无数庞大的建筑，可是显然，或者这里是富人们的花园，所以行人并不多，那庞然大物，远远眺望，宛如怪兽，那如盒子一般的建筑，似乎具有公共的用途。
也不知走了多少里的路，终于，马车停下了，他下了车，一座王宫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王宫的占地其实并不大，相比于苏丹的行宫，这里的规模甚至不及伊斯坦布尔行宫的十分之一，这显然完全无法匹配。
易卜拉欣帕夏已经算是初步见识到了鲁国的国力，他觉得眼前这地儿作为鲁王宫，似乎显得小气了。
可是当他在别人的带领下走进去，方才发现，在这座占地不过百亩的别致王宫里，这里的建筑以及布置，还算匹配主人的身份的。
看着那数百个卫兵在这里守卫着，处处透着肃然，紧接着，他进入了一个建筑，随即被送到了一个厅里。
易卜拉欣帕夏这趟旅程的重点，终于到了。
“萨耶。”易卜拉欣帕夏叫了一声，他坐下后，小心地打量着周围，侍者们给他送来了茶，这茶水碧绿，似乎还漂浮着叶子，冒出阵阵清香，甚是诱人，可是易卜拉欣帕夏不敢轻易去喝，当然，他倒不是担心中毒，而是为了显示自己不失礼节。
唯一被准许和他一道进入这里的人，便是翻译萨耶了。
萨耶是个行都库什山脉的帕坦人，因为靠近鞑靼，所以从一些不知名的鞑靼人那里学了一些汉语。
听到了易卜拉欣帕夏叫他，萨耶连忙朝他行了个礼。
易卜拉欣帕夏轻皱眉头道：“你不是也很震惊？”
萨耶想了想，便点头道：“是的，十几年前，我的父亲曾经进入过这里，可我从没有听他说过这里会是……”
对于萨耶的话，易卜拉欣帕夏却是不太信的，他认为萨耶的父亲在吹牛，当然，他没有说破，从萨耶的眼睛里，他能看得出这个翻译的震撼感和自己一样，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厅里，易卜拉欣帕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久久地皱着眉，心里忍不住在想着一个令他感到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两千多里的路，可他只用三四天时间就抵达了，这……
其实……这倒也没有什么，因为奥斯曼的快马，只要骑士门不眠不歇，接力的来奔驰，三四天时间，一千多里路也没有问题。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个旅途之中，他没有消耗任何的体力，所有坐上火车的人和他也都一样，都没有耗费任何的体力。
这意味着什么呢？
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的恐惧感不禁冉冉升起，这意味着那条可怕的铁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可将数千乃至于数万的军马，只需用几天的时间，便能输送到千里之外……这……才是最可怕的啊。
易卜拉欣帕夏是经过专门的军事训练的，所谓寝宫的侍卫长，他甚至跟随着苏丹进行过几次战争，他最清楚，一场战争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即便只是数万人马，需要征召，需要调动，需要补给，需要集结，需要进行各种的保障，这……需要的准备时间，没有几个月，是绝不可能的。
当初那些鞑靼人横扫西方，依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骑兵的快速机动！可是现在，这条在他认知里突然冒出来的铁轨，是如何的可怖……
因为他们的机动能力，还有战争准备的时间，时辰更短，只要两千里之外发现了敌情，那么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准备，在十天之内，就有源源不断的大军出现在两千里之外，而且他们还大可不必担心补给的问题。
呼……
易卜拉欣帕夏为之动容，心头里划过许多个思绪。
也就在这时，两个侍卫将大门打开了，紧接着，一个身段修长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叶春秋，而他的身后，是一个来自外务局的通译。

第一千八百七十一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叶春秋含笑着朝易卜拉欣帕夏点点头，接着便从容地坐了下来。
当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易卜拉欣帕夏是始料不及的，因为叶春秋实在太年轻了，而且初见之下，气度尔雅而从容，并没有因为身份而摆驾子。
他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寻常的官员，可是等对方的通译介绍起叶春秋的身份时，易卜拉欣帕夏意外之余，才忙不迭地起身行了礼。
叶春秋依旧带着微笑，请他坐下，便道：“这里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贵使远道而来，想必是很辛苦的，本王久闻奥斯曼国的大名，欣闻你们的国主释出这样的善意，所以一直都候着贵使早日来此。”
易卜拉欣帕夏在这热情之下，却是高兴不起来。
对方在不在乎礼仪，其实这都不要紧，他现在只是在为未来局势，免不了生出了一些担心，奥斯曼一直自视甚高，自灭亡了东罗马帝国之后，便一直将自己的国家视为万王之王，可现在当他亲眼见识到这凭空崛起的东方王国时，却使易卜拉欣帕夏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易卜拉欣帕夏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此趟而来的身份，笑了笑，便回应道：“我代苏丹，为殿下送来了礼物。”
接着，易卜拉欣帕夏取出了一柄镶嵌了宝石的匕首，拱手送上。
叶春秋接过，拔出匕首，却见这精制的钢铁刀刃上带来的寒气，忍不住道：“果然是宝物。”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头却是有些惭愧，这是大马士革钢打制的短刀，在他们国家，自然是极为珍贵的宝物，苏丹让自己将它带来这里，本是显出奥斯曼帝国的诚意。
可是现在，叶春秋虽然夸赞了这柄短刀，易卜拉欣帕夏却是知道，对方不过是客气罢了，在人家的眼里，这柄短刀，可能也就是镶嵌其上的宝石值一些钱，而至于短刀的本身，可能不过尔尔。
不过毕竟受过宫廷的教育，易卜拉欣帕夏的内心想法没有写在脸上，而是道：“在伊斯坦布尔，我们接到了殿下热情的邀请，殿下似乎有意与波斯国作战是吗？”
叶春秋含笑道：“不知贵使以为呢？”
易卜拉欣帕夏道：“波斯人历来狡诈，苏丹十分痛恨他们，也早想攻打波斯，只是……殿下，波斯国一直是奥斯曼旧有的领地，不过是被一些可恶之徒篡夺而已，所以，苏丹的意思，是希望收复苏丹。”
叶春秋顿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了！
奥斯曼人当然可以和鲁国联合起来，只不过……一旦拿下了波斯，就没有鲁国的什么事了，这是人家的旧地，怎么可能给你呢？
这算盘打得真是足够清脆的。
叶春秋则是微微一笑，他倒是不觉得易卜拉欣帕夏无礼，因为他很清楚，这种事，本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
叶春秋对于一块土地的得失，其实并不看重，他想对波斯作战，某种程度来说，只是为了方便鞑靼铁骑拿下哈萨克汗国而已，波斯的领土，现在反而不是叶春秋急需的了，他现在需要的，恰恰是快速消化占有的领土，并且将铁路修过去。只有修了铁路，将铁路修到了波斯和奥斯曼帝国的边境，才是重中之重。
叶春秋十分大度地道：“这没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许诺，贵国将得到波斯的旧地。”
显然，他答应得很轻易，可是易卜拉欣帕夏却是脸色微微一变。
他自然不觉得对方作为一个君王，会随意地进行反悔。
可是对方对于波斯旧地的得失毫不在意，这反而令易卜拉欣帕夏更加忧心忡忡起来。
易卜拉欣帕夏并不是一个草包，他有着深远的政治远见，当叶春秋如此轻巧地答应下来，却是令易卜拉欣帕夏的心头有了一个令他不可忽视的想法。
只有强者，才不会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对方既然一直向西扩张，却可以随意舍弃掉波斯国的旧地，这就说明，对方可能有更大的野心。
易卜拉欣帕夏决定暂时不去谈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然后看着叶春秋呷了口茶，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喝了一口清茶，方才道：“我在来的时候，乘坐了你们的铁车，令人印象深刻，敢问殿下，这铁车和铁轨，需要多少钢铁？”
叶春秋见对方转了话题，心里不禁在想，自己给他们便宜，他反而转移话题？看来，是心里生出了忌讳了。
不过他也只是一笑，便道：“如是说到具体的数目，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若是大致来估算的话，可能需要几百万吨吧。”
易卜拉欣帕夏为之咋舌。
几百万吨，这是什么概念？虽然计量单位不一样，可是那通译在翻译的时候，还是计算了很久，而至于这个数目到底是多少，对易卜拉欣帕夏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些钢材，从哪里来？”易卜拉欣帕夏忍不住又追问道。
叶春秋道：“钢材能从哪里来，自然是锻炼出来的。”
易卜拉欣帕夏还是满腹的疑问，钢铁当然是锻炼来的，他其实想要问的是，鲁国是怎样炼出这么多的钢铁。
要知道，奥斯曼帝国因为常年的征战，所以对于钢铁的锻造一直都很重视，伊斯坦布尔就有许多铁匠铺，也有官方的一些作坊负责这些事，可是每年所炼制出来的钢铁，也不过几千万斤而已。
他的单位是斤，几千万斤，对奥斯曼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了，可是对方，却是直接以吨来算，这……就是一千倍的差距啊，也就是说，这一条铁路用上的钢铁，需要让奥斯曼帝国消耗上百年的钢铁产量了。
此时，易卜拉欣帕夏的心里，已经对所谓的连和纵横没有太多兴趣了，他更关心的却是鲁国的国力，故而，易卜拉欣帕夏甚至没有在意到礼数了，又忍不住地问出了心底的问题，道：“那么，请问贵国有多少人口？”

第一千八百七十二章 致命威胁
易卜拉欣帕夏问出对方人口的时候，其实就觉得自己失言了。
作为使臣，他此行是带着苏丹的善意而来的，开口问这个，唐突之余，显得很不合适。
叶春秋则依旧保持着从容之色，先微微一笑，并不避讳地道：“而今在册的人口，两百万上下。至于其他流动的人口，就无法估计了。”
易卜拉欣帕夏觉得这话有些出入，他毕竟也是个聪明人，这一路上，他已初步见识到了青龙的繁华，估摸着对方的人口，应该不会是两百万，而是在三百至五百万之间。
当然，这只是粗略的估算，可对方既然说流动的人口无法估计，不过即便是五百万人口，却也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了。
对方的人口，只有奥斯曼帝国人口数的十分之一，可是钢铁的产量，只怕是奥斯曼帝国的百倍。
而奥斯曼绝不是一个忽视钢铁产量的帝国，事实上，苏丹的目标是攻破维也纳，进入佛朗机大陆的腹地，因此奥斯曼帝国，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备战。而牵涉到了战争，就不免需要大量的钢铁，刀剑需要钢铁，火炮需要钢铁，甚至火枪和火炮都需要钢铁。
奥斯曼帝国中，除了骑兵之外，还有专门配置火枪和火炮的苏丹亲兵，他们被编为苏丹亲兵团，老练苏丹亲兵团，近卫苏丹亲兵团，帝国苏丹亲兵团等等，人数在四万至五万之间。
单单这些火枪兵，所消耗的钢铁，就已经让奥斯曼帝国不得不勒紧裤腰带供应了，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骑兵和步兵。
土库曼部落骑兵对于钢铁的认知是最深入的，他们深知战争中钢铁的作用，就在一百年前，奥斯曼帝国军队攻陷东罗马帝国国都时，就曾拥有最先进的军队，他们装备了火枪以及野战加农炮。虽然都是较为原始的火器，而到了现在，奥斯曼帝国对于火器的需求更加旺盛，尤其是新近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之后，为了争夺北非的殖民地，取得海战的胜利，大量火炮开始列装在舰船上。
此时，面对鲁国这样的生产力，易卜拉欣帕夏彻底地震惊了。
本来这次来，主要一个目的就是与对方商讨关于波斯的问题，可接下来的一阵寒暄，他却是不再提及关于波斯人的事，而是带着试探口吻地问起了鲁国的许多情况。
而叶春秋显得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对易卜拉欣帕夏的问题一一作答，直到天色渐黑，易卜拉欣帕夏才显得意犹未尽地被安排与叶春秋一起就餐，接着才去了外务局的国宾馆里进行休息。
在这灯火通明的国宾馆里，易卜拉欣帕夏已经没有太多心思欣赏这居所的优美装设，他躺在床上，却是张着明亮的眼睛，神色复杂不明，脑海里翻过许多的疑惑和念头，这一夜，他辗转难眠，完全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次日一早，易卜拉欣帕夏的脸上透着几丝疲倦，却迫不及待地带着自己的通译出了门，而这一次，却不是去拜访鲁国的官吏，而是在这青龙进行访问。
易卜拉欣帕夏经过打探，寻找到了一家冶炼厂，而后，他让自己的通译想尽办法前去交涉，最后，终于进入了这座巨大的工坊之中。
带着浓厚的好奇，他见到了巨大的窑炉，这窑炉高耸入云，它所带来的温度，仿佛能熔炼一切，矿石进去，最终化作了铁水流出来，而无数的匠人，在这热气腾腾的工坊里，对铁水进行冷却。
易卜拉欣帕夏不得不认同，这种冶炼的方式，可谓是效率神速，这种神速，令易卜拉欣帕夏再次吃惊。
因为易卜拉欣帕夏深知，想要将铁熔为铁水，就得需要极高的温度，而这一切，在这里却似是稀松平常一般。
他从冶炼厂，到钢铁的工坊，再到各处的机械制造作坊，在这一区域，数百上千的工坊上，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而这一幅景象，却令易卜拉欣帕夏突然意识到，这庞大钢铁产量的来源之因了。
一种至今易卜拉欣帕夏所见到的钢铁冶炼工艺，大量的机械运用，无数熟练的匠人，还有……几乎万千财富的投入。
最重要的是，他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这里的钢铁，显然是配方各有不同的，这里的人会将钢铁分为许多种，有的适合生产刀剑，有的适合火枪和火炮，而有的，适合机械零件锻造，有的则更适合铁轨。
每一种钢铁，都有完全不同的配方，最后，不同的钢铁化为各种不同的产品。
在巨大的震撼下，易卜拉欣帕夏最初的想法是学习。
没错，他自觉得这是一个能极大地提升奥斯曼帝国国力的办法，可是很快，在失望后，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恐惧。
他恐惧的地方就在于，即便强横如奥斯曼帝国，居然是想要效仿，只怕也绝无可能。
先进的工艺实在太多，从助燃剂到鼓风机，再到窑炉的设计，无数培育出来的优良匠人，当然，而真正可怖的，却是投入进去的无数金银。
这……还只是一个冶炼作坊而已，鲁国的所谓产业，绝非一个作坊那样简单，若要复制，即便只是复制出最简单的一个产业链，那也足以消耗掉奥斯曼的国库。
更何况，对方真正的竞争力，显然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它的研究院。
花费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易卜拉欣帕夏几乎走遍了整个青龙，从上到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奥斯曼帝国虽名为帝国，可实际上，它却是一个贵族联盟，这种松散的联盟，绝不可能集中财力学习鲁国这般。
在第十六天后，他拿着鹅毛笔，在自己的房里写下了一段话：如果无法学习，那么鲁国对于奥斯曼，所产生的威胁将是致命的，不，这并非是奥斯曼的致命威胁，而是全世界。
作为苏丹的朋友，心腹中的心腹，易卜拉欣帕夏皱起了眉，最后又添加了一句：制止它！

第一千八百七十三章 刮目相看
而易卜拉欣帕夏的一举一动，也早已通过鲁王卫，迅速地传到了叶春秋这里。
叶春秋对于这位国使很是关注。
此时，叶茂才就在叶春秋的公房里，事无巨细地将情况向叶春秋一一汇报。
“这使节从不与官员接触，外务局的人，屡屡想见他，他都找了理由推说，却在陈记冶炼坊，盛昌鼓风机坊，曾记煤场，同和钢铁坊……”
他一连串地报出了许多的工坊名字，接着方才道：“他一直都在这些地方流连，有时也会到坊间去，带着他的通译去和下工的匠人闲聊，噢，他还去了一趟研究院，不过门卫没有准他进去。这几日，他都在通勤。”
“通勤？”叶春秋反问。
叶茂才苦笑道：“对，在青龙的车站坐了蒸汽火车，到了周边的城镇，又坐车回来。”
“没有去任何声娱场所？”
叶茂才摇头道：“他买了一柄骑枪，在野外打过一场猎，噢，那里有一支新军营，每日都要操练，我记得他还买了望远镜一道去的。还有现今市面上的天下万国舆图，他也买了一份；除此之外，他还接触了一些大食商贾。”
叶春秋背着手，在这公房里来回走了几步，他不禁道：“这位朋友，很有意思。”
叶茂才道：“是啊，卑下也觉得有问题，是不是……该安插人手去拦截他的书信？”
“书信？”叶春秋回眸看了叶茂才一眼。
叶茂才老实地道：“是，迄今为止，他已发出了十几封书信，让他的随从带回去，卑下一直觉得蹊跷，不过没有轻举妄动。”
叶春秋摇摇头，道：“不必了，就算是截获了，以此人的性子，也绝不会轻易让我们看出这里头写的是什么。这个人……和本王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易卜拉欣帕夏是吗？现在本王倒是对那位苏丹刮目相看了。”
叶茂才愣了一下，露出不解地道：“殿下的意思是……”
叶春秋莞尔一笑，才道：“此人既然是那奥斯曼帝国苏丹的心腹，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有什么样的近臣，大抵也就可以猜测出苏丹是什么样的人了？若是苏丹昏庸，他的身边一定少不了声色犬马的小人，可若是苏丹是个雄主，他的近臣，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个易卜拉欣帕夏，自从来了这里，便不辞劳苦地四处打探，仿佛鼬鼠一般，可见他是个极为精明能干之人，这样的人，不可小觑，而更不能小觑的，还是那位奥斯曼苏丹。”
叶春秋说罢，站在公房的窗前遥望着外头的许多高耸林立的建筑，目光像是一下子变得悠长起来，口里则接着道：“若是寻常人来了这里，既然是出使，那势必是想方设法达成自己的目的，比如现在的奥斯曼，一直想要收复波斯旧地，所以肯定是尽力与我们合作，就算不合作，来了这里，也该享乐一番；这位叫易卜拉欣帕夏的奥斯曼使臣，一开始倒是有提及波斯，只是后来就没有声息了，现在看来，是心思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头了。看来要小心了，过几日，本王再见一见此人。”
叶茂才只安静地听着叶春秋的话，直到听到叶春秋后面的吩咐，便点点头，而后便去安排。
叶春秋却是脸色越加凝重，他的确是依旧放心不下，若是照此来推断，那位奥斯曼苏丹，既然是雄主，若是感觉到来自东方的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威胁呢？那他下一步，会是采取什么样的举动？
叶春秋感觉自己终究还是大意了，虽然在光脑之中，对于现在奥斯曼苏丹的评价还算不错，可是此前叶春秋却觉得这正是出于奥斯曼帝国的上升期，所以免不了并不会信以为真，可是现在管中窥豹，却发现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了。
叶春秋抿着唇，突然按了公房里的摇铃，等到侍者进来，叶春秋便吩咐道：“吩咐下去，请琪琪格、王守仁来见。”
琪琪格所代表的，乃是鞑靼铁骑，王守仁所代表的，乃是鲁国新军，这两只武装力量，乃是鲁国的最大武力支柱，现在叶春秋生出了警觉，第一时间反而是希望暂缓攻势，暂时先进入守势。
他皱了皱眉，似又想起了什么，便又道：“请少学士孙琦一道来吧。”
孙琦倒是来得最早，因为招商局距离这里并不远，孙琦一到，叶春秋便道：“舅父，向西的主干道，理应加快修建了。”
孙琦愣了一下，才轻轻皱眉道：“殿下，那里多是不毛之地，所以规划之中，既然已经向西修了两千多里，若是继续修下去，只怕要到天山了。而且，若是继续修筑下去，只怕……耗费惊人啊。”
叶春秋显出了几分忧虑，道：“本王总觉得，迟早要出事，还是及早修筑吧，银子不成问题。”
在叶春秋看来，对于一些极可能会发生的致命危机，那么钱就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孙琦是极少见到叶春秋如此慎重的，想了想，只好道：“好，我去想尽办法协调。”
……
两日之后，易卜拉欣帕夏便又来到了这座雅致的鲁王宫。
当他出现在叶春秋面前时，二人各自微笑，易卜拉欣帕夏道：“鲁国国力强盛，君主也很贤明，臣下很是钦佩，关于缔结盟约一道攻伐波斯之事，一直都是我的君主，奥斯曼帝国苏丹陛下的夙愿，我们两国彼此都有相同的夙愿，为此，我代表苏丹陛下，愿与殿下签订盟约，相约攻打波斯。”
停搁了十多天，这第二次见面，他一开始就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这倒是让人始料不及。
叶春秋的确是想不到的额，这个家伙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突然就急着要缔结盟约了？
虽是心里讶异，叶春秋则是笑了笑道：“是吗？贵国的皇帝，可赋予了你全权？”
这意思，自然是称一称易卜拉欣帕夏斤两的意思了，他毕竟只是一国的使节，未必能拿得定主意。

第一千八百七十四章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叶春秋的深意，易卜拉欣帕夏自然是明白。
易卜拉欣帕夏便正色道：“我是苏丹陛下的寝宫侍卫长，自幼就在宫廷随苏丹陛下一起学习，与苏丹陛下既是至交好友，也是他最信任的臣子，在莅临此地的时候，就早已委托了我全权了。只是殿下，攻打波斯，既然是相约为盟，那么……我们彼此之间必须制定协同的军事计划，我今儿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显得急不可耐地希望两国立即制定攻打波斯的战争计划，等他回国之后，就一同出兵，可见他对于消灭波斯的急迫。
叶春秋含笑道：“这……只怕要和我的将军们去谈了。”
“我希望越快越好。”易卜拉欣帕夏毫不犹豫地道：“波斯人反抗苏丹，已经有几十年，这些波斯的贵族们背弃了苏丹陛下对他们的信任，苏丹必须给予他们惩戒。”
他义愤填膺地说完，叶春秋便将文武大臣们都叫了来。
双方制定计划的时候，易卜拉欣帕夏道：“苏丹的主力，将对付维也纳的异教徒，所以能抽调至波斯的军马，至多只有一万的苏丹亲卫，还有十万的骑兵和步兵，不知鲁国能够出动多少兵马？”
王守仁沉吟了一下，道：“那里路途太遥远，战线也太长了，所以能出动的，只有一万五千鞑靼铁骑，自哈萨克汗国一路南下，自西向东进行攻击。”
易卜拉欣帕夏听罢，却是摇了摇头道：“波斯人最擅长防御，他们的堡垒十分坚固，若是用骑兵对付他们，而且只有一万五千的骑兵，只怕对于奥斯曼来说，是无法协同我们一举拿下整个波斯的，这几十年时间里，苏丹的曾经几次攻伐波斯，这波斯地处高原，并不适合骑兵作战，何况他们的国王伊斯迈尔一世绝不是昏主，这些军队，还是太少了。”
王守仁显得有些不满，他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却是颌首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一万五千的骑兵，确实很难对波斯国有什么致命的打击，既然此战的目的是迅速灭亡波斯，那么……”叶春秋顿了片刻，便道：“我亲自带领一万的亲卫，会同一万五千的骑兵，自东向西攻入波斯，到时我们左右夹击，在他们的王都会合，如何？”
王守仁一听，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摇头道：“殿下，这区区的波斯，何须殿下亲征，何况出动一万新军，所需的补给，只怕……”
叶春秋却道：“既然要战，就必须做到战则必胜，波斯国绝非是察哈尔汗国和西伯利亚汗国这些小鱼小虾，本王这一次，也就去凑一凑热闹，去称一称这波斯国的斤两吧。”
王守仁显得很无奈，倒是易卜拉欣帕夏显得很是高兴，显然，鲁国国王亲征，这就意味着鲁国一定会出动精锐的力量。
既然解决了军事上的问题，那么其他的问题也就好谈了。
易卜拉欣帕夏在王宫里呆了两天，随即便提出了回国的请求，他希望在一个月之内，能快马加鞭地回到伊斯坦布尔去，向苏丹禀报这个消息，而后便是做好战争的准备。
叶春秋自是命人送了一些礼物，将这易卜拉欣帕夏送出了国境。
对于这一次亲征，鲁国国内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对声音。
甚至孙琦这些人，是极力赞成的，即便是有一些不和谐之音，可大多数也只是一些对叶春秋安全的担忧。
可实际上，各大报对于这一次亲征，都是极尽支持的态度。
叶春秋在几日之后，看着各个报纸，他坐在沙发上，不禁有些想笑。
这便是关内和关外的区别啊。
在关内，对于战争，他们大多是采取反感的态度，而对于亲征，更是不必说了。可在关外，情况就显然是截然不同了，无论是文武官员，还是寻常的百姓，都是鼓励的态度。
关内的经济，多是以农耕为主，而精英阶层们，大多是士绅地主，他们更希望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一旦起了战事，就意味着无数钱粮的消耗，即便是胜利了，对于他们来说，也无关痛痒，就算拿下了又如何，那里都是不毛之地。这地，终究也不是分给自己的，反而因为国库空虚，朝廷免不了要加征粮食，何况一旦大军出征，就免不了征募大量的徭役，这就意味着，许多佃户和小农都要放下农事，前去支援作战，农耕经济之中，战争是极为伤农的行为。
可关外却是另一个极端，商人们需要资源，需要更广阔的市场，无论是资源还是市场，没有什么比战争的方式更加直接了。
何况，即便战事一起，便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有了这个需求，反而更加能够促进生产，使无数人获得好处。
这么多人皆大欢喜，却是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是颇为反对的，这人便是唐伯虎。
虽然当日叶春秋说出要亲征，唐伯虎没有当面反对，可是私下里，却还是找上了门来。
听说唐伯虎求见，叶春秋倒是没有感到意外，请他进来，唐伯虎坐定，刚想要开口，叶春秋却是率先道：“唐兄，怎么了，那小内阁里不呆，却跑来我这里？”
叶春秋这话倒是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唐伯虎却是苦笑着道：“殿下，学生昨夜是一宿都没有睡好。”
叶春秋凝视他一眼，不由笑了，道：“没有睡好？是谁扰了唐兄了？”
看着叶春秋这样一副完全泰然自若的模样，唐伯虎却反而是更显得忧虑了。
不过，他来此之前，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的，便苦笑连连着道：“哎，就是殿下啊！殿下要亲征波斯，这山长水远的，学生心里不放心啊，殿下……你而今已是鲁国之主，千金之躯了，何必要去冒那个风险？大不了，可以让王守仁去，何须殿下亲自出马来着？若是殿下稍有差池，那咱们鲁国可怎么办，这岂不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第一千八百七十五章 开万世的太平
其实唐伯虎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跟随叶春秋身边做事多年的几个人里，他的性情更显稳重和保守一些，虽然这青龙城里漫天的喊打喊杀，对于叶春秋往日的战绩也很是信服，可是唐伯虎的心里却多少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叶春秋先是道：“伯虎兄的意思，我明白。”
定了定神，叶春秋便接着道：“只是伯虎兄，我倒是想请问一件事，伯虎兄以为，眼下这鲁国如何？”
被叶春秋突然问起这个，唐伯虎愣了一下，才道：“而今是百业兴隆，说是盛世也不为过。”
这是实话，当今的鲁国，确实称得上是极盛之世。
叶春秋却是叹了口气，才道：“鲁国现在的发展的确很顺利和快速，可是唐伯虎可有想过，盛世之下，却有隐忧啊，鲁国看上去是极盛之世，但是以后呢？伯虎兄莫急，我再问你，今年鲁国的钢产量是多少？”
唐伯虎下意识就道：“而今因为铁路的需求，再加上诸多的利好因素，今年虽然没有到年终，可是这两年来，钢铁的投资已连续翻了数番，若是不出意外，钢铁的产量将突破千万吨。”
这个数目，确实是吓人的，要知道在上一个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期，德国的钢产量，也不过一千七百万吨而已，这已相当于办个德国的钢铁产量了。
不过鲁国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关内的市场，依靠关内的市场，以及日本的白银，还有叶家滚雪球一般的疯狂垄断收益的巨大投入，更不必说眼下数十条铁路都在陆续开工，除此之外，大量的机械制造，以及无数的军备需求，方才达到了这个天文数字。
“那么往后呢？往后是否还会增长？”叶春秋笑着看唐伯虎。
唐伯虎还是不有些不太明白叶春秋的用意，想了想，道：“而今在许多地方，都已经发掘出了大规模的煤炭和铁矿，物资充裕，明年的铁路还会继续要继续扩充，想来还会有所增长。”
“是啊。”叶春秋点点头，接着道：“伯虎兄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而今这么多人投资了钢铁，这青龙的冶炼厂，数百上千，还有这匠人，大家都说这青龙，十个人做工，便有一个是炼铁的。”
叶春秋笑了笑，眼神之中却带着几分隐忧，道：“那么我再问你，若是有一日，铁路修完了呢？鲁国现有的这些疆土，有几横几纵的铁路铺设，再加上一些支线，就已完全足够了，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若是铁路修完了，那之后呢？”
唐伯虎神色古怪地看着叶春秋道：“修完了，岂不是好事吗？”
叶春秋却是摇头道：“你想想看，就以铁路而论，铁路若是修完了，而今数万修筑铁路的匠人们可怎么办？哪天铁路不修了，原先需要一千万吨的钢材，而今呢，却只需要五百万吨，多余的五百万吨钢材又往哪里去？如此一来，多少冶炼作坊要倒闭关门？而从事冶炼和锻造的匠人，多达数十万，这些人岂不也失去了生计？除此之外，还有伐木的，还有机械制造的，还有这样多的人，突然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没了生计，那么，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可以一年买四五件衣衫，可以偶尔，去酒肆里吃酒吗？如此一来，买成衣的人少了，需要车的人也少了，饭馆和酒肆，买卖也做不好了，那些纺织的人，那些造车的人，又怎么办？到时，又有多少店，多少工坊要关张，真到了那一日，便不只是冶炼的匠人们的事了，牵涉到的，乃是百万的人口，他们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却再无法回乡下去，只能在城镇里游荡，游手好闲，那么，伯虎兄，你认为，我们这鲁国，还能安稳吗？”
叶春秋看着脸色越加凝重的唐伯虎，接着道：“这……便是危机啊，正因为现在乃是盛极之世，可是只要危机一来，便席卷关外，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所以我们就必须要未雨绸缪，我们要开拓更大的市场，市场如何来呢？难道派遣几个使节，对方就会乖乖流出大量的金银，购买你的货物吗？终究，还需想尽办法，在这个时候，开拓市场，也正因为如此，本王全力西进，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在西边，哪里有这样容易，战线漫长，那里，亦是盘踞着诸多大国，他们可能国力，不及我们，可是他们是以逸待劳，他们在地方上得了人心，而我们是外来者，现在，单靠鞑靼铁骑扩张的时候，已经结束了，鞑靼铁骑能做的，只能是辅助，所以，新军该出战了，这是我们正式越过天山之后的第一战，本王非去不可。”
叶春秋说得很细致，眼下虽是太平世界，可是他很清楚地能看到未来，而解决的方法，至少现在来说，只有一个，这是鲁国商贸经济中一个最至关重要的矛盾和问题，每每市场出现繁荣，大量的资金就会迅速进入这个市场，一旦这个市场饱和，危机就会蔓延。叶春秋需要打开更广阔的市场，争取将这个危机延缓数十乃至于上百年，因为只有延缓这个危机，才能在这个过程中让鲁国积攒更大的国力，几十上百年之后，便再没有任何民族和国家可以超越鲁国了，即便是想要奋起直追，可是数十年和上百年的财富积累以及技术改进，岂是你想追就可以追上的？
他要的，他心里一直都非常的明确，那便是开万世的太平。
也不知道唐伯虎是否听懂了，只见唐伯虎苦笑道：“这些话，若是孙学士听了，一定很有兴趣，哎……殿下是做大事之人，既然殿下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学生还能说什么呢？这毕竟关乎鲁国的未来，就只愿殿下，凯旋而归，学生在此定必为殿下做好该做的一切。”
叶春秋微微一笑，点头道：“定必如伯虎兄的贵言的，现在开始，就准备做好出征的筹备吧。”

第一千八百七十六章 不失体面的投降
叶春秋其实也不求唐伯虎会明白他的用意，但是经历了那么多，唐伯虎于他来说，不但是左膀右臂，还是他的朋友了，所以，唐伯虎的关心，他自然也懂。
此时，叶春秋已长身而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少有的落寞，道：“哎，这个时候，若是太上皇还在，他若是知道本王欲西征，想必又会从京师溜来这里，非要去会一会波斯人不可了，只是……”
叶春秋眼里，不禁流露出了几分怀念，幽幽地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伯虎兄，太上皇的踪迹，让人继续查找，无论动用多少人力和物力！”
唐伯虎看着叶春秋坚定的目光，无声地点了点头。
……
罗安达，乃是非洲西部眼下葡萄牙帝国的最大殖民地。
这里出于安哥拉，葡萄牙人在数十年前抵达了这里，并且开始进行殖民，他们在这里建筑了罗安达城，而这里也迅速的繁荣起来，成为了非洲西部的象牙、奴隶、黄金贸易中心。
这里的佛朗机人，有上万之多，因为距离佛朗机大陆并不远，所以不只是葡萄牙人，便是不少法国人和意大利人，也都在此贸易。
这一天，罗安达总督前脚接到了一封快报，这份快报是自好望角送来的，说是一支东方的船队袭击了那里，只用了半个小时，好望角便已陷落，并且提出了警报，他们有理由相信，这支东方舰队，是沿着葡萄牙帝国的航线，一路顺着各处的殖民据点而来。
当然，对于总督罗尼亚来说，这封带有警告意味的快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因为里头关于战斗过程的描写，简直就像是在和怪物作战。
先是对方的舰船靠近，接着对方射了几炮，只是几炮，居然码头上的工事就炸毁了，紧接着，对方开始登陆，他们用的是连发枪，位于好望角的几百个葡兵，在被射死了十几人之后，在绝望之下，便迅速地投降了。
就……这样简单……
可简直就是笑话。
罗尼亚总督觉得这话里的描述简直将战争说成了儿戏似的，又怎么不令他感到可笑？
而事实上，这确实是个玩笑，因为这封书信的落款，确实是来自于一位好望角的爵士，可是并没有任何官方的印章。
可是，就在这一日的夜里，罗尼亚被炮声惊醒了，紧接着，他惊慌失措地从总督府里起来，自他的阳台上看去，只见山脚下的港口已经陷入了火海，那冲天的火光，可以照耀到海上那如大山一般的船影。
守军们即便都很勇敢，可是面对这样的火力，却还是震惊了，他们习惯性地认为，只有实心的铁球，方才属于炮的范畴，可是这炮……
惊慌之中，守军们开始蜂拥地撤离港口，躲避火炮，而对方的登陆舰，却是密密麻麻地随着潮水涌上了海岸线，密密麻麻的敌人迅速地集结起来，接着开始挺进，他们也有火枪，隔三岔五的枪声响起，千余突然遭遇了袭击的葡军，很快就崩溃了。
罗尼亚总督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下反击的命令。他和他的军队，在这安哥拉区域，属于至强的存在，他的一千葡军，完全可以灭亡这里数十万人口的土邦，可是现在，居然惶惶如丧家之犬，竟是一个个落荒而逃。
总督的副官踉踉跄跄地冲了来，他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显然也是刚刚醒来，以至于连假发都忘了带上，狼狈而又显得滑稽。
这位副官，显然已经没有任何心思管自己的形象了，到了罗尼亚总督跟前，便立马气喘吁吁地道：“阁下，我们战败了，一群……一群鞑靼人，他们乘船而来，登陆的鞑靼人有数千之多，是我们的数倍，他们的火枪……”
“混蛋！”还不等副官说完，总督便怒气冲冲地骂道：“这是一群懦夫。”
骂了一通，可港口上的火光却愈来愈烈，那景象，就像是将半边天都给烧红了，令人看得忍不住心颤。
“总督，我们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那么……”虽是被骂得不轻，副官却小心翼翼地道：“我们是否该在山上组织退兵继续战斗，同时向圣多美总督求援，他们的援军，半个月可以到达……我们还有几百个卫兵在……”
“拿我的帽子来。”罗尼亚总督板着脸，捋了捋身上的礼服。
副官送来了帽子，罗尼亚总督不失体面地戴上，随即握紧了斜在腰间的细剑剑柄。
副官道：“总督阁下，我可以去传达命令……”
罗尼亚总督抬着下巴，却是道：“下令投降！”
“啊……”副官似乎还是有点反应不来。
罗尼亚总督接着用特有的口吻道：“是不失体面的投降。”
……
朱厚照进入这座总督府的时候，显得精神奕奕，轻易地打了胜仗，自然也是意气风发的。
他的身上依旧透着一股像是与生俱来的贵气，可肤色显然已经不再白皙，甚至黝黑得有点发亮，人也健壮了一些，胡子却已经剃了。
什么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可毁伤之类的话，在长途的航海过程中，显然已没有了效用。
舰队里没有儒生，何况太多的毛发，容易滋生跳蚤，引发传染疾病，可是在舰队上，是无法保证个人卫生的，因为船上的淡水，还没有奢侈到可以让人愉快地洗浴。
正因为如此，所以朱厚照索性先剃了自己的胡子，将自己的头发剪短了一些，其他人自然也是纷纷效仿。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历练，朱厚照的气质显得稳重了许多，他踏入了这总督府，便犹如自己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一经坐定，那位罗尼亚总督便被带了来。
罗尼亚总督抬着下巴，露出贵族特有的骄傲，道：“我是……”
“住口！”
罗尼亚总督才刚开口，朱厚照的卫士之中，有人已闪身出来，而且说的，乃是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葡语。

第一千八百七十七章 迷途的羔羊
罗尼亚总督听到自己的话被打断，不禁恼羞成怒。
对方这样实在是太失礼了，他正待要反唇相讥，可当他看到说话之人，他却是呆住了。
对罗尼亚大喝的这人，罗尼亚总督认得，乃是赫德爵士，早年间，罗尼亚总督是见过他的，此人是一位男爵，他若是没有记错……就在几年之前，国王曾经任命此人为莫兰总督。
这本是一位可敬的爵士，可是现在，却穿着鞑靼人的衣服，怒气冲冲地看着罗尼亚总督！
赫德爵士一副很鄙夷的样子看了罗尼亚总督一眼，随即趾高气昂地道：“这位乃是大明皇帝陛下，是万物的主人，普天之下，万国之王，海洋上的霸主，罗尼亚，快跪下。”
罗尼亚总督愣住了。
他从前认为这人可敬，可现在，他看到的，显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无耻之人。
这个谄媚无耻的小人，竟然要他向敌人下跪？这样的人，一定会下地狱的。
罗尼亚总督的神情很复杂，嚅嗫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却是突然发现，其实在这里，拥簇着朱厚照身边的，居然还有不少他所认识的熟人，有一位可敬的军官，此前去好望角任职的时候，曾途径这里，受过他的热情款待，还有……
可是这十几个人，此时此刻，竟都一个个恭恭敬敬地拥簇着那鞑靼人，仿佛已成为了这鞑靼人的奴仆。
罗尼亚深吸了一口气，可这时，他的犹豫却令赫德爵士暴怒了，赫德爵士冲了上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将他推倒，同时，还作势要拔出腰间的长剑。
罗尼亚又惊又气，在饱受屈辱下，终于还是跪倒于地。
看完这一场面的朱厚照，只是打了个哈哈，显得很不以为意地道：“好了，朕……乏了，先歇一歇吧，明日天亮，再作考虑，这个人……”他指了指罗尼亚，道：“交给你们处置。”
“臣……”赫德立即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用着这半年多在船上学习来的蹩脚汉话，恭敬地道：“臣遵旨，恭送陛下安寝。”
罗尼亚总督，就这么被拖了出去，然后关押起来。
此前，罗尼亚总督还算淡定的，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害怕。
这种恐惧，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就算他和西班牙人战斗，或者是曾经经历过与奥斯曼人的海战，他即便被俘，也一丁点不觉得畏惧，因为他是贵族，按照规矩，即便是奥斯曼人，也会给予他应有的待遇，而后……让他的家人送来赎金，之后再将自己放回去。
可现在，他感觉到这些鞑靼人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显得很气愤，愤恨在于，那赫德爵士和自己也算是有些熟识，甚至他们之间，还算有一些姻亲的关系，因为自己的表姑和这赫德表妹的爷爷在四十年前曾进行过一场婚礼。
可是现在……
他尽力地不使自己身上的礼服去沾染牢房里的污秽，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了子夜。
这时，却有人提着一盏灯到了门前，这人居然打开了牢门，竟是赫德爵士。
看着这个人，罗尼亚顿时暴怒，张大着眼睛，恨恨地瞪着赫德爵士。
“消消气。”赫德将灯放下，温和地看着罗尼亚道：“我们现在的身份都是一样，都是万王之王，大明皇帝陛下的奴仆，所以……请不要对我恶语相向。”
罗尼亚却是恶狠狠地道：“这是一个鞑靼人，葡萄牙的爵士，怎么可以向一个鞑靼人俯首称臣。”
赫德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甚至很怜悯地看着罗尼亚，仿佛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傻瓜。
“因为陛下是上帝降下来的使者。”
“什么？”罗尼亚显然又给激怒了，正想反驳。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我被该死的国王，还有教宗给欺骗了。”赫德很认真地道：“我们佛朗机人，从前总以为我们也曾创造过文明，可事实上，我才知道，真正的野蛮人，是我们。”
“你……”罗尼亚觉得赫德已经疯了，这个家伙，绝对是疯了。
面对罗尼亚的怒容，和他眼中露出的鄙夷之色，赫德面上古井无波，反是轻蔑地道：“你知道东方是什么景象吗？你知道他们所造的船，是何等的牢固吗？你知道他们的火炮是何等的惊人吗？他们的服饰，他们的文字，都要比我们更准确地表达意思，他们用毛笔写字，你永远无法体会使用毛笔的感觉，我这些时间一直都在思考，当我见识到了天上之国是什么样子，我才知道，从前的我，只是一个迷途的羔羊。”
罗尼亚越加气恼，厉声道：“你……你这个小人，叛国贼。他们火炮再厉害，却是国王的敌人。”
“国王？那没什么值得人尊敬的。”赫德笑了笑，道：“我的生命，已经属于皇帝陛下的了，即便他将葡萄牙王国沦为地狱，杀死所有下贱的葡萄牙人，我想……我也很欣然地死在大明舰队的炮火之下！”
罗尼亚总督从来不曾想到，一个爵士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没见过有人可以无耻至这个地步，他满面怒容地道：“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我没有疯。”赫德异常冷静地道：“我只是懂得如何思考，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大明如此的先进，而葡萄牙王国如此的落后，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因为制度，他们尊重读书人，而我们，心里却只有贪婪，看看王国的那些贱种，为了钱，他们什么都敢干，看看国王，国王只靠一群贵族来统治，可是他们却是用读书人来统治，他们通过考试选拔良才，而我们？我们太落后了，这种落后已经深入进了人性，还有，你注意看他们的肤色，他们的肤色是黄色的，黄色代表高贵，而我们……你……看过论语吗？你一定不曾看过，你就算是看过，也必定不能了解孔圣人的意涵……”

第一千七百七十八章 胡人学得汉儿语
赫德说到孔圣人的时候，面上更是露出了鄙夷之色。
他瞧不起这个不开化的罗尼亚，认为他浑身的毛孔，都带着一股子卑贱。
自然，从前的自己，岂不也是如此。
当时被抓上船，他还心灰意冷，可是真正上了船之后，方才知道这大明人的船，可谓是巧夺天工，里头无数的设计，可谓精妙到了极致。
尤其是那完全可以容人跑马的大福船，无论是设计还是装饰，都让他目瞪口呆。
葡萄牙人的造船史很长，自葡萄牙大航海之后，他们便是自傲的，自认为自己的舰船技艺，可谓天下第一。
可是上船之后，赫德的骄傲，顿时被击了个粉碎。
而接下来，更多的震撼，也出现了。
若只是让人稍稍的信服，至多，赫德也不过佩服这些大明人，可当他见识到了那巧夺天工的骑枪，还有那火炮，甚至是炮弹，赫德震惊了，这是何其精巧的技艺啊，那骑枪的枪膛里，居然还刻了膛线，所用的钢材，所制作出来的每一个构建，都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还有那船舱里装饰的玻璃，虽然佛朗机已经有了玻璃的制造，可这时代，在佛朗机，玻璃的价格，是堪比黄金的，可是在这船上，大面积的玻璃装饰，随处可见，不只是天子的坐船，便是其他搁舰，玻璃也是随处可见。
这……是何其大的财富啊，他甚至在想，单凭这一支舰队，他们所用的玻璃，在佛朗机兜售之后，其财富便足以不下任何公爵了。
他们的军官以及贵人，穿着的都是丝绸，而丝绸在佛朗机，若非是皇族和王族，几乎是无力负担的，可是这船上的人，好似这一件件贵若黄金一般的丝绸，当成最寻常的衣物。
噢，还有他们用餐时的碗碟，当一件件正宗的瓷器摆在他的面前，赫德感觉自己已经疯了，他是贵族，最上流的社会，方才会有瓷器，而且，即便是瓷器，那也只是用来作为装饰，因为……太过昂贵了。
赫德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抑郁了，他突然开始反思起来，他本以为，是上帝眷顾了葡萄牙人，所以他们带着基督的荣光，行走在四海，作为一个体面的贵族，他虽是被任命在了海外，可他依然还是骄傲的，可是……当他成为了战俘，却是发现，自己的自尊心，竟被击打了个粉碎。
葡萄牙何其的落后啊，这种落后，从自己开始学习汉话，开始与船工们交流开始，他便更加愈发坚定的认为了。这些大明人，只要谈话，便免不了怀念自己的故乡，开始说到故乡的好处，从京师里来的人，口口声声号称，那京师有上百万人口。
赫德震惊了。
上百万人口的城市，即便是葡萄牙的王城，人口也不过数万，佛朗机最繁荣的巴黎，也远远不够给人提鞋。
在船舱里，赫德开始反思起来，既然不是天选之民，那么……自己又是什么呢？他左思右想，在无数次的交流之中，终于开窍了：“一切都是因为孔圣人而起的。因为他们有孔圣人，所以才有了儒学，因为他们有了儒学，所以才有了科举，因为有了这公平的制度，方才导致了这伟大的国度，罗尼亚阁下，我们是野蛮人，这是无可置疑的，若是能有幸，成为大明皇帝陛下的奴仆，这是三生有幸的事，我们是迷途的羔羊，现在，整个佛朗机，都要依附在真龙的羽翼之下。”
“疯子！”罗尼亚无法理解赫德的话，当然，也就无从辩驳了，现在自己是俘虏，所以只能用这样简单有力的方法来进行回击。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赫德昂着头，一副骄傲的口吻：“我的我的兄弟……”
罗尼亚知道，他所指的所谓兄弟，就是那些战俘，罗尼亚可是很清楚的记得，许多船上的爵士都和赫德一个鼻孔出气。
赫德继续道：“我和我的兄弟，都愿效忠皇帝陛下，现在隶属于陛下直属的龙骑兵团，为开化欧罗巴，而进行战斗。好好想想吧，罗尼亚，我们已经有一千多人了，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思。”
罗尼亚感到了震撼。
他突然有了一丝惶恐，内心深处，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开始蔓延起来。
罗尼亚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战败，若只是和奥斯曼，和西班牙，甚至是和哈布斯堡的家族以及威尼斯人去战斗，他是无所畏惧的，因为即便是奥斯曼的异教徒，即便是战败，即便那维也纳陷落，对于佛朗机来说，也不过尔尔，当初的西班牙，岂不就在阿拉伯帝国的铁蹄之下，最终，现在依旧还是最虔诚的佛朗机人。
只是……这大明人，似乎全然不一样，他们所凭借的，似乎不只是武力，从赫德的许多举止来看，罗尼亚心里想：“这或许是自罗马覆灭之后，欧洲最大的变局。”
罗尼亚没有睡多久，接着便被人押了去，依旧还在他熟悉的总督府里，那位被赫德所推崇的龙皇帝眯着眼，正打量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发呆。
十几个爵士还有大明的武官，众星捧月一般的在他的身边。
朱厚照手里捏着一柄短剑，剑尖抵住了佛朗机大陆的位置，他居然开口，说的是葡萄牙语。
这令罗尼亚大为吃惊。
其实对于赫德这些人来说，倒是未必特别吃惊，虽然此前的时候，他们确实觉得很震撼，从马六甲开始，皇帝陛下就找了俘虏来学习葡萄牙，他太有语言天赋了，几个月的时间，通过不断的与俘虏们的交谈而渐渐掌握。
朱厚照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幼就学过蒙古语，甚至学过一些倭语，但凡他对什么有了兴趣，总能很快的学习并且掌握。
他接着到：“看来，我们就要抵达了，那么，只要拿下了圣多美，接下来，就可以抵达北非是吗？”

第一千八百七十九章 却在城头骂胡人
“是的。”赫德躬身道：“陛下说的一丁点也没有错，抵达了北非，我们可以在摩洛哥的阿里夫港口进行休整，那里都是阿拉伯人，西班牙人曾在击溃了阿拉伯人，夺取了这里，他们的战斗力，应该不值一提，西班牙的驻军并不多，因为自从教皇陛下调停之后，葡萄牙与西班牙以子午线为界，不再相互攻击，所以西班牙人，减少了北非各处港口的驻军。”
朱厚照颔首点头。
赫德继续道：“修整之后，我们可以朝里斯本进发，里斯本现有的军事力量并不多，虽然有一支本土的舰队，不过和强大的大明舰队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陛下只需半天时间，就可以解决他们，而里斯本的驻军，大致有五千至一万人，他们的武器很落后，嗯……就如陛下所说的那样，他们所用的，不过是打鸟的枪而已。”
说到这里，许多人不禁哄笑起来。
朱厚照颔首：“拿下这里，就可以灭亡葡萄牙？”
罗尼亚在旁听了，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昏死过去，他万万想不到，这该死的赫德，还有这些本该是葡萄人的爵士们，现在却兴致勃勃的和鞑靼人商量着如何去消灭自己的国王。
他猛地想到，这极有可能和当初从阿拉伯王公手里夺回了西班牙的西班牙人一样，相较于英国人、葡萄牙人以及德意志人，西班牙人对于罗马教宗更为虔诚，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
这种现象，被人称作是新皈依者的狂热，也就是，对于一个文明来说，文明本身的国度里，大家对于自己的文明，或许未必崇尚，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自己生来如此，这……不过是一个传统而已。可是对于新皈依者们来说，却完全不一样，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仰的虔诚，急于撇开和母文明的关系，往往更为狂热，也更为意志坚定。
罗尼亚正要痛骂，可这时候，突然朱厚照却是皱眉，道：“里斯本？不……这葡萄牙，不过是蕞尔小国，取之也没什么意义，赫德，你一直说，西方的灯塔是在罗马城？”
“是的。”赫德正色点头，手指着舆图，在地中海的位置一点：“就在这里。”
“这里也沿着海吗？”朱厚照不禁觉得奇怪：“那么，这里有多少万兵马？”
“啊？”赫德愣了一下，他良久才道：“这里是教皇国，只有几千兵马，噢，还有一支瑞士的护卫队，人数在一百五十人之间，他们受到了法国和西班牙的安全保证。”
朱厚照眯着眼，道：“让他们的保证见鬼去，就是这里，我们在阿里夫休整之后，沿着阿里夫的海峡，直通地中海，朕……要先至罗马！”
“万岁！”众人一齐发出欢呼。
朱厚照显得踌躇满志：“朕必须保证，两个时辰之内，就要解决掉所以反抗我们的人，这是到了佛朗机大陆的第一仗，所以，决不能心存侥幸。”
朱厚照说罢，便屏退了众人，等他落座，水师都督程锦求见，他行了礼，朱厚照笑吟吟的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妥当了，俘虏们都押上了船，船队现在在进行补给，这里比好望角的储粮更多一些……”
朱厚照点了点头，随即道：“弹药量还有多少？”
程锦忙道：“陛下早就有过吩咐，必须节约弹药，自马六甲开始，虽然打了五六仗，可基本上，只是几炮下去，接着便是登陆，这些佛朗机人，没有真正见识过咱们火器的厉害，所以炮声一响，显露了神威，他们便吓得屁滚尿流了，咱们登陆的军马，又都是精锐，所用的骑枪，远不是他们的鸟枪可比，而且，现在若是小规模的战斗，我们一般，都让佛朗机人组成的龙骑兵团进攻，他们依旧还用着鸟铳，所以……这弹药的消耗，不及舰队上储藏的一成。现在弹药极为充裕，完全足够应付许多次战斗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舰上的匠人们，也有不少是造作局来的，却也可以使用其他的方法，进行替代，威力固然不如从前，却还远在佛朗机人之上。”
朱厚照显得高兴起来：“这样的话，朕就放心了。好吧，传令下去，明日清早，我们出发，下一个目标，圣多美！”
朱厚照站起，显得踌躇满志，如今，他已经用了多年多的时间，穿越了半个世界，现在……大陆的另一端，很快就要在自己脚下了。
若是在此时此刻，叶春秋、母后，还有那些文武百官们，得知自己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朱厚照取出了匕首，狠狠朝桌上的舆图罗马的位置刺去。
嗤……
匕首入木三分，狠狠插在了罗马的位置。
“拿下了这里，朕再来看看，这佛朗机，有谁敢不服朕！”
“吾皇万岁！”
朱厚照眼眸一瞥：“刘瑾的病好了吗？”
“还在舱中休息，脸色愈发黄了，大夫们已经用了药……”
朱厚照吁了口气，抿嘴无言。
朝霞自海平面升上来，朱厚照在这总督府的阳台上，享受了这晨曦之后的海风，海上升腾了薄雾，遮蔽了无数巨大的船影，这总督府是在半山腰上，所以自这里俯瞰，宛如整个人站在云端。
只是这一刹那的美好，朱厚照却没有丝毫享受的心情，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也只有一个愿望，为了这个目标和愿望，他不畏艰难险阻，不在乎海风大浪，来到这里，他按住了腰间的平倭剑，旋身回到了总督府里。
……
青龙城里，为了预备这一次远征，各方都在做着准备。
其中最忙碌的反而是招商局，除了为了波斯的地理环境而准备足够的军需品之外，孙琦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修建铁路。
铁路必须能修多少是多少，约定出征的时间，是在五个月之后，将近半年的时间。

第一千八百八十章 怪异新世界
其实这一点也不意外，因为等那位苏丹的使节，回到了伊斯坦布尔，向他们的苏丹禀告，而苏丹要征集大军，几个月的时间，这并不太长。
当然，这近三千里的路，按理来说，现在青龙的新军，也差不多要出发了，出兵一万新军，为了保证补给，按理来说，应该征募三四万的民夫，也就是说，最终，将有五万人动身。
不过……这是最没有效率的方法，而经过小内阁的磋商，最终大家选择了一个更好的方法……修铁路。
新军不必急着出发，民夫也不必征集这么多，恰恰相反，现在是不计成本的招募更多的匠人和劳力，调集现有的一切资源，保证在未来四个月之内，将向西的铁路线，能修多长是多长。
因此，现有的许多支线，都只能来支援主干线，所有预备铺设的铁轨，统统通过蒸汽车，送至铁路的最西段，在那里，无数征调来的民夫，日夜轮班，直接进行铺设。
为了保证效率，研究院以及铁路局所有相关的人，都直接乘坐蒸汽火车抵达了修筑的地点，开始进行分段式的修建，而要赶工，就意味着银子，其实效率是不在话下的，即便不出现新技术，多少总是事在人为，可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成，招商局这儿，直接动用了一倍以上的成本，能向西延伸多少，便延伸多少，不计一切代价。
这个计划，是叶春秋亲自同意的。
叶春秋也认为，铁路多修一些，能保障补给的话，战争的军费，就能降低不少，因此也早已下达了命令。
还有四五月的时间，他反而不急，每日看看报纸，闲适下来。
近来青龙出现了许多的新事物，各种结构精巧的机械开始利用，尤其是蒸汽机的出现，许多工坊，都已经开始针对性的鼓捣出了各种蒸汽机用来替代生产，蒸汽纺织机，蒸汽冲床，人力逐渐被取代，可是生产力，却大大上了一个台阶。
如此一来，原来的手工业，渐渐开始瓦解，机械行业，变得愈发的紧俏了，不少的机械作坊，拔地而起，为了招募成熟的匠人，机械匠人的薪水，竟是冶金和纺织工人的一倍以上，顿时，新的行业顿时引发了一个小小的热潮，各大学堂，纷纷开设了机械制造的培训和学习，许多人白日做工，夜里去上夜课。
很多时候，你根本不需要用鞭子去抽打，也不需要用什么言语去恫吓，只需要有了足够的薪水，用不了多久，便有大量的人迁徙入机械锻造之中。
而另一方面，却又因为产业的壮大，使得任何关乎于机械的发明创造，都能带来巨额的经济效应，不少商贾们意识到，自己的生产工艺，若是能改进一些，同样人工之下，生产的商品却可以提高许多，生产效率的提高，就意味着雇佣最少的工人，挣最多的银子，在这丰厚的利润之下，何止是研究院，便连坊间，一些工匠，也都在费尽心机的寻找工艺改进和技术革新的方法。
每日报纸里，都会出现各种新技术，有的是有人研究出了一个新玩意，希望招商，得到商贾们的投资，也有一些，是研究院最近得到了什么新的工艺。
青龙已经愈发的世俗了，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一夜暴富，可能你只是招揽了一个买卖，可能你只是一次突发奇想，可能你只是走了狗屎运，可是无论如何，正因为这种一朝一夕之间可以改变的命运，才使所有人眼睛开始发红了。
旧有的所谓道德观，所谓的清静无为，现在早已没人再稀罕了，在关内，你若是一个佃户，你一辈子给士绅们种地，一辈子只能勉强果腹，若是遇到了天灾，就要告贷，子子孙孙，这欠的钱只会越欠越多，想要改变所谓的命运，简直就是笑话，而士绅只要不败家，只要掌握着土地，想要败落，却也不可能一朝一夕来完成，所以，那里讲究淡泊，讲究的是清净，讲究的是守成。
可是在这里，即便可能前日你只是一个脚力，或许因为你忍不住想和人做一个小买卖，即便只是极小的成本，却因为投资了一个新奇的东西，转眼之间，可能就是万贯家财。也有可能，你一个新奇的想法，最后得到了应用，于是你摇身一变，腰缠百万，你只是一个掮客，却因为一个大买卖，可能就挣来了无数的财富，这时候……没有人愿意安分了，所谓的清净，所谓的无为，都成了笑话，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世界每一天，都和昨日不一样，在这滚滚洪流之中，每一个人都是茫然的，也都是冲动的，他们不知道追求财富的方向在哪里，可是无数鲜活的事例，却使他们无法坐的住。
所以即便是一个城里的窃贼，也要比关内要勤奋的多，这个世界，士绅和官老爷们家里儿子又有人高中了，或者是城里绸缎庄的东家又发了一笔大财，是无法激励人心的。真正激励人心的是，隔壁那个又馋又懒的家伙，现在居然舒舒服服的坐上了仙鹤车，这样的货色，居然现在都人五人六的住在鲁王宫附近的别馆里，这……还能忍吗？即便你能忍，可你身边的人却不会让你忍啊，你的爹娘会骂你，别家的孩子如何，你的妻子会埋怨，人家的夫君如何如何。
但凡你懒一些，便能感受到邻舍背后指指点点，暗中取笑。
所以，青龙城永远是喧闹的，大家已经不习惯慢悠悠的坐在茶馆里吃茶，所有人习惯了行色匆匆，也再少人看到，有人躲到树荫处躲着太阳，所有人习惯了埋头疾走，每一个人，谈的都是银子，谁能挣银子，怎么样才能挣银子，挣了银子有什么好处。
挣了银子，当然是体面的，再体面不过了，这里不是关内，有了钱你还得偷偷藏着，生怕惹祸上身，可是在这里，人们满不在乎的展露自己的财富，唯恐别人不知道一般。
有时候叶春秋都开始怀疑起人生来……自己所创造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世界呢？

第一千八百八十一章 竞争对手
其实叶春秋心里，也是没有答案的。
可是现在，叶春秋的目的却很明确，那就是拿下中亚。
为什么叶春秋将目光放在中亚上？因为中亚乃是世界岛的中心，拿下了这里，便是叶春秋实践真正宏图霸业的开始。
当然，毫无怀疑的，这里头的困难度必然极大。
工业革命之后，产生的多是海上的帝国，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海上的帝国建立最为简单和成本最低的，只需要控制一个个港口，将其串起，保证对各州的威慑，霸权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就如后世的英国，只要控制了苏伊士运河和直布罗陀，那么就等于是控制了整个地中海，只要控制了马六甲，就等于是确保了印度洋和中国南海的航道，任何人触犯到了英国人的利益，那么英国海军可以自英国本土，一路经过直布罗陀、苏伊士运河，再至沿途的各个殖民地进行补给，确保直接有足够的打击能力。
可想要彻底控制世界岛，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那就是这种海洋帝国的十倍百倍了。
当然……极大的风险和难度下，其收益必然也是巨大的，而且可以使鲁国的基业更加的稳固。
历史上的欧洲没有能够建立世界岛的霸权，其实未必是因为帝国的实力不足以打通世界岛，说穿了，不过是因为列强并起而已，实力最强大的英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海军，想要建立陆上霸权，却会被法国和沙皇俄国从中作梗，而法国拥有最强大的陆军，却往往会被英国人制衡，扶植各种国家，阻止他们西进，沙皇俄国幅员万里，一直觊觎世界岛，却被英国和法国而联合起来，一场克里米亚战争，直接斩断了他们的利爪。
可是现在，鲁国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现今的鲁国算是当今世上唯一的先发国家，如无意外，叶春秋甚至相信在未来的数十年之内，都难以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对手。
所以理论上来说，眼下的时局，就是叶春秋实践霸业目标的最大战略机遇期。
拿下中亚，南下印度，建立统治，西进非洲，便可以制霸非洲大陆，甚至控制整个地中海。
英国人的海军衰弱了，所以殖民地争相独立，可是叶春秋却以为，陆路的霸权，更为持久。
因此，叶春秋一面筹备着西进的战争，另一面，则命人将鲁王卫的叶茂才叫了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鲁王卫的第一批骨干，已经搭建了起来，北镇抚司逐渐开始渗透进鲁国内部的各个机要，可这只是第一千户所的职责，现在，自然是该趁热打铁，缔造第二千户所了。
叶茂才也不是初出茅庐之辈，他的眼界也看得远了，当然能意识到，鲁王卫将要承担的，会是比之前更大的责任。
只是当叶茂才进了公房，却见叶春秋抱着手，正看着墙壁上的一副舆图，聚精会神的样子，而那巨幅的舆图上，已经被做了无数的标记，很是显眼。
这些显然是新标记上去的，叶茂才刹那间便明白了，接下来，自己所接受的任务，一定十分重大。
叶茂才进来的动静，却打断叶春秋的视线和思路，他依旧静静地看着舆图，神情所有所思，所以叶茂才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着叶春秋发落。
良久之后，叶春秋才抬眼看向叶茂才，目光变得富有深意，道：“还记得本王说过的话吧，茂才，本王曾经说过，鲁王卫对内，也对外，你还记得吗？”
叶茂才脸色肃然，道：“卑下记得。”
叶春秋便接着道：“这第二千户所，现在还只是一个框架，是不是？本王实话告诉你，几天之前，小内阁已经预计要组建安全局了。”
叶茂才皱眉，这个消息，他之前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消息还未被彻底地公布，只是一些坊间的流言罢了。
内阁主管各司各局，可是这个安全局，据说职能不太一般，这是小内阁直接负责的机构，据说负责的人是杨昆，而这杨昆却不是普通人……
据说此人原先是在锦衣卫里任事，叶茂才曾有打探过，可硬是没有查出此人在锦衣卫里到底担任过什么职务，据说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方才晓得这个人，他起初是叶春秋从锦衣卫借调来的，却不知什么原因，和叶春秋交情不错，索性辞了锦衣卫的差事，到了关外，之前本是在军中任顾问。
此人确实很有几把刷子，据说他懂七八国的语言，不只如此，还精明强干，上一次南镇抚司审讯，他就出力不少，在旁指点了许多新花样。
而且此人的性格，一向木讷，寡言少语，从不怎么肯说话，也不愿意和人亲近，军中不少人和他的关系并不好，许多人私下里说这个家伙像死人一般，虽是站在你的身边，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
说到叶春秋准备建立的这个机构叫做安全局，再加上局长的人选一直谣传又是这个杨昆，这便令一向谨慎而敏锐的叶茂才警惕起来了。
安全局的职责，极有可能是和鲁王卫是重合的，那便将是竞争的关系。
现在从叶春秋的口里得到了证实，叶茂才心里自然不免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勉强笑了笑道：“安全局？”
叶春秋深深地看着叶茂才道：“他们的职责，可以说是和你们一样的，这安全局也有南北两司，你这鲁王卫的南镇抚司是受邓监察使负责，而这安全局，则受小内阁负责。不过你们的北镇抚司，则受本王的直接调遣。安全局的职责，想必本王不说，你也清楚了，你们是亲卫，所以呢，绝不能让那些鸡鸣狗盗的人混进来，这才需要一个安全局，由杨昆负责，一切的人手都归他来挑选，所需的经费，则由小内阁自国库中拨出。”
“你心里，一定很不高兴吧？”叶春秋笑了笑。
叶茂才失了失神，随即忙道：“卑下不敢。”

第一千八百八十二章 说反就反
看来叶茂才难得的失神，叶春秋又怎么相信他不在意？
叶春秋带着微笑，摇摇头道：“哪里是不敢，不高兴就不高兴，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既然关系到了外事，鲁王卫总有力有不逮之处。本王来问问你，你肯让鲁王卫招募一批鸡鸣狗盗之徒，或是一些不太循规蹈矩的人吗？”
叶茂才只愣了一下，便不假思索地皱着深眉道：“鲁王卫乃是亲军，岂可……”
还不等叶茂才把话说完，叶春秋便道：“这就对了。”
边说着，叶春秋边在沙发上坐下，翘腿看着叶茂才，道：“就是这个道理啊，鲁王卫从建立开始，都是从军中选人，必须做到绝对的忠诚，所以决不允许宵小之徒混进来，可是我问你，让鲁王卫的第二千户所的校尉驻扎在波斯，或是奥斯曼，又或者是天竺，甚至是埃及，你能确保完全足以胜任吗？”
“卑下与鲁王卫上下，自当尽心竭力。”叶茂才忙是表忠心道。
叶春秋笑了，道：“尽心竭力是一回事，固然……你们鲁王卫明探和暗探，在各国，用处也是极大，也能探听到各国的风土人情，以及各国的消息和情报。只是……有时候，雇佣一些不太显眼的人，却更有用啊。”
“杨昆已经给本王上了一封章程，安全局设二十四司，除了主内的三司之外，朝鲜和倭国，设东海司，除了一部分骨干之外，他们将招揽一批倭人和朝鲜国人，潜伏在倭国和朝鲜内部，以各种身份打探消息；除此之外，还有南洋司，有罗斯司，有奥斯曼司，有波斯司，有天竺司，有埃及司，诸如此类，他现在，竭力要将框架搭起来，招揽各国的人，将他们洒在天下各处，你看看，这是安全局的职责，而你的职责，与他一样，只不过你能用的，只能是校尉，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却得有章法，各国的百户所，你也要早一些搭建起来，派驻人员，无论让他们是以商贾的名义，又或者其他名义，都需要尽快为好，还有，你们鲁王卫的学堂，也建起来了吧，是该赶紧训练了，你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钱粮，本王这里都会全力供给，你心里若是不舒服，那就好生把事办好，给那杨昆，一点颜色看看，这句话，我对杨昆也说过，这件事，毕竟干系重大，本王兼听则明，是不是？”
事实上，在此之前，叶茂才是还不急的，毕竟第二千户所的架子虽是搭起来了，可是要筹建各国百户所，却还需一些时间，他为人素来谨慎细腻，希望慢工出细活，可是现在，经过叶春秋一番话的激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叶茂才顿时意识到已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
再也不迟疑的，叶茂才忙道：“谨听殿下吩咐，卑下明白了。”
“能明白就好。”叶春秋只点了点头，再没有多说什么，眼里则透着笑意。
就是不能让你们磨磨蹭蹭的啊，尤其是这些派驻在海外的机构，若是只有一个鲁王卫，闹出了什么幺蛾子，多半也会瞒了他的，只怕用不了多久，各种人浮于事便会出现了，到时候，那又会是产生另外一个尾大不掉了。
俗话说的好，有竞争才有进步，多了一个对手，自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只怕双方在海外，免不了是要相互打小报告的，可至少不必什么事，他这个做最高领导的，都会被蒙在鼓里。
叶茂才以为叶春秋叫他来，便只是为了交代这件事，想着要捉紧时间回去安排，正要告辞，叶春秋却是突然道：“回来，有一件事，本王还要交代。”
叶茂才连忙顿住，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皱眉道：“关内，听说……赵王谋反了？”
叶茂才听了这事，道：“不错，赵王朱厚煜，就在半月前，在彰德府反了，据说是从者如云，号称十万，陛下已下旨，令魏国公带兵剿。”
这赵王，其祖上乃是文皇帝的第三子朱高燧，被封在河南的彰德府，一向还算是本分，而这位刚刚袭爵的朱厚煜，年纪不过二十岁而已，叶春秋依稀记得，在正德九年的时候，朱厚煜曾入京见驾，自己还见过的。
他想不到这么个年轻的藩王，说反就反。
叶春秋眯着眼，略带着几分深究，道：“这是什么缘故呢？锦衣卫，还有你们鲁王卫，可探查出了什么？”
叶茂才却是苦笑道：“殿下早有明令，鲁王卫不得入关打探消息。”
这一说，叶春秋倒是记起来了，这确实是叶春秋所下的规矩，而下这个的规矩，为的是避免鲁王卫入关探听消息，若被朝廷所知，不免被人认为叶春秋有不轨的企图。
叶茂才随即道：“不过这样大的事，鲁王卫确实和锦衣卫有过交涉，他们说的是，这赵王，是因为犯下了罪，害怕朝廷发现，所以才反的。不过……卑下以为，这理应不是真相，这位赵王殿下的祖父，就曾当街杀人，朝廷也有过斥责，可是最终不也平安无事？这样的天潢贵胄，还有什么罪能令他起兵造反呢？所以卑下以为，锦衣卫透出这个消息，最大的可能是为了遮羞，而真正的情况极有可能是因为陛下在关内推行新政，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何况当今陛下年少，不少人暗中指责，说这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华挟天子以令诸侯，认为这是陛下受了王公的教唆，是以，这赵王朱厚煜怕也想效文皇帝，想要‘清君侧’！”
叶春秋听了，眼眸里透出来的目光越加冰冷，唇边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冷笑，清君侧……
事实上，自从正德年间开始，许多藩王确实不安分了，从安化王的谋反，再到宁王，现在又来了个赵王。
在叶春秋看来，这些皇帝们的亲戚们，都说清君侧，其实多半是觑见了天子不能得人心，所以才敢铤而走险的吧。

第一千八百八十三章 谁特么的都无法招惹
这赵王朱厚煜，刚刚袭爵，年纪又轻，不可一世，自以为自己只要登高一呼，狠狠一踹门，这大门便会应声而倒，也可见当今陛下的统治，的确不太牢靠。
叶春秋略一深思，道：“平叛的大军，理应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京师那儿，人心可还稳定吗？”
叶茂才想了想道：“据说城门依旧开着，各个市集，依旧如初。”
叶春秋不禁在心里松了口气，春暖鸭先知，这赵王是在河南彰德府起兵，距离京师，其实并不算远，可是京师依旧稳定，这就说明没有什么坏消息来，文武百官们，对于平叛，应该也是极有信心的。
只是下一刻，叶春秋却还是不免又皱起了眉，这一次的关内的新政，虽然推行起来急躁，可到了这一步，是非要强行推下去不可了，虽然可能惹来无数的阻力，可是若是耽搁，这新政势必失败。
他清楚地记得，历来的改革，都是不进则退的。
只是，现在陛下在京师里，怕也是心急如焚吧，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
甚至在这一刻，叶春秋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留下天子，在京师里独自面对这该是大人却解决的一切。
可随即一想，却还是定了定神，目光一顿，便对叶茂才道：“以本王的名义，去和锦衣卫交涉，让他们将此次平叛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加急送来。”
说着，叶春秋打发走了叶茂才，随即再不耽搁地走到办公桌跟前铺开纸了，取了笔墨，随即便给朱载垚上了一道奏疏，立马命人快马加急地送了去。
……
紫禁城里，依旧还是一片祥和。
不过潜伏在这天下中枢的背后，却总免不了会有窃窃私语，那些平日里高声歌颂吾皇万岁的大臣，也未必如口中所言，甚至背后嬉笑和看热闹的人，大有人在。
这倒也是情有可原的，所谓的新政，革的是谁的命？不就是许多大臣家里的兄弟，还有家中老父以及自己的亲朋好友吗？
隔三岔五的，在地方上，不少大臣总能接到家乡的书信，都是发着牢骚，都是希望自己能够出来缓则一二，可自己有什么办法呢？而今朝中的时局已经很清楚了，反对新政就要罢黜，没有丝毫的余地。
正因为如此，许多人为了头上这顶乌纱，白日在筳讲和廷议的时候，一口一个新政，回了家，关起门来，就不免抱怨和牢骚。
京师其实还算好的，可是底下州府的情况，就更加坏了，朝廷派出各路巡按，开始清查新政推行的状况，有的巡按到了地方就病了，然后关起门来，大门不出，等到朝廷将他召回来，他的病又奇迹一般的好了。
这是为何呢？
不敢得罪人啊，地方上群情汹汹，带头的都是大乡绅和大士绅，哪一家不是错综复杂的关系？你查了这个，说不定就是一窝蜂的和你拼命了！你才要动手，就不晓得多少同僚和友人给你写了书信，暗示你，谁谁谁不可以动，结果……两眼一抹黑，谁特么的都无法招惹。
即便是地方官府，对于你也是不肯配合的，各种阻挠不说，直接对你拍桌子的也有，什么民不聊生，乃苍生何，与民争利，这些大义凛然的话，真正是说得你无法辩驳。
当然，也不乏会有愣头青，刚刚到了地方，是真肯办事的，结果不知哪里一伙乱民，放火的放火，闹事的闹事，在钱塘有一个巡按，就直接被人丢去了河里，斯文扫地。
锦衣卫倒是很用心地去查探，可实在是顾首不能顾尾，倒是拿了几个反抗得厉害的士绅，直接打死了一人，结果……各州府的士绅们，都为这人披麻戴孝，号称是典范长存，一下子，这被打死的人，竟成了一位义士。
坚持了这么久，内阁这儿，本是咬着牙，想要无论如何也要拼一拼，在内阁看来，这事，只要办成了，那就是利在千秋。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王谋反的消息却是传到了京师，一下子，情况便发生了翻转。
内阁里，王华的身子显然已经大不如前了，自他被选为内阁首辅，就一直推行新政，而为了推行新政，则消耗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他勉强地在这儿支撑着，下头的几个大学士，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新政先锋，只是可惜，能分忧的地方，其实也不多，六个部堂，态度就变得暧昧不清了，等到了再下头，阳奉阴违的就更加多起来。
而今据说在士林那儿，私下里已经出了十大寇的手抄本，不少读书人暗中流传和传抄，这十大寇之首的，便是他王华，王华也没精力去过问这件事，只是得知了一些风声，心里免不了还是叹息。
今日一早，朱载垚又传王华入宫，王华至了暖阁，门前的谷大用已在这儿张望，一见到王华，忙是下阶来，将王华搀住，叹口气，道：“王公，你该歇一歇，告几日假，好生养养身子才是，你看，两年前，王公还老当益壮呢，这才两年，王公就这样子了，看得奴婢也忧心啊……哎……”
王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等进了暖阁，见朱载垚正坐着用早膳。
朱载垚看了王华一眼，不等王华拜下，朱载垚已先道：“不必行礼了，王师傅可用过了早膳吗？陪朕用用吧。”
朱载垚的面色，显得很平静。
这反而使王华显得有些诧异了，此时已有宦官给他添了一个锦墩来，他缓缓坐下，道：“陛下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该多吃一些，老臣牙口不好，清早已吃过了一碗参汤，再吃不下东西了。”
朱载垚却是丢下了银筷子，突然叹口气道：“其实朕也吃不下，不过是强逼着自己吃用一些罢了，天下事，实在太难了，朕总觉得自己力有不逮，明明再如何用心，再如何勤政，别人也无法理解，无法体谅。反而……还闹出了这么多的事来。”

第一千八百八十四章 神奇的力量
朱载垚虽是贵为天子，可事实上，他从前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坐到这个位子上，即使现在，他还是感觉自己依旧没有适应过来。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他那个任性妄为的父皇。
毫无疑问，若是他的父皇还在，他现在还该是那个继续学习为君之道的小太子。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了，甚至知道作为一国之君，应该时刻摆出为君的威仪，可即便如此，在王华的跟前，他还是显出了几许内心的沮丧。
这倒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实在是太年轻了。即便是自己的父皇爱玩闹，可他若在，这天下还算是稳当的。
他甚至在想，若是亚父在，定必镇得住的，可现在亚父不在，自己如何镇得住呢？
王华看着一脸愁容的朱载垚，便安慰朱载垚道：“殿下，魏国公已带兵前去平叛了，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差池的。”
“问题不在这里。”朱载垚摇了摇头，皱着俊眉道：“问题在于，今日有一个赵王，明日还会有赵王，每一次反叛，又是多少人流离失所呢？哎……”
他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朕真是愈发的觉得难了……”
正说着，却是有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有人求见，乃是户部尚书曾珍。
朱载垚只好收起了自己的情绪，道：“请进来吧。”
曾珍进来，先朝朱载垚行了个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载垚只瞥了他一眼，道：“曾爱卿，何事见驾？”
曾珍便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他说着，眼角却带着几许深意地扫视了王华一眼。
朱载垚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吧。”
曾珍道：“陛下，而今赵王已经反了，小小一个赵王，居然能聚众十万，足见而今天下到了什么样子，臣斗胆要说，这新政是当真不能继续了啊，若是继续推行下去，只怕……将来何止是一个赵王，更不知这天下又有几人胆大包天的称孤道寡。自然，新政是好的，可是这种事，眼下看来，是急不得。”
“陛下毕竟年少，现在外间已传来了许多流言蜚语，都在说陛下虽是天子，却形同傀儡，谣言四起，陛下，这不是好的征兆啊。”
朱载垚默默听着，其实曾珍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而今虽无外患，却有内忧，实在让朱载垚烦不胜烦。
他确实也有所担心，担心祖宗的基业，到了自己的手里，会直接败落。
他非常清楚，自己所承担的这个干系，实在太大太大了。
朱载垚深吸一口气，却是看向王华道：“王师傅，你怎么看？”
王华心疼地看了朱载垚一眼，他能感受到朱载垚身上的巨大压力，这曾珍现在又重提起中止新政的事，某种程度来说，也确实因为新政出了许多的问题，朱载垚担心，难道他王华就不担心吗？
细细想了想，王华道：“自然是陛下圣裁为好。”
朱载垚明白了王华的心思，他沉吟道：“关外的新政已经起了效果，可到了关内，却为何是这样多的幺蛾子事呢？朕……朕再思量……思量吧。”
曾珍却是急切地道：“可是臣听说，有人去了云南寻了黔国公……”
朱载垚顿时就听出了曾珍的言外之意，皱眉道：“什么？为何朕没有收到消息？”
有人去寻黔国公，这个所谓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而黔国公世镇云南，若是赵王这边叛乱，云南那儿又闹出什么来，这就真的是天崩地裂了。
“这都是坊间的流言，臣听了之后，虽无法辨别真假，却是忧心如焚啊，而今新政，确实太伤人心了。”曾珍很是苦口婆心，接着又道：“各府县那儿，不少士绅都在联名抗拒，闹得很是厉害，陛下该早做决断了。”
朱载垚的脸色愈发地难看，这时，外头有人探头探脑的，朱载垚眼尖，对着外头大声道：“谷伴伴，何事？”
谷大用这时探出头来，不禁一笑，道：“陛下，奴婢是来送奏疏的。”
“什么奏疏，这样紧急？”朱载垚的心里却是猛地咯噔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曾珍，又看王华，心里不禁在想，莫非又出事了？
谷大用则是忙上前，将一份加急的奏疏送来，朱载垚接过奏疏，只一看，却见臣叶春秋进上的字样，朱载垚顿时大舒了一口长气，此时也顾不得理会其他人了，连忙打开了奏疏，只一看，顿时面上露出了笑容来。
这封奏疏像是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般，朱载垚的声音也仿佛变得轻盈了几分：“哎，朕差一点就忘了，哎，亚父说的是啊。”
说着，朱载垚抬眸看了王华和曾珍一眼，便又道：“新政还是必须推行不可，不只是如此，朕还要将陈蓉、张晋二人调入翰林，就暂任编修吧，让他们入宫伴驾，王师傅，太白诗社不是有社员十万吗？何以朕一直都没有听到诗社的消息？”
朱载垚突然说到这个，王华先是微愣，随即道：“诗社终究只是读书人凑趣的地方，这……只怕有结党之嫌。”
朱载垚方才知道王华的顾虑，在这个时代，结党往往和营私是在一起的，所以王华成了首辅，却极力不让太白诗社浮出水面来。
朱载垚不多思索，便道：“现在天下有这样多的乱党，难道那些支持新政的人，反而就不该结党了吗？王师傅啊，亚父在奏疏中倒是提及了你呢，说你食古不化……”
王华一听，顿时汗颜。
朱载垚也一时咋舌，想来自己不该透露叶春秋的密奏，便道：“这就请陈蓉和张晋二人觐见吧，亚父说了，他早已授意了此二人，到了不得已之时，他们可以助朕一臂之力。”
一旁的曾珍忍不住道：“陛下，只是眼下……”
这个时候，或许是受到了叶春秋的鼓励，朱载垚总算恢复了少许的信心，他没有让曾珍继续说下去，而是正色道：“你们都退下吧！”

第一千八百八十五章 下一剂猛药
陈蓉如今年过三旬，他当初在少年时，就显得老成，说起来，他的运气其实并不怎么好，自中了举之后，他又尝试了几次科考，可屡试不第，不过对于他来说，功名之心其实早已淡泊了，而今只想努力经营他的诗社。
这些年来，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他所创建起来的太白诗社可谓是红红火火，背后有不少商贾支撑，再加上巨大的销量，许多的读书人渐渐向诗社靠拢。
不过即便如此，如今推行了新政，也使得诗社的发展渐渐走到了低谷，因为反商的人大有人在，不少人都清楚太白诗社有商贾的背景，于是许多地方上的人物都对诗社不甚友好，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士绅带头跑去各地书铺里，缴诗社的书籍，当众焚烧的事。
在深思熟虑之后，陈蓉不得不低调起来，让诗社的生员们，也大多从明面转入到了地下。
倒是诗社这儿，一直专门和关外进行着某种联系，每年的时候，鲁国都会拿出一笔经费，让诗社的一批骨干到鲁国学习和定居一些日子，这也算是加深他们对新政的了解。
此时，陛下召唤自己，陈蓉心里便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不太对了，第一反应想到的，定是新政出了什么麻烦了。
他与张晋二人，在听到旨意后，自然不敢半分耽搁，立马跟随传旨的宦官进宫，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到了暖阁。
缓步进了暖阁后，二人低着头，先是朝朱载垚行礼。
朱载垚颌首点头，细细地打量着二人，倒是觉得这二人颇为年轻，说起来，自己比他们更年少呢，可想到亚父既然保举了这两个人，朱载垚虽是第一次跟他们打交道，可对他们倒是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便直接道：“太白诗社，如今有多少社员？”
陈蓉如实道：“回陛下，现今已有十万之众了。”
“这么多？”朱载垚不禁为之咋舌，随即又问道：“都是生员吗？”
“也不尽然，其实真正的生员，而今日益稀少，不过倒是有不少都是读过书的。”
朱载垚呆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太明白。
张晋素来是急性子，忍不住解释道：“回陛下，在各地，有前途的生员是不敢加入诗社的，怕影响了自己的声名，对自己不利，所以往往文章作得好的，比如各地的一等廪膳生，他们有乡试的名额，所以极少加入诗社，满脑子想的都是功名，哪里有兴致关注这个；可若是二等的增光生员，则就不同了，他们之中，只有成绩佼佼者，方才有资格加入乡试，有的人已经对举业不再有希望，因此索性去谋取生路，还有三等附学生员，就不必提了，现在诗社的生员，多是二等和三等的生员，他们不再埋头读书，有的人，也要做一些经营，甚至还有人不得已的，还需外出谋生，饱经世事，可在学里，他们又多是被取笑的对象，深受排挤。除此之外，诗社里还有不少童生，人数在五六万上下。”
朱载垚终于明白了。
噢，原来这太白诗社，没前途的读书人比较多，毕竟学业不精，文章作得不够好，前途无望，这样的人，其实是最容易愤世嫉俗的，而且既然不能继续考下去，有许多家境未必太好的读书人，就不得不得去经营了，有的人去教馆，有的人呢，则做一些经济上的事，靠着一个生员的名头，维持着生计。
他们才是诗社的真正支持者，这些人虽没有能量，在士林之中发不出声音，更是被学霸们取笑的对象，可他们毕竟也是读书人啊，社会地位上，还是和寻常的百姓不可同日而语的。
朱载垚却是忍不住皱眉，虽是这样说，可是靠这些人，能有什么用呢？
他定了定神，便道：“现在新政处处艰难，尤其是这地方上的官吏，反对尤其严重，朕无计可施，倒是亚父修了一份奏疏来，让朕来寻你们商议，不知两位爱卿可有何见教吗？”
二人忙道：“见教不敢当，陛下言重了。”
陈蓉和张晋对视一眼，陈蓉便当先道：“其实鲁王殿下早先就已经修书给了学生，说是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倒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载垚眼眸顿时一亮，连忙道：“说来朕听一听。”
陈蓉沉吟道：“陛下，其实读书人，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而新政之所以遭受读书人反对，并不是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反对，而是因为得了好处的读书人，才对新政愈发的反对，可是天下的读书人，都从从前的祖宗之法里得了好处吗？学生对此，并不以为然。”
“事实上，许多读书人，尤其是那些学业不成的，境遇并不好，他们被人忽视，士林排挤他们，瞧他们不起，他们只读过四书五经，就算想要去谋生，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许多人十分落魄，尤其是自成化之后，读书人愈来愈多，而能中举的，能金榜题名的，又有几人呢？”
“在地方上，官府里的官老爷，都是文章作得好的读书人，一般地方上的大士绅能够发家，也和族中出了有出息的子弟有一些关系。”
“陛下想让这些从祖宗之法里，得到了巨大实惠的人去推行新政，岂不是缘木求鱼？其实鲁王殿下很早前就曾和学生探讨过这个问题了。”
朱载垚认真地听着，却是连连点头，是啊，地方上有实力的，不都是那些陈蓉所说的读书人吗，可是其他读书人呢，其他读书人都往哪里去了？
朱载垚带着好奇道：“既然亚父和你提过，他还说了什么？”
陈蓉便道：“鲁王殿下说，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能下一剂猛药了。”
朱载垚知道陈蓉这接下啦的话才是最重要的，便肃然地看着陈蓉道：“什么猛药？”
“废八股！”陈蓉深吸一口气，正色地吐出了三个字。
朱载垚一听，先是一怔，随即目瞪口呆起来。

第一千八百八十六章 无利不起早
朱载垚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这不得不令朱载垚感到吃惊，竟然废黜八股……
若是废黜了八股，那往后如何开科取士，这不是玩笑吗？
他终于明白为何亚父当初不和自己提这个建议了，这事儿实在太大了，若不是到了不已，实在不好拿出这个来说吧。
废黜八股啊，真不是好玩的。
陈蓉倒是一派泰然自若地正色道：“陛下，当初鲁王殿下说过，想要新政畅通，就要明白一件事，谁是陛下的朋友，谁是陛下的敌人。要知道，这八股取士，受益最大的，就是那些八股作的好的读书人。可是八股作得好，并不代表他其他方面就强，一旦废黜八股取士，那么会如何呢？从前文章作的好的人，一瞬间成了读书人中的末流，而若以其他来取士，那些新晋的举人和进士，势必会遭受士林的疯狂攻击，这些人若是做了官，他们会如何？会和那些以八股而金榜题名的人为伍吗？”
“他们反而会感激陛下，感激这个新政，若是没有陛下，没有新政，或许他们的举业再没有任何的希望，这些人，才是将来新政的基石，若一直单靠内阁的几位大学士，怎么撑得起新政呢？所以唯有让一批不得志的读书人金榜题名，有了更多人的支持，陛下才算真正有了倚仗。”
朱载垚皱着眉，他倒是可以理解陈蓉的话，废黜了八股取士，等于是又让所有的读书人全部重新开始，而士林势必疯狂的攻击，这可以理解，这毕竟是他们旧有的利益。
可是新贵呢？那些本是没有出头之日的落魄读书人，却能借此机会可以金榜题名，可以光宗耀祖，这些人……怎么甘心被人瞧不起，怎么甘心被人取笑是不学无术？这等于是彻底地将读书人割裂了两个群体，原先的廪膳生，还有一部分增广生，这些反对新政最厉害的人，势必要将冒头指向另一部分曾广生，还有附学生员，甚至是那些八股作的并不太好的童生。
本来这些底层的读书人，是没多大希望的，他们确实看不到希望，早就去做别的经营了，所以他们固然是支持新政，可是他们要权没权，话语权更是掌握在那些精通八股的读书人手里，因此他们不反对新政，却也不会极力站出来拥护。
可现在不同了，一旦废黜了八股取士，就等于是给了这些底层的读书人，一个新的希望，人嘛，总是无利不起早，只怕到时，无需任何的督促，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即便有人打断他们的腿，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和朝廷一个鼻孔出气了。
朱载垚在脑海里一番深思后，深吸了一口气，便道：“只是，即便如此，新晋的进士和举人终究还是少数，这……”
“那就加大举人的录取数量。”陈蓉看到了朱载垚的犹豫，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丝希望，随即又道：“陛下，据我所知，在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那时候天下满目疮痍，读书人并不多，以至于太祖皇帝直接从国子监里取士，一个国子监的监生，一夜之间，可以成为侍郎。到了文皇帝的时候，读书人日益多了起来，不过依旧还无法替补所有官员，因此有人一旦中举，便可以直接授予官身，可到了后来，读书人越来越多了，现在生员的数量已经高达十几万之众，可一场科举，三年也不过取百来个进士，加上举人，也不过数千而已，其实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次开科，录取百来个进士，数千个举人，再设一个曾广举人，一次可录取数万人。”
“数万！”朱载垚呆了一下，显然又感到陈蓉语出惊人，道：“这……不是开玩笑吗？这……是万万不可的，朝廷哪里有这么多的官职？就算是有，朝廷又如何养得起？”
陈蓉显然对朱载垚的疑虑是早有准备的，含笑道：“其实鲁国也开科取士，他们每年招募的士人，也是不少，陛下，其实这曾广举人，未必就要做官，这些人可以做文吏之类，在各县都有六房，都需司吏去打理，到了知府和布政使司，文吏几乎都是官员自己录用，这些人就成了官员的幕友，可若是陛下将这各房统统设为各司，再在这司上设以司吏长，许其为从九品的末流官，又有什么不可呢？反正就算是朝廷不任免司吏长，地方的官员也要自行招募，其实这只不过是将录用的权利收归了朝廷而已，可如此一来，朝廷便可以借此安置大量的读书人了，这有何不可呢？”
陈蓉说到这里，笑了笑，又继续道：“陛下想想看，若是这些人都有了官身，虽是从九品的末流，可却都是凭着新政才有的今日，他们到了各府各县，难道还不会积极推行朝廷的旨意吗？”
朱载垚还是有着余虑，不禁道：“他们肯去做这末流官？”
朱载垚的质疑是可以理解的，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读书人都心高气傲，有的人考了举人，甚至都不肯去县里做县丞或是主簿呢。
陈蓉胸有成竹地道：“若是家里富贵的人，或是学业极好的人，肯定是不愿意去的，可是陛下忘了，学生方才说过，这大明，读书人已经日渐增多了，他们有学问，都读过书，可是不少人却因为举业无望，生活并不好，这民间就有穷秀才的说法，不少人，为了生计，只好去给人做账房，甚至有人不得不去教馆，有的人甚至食不果腹，若是陛下给像这些的读书人如此机会，他们不但不会不肯去，反而是趋之若鹜，心里一定惦记着陛下的大恩大德，而对陛下来说，这曾广举人，本就是靠着新政才得以出现的，一旦新政废止，势必又要恢复八股取士，甚至他们此前取得的功名，极有可能一笔勾销，如此一来，他们才是真正支持新政的力量啊。”

第一千八百八十七章 青云直上
关于废八股这点，叶春秋之前一直没有向朱载垚提及，知道现在，关内因为新政出现了这么多的麻烦，才是将这拿了出来，显然是将其作为能实施新政的最后手段了。
读书人当真是铁板一块吗？
若你将他们视作是铁板一块，这就等于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什么叫做读书人？读书人就是明白事理的人，读了书，方才能掌握社会资源，方才能行政管理，这是基本的尝试。
所以某种意义来说，无论任何一个社会，上等人都是读书人，这是因为，任何统治者都是没有选择的，难道让大字不识的丘八来治理天下？只怕用不了多久，天下就非要大乱不可。
正因为如此，大明的士绅阶层，垄断了教育的资源，方才有了皇帝与读书人共治天下的说法。
那么，当今陛下的新政，就绝不是和所有读书人为敌，从祖宗之法那里获得了巨大利益的读书人，对于他们来说，任何的新政，他们都是不喜欢的，现在既然就可以躺着吃喝，为什么要改变？
可是除了这些人，这群体里，还有那些穷苦的读书人呢？那些没有得到好处的读书人呢？
明初的时候，太祖皇帝动辄就要杀读书人的头，可是读书人却不敢反，这不只是因为这些人被杀怕了，还因为当初的读书人实在太少，无论太祖对于这些读书人多么厌恶，可终究，大明这套体制里，是需要读书人的，以至于，举人就开以入翰林，国子监的监生也不需再进行考试了，直接被拉出来就可以做官。
可是现在，读书人却是明初时的十倍百倍，十几万的生员，再加上数十上百万的童生，这么多人挤着一个小小的独木桥上。三年中进士百余人，就算格外开恩，那也不过是三两百之数，绝大多数人读了半辈子书，却最后是两手空空，这些人，才是对当下体制抱怨最大的人。
听完陈蓉一气呵成地分析清楚，朱载垚似乎有所觉悟，他忍不住道：“听了爱卿的话，朕倒是有了一些眉目了，可是……朕还是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既然未必就是所有人反对新政，可为何那些对新政抱有好感的人，却个个缄默不言呢？”
满朝文武，听着新政都摇头，地方官吏们，对于新政便是阳奉阴违，士林里，所谓的名士大儒，都对新政嬉笑怒骂，这些，朱载垚已经听得多了，甚至锦衣卫里积累的卷宗，足足有数沓厚，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就没有人叫好呢？这么多的读书人，他就不相信这里头是所有人都不认同新政的。
听着朱载垚问到这个，陈蓉倒不意外，很是耐心地道：“陛下，认同新政的人还是有的，可是……在一些人看来，新政固然好，可是那些在祖宗之法那儿得不到好处的读书人，也没有从新政这儿得到好处啊，鲁王殿下也曾和学生谈过这件事，他当时就说到，任何变革，除了打压那些肥头大耳，从中得到巨大好处的人，可单纯如此，变革是不能成功的，想要成功，就必须让一部分人从中得到好处，只有有人得到了好处，才会有人为之唱赞歌，为之推行新政。”
“就拿商鞅变法来说，这里伤害的乃是旧有勋贵的利益，却也让一批靠着军功的人，从而得到巨大的好处，所以即便秦孝公死后，旧有的勋贵们对商鞅深痛恶绝，治死了商鞅，可是……这商鞅的新法，依旧还是秦国之法，这便是因为，无数人因为靠着军功成为了新贵，旧有的勋贵可以铲除商鞅，却无法废黜新法。”
“现在，陛下要推行新政，显而易见，许多人得到了坏处，可是能得到好处的读书人，又有几人呢？”
朱载垚不禁恍然大悟，一直暗含疑窦的眼眸顿然明亮起来，带着几分激动地道：“这的确在理，为何不早说呢？早知如此，朕改八股取士就是了。”
陈蓉却是露出一抹苦笑，道：“这也是鲁王殿下忧心的地方，八股取士，已历经了这么多年，突然更改，只怕便是地动山摇，所以殿下以为，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只是到了如今，眼看无计可施的地步了，自是非改不可了。”
朱载垚听罢，神情也变得肃然起来，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么，既然不能靠八股取士，又该靠什么取士呢？”
“问题就在这里。”陈蓉道：“据说鲁国也即将要开科举取士了，何不如效法鲁国，若陛下委派钦差数员，与鲁王殿下择定，岂不是好？”
朱载垚听罢，倒是来了兴趣，道：“听了卿等的话，朕犹如茅塞顿开，只是眼下是多事之秋，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大张旗鼓张扬为好，朕就命两位爱卿为朕的钦差，先去鲁国，拜见朕的亚父，议一议此事吧。”
陈蓉和张晋的心里却是明白，一旦陛下当真要改八股取士，那么他们二人势必会青云直上了，不只是如此，他们背后的太白诗社也将会扶摇直上。
太白诗社的读书人不少，可是这些读书人，若是以八股而论，或许只是读书人中的失败者，可正因为他的失败，某种意义来说，这些人在杂学方面却多有建树，一旦改八股取士，那么从前的优势就变成了劣势，而从前的劣势，就成了优势。
他们现在就可以预想到，一场考试下来，反而这太白诗社的生员会有为数不少的人将成为人生赢家了。
可同时可以预想的是，若是大量太白诗社的人进入了官场，即便许多人都是所谓的九品末流官，可是这几千上万个地方州县的司吏长，能量也是巨大的，这司吏长，某种意义，便是一府一县中的局长和处长啊。
陈蓉和张晋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和惊喜，他们也万万料想不到，自己无心科举，最终却碰到了这个运气。

第一千八百八十八章 了不得了
陈蓉和张晋，在此之前，倒没想到，经过这一次的面圣，便成了钦差，但是都深知二人以诗社头目的名义受到陛下信重，未来的前途，只怕是要不可限量的。
既然和陛下商谈的结果达成的一直，他们便没有太多的杂念，只想好好为陛下办事，而现在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尽快前去鲁国，拜谒二人的老朋友叶春秋，这一趟差使，其实并不难。
时间的确是紧迫的，次日一早，他们便很低调地出发了，因为不想引来太多的瞩目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需要这趟而去，必然是保密的，便只推说是前去鲁国负责太白集销售的事宜，所以一切从简，在山海关出了关，接着便一路北上。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去关外，这一路的风光，倒也令二人为之称奇。
在这里，更有一条铁路，直接修到了山海关，只要出关，直接随着蜂拥的人群上车，只需一两个时辰，便可直抵青龙。
车厢里的水晶窗外，无数的集镇掠过，那繁华已是初露，而在车中，有大量是出关的移民，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心里早已被这蒸汽火车所震撼，一个个透着水晶窗，好奇地打量着车外的世界，那车厢的震动，还有巨大的轰鸣声，在他们耳里，反而并非是嘈杂之音，更多的，是一种新奇。
车厢里很挤，因为许多人是携家带口而来，所以都提着包袱，甚至是箱子，孩子们的哭闹声极大，可是车里却洋溢着不错的气氛。
一般的移民，都是村里有亲戚先出了关，在青龙站稳了脚跟之后，便呼朋唤友而来，因此不少人在来之前，虽然到处听说青龙的好处，可有不少人，心里多少还是带着几分彷徨，这其实可以理解的，所谓人离乡贱，多数人，其实离开家乡，是用了很大的勇气的，因为家乡里有宗族，有亲朋好友，绝大多数人托庇在那宗族之下，无论过得好与坏，心里总有一种依赖，而离开了家乡，便真正的成了孤家寡人，此前听到的种种美好，终究只是耳闻，未必是真，所以来之前，则非要下大决心不可。
可真正来了这里，见到这一路的繁华和光怪，心里既有一种不可测的滋味，却也多了一些兴奋。
美好的生活，自登上了蒸汽火车开始，到火车停下，下了月台，便见这车站的铁栅栏之外，无数攒动的人头，彼此用各种的乡音在吆喝着，见到了在青龙的亲戚和朋友，顿时最后一点悬着的心放下，疾冲上去，用天南地北的腔调，各自诉说着什么，紧接着，走出了月台，出了这里，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来的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自己并不懂的规矩，似乎连习俗也变得不太一样。
陈蓉和张晋穿梭在人群中，挥汗如雨，这个时候，他们才后悔当初没有先修一封书信给叶春秋，现在二人带着使命匆匆忙忙而来，虽看到了很多往日没有见识过的景物，却是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观赏，反而懊恼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
最后，他们只好唤了一个路上的巡捕，指手画脚地告诉他们，自己是来寻鲁王殿下的，鲁王宫哪里走？
那巡捕则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二人，一脸的警惕和狐疑，一双眼珠子乱转，陈蓉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张晋扯一扯袖子，拉了开来。
“你傻呀，你若在关内，想去见陛下，你去问官差，紫禁城怎么走？你觉得会怎样？”张晋吹胡子瞪眼，一副看傻瓜一眼看着陈蓉。
陈蓉不禁苦笑道：“那么，该如何？”
张晋便道：“还是先去书社吧，咱们在这里有分社，让他们想办法递条子带话，总会有办法的。”
“哎，这叶春秋现在是了不得了啊，如今是鲁王殿下，一国的国君，现在回想当初，那时和我们玩闹一起，还是小秀才呢，现在啊，真是了不得了啊。”
张晋一声叹息，忍不住蹉跎起来，当初在一起吃酒吃鱼，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一齐办诗社，可十年之后，如今连面都难以见到了。
陈蓉也是唏嘘，突然感觉叶春秋距离他们太遥远了，他看着这喧闹的青龙，看着无数车水马龙，看着数不尽的人群，还有人群中的巡捕，有无数的华贵车马川流而过，这些……是叶春秋的子民？
想一想，真如梦幻一般。
“可无论如何，我们和他，会一直是朋友。”陈蓉苦笑一声。
“虽然是朋友，可终究身份的差别太大了，若是从前，我们去见他，他还不乖乖给咱们准备好酒菜？他若是不准备妥当，我绝对要骂他的。可现在呢，围在他身边的人不知多少，人哪，迟早会变的，倒不是春秋本性坏了，这是环境使然，总而言之，你我得记着自己的身份才是，咱们现在是百姓，他是君王，哈哈，见了得行大礼呢。”
张晋有点儿愤世嫉俗，其实也是怕陈蓉书呆子性格，别到时候惹来什么不喜，他接着道：“相传有一个故事，本朝太祖不是……咳咳……乞儿出身吗？后来他做了天子，那些乡下的亲戚来寻他，一个说打小我便晓得陛下有龙虎气，口里称臣，行了大礼，太祖皇帝听了，极为高兴，便给了他许多赏赐。可第二个亲朋来寻他呢，见了那太祖皇帝，就立即一拳头捶过去了，口里还说着，朱重八，还记得当初咱们在河里捉鳖吗？太祖皇帝顿时就怒了，气呼呼命人将这人赶走，还打了一顿狠的。哎……晓得了吧，春秋……就是那……那个……”
陈蓉忍不住皱眉道：“这什么故事，一听便是捏造的，真是闻所未闻。”
“反正道理是这个道理。”张晋很世故地笑了笑道：“叶春秋不是当初的叶春秋，我张举人哪，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张举人了，做人啊，还是得圆滑，否则，要惹人讨厌的。”

第一千八百八十九章 一鸣惊人
陈蓉和张晋说话间，便雇了车，让车夫直接将他们送到分社的地址上去。
这一路倒是顺利，没有耽搁太多时间，便到了分社。只是刚刚落脚，二人却是被外头的情况吓了一跳，只见这里早被不少侍卫给围了起来。
一见二人从车上下来，便有人急匆匆地折身进去通报了，过不多时，一身便服的叶春秋便从里头徐徐而出。
叶春秋依旧是老样子，精神奕奕的，见了张晋和陈蓉，便笑骂道：“让我好等，两位兄台可真能耽搁。”
张晋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见鬼了这是！
他和陈蓉，之前可没说会来，事先也没通报，甚至他们从决定来这也是临时临急的，他怎么说好等？而且，就算是来了，又怎么知道自己二人会来分社？
心里虽是满带一问，张晋还是忙上前，嚅嗫着想要行礼，叶春秋却是笑着道：“我看张兄的眼睛，就晓得他想做什么，快来，有你爱吃的红烧鲈鱼，是亲自请来的宁波大厨，都是家乡的风味，酒呢，当然是好酒。”
张晋这下子倒也笑了，本性便也露了出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一拳捶在叶春秋的肩窝上，想说一句，这才像话。只是手微微抬起，终究还是忍住了，倒是没有坚持继续给叶春秋行礼，则是讪讪然地跟在叶春秋的后头进去。
在这太白诗社的分社的小厅里，显然叶春秋喧宾夺主，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见一桌酒菜热腾腾地正冒着热气，这里很简陋，菜却是当初三人在酒楼里吃惯的菜式。
陈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话，道：“春秋怎会知道我们会来青龙？”
叶春秋一笑，道：“这个还不容易，在这个世界啊，对于锦衣卫和鲁王卫，是没有秘密的。”
这随口一说的话，却令张晋和陈蓉心里发寒，意思是你这家伙什么都知道？
呃……太可怕了。
叶春秋见他们的表情，却是勾唇而笑道：“吓唬你们的，是陛下下了密旨来，快马送到我手上。我掐指一算，你们应当今天就会到了，可若是大张旗鼓去车站里接，就不免太招摇了，后来想一想，你们冒冒失失的来，肯定没地落脚的，十有八九，就是到诗社这里来了，我便索性清早就来这守株待兔了，说起来，咱们几个朋友，真是好久不曾聚过了，真是往事历历在目啊，咱们啊，现在都各有了妻室，各自有了各自的事，能在一起，实在不易，所以我借故躲了懒，这两日什么都不管了，专门招待张兄和陈兄，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是请你们去吃什么山珍海味，倒是玷污了两位兄台，索性请了宁波的师傅，做一些家乡的家常小菜，好了，说了这么多，口干，先喝一口酒。”
张晋是最口没遮拦的，一开始还想着，自己得忍着，莫要被‘太祖皇帝’打一顿赶出去，现在看叶春秋如此自然，这心思也终于放下了，忍不住道：“哪里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带我们去吃山珍海味是玷污了我们，分明就是你小气，拿这家常小菜来搪塞。”
陈蓉顿时呵呵一笑，道：“春秋，莫听他胡说。”
叶春秋哂然一笑，举杯先干为敬，道：“且不说这个，而今，我倒是要恭喜二位兄台。”
张晋道：“喜从何来？”
叶春秋意有所指地道：“二位兄弟即将入仕，一展抱负，这难道不是喜吗？”
这事情看起来倒是如此，可是陈蓉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太有底的，他自饮自酌一杯，便道：“话虽如此，不过……只怕……未必能如愿。”
叶春秋摇头道：“不，这一次，是两位兄台真正要大展宏图了，你们依旧还不知道这诗社的重要啊，而今陛下的密旨，我已看了，看来新政已经到了最关键之处，陛下现在急需去砸破从前的旧贵，可拿什么砸呢，陛下既然从善如流，当真有意改一改这八股取士，那么你们想想看，太白诗社里，有多少人可以趁此机会步入官场？即便这些人的官职起初卑微，可架不住人多啊，我的设想里，这一次科举，只怕要取士三万人，三万人啊，三万人即将充塞进各州各县，虽都是不入流的小官，可蚂蚁多了，也是可以咬死大象的，若是再有人考中进士，入了翰林，到时诗社的生员，若是能有一万多人高中，这就意味着什么呢？这局就算是布下了，二位乃是诗社魁首，你们这些新官，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叶春秋顿了顿，又接着道：“那些靠着八股，金榜题名的文武百官，还有不少读书人，他们未必敢骂天子，可是对你们这些新官的敌意，显然是最重的，到时是少不得要口诛笔伐，甚至是气势汹汹的嘲讽臭骂，这些新官，心里势必要积攒怒气的，那么谁来反击呢？靠一个两个九品小官？不，到了那时，势必要开始抱团了，而接下来……你们说，谁来做这个首领呢？”
“所以二位兄弟的职责，就是召集这些人，向上，随时协助陛下以及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公，向下，则是团结新官。这是何其大的重担，关乎到的，乃是新政的大局，所以你们的前途，指日可待，十年八年之后，即便是入阁，也未必没有机会的。”
这叶春秋说得头头是道，陈蓉和张晋也不禁心潮澎湃。
张晋犹豫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道：“我一个举人，也有资格入阁？”
叶春秋倒是想了想，眼带笑意地道：“陈兄的机会大一些。”
张晋顿时白了叶春秋一眼，哼了一声，道：“你就是瞧我不起，不说这个了，说的气闷，来喝酒，反正这酒花的是你的钱，我喝着解气。”
几杯酒下肚，一切拘泥早已丢去了九霄云外，张晋红光满面起来，便道：“你认为我不能入阁，我偏要入阁给你看看，我乃楚庄王是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一千八百九十章 骄傲的资本
他们这三人，少年时认识，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虽是后来因为彼此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所要奋斗的目标，相聚的时间少了，可是对于张晋的性子，叶春秋依旧是再了解不过了。
这个家伙，遇到什么大事，口里虽是说得振振有词，可事实上，并不是一个真正有什么大志气的人。
反而是陈蓉，性子较为内敛，素来不怎么露声色，却是个心思很缜密的人。
所以对于张晋略带嚣张的话，叶春秋大抵是笑一笑便过去，不会太记在心上。
倒是他见陈蓉满是踟蹰，便忍不住道：“我就知道这一次的酒，一定喝得不甚痛快的，大家心里都有心事啊，说罢，陈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蓉叹了口气，才道：“我这辈子啊，其实也没多大出息，唯一做成的一件事，就是这太白诗社了，至于我个人的荣辱，其实早就不敢巴望了。”
“这天底下的人都想读书，读书是为了什么呢？无非就是金榜题名，成为人上之人而已。春秋，说实在话，当初的我，确实也是这个心思，可是很快我便明白了，我这辈子有了更大的意义，不是金榜题名，是将这诗社，好生地壮大。”
“原以为，诗社是以文会友，可是哪里会想到这诗社本就是不如意的人聚在一起，相互切磋一些学问，而那些如意的人，倒是不太愿意进这诗社，反是这一个个不如意的人，而今却是成了新政最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我若是现在说我已经无心功名，你一定不信我，不过……说完全没有，那的确是假的，只是已经没有别人那般热衷罢了。人生在世，无非求的是这史笔上留一个名而已，所以既然陛下托付给了我重任，我就一定要将此事做好。”
说到这里，他情真意切地看着叶春秋，继续道：“可我终究是想不明白，若是不以八股取士，当以什么取士呢？”
叶春秋笑了，道：“你们可有想过，当初太祖开了八股，是为了什么？”
其实自八股取士以来，到了如今，大家已将八股文奉若神明，这毕竟是求取功名的唯一渠道，所以大家只知道埋头去读八股文，可是叶春秋这时反问出这么一句话，却是让人深思了。
是啊，开八股是为了什么？
是检验读书人的学问！
这是有道理的，谁都知道，八股文可不好做，能做好一篇八股文的人，那这人的水平都不会太差。至少这四书五经，肯定是熟记于心，而且一定是聪明伶俐的人，死读书的人，固然有机会能够得一个功名，可想要在成千上万个死读书的人里脱颖而出，一定会拥有超高的智慧。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也正因为如此，但凡能金榜题名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大家不佩服的，绝不会有人敢说，考中的人是不学无术。
而朝中的百官，也证实了这一点，历经了百五十年，大明的进士们，没一个不是省油的灯，涌现出了不知多少人物。
所以，陈蓉没有犹豫太久，便条件反射地道：“自然是将读书人中的龙凤，收入囊中。”
叶春秋却是摇了摇头，道：“错了，若是要检验学问，八股文可以作为检验的标准，那么诗词可以不可以呢？能做好诗词的人，莫非就不是人才吗？可为何是用八股检验，而非是诗词呢？”
这时莫说是陈蓉，便连张晋也来了兴趣了，忍不住道：“春秋，不要卖关子了，你就给我们说出答案吧。”
对于张晋的急性子，叶春秋抿嘴一笑，道：“八股文的本身，并不在于八股，而在于规矩。”
顿时，张晋和陈蓉都不约而同地呆了一下，显然还不是太理解叶春秋这话里的深意。
叶春秋看了一眼他们的反应，倒没有觉得意外，便接着道：“真正有权势的人，他并不需要告诉天下人，自己如何尊贵，也不需要告诉天下的读书人，我要和谁来坐天下，他只需去制定一个规矩，这个规矩之中，有足够丰厚的奖励，只要你在我的规矩之中脱颖而出，便可以教你一朝富贵，可若是你不按我的规矩来办，固然你有天大的才干，有无与伦比的才华，可是……你不按我的规矩走，不写出我所规定的八股文来，你就是一个庸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读书人。”
“这……其实才是太祖皇帝本身的目的啊，他草莽起家，未必能得到读书人们的支持，他自己对儒生也不甚敬重，甚至心里是很不屑的。”
“对于这些读书人，太祖却深知，虽然自己不喜欢他们，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不用他们。可是该怎么用呢？那些有才华的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太祖皇帝，莫非还要降低自己的身段，去三顾茅庐吗？”
“不，太祖皇帝用了一个衡量才学的办法，那就是八股，那些恃才傲物的人，固然眼高于顶，可是一旦他想做官，他就得按着规矩来考，考中了，就能做官。我来问你们，这些恃才傲物的读书人，都乖乖迎合了太祖皇帝，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本呢？可若是你清高，不屑于作八股，问题却又来了，你有再大的才学，你不去参与太祖皇帝所制定的规定，又如何证明你有才学呢？那么……你便再有才华，又有多少人会瞧得上你的才情？你既不敢去科举，去做八股，你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本？这些人，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闲云野鹤，反而成为被人轻贱的目标了。”
“诗仙李白很了不起吧，他的才情，放在咱们大明，足以称得上是第一才子了，可又如何？他若是不作八股，不将无穷的精力放在这破题、承题、起股上，他不过是个乡间的狂士而已，只会被人瞧不起，被人轻视。”
在陈蓉和张晋久久不语的发怔中，叶春秋勾唇一笑，最后道：“所以这……才是太祖皇帝的本意啊。”

第一千八百九十一章 以什么取士为好
叶春秋的一席话，听得陈蓉和张晋目瞪口呆，陈蓉微微一愣，便陷入深思，他不可否认的，叶春秋口里所说的标准和规矩，确实是令人耳目一新。
叶春秋看着他们的表情，便知道他们已经理解了他话里的深意了，此时，他又笑着继续道：“其实，对于太祖来说，他并不在乎读书人真正有什么才情，他所在乎的是，但凡是读了书的人，大多都是士绅之家，寻常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闲心读书？只有那些有闲心的人，若是不给他们一丁点事做，不将他们的精力用在太祖皇帝所希望用的地方，那么，一干多少在地方上有些声望，又有一些家底，再加上还有些学识的人凑在一起，若是妖言惑众，或是图谋不轨，那么，这大明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所以才学高低不重要，他要的，是大家看到了金榜题名的期望，为了这个金榜题名，耗费掉那些过剩的精力，同时，这些人若是高中，正好为太祖所用，而至于那些不中的，却只好期望来年再考了。”
“因此，八股取士与否，都不重要，八股不取士，诗词也可以取士，诗词不取士，即便是用算学取士，又如何？”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规矩！”
说到了这里，叶春秋再无轻松之色了，反而一下子摆出了他鲁王的威仪，正色道：“立下了规矩，就等于是谁有才学，谁是草包，都是朝廷说了算，今日立下了新规矩，一年之前，八股文作得再好的才子，若是不乖乖地去学习新的知识，他便是一无是处。”
“那么，春秋的意思是，考诗词？”陈蓉又是愣了一下，轻皱眉头地看着叶春秋问道。
“不。”叶春秋认真地道：“八股文，对于治理国家，有丝毫的作用吗？对于治理一方的百姓，又有什么用呢？都没有用，太祖皇帝制定的规矩里，所谓的八股文，其实就是一块敲门砖罢了，让他们把门敲开了，做了官，再让这些聪明人，自己去领悟怎样去做一个官，现在既然要改，以诗词取代八股，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意义啊，现在既然要设立新的规矩，所以制定新的标准的同时，还是需要务实的。”
陈蓉也是很认真地听着叶春秋一一分析，到了现在，他连连点头道：“春秋说的不错，只是既非八股，又不是诗词，那么……该以什么取士为好呢？”
叶春秋笑了，道：“律法如何？”
“律法？”
陈蓉想了想，不禁沉吟起来，律法确实实用，毕竟将这律书熟读与心，对律令了然于胸，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将来做了官，本职之中，就需承接百姓诉讼的。
可事实上，许多做了八股文起家的读书人做了官，对于律令的条文，只怕所知也是有限的，判起案子来，多是靠自由心证，说你有罪就有罪，说你没罪就没罪，很多时候，所谓的冤案，怕也并非是什么官官相护，或是收受了财物，实际上，却全是地方官胡判乱判。
此时，叶春秋又道：“律令也是朝廷的规矩，这个规矩里，便要求所有人都能够遵守。大明一直都有律令，可百姓们却不将律令当一回事，陈兄，你认为是什么缘故？”
陈蓉苦笑道：“春秋别总是反问我，不要卖关子了。”
叶春秋开朗一笑，喝了口酒，赔罪道：“是我的不是，好吧，我就直说了，其实大明自有律令，除大明律之外，太祖当初，还专门颁布了大诰，太祖皇帝为了将大诰深入人心，甚至要求各家各户，都需收藏大诰，可事实上呢？事实上，百姓们并不将这些当一回事，这不是因为百姓愚蠢，而是因为，连决定刑法的地方官吏，对于律令尚且一知半解，你百姓就算是遵守了大明律又如何？所以，在大明，律令和一张废纸，并没有太多的分别，官员所知不多，做了官，也懒得去翻阅那堆积如山的各种律令，而百姓们呢，知道决定一切的，并非是大明律中的条文，那么，谁还会将这大明律当一回事呢？”
“所以，考大明律，唯有如此，天下的读书人，方才会纷纷去学习大明律，做了官，才可以学以致用，而一旦官员们开始在律令之中寻找各种条文来断案，那么寻常的百姓，方才知道律令的好处，于是人人都不敢去触碰那些大明律中的禁忌。因此，百姓们多少会学习一些律令，读书人更是如此，官员断案，一旦脱离了大明律，就少不得要被那些精通律令的读书人抨击，被那些略知律令一二的百姓所质疑，这种冤案错案，也就可以得以收敛了，即便是官官相护，或者与人勾结，也就没有那样轻易了。”
陈蓉连声说是，甚至连张晋也觉得极有道理地点着头认同。
以律令来做标准，确实有极大的好处，这会使大量的人像熟读四书五经一样，去熟读律令，将这律令背的滚瓜烂熟，而越多人精通，任何一个案子，若是官员判得过了头，就会很容易被人所质疑和抨击。官员们为了官声，怎么还敢胡乱判案？
只是陈蓉想了想，却又皱眉道：“可问题在于，律令是死的，就如四书五经一样，多少读书人几年下来，就可以背个滚瓜烂熟了，那么岂不是一场考试下来，人人都能默写出大明律，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高中？何况，又如何将读书人加以区分出成绩的好坏呢？”
这确实是个难题，叶春秋却是道：“律学，不过是考试的一种而已，又不是只考一个律法，这地方官员，甚至是各部堂的大臣，难道不需要懂一些经济之道？若是两眼一抹黑，对钱粮一窍不通，这做了官，怕也只是个糊涂官罢了。”
“所以，何不如再加一门考试，为经济考呢？里头囊括了算学，包括了修桥铺路所需的花销。”

第一千八百九十二章 这一手真是毒
叶春秋的每一个观点，可谓是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当叶春秋最后说到这个经济考时，陈蓉却是没有多大信心起来，不禁汗颜道：“读书人的性子大多锱铢必较，只怕许多人对这考经济学，要破口大骂了。”
叶春秋却是笑着摇头道：“骂肯定是骂一时的，可读书人要做官，就得考，就得去学习这个啊，一开始，大家在骂，可大家为了前途，还是不得不去考的时候，他们最后岂不是在骂自己吗？所以，只需划出标准，让他们骂一些时候，到后面，想做官的人，该学的还得去学，那些不肯去学的人会骂，可是更多人，却还是会为功名而去学的，他们骂了，显得自己清高，可最终，骂的还是那些学习经济之道的读书人，到时，学了的人，只怕拥护都来不及呢，人啊，总不能骂自己吧？”
张晋不禁失笑，道：“春秋，还是你厉害，这一手真是毒，这叫借力打力。”
叶春秋继续道：“我这都是为了大明的未来考虑罢了，除此之外，从前的四书五经，该学的还是得学，读这些，倒是多少可以明事理，晓是非，不过，还得添加一个文史，读史也是有好处的，毕竟都是前人之鉴，学一学，并没有坏处。”
“所以，我的意思便是以律法、经济、经史，取代传统的八股文，至于到时出什么题，该怎么考，这固然是需要继续拟定出一个细章出来，可只要有了方向，一切的难题，都迟早是要迎刃而解的。”
“这……便是未来陛下的新规矩，顺从这个规矩的人，就可以得到好的前程，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可若是阴阳怪气的人，其实也不必在乎，因为他们可能一开始声音会比别人高一些，骂得会狠一些，可只要朝廷在这个时候，能稳住，不被他们所影响，他们就翻不起什么浪来，等到越来越多的人，为了个人前途，而开始去学习律法、经济和陛下所制定的经史的时候，他们骂人，骂的可不只是朝廷，是陛下，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是你陈蓉，噢，还有你张晋了，他们骂的，更是无数在家苦读经济、律学的读书人，而这些挨了骂的人，肯定是要反骂回去的，到时，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读书人，才是新政最大的基础。届时，抹黑新政，就是抹黑他们的人格，是抹黑他们的努力，抹黑他们的前途，他们不跳脚，那才是怪了。”
陈蓉看着叶春秋，不由苦笑道；“原来鲁王殿下，一切都已经想好了啊，早知如此，早早将这章程呈送陛下，哪里还会有今日这样多的是非啊。”
叶春秋却又是变得认真起来，郑重其事地摇头，叹了口气，才道：“想要改八股取士，哪里有这样的容易？你们看，现在的新政，已经遭致了怨声载道，若是再捅这马蜂窝，我来问你，陛下能有这个决心吗？只怕连我那泰山大人，也不敢轻易尝试，若不是新政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敢下定这样的决心。”
“这些章程，其实在关外，早已有过讨论了，我也不过是生搬硬套来的，事实上，青龙这儿，也是打算开科取士，只是青龙比起关内，还是要更激进，更彻底罢了。”
陈蓉的心里倒是落下了一个大石，他知道叶春秋的这个法子，虽然激进，其实却很有道理。
谁都知道，一旦改了八股取士，就可能遭致更大的怨恨，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叶春秋在作死，可陈蓉却知道，而今就算朝廷改不改八股取士，那些反对朝廷的读书人，本来就是对一切新政都反对，你就算不改规矩，也是讨好不到他们的。
可是一旦改了，却能换来另一批读书人的鼎力支持，这似乎反而很是划算。
其实陈蓉在诗社里，早就见识得多了，多少读书人读了半辈子的书，结果却是一无所成，八股文作不过人家，只能年年落榜，消磨了大半辈子的时光，白发滋生，那种绝望，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
于是这些人，不得不沉湎于诗词，沉湎于一些话本，毕竟，这辈子读的书，都变得一无用处了，那就只能当做娱乐的工具罢了。
可一旦改了八股取士，就等于他们与其他的读书人，可以重新拉回了起跑线上，这对他们，绝对是有莫大的好处的。
更何况……朝廷现在，可不是招录百来个进士来做官，而是直接择取数千上万人，也就是说，只要你真正肯去学习律学、经济之道，那么做官的几率，便增加了十倍、二十倍，甚至是三十倍不止。
虽然授予的官职，并非是七品、从七品，而是从九品末流开始，这对于那些极少数的大才子来说，肯定是极不满意的，他们的目标，只有进士，只有翰林，可这些人终究只是少数中的少数，而真正的绝大多数，能够步入仕途，不枉生平所学，其实就已经足够了，何况九品末流那也是官，譬如一个刑房的司吏，这几乎就形同于一县中的刑名之长，负责一县的治安，这权力虽是微小，却也算是一个县里，能够说的上一些话的人物了。
这或许对于真正的八股精英们来说，不值一提，可是对此深有体会的陈蓉却深信，这绝对能使无数的读书人，暗中拍手称快。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能不能迈入这个坎了，若是迈不过，一切都是枉然的，可只要能够顺利，进一步，就是海阔天空。
陈蓉想了想，却还是发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他忍不住道：“只是，有了新政这个提前，已经闹出了不少事，我就怕是，一旦这消息传出，势必这天下又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一旦再有人作乱，就是天下沸腾了。春秋，若是到了那般，那我和张晋，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啊，只怕陛下的心里，也是甚为惶恐的。”

第一千八百九十三章 坐镇
陈蓉一脸认真地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
叶春秋说的很好，甚至可以说，这个计划不但可行，而且十分完美。
只要事情办成了，一切就都好说了，可里头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事情能办成吗？若是办不成，这后果……
有太祖开始，就实行八股取士，现在要一改从前的八股取士，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事，甚至……接下来引发的动荡和后果，绝对不会小，只要出了任何的岔子，那么一场风暴便会来临，那些从前自八股制中取得诺大好处的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蓉接着道：“所以我想，既然要改，就必须得有人坐镇，这事情关系太大，万万出不得丝毫的差错，要让那些心怀不满之人，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不是温水煮青蛙，而是生生要割人的肉啊。”
新政到了现在，就已经叛乱不止了，谁能保证，一旦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所以……”叶春秋听了陈蓉的话，反而笑了笑道：“所以陛下是聪明人啊。”
“啊……”陈蓉想不到叶春秋突然会提到陛下，面露不解之色道：“这与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你也不想一想，若是陛下认为改革八股制可以解决问题，也听取了你的意见，至于如何去改，就算是想要询问我，只需几封书信，就可以解决了。我所说的这个办法，送一份章程到了关内，岂不就好了？陛下又何必的多此一举的委你二人为钦差，特意跑来这咨询我的意见呢？”
陈蓉这一下子懵逼了，叶春秋不说还好，如此一说，他也觉得事情有点怪怪的了。
此时，叶春秋倒不卖关子了，接着道：“陛下虽是年少，可早就学习治国之道，而且又极其聪慧，此次，陛下派你们来，除了讨论改革八股的事，便是因为他早就想到这剧烈的改革极有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后果，更是早就想到，京师里，非要有人来坐镇不可，他知道你们和我的关系，所以名为咨询，实则却是希望你二人能劝我回京师去。”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陛下确实长大了，所想的更加的周全了，他心里知道，若是自己下旨意来关外，我若是为了避嫌而推辞，这就使朝廷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所以才让你们来，如此，就有了转圜的余地，若是我肯入关，那自然皆大欢喜的，可若是我不肯，朝廷总算还留了体面，也免得被天下人认为陛下已经使唤不动我，使大家对于陛下的威信产生质疑。”
“他做事，已经圆滑了不少。”叶春秋微微一笑。
陈蓉这时不禁哑然失笑，他突然发现，似乎自己不太适合做官，也不太适合搞政治，陛下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却都有这样的心思，而自己呢，却一直都自以为陛下是真的让自己和张晋来此取经的。
此时，他和张晋对视了一眼，接着深吸一口气，道：“那么……春秋，你就拿个准话吧，大家是兄弟，陛下和你，毕竟是君臣，有些话是不能说开的，可是我们之间，就不必打什么机锋了，既然你知道了陛下的用意，那你肯入京坐镇吗？”
叶春秋却是露出了为难之色，道：“陛下若是真想我入京，无论是我与陛下的亲厚关系，还是这君臣的本份，这都是分内的事；只是说实在话，这关内，暮气太重，这青龙，你们也是见了，处处是朝气蓬勃的，虽也有许多及不上京师的地方，可我在这里过得自由自在，真让我入京，即便只是坐镇一时，我的本心也是不情愿的。”
就在此时，张晋一拍桌子道：“左又不是，右又不是，就你话多，面授了这么多机宜，能不能给一句准话！只说，去，还是不去。”
叶春秋唇边勾起一抹苦笑，这张晋，还真是一丁点也不懂语言的艺术啊。
只是……叶春秋最后还是很配合地吐出了两个字：“嗯……去！”
张晋顿时很爽朗地开怀起来，道“这就对了，你若是敢说不去，我和陈蓉转身就走。还好你答应下了，这样才是朋友，为朋友肝胆相照，这是应有之义，来来来，既然说了去，就不得反悔了，买定离手，我和陈兄，这就去修书，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师，把事情定下来，咱们现在也不说什么八股的事了，反正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无非就是好生干而已，现在嘛，好不容易聚一起了，先抛开那些烦心事，好好喝酒，等就醒了，我们该干嘛还是干嘛。”
虽然张晋不太会说好话，可叶春秋大概也就是喜欢他这股豪爽率直的劲儿，叶春秋便再也不提其他话了，其实他心里知道，自新政闹到现在这个程度，到了不得不取消八股取士的程度，这一趟，自己就是想躲，也不成了。
发生了一场赵王的叛乱，而今继续改革已经势在必行，而他也很清楚，若是没有人镇着，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又不知引发什么动荡，于公于私，自己也该当前去拜见陛下的。
而且……这个家伙，可是朱厚照的儿子，是自己的义子啊，单凭这个理由，就已足够了。
这个时候，他猛地又想到了朱厚照，看着张晋和陈蓉这两张熟悉不过的脸，可是那朱厚照，却依旧不知所踪，至今没有丝毫的消息，除了水师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之外，再无音讯。
叶春秋心里不免有点失落，若是朱厚照那个家伙还活着，现在一定是灰头土脸的吧，杨帆海外，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
算算时间，现在已过去了近一年多了，朱厚照那船队的补给，只怕已是没了，失去了补给，这支船队，只怕早已覆灭了，又或者，他们在某个孤岛上，茹毛饮血？
叶春秋心里不禁一叹，只是牵肠挂肚又有什么用呢？到了现在，已经不再是自己可以改变得什么的了，只是但愿，他还活着吧。
几杯酒下肚，叶春秋在推杯把盏的笑容之下，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焦虑。

第一千八百九十四章 胜利者
罗马。
这座号称永恒之城的所在，在这里的所有人的毫无预警下，今儿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这场厄运势必令这个地方从此不再一样。
地中海永远是平静的，因为四面都被大陆包围，所以并没有什么风浪，可是这一天，当无数巨大的船影陆续出现，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火炮轰鸣，一场自天而降的浩劫此时已经开始了。
教廷一直都在与神圣罗马帝国交恶，自从法兰克国王将这一座城市赠与了教廷，并且教廷在这里建立了教皇国，教皇国一直都在和神圣罗马帝国争夺半岛的主导权。所以绝大多数的军队，都放置在了位于教皇国的北境，谁也不曾想到，在这海上，会突然出现大敌。
那炮火的轰鸣，以及天上掉下来的火雨，给人一种犹如灭世焚城般的浩劫之感，当许多地方变得狼狈不堪，各处海岸线上，大量的敌人便开始登陆，并且开始动用火器，清除沿岸的一座座堡垒。
用不了多久，教皇国的中心地带，教廷的所在地，便已易手了。
赫德等人，意气风发地登岸，这里曾经是他们心里的天上之国，可是现在，却成了落后的根源，卑劣无耻的集散地。
赫德摸着自己翘起的胡子，看着远处的教堂上，大火正在蔓延，他的心里却有一丝快意之感。
很快，赫德便见到了一位黑袍的人士，他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用拉丁语道：“我奉皇帝之命，在此宣布，教皇国以及境内的一切公产、教产、私产，现今都受大明皇帝陛下的保护，大明皇帝陛下，将成为你们的庇护者，请所有人员，立即待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不得四处走动，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因为你们的不合作态度，出现了一切不可预知的后果，大明皇帝陛下以及我本人，都不负有任何的责任，并且，我在此宣布，这里……将成为大明皇帝陛下的佛朗机行在，为使皇帝陛下在这里的生活愉快，你们必须……”
说到这里，他飞快地取出了一份羊皮纸，里头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的清单，他眯着眼认真地看着，口里接着道：“必须提供一处宫室，以及足够的仆人，还有供应军需的粮食，以及……”
对方久久愕然地看着赫德，他显然不太明白，大明皇帝陛下是什么。
而赫德，虽然不是一位合格的外交家，可是对于胜利者来说，外交的艺术，其实并不是必需品，赫德只需要把自己的要求，清晰地表达出来就可以了。
我需要什么，你必须提供什么，如果你不合我的意，将会遭致什么样的后果……这……才是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这位穿黑袍的人士，总算松了口气，因为至少在这人看来，对方还是愿意来沟通的。
很多时候，只要对方愿意沟通，就说明这教皇国里的绝大多数人的性命已经保住了。
赫德完全不是在商谈，将自己的话如发号施令地对黑袍人士说完后，便愉快地看着这座已经易手的古朴城市。
大量的人员，已经开始在赫德这些人的带领下，轻车熟路地继续占领城外的津要之地，许多葡萄牙的贵族都曾来过教皇国，这倒是给大明的水师，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过不多时，有人快步前来通报，说是陛下已经登陆，赫德一听，眼眸猛地一亮，半分怠慢的心思也没有，连忙匆匆地前去迎驾。
他的汉话已经说得越来越顺溜了，远远见到了朱厚照，便直接拜下，用带着京腔的汉话道：“臣赫德接驾，吾皇万岁。”
朱厚照看着这座城市，却是显出了失望之色，他一开始听说的是，这里曾是整个佛朗机的中心，原以为一定是一座了不起的大都城，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特色，心里不免生出落差感。不过对于胜利，他还是不免高兴，振奋起精神，道：“那边已经处置好了吗？”
赫德恭敬地道：“臣已经传过话了。”
“很好。”朱厚照撇撇嘴，露出了几分威严道：“朕既然决定在这里落脚，这里呢，便是朕的行在了，传令下去，各部随时听命，赫德，朕委你为行在都督，招募本地的人员作为辅军使用。告诉他们，只要肯跟朕效力的，朕俱有封赏，可若是谁敢对朕怀有什么不轨企图，呵呵……杀无赦。”
毕竟是大明天子，十几年来，总算受了无数帝王的教育，虽然在大明许多人心里，朱厚照任性妄为，简直就是渣一般的存在，可让他折腾一个教皇国，却还是轻易的。
此时，他又道：“现在，你立即贴出安民的告示，朕来这里，秋毫无犯。”
“是。”赫德脸露肃然，可心里已经大喜，这等于是，朱厚照算确认了自己在众多俘虏中的地位了，自己现在已经算是大明皇帝身边的近臣了。
朱厚照再没有多耽搁，很快便入住进了奎里纳莱宫，不过现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佛朗机行在。
这里的装饰，是朱厚照很不满意的，不过现在，显然并非是他要改变的地方。
在船上的这些日子，赫德这些人，给朱厚照恶补了许多关于佛朗机的知识，无论是天文还是地理，又或者是佛朗机诸国，朱厚照在自己的舆图上，已经做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标记，譬如法兰西王国和西班牙王国以及神圣罗马帝国，朱厚照都专门做了红色的标记。
这就意味着，这三国的实力是最不容小觑的，倒是在这罗马教皇国附近，又有两西西里、托斯卡纳、卢卡、摩德纳、撒丁尼亚、帕尔马以及威尼斯诸国，这些大大小小的诸侯，大抵都是三大国的附庸。
最近朱厚照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盯着舆图上的这些地方所有所思，若是有人认真地观察，定必发现，很多时候，朱厚照的神情，就像是一个盯着猎物的猎人。

第一千八百九十五章 乐不思蜀
往日，朱厚照任性，且好胜心强，可是在这海上生存的这些日子的磨炼，还有一次次的战斗胜利，虽是令他越加有信心，可也令他对事越加谨慎起来。
在武力上，朱厚照并不畏惧任何佛朗机的军队，可是在政治上，他却是甚至自己处于弱势，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面对的，可能是整个佛朗机的敌视。
比如西班牙和法国，这两国对于罗马的态度一直是较为友好的，可是神圣罗马帝国，却与罗马有敌对的关系，可这并不代表，自己将罗马一锅端了，会得到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友善。
他深知这所谓的教宗，就相当于历史上的汉献帝，所有的大诸侯们，都希望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因为这佛朗机大陆，实力较为均势，任何对于教宗的行动，都可能得到其他各国的干涉，这才压抑住了所有人的野心。
可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自己作为一个外人，是无法得到认同的，现在能给他保障的，不过是这一支大明水师而已。
只是说回来，朱厚照的确很喜欢现在的状态，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终于……要开始大展宏图了，只是……凭着这些，当真就可以大展宏图了吗？
他眯着眼，一脸认真地想着船上这些葡萄牙人曾经给自己讲解过的一切关乎于这片新大陆的知识。
他沉吟了很久很久，等到次日一早，赫德前来觐见和请安，见朱厚照精神不好，便忙道：“陛下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朕自然知道。”朱厚照只敷衍了一句，便道：“赫德爱卿，现在外头的时局如何了？”
赫德毫不隐瞒地道：“臣打算招募一支公民卫队，昨天夜里，有不少宗教以及贵族前来拜访，他们急于想知道陛下的来路。”
朱厚照故意露出了几分好奇之色，看着赫德道：“你是如何回答的？”
赫德道：“我告诉他们，陛下是万王之王，是受上天庇护的神之子。对此，他们感到震惊。”
朱厚照笑了，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震惊，因为假若是法兰西或者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攻陷了这里，他们至多也不过是得到教宗的加成而已，教宗也不过是做个汉献帝罢了，可是自己，既然是上天的儿子，这不是吃自己的红烧鲈鱼，却砸人家的锅和饭碗吗？这就形同于是奥斯曼的苏丹，攻陷了罗马，是灭世的灾难了。
此时，赫德又道：“陛下，他们现在已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幸好我们暂时对他们秋毫无犯，除了打开了仓库，得到了他们的储粮之外，对于他们私人，我们还没有采取下一步行动，不过昨天夜里，有不少人想要连夜逃出罗马，都被我们的士兵及时的拦截下来了，敢问陛下，这些人，应该怎么处理？”
“入乡随俗，你听说过这句话吗？”朱厚照勾唇而笑地反问。
赫德愣了一下。
朱厚照今儿的精神气虽是不大好，倒是难得的有着几分耐性，道：“既然到了这里，朕是东方的天子，也未必就要让这些人和朕不共戴天，朕已想好了，朕要让他们封朕为至高全佛朗机总督军务、政务大总管，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你去和他们疏通一下，准备好皇冠，不要惹朕不高兴，当然，你用词可以和缓一些，朕……其实还是挺讲道理的人嘛。”
罗马皇帝，乃是佛朗机历史上最高的封号，罗马帝国灭亡之后，先是分裂东西罗马帝国，很快，西罗马帝国覆灭，而东罗马帝国所在的君士坦丁堡也已被奥斯曼所攻陷，最后灭亡，此后德意志的皇帝跑来罗马，被加冕为神圣罗马皇帝。
这便是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由来，某种程度来说，这其实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意义，无非是宣称自己是罗马的继承人而已。
可朱厚照这个人，历来是不按套路出牌啊，那位被加冕为神圣罗马皇帝的德意志国王奥托一世虽然已经脑洞很大了，而朱厚照历来最在乎的就是名分，就如他想做将军，便要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一样，做将军，就要做最拉风的将军，现在他既然来了佛朗机，当然要盖过那该死的神圣罗马皇帝一筹，所以自然而然，在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前，还要加上无上二字。
这既是某种胡闹，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朱厚照的手段，在这里，自己是外来人，如何能最快的确定自己的合法地位呢？
朱厚照却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找罗马的那些‘朋友’来办事，这些朋友们，想必还是很愿意帮忙的，当然，如果不愿意帮忙，朱厚照很乐意不做曹操，而选择做曹操的儿子，索性将他们一锅端了。
赫德对于朱厚照的命令一向不带异议的，忙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疏通。”
“去吧，去吧，记得，要以德服人，先不要动不动就舞刀弄枪，这样很不好，得告诉他们，朕是个讲道理的人，否则拿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就不好转圜了。”
一旁安安静静的刘瑾，犹如一只呆鸡一般站着，虽然上了陆地，可是刘瑾依然没有觉得自己日子好过了一些，他还是无时无刻不怀念他的大明，怀念他的紫禁城，怀念他的司礼监，现如今，看到陛下乐不思蜀，似乎打定了主意，是不想走了，刘瑾深深地觉得自己就是在大漠里模样的苏武，心沉到了谷底。
朱厚照倒是终于察觉到了刘瑾的异样，笑呵呵地道；“至于刘伴伴，朕说话，可是算数的，现在开始，朕……朕要封你为罗马公爵。”
刘瑾先是呆了一下，随即眼里就湿润了，猛地，他一下子瘫倒在地，泣不成声地道：“陛下，说好了封奴婢爵位，可没说是这佛朗机的爵位啊，奴婢要的是大明的爵位，奴婢……生是大明人，死也要做大明鬼啊。陛下……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赫赫战功
刘瑾感到很受伤，很难以接受，简直到了撕心裂肺的境地，可他是真的迫不得已啊。
一开始说好了给一个爵位的，刘瑾身残志坚，是忍着这海上的颠簸，离乡别井，不远万里地赶到了这里来。
为的，不就是这么个希望吗？
可刘瑾认为，陛下该兑现的应当是大明的爵位，这样才算有光宗耀祖效果啊，虽然是个宦官，可是天朝上国就是天朝上国。
现在好了，竟然来个什么鬼公爵，刘瑾是一丁点也不稀罕，还什么罗马公爵，卧槽，这是什么鬼疙瘩地方，正宗的天涯海角，在他眼中，跟山沟沟差不了多少。
所以，他当然觉得自己被骗了，本来说好了给爵位，然后给你封一个爪哇侯，你特么的乐意吗？
在刘瑾心里，这里比爪哇还惨。
他滔滔大哭，为了心里这个期望，他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的罪啊，现在好了，你特么的这样逗咱？
他抱着朱厚照的腿，让朱厚照很是厌烦，朱厚照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男儿志在四方，你怎么就这样的不懂事？朕许你公爵，你哭个什么？朕还没死呢，收起你的泪来。”
刘瑾仰着头，抬头去看着怒气冲冲的朱厚照，历来朱厚照生气了，说了这样的话，刘瑾便很知道分寸地噤声闭嘴的，他太清楚朱厚照的性子了，一旦决定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可是……今儿不同啊，刘瑾感觉自己就如同被推到了火坑里，那本来带着的希望，一下子被这坑里的火烧得生疼。
刘瑾没有多想，便忙道：“奴婢……奴婢不是男儿啊。”
朱厚照先是愣了一下，一双眸子深深地看了刘瑾一眼，随即，他突然有点醒悟的感觉。
呃，他居然觉得刘瑾的话很有道理，刘瑾确实不是男人，这个回答，简直比自己利用葡萄牙人的一个个殖民地，如跳蛙一般杀来佛朗机还要特么的精彩。
不过朱厚照在刘瑾跟前素来是唯我独尊的性子，是不允许刘瑾比自己有道理的，这是原则问题呀……
朱厚照便道：“你既不是男人，那么朕便当你是妇人了，既然是妇人，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你是朕的人了，朕让你怎样，你不该就怎样吗？还哭哭啼啼做什么？”
可刘瑾哭得更猛了，边道：“陛下啊……奴婢的确是你的人，可是奴婢这辈子，就指望着光宗耀祖，陛下便是封奴婢一个乡伯，奴婢也认了，可是这什么罗马公爵，奴婢……奴婢要着也没什么用啊，奴婢生在大明，死了，还要落叶归根……”
“住口！”朱厚照素来对刘瑾没耐心习惯了，厉声道：“少来烦朕，事情就这么定了，刘伴伴啊，你是朕的知心人，别人可都看着你呢，你也跟朕唱反调，可让别人怎么看待朕？你是罗马公爵，才可以让下头那些军将们安下心来，吓，朕哪里有这么多大明的爵位给你们？祖宗有祖宗的成法，这个罗马公爵，该当就是你的，你不许推辞。什么落叶生根的鬼话，现在这里就是朕的根，你是罗马公爵，朕乃罗马皇帝是也，其他人，朕也要封赏，一个不拉下，你得喜庆一点，来笑一笑，若是让人见着了，你得一副承蒙得了朕的雨露之恩的样子才对，朕要在这里封官许愿的，好了，不要继续啰嗦了，去让人取书来，朕要好生研究研究这罗马史。”
刘瑾吸了吸鼻子，到了这个份上，他深知自己要继续胡搅蛮缠，惹得朱厚照真动起真格来，他就真的不好受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性，只好强忍着又要夺眶的泪水，垂头丧气地应命而去。
朱厚照其实是个很好学的人，当然，这个好学，也只在于他感兴趣的方面，只要感兴趣，学起来就非常之快，比如他从前想揍鞑靼人，所以他特爱鞑靼人的文化，学着蒙古的语言，甚至因为这样，在后宫里建立了豹房，私下里喜欢吃烤肉，喝烈酒，许多的行为，都尽力和鞑靼人相同。
现在他对已经向大明臣服的鞑靼人显然已经没有兴致了，却对这所谓的大‘罗马’有了很高的兴趣。
刘瑾乖乖去吩咐人给他取了书来，又让人专门来诵读和讲解，足足两天时间都闷在房里，等到那赫德来了，朱厚照显得极有兴趣。
那赫德进来行礼，朱厚照便摆摆手道：“怎么，那些人可肯吗？”
赫德却是苦笑道：“臣与他们交涉过了，他们说，这是旷古未有的事，臣自然少不得要吓唬他们了，告诉他们，陛下是如何的神武，乃天帝之子，座下有雄兵百万，管理的土地可以骑马走上数月之久，陛下的财富，便是用金子堆砌起了阿尔卑斯山，也不能和陛下相比；陛下乃圣子，是东方之王，而今君临西方之境，若是不肯答应陛下的要求，那么陛下龙颜震怒，便要怒火焚城，降下灾难和厄运……”
见赫德说得兴起，朱厚照却是不耐烦地道：“少说这些虚的，到底肯不肯？”
赫德便乖乖地道：“最后他们说，陛下的出现，便是神迹。既然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们自然尊从。”
朱厚照总算松了口气，还以为不肯呢，看来还是武力更有用呀，刀子架在了脖子上，终究还是会乖乖就范的。
于是朱厚照得意洋洋地道：“朕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无上至尊神圣罗马皇帝，终究还是轻了一些，无法彰显朕的赫赫战功。”
赫德愣了一下：“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勾起唇角笑道：“朕又想了一个新的头衔，嗯，叫‘奉天承运，至高无上、神圣之全罗马皇帝，东西罗马的主宰者，北佛朗机、南佛朗机，西佛朗机、东佛朗机万国的君父……’”
一下子，一两百个词汇从朱厚照的口里吐出来，赫德有点懵了，忙取出了随身所带的羊皮纸和鹅毛笔，边道：“尊贵的陛下，请容臣记下。”

第一千八百九十七章 再次入京
三日之后，一场大典在大教堂中进行，所有的主教和贵族都见证了这一盛会，当然，大家的脸色肯定是不太好看的。
不过无论如何，当赫德高声欢呼：“伟大的大明皇帝，以及至高无上的全罗马皇帝，全佛朗机君父，东西罗马疆域的主宰者万岁！”
大家心里再是不愿，也只能乖乖地跟着一起喊了起来，虽然这喊声有些微弱，而头戴着皇冠的朱厚照，手持着金质权杖转过身，回眸扫视了一眼，众人这才脸色一紧，忙显出了一些激动的样子。
在弥撒声中，朱厚照拖着长袍，坐在了宝座上，他下达了自己的第一个命令：“立即削除神圣罗马皇帝的称号，让他来罗马见朕，否则，朕取他的狗头。”
显然……战争又要开始了。
傻子都知道这一事实，至少在这教皇国的内部，已是人心惶惶，没有人喜欢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位贪婪的德意志君主，夺取了克罗地亚和威尼斯，早就想将整个教皇国置于他的爪牙之下，可是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期盼着这位德意志君主在闻讯之后，前来解救自己了。
而事实上，整个鞑靼君主发出的第一个名义，无疑是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挑衅，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正在锋芒最盛之时，他怎么可以容忍一个鞑靼人对他大呼小叫？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神圣罗马帝国的大军，很快就会打着守护上帝的名义，奔着这教皇国而来了。
这对许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坏事，置身于神圣罗马帝国羽翼之下的结果，并不比现在要糟糕。
所以在加冕礼之后，赫德偷偷地找到了朱厚照，道：“陛下，您方才不客气的旨意，只怕会触怒东方的邻居，恐怕我们又要准备开战了。”
“朕当然知道，朕这是故意为之，既然来了这里，做了全罗马帝国皇帝，当然要给人一点颜色看看，否则这全罗马皇帝，岂不是空头头衔？”
朱厚照说罢，脸上露出了笑意，这样的感觉真好啊。
随即，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刘瑾道：“将士们劳苦功高，这论功行赏的事，可不能落下，你是朕的司礼监稟笔太监，赶紧给朕写一份章程来！”
朱厚照并没有得意忘形得什么都不管不顾，这时候，是该给水师上下的将士一点甜头了，总要让人有点盼头，这才会有动力。
因为接下来，朱厚照要面对的，将是整个神圣罗马帝国，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抵达这里，得了一顶吓死人的皇冠，整个佛朗机的君主们会是什么反应，他觉得他们一定是羞愤难当的，这种敌视的态度，必须得动用拳头来解决。
当然……他记得叶春秋曾经告诉过他，用拳头是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不过可以先用拳头去解决一部分问题，接下来，下一部分问题就好解决了。
而今，这水师的将士，被自己拐到了这里来，现在就算是想要回到大明怕也不成了，如今得靠着封赏，先把人心给安住才行，而接下来，才可以众志成城地解决掉此后的问题。
……
时值冬日，北京城下了一场雪，而叶春秋抵达京师的时候，积雪已经渐渐地消融了，可要知道，雪在融合的时候是最冷的，所以这天地间，处处透着阵阵的寒气。
天气日渐寒冷，叶春秋的身子骨倒还好，只是心情多少有些无奈，这一次，他是不得不来，在来的同时，一支新军已经在边境驻扎了，只要有事，可以随时入关。
叶春秋一路风尘仆仆的，到了京师，并不曾去歇脚，而是立即赶着去见天子了。
通报之后，自午门入宫，在午门，有人看到了叶春秋，顿时脸色变了，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不胫而走。
其实这很可以理解，当初叶春秋是决然而去的，叶春秋作为鲁王，不得天子的旨意，是不会入关的，可一旦入关，就说明是得了天子的秘旨。
只是……天子有什么事，得需要这位鲁王殿下入京呢？
单单这些，就足以让所有人都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叶春秋自然不会理会别人的猜测，事实上，这天下人如何猜测，他都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了，那些反对朝廷的人，得知自己入关，现在一定战战兢兢的吧，毕竟这些年来，叶春秋可没少拿他们开刀。
叶春秋没有心情欣赏宫里的雪景，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到了暖阁，便见这暖阁外头，朱载垚已穿着厚重的棉衣，在等候着自己了。
叶春秋顿时感觉心里莫名的一暖，连忙又加快了脚步上前，随之行了个礼道：“见过陛下。”
朱载垚也朝叶春秋行礼道：“见过亚父。”
接着，二人才相视一笑。
朱载垚道：“亚父，外头天寒地冻的，快去里头坐。”
入了暖阁，各自落座，朱载垚叹口气，他恰好到了长身体的时候，显得比从前高了不少，嘴唇上生了些许的细须，连嗓子也没有从前那样稚嫩了，他先是苦笑道：“亚父，朕一直盼着你来呢，朕生怕朕召你不到，索性便让陈蓉和张晋二人代朕去请，现在亚父来了，朕也就松口气了。”
说罢，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才又道：“朕这些日子，是一宿好觉都不曾睡过，赵王的叛军，虽然已经击溃了，可是朕的心，依然是高悬不下。”
叶春秋倒是很可以理解朱载垚的心情，他点点头，道：“所以臣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为的，就是将这一桩事办好，陛下，改革八股取士之事，鲁国那儿已经研究了半年之久，制定出了足够周密的计划，也预备执行，现在朝廷既然也要改革，那么就索性以鲁国的科举为母本进行删改，这种事，一定要快，而今已到了岁末，春闱就要来了，所以非要乱刀斩乱麻不可，陛下，臣是以协助陛下改制而来，那么就请陛下无论如何也要有此决心。”

第一千八百九十八章 快刀斩乱麻
叶春秋说罢，朱载垚便道：“决心，朕是有的，亚父可否将章程给朕看看。”
叶春秋早就让人做好了准备，既然现在朱载垚问到了，便直接从袖中抽取出那份洋洋万言的奏疏，递到了朱载垚的手里。
朱载垚接过来，便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了一遍，足足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其实他毕竟年少，不谙世事，对于里头的许多东西，还是不甚懂，不过他却努力去理解和消化，偶尔，他抬眸道：“可是既然要考这些，那么考生们也不知看什么书，又如何考呢？”
叶春秋便道：“大明律，以及各种经济、经史方面的书籍，诗社那边已经从关外那儿借鉴了不少书籍，准备开印了，现在已经预备加足马力，印刷百万册，除此之外，关外也有不少已经印制的成本，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铺开，在各府各县的书铺里，以低廉的价格出售。”
朱载垚点头，以现在的印刷能力，叶春秋说到的这一点，确实是可以做到的，要知道现在各大报社，每日印刷的报纸，都是数十万份，印刷业在报纸和太白集的带动下，已是一日千里，许多印刷工坊的规模极大，单单招募的匠人，就有数百上千。
也正因为如此，只要有销路，关内关外的印刷工坊，完全可以全力开工，将所有相关的书籍，第一时间摆上货架。
朱载垚便继续看下去，看过之后，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其实朕也是看得一知半解，按理，是该让翰林们来讨论的，不过……朕看，就算给他们讨论，他们也一定会齐声反对的，既然朕已决心办这件事了，那就索性不给他们看了吧，王师傅那儿，朕让人打招呼，内阁那儿，应该不会反对的，只是该什么时候开始执行为好？”
叶春秋对于很多问题都已经想好了的，随口就道：“现在开始颁布旨意，明年春闱，即时开考，臣大抵计算过，各县各府，所需的从九品官，是一万五千人，这个缺额很大，除此之外，还需设置其他官吏，人数也在巨万之数，所以今科所要录取的进士，依旧还是百来人，而举人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这种人，可以授一些八品的官职，人员在三千上下，此外再设增广举人，却需两万人以上，这上上下下，合计就是三万人，从此之后，会试和乡试，可以进行合并，考中之后，即刻让他们赴任，中途不需有任何的贻误。”
这显然有些出乎朱载垚的意料，朱载垚不禁为之咋舌道：“这么多的官员，所花费的薪俸，只怕是不少吧。”
叶春秋深看了朱载垚一眼，才道：“而今关内，新政无法推行，所以工商停滞，能收上来的税赋也是有限，不过内帑里，不是还有镇国府的分红吗？那一直都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九品官的薪俸，不过是一年百两而已，几万人，是一年三百万两之数，这确实也算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可现在要稳定人心，这个钱，内帑就非要先行垫付不可了，镇国府现在给宫里的分红，大抵是在一年近千万两银子上下，花费区区三百万两，使读书人归心，新政得以贯彻，也算是用得其所。等到将来新政推广开，国库丰盈，自然也就不是事了。”
朱载垚倒是知道这内帑确实是不少的，从前的时候，内帑还需要补贴一下新军，以及边镇，可后来，鲁国崛起于大漠，这是大明的藩国，大明暂时已经不需防备北方来的敌人了，因此军费在鞑靼人彻底被鲁国收编之后，确实大大地缩减。
按叶春秋的话来说，这属于维持稳定的费用，眼下非要暂时拿出来不可。
其实若是没有这个内帑，朱载垚还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朱载垚只是想了一下，便道：“既如此，朕有什么舍不得的？天下都是朕的了，内帑就是国库的银子！朕会和谷大用打好招呼，让他节省一下宫中的用度和开支。”
“总之，一切都听亚父的，朕过几日就颁布诏书，烦请亚父去和王师傅商议推敲一下具体的细节，明年就开春闱，亚父说的对，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拖得越久，就会越是麻烦不断，朕是该有所决断了。”
朱载垚难得的，露出了坚毅之色。
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叶春秋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自打小开始，朱载垚就知道这个亚父是个能人，自己的母后，一直都在给他灌输着这个观念，等渐渐长大一些，他到了詹事府，偶尔与叶春秋见面，在他的认知里，叶春秋所要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成不了的，正因为如此，朱载垚对他有着一种天然的绝对信心。
谈妥了这些事，君臣二人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朱载垚露出了笑容，道：“朕今夜，怕是可以睡个好觉了，亚父，朕可是将所有的事都托付给你了，朕实在太乏了，真希望可以清闲一些日子。”
叶春秋倒是没有什么意外，朱载垚对自己，当然是有足够信任的，事实上，当初兴王父子谋反，若不是叶春秋撑着，朱载垚也不可能顺利克继大统，更别说甚至有生命之危。在平叛之后，叶春秋其实完全有能力来做曹操、王莽，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出走关外，让朱载垚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君主。
这样一个叶春秋，又怎么不令朱载垚放心？
叶春秋看着朱载垚这年少的脸孔，却比许多同龄人都显得成熟的气质，心里也不禁一软，心里却是知道，若是朱厚照还在，估计朱载垚也不用这么快就过得如此累，自己也能好好地在关外继续努力做好他的鲁王了。
不得不又骂一句，那个任性的家伙，真是累人不浅呀。
叶春秋对朱载垚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道：“臣来这里，就是做好了让人粉身碎骨的准备，陛下是该多注意龙体。”

第一千八百九十九章 断人生路
朱载垚的脸上终于少了几许愁容，而露出了几分满足的笑容。
有了叶春秋在京师里坐镇，他确实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那么接下来，一切交给叶春秋，他深信他的这位亚父，一定能比他将事情处理得更好！
君臣又闲聊了一会，叶春秋去见了太皇太后一面，问了安，才从宫中告辞而出，紧接着，便直接下榻在了鸿胪寺。
在上回出关之前，叶春秋已经将叶家在京师的产业，包括宅邸，全都统统兜售一空，倒不是当真不肯在京师留下什么私产，只是叶春秋认为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个姿态罢了。
而鸿胪寺，乃是藩王和藩国使节的住处，现在叶春秋作为进京的藩王，住在这里，最是合适。
叶春秋的到来，倒是让鸿胪寺这些大小官员吓了一跳，他们当然知道叶春秋的份量，这位年轻的王爷，可和其他寻常的藩王不太一样，因此照顾得很是殷勤，将最好的宅邸收拾了之后，便请叶春秋入住。
下榻之后，不消多久，前来拜访的人也是不少，都是一些叶春秋的老相识，有的是来叙旧，也有一些，是以叙旧的名义前来打探风声的。
叶春秋暂时没有透露什么，只是和他们寒暄了几句不紧要的话，倒是将茶吃饱了。
到了傍晚时分，估摸着自己的老泰山也该是下值了，叶春秋便动了身，赶去了王家拜见。
叶春秋在入京之前，是连自己的老丈人也没有给吐露过半点风声的，所以王华在宫里听说叶春秋突然回京了，也是觉得意外，不过他性子素来沉稳，倒没有心急火燎得要立即相见，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票拟完了奏疏，下了值回家，他晓得叶春秋肯定会来拜谒的，便早就在小厅里等着叶春秋了。
叶春秋见到王华，便朝他行礼，王华点头，却露出苦笑道：“你这一趟回来，可真将人吓得不轻啊，说吧，突然回来，究竟是怎么了？你休要拿别的来糊弄老夫，老夫知道你是无事不入关的。”
叶春秋此来，就是带着用意来见这位老丈人的，见王华已经开门见山，也懒得多说什么了，直接取出了自己的章程，送到了王华的面前。
王华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拿起章程，细细地看了起来，大抵看过之后，他脸色略带沉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才抬眸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叶春秋没有犹豫，便道：“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王华觉得后脊有些发凉，他现在只想到一件事，这八股改制，可比新政还要骇人，这是断人生路啊。
想想看，多少的读书人，寒窗苦读了数十年，学的，都是这四书五经，是这八股，这是半辈子的心血啊，就指望着能够一朝金榜题名！
可现在突然改了科举，不再考八股文了，这不等于是要人的命吗？
他面色凝重地道：“这绝不是玩笑的事，你可知道，一旦这消息透露出去，会引发什么后果？春秋，你当初也是读书人出身，你该是晓得这意味着什么，读书人的心里带着的憧憬和希望，你这样等于是直接将这一切都浇灭了，这……和杀了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叶春秋的神色倒是依旧平静，道：“不破不立。新政之后，对于某些人，他们对新政的仇视，难道不是不共戴天？既然无法讨好他们，他们是我们的敌人，那么杀了他们的人，诛了他们的心，有什么不可？泰山大人，我晓得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忧的是什么。只是新政现在总是难以推行，说穿了，无非就官吏们从中所梗而已，更有不少的地方士绅阳奉阴违，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现在继续这样僵持下去，这新政不但会半途而废，甚至极有可能被许多人打着这个旗号害民。”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脸色复杂起来的王华，才继续道：“宋朝神宗在的时候，王荆公要新政，新政的条条目目，哪一条不是好的，哪一条不是为了万民的福祉，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他是宰相，按理来说，又得到了神宗皇帝的支持，那些旧党，也大多被他贬谪到了地方，朝中有为数不少人都是他的门徒，可是为何，最终新政非但没有有益百姓，反而最终却成了害民的工具？”
“这是因为，固然他得到了天子的支持，也制定了周密的改革方法，同时大权独揽，可是他要改的对象，却是那些士大夫，这天下上上下下的士大夫，会真的因为一道政令，从而在就乖乖地在自己的身上割肉吗？不，不会的，所以当旧党被打压，彻底驱赶出了朝廷，下头的官吏却实行起阳奉阴违之举，他们打着新政的旗号，歪曲王荆公的本意，四处害民，结果新政推行，非但没有达到王荆公的初衷，反而是百姓怨声载道，以至到了最后，无数弹劾的奏疏四起，最终，旧党重新入主三省，王荆公的新政则是成了笑柄。”
叶春秋直视着王华，肃然道：“现在泰山大人的情况，和王荆公又有什么不同呢？固然泰山大人已经贵为了内阁首辅大学士，固然陛下竭力支持泰山大人，固然内阁中的大学士，大多都是泰山的门生故吏，杨廷和、李东阳，还有那蒋冕诸人，不是致仕，不是被赶出了朝廷，就是已经获罪，可是……这天下处处，终究还是掌握在了那些泰山大人要改革的对象手里，难道就因为他们如此，他们就会就范，肯割下自己的肉，乖乖顺从吗？”
“小婿在这官场里，也经历过了不少的事儿了，真真是明白到，真正想要做一件事，何其难也，对于一家一姓来说，要改一个规矩，改一个家法，尚且需要家主请叔伯们共商，会遭致反对，会闹出各种幺蛾子，何况是偌大的一个朝廷，是整个天下的革新？”

第一千九百章 按着我们的规矩来
王华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却一下子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春秋倒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口里接着道：“泰山大人，小婿深知这革除八股取士关系重大。可是到了今日，已经无法侥幸了，此前靠着陛下的支持，要改，却改不动，还是掣肘太多，后来就索性铲除掉这些掣肘，大权独揽，继续改，可还是不成，反而引出了许多居心叵测之徒，那么就杀吧，将这些图谋不轨之徒，统统杀个干净，可杀不完，杀了几百几千人，这些人至多只是首恶罢了。重农轻商，已经历经了千年，早就是扎了根，不但茁长成了参天大树，在这树干之下，更有无数的根须，可杀了这么多人，以为是以儆效尤了，可还是不成，那么……就诛心吧，彻底将这些自以为自己是士大夫的人，统统都打倒，换一批人来。八股改制，本质就是如此，想要功名，想要前途，就得按着我们的规矩来，我们定下了规矩，顺从的，就可以换来一个官身，自此之后，步入仕途，不肯顺从，抱着他的祖宗之法，骂骂咧咧的，由他骂去就好了，从此之后，他八股作得再好，也是和官身无缘，若是有人怒了，想反，那就反吧，谁敢反，就弹压谁，一个人反，就杀一家，十个人，就杀十家，一百家，一千家，一万户要反，那就索性杀个血流成河，实不相瞒，小婿的新军已经陈在山海关外了，谷公公那儿，还有魏国公以及英国公诸人那儿也都打了招呼，现在不但是要给那些阳奉阴违和因循守旧的人一个巴掌，也要拿出甜枣来，告诉这天下人，只要肯按着规矩来办的人，朝廷、陛下、泰山大人，就会给他吃甜枣，没有一批从中得到好处的人，凭什么人家为我们推行新政，又凭什么让人彻底地与过去划清界限？”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后，叶春秋吐出了一口气，最后道：“这……就是小婿的意思，陛下已经恩准了，小婿这儿，具体的章节也已经拟定，恳请泰山大人看一看还有什么需删改的地方，几日之后，内阁怕要颁出了。”
其实看王华的神色，便知道他被叶春秋的话给震惊了，他明白叶春秋的意思，可是……
王华的脸上闪过犹豫，踟蹰着，又垂头再去看那份章程，这一次，他看得更认真，甚至拿着章程的手，都不禁在颤抖，他嚅嗫着，最后脸色铁青地抬起来头来，眼里不禁多了几分浑浊，他叹了口气道：“老夫怕就怕这份旨意会让他们离心离德啊，一旦离心离德，想要弥补就……”
叶春秋似乎也早就想到了王华在这上头的顾虑，不假思索便道：“不需要弥补，只需要争取支持我们的人即可，每一个当政的人，都只想着讨好所有人，好教天下人都颂扬自己，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为政的任何举措，会使一部分人得益，就必定让另一部分人失利，我们要做的，只需辩解，哪些人该得到我们的奖赏，而哪一些人横竖都会痛骂我们，那割肉的时候，索性就从他们的身上下手，不需要任何的客气。”
王华不禁露出苦笑，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最后才道：“这份章程，就放在老夫这里吧，老夫得好生看一看，看看有什么可以删减的地方。”
显然，王华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新政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王华能够处理得了，甚至陛下也无计可施了，否则，叶春秋怎么可能急匆匆地被陛下召来京师呢？既然如此，那就用叶春秋的法子吧。
不过……想到叶春秋做这等大胆的事，王华现在的心，依旧还在打鼓，这已算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比新政的推行更要可怕，绝不是开玩笑的。
……
翁婿二人，终于开始从紧张的气氛中走了出来，不管怎么样，虽然王华心里沉甸甸的，可叶春秋还是自己的女婿，女婿远道回来，特意来自家登门，谈完了公事，少不得要问一问女儿和外孙在关外的情况了。
叶春秋大致地说了，王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秉烛夜谈到了夜半三更，叶春秋这才告辞回去。
两日之后，待诏房里接到了一份奇怪的奏疏，预备拟诏的翰林赵叶静只一看之后，脸色就顿时没有了血色。
若是有人认真地看他，不难发现他的身躯竟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又看了手上的奏疏一眼，似乎在确认了自己方才没有看错，便很是不安地看了一眼待诏房里的同僚，最后才将这草诏送到了当值负责待诏房侍读王勇面前，略带忐忑地道：“大人，请看一看。”
王勇其实颇为年轻，近来朝中动荡得太厉害，李党、杨党，还有蒋党都一扫而空，反而使他有了机会。
可毕竟贵为侍读学士，王勇三旬的样子，却是摆出了一副淡定从容之色，边拿着那份奏疏，边微微一笑道：“噢，什么……”只是……
最后一句事字却没有说出，他的眼睛落在条子的一个八股字眼上，已经再说不下去了，眼眸里全是震惊之色。
须臾，他猛地变得不安起来，很是焦虑地看了赵叶静一眼，才道：“谁送来的？”
赵叶静道：“是王公，说是宫里催着急，要立即草拟。”
王勇深吸了一口气道：“会不会错了？”
是啊，会不会是错了呢，这事情太严重了啊，八股改制，这不是要人命吗？
赵叶静踟蹰了一下，道：“下官也在想是不是错了，这才请大人过目。”
王勇这才想起，自己乃是当值的负责侍读，他突然有着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没有当值，或者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该有多好，至少自己不必去为这份即将拟定的诏书而操心。
他想了想，才道：“去内阁问问，这……是不是搞错了，要亲自见王公，亲耳听一听王公是怎么说的！”

第一千九百零一章 千古罪人
王勇让赵叶静去，赵叶静分明就是不想去的，因为赵叶静觉得，王勇既然是负责人，应当他去。
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想不去，也得去，最终赵叶静无奈地点点头道：“是。”
于是匆匆地拿了条子，赵叶静便走出了待诏房。
可王勇在待诏房里，却依旧很是不安，他今天所有的好心情，显然现在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他焦虑地在公房里吃着茶，甚至觉得这茶都不如往日那般的清甜，却有了几分苦涩，可只有下意识地举起茶盏，才仿佛能使他得到片刻的心安似的。
但愿……只是错了吧。
可是……这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如果没有错，那又该怎么办？这诏书，拟不拟？
内阁送来的东西，而且是这么大的事，没有陛下的首肯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这意思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和陛下的意志了，噢，王勇在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听说鲁王殿下进京了，难道这与鲁王进京也有莫大的关系？
那么……自己不从，就必定完了。
他很清楚，这几年朝廷经历了什么，多少人下了诏狱，又有多少人被罢官革职，自己若是不懂站在最适当的位置上，那美好的前程说不定就要化为乌有，甚至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会遭受波及。
在这短暂的转念之间，王勇仿佛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紫禁城里，却已充斥了刀光剑影，紫禁城中的人已经拔剑，那么……这一次，又是谁……
他感觉自己的后襟已经湿透了，于是焦躁地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沉默了很久之后，却听到了匆匆而来的脚步。
赵叶静回来了。
二人抬眸，四目相对。
只是一眼，王勇的心里就透着一股绝望，因为他看到赵叶静的脸色，依旧还是全无血色，显然他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王勇心里一塞，终是勉强地使自己镇定了下来，道：“如何？”
赵叶静很直接地道：“不妙。”
原想着自己能继续从容，可下一刻，王勇却是整个人瘫坐在了椅上，他突然苦笑道：“送去了礼部，可能会被封驳吗？”
事关到了学制，就和礼部有关系，而按照大明的制度，诏书一旦草拟，紧接着内阁开始签发，最终会被送到礼部要求执行，这份旨意会送到礼部的给事中手里，如果吏部给事中觉得这份旨意不合情理，会选择封驳，封驳的意思，就是将圣旨打回去拒不执行。
当然，这种情况并不多，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兹事体大，却也未必没有可能性。
赵叶静却并不乐观，他摇头苦笑道：“下官清早的时候，就听到消息，说是礼部给事中王正贤调去他用，新任的礼部给事中，是王粲，那个时候，下官以为这是平常事，现在看来……”
赵叶静没有说下去，可王勇已经明白了。
说到王粲这个人，不少人都知道，这是出了名的阿谀奉承之徒，他当初巴结着李东阳，后来眼看着李东阳已经完了，立即改换门庭，想拜在王华门下，不过他现在的际遇并不太好，王华显然也很瞧不起这个人，正准备将他打发到南京去，可谁曾想到，现在突然得到了大用。
给事中属于清流，别看官职不大，可是在一个部堂里，却是完全可以制衡礼部尚书的，他们……相当于是一个部堂里的监军。
若是当初的王正贤，或许还有可能封驳，可是换上了这个急于想要加官晋爵的王粲，就真的是没有希望了。
“哎……”王勇叹了口气，他现在倒是觉得这没有什么意外的，既然宫中和内阁已经展现了意志，而且还发出了这么个非同小可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漏洞？所有的补丁，只怕早就打好了，这是意志，也是决心。
王勇知道，指望礼部给事中，已经没有可能了，而自己，是绝不会做这个出头鸟的，这后果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他闭上了眼睛，口里道：“草诏吧，你来写，写完之后，本官来校验。”
赵叶静心情复杂地看了王勇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对于赵叶静来说，这个上官，至少没坑自己，没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自己身上。
他立马回到了自己的公房，直接提笔，可是这笔，似乎宛如有千钧重，抬起来有些吃力，终还是下了笔，足足用了小半时辰，才将正式的旨意拟定了出来。
王勇大致地校对过之后，晓得没什么问题，却是苦笑一声，才无奈地盖上了待诏房的印章。
一份旨意，重新回到了内阁，接着司礼监盖印，再发内阁，内阁送去了礼部给事中的手里。
礼部给事中王粲似乎早有准备，很快便盖过了印，旋即送到了礼部尚书的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夏言怒气冲冲，大发雷霆地道：“事先怎么一丁点风声都没有？八股改制，这是谁疯了吗？如今不声不响的将这东西送到老夫这里来，这是要老夫做千古罪人啊。”
王粲笑吟吟地道：“下官觉得没什么问题。”
夏言满腔气恼地想骂，你还要不要脸了，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位王给事中的来路，也终于明白这个家伙为何会这么突然的受到启用。
他咬牙切齿地道：“礼部这儿，只怕难以奉诏。”
“这可不成，若是不奉诏，就是抗旨不尊了。”王粲依旧还是笑吟吟的样子，宛如笑面佛一般。
他想了想，继续道；“而且，下官来当值的时候，听说清早时，有几个锦衣卫在部堂外头晃荡，也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倒是吓人一跳。”
这不经意的话，分明是王粲赤。裸裸的威胁。
夏言愕然，随即厉声道：“王粲，你敢威胁本官？”
王粲道：“不，不敢，下官位卑职浅，哪里敢威胁部堂大人？部堂大人，且请息怒，其实宫中和内阁既然做了决策，六部的职责不过是执行而已，部堂大人，又何必操这份心呢？”

第一千九百零二章 只怕要完了
夏言很气愤，也很悲怆，可是听了王粲的一番话后，他激动的情绪，像一下子被浇灭了。
王粲的话，终于令他冷静了下来，同时让他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一切，显然是上头早已经计划好的，也必定是铁了心的，既然如此，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
而他夏言，只是实行这件事里头的一道程序罢了，就算没了他，一样能有别人完成这道程序，可是……
即便他夏言告老还乡，想要躲避这件事也躲不了，就如王粲所说的，只怕锦衣卫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既然……
既然人家连八股都敢改了，难道还会在乎冤死一个礼部尚书吗？
他完全能预想到，若是不从，后果必定会极其严重，这已经不是一人获罪的问题，牵涉到了厂卫，一旦办一个图谋不轨，就是整个家族的存亡大事，这在历史大流上，不知道已经有多少血淋淋的例子。
他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可是现在，那心头的火焰一下子被水狠狠的浇了个冰冷。
他突然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如斗败了的公鸡般，半晌后，叹了口气，幽幽道：“大明的气数，这是要尽了吗？”
在他看来，改了八股取士，这大明朝，只怕要完了。
接着，他却是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却显得有些悲凉，口里则道：“既然他们非要如此做，若是因此而亡了天下，那就让他亡了吧，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
摇了摇头，看着可恶的王粲，夏言正色道：“那么，就签发吧，礼部听从旨意行事。”
邸报已出，礼部亦是开始了新科举的改制工作，万事俱备。
可当消息传出，顿时满朝哗然，朝野震动。
在这京师里，本就有许多的秀才，此时这锣鼓喧天的宣讲已经开始，各衙里，也已经张贴了各种告示，北直隶的府学、县学的学官，已经开始召集生员，宣读圣命。
事实上，在宣读之前，大家都已经得知了消息，许多的读书人被招到了学里，有人捶胸跌足，有人痛哭流涕，当然，也有不少暗中窃喜的。
这些窃喜的生员，大多已经是进学无望了，知道自己的水平欠奉，这辈子怕也没有官运了，虽是做了秀才，可心里头还是想做举人，还想考进士的，可他们却知道，这比登天还要难。
因此，不少的秀才索性开始做了别的营生，家境好的，索性就躺在家里，靠着家里养着。家境不好的，只好去私塾里做先生，又或是写一写字画兜售，还有人，则给人做了账房，有的，给人代写书信。
如今，他们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学里，心里真是感慨万千，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一辈子考不中了，早就没了指望，可是这八股改制，到底改的是什么，却还不知道，他们之所以心里窃喜，不过是因为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罢了。
而真正悲痛的，则是那些有心进步的人，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满心思都是扑在了这八股上头去，茶不思饭不想，命都拼没了，结果……现在突然间特么的八股不取士了。
这人生，还会有什么指望呢？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一干人到了明伦堂，见到了学官，学官一个个脸色苍白，这些老学官们，此刻只是垂头丧气的，甚至不敢去看那些读书人。
学正已经走了出来，开始宣读起了科举新制：“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股制艺，行之有年，至本朝，已百六十年矣……”
念到此处，这学正突然哽咽，突然泣不成声，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抄录的邸报上。
这一哭，顿时使这里其他人的情绪受了感染，许多学官纷纷落泪，在场的读书人，亦有人滔滔大哭起来，场面一时间一片的悲鸣。
半晌后，这学正突然吸了吸鼻涕，厉声道：“肃静！”
这一声大喝，总算稳住了明伦堂的哭声，他则艰难地继续念下去：“今朕欲行新政，改旧革新，乃昭告天下……”
足足花费了一个上午，这新制才算是诠释完毕，在这个过程之中，许多人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这学正，更是有些站不住了，被人搀扶到了一边。
有人捶胸跌足，痛哭流涕地道：“朝廷朝令夕改，误我一生，误我一生啊！”
这的确是实话，是真正的误了一生，多少人是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啊，此时他们心里的怨恨，可想而知。
可也有人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希望，若说此前，他们的窃喜，只是单纯地想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一等二等生员们的笑话，那么现在，却是真正地看到了一丝希望。
朝廷改考经史、律学、商学，其实……对一部分的人来说，现在考的是什么，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现在等于是所有人又都重新的回到了新的起跑线上。
若是那八股文章，自己不够刻苦，又或者是没有太多八股方面的天分，显然已经是没有了指望了，可是现在不同了啊，一个新的机会就在眼前。
而且……几个月之后，就是春闱，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考试，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自己又有了机会啊，未来大家都是从头开始，这一次，谁晓得能不能中呢？
若只是如此，其实还是不足够鼓舞人心的。
因为按理来说，人家有天份和刻苦的人，这种考霸，即便不考八股，只要用点心继续钻研，你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可是……真正让人燃起希望的，却是此次招录的进士、举人，将高达三万。
三万啊……
三万人，而且都为官！成了举人，就可以授予官职，虽然是最不起眼的九品官，只是……
可能对于那些学霸来说，人家未必看得上这么个末流小官，可对于许多在私塾里教书，对于许多代写书信，甚至是家里薄有资财，却只在家里混吃等死，动不动被人翻白眼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新的出路啊。

第一千九百零三章 必有妖孽
圣旨里头不是说了吗，不管官居几品，朝廷都是一视同仁，虽是改变了取士方法，可等做了官，只要肯勤于王命，爱民如子的，都可以升调。即便升迁有些难，可不管如何，头上总算能戴上乌纱帽了，这就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而今的生员，足足有数十万之多，看上去，似乎是不少，不过在数十万人中取三万人，这也是十分之一的机会，这个几率，可比从前的春闱要大了十倍百倍，也就是说，自己若是能名次靠前一些，就有极大的把握，最少……那也可以到一个府一个县里做一任司吏长。
说到这司吏，从前是连官都不是，按理来说，是吏，甚至那些志气高的读书人是看不上的。可事实上，它却是有着很大权利的，比如户房的吏长，就相当于后世的财政局长，管着一县的钱粮，刑房的司吏，则相当于警察局长，管着一地的治安。
甚至在一个县里，这司吏多少是有头有脸的人，从前这个身份，一般人想巴还巴不上呢，因为都是地方官任命的，而地方官，往往要看重本地士绅们的意见，所以某种程度来说，这司吏多是地方士绅们推举出来的，可现在却不同了，朝廷给它赋予了官职，一个有实权，且又有官身的职位，还不让人眼红吗？
在一部分伤心欲绝的人里面，有不少人开始暗暗地挤眉弄眼起来，他们的心思已经开始活络起来，从前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算是到头了，做官，那是别想了，可现在，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怎么还不够惊喜？
当然，学官们还有那些学霸们，现在则是哭得厉害，捶胸跌足，悲痛欲死的，就仿佛是疯了一样，所以这些心里多了一丝希望的人，虽是心里大喜过望，却还是要做出如丧考妣的样子。
他们平时在这学里，就是被人忽视的人，甚至连学官都懒得去管教，觉得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前途，因此在这学里，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低眉顺眼。
而那些学霸，却真正是悲痛到了极点，八股，于他们来说，花费了一生的精力啊，这已经和信仰没有任何的分别了，现在突然间要取消，那就跟抹杀掉他们从前那么多年的奋斗没什么区别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叫道：“张生员，张生员……”
却见一个姓张的生员，已经悲痛到了昏厥过去，正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众人惊慌下，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起救治，好不容易，他才悠悠醒转。
这张生员张开眼，先迷茫地看了其他人一眼，随即，一股记忆涌到了他的心头，张生员顿时又开始滔滔大哭起来：“完了，完了，一切都没有指望了，这该杀的新政，这该杀的新政，我与新政，不共戴天。”
他一双泪眼通红一片，面目甚是狰狞，露出了悲呛之色，一些和他要好的生员，忙是安慰他，他却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朝着这明伦堂上的圣人画像大笑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哈哈……有妖孽啊。”
他跌跌撞撞的，也不和人打招呼，便直接走了出去。
几个生员里连忙追上他，却都一个个悲痛莫名的，他们几个，都是一等生员，本来明年就要乡试了，而且这一次，都有不少的把握，可现在……
几个人出了府学，凑在了一起，自是义愤填膺，与张生员熟识的郑生员，咬牙切齿地道：“恨只恨赵王殿下，居然没有杀来京师，否则……”
一个胆小的生员忙压低声音道：“慎言，郑兄，这不是开玩笑的话，若是让厂卫知道，那……”
“知道又如何？嘿嘿……”郑生员狰狞一笑，而后愤恨地着：“我现在只恨不得这天下尽都反了，等着瞧吧，这样的倒行逆施，那一日，是不会太久远的，圣人若是天上有知，也绝不会纵容这样的事。”
张生员只是浑浑噩噩的，却又听其他人道：“朝廷可恨可悲，既然不靠八股取真正的良才，是他们的损失，我是决计不考的，这样也好，随他们去吧，这样的朝廷，还不配请我做官。”
其他人纷纷附和，一个个都是咬牙切齿的，倒是有人问张生员道：“张兄意下如何呢？”
张生员现在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心里涌现出一股极大的恨意，他冷冷笑道：“禽兽盈朝，考个什么。”
众人纷纷叫好，那陈生员精神一振，道：“这就对了，只要大家都不考，朝廷就绝是取不到人才，迟早……不都要完？单以咱们县来论，真正品学兼优的，也就是我等……”
走了一些路，却见前头人满为患，几分脸上闪过狐疑，陈生员不禁道：“前头怎么回事？”
边上正好有个卖东西的摊子，那摊子凑趣道：“什么事？不是说改消八股取士了吗？前头那就是书铺子，书铺放出了招牌，说是卖律书，经史，噢，还有关外的《商论》，这都是以后极有可能要考的，许多秀才听了，都纷纷来购书呢。”
陈生员冷笑道：“真是可笑，这些卑鄙无耻之徒，呵……”
对此，他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些争相买书的生员，多半都是一些垃圾生员罢了，是侥幸中了个秀才而已。
几人都没有什么好心情，倒是纷纷话别归去。
而张生员依然浑浑噩噩的，他漫无目的地回了自己家里，张家家境其实还算殷实，前后有两进，不过也只是不错而已，一见到自己回来，他的两个孩子便蹦蹦跳跳地冲来大叫道：“爹……爹……”
张生员一丁点心情都没有，只是应了一声，倒是他的发妻王氏走来驱开两个孩子，见张生员面无血色，精神气也甚是不好，不禁忧心道：“相公，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看着最亲近的妻子，张生员倒是回了回神，却是有气无力地道：“完了，全都完了，再没什么指望了。”

第一千九百零四章 重新开始
王氏显然是被张生员的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给吓得不轻，忙虎着脸道：“说什么胡话，你可别吓我，到底是怎么了？你前几日写的反新政文章，莫不是被人揭发了？早叫你不要跟着别人去做这些事了，你……”
张生员只是苦笑摇头，再不管忧心忡忡的妻子，径自回到了厢房里，直接整个人瘫了一般地躺在了榻上。
那依旧不知缘由的王氏追了来，边道：“你说呀，这可是要命的事啊，这一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呢，有什么事，你说个明白啊。”
张生员却是突然痛哭了起来，从榻上起来，疯了一样，将书箱里的书都拿了出来，接着便一本本地撕了起来，口里则是念念有词：“读了大半辈子，又有什么用，有个什么用，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王氏几乎吓得眩晕过去，她从没见过这个阵仗，惊了半晌，又忙冲上去要阻止，口里骂道：“你疯了？这是圣人的书，你明年就要春闱了。”
“没有春闱了……”张生员一屁股跌坐在地，如一摊烂泥一般：“再没有春闱了，也不再考八股了，完了……”
王氏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今日听邻人说过这个事，起初她以为只是玩笑，可是现在看到自己的丈夫如此，她终于意识到坊间的流言可能成真了。
这个时候，这王氏也如遭了雷击一般，平日里，左邻右舍都奉承她，说她有做官夫人的命，他知道自己的相公学业不错，在学里是经常受学官夸奖的，明年就是乡试，只要中了举人，她这举人的夫人，可就到手了。
她对此是极为满足的，可哪里能想到，居然……居然……
张生员已经无力躺在了地上，整个人已无望的样子，王氏晓得事太大，连忙叫了奴婢在这儿盯着，自己则赶紧去和自己公公禀告。
张生员足足两日，都是茶饭不思，一夜之间，仿佛连头发都白了，他有时躺着，突然惊醒，便咬牙切齿地道：“我该去举义，我梦见天下的藩王们都带了兵要靖难，要杀来京师，要诛陛下身边的奸人了。”
有时，他又有气无力地躺着，全无希望的样子。
到了第三日，王氏却是带着几本书走了进来，她悄悄地将那些书放在了桌上，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对张生员道：“我听说科举还是有的，只是考的和以前不同了，乡试和会试，也都并在一处考，外头的人都说读了这些书，也是可以继续考的，相公，就算考的是律学，是什么什么……那不也一样吗？”
可是张生员却像是被刺痛得不能自己般，顿时大叫道：“拿出去，都拿出去烧了，都烧了，不要污了我的住所，这不是圣人书，这是邪书，立即烧了。”
张生员破口痛骂，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道：“拿走，都烧掉它，快！”
王氏显得很是局促不安，接着便开始痛哭起来：“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还闹什么，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昨日倒是有一些生员去闹，你猜怎么着，厂卫动手了，还打死了几个，相公，人家就是如此的啊，这是朝廷，是天子的意思啊，你们张家，几代就没一个做过官的，也就你的祖父中过秀才，而今你是最有希望的，阖族上下都指着你，张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靠的，不过是乡下的几百亩地罢了，为了供你读书，你的兄长，还有两个弟弟，可都在外头自谋生路呢，张家一直养着你，指着你能扬眉吐气，能有个官身呢，你爹听了这消息，已是卧床三日，爬不起了，你还要闹什么呢，再闹下去，非要家破人亡不可。”
她哭得愈发厉害，可张生员依旧只是仰趟在榻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床帐子，嘴角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冷笑。
这女人一哭，孩子们闻讯而来，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家老小，都哭作了一团。
那一边，家里的婆子匆匆过来道：“不好，不好了，老太爷……老太爷……”
王氏一听，顿时吓了一跳，再没有心思哭下去了，连忙赶到张生员的跟前，拉着张生员道：“走，去瞧瞧，你不中了，便连孝道也不要了吗？传出去，连秀才功名都要没了。”
张生员浑浑噩噩地被拉到了老父的房里，便听到了老父的滔滔大哭声，张生员又是悲从心起。
这老父坐在榻上，捶着胸道：“死了罢，不如死了罢，等了大半辈子，等来了这个，而今家破人亡，家破人亡了啊。”
张生员连忙惊得拜下，膝行到了老父塌下磕头道：“是儿子不孝，让父亲大人受惊了，儿子……万死。”
“该我死，该我死！你要好好活着……”张父拼命咳嗽着，口里道：“你死了，正儿和成儿怎么办？死了容易，活着的人……难啊……哎……”
这一番的折腾下来，张生员早已是筋疲力尽，好不容易安慰了张父，他回到了房里，呆呆地坐着，如中了魔一般，直到了傍晚时分，王氏小心翼翼地给他盛了一碗粥来，她蹑手蹑脚的，生怕又惹了张生员动怒。
突然，张生员猛地抬眸，看着王氏道：“书呢？”
王氏愣了一下道：“书，什么书？”
张生员一脸疲惫又难堪的样子，最后还是道：“你买来的书，你拿来，还有几个月，耽误不得了，若是不读，明年的春闱就错过了，家里……坐吃山空下去，迟早……是要完的。”
王氏听了，顿时面露喜色，忙道：“我这就去取。”
几本书放置在了张生员的面前，一沓经史，这些……张生员倒是大多都能倒背如流，经史包罗万象，其中就包含了四书和五经，都是读书人必读的。
只是那大明律和商论摆在了张生员的面前时，张生员看着这书页上殷红的字样，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第一千九百零五章 等着看笑话
虽是决定了继续参加明年的春闱，可张生员对于这所谓的新制，依旧还是深痛恶绝。
可是，当现实摆在了面前，自己是读书人，一直以读书为业，一家老小都将希望放在自己的身上，这二十年来，更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的精力。
现如今的张生员，除了继续读书，除了继续为他的功名而努力，还能做什么呢？
的确，他是什么都不能做，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所谓的学业，一无所有。
若是不继续考下去，若是拿不到功名，他就真正成了一个废物。
张生员依然没有想通，依然对于新制咬牙切齿，却还是乖乖地拿起了书本，经史可以不看，因为心里大抵是有数的，那么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商论和大明律了。
大明律其实还好，洋洋十万言，都是律法的条文，多半只要能背诵下来就可以了。
所谓先易后难，他决定花费一个月功夫，先将这律法背个滚瓜烂熟。
其实在这个时代，刑名之学属于比较低贱的学问，那些学了八股的官老爷，即便是放到了地方为官，对于这大明律，其实也不必上心的，不是还有幕友吗？不是还有刑房的差役吗？这是刀笔吏的事，官老爷只需要学习好圣人的大道理就可以了，其他的，统统可以不论。
因此，一开始的时候，张生员其实学得并不好，他打心底对律法有一种天然的抵触，甚至时不时的，心里会涌现出一股惭愧之心。
可是渐渐的，他变得心无旁骛起来，此时此刻，既然拿起了书本，那么还计较什么呢？这新制，就算自己如何的痛恨，自己终究还是要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那商论，就更加令人读得内心不安了，往日，大多读书人最看不起的就是锱铢必较，可这商论里写的就是锱铢必较的事，除了牵涉到了一些算学的知识，还有工商管理的内容，什么市场供大于求，什么逆势上扬，这些，应当是关外的某个大儒编写的，他们观察了关外工商的环境，本意是写出这书，算是心得，给一些工坊主来学，谁晓得在关外，竟衍生出了一个学科。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不少商贾的子侄们，迟早要接父辈的班，可年纪太轻，总是不牢靠，于是索性就被家里送去学堂里‘深造’了，另一种情况就是，工坊和工商的规模，早已从原来家庭式的小打小闹，最后生出了一个个庞然大物。
若只是家庭式的小打小闹，除了雇佣一些匠人之外，其余的，都是家人们亲力亲为。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商行和工坊急剧扩大，单靠一家一姓，已经无法有效地管理了。
一个上万人的大商行，难道靠着家里几个人就能兼顾吗？单单各种管理人员，就需上百个，除了聘用一些有经验的人，若是能知道一些商业的知识，同时还读过书的人，便能很轻易的成为管理人员。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人让自家子弟多读书，去学商学，希望将来有个更好的出身。
正因是这样，这商论已经开始从小打小闹，最后变成了一门大学问，于是许多的大儒被学堂聘请，开始根据着关外商业的得失，做出总结，对这商论进行完善，在经过不少时日的努力，以及许多人的参与编写之后，这商学已是包罗万象了，里头又分数个小分列，分别是算学、货殖学、互通学……诸如此类。
相比于只需要死记硬背的律学，对于张生员这些内心守旧的人来说，这商论才是最难啃的。
张生员真正拿起这商论的时候，看到这里头的无数数字，各种新式的语言，起初甚至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好在和他一样的读书人很多，所以诗社也看到了这种需求，开始加硬了一些粗浅的商业知识，甚至罗列了一些商业语言的名词解释。
起初，大家只能一边照着这个，慢慢对照着来读，慢慢地，大抵懂了，才渐渐对商论有了一些理解。
有人闭门读书，可也有人在外头大闹，这京师里，短短一个多月，便疯了几个读书人，起初的时候，甚至有一些读书人想要去午门滋事，最后是直接被厂卫弹压了。
叶春秋坐镇在这京师里，散布出各地的厂卫，密切监视着一切可能发生的隐患，这种气氛，就足以令人窒息。
叶春秋深信，此时读书人对于朝廷的恨意，已经到了极点，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契机罢了，他完全能想象到，若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登高一呼，就极有可能会引发出无法想象的后果。
好在叶春秋早就‘恶名’在外，在这京中，足以令任何不安分的人产生出威慑，毕竟这位百战百胜的鲁王殿下，任谁都清楚，这不是省油的灯，那些血淋淋的例子可不是骗人的。
内阁那里，也是忙得不可交加，已经开始筹备春闱了，因为打算将乡试和会试合并，所以时间紧迫，朝廷能做的，除了统一考卷之外，随之，便是分设考点。
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也不可能让大家进京赶考，唯一的法子，就是在各省布政使司所在地，建立考点，而所有的考官，都必须千挑万选，而这些人，无一不是王华的心腹，因为眼下，除了心腹，王华也不敢指望谁了。
但是有一件事，很显然的，这朝中的百官，有为数不少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呢！
八股改制，这是破天荒的事，在他们心里，这是将天下的儒生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眼看着如此的倒行逆施，可经过了上次兴王世子造反的后果后，不少人也聪明了，谁都忍着尽力不做这出头鸟。倒是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大人物跳出来反对，或者说，他们已经心灰意冷，早已无所谓了。
无论陛下还是王华，要玩出什么花样，他们既不敢去闹，却也只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第一千九百零六章 意义深远
许多还是想着参加明年春闱的读书人，就算是心里是否甘心情愿，都依旧努力地去读书，只是这读书的范畴不是八股之类罢了。
朱载垚在宫中，偶然时间，也在读书，读的就是律学，还有商论。
自然，他不用考功名，读这些书，只是想弄明白，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论，他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律学，让他好像发现出了一点端倪。
是呢，祖宗们不断增订的大明律令，可事实上，并没有人将它当一回事，甚至早就被束之高阁了，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偶尔会有人拿出来看一看，可谓是没有一个人在乎。
可是这律学，就是规矩啊！
他偶尔也会将叶春秋叫来，君臣二人倒是气氛随行地展开讨论。
此时，朱载垚忍不住对又被他叫进宫来的叶春秋道：“亚父，春闱三大考，律学应当就是最容易的吧，毕竟只有十余万字，只要能背熟，几乎就没有障碍了。”
叶春秋很认同朱载垚的话，点了点头，微笑着道：“陛下说的不错，经史牵涉的是太广了，瀚海如海，除了四书五经，还有诸多官史。而商论呢，就算是能书里的不少东西背下了，可意义上，其实也不过是有所了解罢了，真要弄清楚，却还需一些悟性的！唯独这律学，字数只有这么多，而且都是条条框框的东西，死记硬背后，大致上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朱载垚便道：“既然这样容易，那为何还将它拿来当考题呢？”
叶春秋看着一脸求知欲的朱载垚，道：“陛下还记得太祖皇帝推行大诰的典故么？”
朱载垚点头，太祖皇帝的事，他怎么会不知？
当初，太祖皇帝命人将自己的所有诰命整理成册，弄出了一个《大诰》，当时为了推行大诰，朱元璋甚至下旨，一家之人，若是谁家里收藏了大诰，一旦获罪，就可以罪减一等，他的本意，是希望人人家里都藏着一本大诰，用公利的方式来推行他的‘律令’。
只是可惜，效果虽然是有，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怀着侥幸的心理，毕竟……自己未必犯罪，除此之外，就算是买了一本当作是护身符，可大多数人也不会去看，不过是事到临头时，拿来做护身符罢了。
叶春秋看着一脸认真的朱载垚，便耐心地道：“其实，大明律，就是我大明的规矩，大家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都有其规范！当初太祖很重视，甚至用尽办法推行大诰。可事实上，一些人除了做了点表面功夫，根本没有人将大明律当一回事，官员不在乎，下头的百姓也知道这个没有什么用处，而现在将这律学作为往后取士的考题之一，将来读书人就都不免要将它背得滚瓜烂熟了，如此一来，将来那些金榜题名的，一旦做了官，若是遇到刑名之事，心里也就有了计较，知道什么样的事该如何处理。虽然不能做到绝对公正，可大抵还是能做到公平的。除此之外，若是一个糊涂官断了糊涂案，若是在从前，大家也不会计较，因为知道律法的人并不多，所以有官员胡判乱判，其他人也难以看出什么问题，自然那是不打紧的了。”
“可往后读书人对律法了如指掌，那若只需听一个案子，是不是就能大致地知道这案子是不是判错了，又或是能想到那背后隐藏着有人勾结官府的事呢？若是如此，乱判的官员，此时就不免要承受一些舆论的压力了，因为大家都懂律法，知道的人越多，他错判的话，就越是容易受人非议和怀疑了，只因为收受了一笔银子，却惹来无数人非议，影响到自己名誉和官声，甚至被人状告到御史巡按那里，就不值当了。”
“刑名关系到的，乃是百姓对朝廷和官府的观感，陛下，你看，自古以来的青天老爷们，不都是靠公平断案来的吗？这才是臣认为朝廷该用这样的做法，推行律法的本意，这既可使读书人做了官可以对自己公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另一个层面则是，寻常百姓也能从中得到好处。”
朱载垚听了，眉毛一挑，道：“朕知道亚父的意思了，这的确是意义深远，这样说来，自此之后，咱们大明就等于有了许多的青天老爷了。”
叶春秋却是笑了，虽说陛下登基后成长了不少，可还是有点单纯啊！
叶春秋摇摇头道：“不是的，要知道，人都是有私利的，怎么可能因为如此就可以人人都做青天了呢？这种事，太难杜绝了，臣的意思是，它可以提高贿赂和勾结官员的门槛，一场官司，若是有人肯花一千两银子疏通，这自然就不免可能影响到官员的判断了，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随时地拿得出一千两银子来化解一场官司呢？寻常人，至多也就拿出个十两八两罢了，便是百两，这数目也是极大了。可对于一个官员来说，若只是百两，这银子固然不少，可拿了，便给自己留下一个大隐患，或者是惹来无数读书人的非议和质疑，甚至是自己的同僚，自己的上官，一旦听到这个案子，大抵就晓得了是怎么回事，为这些钱，就影响自己的判断，自然就不值了。虽说不能完全决绝，可如此一来，朝廷就可以做到八九成的案子，能够做到公允了。”
“同样的道理，人情也是一样，假若是自己远方亲戚犯了罪，若是从前，反正怎样判，都是对自己无碍的，即便胡乱判了，那也没什么打紧，可往后因为一个远方亲戚，而惹得自己一身骚，是人，就都得好好掂量一下了。朝廷要杜绝的就是这个，增高了官员胡乱判案的门槛。可若是犯罪的人，牵涉到了自己的兄弟，牵涉到了自己的妻舅，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父亲，想要做到公平，可就难了。”

第一千九百零七章 欺人太甚
叶春秋一点点地给朱载垚分析，朱载垚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春秋叹了口气，则又道：“水至清则无鱼，想要让一个人得一百分，太难太难了，为了这一百分，需要花费无数的心力，若是以青天的标准，要使个个官员都做青天，除了他们本身要有品德之外，朝廷还需要花费巨大的成本，假若要做到一百，需要花费一千万两银子，朝廷没这个银子，那么索性用十万两银子得个八十分，就勉强够了，为政之道，在于取舍，陛下乃是天子，理应明白这个道理。”
朱载垚默默记下，却又不禁担忧起来：“朕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虽说自公布取消八股取士后，还没有闹出太大的事情，可现在就等于是干柴烈火，就怕再有火星冒出来了。”
叶春秋只点了点头，却是沉默以对。
因为他也无法保证一切可以顺利，眼下，只求能闯过这个难关了。
见朱载垚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叶春秋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笑道：“陛下，若是上皇在这里，一定不会郁郁不乐的。”
“呀……”朱载垚抬眸，讶异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笑道：“上皇这个人，总是喜欢迎难而上，这天下本是他的，偏偏他唯恐天下不乱，当然，臣自然不是让陛下去效仿上皇，只不过，凡事总要想开一些，这倒不是没心没肺，不过这世上，没有一个愁眉苦脸的人，是能把事办成的。”
朱载垚听罢，本是幽暗的眼眸像是一下子又变得有了光泽一般，那张还幼嫩的脸上也浮出了几分会心的笑意，道：“亚父，你说，若是父皇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呢？”
叶春秋沉默了一下，旋即道：“若他在一个孤岛上，或许现在正在很愉快地烤着鱼，甚至有可能正和一群昆仑奴，穿着树叶子做的衣衫，敲着鼓，围着篝火舞蹈。”
呃……这好像是叶春秋贫乏的想象力唯一能想到的场景了，一年多没有音讯，水师的补给，理应早已消耗一空了，这支水师，只怕已经覆没了，可但愿，朱厚照还活着吧。
……
此时的大明京师显然是不大安生的，可在另一个地方，似乎也不能平静。
拉凡纳，这里位于教皇国的东北位置，濒临东地中海，此时此刻，这里已经驻扎了两万的大军。
几个月之后，当鞑靼人拿下了教皇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佛朗机的时候，佛朗机的所有君主们，在震惊的同时，也各自开始有所举动了，几乎所有的君主，对于这些鞑靼人，都是抱有极大的敌意的。
这里，乃是佛朗机文明的发源地之一，更是属于教产，乃是教宗的所在地，虽然佛朗机内部的君主们矛盾重重，可是并不意外的是，大家都产生了一个念头。
将这些鞑靼人赶出去！
最按耐不住的，自然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马克西米一世了，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号称自己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罗马人民的国王，奥地利大公，甚至他通过联姻，将自己的孙子推为西班牙国王。
此时的神圣罗马帝国，虽是徒具其表，可事实上，早已是四分五裂，在帝国内部，无数的诸侯各行其是，直到马克西米一世登基之后，才缓解了这个状况。
这位德意志的君主，一直觊觎教皇国，希望通过对‘教宗’的保护，来凝聚神圣罗马帝国的诸侯。
早在十年前，他就试图进入意大利，在这里与法国人开战，最终达成了合约，使教皇国依旧还保持着独立的状态。
所以这位皇帝陛下很快就召集了所有的诸侯，并且下达了拯救教宗的命令，要将这些鞑靼人赶下海里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可以借此机会达到‘保护’教皇国的目的，犹如进入了那东方历史上，洛阳的董卓一样，而另一方面，则就是这些鞑靼人对于自己的无礼。
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这群强盗，居然自称自己是全佛朗机的统治者，至高无上神圣罗马皇帝，还大言不惭的，不允许自己使用皇帝的称号，仓促集结起来的六万军队，已经枕戈以待，不只是如此，西班牙海军，也已经开始出动。
他的那位孙子，西班牙国王，也很快地察觉到了马克西米的意图，因此毫不犹豫地派出了舰队，试图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一起，消灭掉这些鞑靼人，将哈布斯堡王朝的权势，扩展到意大利的任何一个角落。
就这样，战争开始了，从匈牙利、保加利亚、法兰克尼亚公国、巴伐利亚公国、瓦本公国、上莱茵公国、萨克森公国、波西米亚王国的贵族和骑士们，带着他们的军队，在皇帝的号召之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越过了威尼斯共和国，沿着亚得里亚海一线南下。
六万的大军，加上无数的扈从，以及各种仆从，他们从各地汇聚，分为几路，齐头并进，遮云蔽日。
据说，法兰西国王也已经开始在召集军队了，除此之外，许多君主也都在蠢蠢欲动。
这其实可以理解，鞑靼人毕竟只是外敌，他们虽然袭击了教皇国，可教皇国本来就软弱可欺，教皇国的存在，是在大国的保证之下才得以苟延残喘的，所以与其说，这是一场驱逐鞑靼人的军事行动，倒不如说，各个君主之间，都各有自己的私心。
这一天，在拉凡纳城的大营里，赫德滔滔不绝地跟朱厚照诉说着整个佛朗机的时局：“法兰西人的军队，应该很快就会出发了，哈布斯堡家族，现在拥有整个德意志，并且得到了威尼斯，以及意大利的北部，同时，还得到了西班牙的王位，法国已被他们包围，他们决不允许哈布斯堡家族借此机会进入教皇国，一旦如此，他们就陷入了三面包围的困境，所以法国人与其说是来驱逐陛下，不如说，他是防范未然，是与神圣罗的军队，争夺教皇国的主导权。”

第一千九百零八章 不服就来战
看着朱厚照一脸认真地听着自己说话，赫德像是获得了最大的鼓励，继续道：“陛下，很快，马克西米的军队就要抵达这里，法兰西人不会急着越过阿尔卑斯山脉，因为他们一定很乐于我们与马克西米的军队先互相残杀，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他们就会跳出来收拾残局。”
“除此之外，西班牙的海军是最令人担忧的，西班牙舰队，实力还在葡萄牙舰队之上，他们对于地中海的水文，最是熟悉，现在他们水陆并进，陛下一定要千万小心。”
若是一般人，面对这样的局面，早就忧心不已，朱厚照却是显得很兴奋。
叶春秋对他的判断一丁点也没有错，朱厚照这个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此时，他龇牙咧嘴道：“来的正好，就先将伪帝马克西米的军队打垮。”
他眯着眼，眼眸中似是迸发着火焰，自信满满地道：“朕来了这佛朗机，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敢称皇称帝！”
……
在朱厚照的期待中，神圣罗马帝国的大军终于来了。
赫德代表了朱厚照，前去见过了马克西米一世，这位君主十分傲慢地看着赫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之色，然后丢下了一句话：“对待鞑靼蛮人，不需要对话，只需要砍掉他的脑袋就可以了。”
这意思是说，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洗干净脖子，准备挨宰吧。
皇帝陛下不会讲任何骑士精神，所以理论上，也不会有任何的俘虏。
赫德回去向朱厚照禀告，朱厚照对此，也只是哂然一笑，紧接着，双方在拉凡纳的郊野进行决战。
在佛朗机大陆，大多数的战争，都是直接在旷野上摆了阵型，此后再两军厮杀。
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约定成俗的默契，而是因为，佛朗机大陆多是以平原为主，总共也就是那么几座山脉，也没什么地形可以给你利用，与其大家在平原上捉着迷藏，倒不如直接在平原上摆在阵势，一局定了胜负，毕竟时间拖得越久，对于补给的要求越高，这对谁也占不到便宜，君主们求的是速战。
因此，浩浩荡荡的大军，直接出现在了拉凡纳城外二十里。
带着皇冠的皇帝，坐在高头大马上，无数的军队，已经列成了一个又一个方阵，各个公国的步兵和骑兵，蓄势待发。
他们有的穿着重铠的，有的却是轻骑，扈从们则是拿着长刀或是短剑尾随其后，浩浩荡荡的军马，似是一眼看不到尽头。
对面的鞑靼人也出现了，他们居然没有穿戴盔甲，虽然火枪已经出现，铅弹已经可以轻易的急迫铠甲，可即便如此，在这个时代，铠甲依旧流行。
“他们像一群乞丐。”皇帝满眼嘲讽，不屑地冷哼。
对面有两万多人，都是布衣，似乎开始在整队，不过显然，他们的整队并不成功，据说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水手，真正的军人，只占了一半左右，说难听一些，这群人，更像是来客串表演的一样。
太阳之下，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阵上，无数的铠甲闪动着寒芒，火枪兵们也已经开始出现，他们叫着口令，预备尾随着骑兵之后发起进攻。
皇帝终于是不耐烦了，他举起了长剑，大声道：“愿上帝保佑这些野蛮人死得痛快一些！”
难得的，陛下如此的幽默。
传令兵将皇帝的命令传达到了战场各处，紧接着，如往常一样，骑兵开始出击，无数的火枪兵和步兵开始尾随其后。
乌云盖顶的大队在前进，大地仿佛开始轰鸣了，那无数马蹄落在地上，宛如擂鼓，声震九天。
如狼似虎的骑士，其实行走得并不快，因为这些穿戴着重甲的骑士，实在很难去长途地奔跑，倒是负责迂回包抄的游骑兵，却显得快了许多。
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是奉了上帝和皇帝的旨意，来消灭这群渣一般的异教徒的，自从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他们多是在维也纳与奥斯曼人进行决战，可是相比于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他们发现，这些看起来轻装的鞑靼人更容易宰杀一些。
所以大家一齐发出了怒吼，等靠近一些，骑士们抬起了骑枪，发出了冲刺。
而这时候，突然……
轰隆隆……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像要震动整个大地般，无数的火炮，终于开始响彻了整个旷野。
理论上来说，骑兵们是无惧火炮的，因为这个时代，在野战中利用火炮来攻击，是一个很没逼格的事，奥斯曼人也曾组织过野战的炮兵部队，可是效果并不太好，因为战场过于广阔，杀伤力并不大。
只是……当眼睁睁地看着天上洒满了无数火雨的时候，许多人都震惊了。
那无数的火雨，宛如天上的星辰，在天空中划过一个个漂亮的弧度，然后都掉落了下来。他们原以为，这可能是石炮，可当火雨落在了他们的冲阵之中，却是在突然间猛地炸开。
轰隆隆……轰隆隆……
这些从舰船上拆卸下来的火炮，现在被烧得烫红，一轮齐射之后，平原上毫无意外的一片狼藉。
朱厚照心情愉快地站在后队，兴致勃勃地用望远镜看着战场。
朱厚照的心情自然是既兴奋又畅快。在他看来，这场战争简直就像是特意给他配合好了似的，对方的冲锋，十分的密集，也正因为如此，火炮的杀伤范围甚至比朱厚照所要预想的更大，一枚火炮下去，便有数十，甚至上百个人直接被炸开的铁钉和弹片以及爆炸的余波给冲倒，这场面，更宛如是割麦子一般，只一瞬功夫，对方的伤亡就已经过半了。
站在朱厚照身边的赫德，也用望远镜认真地看着前方，只是他的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一次，显然又让他经历了一次洗礼，他放下望远镜，崇拜地看了一眼神情泰然而自信的朱厚照，令他更加坚定的认为，自己的选择，是一丁点都没有错的。

第一千九百零九章 丧家之犬
压在明军后阵的，除了朱厚照的亲卫，还有一支几千人的所谓‘龙骑兵’，当然，他们的马儿是没有的，不过是教皇国的原有武装，如今成了俘虏，自然是被赫德收编了。
真要冲锋陷阵起来，其实是完全也指望不上他们的，之所以把他们拉来，无外乎是壮一壮声势而已，用朱厚照的话来说，皇帝御驾亲征，人若是太少了，怎么能有气势？
这些原是随时都要准备临阵倒戈的人，现在……却一个个都是如痴如醉的模样，耳中听着巨大的轰鸣声，令他们感觉像是地动山摇，另一边，却是看着天上降下无数的火雨，虽是目力不可及，看不甚清前方是什么情况，却有不少人，纷纷朝自己的额前点着十字。
在他们看来，这算是人类迄今为止，最毁天灭地的力量，而现在，在这片土地上，这力量施展了出来。
很显然，德意志人彻底地懵了。
战场是场景是十分悲壮的，只见无数人一下子被炸飞，躺在地上的不是残兵就是死尸。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场面，归根到底，是他们太过自信，完全没有想象过敌人能够如此的可怖。
也正是因为自信，他们的队形才是如此的密集，令死伤来得更大更快。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在很多人的旧有观念里，密集的阵型，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毕竟这个时代，是以冷兵器为主作战的时代，不可能用小组或者是散兵的作战方式。当初的鞑靼人就吃过叶春秋这样的亏，现在，轮到了德意志人，再吃一次朱厚照的亏罢了。
所谓的重甲，无论是否将自己身体包裹的多么严实，即便是那些骑士成了铁皮罐头，可在炸弹的威力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犹如纸糊一般，直接被弹片撕碎、洞穿。
一时间，在炮火攻击的范围之内，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人区，无人区里，只剩下了残肢断臂和一个个巨大的弹坑。
战争……结束了。
到了此时此刻，其实已经意味着结束。
这些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德意志人，惊恐下，彻底地懵了，那些曾经自以为是的骑士，现在惶惶如丧家之犬。
骑士的战争之中，本该是衣冠楚楚的人，相互耍着自己的骑剑，用最优良的铠甲包裹住自己，一旦失败，他们便可以投降，对方肯定会待之以与他身份所相称的礼遇，然后通知他的家人拿着赎金赎人，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带着自己的扈从，如果这扈从没有死的话，会被一起礼送出境。
即便是和奥斯曼人作战，他们也遵循着这个法则，因为当你恪守住了法则，等到自己落败的一天，也会享受这个待遇，而一旦你破坏了这个规则，那么他日，也会断绝自己的生路。
所以骑士们的战争，自然绝不算是过家家，可事实上，伤亡率并不高，只是今日……一切都改变了。
当这巨大的炮弹砸下，所谓的法则，就已成了笑话。
他们放眼看去，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有人在血水之中呻吟，甚至有人伸出手来，恐惧地伸向自己，似乎是希望自己能够获救。
这些平时高高在上，却是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骑士，现在只剩下了胆怯，因为若只是和对面的敌人刀剑相向，他们完全是有拼死的勇气的，可是这些从天而降的恐怖之物，却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于是有人开始勒马而逃，更多的人，则开始仓皇地后退，人们相互拥挤一起，早就没了秩序。
“败了，败了，魔鬼来了！”
到处都是这样的叫声，恐怖在迅速地蔓延，后队压阵的皇帝大为惊讶，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这……才多久……战争还未开始，居然……就已经结束了？
明军开始追击，他们铺天盖地而来，个个精神振奋。
可是这一边，却是兵败如山倒，这是一场足以让佛朗机历史铭记的战争，佛朗机最强大的帝国之一，带着他们最精良的军队，在这里，居然还没有看到敌人，就已经输了个底朝天。
他们开始疯狂地逃窜，而朱厚照除了下令追击之外，并没有因为没有扩大战果，而显得惋惜。
朱厚照只撇了撇嘴，眼中依旧是志在必得之色，因为在德意志人的身后数十里，他早已埋伏了一支人马，对他来说，现在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真正的好戏，很快就要登场。
朱厚照在很多人的眼中属于一个比较任性妄为的皇帝，可他毕竟是个研究了十几年军事的人，即便只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可是现在拥有了绝对的力量，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跑这些德意志人？
朱厚照朝赫德努努嘴，吩咐道：“准备发出宣告，神圣罗马帝国，今日将不复存在，而那位所谓的罗马皇帝，现在也已成了朕的阶下之囚，朕早就说过，这佛朗机大陆，除了朕，不允许有其他的皇帝，朕说话，是算数的。”
赫德敬畏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此时他眼里的朱厚照，宛如神明一般，使他心生敬重。
他忙是顺从地点头道：“是，臣这就去办，只是……他们似乎已经逃了。”
“逃不掉的。”朱厚照呵呵一笑，而后一脸自信地道：“十面埋伏，你懂不懂？罢了，懒得和你说，说了，你也一定不懂的，还是好好学着吧。你现在只管派人立即去罗马城，告诉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们就行，朕要班师回朝了，朕要让他们排好了队，欢迎朕和凯旋而归的将士，还有那什么劳什子罗马皇帝，造一个笼子，先把他关在罗马的广场示众几天再说，他的皇冠也给他留着，这叫杀鸡儆猴。噢，还有一桩事，派出使者，在这佛朗机的王室都走一遍，给朕物色一个适合的人，朕这个至高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统管着这片土地，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皇后……”

第一千九百一十章 摧枯拉朽
刘瑾一直站在边上，却是异常的安静，近来被封了个罗马公爵，可他却一直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现在，脸上终于多了一点波动，可只有他知道，他的心里正在打着鼓呢！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若是夏皇后知道陛下在这里又娶了个妻子，多半……他要倒霉了！
夏皇后的儿子，毕竟是太子殿下啊，这是要克继大统的储君，说不准，现在都已经登基了呢，哎……他要完了，咱这辈子，可能真的回不去，要一直耗到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于是……刘瑾的心里又多了几分愁绪，满心的堵得慌。
倒是赫德顿时明白了朱厚照的意图，他很清楚，为何朱厚照会突然有这个吩咐。
就在几日之前，他向陛下讲解了一些各国王室之间的事，佛朗机大陆，王室之间的联姻是极为普遍的事，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王室，几乎都和其他的王室之间，有着巨大的渊源，无论是法国人，还是德意志的诸侯，又或者是英国人，是西班牙或者是高地和低地里的贵族，几乎都是一家人。
陛下现在是以摧枯拉朽之力，一举击溃了德意志人，想想看，这一场胜利，是多么的震撼人心啊！这种完全秒杀和压倒式的战争，就足以让佛朗机所有的君主们，此刻都开始不安了。
那法兰西人，已经集结了军队，可是……经此一战，他们还敢越过阿尔卑斯山，来和鞑靼人宣战吗？那西班牙人，派出了舰队，可若是得到了消息，还敢在地中海里自由巡航吗？
可在这个时候，大明皇帝陛下，居然要娶妻。
这种手段，实在是太漂亮了。
无论如何，只要陛下娶了任何一位这片佛朗机大陆的王室公主，那么自此之后，陛下就算是佛朗机所有君主们的亲戚了，皇后的表哥，可能是西班牙国王，皇后的堂兄，可能是英国国王，皇后的舅舅，或许是巴伐利亚大公。
陛下既已接受了教宗的加冕，以信仰而言，他的皇帝之位，是名正言顺的，现在又得了一位血统纯正的妻子，那么这种合法性，既然是越发不可忽视了。
最重要的是，陛下拥有在这片大地上的绝对武力，他的军队，可以顷刻之间覆亡佛朗机人的任何一位君主，那么……谁还敢将他不当一回事呢？
先是展示出最强大的力量，之后却是毫不犹豫地展现出自己的诚意，这应当就是这些大明人口里所说的刚柔并济了吧。
赫德仰慕地看着朱厚照，连忙道：“陛下天威，深不可测，以陛下的尊贵，完全可以迎娶一位如意的妻子。”
他总是用汉话，说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不过……至少他已懂得如何拽文了。
这一战，可谓完胜，当朱厚照抵达罗马的时候，捷报已经传来，一队军马伏击了败兵，杀敌万人，俘虏王侯无算。
战果算是可观的，可朱厚照并不觉得满足，在他看来，这些本就是情理之中，不过这一战，已经消耗掉了许多的火药库存，他很清楚，若是再靠所谓的武力去征服，或许还可以获得几场胜利，却也未必能够支持多久了。
说起玩弄政治，朱厚照在大明可能只算是中学生水平，可在这里，这家伙的智力可谓是直线上涨。
他厚颜无耻地让人带着礼物跑去了奥地利求亲，而奥地利的君主，也就是那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现在却在罗马做着阶下囚呢。
与此同时，他派出了许多的使者，前往佛朗机各国做出了友好的姿态，请他们来罗马共商大计，那些猜疑不定的君主们，在得到了德意志人一败涂地的消息之后，震惊过后，顿时开始惶恐起来。
此时还在中世纪，如此惨烈伤亡的战争，是他们所未见过的，而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因为真正可怕之处就在于，据说这只是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数万德意志人就被鞑靼人打得度满地找牙，疯狂败退，鞑靼人的损失，只有几十人而已。
那些原本对鞑靼人满腔不屑，甚至准备好勇猛一战的德意志人，再没有人敢动弹了，也没有任何君主再敢发出任何狂言。
意大利的君主们，现在都不约而同地变得战战兢兢的，因为他们害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被鞑靼人从王位上赶下来，而法兰西人现在也已表现得极为谨慎，甚至西班牙的舰队，直接掉了头，毫不犹豫地返航了。
面对鞑靼人的请求，各国都派出了自己的使节，这很好理解，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怪兽，这个怪兽既然发出了邀请，那么无论如何，都该派人前往罗马，好生地看看，这些鞑靼人到底有什么诉求，也正好摸一摸他们的实力，甚至了解对方的意图。
而朱厚照此时，却在自己的宫殿里，做出了最后一个决策，赫德如仆从一般地站在他的身边，朱厚照则是认真地看着舆图，眉头深锁。
朱厚照并不是没有任何担忧的，他其实很清楚，眼下看起来自己是战无不胜，可自己的情况，并不是非常平顺。
虽然从教宗那儿得到了名分，再想办法弄一个分量足够的妻子，便算是跻身入了佛朗机王室的大家庭了。
可单靠这个，就能消除所有人的敌意了吗？
朱厚照知道，这其实是不可能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佛朗机人可能没有这句古话，但朱厚照绝对相信他们都懂这个道理。
那么……他还缺乏什么呢？需要什么，才能真正成为整个佛朗机之主呢？
弹药的存粮已经不足一半了，虽然朱厚照尽量地节约，可也耗不住一直的消耗，所以他必须要小心再小心了，否则，一旦弹药消耗完毕，而他却还没有真正统御这些佛朗机的君主办法，那自己就极可能要被困死在这个半岛上了，也就代表着迟早有一天，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神圣罗马帝国，要完！

第一千九百一十一章 万王之王
朱厚照的心情有些焦虑，他比任何都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一个怎样的困境。
可摆脱困境，并不容易，固然是击溃了神圣罗马帝国，可是在未来，朱厚照还有许多路要走，必须得要有一个能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不但是要在短时间里建立自己的权威，还要慑服佛朗机所有的君主。
他的武力能量已经一时镇住了这整个佛朗机土，可他也十分清楚，单凭武力，是完全不够的。
即便是娶了一位在这佛朗机土地上有着正统王室血统的皇后，即便得到了教宗授予的皇冠，却还是差了一丁点。
可……还差什么呢？
朱厚照站在宫殿的议事厅里，一双霸气的眼睛，看着身边无数的侍从，微微眯着眼眸，若有所思。
如今他的佛朗机臣子们已经不少了，甚至连几个主教，也见风使舵地参合了进来。
他们之中，有罗马人，有葡萄牙人，还有一些威尼斯人，以及从两西西里投奔而来的人。
显然，在这巨大的实力之下，让不少人看到了某种契机，这便使一些佛朗机的贵族们，在思想上产生了动摇，当朱厚照发出邀请，让他们前来辅佐自己的时候，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臣服在这位皇帝之下，毕竟，这位皇帝陛下，不但有着恐怖的武力，而且头上戴着的皇冠，乃是教宗亲自授予。
朱厚照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扫视而过，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对自己有着盲目的信心，可是自己，心里却没有底气。
他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加上他的水师，就能彻底地破坏佛朗机人上千年的传统和生态，既然如此……
朱厚照眼眸猛地一抬，突然抽出了腰间的平倭剑，大喝道：“东征！”
方才都在等待着皇帝陛下发号施令的所有人，顿时都面面相觑起来。
东征？
教皇国的东面，就是神圣罗马帝国，而神圣罗马帝国已经被打趴下了，现如今无数的贵族成为了阶下囚，而且不出意外，朱厚照会以这种凌驾于德意志人的实力让这些诸侯们选举他为皇帝，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可谓是虚弱到了极点。
在这个时候东征？
对，只要临门一脚，就可以彻底地统治整个德意志地区了。
所有人都自以为已经猜透了朱厚照的深意，可是朱厚照的下一句，却是让人彻底懵逼了。
朱厚照完全是用他磕磕巴巴的拉丁文道出了他的意图：“朕受命于天帝，统御万方，诛杀不臣，而今既为全佛朗机之王，至尊无上罗马帝国皇帝，佛朗机君主们的君父、万王之王……”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揩了佛朗机君主们的油，自称为人家的爹？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这位皇帝陛下，而朱厚照则继续道：“朕，即上帝之子也，本着主赐予朕的权柄，朕郑重宣布：奥斯曼人，杀我子民，掠我土地，信奉伪神，朕在东方的子孙，在塞尔维亚，在希腊，在耶路撒冷，遭受他们的屠戮，朕……今与教宗均下旨意，朕以上帝之名，以全佛朗机皇帝之名，号召一切君主、骑士、平民，准备行装，向东方进发，凡参加东征的人，他们死后的灵魂将直接升入天堂，不必在炼狱中经受煎熬；无力偿还债务的农民和城市的贫民，可免付欠债利息，出征超过一年的可免纳赋税。凡动身前往的人，假如在途中，不论在陆地或海上，或在反异教徒的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他们的罪愆将在那一瞬间获得赦免，并得到天国永不朽灭的荣耀！”
这段讲话，其实听着很耳熟，在这宫殿里的所有人，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可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懵逼了。
那奥斯曼人，怎么躺着都中了枪？
可是很快就有人真正地明白了朱厚照的意图了。
赫德显得很激动，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大叫道：“奉上帝和皇帝陛下的旨意，诛杀异教徒，阿门！”
陛下实在是高明啊。
先被授予了全佛朗机之王的皇帝桂冠，之后再吊打了神圣罗马帝国，将这佛朗机最强大的帝国，一脚打趴在地。
可他一个外来人，靠什么让佛朗机的君主们臣服呢？
当然再没有比借着上帝名义，带领大家去干掉异教徒，更名正言顺的事了。
他所颁布的，乃是双重的旨意，既代表了上帝，又代表了皇帝本人，而教宗就在陛下手里，任何人不从，那就是违反了上帝的旨意，可若是从了，就是遵从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而最重要的是，吊打异教徒，大家借机一起去抢奥斯曼人一把，实在是一件普天同庆的事，很得人心。
奥斯曼人消灭了东罗马帝国之后，在海上与威尼斯人，与西班牙以及葡萄牙人，争夺地中海的霸权，双方早就积攒了巨大的仇恨。而在陆地上，它一次次地攻击奥地利，洗劫匈牙利王国，整个东佛朗机的诸侯们，可谓不胜其扰，这……可都是满满的血债啊。
何况，宗教的排他性，在这百年多来，使奥斯曼人的名声，犹如魔鬼一般。
一旦东征，东部的佛朗机君主们，都将受益，除此之外，连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以及威尼斯人，也会解除奥斯曼人的威胁。
至于其他的君主们，若是违抗这个旨意，只怕未必会得到拥护，反而会失去正当性，大家都去打异教徒了，你却赖在家里，是何居心？
何况，东征本就是去东方干一票而已，尤其是这位至高无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本身就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这等于是告诉大家，大家跟着我一起去抢一把吧，老子很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了，陆陆续续的有更多人明白过来，宫殿之中，顿时都激动了起来。
对啊，就干这一票。
顿时，有人高呼：“皇帝陛下万岁。”
紧接着，高呼声越加响亮：“皇帝陛下万岁。”

第一千九百一十二章 臣服
高呼声带着兴奋和激动，这些人，都对这场东征展现出了期待。
但凡是明白佛朗机政治的人都知道，就在今日，至高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已是凌驾在整个佛朗机之上了，他已成为了所有佛朗机君主们的共主。
因为这是明摆着的，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很快，几乎所有的佛朗机君主们，都会疯狂地响应。
因为他们面临的，只有两个选择，要嘛被朱厚照揍，而有鉴于明军刚刚花样式的吊打了德意志人，被揍的几率极高，风险极大，下场很悲惨，后果很严重。
那么，另一个选择就是，索性捏着鼻子认了这位皇帝陛下，大家还能愉快地跟着皇帝陛下去揍异教徒。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比于前者比较悲惨的结局，这后者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毕竟跟着人家背后还能有一口汤喝，我打不过鞑靼人，我还不敢跟着鞑靼人背后去揍你奥斯曼人了？
自然，没有人是喜欢挨揍的，人都喜欢揍别人，即便是法兰西国王，想必也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才是对自己最是有利的。
而一旦……当皇帝陛下带着佛朗机的君主们，带着无数君主们纠集起来的庞大军队，浩浩荡荡地去到维也纳，朝着东罗马的旧地，和奥斯曼人决一死战。那么……
这不就等于是大家都承认了全佛朗机之王的事实？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旨意，已经得到了贯彻，他们也认下了朱厚照代表这上帝名义驱使他们的事，这不就正是，万王之王吗？
“万岁！”
这些佛朗机人，其实和大明臣子没什么两样，吹捧起来，让朱厚照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不过……朱厚照显然并不介意如此，他能看出，这些人都已读懂了他如此做的意图，并且觉得这是一个很可取的做法，他知道，自己的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东征之名，必使自己真正地成为了让人信服的君父！
于是，当君主们的使者们抵达了罗马，他们被安排去的第一站，并不是去见这位鞑靼皇帝，而是被叫去了大教堂里，聆听主教们的演说。
他们在讶异不明中，听着主教们用神圣的口吻发出了怒吼和咆哮：“让我们投入一场神圣的战争，一场为主而重获圣地的伟大的东征！皇帝陛下命令你们，让一切争辨和倾轧休止，登上赴圣地的征途！从那个邪恶的种族手中夺回圣地吧！那个地方，是上帝赐与我们，遍地流着奶和蜜。耶路撒冷是大地的中心，其肥沃和丰富超过世界上的一切土地，是另一个充满欢娱快乐的天堂。我们这里到处都是贫困、饥饿和忧愁，东方是那么的富有，金子、香料、胡椒俯身可拾，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呢？”
“皇帝陛下将带领我们，秉持着主的名义，击溃这些蛮族……”
下头的使者们，一开始是有些发懵的，显然这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
不过……细细一想，这确实是一件令人动心的事，许多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在低声窃窃私语起来了，可等到他们完全明白了怎么回事的时候，却又立即想到了自己的立场。
但是显然，尊奉皇帝为主，向东方进发，掠夺土地，抢夺他们的金子，应该比和这个拥有恐怖无力的皇帝打一场战争，要愉快得多。
于是，当大主教讲完了，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唱喏出：“阿门”的时候。
所有人都如绵羊一般，纷纷虔诚地比划着十字，用阿门来回应。
而接下来，整个佛朗机，传递书信的快马几乎到处都是，无数的消息满天飞，形式改变了，可战争再一次迫在眉睫，要嘛是去东方，要嘛是鞑靼人从意大利向所有的君主国进军。
可是每每看到那停泊在港口处的庞大舰队，就不免使人为之咋舌。
这位皇帝陛下倒还算是平易近人的，一点都不像是蛮族，许多罗马的贵族也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不是鞑靼人，这是大明的天子，是上天的儿子，不，是上帝的儿子，他秉持着主的名义来统治我们，同时要带领大家从异教徒的手里，夺回我们的土地、金子、女人。
陛下显然很慈和，他虽然长着一张东方的脸，却很博学，他的军队，不但武力恐怖，却也显出了高贵的一面，里头的许多人居然都是用昂贵的丝绸来作为内衬，他们甚至用名贵的瓷器来用餐。
甚至在一场招待使者们的晚宴上，那全套的瓷器耀眼得闪亮了许多人的眼眸，以至于当天晚宴结束之后，这些碗碟，竟然失窃了近半。
陛下表示了尊重君主们统治的权力，他只要求所有人臣服于他，当然，缴纳一部分的赋税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却完全在大家可以承担的范畴之内。
大家也见到了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德意志君主马克西米一世，此时的他，灰头土脸，显得很是挫败，而今已被虢夺了皇帝的称号，在亲吻皇帝手背的时候，显得极为恭顺。
皇帝在给法兰西国王的书信之中，开头写的是，我亲爱的兄弟，这是因为，未来的皇后大抵已经确定，而这位皇后，恰恰是法兰西国王的表妹，法兰西国王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这是皇帝给的一个台阶，他很清楚，如果自己顺坡下驴，那么此前他屡屡发表的一切抨击鞑靼蛮子的言论就可以轻松化解了，如果不识相，可能东征之前，说不定就会有一支军队会杀来巴黎，所以法兰西国王立即回应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
现在整个佛朗机，唯一关心的事，也就是东征了，皇帝已经向奥斯曼帝国下达了战书，与此同时，欧洲所有王国、公国，领地里的领主、骑士，而今都已是厉兵秣马，无数的军队，朝着维也纳的方向涌去。
战争……迫在眉睫……

第一千九百一十三章 金榜题名
时间眨眼而过，冬去春来。
此时的京师，在大雪消融之后，春意盎然。
可显然这个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有心情去关注这充满生机的春色，一场科举改制，已经积蓄了太多的不满，各处滋事的读书人极多，整个两京十三省，宛如一个火药桶，无数人咬牙切齿，只希望有朝一日，谁先举起义旗。
好在，叶春秋的威信还是足够的。
鲁王殿下在朝廷宣布要改制科举的前夕突然进京，摆明着为的就是让这位鲁王殿下在这个敏感的时期镇坐京师的，也显然对于那些有不轨之图的不臣之徒，早就做好了随时弹压的准备。
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虽然看到了机会，看到这朝廷人心向背，可此时此刻，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春闱要近了，不少读书人，虽然口里在骂，可是心里，却如这位张生员一般，不得已地拿起了商学和律学，又用心苦读起来。
他们的心情，其实是极为矛盾的，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之下，他们心里天人交战，可终究……胳膊还是拗不过大腿。
毕竟像张生员这样的人很多，他们固然是心灰意冷，固然是万念俱灰，固然是咬牙切齿，固然痛恨这个朝廷，他们心底深处，依旧还是认可至圣先师，可是人要活着啊……
人要活着，就要衣食住行，一个只会八股的读书人，若是不能金榜题名了，与废人又有什么区别？
家族要延续，就必须得有功名，得做官。
所以，即便他们心里痛骂，可是却还是不得不拿起了书，如当年读八股制艺一样，来看这些不堪入目的杂书。
眼看春闱在即，北直隶已经张贴了文榜，贡院那儿已经做好了准备，官兵们开始封禁了附近的街道。
这一次，报考的考生极多，一方面是因为机会大，朝廷准许所有的秀才都有考试的资格，再加上这一次朝廷所需的进士举人极多，是往年的十倍，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少本是心灰意冷的读书人，如今都报了名，报了名的，接近二十万人，这已经占了生员中的大多数了。
单单北直隶的考场，就有两万多人参加考试，规模可谓空前，给监考的考官，压力也是极大，好在内阁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碌着这件事，为这很多可能性发生的困难都准备了办法，倒也没有出太多的乱子。
张生员随着所有人的读书人一起进入了考场，考了一天，一个时辰的律学卷子，里头只是让你默写大明律的一些法令，一个时辰的商学卷子，多是一些算题，以及一些关于商业的知识，最后，是让你写一篇文章，阐述何谓互通有无。
经史则是牵涉甚广，罗列了许多，张生员没有复习经史，有些题目，居然发现不曾见过，好在他对于经史大致是有些印象的，凭着这些印象填写了答案。
三个时辰之后，考生们终于出来，这一次和从前的考试不同，从前出了考场，才情好的读书人，往往都喜欢凑在一起，讨论着这一次做题的事，自己的文章写的是什么，有多大的把握云云。
可这一次，似张生员这样的人，却都是掩面而走，生怕撞到了熟人。
倒有从前考试没什么把握的后进生，现在却显得极为上心了，在考场外头不肯散，呼朋唤友，彼此说着自己如何做题。
张生员只默默地回到了家里，那王氏担心地看着他，他只是摇了摇头，一脸羞愧地躲在房里默不作声。
与此同时，所有收上来的卷子已经开始阅卷了，为了防止中途生变，所以朝廷要求五日之内必须放出榜去，因此考官们都开始忙碌起来。
这五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叶春秋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他见也没其他事，便索性隔三岔五的入宫，去安慰那依旧不安的陛下。
朱载垚这几日总是做着怪梦，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着叶春秋，他总能有种无形的信赖感，此时忍不住道：“亚父，朕这些日子总是梦见有人谋反，这满天下都反了，哎……朕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叶春秋看着朱载垚那张幼嫩的脸孔，幽幽一叹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必然不会是真的，陛下多想了，就算朕有谋反，弹压就是了，陛下何须担心？陛下放宽心，放榜之后，情况就可以大大不同了。”
朱载垚像是在确认一样，道：“真的会大大不同吗？”
其实他心里一直是抱着怀疑的，之所以选择八股改制，与其说他深信这是一剂灵丹妙药，倒不如说，这是他对叶春秋无条件的信任。
可是在他心里，他又隐隐觉得，八股改制，这等于是彻底抛弃了儒家，或者是说，将这儒家放在了不太显眼的位置，这等于是将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到死了。
叶春秋很是笃定地给了他答案：“若是有什么差错，臣愿提头来见。”
朱载垚一愣，却是哭笑不得，心里的焦虑倒是又平和了几分。
就在朱载垚的忧心中，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天，张生员一早就出了门，要去贡院里看榜。
张生员内心就算再排斥，可有一件事是必然的，无论喜不喜欢这一场考试，这场考试，对于所有人来说，却是足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若是家大业大的人，他们的家族需要持续的增加影响，那么子弟们就必须要中。若是如张生员这般，只是寻常家世，略有薄财的人，那自是不必说了，否则，何以改变命运？
张生员怀着复杂又忐忑的心情，信步到了贡院外头，只见贡院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今次看榜的人极多，数万人拥堵在这里，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往前挤了一些。
在万分期待又忧心下，过了没多久，终于开始放榜。
北直隶的进士名额，是三十五人，一等举人的名额是五百左右，而二等举人，则有两千之数了。
这时，有人高声道：“进士榜出来了。”

第一千九百一十四章 不平等对待
当听要放进士榜了，所有人都激动起来，面对这将会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时刻。
因为人太多，所以差役们索性敲着铜锣唱喏名字，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偶尔，会突然有人激动万分地大叫起来：“我中了，我中了。”
中的人，心情激动，但是更多人，心里充满着紧张，皆是大气不敢出，生怕错过名字，所以每一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进士榜很快就念完了，接着是一等举人的榜，张生员突然发现自己脸上发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听这个榜，和当初自己考八股中秀才时的心情竟是一样的，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中榜里的一个。
其实在来此之前，他原以为自己怎么都会有着几分鄙夷之心，甚至会显得不甚在乎的，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自己依旧在乎，他依旧抬着心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名字。
当念到姓张的姓名时，他的心里猛地都会燃起希望，可当确定不是自己时，顿时，他又大失所望起来。
眼看着一等举人就要念完了，他心里没来由地开始烦躁起来，心里既有不自信，又有几分郁闷。
可就在这时，突然差役唱喏道：“张宏民！”
呼……
张生员的眼睛猛地张大了，整个人像是无法呼吸。
竟是一等举人！
一等举人，属于正宗举人之列，朝廷在新制之中，有过明文的规定，凡是进士者，俱入翰林。
也就是说，能中进士，不分一甲二甲，全部到翰林里去，作为储备的高级官员人选，这些人的前途，肯定是很看好的，自是不必多说。
而一等举人，则送各部观政，也就是说，他们会被分派去六部里打杂，过了一些时候，则实授八品官职，分赴各县，任主簿、县丞等官。
而二等举人的待遇，则明显地差了许多，他们直接至本地的府县观政，也就是在那里实习，实习期满后，则被调任各县，任九品末流小官。
虽然没有中进士，可是张生员好歹也算是中了一等举人，在读书这条路上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现如今总算是有了一个官身了。
要知道，即便是他考八股，他也未必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中举。
可现在，终究已有了一个官身了，总算对得起自己的父亲兄弟，对得起自己的妻儿了，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张家……将就此改变。
方才堵在心口的一口气，这个时候，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心里自然也是兴高采烈的，想要欢呼雀跃，可是这时候，他却突然冷静了下来，而后很低调地从人群之中走了出去。
回到了家中，只见张父和王氏一脸焦急，显然已经久侯多时了。
一见他回来，倒是他们还未张口，张生员总算如扬眉吐气一般道：“中了，是一等举人，过几日，就要去部堂里观政，半年之后外放为官，为一县主簿或是县丞，也有可能留在京里，任太常寺的博士、或光禄寺的录事，若是运气好，都察院的照磨、通政司的知事也有可能，总而言之，实授的乃是八品，爹，孩儿……”
说到这里，他不禁哽咽起来，随即拜倒在地道：“孩儿总算是不辱祖宗了。”
张父已经喜笑颜开，之前因为这新政，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的，虽是儿子肯继续考取功名，可不免还是忍不住骂这新政害人，可是现在，这心里的烦恼顿时一扫而空。
张父的心思很简单，能做官就成就好，管他是靠八股还是其他什么考来的，做了官，这儿子才真正有了出路。
他欢天喜地地连说了几个好，接着，自然是让人叫了左邻右舍一起来，家里张灯结彩起来，预备做酒热闹热闹一番了。
张家这边，热闹非凡，张生员的心里也算是去了一块心病，再回头看这些商学、律学，竟也觉得没有那般讨厌了。
倒是到了次日，却有人寻上了张府来，却是那个与张生员交好的陈生员。
陈生员怒气冲冲的，显然是特来兴师问罪的，瞪着张生员，怒道：“张宏民，你厚颜无耻，当初是怎么说的？大家都约定了，绝不去科考的，你倒是好啊，竟然私自去考了，你还是不是圣人门下，你的圣人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大声地痛斥，骂得没有留任何的情面。
陈生员的怒气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学里不少人去考了，还有一个中了进士，而且还是个平时八股文章做得并不好的人，他觉得简直可笑至极，觉得朝廷居然取了一个这样的草包，可等他知道连张宏民居然也去考了，他清楚地记得，张宏民当初是如何痛骂八股改制的，现在倒是好了，竟然也去考了，真真是不要脸啊。
张宏民很是羞愧，他和陈生员关系最好，平时都是以兄弟相称的，何况他觉得自己的确理亏，被骂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反驳，只是苦笑道：“只是为了生计而已。”
“无耻！”陈生员冷笑道：“你做这劳什子的一等举人，在人眼里，反而成了笑话，圣人门下，居然……居然……哼……自此之后，你我……割袍断义。”
这一次的争吵，使张宏民的心里留下了阴霾，冲淡了他中举的喜意。
他索性躲在了家里，大门不出，等日子到了，才知他被分去了户部观政，他匆匆地去，发现被分来这里的，有三十多人，大多都是年轻人为主，毕竟年纪大的，精力也是有限，已经再难以接受其他的学问了，这里头，倒有不少是张宏民平日里认为不上进的读书人，而今却和他一样，都是一等举人的身份。
衙门里的上官，显然对他们的态度，是带着鄙夷的态度的，这很可以理解，毕竟这些上官，都是八股取士出身的，考了八股出身的，自然觉得这些考了杂学出身的人档次低。
事实上，在百官之中，认同改制的人并不多，也就是内阁一直竭力地推行罢了。

第一千九百一十五章 抱团
这些原是由八股取士的官员本来自视甚高，本就打心底对新政持反对心态，对这些新晋的年轻官员们自是看不起的，所以这些新晋的官员们不免遭了无数的白眼，仿佛被排斥一般。
可这人一被排斥，就难免要抱团，新晋的观政们自然也是走到了一团，渐渐关系变得极好起来，张宏民在从前是不和他们打交道，可现在，居然也和他们熟识了。
大家聚在一齐，自然而然的，少不得要七嘴八舌几句了。
“这些老古董，自持着是八股出身的，以为自己了不得，眼高于顶，殊不知，首辅大学士王公，对律学和商学也是极力推崇的。”
“他们有什么好高傲的，他们是官，我们不也是官？理他们作甚，呵……”
“他们说我们是新政的走狗，这是妒忌吧。”
在士林之中，这些人可谓饱受讥讽，尤其是那些大儒和名士，更是对这些新晋的进士、举人，抱有深深的敌意。
没错，对于张宏民这些人来说，他们本就是新政的受益者，虽然他们其中有许多人，其实当初也是反对新政的。可是谁也无法否认，正是因为新政，他们才有了现今这个官身。
正因为如此，在士林之中，他们反而成了过街老鼠。
毕竟，他们能成为官，他们考的，可是商学，商学是什么，不就是贱学吗？
这种痛骂，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到。
一开始，大家心里的确是带着几分羞愧的，对啊，大家都是圣人门生，而今考了个新制的举人和进士，被人痛骂，确实觉得无地自容。
可是当时间久了，有人也不禁生出了反唇相讥的心思。
凭什么我们就低人一等呢？不都是做官的。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天天反新政，反这个，反那个，不过是你们妒忌罢了，考八股有什么好，不就是会之乎者也嘛，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你们。
人的心态，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产生了变化。
他们是靠着新政得来的官身，自然而然，也就在不易察觉之中，心里开始对于原有的那些反新政的人，心里生出了抵触，在他们心里，这些人除了装逼之外，一无是处。
即便是张宏民，也是如此，从前他和那些朋友们，愉快地嘲讽商贾，戏说新政，可现在，他竟开始有了不同的想法。
在逐渐的加深了解后，他发现，其实商学没什么不好，律学也没什么不好，那些反新政的人，似乎也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荒谬，难道就因为读了商学，就不是圣人的门生么？呵……这考秀才，却也是需要四书五经的。
这种冲突和矛盾，渐渐开始变得剧烈起来。
反新政的读书人，居然也开始发现，自己原来的伙伴越来越少了，有的人，是如张宏民一样，中了举人，自然也就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可有的人，却是因为人家也参加了新制的科举，这时候，显出了沉默，即便没有考上，若是出来叫骂，被人揭出自己也参与了考试，岂不是被人笑话？
参与考试的人，足有二十余万，这真正有骨气的人，毕竟是少数的，而高中的三万多进士和举人们，一开始被这些人追着痛骂，等到他们醒悟到，自己如今已经是官了，你们这些人，算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就挨你们的骂？于是骤然之间，这些人开始反击了。
即便如当初羞愧的张宏民，一边在户部观政，一面也开始倡导起了新政来。
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就是新政的受益者，假如新政完了，若是恢复了旧制，自己这个官身，岂不是更成了笑柄？自己所学的，不也完全成了笑话？自己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他终于认知到，只要新政还在推行，自己才能算是真正的官，自己才有前途。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数月来的用功苦读，他从商学之中，学到了一些经济之道，这些知识，已经埋在了自己的心底，虽然有时他不愿意承认，可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对商学有所改观了。
若是不进行反击，那么自己所学的商学，就成了他一辈子的耻辱，如果新政无法推行，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就什么都不是。
于是，在排斥中，大量的举人和进士已经开始抱团了，他们开始进行理论的建设和研究，开始充实新政的，一些报纸上，已经可以看到许多举人和进士们开始撰文，将反对新政的读书人，笑作是不谙世事的腐儒。
人多力量大啊。
以往的时候，完全是靠内阁和宫里在撑着，没几个读书人敢跳出来支持新政。
可现在，这三万多人，显然已经成了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他们疯了一样，对各种反对者进行辩论，笑骂。
最重要的是，各个部堂，翰林院、都察院，风气已经开始悄然地发生了改变，他们虽然位卑职浅，可是人数不少，部堂里若是有人对新政阳奉阴违，他们毫不犹豫地揭发出来，甚至有人直接和上官对着干。
因为他们知道，内阁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们。
与此同时，朝廷在这时，又颁布了三年之后的科举，这时候，看到了不少人在这场改制中受益，不少之前坚持不再科考的读书人也渐渐冷静下来，甚至不少人对科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而且这一次没有中试的读书人，既然开始了第一次，那又怎么放弃三年后的又一次机会。
于是，大量的读书人开始购置书籍，准备读书，预备三年之后的科举。
商学和律学的书籍，几乎一经出现，立即脱销，还有中试的考试卷子，也疯狂地印刷，许多人都在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对于普通的读书人来说，虽然这一次没有高中，可是眼下的新制科举里，高中的机会实在太大了，比起从前，要轻易十倍，所以学习的热情十分高涨，商学在不经意之间，已成了热门。

第一千九百一十六章 这可不是小事
这些人买了书，读了书，偶尔听到一些妇孺痛斥商学如何卑贱，心里自然也反感，我特么的就是在读这商学啊，你说我读这书便卑劣，你又是什么东西，不知所谓。
许多的商学和律学学堂，也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开设了，以往的学堂，如今开始无人问津，你教授人如何作八股，即便你有天大的学问，即便这是圣人的经学，再如何高大上，可终究，它已经无法作为前途的敲门砖了，而那些大儒和名士，门墙之下，也已再寻不到几个请教的读书人了。
倒是另一边，商学和算学，却变得红火起来。
关外的商学理论，也开始进入了关内，经史的讨论，也变得开始多样起来，程朱理学已经不再是必备，从前考八股，一定要谨记程朱的注释，也就是说，圣人的言说，并非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的解释权，都在程朱，他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若是有人标新立异，便是不学无术，是离经叛道了，这样去作八股，保准是要落榜的。
而如今所考的经史，则是完全不同，将程朱剥离了出来，因而不少早在关外衍生出来的各种观点，如今也甚嚣尘上。
整个天下，猛地多了几分焦虑，从前读书人聚会，多半是一面倒地批评新政，表达对朝廷的不满，可是起初的时候，只是出现了一些杂音，直至后来，却突然开始有了支持新政的言论。
而且这种言论，渐渐有压过反对新政的气势，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是，商学有了越来越多的得益者，他们自然要捍卫新政，捍卫商学，如若不然，那么他们又是什么？笑话吗？
除此之外，便是读商学书考功名的人多了，或许一开始，学习的时候会有一些难受，可是渐渐的，当你读得多了，总不能一边鄙视这门学问，在外头骂这新政和商学垃圾不如，转过头却回家读书，这……是骂自己啊。
而此时此刻，最大的得利者，自然而然，也就是陈蓉了。
这一天，一大清早的，陈蓉特地来到了鸿胪寺，前来拜会叶春秋。
叶春秋此时正在练剑，一柄破虏剑在手，犹如蛟龙，剑剑破空。陈蓉见了，便远远旁观，看到精彩的地方，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叶春秋方才收了剑，含笑道：“陈兄怎的来了？”
陈蓉笑了笑，朝他作揖道：“之前一直忙着，都没有时间来此跟春秋聚聚，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总算能闲了下来，因此特意来看看春秋。”
叶春秋请他入厅落座，命人上茶，微微笑道：“我听说，诗社这一次中了三十多个进士，六百多名一等举人，二等举人更有七千之多，而今陈兄这个社长，做的是很有滋味吧。”
陈蓉不禁笑了起来，他现在确实是春风得意，诗社作为一个‘社团’，下头这么多人如今都做了官，将来散布在大明各个州府，这绝对是好事一件，毕竟影响力实在不小了，而且他如今也授了一个翰林侍读，陈家上下，也是喜不自胜。
陈蓉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近来，倒有不少人要入诗社，再者诗社这些日子，又大肆地刊印各种商学书籍，太白集也开始增加商学和律学的讨论内容，销量自然是极好的，这真是多亏了春秋，若没有春秋的锦囊妙策，没有春秋愿意回京坐镇，事情怎么会如此顺利，又怎么可能会有今日呢。”
叶春秋摇头道：“朝廷要新政，迟早都要借助诗社的，谈不上亏得什么，不过是皆大欢喜罢了。”
陈蓉在这里顿了顿，才道：“不过现在京师的气氛，却是太闹了，从前士林里一致反商倒也还好，可现在呢，却是什么声音都有，大家都吵得不可开交的，前几日，还有气不过的人登门访我，要和我这商学头子理论呢。”
叶春秋愣了一下，倒是担心有人对陈蓉不利，皱着眉头道：“怎么，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陈蓉看着叶春秋露出忧心之色，忙道：“没有，我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打发了。”
叶春秋又笑了，道：“陈兄唇枪舌剑，他们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哪里的话。”陈蓉摇头，而后带着几许耐人寻味的深意地看着叶春秋道：“我只和他们说，你们要找商学头子，却是找错人了，这能称商学头子的，乃是鲁王殿下，你们要理论，找他去就好了，你们若是访不着，这也不打紧，我和商学头子叶春秋有一些交情，不如我来引荐，你们要辩什么，由着你们去辩，岂不妙哉？结果他们听了，脸色就一下子变了，甚至都没有说，直接转身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叶春秋听着愕然了一下，老半天回不过劲来。
看来自己真是凶名在外啊，可能在这些读书人眼里，自己已经是怪兽一般了，哪里会敢来和自己辩论？不过这些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叶春秋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陈蓉也不由笑起来，而后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道：“不过今日，倒是有一件事争得很厉害，咱们的礼部尚书，居然当着礼部的几个观政的面，狠狠地痛斥了新政一番，其中一个叫张宏民的观政反驳了两句，将这位部堂大人气了个半死，直接骂他不知所谓。”
“嗯？”叶春秋眯着眼道：“这礼部尚书，为何如此动怒？”
陈蓉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老顽固了，据说对于八股改制，他一开始便是很不支持的，连续上了几份奏疏，都被司礼监那儿束之高阁，没有理会，现在考完了，木已成舟，每日见到部堂里这么多观政在晃荡，多半……心里定很是不喜吧，这倒是小事，毕竟人啊，心里憋着一口气，总要一吐为快才好。”
叶春秋的脸上，却是突然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他一字一句地道：“不，这……可不是小事。”

第一千九百一十七章 欺人太甚
说到礼部尚书夏言，其地位显赫，何况资历也非寻常人可比，在这里朝中也算是说得上号的人物。
此人从前倒是一直没有反商的出格言论，不过对于这一次的八股旧制，却是多有牢骚。
本来这倒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在这朝中，多少大臣都是靠着八股取士而出的。
现如今，好嘛，八股改制了，那么这些老骨头们，靠着八股考上来的人，该怎么说？
夏言的心里也有怨言，这次多半也是没有憋住，对于新政，他是谨言慎行，因为忍得住，毕竟这是陛下和王华一齐推行的，自己可以不过多地关心，事不关己，己不劳心就行了，而且自己作为礼部尚书，就算反对也没什么用。
可是八股改制却是完全不一样了，这关系实在太大了，他的性子还算温和的，可每天那些靠新政取士的新官都在自己的跟前晃悠，还能当没看到吗？
这一次，夏言直接在礼部教训了这些新官，可见就是想发泄心中的怒火。
不能忍了啊。
其实本心上来说，叶春秋是可以理解夏言的，可是……这也同时让叶春秋看到了机会。
叶春秋眼眸一亮，别有深意地看了陈蓉一眼，随即道：“陈兄，看来你该要有所作为了！”
“这？”陈蓉愣了一下，他很难理解，叶春秋口里所谓的作为是什么。
不就只是发生了个争执吗？那夏部堂也算是堂堂的尚书，人家骂一下八股改制，鄙视一下新官，固然让人觉得闷气，却又能如何呢？
叶春秋却是似笑非笑地摇头道：“从前的时候，这祖宗之法，就仿佛是一个筐似的，但凡是不合读书人之意的事，士林那边就会有人要闹，闹得天翻地覆，以至于到了后来，朝中的大臣们都变得谨言慎行。为何？怕惹起士林的口诛笔伐啊。”
看着陈蓉依旧似懂非懂的样子，叶春秋继续道：“你看，这大明百年多来，有谁敢招惹读书人的？其实原因就在于此。”
“朝廷这么多顽固的政策，便是因为如此，才成型的，可谓尾大不掉啊。”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也到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了。”
叶春秋淡淡一笑，道：“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此有碍观瞻，堂堂的礼部尚书居然如此鄙视新晋的官员，将这律学和商学批判得一钱不值，我来问你，若是忍气吞声，这岂不是自己咽下了这口气？咽下一口气倒也没什么，可是这么多人，读了书，考了进士、举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真本事，可这些人凭什么就遭人瞧不起，遭人鄙夷了？”
“默不作声，就是作践这些读书人啊，陈兄，这不是你我的事，是攸关着千千万万人的事，你坐得住，我可坐不住。”
陈蓉似乎终于明白了一点叶春秋的心思了，道：“只是按春秋的意思……又该如何……”
“读书人闹事，这个也需我来教？”叶春秋瞪了他一眼。
陈蓉脸一红，顿时明白了，道：“好，我明白了。”
他当然明白了，不明白也不成，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教的。
既然又有了要做的事情，陈蓉也没闲情逸致继续在这跟叶春秋闲聊了，便推辞而去。
等回到了诗社，陈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骨干，接着预备明日报纸的印刷。
文章很快就写好了，当然全是对这位尚书大人口诛笔伐的。
你夏言是什么东西，自以为做了尚书，就很了不起，就能如此轻蔑别人了吗？都说提携后进，可你作为尊长，不提携倒也罢了，如此羞辱这些新晋举人和进士，你是何居心？
头版的文章大致做成，另一边，许多的新晋举人和进士们，也都开始串联，真是欺人太甚了啊。
这口气，绝对不能咽下。
若是咽下了，这还了得，以后大家还抬得起头做人吗？噢，凭什么我们就低人一等，凭本事考来的进士和举人，就这样任人作践吗？
最重要的是，这次可是有了诗社社长陈蓉的鼓舞。这陈蓉不是一般人，大家都很清楚他和鲁王叶春秋关系密切，而叶春秋的背后，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是陛下呢！
单凭这个……就去了许多人的后顾之忧。
到了次日清早，礼部尚书夏言照常早起，洗漱之后，随意地用了些早点，便预备坐着仙鹤车前去礼部部堂当值了。
夏部堂这几日的心情不大好，还在生着闷气呢，所以看谁都是不顺眼，自从这八股改制之后，越来越多的读书人都在学这什么商学和律学，这在他看来，怎么忍得下去？
偏偏，他只是礼部尚书，许多事无法改变，现在部堂里，充斥着一群观政的新官，看着就令人生厌。
他上了仙鹤车，坐在沙发里，想着这些日子里，朝中和京师所发生的变化，心里唏嘘不已。
不过幸好，各部中倒有不少同僚和自己的心意是相通的，看这新科举不顺眼的人，大有人在。大家都是靠着八股金榜题名，才能进入庙堂的，对于这些新晋的进士和举人，自然觉得格外的刺眼。
昨天夜里，他和几个老友情吃茶，也调侃了几句，都是语带讽刺，提及这批人，就面带不屑之色。
他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夏部堂掀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到礼部，正待要问，赶车的车夫却道：“大人，前头乌压压的有许多人，堵住了礼部正门……”
夏言皱眉，这又是怎么了？这儿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敢堵的。
夏言心里气恼，忍不住道：“厂卫也不管一管吗？自那叶春秋到了京师，这京里啊，还真是乌七八糟。”
突然说到了叶春秋，夏言也实在是积攒了太多的不满，所谓的新制，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就这叶春秋！
这叶春秋，竟如此的作践读书人，如此不将圣人放在眼里，这……欺人太甚了啊。

第一千九百一十八章 就是跟你对着干
夏言的内心本来就对这次取士改制充满怨言，所以才会忍不住在礼部对那些新官发泄。
他这头还在气闷着呢，现在倒是好了，竟有人敢来这儿闹事了。
他正想下车，倒要问一问，到底是谁这样放肆。
结果那车夫期期艾艾地劝说着夏言别下去，就在这时，却听到那人声鼎沸之中，似乎有人在叫：“将那夏言叫出来，倒要问问他，他是哪一朝的礼部尚书。真是目无王法，目无纲纪，这件事，决不可罢休！”
听到有人直接呼出了自己的名讳，多少有些心高气傲的夏言顿时震怒了，那车夫却是噤若寒蝉地道：“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是自后门进去吧，这里有数百上千人呢，再往前走，就怕会遭致意外。”
说着，这车夫直接拨了马头往后衙进去。
这后衙本是一些闲杂差役进出的地方，夏言堂堂尚书，从前是从未从这门进去过的。
这里倒还冷清，夏言匆匆下了车，遇到了几个差役，这些差役都是震惊地看着夏言，或许是想不到夏部堂竟会灰溜溜地走这个门，等他们确认这就是部堂大人的时候，夏言早已是走远了。
夏言绷着脸，匆匆地赶到了部堂里，几个堂官正一脸的面如死灰，一见到夏言来了，便有一人苦着脸来禀告道：“大人，大人，不妙，不妙了，今儿一早，外头就突然有读书人在此聚众，其中为数不少是新晋的举人和进士，他……他们……”
夏言只冷着脸，不发一言。
心里却已经在冷哼，这些人，自己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是敢找本官的麻烦了。
真是欺人太甚！
他倒要看看，这些新官有什么能耐。
可细细一想，他又觉得很不对劲起来，甚至越想越是觉得，这些人就好像是约好了的一样，而且这里是礼部，不是什么普通地方，那些人读书人能不知轻重吗？
怎么着，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重点是，这么多的读书人聚众，都是有功名的人，一两个倒还好说，十个八个也好打发，可是数百上千的，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夏言沉了沉眉，冷声道：“呵……为何不将人驱走？”
“驱不走！”堂官如是禀告道：“人实在太多了，闹得很厉害，可毕竟都是读书人，差役们都不敢动手……”
“呵……”夏言冷笑一声，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冷冷地道：“这是有人故意要给老夫难堪呢。这样也好，且看这些跳梁小丑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必去理会，明日廷议再说。”
他放下了话，竟当真不再理会这事，便埋头去处理案牍上的事了。
等忙里偷闲的时候，夏言便如往常地取了报纸来看。
可这一看，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这报纸，竟都是指着他这堂堂礼部尚书的鼻子骂的，真真岂有此理。
而在这礼部外头，一开始参与的，还只是一些新晋的举人和进士，他们大多都在翰林和各部里观政，今日却是索性纷纷告假，一齐到了礼部之外，是专程来这里闹的。
等到了后来，许多人也听到了动静，气氛就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读书人读书，终究还是为了功名，从前大家考八股，是将八股当作是敲门砖，虽然朝廷改制，大家一开始都是难以接受，可无论如何，现在这新制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的，比如……从前举人虽有地位，可要做官，却是千难万难，比如从前，金榜题名的人，即便是加上举人，也不过数千人而已，可现在，能做官的机会却是大了十倍，即便只是九品末流，却也足以让人心动了。
归根到底，是因为读书……难啊。
多少人皓首穷经，花费了一辈子的努力，最后还是在这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中被挤落下去，一辈子不得翻身。
一旦考不中，这辈子便永远抬不起头，读的这四书五经，全然无用。
从前说八股好的，无非是那些得意的读书人罢了，可这样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又有多少呢？
而事实上，绝大多数的读书人，他们是没有机会得意的，又因为他们无法得意，所以他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在士林里，也得论资排辈的，资历老的，那自然是可以说话，文章写得好的，意气风发，自然声音也大，可其他人，那就呵呵了……滚一边玩泥巴去吧，你也配叫读书人？
而现在，这改制过的科举，却真正是给了另外八成人，一个新的机会。
诚如那中举之前的范进一样，他们的生活，压抑得可怕，被人嘲讽，连自己老丈人都瞧他不起，这是为什么？因为太难考了，因为自己并不擅长八股文。
可是现在……机会却是来了，三年之后，还有春闱，又是取三万人，所以许多心灰意冷的人，现在又开始捡起了书，虽然这一科没有中，可是下一科，却还是极有希望的，即便是二等举人，那也是官，那也足以吐气扬眉，甚至有些家境优渥的人，读了几十年的书，难道就甘愿这样混吃等死吗？
也正因为如此，商学和律学的书籍脱销了。
陛下给了大家一个新的机会，一个给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机会就在眼前，若是不抓住，难道真要做一辈子的腐儒吗？
当今天的报纸一开卖，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这位夏部堂，竟是如此作践的新晋的举人和进士，这使不少人的心里发寒了。
于是他们读着书，却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自新政推行之后，天下可谓是动荡不安，这也使得许多人心开始难定了。
朝廷朝令夕改，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更多的人，在默默地观望着。
次日一早，夏言的心情更不好了，可谓是怒气冲冲的，他是憋了一肚子气啊。
那些人是谁找来的，十有八九就是叶春秋！你叶春秋一个外臣，竟是干涉起朝廷的事了，改制倒也罢了，居然还如此作践老夫？

第一千九百一十九章 我受委屈了，我不干了
既被大批的读书人堵在礼部外头大骂，又看到报纸满眼都是骂他的文章，夏言毕竟是德高望重之人，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今日就是廷议……他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儿是非要仗义执言不可。
等他赶到午门外头，从车上下来后，许多人已经到了的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显然昨日的事，大家都已有耳闻了，甚至有不少人，都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这只是因为，夏言说出了不少人心里想说的话，可夏言似乎做了这出头鸟了。
等到晨钟响起，午门大开，都带着心事的众人便鱼贯而入。
待到了太和殿，只见精神奕奕的朱载垚已是坐朝了，却是不料这个时候，大家发现，叶春秋正微微笑着，已坐在了朱载垚左侧的位置。
鲁王殿下位高权重，论起来，既是陛下的叔父，也是陛下所认的亚父，他坐在哪里，礼法上，倒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大家没有料到，叶春秋竟也会参加这一次的朝会。
夏言的脸色，顿时异常铁青。
这是挑衅，绝对是挑衅啊，这显然是明知道老夫今日会来发一发牢骚，所以这叶春秋才特意来参加今日的廷议。
他想做什么？是为了吓唬老夫吗？
泥人还有三分火呢，何况还是堂堂礼部尚书？
众人行了礼，朱载垚便泰然道：“诸卿不必多礼，今日廷议，所议何事啊。”
若是按照往常的惯例，本该是王华站出来，先将今日要议的事禀奏一遍。
可夏言的性子终究是耐不住了，突然朗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于是众人纷纷看向夏言，显得有些震惊。
没看到叶春秋在这里吗？这分明就是来耀武扬威的。要不然按理来说，叶春秋确实可以不参加这一次廷议的。
这夏部堂，看来是真的坐不住了，只怕当真是把人惹急了。
朱载垚只温和一笑，便道：“夏师傅有话直言无妨。”
朱载垚的性子，其实是颇为温和的，虽然他坚定不移地支持新政，可是在对待百官的态度上，却颇有弘治先帝的风采。
夏言拜下道：“老臣年纪老迈，只怕再难侍奉陛下了，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怡儿弄孙。”
对于夏言这一番话，其实大家都并不觉得意外，这算是朝廷历来的老规矩了，一旦有大臣受了委屈，第一件事，就是请辞，这颇有点撒娇的意思，意思就是说，我受委屈了，我不干了。
不过……一般不把人惹急了，是没人会这么干的，显然，夏部堂真的急眼了。
被报纸还有一群新晋的进士和举人追着骂，这尚书还做得下去吗？
朱载垚便震惊地道：“夏师傅，朕未曾听说过你近来患病，不是一直身子都还康健吗？何来的年纪老迈？夏师傅正处壮年，又为何不肯为朕继续分忧呢？”
夏言想了想，旋即道：“老臣……老臣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好了，重头戏来了。
其实百官的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叶春秋，心里倒是很为夏言担心。
经过了无数次教训之后，大家总算是明白了，这位鲁王殿下，绝不是好招惹的，夏部堂受辱，若是出言顶撞了鲁王殿下，这……可如何收场啊。
这时的叶春秋，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并不觉得夏言接下来要说的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正襟危坐，仿佛老僧坐定。
朱载垚颌首道：“夏师傅说罢。”
夏言正待要开口，眼眶却先是红了。
这一次，倒不是他做戏，实在是真正的心里悲愤，他咬牙切齿地道：“老臣以为，八股取士，乃是祖宗之法，现今不知是何人，居然鼓动陛下进行八股改制，引来天下人怨声载道！老臣……看在眼里，念及我大明江山社稷，以及列祖列宗，心里……心里实在是难受啊，老臣也是靠着八股，作着文章，方才忝列庙堂的，现在陛下嫌八股如此不好，认为八股取的多是庸才，那么老臣岂不也是庸才了吗？”
他抬眸，泪水打湿了衣襟，朝着众臣指了指，继续道：“这些人，都是靠着八股，方才金榜题名，难道他们……也都是庸才吗？”
“国朝百五十年，多少名臣都是靠八股取士而来，而如今废黜了八股，老臣还有什么颜面留在朝中呢？老臣不敢腹诽帝心，所以索性恳请陛下恩准，准臣告老还乡。”
他觉得这一番话出自肺腑，这心里的怨气，如今一口气说了出来，竟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气闷了这么久，说出来，心里倒是爽了。
至于陛下怎么处置，爱怎样就怎样吧。
大不了，就致仕，就回乡，自己没什么过错，难道还能栽赃老夫什么罪名不成？
朱载垚听了，显出为难的样子，这夏言，毕竟也是老臣了，何况他品德确实不错，很有人望，而这时候，他一番话道出，百官之中，竟也有不少人眼眶发红，可见夏言口里所说的，正是大家的心声。
朱载垚便看了一眼叶春秋。
小皇帝毕竟还小，没什么主张呢。
叶春秋笑了笑，他知道，该是自己说话了，于是他站了起来，道：“八股改制，到底有什么不好，还请夏部堂明言。”
夏言就知道，这时候叶春秋肯定坐不住了，这陛下支持八股改制，十有八九就是叶春秋怂恿的，现在自己抨击八股改制，他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呢？
当夏言看到叶春秋今天出现在这场廷议的时候，心里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带着气，就想和这叶春秋当着所有人的面议一议。他倒想看看，这叶春秋素来巧舌如簧，是否能说出一朵花来。
于是他冷冷一笑，意气激昂地道：“这八股改制，没一处是好的，鲁王殿下乃关外之主，关外的事，下官不敢非议，可两京十三省之事，与关外不同，八股制行之有年，一直没有差错，为何要改？”

第一千九百二十章 人心在此不在彼
在这大殿上，多少人是在八股取士下做的官？
夏言的这番话，确实容易与人产生共鸣。
你说八股取士有问题，那么我们都是靠着八股才做了官的人，这满朝大臣，哪一个不是如此的？即便是你叶春秋，是你的泰山王华，不也是靠着八股，才有的今天吗？
现在倒是好了，你吃了饭，就把锅砸了，要改制，好，那八股取不了良才，意思是说我们是庸才了吗？你叶春秋还有王华，可怎么说？
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新的问题就来了，既然你叶春秋和王华自诩自己是良才，这就说明行之有年的八股取士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那为何要改，你这是要将我们置之何地？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奔着叶春秋去的，想必也是被惹急了，这时候已是决心翻脸。
可事实上，他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夏言说的没错，站在这里的人，十之八九，可都是靠着写了一手好八股，方才有了今日的啊。
现在说废黜就废黜，这让人如何服气？
你不讲道理倒也罢了，居然还暗中授意一群得了你好处的读书人来堵我，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夏言的质问，叶春秋沉默了一下，才道：“夏大人左一句祖宗之法，右一句行之有年，你既说八股制好，那么我来问你，难道新制就不好吗？”
夏言依旧面不改色，其实他一丁点也不怕和叶春秋讲道理，就怕人家动刀子，只怕还在耍嘴皮子的范畴！
既然叶春秋能好好地跟他说，他倒是放下了心，道：“好与不好，谁又知道呢？若是好倒也罢了，而一旦不好，岂不是误了国家，这赌得起的吗？”
“再者，天下读书人的希望，都是读四书五经，考八股。当初新政的时候，鲁王殿下可是亲眼见到的，多少人为此捶胸跌足啊，又有多少人为此而破口痛骂，人心如流水啊，咱们大明的民心，能这样的糟践吗？现在读书人的心里，多有不忿，除了那些考中的人，又有多少人是肝肠寸断的啊，哎……鲁王殿下，就说这满朝文武之中，有几个是真正支持新制的？”
他虽是满腔气氛，可并没有把话说得太重，留有了几分余地，其实还是有点儿怕触怒了叶春秋，有一件事，他可是很清楚的，这位鲁王殿下，是有武力在身的，而且他的凶名是有历史依据的。
叶春秋似乎并没有动怒，而是皱眉道：“难道学以致用不好吗？八股文章，即便是再熟练，等做了官，又有什么用？但是律学和商学，终究是让人在世上立足的学问。”
夏言不禁笑了，这一次，他自信满满地道：“殿下，好与不好，不是殿下说了算，也非是下官说了算！就说这满朝文武吧，殿下在推行新制时，可曾想过询问他们的建议吗？殿下没有！站在这里的人，大多都历经数朝，哪一个不是千锤百炼，是朝廷的栋梁？殿下可敢问一问他们，他们支持新制吗？”
叶春秋只撇撇嘴，一副不与夏言一般见识的样子，想要坐回位子上去。
见叶春秋不问，夏言却是不依不饶起来，道：“都说从善如流，陛下尚且如此，何况是鲁王殿下？鲁王殿下不是不愿问，其实是不敢问吧？”
这一句，终究还是令叶春秋坐不住了，他横扫众人一眼，便道：“好，那就问一问这满朝诸公，大家来说说看，八股改制，好还是不好？”
他话音落下，而后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环顾，只是在这太和殿里，竟是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大多数人，就算有一些支持新政的大臣，此时竟也不便站出来说话，因为在他们的心底深处，这千年来的思想，早已通过当初的用功苦读，经过无数次四书五经的灌输，早已将这四书五经，将这八股，当作是神圣之事，叶春秋废黜八股，确实引起不少人的不满，令不少人寒心。
夏言笑了笑，其实他逼迫着叶春秋询问百官的意见，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胜利在望了，他随即道：“那么有谁支持用商学和律学来取士呢？”
他故意将商学和律学的字眼说得很重，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轻蔑。
这时，王华站了出来，道：“老夫，极力赞成商学和律学取士。”
他的站出，总算是给了叶春秋极大的支持，只是……叶春秋原以为，这个时候，其他的人也会站出来，这些年来，王华也算是培养了不少支持新政的大臣，可是……
在这大殿里，除了王华，竟再没有人做声。
有人本就是反对的，即便是支持新政的，似乎也觉得这一次八股改制过于荒唐了，他们倒想拍一记王华的马屁，可是想到自己本就是靠着八股才有今日，在他们心里，这支持新制，已经不啻是诽谤圣人了，圣人，谁敢诽谤？
“哎……”夏言的心头其实已大喜过望，却故意叹息了一声，道：“鲁王殿下，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事实，人心在此不在彼。如今殿下一意孤行，已怨气四起，敢问，若是出了任何的差池，这大明的江山社稷该是怎么办？若又因此而误了天下读书人，又当如何？”
他这一句句的质问，令叶春秋阴沉着脸，一双眼眸异常幽深，神色不置可否。
朱载垚则是看着殿中每一个人反应，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夏师傅已令亚父哑口无言了。
这倒使他心里不禁生出了疑惑，这似乎有点不太附和他的认知啊，亚父向来都是口若悬河的，可是今日，居然被夏师傅用三寸不烂之舌打得灰头土脸？
莫非……是亚父当真理亏吗？
不过作为天子，朱载垚觉得自己该有所表示了，便道：“夏师傅，好了，不要再说了，此事已成定局，就不必在为此争辩了，夏师傅并没有病，也请不要告老还乡，继续好好留在朝中，为朕分忧吧。”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 切莫自误
朱载垚说出这一番话，分明就是想要息事宁人了。
只是显然此时已经迟了。
夏言已经拜倒，一副痛心疾首之态道：“陛下，这不是一件小事啊，这可是关系到大明的江山社稷。如此重大的事，就这么定下，当初老臣是敢怒不敢言，可如今已是忍无可忍了，臣以为，此事还需商榷，改制之事非一日之功，陛下理应广开言路，从善如流，多听一听百官的谏言。”
朱载垚顿时有些慌张失措起来，因为这夏言的语气十分沉重，再结合百官的缄默，态度不言自明，于是他意乱烦躁之下，下意识地看向叶春秋。
叶春秋的面上，显得很是不悦，他沉声道：“这件事的确不是小事，所以陛下应当从长再议。”
一开始，其实大家都担心叶春秋会突然翻脸，这里谁不知道，这位凶神恶煞的鲁王殿下，本来就是不好招惹的。可他们怎么也不曾想到，叶春秋居然如此说，竟也是想要息事宁人？
这就不得不令许多人觉得，多半是因为叶春秋也是清楚如今人心尽失，所以才索性采取了拖字决。
若真是如此，那叶春秋显然是想错了，人就是如此，当百官看到了叶春秋所表现出来的不自信，大家便感觉找到了见缝插针的机会，尤其是那夏言，顿时打起了精神！
夏言毫不犹豫地道：“既然是从长再议，那么敢问鲁王殿下，该何时再议为好？”
这就是要确定一个再议的时间，等于是不给叶春秋无限期的拖延。
叶春秋默不作声。
夏言则是朝朱载垚一拜，道：“那么臣就斗胆，十日之后，就请陛下和鲁王殿下想清楚了得失，再开廷议议论此事，如何？”
夏言的话，倒是给了不少人鼓舞。
这些日子，大家的心里其实都不好受，甚至可谓是憋坏了，八股改制啊，就这么在强力的推行之下，生米煮成了熟饭，多少人为之捶胸跌足啊，即便是王华的不少门生，也认为这件事是极不妥善的。
此时见状，已有人趁机道：“臣附议。”
“臣附议！”
于是许多的声音随之响起，先是稀疏，接着是络绎不绝之声。
朱载垚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显得有些恼怒，这分明就是给人难堪啊，你们早干嘛去了，现在八股改制都已经开始，春闱都已经定了，你们才又来玩这套？
叶春秋很能体谅朱载垚的心情似的，他先是瞥了一眼王华，王华的脸色自然也不好看，似乎想要强行把此事压下去。只是……
叶春秋却是阴晴不定地道：“好，那就十日之后再议吧，陛下以为如何呢？”
朱载垚正为难着呢，听叶春秋如此说，不禁微微愣了一下，若是再议，现在百官心向着八股，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倒不如直接压下去，对此不予理会。
可叶春秋既然已说了，朱载垚只得垂头丧气地道：“好吧，准夏师傅所奏。”
本来这些日子，实行新制取士倒还算顺利的，朱载垚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可是现在，顿时又变得抑郁起来。本来他指望着八股改制能清除新政的阻力，可现在看来，事情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一场廷议，就此结束，叶春秋看了一眼一脸失望之色的朱载垚，却是默然无语地径直退出。
出了太和殿后，百官们都朝着午门方向去，叶春秋则是显得形影单只，倒是那夏言此刻却是满面春风，其实他也没有料到素来强横的叶春秋会做出这个退让，不过他心里又想，叶春秋多半也是害怕成为千古罪人吧，废黜八股，就减轻了四书五经的份量，这可是圣人之书啊。
正因为如此，叶春秋才会无法抵挡这个压力，希望借着这场廷议来给自己寻求合法性，可惜，他错了，这种事，要嘛坚决做到底，一旦引起广泛的讨论，这百官之中，会有谁敢认同八股改制呢？
他心情愉快地故意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叶春秋，在一旁含笑道：“鲁王殿下，方才在殿上，得罪了。”
夏言的面上，是一副忏悔和惭愧的样子。
可叶春秋分明感觉到，他的眼里，带着某种笑意。
叶春秋却是莞尔一笑，道：“你我虽道不同，却都是为了朝廷着想，有什么得罪和不得罪的呢。只是关于八股改制的事，既要廷议讨论，夏部堂却还是要小心了，切莫自误。”
最后四个字，让夏言听得极为刺耳，自误？你叶春秋莫非还想威胁我不成？
说起来，夏言倒还真是有些害怕这叶春秋的。
可是如今，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已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要新制被废黜，自己就可以名留青史，成为万千读书人心目中的英雄，而一旦中途而废，天下人会怎样想自己呢？到时不知有多少人，必定会笑话自己吧。
夏言而今已是礼部部堂，很多事是早就看得淡了，可是这名垂千古的机会，他却是放不下。
此时，他虎着脸道：“殿下，此话何意？下官是据理力争，诚如殿下所言，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这是下官的本份。假若下官当真因此而有什么不测，或是遭来罪责，下官……也无话可说。”
叶春秋只点点头：“那么，十日之后，就在这殿上，本王很期待夏部堂的表现。”
“不。”夏言这一时，觉得热血上涌，他分明感受到叶春秋话语之中的冷漠，他也随之冷漠地笑了笑，接着道：“殿下错了，十日之后，殿下所期待的，不该是下官的表现，而是满朝文武的表现，下官深信，这百官，十之八九都站在下官一边，下官虽不及鲁王殿下身份贵重，却好歹也是圣人门下，若是连仗义执言都不敢，那才是自误。倒是鲁王殿下，殿下固然位高权重，可是莫要忘了，天下再位高权重的人，若是一意孤行，最终也未免会有好下场，殿下，你切莫自误！”

第一千九百二十二章 拨开云雾见青天
夏言故意把音量加高，直接顶撞了叶春秋。于是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众人顿时明白了什么，都忍不住佩服地看着夏言。
夏言的勇气，或许来源于百官们沉默的支持。又或者，只是一时的激动。
可这家伙，居然让叶春秋不要自误，叶春秋则是一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态度，这家伙……
叶春秋凝视着夏言，良久，只轻描淡写地点头：“多谢夏部堂教诲，告辞。”
然后，他便轻飘飘地走了。
叶春秋这反应，倒是令夏言也是一愣，他还真是也料不到叶春秋竟有这样的气度，他现在也贵为堂堂王爷了，被自己故意顶撞后，就这么……走了啊。
不过，这倒是反而使他信心十足起来，尤其是方才他的话故意放大了音量，引来不少人看向自己，又觉得自己‘吓’走了叶春秋，心里居然有了几分不可多得的成就感。
他只冷冷地看了叶春秋渐走渐远的背影一眼，心里想，十日之后，只要廷议之中，当真准人畅所欲言，那么……你叶春秋便得是等着遭人围攻了，且看是你一张嘴厉害，还是那廷议之中的几百张嘴厉害。
这样一想，夏言便忍不住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于是脚步轻盈地回了户部，办理公务去了。
这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原先那鲁王殿下，可谓一言九鼎，可是转眼之间，今日在廷议中发生的事，却令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鲁王殿下居然在唇枪舌战中落败，在和夏部堂的殿前争执之中，只片刻功夫，就几乎被吊打得说不出话了。
这怎么不令人振奋人心呢……终于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似乎这一项荒唐的改制，极有可能就要被翻转了。
于是，在这京师里，夏言的名声，瞬间如日中天起来，尤其是朝中的同僚，大多被他的勇气所感染，当日傍晚时分，夏言下了值回到家中，便收到了数十份请柬，都是请他去府上吃茶的。
夏言却显得很是低调，都一一回绝了。
同样低调的，还有这场风波的另一位主角——叶春秋。
自这日起，叶春秋便再没有再入宫去见陛下，只是窝在鸿胪寺里，安静地练剑习字，闭门谢客。
就在这一天，一脸烦操的张晋，急匆匆地赶来登门要拜访。算起来，这已是自之前的廷议之争后的第七日了，可张晋来到鸿胪寺外，谁晓得却是有人将他拦住，只是说鲁王殿下不见外客。
张晋的性子和别人不同，这个家伙，胆子比寻常的读书人可是大得多，他索性开始与门人吵嚷起来：“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见鲁王殿下，你少拿他身子有恙这样的话来搪塞我，快去通报。”
“春秋，春秋……”说罢，他便对着门里头大叫起来，他的嗓门大，这么一吼吼，鸿胪寺里的园林中鸟虫皆惊，顿时不安起来。
叶春秋真是没有办法了，只得苦笑着出来，见张晋已被几个鸿胪寺的差役拿住了，显得很是狼狈，他便挥挥手道：“放开他。”
一个差役忙上前行了礼，道：“殿下，此人在外喧哗，竟是惊扰了殿下……”
叶春秋则道：“你们下去吧，他是我的朋友。”
赶走了差役，方才领着不满地张晋进去。
到了厅中，张晋显得格外的不满，故意带着几分朝弄地道：“好你个叶春秋，你倒是好啊，当初出主意要改制的是你，可结果临阵退缩的还是你，现在好了吧，好了吧，现在外间到处都在传闻，说是新制就要废黜了，依旧要循旧例，要用祖宗之法。说是太祖皇帝的时候，该怎么考的，往后还怎么考。春秋啊，如今真是满城风雨啊，你怎么还坐得住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这件事，甚至我听说，许多大臣私下里放出话来，说是新政可以支持，可若是舍弃了圣人学，便是亡天下，是万万要反对的，你不知道那夏言现在在许多人的心里，都已成了英雄了，各地的县学、府学，现在也都在流传，可能……”
“好了，好了。”叶春秋倒是没跟张晋的气急败坏置气，而是和颜悦色地压压手，心平气和地道：“你啊，就是如此，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你说的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怎会不知呢，你不必再说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润个屁！”张晋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接着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叶春秋道：“你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我都已急得好几宿不曾睡了，现在商学和律学的书，销量明显已经开始下降了，还有陈兄，他也是忧心如焚，成日长吁短叹的，说是这些日子的心血和努力，只怕要落到一场空了。倒是你，自在得很哪，自己躲在这里清闲，你以为这个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这茶就不喝了，我只来问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好端端的，那礼部尚书就冒了出来，突然对春秋争锋相对了呢？”
叶春秋苦笑道：“我哪里知道？张兄，莫急，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晋看着叶春秋不急的样子，怎么能不气？只是……
张晋突然叹了口气，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激动，却是变得有些沮丧起来，道：“我听说三日之后的廷议，春秋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不少大臣，似乎都对八股改制心怀不满，现在又有夏部堂出了头，他们就更加士气如虹了，春秋，若是新制当真废黜了，不但我们的心血白费，即便是陛下那儿……哎，而今我和陈兄都在翰林，前日入宫待诏，被陛下召了去，陛下显得很是心灰意冷，只是听说你抱病了，闭门不出，便不好打扰你，可若是知道你在这里，非但无病，反而是优哉游哉的，只怕……哎，春秋，你这要伤多少人的心啊，陛下只是个孩子，哪里能有什么主见？你现在踟蹰不决的，他就更加无计可施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三章 厚颜无耻
张晋真是很上火啊，这八股都已经改制了，不久前，不是好好的吗？可才几天的功夫，竟又闹出了如此的反复。
一开始，叶春秋本身就是运用暴力来推行八股改制，既然你都已经用暴力了，那便一直暴力推行就可以了，何苦中途又要顾忌着名声，开始变得爱惜羽毛起来，现在你叶春秋这般开始踟蹰犹豫，这不摆明着给那些不满的人提供勇气吗？
而今那夏言，一下子风光了，百官之中，多少人和他暗通款曲啊，这样一来，反对的声浪又开始出现，这新制，还要不要继续了？
叶春秋却是平静地看了张晋一眼，道：“噢，这件事？我也知道，不过我也觉得夏部堂说的也有道理，张兄啊，其实我们也不必一意孤行嘛，许多事，若是民愤太大，最终是要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终究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凡事还是该讲道理才好的，他们要议，那就议吧，若是果真有道理，我们又何须要坚持呢？”
“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若说方才张晋是恼火，现在则是被叶春秋的话给气得火冒三丈，他怒气冲冲地道：“当初你说的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底的，好嘛，这才多少天功夫啊，三个月不到，你就反悔了，叶春秋，你真是混账啊。”
现在敢指着叶春秋的鼻子骂他混账的人，怕也只有张晋了。
叶春秋却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甚至哂然一笑，显得很心平气和地道：“张兄息怒，何必要动这样大的肝火呢，当初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嘛！可我那时真是没想到啊，原来咱们大明的百官，居然对这新制都是如此反对，那么他们的背后又有多少人反对呢？”
“所谓施政，总要顺乎民意才好，人心所向才是正道！张兄，我主意已定了，这件事，得再想想。”
张晋目瞪口呆，他真没有想到，叶春秋居然真的变卦了，变卦倒也罢了，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这人都不要脸了啊，当初你叶春秋是怎么说的？现在说这样的话，不是厚颜无耻吗？
他性子直，自然是勃然大怒，便冷冷一笑道：“姓叶的，你行，今日我张晋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朝令夕改了，好，好得很，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直接转身，不等叶春秋解释，只很敷衍地扬扬手，便很干脆地走了。
叶春秋这一次却没有去追他，他只是拿起了茶盏，轻饮了一口茶，目中看不出阴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三日之后，十日之限终于到了，廷议就在这一日，叶春秋照例起得很早，穿戴整齐，坐着马车，精神奕奕地到了午门。
此时是清晨，天气冷飕飕的，可已有不少百官在这聚集了。
今日的气氛，显然令人感觉有些不同，大家心里头都知道今儿要议的是什么，有人私下猜测，今日肯定会有一场风暴来临，这鲁王殿下理亏，肯定是要恼羞成怒的，却不知最后此事会如何收场。
不过也有人精神大振，之前大家一直怕做出头鸟，一直忍气吞声，现在有了夏言的仗义执言，令不少人欢欣鼓舞。
等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入宫，朱载垚早已在此高坐了。
这位小天子，也是一肚子的心事，甚至昨儿是一宿没有睡，即便是他年幼，他却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太好的气息，谷大用已经暗中禀告了，现在京中有不少的大臣都私聚一起，痛斥这八股改制，还有那些名士大儒，从前是蛰伏隐匿起来，现在也开始大起了胆子。
毕竟，现在许多人已经看到了希望，而一旦有了希望，原先心灰意冷的人，如今觉得曙光已现，已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改制这么大的事，花费了宫中无数的心血，若是因此而无疾而终，最终动摇的乃是宫中的威信，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朱载垚虽是年少，可自小就是按着储君受的教育，又怎么会不知这一点呢？
之前就算令他感觉遇到天大的难事，他的背后不还有亚父吗？可是现在，连亚父也动摇了，这就使他愈发的不安了。
此时百官们已拜下，三呼万岁。
朱载垚苍白着脸，只道：“都平身吧。”
说着，早已有所准备的夏言便直接出班道：“陛下，臣有事要奏，今日既然所议之事乃是八股改制，可是臣听说，不满改制者，数不胜数，臣……”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这十天的功夫，他早已做了无数的功课，与此同时，又将国子监以及各州府学官的建议也都一并禀告。
学官，乃是大明教化的基石，大明正因为靠着学官，推行朝廷的价值观，这些人对于八股改制，是最为不满的。
夏言显得很是痛心疾首：“就在几日之前，江西吉水教谕张华，便因为如此，上吊自尽，临终之前，曾上了一本万言书，恳请陛下容臣当庭将这万言书念出来。”
朱载垚立即道：“不必念了，廷议之后，朕自然会看。”
夏言接着眼里泪花闪烁地道：“这四书五经，还有八股，乃是大势所趋，陛下……若是继续一意孤行，臣恐天下人寒心啊，臣……”他开始哽咽了，狠狠地跪倒在地，嘶哑着嗓子道：“臣恳请陛下从善如流，维持旧制，一切恢复原有的科举，罢黜新制，以安天下！”
他话音落下，朝臣之中，亦有人出班道：“臣请陛下罢黜新制，以安天下。”
“臣请……”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拜下来，八股牵涉到的乃是信仰，叶春秋这样做，等于是将他们的信仰打破，如今看到了希望，还有什么好说的，从众心理之下，有人带了头，自然而然，大家呼啦啦地响应了。
朱载垚见状，不由自主地看向叶春秋，他已彻底地没有任何主见了，一脸为难地对叶春秋道：“亚父，你意如何？”

第一千九百二十四章 惹上大事了
朱载垚的为难之色，叶春秋自然是看到的，可他却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臣……无话可说！”
所有人都以为，叶春秋这一次会像从前那般，会拿出什么杀手锏，令大家来个措手不及。
这也正是夏言最为担心之处，他亲眼看过叶春秋是如何斗夸杨廷和和李东阳的。可是现在……
这反应，倒也令夏言感到意外，当叶春秋说出无话可说的时候，夏言直接呆住了。
叶春秋就这样……认输了？
无话可说，这不就是认输吗？
如此看来，这废除新制，已经是势在必行了，下一刻，所有人的面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朱载垚的脸色先是震惊，接着是难看。
无话可说！
这么说来，岂不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在朱载垚还没完全接受叶春秋这番话的意思的时候，其他的声音已经此起彼伏。
“陛下，请陛下废除新制。”
“陛下该从善如流。”
“新制误国误民啊，陛下不可再坚持了。”
在这无数的声浪声中，朱载垚豁然而起，他很是不解地看着叶春秋，终究，他阴沉着脸，叹了口气。
当初自己可是咬着牙坚持着要力挺新制的，堂堂天子，用尽了所有，力推这桩争议极大的改革，这绝不是玩笑的事。
这毕竟是更改祖宗之法，动摇的是圣人的四书五经，关系极其重大，现在一句无话可说，这形同是什么？
形同于一切的改革毁于一旦，而自己这个新天子，本该是气象一新，却在登基之初闹出了这么一个乌龙，只怕用不了多久，威信就要扫地了。
这个时候，朱载垚若是废除新制，就等于是朝令夕改，也说明了他这个天子荒唐，居然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之下，折腾出了一个春闱，最后的结果呢，却又闹出了这样的幺蛾子，落得一地鸡毛。
从此之后，还会有人对宫中有半分的崇敬吗？下一次，若是再有宫中谕旨，还会有人会当一回事吗？
人无信不立，寻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宫中？
可若是坚持下去，这边百官显然已经自觉得胜利在望，势必要闹得满城风雨，亚父这里，居然临阵退缩，自己一个小天子，又如何坚持得下去？
他冷着脸，无措之中，却又有几分害怕起来。最终，他咬了咬牙，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带着一干宦官，快步离去。
这样虽是显得有些任性，可他却认为自己必须走不可，这种情况，既不能妥协，又无法坚持，在无计可施之下，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回到内宫，暂时躲起来。
谷大用一直侧立在朱载垚的身边，见朱载垚动身走了，连忙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则朝他回以一个笑容，谷大用仿佛是看懂了叶春秋的意思，朝叶春秋点了点头，便快步追着朱载垚去了。
朱载垚的心情自然是很糟糕，脸都黑了，除了太和殿，也不上龙撵，只是快步疾行。
对他来说，今日的事，实在太过于意外了，他心里有万般的委屈，更重要的是，他整个人变得不太自信起来。
此时，谷大用已小跑着追来了，在朱载垚的身后，气喘吁吁地道：“陛下，陛下……”
朱载垚驻足，旋身狠狠地看了谷大用一眼，冷冷地道：“什么事。”
“陛下。”谷大用拜倒在地，便道：“陛下息怒，鲁王殿下其实早托奴婢给陛下带一句话。”
朱载垚方才还气着呢，现在听到叶春秋早备了话带给他，不禁错愕，便皱眉看着谷大用道：“什么话，为何不早说？”
谷大用自然知道朱载垚现在心情很不好，连忙道：“殿下说，若是早说了，就不灵了，殿下要奴婢带的话是，陛下就在宫中高坐，夏言这些人，惹上大事了。”
“就这个，还有呢？”朱载垚有点糊涂了。
惹上大事了？莫非还要朕对夏师傅动粗不成？他好歹是礼部尚书，又没有什么罪证，能惹上什么事？何况现在这么多大臣一起表态，难道朕要将这些人统统杀了？
谷大用却是愁眉苦脸地道：“就这一句，没了。”
说了等于没说。
朱载垚叹了口气，道：“哎……真是难啊。”
朱载垚只说了这句话，便迈了步子，一脸惆怅地朝着内苑深处去了。
……
陛下这么一走，那太和殿中的大臣们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显然，如今他们已经胜利在望了，只要再接再厉，这新制废黜，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夏言等人都是大喜，他们也没有想到，叶春秋竟会在最后来了一个无话可说。
这无话可说，就等同于举械投降了啊。
夏言扫视着众人，道：“诸公，依老夫看，新制误国误民，陛下迟早要恩准废除的，老夫未雨绸缪，理应先行制定恢复祖制的章程。”
他这礼部尚书，这话倒是不会有错的。
让那律学和商学见鬼去吧！
不少人点了点头，也有人小心翼翼地看向王华，见王华没什么表示，已是先行走了。
倒是叶春秋不急着走，依旧安静地呆在这殿中。
今日叶春秋的表现，实在有些反常啊，甚至有人担心，这叶春秋会不会是早就在午门外埋伏好刀斧手，好将今日有异见的人一网打尽。
叶春秋显得很冷静，见许多人都洋溢着喜色，却也没说什么，正待要走。
夏言却是叫住他：“鲁王殿下且留步。”
叶春秋驻足，此时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夏言红光满面地道：“鲁王殿下，我等都是为了朝廷据理力争，还望鲁王殿下不要见怪。”
他刻意地说了我等，这意思就是，我们才是大多数，而你叶春秋，不过是少数，现在这局面，是大势所趋。
叶春秋则是平静地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见怪的，我终究是外臣，而夏公毕竟是礼部部堂，这事儿，终究还是夏公负责到底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责无旁贷的事，噢，我告辞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五章 死到临头了
叶春秋终于认输了。
此时，叶春秋已经信步往殿外而出，无数人依旧看着叶春秋，都不免心里有一种原来你鲁王殿下也不过如此的心情。
其实这可以理解，朝中的人是最现实的，想要立足，靠的就是威信。
当一个人威信高，大家自然而然会依附你，就算不肯攀附，那也尽力不会招惹，可一旦你连一桩事都无法办成了，这时候便少不得有人质疑你了。
这就是为何会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说法，新官上任做事，无论这个事是好是坏，即便是错的事，等他察觉了，也会继续坚持推行下去，因为寻常小民可以认错，可是庙堂上的诸公，却是不能轻易认错的，认了一个错，那么就不免使人产生质疑，你做的其他事是不是错的呢？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会不会也有可能会有错误，最后无疾而终呢？
这时候，谁还肯为你做马前卒，替你鞍前马后呢？
夏言看着叶春秋离去的背影，眼中浮出几许轻蔑之色，心里忍不住想笑，觉得自己之前是高看了这位鲁王殿下了！从前的自己，为何就会他如此的忌惮呢？现在看来，其实也不过如此罢了。
现在在他看来，这叶春秋，从前不过是仗着先帝的盲目信任，假借天子龙威，所以无往而不利罢了。而现在陛下还小，心智还不足够成熟，也才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自然无法作叶春秋的靠山，他现在要独当一面了，反而没什么主见，畏惧退缩了。
今天这事，超前的顺利，夏言的心情不错，在众人的称颂和恭维声中，脚步轻快地出了紫禁城。
等到夏言回到了礼部，礼部上下，也大致地听到了一些风声，不少人都过来吹捧了几句。
夏言则表现得很是低调，不说什么，只是捋须，安静地进了自己的公房，满腔的心思却都在废除新制的章程上了。
到了傍晚，夏言才坐了仙鹤车回到府上，却见管家竟候在门前，他从车上下来，便立马上前道：“老爷，鲁王殿下来访，已在厅中久侯了。”
叶春秋来了？
夏言不禁愣了一下，他们不是政敌吗？这个小子这个时候来访，想要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一紧，莫非是兴师问罪来了？
可随即一想，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现在百官都表了态，他叶春秋胆子再大，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于是夏言又放心地往府里走，匆匆地来到厅中，果然见到了叶春秋。
叶春秋正神色怡然地坐在这厅里，好整以暇地吃着茶。
夏言笑容可掬地上前道：“殿下远道而来，下官不能远迎，实是万死之罪。倒是殿下怎么有此雅兴，莅临寒舍了？”
叶春秋又尝了一口夏家的茶，才将茶盏轻轻放下，和蔼地道：“正好路过，顺路来看看。”
看叶春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夏言可不相信他只是顺路来看看的呢！
不过叶春秋的这个回答，也令他真正地放了心，于是欠身坐下，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叶春秋，道：“殿下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叶春秋摇了摇头，带着微笑道：“其实真没有什么事，就只是来看看，我和夏部堂也算是不打不成交，现在也算是朋友了。”
夏言听了，不禁想笑，谁和你是什么朋友，还不打不成交……
只是他一时间完全看不透叶春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更加疑惑了，便干笑道：“是，是，是，只是朋友二字，下官可是高攀不起。”
这话显然就有些绵里藏针的意味了，表面上是谦卑，可事实上却等于是说，咱们还是别做朋友了。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看不起叶春秋的意思，不就是和宫里关系好，才有的今日嘛！
呵……这和刘瑾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你叶春秋不要脸，我夏言还要脸呢，若是传出我们成了朋友，我这老脸往哪里搁？
叶春秋摇头道：“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他仿佛没有听出夏言的弦外之音一般，却又是温和一笑，道：“我这个人，最是识英雄重英雄，但凡是义士，心里都是佩服得很的，似夏部堂这样的义士，即便你我道不同，可心里也是佩服得不得了。”
夏言不禁心里一顿，什么叫做义士？这是威胁我吗？
“殿下什么意思？”夏言的脸冷了下来，道：“我做的事，无愧于心，一切都是为了公义，殿下说下官是义士，莫不是说，下官今日因为公义而顶撞了殿下，会遭遇什么不测吗？殿下，你虽然是关外一国之主，可到了关内，却也是臣子，做臣子的，就该遵守臣子的本分，你自己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难道殿下是想要效仿董卓吗？”
这一句诘问，可谓是义正言辞！
叶春秋顿时惊诧地道：“谁说本王要刁难你？本王可真是冤枉了，自始至终，本王从未对夏部堂口出什么恶言，对吧？更不曾……对夏部堂有过半分的报复，夏部堂何出此言？”
夏言不由在心里道，你倒是晓得诡辩！
他沉着眉，凛然道：“哼，我夏言，堂堂正正，做的事，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圣人，对得起这乌纱帽，殿下就少来绕弯子了，我没什么可惧的，若是殿下因此而要对下官不利，那也只好悉听尊便了。”
叶春秋摇头……显出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道：“本王为何要对你不利？不过……话又说回来，本王真想说，夏部堂可谓是勇气可嘉啊，死到临头了，却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还对本王如此大吼大叫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说的话，对于夏言来说，是越发的听得不太明白了。
他正想问这是什么意思。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家的一个下人却是跌跌撞撞地进来道：“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国子监那儿，闹将起来了，已起了大火……”

第一千九百二十六章 居心何在
看着突然冒失地奔进来的下人，夏言先是不喜，可接下来听了下人的话，夏言不禁皱了皱眉。
国子监？
国子监闹事，和他夏言有什么关系？
夏言有点儿糊涂了。
因为对他来说，这国子监和礼部虽有关系，可这仆人却如此的紧张，这反应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除此之外，那国子监怎么会闹事呢？而且还闹得这样大，居然还有人放火？这实在太不通常理了。
夏言满心疑问，下意识地撇眼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却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似是有着看热闹的心态，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猛地，夏言意识到了什么。
一定又是叶春秋这个家伙，怪不得今儿在大殿上，这家伙会那么安分，估计早就有了后着，而这国子监闹事，定是这个家伙为了制胜而弄的阴谋诡计。
没错，一定是的。
夏言已经在心底里给叶春秋定了罪，而此时，却又听那下人继续道：“国子监那儿，监生们因为废除新制的事，一时哗然，于是有人带头闹了起来，国子监祭酒带着诸官想要将事情弹压下去，谁料到事情反而越加恶化起来了，数百上千的监生，高呼着朝廷不可朝令夕改，还说着要严惩老爷，万万不可废除新制的口号，他们像是疯了一般，还与国子监的差役们互殴了起来，顺天府那边已经派了人去，奈何闹事的监生实在太多了，如今已经酿成了大祸，听说已死伤了数十人。”
夏言原是还能保持沉稳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身躯猛地一颤，整个人瑟瑟发抖起来。
要知道，从前生员们闹事，历来都是针对叶春秋去的，可是叶春秋毕竟早就脱离了文官，已属于宗室和勋贵的行列，自然对这些人无所谓，他们如何针对叶春秋，叶春秋也可以不在乎。
可是……谁料到这个时候，这些该死的监生，居然调转了枪口，对准了他这位礼部尚书。
他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吗？想当初，不是他们捶胸跌足，一个个痛哭流涕的？现在好了，他们居然……居然想要维护新制了？
夏言恶狠狠地看向了叶春秋，在他看来，这必定还是叶春秋搞出来的鬼。
于是他瞪着叶春秋，厉声道：“鲁王殿下，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你可知道这样的后果？”
“我做了什么？”叶春秋反问道，他没有生气，反而是一脸无辜的样子。
看着叶春秋的这样子，夏言有点想要揍人。
他狞笑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做了什么，还需要明知故问吗？你叶春秋煽动监生滋事，你可知道，一旦闹起来，会是什么后果？你如此任意妄为，是居心何在？”
叶春秋却是显得很平静，他正色道：“夏部堂这给本王按的罪真是不小啊，不过在夏部堂给本王定罪前，敢问夏部堂，可想过，我叶春秋煽动得了读书人吗？”
这一句反诘，却是霎时间令夏言愣了一下。
当初，清流确实是可以煽动读书人的，这都是老伎俩了，背后煽风点火的事，夏言往日里也没少做。
可话又说回来，在士林里，叶春秋早就是一点说话余地都没有的啊，士林里，可都是一面倒的对这位鲁王殿下没有半分的好感。
那么……叶春秋凭什么糊弄得了监生们滋事，监生们难道都是傻的？
叶春秋依旧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心平气和地道：“夏部堂说话，可是要讲真凭实据的，你说本王煽动读书人，证据呢？若是夏部堂找到了证据，我叶春秋自然是提头来见，何况你也听到了，现在闹事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也绝不是一小撮的监生，而是有上千之数，这几乎是在监监生的总和了，这么多的监生，众志成城，也是我叶春秋能收买和煽动得了的吗？夏部堂真是太高看本王了，本王若是有这个实力，夏部堂当初，只怕也不敢和我辩论了吧。”
叶春秋的一席有理有据的话，令夏言懵了。
因为他知道，叶春秋的话一丁点都没有错，即便他叶春秋可以煽动得了一小撮的监生，煽动数十上百人，可是让这所有的监生都发了疯一样地维护新制，一起声讨他这位礼部尚书，这是绝无可能的。
夏言铁青着脸色，神色十分的复杂，口里恶狠狠地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叶春秋笑吟吟地看着夏言，接着道：“正因为如此，今日夏部堂在廷议之中侃侃而谈，本王才说夏部堂实在是一个义士，居然有如此的勇气，敢要废黜新制！夏部堂，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明……明白什么？”夏言依旧还是一肚子的狐疑，可心头同时也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确实不太明白，他无法想象那些不久之前，还在痛骂改制的人，现在却是反过来要维护新制，甚至为了维护新制，而一面倒地对他喊打喊杀起来，他也更加不能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明明是为了读书人伸张正义，百官也皆是赞同的，可现在竟反而会闹到这个不可收场的地步。
叶春秋摇头道：“夏部堂还是太天真了，又或是夏部堂身在庙堂久了，所以早已忘了什么才是读书人。”
叶春秋一脸怜悯的模样看着夏言，而事实上，叶春秋还真有一点怜悯，他笑容可掬的样子道：“你看到的是读书人总是自称圣人门下，你也看到无数读书人用功苦读四书五经，你更看到读书人们张口孔孟，闭口程朱，可是你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读书人究竟是为何要读书的呢？”
这一反诘，又令夏言愣了一下，夏言张口想要说，当然是读书明理，读书立志。
可是……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这时候，叶春秋已冷笑着道：“夏部堂还是读书人的时候，读书是为了什么？”
下一刻，在夏言的脑海里，一股记忆，瞬间地涌了上来。
是啊，自己当初……

第一千九百二十七章 这就是真相
夏言乃是江西贵溪人，自幼便生活在这考霸之乡，在那里，因为人口众多，所以土地虽还肥沃，可是拥有大片土地的人却不多。
夏家虽还算殷实，可是从小开始，所有的父辈对他说的永远是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而绝不是说，好好读书，读好了书，便可以从圣人的书中，学到什么道理。
所以……他为何要读书呢？读书，作八股，不就是为了能有今时今日吗？
可是……当他做了官，他会自觉地隐去了读书的功利性。
读书人，大多数人的心态是清高的，若是内心深处承认自己读书只是为了做官，为了更好的生活，岂不是承认自己就是个求功名的小人？
百官大抵都是如此，一旦金榜题名，他们便开始讲大道理了，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其实……都是骗人的，因为他们通过读书，已经得到了他们所要的东西，这时候，读书已经成了神圣的事，唯有如此，自己才可以和那些求名求利的小人区隔开来。
可事实上，他夏言读书，就是为了功名！
叶春秋显然没打算等到夏言的回答，笑了笑，自问自答地道：“无论这天下的读书人再如何矢口否认，事实就是，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这大明以前读八股能够做官，所以他们就作八股，宋朝的时候，若是凭着一篇策论可以做官，宋时的读书人就读策论，唐时的时候，读书人若是能靠诗词可以做官，他们就会费尽心机的去作诗词。”
“这……才是真相，这求取功名的路上，压根就不曾有半分其他的心思，只有一样，就是得到功名！”
“无论用什么样的情操，还是情怀来掩饰和遮掩。做官，才是根本。”
叶春秋仿佛一下子揭破了夏言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初八股改制，骂声一片，为何？因为绝大多数人，花了半辈子心血在研究八股，现在突然废黜了，那些八股作得好的人，顿时就失去了所有的优势了，他们失去了利益，当然要痛骂，当然要闹，当然一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惨模样。”
“到了后面，新政实施了，其实这对于很多人来说，也算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可是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却是沉默的，当然，也有些人，也难免是有着一些人会跟着激进之人骂上几句。夏部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新制虽然推出了，可到底是什么模样，没有经历过考试，他们心里也没有底，因此，这些人是沉默的。有的人骂一骂，其实也不过只是为了显示一下自己对商学和律学的鄙夷，显示自己的人格高尚罢了。”
“可是夏部堂似乎忘了一件事了，这一次春闱后，有多少读书人得到了好处，那是足足录取了三万人，三万人有了官身，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有的人，本身学识就高，有的人，即便是误打误撞，就得到了官位，这在当初考八股的时候，这是何曾有过的事？从前能做官的，不过是进士，满打满算，两三百人，至于举人，亦是少数，多少人考了一年又一年。夏部堂乃是幸运儿，可是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却没有你这样的幸运，到了今日，你可知道这新制，对许多人来说，究竟是什么吗？是希望！一个真正可以让许多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希望，正因为如此，这世上有绝大多数的生员，从前已经没有了继续考试的希望，可因为新制，他们又重新拿起了书，因为他们知道，即便这一科没有中，可是下一科，下下一科，只要自己用了功，希望就极大，他们不再因为落榜，而屡屡遭人嘲笑，也不再因为落榜，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了八股，却不能学以致用，结果……落魄地去做其他的营生。”
“可是……可是……”夏言依旧不服，他不服气啊：“可是本官明明记得，这一科之后，依旧有许多的读书人对这新制是痛骂不已的。”
“是真的痛骂吗？”叶春秋笑了，只是这笑显然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夏部堂，你真的错了，那些沉默的人，受了这么多年四书五经的影响，自然而然会对律学和商学有那么一点点鄙夷的，所以……他们虽然暗地里在读商学和律学，虽然他们一个个摆出一副自己鄙夷商学和律学的模样，你道是什么？”
“我来告诉你吧，因为这些读书人都很精明，他们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他们知道，朝中有我叶春秋在，有陛下支持，有王公支持，所以这新制肯定是要继续施行的，既然新制无法动摇，那么他们为何要维护新制呢？所以新制旧制之争，他们大多懒得理会，若是有人问起他们支持学习四书五经，还是经史、商学、律学，他们势必要冠冕堂皇地说一句，四书五经才是圣人的道理，可是……读书人有一句话，叫做言不由衷，反正天塌下来，自然是有人顶着的，他们支不支持都无所谓，反而会说上几句四书五经的好话，这样在人前，可以显得光彩一些。”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们闷声读书，寄往下一次恩科能够考取得了那梦寐以求的功名，夏部堂竟然会跳出来维护旧制。其实这也没什么，他们依旧还是不在乎，因为他们以为，夏部堂不过是个小角色，不至于动摇新制的根本，还有三年，又是一场考试，自然而然，还是抓紧读书要紧；可是他们还没有想到的是，夏部堂在这场辩论之中，竟是占了上风。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开始焦虑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此时会跳出来，因为他们觉得，即便占了上风，陛下和本王总有办法的，可结果，却是令他们大失所望，夏部堂实力惊人，居然能够与百官一道表明立场，而本王的回答，却只是一句无话可说。”

第一千九百二十八章 珍重
夏言的身躯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甚至已经能够猜测出叶春秋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可是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不相信人心居然是如此，只是在隐隐之中，他又感觉很有道理。
叶春秋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才继续道：“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是真正的急了，你想想看，这一次科举，有三万人中榜呢，眼看着就要外放为官了，固然许多人未必有什么大好的前程，可是一辈子能衣食无忧，一辈子可以做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却也是足够的。但若是朝廷废黜了新制，那么他们又算什么呢？他们岂不是里外不是人？朝廷还会不会外放他们，又或者，朝廷会不会让他们重考？”
“从前废黜旧制，八股作得好的人，便是旧制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们要闹，他们要痛哭流涕；可现在，这三万人，又何尝不是新制的铁杆支持者？若是让他们重新去考，他们可有必中的把握吗？他们必然是没有，他们眼下就已经得到了他们该得的了，可是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们，现在你们得到的东西，已经作废了。夏部堂，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还有，那些从前默默无闻的读书人，他们早已对科举失望了，已经不打算继续考下去了，这些人，占了读书人中的绝大多数，有数十万人之多，他们早就改了别的生业，从前的时候，庙堂里发生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极少跑去发表什么意见，无论朝廷发生什么，他们也至多只是附和别人的想法，因为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这也是为何士林里声音大的，永远是那些名士，那些鸿儒，那些才子，他们一面倒地痛斥新制，是因为他们有既得的利益；可是夏部堂忘了，那些默默无名的人，也是读书人，新制让他们燃起了新的希望，一科三万人，而且不再是考四书五经，所有人全部又回到了一个起点，未来的三年，谁若是更花心思读书，就能高中，此前学了再多的东西，也是无用的，本王深信，这一科之后，已经有无数人买了商学和律学的书，也有无数人在拼命地背诵商学和律学，那些学习八股的书院如今早就无人问津了，现在开设的商学、律学书院，却是人满为患，夏部堂啊，这些人已经开始花费了无数的金钱和时间开始读商学和律学了，可是现在朝廷朝令夕改，他们还能活吗？”
“本来这科举改制实行得还算相安无事的，可是这个时候，你夏部堂非要带头要求朝廷将这新制废除。那三万高中的人，再加上这数十万觉得大有希望的人，此时此刻，会肯和你夏部堂干休吗？”
“本王若是全力支持新制，或许还好，可现在，本王已经抽身而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些抱有希望的人，已经失去了安全感，他们开始害怕了，而人一旦害怕，一旦到手的利益会失去，那么就会有人站出来，更多人会同去，这天底下，九成的读书人，才不管你什么四书五经，还是商学、律学呢，谁能给他们乌纱帽，才是最要紧的。而恰恰，我给了他们乌纱帽，夏部堂却想将这乌纱帽从人家头上摘了，所以本王才说，夏部堂真是勇气可嘉啊，换做是本王，有人想要虢夺本王头上的王冠，本王非要和对方拼命不可，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想必……这些读书人，现在心里也是如此想的吧。夏部堂现在唯一该祈祷的是，就是被夏部堂要摘了乌纱的人，还是讲道理的，可不要到时候……闹出点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来，今儿本王该说的都说了，言尽于此，就此珍重了！”
叶春秋已经说完了，便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这里，长身而起后，倒是很是同情地看了夏言一眼，朝他作揖，最后珍重二字，甚至隐含着担心的情绪。
他是真的有点担心夏言，说实在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官路又何尝不是？夏言这一下子，不等于是要杀几十万读书人的父母了？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夏言的脑海里转过千丝万缕，可已是身如筛糠，他终究是意识到，叶春秋说的话，是对的。
他……糊涂啊，当初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那些该死的百官，都是和他一样的糊涂，都以为士林里，那些名士和鸿儒的声音，就代表了所有的读书人，被他们所误导。
更该死的是，他哪里想到，那些穷秀才和一辈子壮志难酬的书生们，心思会这么深，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做了一个巨大的误判，这……
他张口欲言，想要说什么，可是叶春秋却已经不理会他了，转身便走，告辞而去。
他愣愣地看着叶春秋离开的身影，半晌后，一屁股瘫坐在椅上。
可是才片刻功夫，门子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道：“老爷，老爷，不妙了……礼部部堂……礼部部堂，传来了消息……传来了消息，说数千上万的读书人，群情激愤都围了礼部部堂，他们都在高喊，说是要砸了礼部，说这朝廷有奸贼，有奸贼，说老爷……说老爷是……”
后头的话，门子不敢说了。
可是夏言哪里还不明白，这不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脸色异常蜡黄，眼眸显得漂浮不定。
事实上，他是无惧叶春秋的，因为他自认自己做的事，绝对正确，自己就是比干，是魏征，哪怕就因为如此得罪了叶春秋，他大不了，官儿不做了，至少自己可以名留青史，可以成全身后之名，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可以受人敬重，所以他一丁点也不怕皇帝，更不怕叶春秋，可是……
他怕的，恰恰就是现在这般，现在这本以为会支持自己的天下读书人……居然……居然……

第一千九百二十九章 惹怒我，后果很严重
读书人，听起来是知书识礼的群体，可在这大明朝里，这又代表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发挥起来，是人人惊心。
说起读书人滋事，自太祖以来，可谓由来已久。
太祖在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场面，可到了后来，由于士人的地位水涨船高，何况从前的读书人，大多都有生业，可到了明朝中后期之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随着社会越来越富足，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天下生员，有数十万之众，这还是考上了功名的，没有考上功名的，更是不胜枚举，偏偏朝廷所需的官职只有这么多，绝大多数读书人既无法从事别的营生，却又拥有巨大的特权，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拥有特权，且又游手好闲的人聚众一起，总是隔三岔五的闹出事端来。
江南那儿，有一窝蜂的读书人将锦衣卫直接丢进河里溺死，国子学里，更是隔三岔五总要闹出一点学变，若是遇到了什么争议极大的事，这些人也是毫不手软，有人振臂一呼，立即聚众数百上千，闹万事之后，便又呼啸而去。
偏偏这些人，比寻常的小民的斗争手段要高明得多，百姓若是活不下去了，扯起旗子，号称某某仙人，抄家伙就反；他们却是不反的，总是打着吾皇万岁，干掉奸贼，或是以打贪官污吏的名义。
如此一来，谋反的罪就难以坐实了，而他们所针对的人，往往只是一人，除了那成了众矢之的的人之外，其余的官员，没有任何影响，总不能整个朝廷都为一个‘奸臣贼子’去出头吧，思来想去，只好牺牲你了，于是这时候，宫中委派一个钦差，以青天的名义，顺势严惩这位被针对的大臣，再嘉勉读书人心系国家云云。
如此一来，读书人闹也闹了，不必承担什么干系；而朝廷呢，也得了一个革除弊政，气象一新的美名；唯一倒霉的，也就是那个惹了众怒的大臣了。
当然，也不是读书人反什么都不会有后果的，若是寻常的狗腿子，自然是照章办理，可若是他们运气不好，偏偏针对的是王振、刘瑾，甚至叶春秋这样的人，后果就不同了，厂卫一出，四处侦缉，总要一群倒霉鬼要被拿去杀鸡儆猴。
可即便如此，对于这些令人头痛的读书人，朝廷依旧没有行之有效的办法，这其实也和朝廷本身有关，每一个高高在上的大臣，本身其实就是读书人，对于名声极为爱护，这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提携后进，如今你做了高官了，非但不提携后进，还想戕害读书人吗？你还算不算人了？
因此几乎每一次闹事，最终出来息事宁人的，恰恰是这些内阁大臣，还有各部的部堂，以及都察院的御史，即便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觉得读书人闹起事来没有道理，可谁敢出面斥责读书人呢？毕竟这士林清议，历来是偏向弱者的。
即便读书人没有理，你若是严惩了，士林那儿就少不得要骂你个狗血淋头，读书人即便是错了，退一万步来说，人家也是一腔热血，初衷是好的，你怎么可以如此呢，你还配做大臣吗？
不能容人，没有雅量。就意味着你睚眦必报，意味着你是酷吏，单凭这个污点，就足够让人家骂你十八辈子，令你永世不得超生了。后世的各种戏曲、诗文、话本里，你少不得成了丑角，各种扒灰、狗屁倒灶之类的脏水泼在你的身上，你一点脾气都没有。什么内阁首辅，什么吏部天官，别看现在风光无限，可你不是有后代吗？子子孙孙，都得为你蒙羞啊。
因而朝廷历来对于生员闹事，都是绥靖的态度，无论生员有没有错，都是一力袒护，即便宫中震怒，交代了厂卫查办，百官也大多是纷纷为之求情的。
可是今日，情况却是特殊，谁也料不到，一场风暴，矛头竟是直指以往清流们推崇的礼部尚书夏言。
叶春秋自夏家出来后，脸色淡然地进了仙鹤车，车子随即缓缓而动。
他的出行很是低调，外头的人难以看出这就是堂堂鲁王的车驾。
叶春秋安静地坐在仙鹤车的沙发里，看着水晶玻璃窗外，只见许多穿着儒衫纶巾的人三五成群，满带怒容的招摇过市。在远处，国子监的位置冒出了滚滚的浓烟，偶尔会有无措的顺天府差役经过，可是并不敢拿人，一方面，是顺天府的人手不足，另一方面，顺天府尹怕也早有交代，万万不可伤了生员。
这顺天府尹，当然是怕承担干系的，现在人家针对的是礼部尚书，若是顺天府真伤了什么人，这矛头就必然会指向他了。顺天府尹也不是个蠢人，为了夏言，而成为千古罪人，千夫所指，甚至最后承担不可预知的严重后果，何苦来哉！
如此一来，差役们就成了小媳妇，他们是左右为难啊，不能伤到生员，又要稳住情势，可是情势哪里稳得住？如今束手束脚的，连上前去制止读书人都不敢。
别看读书人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看起来斯文尔雅，可打了鸡血的读书人，三五成群的，就真敢揍人的，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贱吏罢了，人家是什么，人家是士人，你的背后又没人为你撑腰，打了你也是白打，伸冤都没处伸冤去。
这一次，出人意料的是，厂卫选择了按兵不动，厂卫不动，这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制得住这些读书人？
怒气冲冲的生员，像疯了一样，先是国子学，接着意犹未尽，于是大呼一声，同去了礼部，过不多时，这礼部已是人满为患，声讨之声源源不绝。
礼部早已大门紧闭，里头当值的堂官和差役，个个都身如筛糠，听到外头的咆哮和呼喊，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很清楚，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之下，一旦有人冲了进来，将会是什么后果，此时所有人的心里对那位夏部堂，满腔的抱怨和牢骚。

第一千九百三十章 拼了
听着外头的群情汹涌，各种叫骂声不断，礼部里的人真是又怕又气，这怕自然是怕那群怒气冲冲的读书人冲进来，会直接把他们这些人给宰了，气的自然是那位引起这次事件的夏部堂了。
谁让他去惹这一身骚的？
现在好了，他倒是痛快了，闹出这样的事，这部堂大人，怕是要完了。
他完就完吧，可是他们这些人却要因为他，说不定人身都不安全了。
在这户部外头，挤满了满腔怒火的读书人，打头的则是那些新官，张宏民就是闹得最厉害的，他本就是在礼部里观政，此前，他还不算激进，他曾为八股改制落过泪，甚至痛不欲生，可后来，他却中了新科举的一等举人，从而做了官，心态自然而然的也就变了。
这倒也罢了，一开始被人歧视，被那些有‘风骨’的人鄙夷，许多老朋友也因此而与他割袍断义，他也曾惭愧和自责过，甚至觉得自己确实没有风骨。
可到后来，心态却又变了，与新官们混得多了，便渐渐地融入了一个新的圈子，他愈发地觉得八股并没有什么好的，而学商学和律学，学以致用，有什么不对？他渐渐地从一开始的自卑，变成了自傲，甚至开始鄙夷起那些腐儒起来。
其实夏部堂歧视新官，他虽也在乎，却也不至于如此激进。
可是今日，夏言和百官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竟在廷议上直接要求废黜新制，而原以为鲁王殿下和陛下一定会将夏部堂压下去，可谁知道最后，鲁王殿下却是一句无话可说。
眼看着新制真要被废黜了……
张宏民这一下真的慌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直接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面无血色。
金榜已题名了，家里人也都高兴了半个月，为了喜庆，家中老父甚至不惜告贷，拿了一笔银子去给张宏民置办了官衣、仙鹤车，还摆了流水席，四处请人喝酒，这一大笔开销，可都是要利息的，可这并不打紧，因为张宏民都已经做官了，俸禄迟早都要发，这点小钱，倒也不至于放在心上，将来还了便是。
可是……
谁想到，本是好好的一切，现在居然要朝令夕改，想要废黜新政？
张宏民的惊慌是有道理的，这官已经做了，可现在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自己的官身，要重新商榷，朝廷肯定也要进行重考，即便不重考，自己这个新科的举人的地位也将是极为尴尬，因为自此之后，再无新科举人了，那自己又算是什么呢？谁还承认自己的功名？
他惊慌后，愤怒了，既然陛下和鲁王秋挡不住这位要灭他们生路的夏部堂，那么索性，就拼命了吧。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张宏民在乍听到消息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头晕目眩，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涌上来，而这时候，街上已经沸沸汤汤，聚满了同样愤怒不已的读书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拼了。
其实与他同来的人，大多有这样的经历，无数从前已经不打算继续考下去的生员，此刻重新捡起了书本，这一科虽然没有高中，可是下一科的希望太大了，现在好了，书已经买了，商学和律学天天都在诵读，从前作八股和四书五经，这半年来，也忘却了不少，可你特么的想要朝令夕改？你还让不让人好好活了？
于是有人一鼓动，无数人便随之走上了街头，这激动的人潮，宛如大洋中的汹涌波涛，当大家到了这礼部，在这里，再没有人将礼部当作什么神圣的所在了。
此刻礼部的前门紧闭着，有人试图想要攀墙而入，却发现围墙太高，有人怒吼着搬梯子，也有人在撞门，奈何这门实在厚实。
这时，张宏民大声道：“拐过翰林街，走侧门，我们从那进去，那里的门并不厚实。”
他在礼部里观政了半个月，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
众人听了他的喊声，便有数百上千人呼啦啦的绕道而行。
果然，这里有一个侧门，虽也是紧闭着，可这门显然是单薄得很，张宏民打头，直接一脚猛踹过去，这门竟直接应声而倒，人群之中，顿时传出了一阵欢呼。
紧接着，无数人如潮水一般涌了进去，里头有几个书吏，目瞪口呆地看着冲来的人，见到这些人挥舞着拳头要冲来，为首的一个，吓得脸色苍白，脚都已经软了，这时听到有人大喝：“打死他们！”
这书吏方才醒悟，忙大叫道：“我……我……别打我，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这些读书人今儿就是来拼命的，现在谁还有心思管他的话，张宏民已是率先冲来，他面目狰狞，这个时候，一切的冷静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龇牙咧嘴，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温文尔雅的模样。
心里的愤怒，从前遭受的委屈还有责难，还有对于未来的担忧，此时此刻，都在这一瞬间迸发了出来，他疾冲上去，握紧了拳，已是狠狠一拳，直接砸在了这人的面上。
啪的一声，那人直接被打倒在地，他捂着脸想要站起来，可是那股人潮，已是蜂拥一般地自他的身上呼喝着过去。
没多久，礼部里已经是一片混乱，各厅各堂到处是乱七八糟的。
几个堂官被打了个半死，地上满是血污。
礼部这边如此，顺天府这边也是如此，国子学几乎已经付之一炬，大火蔓延，那五成兵马司的人，居然不敢上前去救火；京师之外，附近的北通州、顺义县、天津卫，各州各学的县学、州学，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而此时，无数的兵马将紫禁城保护了个严严实实。
这注定是闹腾的一夜，这一夜，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夏言已被打死，礼部死伤了七十多人，国子学死了一百多个，顺天府的差役，至今不知所踪者，足足有三十之多。

第一千九百三十一章 故意而为之
天……渐渐要亮了。
一夜过后，京师里只留下了一片残破，狂欢散去之后，在这雾色皑皑的无数恢弘建筑里，有的却只是萧索。
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读书人，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大错，可读书人终究是读书人，深深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何况从厂卫没有出动的迹象来看，事情的后果，应该并没有太过糟糕。
于是有人道：“去午门，去午门……”
这一声，似乎提醒了大家，无数人便又呼啦啦地涌到了午门门口，数千人乌压压地在这门外，一个个跪倒在地，禁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却并没有禁止。
而此时，宫中的宦官已经开始四处召人入宫了。
那些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大臣们，一个个脸上错愕，一开始，当暴乱发生，所有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一定是叶春秋在背后捣鬼。
可是很快，他们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他们很清楚，叶春秋可以鼓动几百人闹事，但是不可能能鼓动得了数千上万读书人闹事，更何况附近的州县，也同样闹出了这样的事来，如此想来，这绝不只是煽动这样简单了，这是一场真正的，席卷了整个天下，在惹怒了读书人情况之下，自发性的活动。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于是所有人都变得心有余悸起来。
他们对于所谓读书人的认知，与夏言是相同的，他们身居庙堂久了，渐渐开始不食人间烟火，总因为他们想象中的读书人，既是圣人门下，那么势必要捍卫名教。
可哪里知道，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此时甚至有人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做这出头鸟，没有学夏言那样，否则……今日读书人的矛头，指向的必定就是自己了。
百官们并不惧怕宫中，也不怕内阁首辅大学士，因为一个大臣若是想要上进，那么少不得要风逢迎讨好，可若是一个人若没有这个心思，就可以完全不在乎了。
可是读书人，尤其是天下数十万读书人的悠悠之口，他们却是最怕的，一旦千夫所指，便是身与名俱裂，万劫不复。
无数人带着焦虑坐进了仙鹤车，不过这一次，他们很聪明，都没有从午门入宫，午门那儿太可怕了，谁知道读书人有没有惦记着自己，若是再闹出什么变故，可就完了。
众人到了太和殿的时候，却是发现夏言并没有死，不过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了，此时他一脸鼻青脸肿，也不知是谁动的手，殿里此起彼伏地传出咳嗽，却见衣衫褴褛的夏言跪在殿中，只是无语哽咽，这场景，实是让人看着辛酸。
有人低声议论，却也有人略知情一些，大家方才知道，一群读书人直接冲进了夏家，夏言惊得逃出夏家，可在家人的护送下，依旧被人一路追打，宛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跑到了地安门，才被巡守的禁卫救下，昨天夜里，是在皇城根下席地睡了一宿，宫门一开，就进了宫来。
所有人不禁唏嘘，堂堂礼部尚书，竟到了如今这般模样，实在是……
若是陛下梃杖了他，倒也算他的运气了，至少显得他耿直敢言，可现在却是被读书人揍了……
这该怎么说呢？读书人该死吗？读书人糊涂吗？
谁敢说这样的话？这可是打击一大片，是和数十万人站在对立面啊，任你是什么样的官，是不是位极人臣，这种话，也是断然不敢说出口的。
说穿了，这一次，怕是打了也是白打，却反而是身败名裂，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笑柄了。
就在这个时候，窃窃私语的声音终于遏制住了。
此时，只见身躯挺拔的叶春秋一身蟒服，携剑入殿，所有人都噤声起来，朝着叶春秋的方向看去，却见叶春秋徐徐踱步进来，面上带着凝重。
现在陛下还未上朝，可是当这位鲁王殿下出现的那一刻，才使所有人都醒悟过来。
现在还能不明白吗？
不得不说一句，这鲁王殿下真是够狠的啊，先给读书人尝了甜头，之后却是欲擒故纵，当听到自这位鲁王殿下说出的那一句无话可说，大家还真以为鲁王这是想退步了，可谁料人家这显然就是故意而为之的。
可偏偏，谁也无法指摘他，因为自始至终，叶春秋什么也没有做，其实也不过是维护新制不力罢了，可归根到底还是夏言自己作死，他自己上赶着非要废止新制不可，这能怪得谁来？
这是阳谋啊。
叶春秋顾盼自雄，到了殿中，瞥了夏言一眼，见群臣都看着自己，随即道：“事情，本王已经知悉了，真是想不到天子脚下会发生这样的事，夏部堂堂堂礼部尚书，哎……昨夜的损失，厂卫已经禀奏了，本王也知悉一些，可谓是惨重，诸公，陛下即将上殿，召大家畅言此事，现在死了这么多人，烧了这么多衙门，连夏部堂都无法幸免于难，此事，该怎么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殿中鸦雀无声，这一次，还会有谁再敢做出头鸟？
大家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极为可怕的错误预判，他们自以为自己知道读书人们在想什么，却万万想不到，结果却是全然相反，如今这读书人已经表明了立场，这民情似火，该怎么办？
显然就是难办啊。
夏言见了叶春秋来，他此刻披头散发，宛如乞丐，却是狠狠地瞪了叶春秋一眼，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姓叶的阴谋。
夏言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真真是恨透了叶春秋，巴不得将这家伙碎尸万段才好。
此时他见叶春秋一副凯旋而归的大将军一般入殿，甚至惺惺作态地说了那番话，再也忍不下去了，怒气腾腾地道：“叶春秋，你……你好卑鄙！”
话刚刚出口，却随即听到一个声音道：“噢？是谁很卑鄙？”
这声音带着几分童稚，可是声音之中，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众人随之抬眸看去，正是朱载垚。

第一千九百三十二章 大获成功
朱载垚一面说着，一面徐徐走进殿来。
他一身明黄冕服，阔步进来，明亮的眼眸扫视了众人一眼，显得精神奕奕，若是细细去看，不难发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
此前，他忧心如焚，甚至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新制废黜，自己的道统就可能遭受质疑，自己的权威就遭受了挑衅，皇帝是不能犯错的，更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若是新制废黜，那么影响力太大了。
毕竟牵涉如此之广，这么多人跑去学习商学和律学，朝廷还组织了考试，以此选出了一批官员，那罢黜就意味着什么呢？那就是皇帝错了。
遇到这种情况，天子是要下诏罪己的。
其实天子承认错误，倒也没什么，可是朱载垚的处境却是有点特殊，一般下诏罪己的皇帝，大多都是掌国了数十年，本身就拥有极大的权威，譬如那位传说中的汉武帝，就曾下诏罪己，可人家根基稳固，下一道罪己诏，反而会成就一段佳话。
而朱载垚的情况显然不同，他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本身就因为年幼，多遭天下人的猜疑，这个时候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无疑是告诉天下人，天子很不靠谱，果然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黄毛小子。
一个这样的人，怎么能服人呢，完全可以想象，以后更会是后患无穷。
既然新制有错，那么就不免使人怀疑新政会不会也是错的，这时候得到了胜利的臣子们，接下来会不会就是乘胜追击，开始反对新政了。
一旦新政也动摇了，那么朱载垚自登基开始，就一直将新政当作自己的头等大事，这相当于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这火被他烧红了半边天，结果却直接熄了，那么……接下来又会如何？
这种后果，是朱载垚无法承担的，他的道统来源于自己的父皇，父皇就曾是新政最主要的推手，父子二人一旦都遭人质疑，事情可就不妙了。
可是……当昨日的动乱发生，朱载垚先是错愕和忧心，但是很快，他的心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他虽年少，可也聪慧，少顷后便明白亚父此前的深意了。
而这场动乱，不但没有产生触动他皇权的危害，而是成了令新制成功的最大标记。
一夜过后，满城狼狈，但换来的是新制的大获成功，这种成功，绝不只是一纸诏令下去，得到了旨意贯彻的成功，而是那种所有人都愿意接受新制的巨大成功。
呼……
朱载垚终于打心底松了口气，此前的沉重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此时他满面红光，面带着难以掩盖的微笑，一双眼眸显得明亮而自信。
自登基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如此的吐气扬眉过，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夏言，接着道：“夏师傅，你说谁卑鄙无耻？”
夏言抬头，看着这气定神闲的朱载垚，他喉头在滚动，嚅嗫了一下，终究道：“陛下，臣……死罪！”
接着，夏言很干脆地开始扣头。
就算又再多的不甘，可这一刻他比谁都明白，他的确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以至于成了一个大笑话，他现在还能辩解什么呢？辩解了又有什么用？在这宫外，正有一群读书人恨不得撕了自己。
现在他就算继续抗辩，可有什么意义？他一切的出发点就在于，叶春秋的新制不得人心，可真实的结果却是表明，人家不但得了人心，而且是大得人心。
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深深的恐惧，自己所以为可以依靠的大义，却在叶春秋对读书人诱之以利面前，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朱载垚则是虎着脸道：“你当然错了，你若是没有错，难道是朕错了吗？”
这一句反诘，让夏言猛地打了个冷颤，神色间尽显惶恐。
可下一刻，朱载垚眯着眼，笑道：“现今对错已分，是非也已经再明了不过了，朕倒是怎么也想不到会闹出这样大的乱子，诸卿以为，该是怎么办呢？”
这种感觉真好啊。
朱载垚在心里惬意地想着，事实已经证明了自己支持亚父是对的，证明了朕慧眼如炬，错的，是你们！
朱载垚这一问，群臣却是哑然以对，显然大家都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了，当初他们痛陈新制之害，现在想要反口，不免难为情，可若是继续坚持从前的立场，这明显就是作死，就算陛下饶了他，怕也别想竖着走出午门了。
朱载垚见众人不答，便朝叶春秋看了一眼，似乎是期待叶春秋的回答，叶春秋却是给朱载垚使了个眼色。
朱载垚会意了，亚父是希望自己来一言九鼎，树立威信。
朱载垚沉吟片刻，肃然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即下诏，安抚人心，传朕的旨意，新制乃人心所向，理当坚持到底，让生员们勿忧，至于此前的所有的流言蜚语，俱都不实。”
众臣这时只好呼啦啦地道：“吾皇圣明。”
夏言此时脸色死灰，他磕了个头，道：“臣已风烛残年，苟延残喘之躯，请陛下恩准，准臣告老还乡。”
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希望能够致仕，经历了这么一遭，留在京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如今威信扫地，被人所笑，这个礼部尚书，多做一日，都是一种身心的折磨。
朱载垚现在掌握了节奏，建立了信心，却不急于表态，只是模棱两可地道：“此事，朕再想想。”
再想想，就有值得商榷的空间了，表现是抚恤大臣，不愿意失去一个礼部尚书，却使得朱载垚掌握了绝对的主动，你想不想辞，不是你说了算，是朕说了算，所以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这便叫乾坤独断，也叫做雷霆雨露，你的命运，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说着，朱载垚一挥手道：“今日就不必再议事了，都退下吧，亚父留下。”
众臣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意识到，天地已经翻转了。

第一千九百三十三章 不复存在
就算众臣再不想，可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对于他们很重要的东西，已经变了。
在此之前，这天下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的天下，这个士大夫，就是儒，就是理学，就是在这殿中的人，固然皇帝拥有大臣的任免权，可是大臣们只要凝聚一起，靠着无数读书人，形成舆论，这便叫清流。
在这大明朝里，清流的力量一直都是极大的，他们和皇帝一样，都有审判权。
皇帝眼里有自己的是非，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好的人加官晋爵，坏的人便罢黜。可大臣们的背后，这些清流的背后，有个叫士林清议的东西，他们也有审判权，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审判标准，谁好谁坏，好的人，众人拾柴火焰高，万千人称颂赞赏，即便不得宫中喜欢，可得了人望，照样可以扶摇直上；可若是坏的人，即便蒙了圣眷，地位再高，却是人人痛骂，被指责为奸贼，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从高处摔下，粉身碎骨，即便是身死，亦是遗臭万年。
绝大多数的大臣，更在乎清议，因为他们很明白，做官，最重要的是稳，可他们很清楚，即便讨好了天子，能得到一时的宠幸，平步青云，可终究人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天子今日喜欢你，明日就极有可能不喜欢你了，就算天子一直喜欢你，可是这天子也并非真的是与天同寿，终究有一天又会新君登基，若是这时候，你名声不好，新君说不定就正好借你来树立威信了。
反而是士林清议，却是最稳固的，只要顺着这士林去做官，即便得罪了天子，大不了，不过罢官而已，罢官了又如何呢？带着无数的名誉回到了家乡，舒舒服服地做几年富家翁，可只要名声在，朝野内外，总会有无数人在庙堂上提起你，多少人一时罢黜，用不了几年，就被新君起复，最后反而官越做越高，名声越来越大。
可是在今日，许多人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意识，那就是，士林清议，已死！
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悲哀，他们猛地意识到，所谓的清流，可能自今日起，将不复存在，因为清流是依托在往日的士林之上的，那些鸿儒，那些名士，那些读书人中的精英，把持着士林，可现在呢，他们哪里还有声音？即便有声音，也被十倍以上的读书人给压了下去。
叶春秋淡然地看着这些灰头土脸的人，心里没有丝毫的波动。
其实叶春秋能感受到这些人的茫然，他们突然要面对一个新的环境，面对一群新的读书人，他们并不知道，这群新崛起的读书人的好恶是什么，他们半辈子做官的经验，现在统统作废了，这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只怕很不好受吧。
可对叶春秋来说，这和他没有关系，他有他所要做的事情，而这些人也必须适应一个新的时代。
那些神色黯然的大臣们一个个离开，叶春秋将视线落在了朱载垚的身上。
朱载垚等于众臣散去，只余下了叶春秋，方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禁长出一口气道：“亚父，朕方才的表现，尚可吗？哈哈……亚父，朕差点被你蒙在鼓里了，真真想不到，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欲擒故纵的手段。”
叶春秋表现得很镇定，看着这越来越像天子的朱载垚，旋即道：“陛下，臣只是想让这些人看到，什么才叫真正的民意罢了，许多人高高在上久了，得了一身富贵，一直锦衣玉食，便假装将这名利视作是粪土，可实际上，他们可以鄙夷名利，不是因为他们真正的高尚，无非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而已，所以越是富有者，越是在人前鄙视金银，将其当作阿堵物；越是有名望的名士，便越是对人说，名望于他如浮云焉。他们得到了利益，便要求所有没有既得利益的人也同他们一样，去追求子虚乌有的所谓圣人的经传，捍卫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名教，却是不知，那天下有许多考了无数场也没有指望的读书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视作迂腐无用的书生，所求的，其实只是吃饱穿暖，能稍稍实现自己的一点小抱负，能将自己半生读的书兑现而已。”
“夏言这些人，败就败在这里，他并不顾忌那些读书人前途，却想打着读书人名义，去代表他们，只知道口若悬河，自以为自己人格高尚，反对新制，这样的人，朝中有不少，从前如此，今日如此，未来亦如此。可是陛下却一定要明辨是非，万万不可真信了他们那一套所谓的道德理论，倒不是说这不好，只是因为，道德教化固然要紧，可是只顾着这个，却不给人实惠，这叫口惠而实不至，他们官居高位，家中娇妻美妾，仆从如云了，却要一群功名无望，前途灰暗的人去捍卫他们的道德教化，这不是可笑的事吗？”
“陛下身为天子，既要教化天下，也要用利益去驱使万民。否则陛下想想看，历朝历代，那些亡国之君，难道教化天下教化的不好吗？难道是因为军民百姓们都忘了忠孝？不，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食利者吃的肥头大耳，转过头去，却告诉别人应当甘受贫困，这不是可笑的事吗？”
“新政的本质，就是希望能够惠及天下的军民百姓，使他们或多或少得到一些好处，使他们可以出卖劳力，能够吃饱穿暖，所谓仓禀足则知礼仪，便是这个道理。新制也是一样，现在读书人越来越多，朝廷不能忽视他们，陛下应当让他们参与进来，而不是漠视不管，即便所授的，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官，对于他们来说，也足够感恩戴德了，这比那些无数大道理的说教，要有用十倍、百倍。”
叶春秋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而朱载垚一直安静地听着，神色肃然，甚至若有所思，显然是真的将叶春秋的话听进了心头。

第一千九百三十四章 最好的选择
似乎只要在朱载垚的面前，叶春秋就特爱好为人师，似总有许多经验和见解想要告诉朱载垚，叶春秋只能解释，这或许是习惯使然吧。
朱载垚一脸认真地听着，这个教导，可比从前单纯的照本宣科，更令他记忆深刻。
朱载垚点着头道：“亚父所言在理，朕记下了，往后必谨记在心！”
说罢，朱载垚表情一转，露出了几分笑意，道：“亚父，朕之前是真的很忧心啊，没想到一夜之间，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朕今日是真的高兴啊，哈，若是父皇在此，一定也为朕感到高兴吧。”
朱载垚显然是无意识下提到的朱厚照，叶春秋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凝，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是啊，太上皇一定会为陛下高兴的。哎……已经过去了近两年，至今，臣的水师已遍布西洋寻访，甚至有舰船直接抵达了澳大利亚，可依旧是没有察到大明水师的下落。”
“澳大利亚？”朱载垚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他的心也不禁沉重起来。
叶春秋说到的澳大利亚，朱载垚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并没有太大的概念，但是能感觉得出那一定是个极远的地方。
叶春秋看了一眼朱载垚的脸色，心情也一下子变得阴暗下来，随即道：“噢，现在，臣已将其命名为镇南府了，派驻了一些官吏去，修建了一座港口，那里乃是极南之地……”
极南之地也没有寻访到这大明水师的踪迹，如此庞大的舰队，还能跑去哪里了呢？
朱载垚不禁道：“会不会东渡去了东海。”
这里的东海，并非是寻常意义的东海。
叶春秋摇摇头，道：“这绝无可能，向东，万里之内，俱都是汪洋，舰队的粮食和淡水，至多可以坚持两三个月，再多就不可能了，没有较大规模的补给港口，若是向东，即便整支舰队没有葬身鱼腹，只怕也都饿死渴死了。”
朱载垚郁郁着，显得愁眉不展。
叶春秋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禁安慰道：“不过，若是向西，倒是有些可能，事实上，确实查到水师穿过了西洋，只是……”
只是……叶春秋依然还是觉得希望渺茫，向西就是天竺，就是非洲，那里也无法承担起大规模的补给，陛下出海，根本就是兴头所致，根本就没有充分的进行补给。
想到这里，君臣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担心。
朱载垚不由道：“朕听说，亚父与父皇情若兄弟，亚父，你曾是父皇的臣子，别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何况父皇的性子也不好，你当真是将他当作兄弟看，没有丝毫的惧怕吗？”
叶春秋听在这个，却是笑了，他明白朱载垚的意思，忍俊不禁道：“说起来，臣也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固然是糟糕了一些，甚至臣以为，陛下并非是个好皇帝，可是在臣的心里，他确实是臣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说到这里，叶春秋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
只是可惜，回忆尚在，可是人……却已不在了。
而今叶春秋已是拥有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独独，还是心里如有一块难以治愈的心病一样，稍有一些记忆，便又觉得心情很不好起来。
“或许，古人说的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任何事都无法是万全的吧。”叶春秋轻轻地低语了一句，这话不是向朱载垚说的，而是叶春秋对自己说的。
……
此时，在同一个天空下，在离大明遥远的维也纳。
这里乃是曾经神圣罗马帝国的心脏，曾是抗拒奥斯曼帝国西扩的最后一道堡垒。哈布斯堡家族，就是依托在这里，成为了天主之盾，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抗拒着自西而来的敌人，只要奥斯曼人越过了这里，他们的前方，便是一览无余的平地，整个佛朗机，便要陷入奥斯曼的铁蹄之下。
在这里，曾经有无数战争的记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钟楼，每一寸土地，都曾是兵家必争之地，浸染了鲜血，留下了无数刀剑的痕迹。
此时此刻，皇帝的旗帜已经降下，哈布斯堡家族的双头鹰族徽，也已替换。
取而代之的，乃是至高无上神圣罗马皇帝陛下，佛朗机之主的旗帜，一面龙旗，在此招展。
东征的命令，很快传遍了佛朗机的大街小巷，以主之名，皇帝陛下的旨谕，所有的男人都需尽此义务，国王和公爵、侯爵们不得贪图享乐，应该走出自己的宫殿，作为表率；匠人们应该打制兵器，为战士们服务，骑士们应当得到旨意之后，立即骑上战马成行，农人们也需行使其义务，家中有三个儿子的，至少需要贡献一个儿子，家中有两个儿子的，应当鼓励一个儿子出征，若是家中独子，则可留在后方服务。
欧洲的君主们，在一片混乱和惊慌之中，最终意识到，这是一个与皇帝和解的机会，他们实在不愿去面对这位曾经一日之间，歼灭数万德意志人的鞑靼皇帝，思来想去，似乎去面对奥斯曼人更安全一些，于是，当皇帝的军队，浩浩荡荡的水陆并进，所有的君主们终于行动起来。
许多人一开始是不甘愿的，可眼下，似乎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无数的骑士，带着他们的扈从，一路向东，开始在维也纳聚集。
匈牙利国王已经到了，法兰西国王带着军队，据说已经跨过了莱茵河，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舰队，也参与了这一次行动，在海面上，无数漆着各色十字的风帆鼓起，无数的粮食和面包以及牛羊送到了这里，其实与其说这是一次战争，不如说，现在这维也纳里，却在进行着一场背后的勾当。
所有的诸侯们，攀亲认戚，不得不说，这是一次亲戚们联谊的绝佳机会，正因为如此，在这里舞会的时间比制定作战计划的军事会议时候，要多得多。

第一千九百三十五章 事情有眉目了
在这一片声乐欢笑的嘈杂声中，却是没有见到朱厚照的踪影。
这位至高无上神圣罗马皇帝陛下，则是将自己关在了自己的宫殿的书房里，若说相比于那些通过舞会进行联谊的王公们，那么显然，朱厚照才是那个真正关心接下来战事的人。
此时，他正一脸严肃，全神贯注地望着这舆图，整个人陷入了入定的状态，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对他来说，这一次东征至关重要，佛朗机大陆的君主们，将这片大陆分离得支离破碎，而现在，自己以皇帝和打劫的名义将他们都纠集了起来。
朱厚照比谁都清楚，他们今日能来这里，并不代表这些人对自己心悦诚服，其实不过是这些人出于对自己的恐惧，还有对奥斯曼人的仇恨而已。
只是，这一步棋显然是走对了，那么下一步，就是在水师的所有弹药库存耗尽之前，杀入君士坦丁堡，也就是现如今奥斯曼的皇都伊斯坦布尔。
因为只有如此，皇帝的权威才能正式的确定，借着教宗的影响，借着自己树立的威信，借着这绝对的武力，朱厚照方能在将德意志旧地，包括了现在的奥地利，以及意大利的教皇国，乃至于奥斯曼所占领的保加利亚、希腊地区连接起来，建立一个直属于自己的庞大佛朗机帝国，有了这些直属的领地，以及巨大的威信，方能借此机会，彻底地慑服法兰西、匈牙利、葡萄牙、西班牙诸国。
他比任何都清楚自己现在的手上所握着的底牌，若是他不好好利用，这后果必然是糟糕透顶的，所以这一战，必须是速战，绝不能拖延。
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情绪使然，他盯着舆图的眼睛，已经微微有些发红，算算日子，已经两年了，足足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千辛万苦地来到了这里，用尽了各种的手段，而现在，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朱厚照眯着眼，神色越加肃然，看着他久久地立在那里，一旁的刘瑾，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了一件衣衫。
刘瑾的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惶恐中度过，他还是不喜欢这里，一丁点都不喜欢，他爱紫禁城，爱那宏伟的北京城，对于故国，可谓是魂牵梦绕。
说到底，他和朱厚照不一样，和那些嗷嗷叫的水师丘八们也是不一样的，刘瑾已不是男人了，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想法，他所想的，只是狐假虎威，只是仗着自己宦官的身份，多搂一点银子，过点好日子，如此而已。
现在他站在这位雄心勃勃的天子身边，与他有着鲜明的对照，虽然现在的刘瑾，已是佛朗机的罗马公爵，可这公爵，却没令他感受到荣幸感，他打心底是一丁点都不稀罕，去你的罗马，去你的公爵，咱只想回家。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刺耳的敲门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静默。
接着，赫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陛下。”
一听到赫德的声音，刘瑾的脸就拉了下来，满心的感到火大。
这个葡萄牙的杂碎，现在和陛下是走得越来越近了，这厮不但成了都督，招募了大量的佛朗机人，为朱厚照效力，同时现在也形同于了朱厚照的鸿胪寺卿，专门负责与君主们进行联络，不只是如此，这孙子还是个青楼里的老鸨子，每日给朱厚照介绍各种姑娘。
对于这个家伙，有时候连刘瑾都有点忍不住要鄙视他，在刘瑾心里，这个人为了讨好朱厚照，可谓是费尽心机，卑劣无耻，无所不用其极，就连自己都不敢给陛下介绍皇后呢，他倒是什么都敢做。
沉聚在自己思路里许久的朱厚照终于回过了神，托着下巴，向着门的方向道：“进来说话。”
那大门这才被缓缓推开了一个缝隙，穿着汉服的赫德信步进来，先是拜下行礼，接着道：“陛下，事情有眉目了。”
“嗯？”朱厚照回眸看了他一眼。
赫德笑吟吟地道：“西班牙国王的次女凯瑟琳公主殿下，可能会是陛下最合意的人选，两西西里还有西班牙人，以及维也纳的君主们，都很乐意撮合这门亲事。”
朱厚照走到桌案跟前坐下，随即皱眉道：“凯瑟琳是什么人？”
赫德眉飞色舞地道：“她是西班牙国王的女儿，是西班牙王国第一顺位继承人，她的母亲，曾是西班牙女王伊莎贝尔殿下，而她的父亲，乃是维也纳人，嗯，出自曾经的神圣罗马皇帝，也即是现在的奥地利国王的家族……”
朱厚照一听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就觉得乱得烦心，忍不住道：“说人话。”
赫德立即意识到，陛下不太喜欢这样冗长的介绍，于是他正色道：“陛下若是娶了这位公主，便可继承西班牙王国，以及西班牙在海外的一切土地和财产，除此之外，因为她有着哈布斯堡的血统，所以某种程度来说，旧神圣罗马帝国的德意志人，也很愿意他们新的统治者，能够拥有一位名正言顺的成为统治者，除此之外，有鉴于威尼斯人与哈布斯堡的协约，所以陛下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威尼斯的君主；再有，因为两西西里，以及那不勒斯置于西班牙的统治之下，那么陛下则完全可以合理合法的继承两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之地，有鉴于在七年前，西班牙夺取了北非，因而……”
朱厚照认真地听着赫德的话，听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照的眼睛飞快地又看向了舆图，显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两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再加上如今落在自己手上的教皇国，西班牙，以及北非，噢，还有威尼斯，以及奥地利以及神圣罗马皇帝旧地的诸邦……
他突然眼眸猛地一张，忍不住地道：“这岂不是娶了这个女人，朕就实际上控制了半个佛朗机？”
赫德脸上露出微笑，道：“事实上，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就是依靠这个，而建立了一个伟大的王朝。”

第一千九百三十六章 绝不纵容
听了赫德的话，朱厚照点了点头。
现在的朱厚照，已经大致地知道了一些佛朗机的历史。
说起来还真是啊，朕的太祖皇帝，特么的打生打死，干了陈友谅，灭了张士诚，暴打北元，这才有了大明王朝，可这哈布斯堡家族，特么的，就靠着联姻，白白继承了西班牙、两西西里、那不勒斯，还有无数的领地。
这个家族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整个佛朗机，没有人不是他的亲戚，而且家族里的男丁，还都特么挑那些拥有继承权的女人下手。
想到自己拼着命，盯了半辈子舆图，琢磨着如何如何开疆拓土，朱厚照有种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之感。
朱厚照定了定神，方才道：“他的父母是什么意思？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规矩可不能乱了。”
赫德笑呵呵地道：“臣早说了，她自幼丧母，她的父王，而今是西班牙的摄政王，有鉴于她的姐姐因为精神问题，而已经废黜了女王，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便可以继承王位，同时，又因为她的父亲乃是奥地利公爵的子嗣，因而，若是能得到陛下的支持，继承奥地利公爵也就大有希望了，而奥地利历来为旧神圣罗马皇帝，一旦陛下与她结合，那么德意志的选帝侯们，就不可避免地将臣服于陛下。”
顿了一下，赫德笃定地道：“他们不敢不选陛下的。”
“还需要选？”朱厚照冷笑，他们要是不选朕，朕将这些德意志诸侯，统统一扫而光。
赫德则是继续道：“西班牙摄政王，正是陛下击溃的那位伪神圣罗马皇帝的子嗣，神圣罗马皇帝已经土崩瓦解，哈布斯堡家族，对此甚是忧虑，而西班牙国王，也害怕在西班牙舰队与陛下的大明水师开战，奥地利的双头鹰家族，历来是不喜欢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的，他们更喜欢通过联姻来解决问题，因此竭力在促成这桩婚事。”
朱厚照明白了，神罗已经瓦解，西班牙摄政王也感觉到岌岌可危，尤其是这位来自于奥地利的摄政王，本就和西班牙本地的贵族不甚和睦，之所以能够掌握西班牙的国政，既来源于已故伊莎贝尔女王丈夫的名分，也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布斯堡家族的鼎力支持，而如今，神罗已亡，布斯堡家族现今在朱厚照的铁蹄之下，他的地位已经开始不稳固起来。
正因如此，他急需通过联姻，得到朱厚照的支持。
对他来说，这位新近窜起的至高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虽然是个异族，可眼下发起了东征，获得了极大的合法性，同时事实已经证明，实力惊人，足以稳固摄政王在西班牙的地位。
而作为交换，这位奥地利摄政王的第一继承人嫁给朱厚照，也是情理之中了。
至于在奥地利的哈布斯家族，显然也感到了岌岌可危了，他们历来是通过联姻来维持自己在佛朗机的尊贵地位，若是能撮合这门婚事，对于他们现在不利的地位，显然是有益的。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和谁联姻，真的没多少关系，最重要的是，这是否能维持住自己的利益。
朱厚照还算比较满意，毫不犹豫地道：“此事，交给你继续去交涉，至于这婚期，你和他们商议好了再说。”
赫德笑嘻嘻地道：“不过，却有些小麻烦，法兰西人对于这场联姻，似乎一直想要暗中作梗，他们与哈布斯堡家族历来不和睦，陛下，你看，是不是该想办法安抚他们一下？”
朱厚照倒是知道自己在抵达佛朗机时，整个佛朗机大陆的主轴，便是法兰西被整个哈布斯堡家族所包围。
在南面，是哈布斯堡控制的意大利，西面，则是西班牙，东面，则是被选帝侯们推举上去的神罗皇帝。
据说此前，那位西班牙的摄政王，已经有意将这位凯瑟琳公主嫁给英国国王了，这显然也是出于包围法兰西的打算，若是这场历史上的婚事成功，那么法兰西就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
可是谁都没想到朱厚照来了，他的到来，则打破了这个平衡。
当然，历史上，法国在陷入了这四面楚歌之后，居然毫不犹豫地勾结了奥斯曼人，和异族建立了同盟。
由此可见，这些佛朗机君主们，所想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朱厚照眯着眼，露出深沉之色，道：“不必理会他，朕乃佛朗机之王，他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若是敢冒头，朕就诛他九族，倘若是他能识趣，也就罢了。”
对待这种君主的埋怨，朱厚照是有自己的准则的，那就是绝不纵容。
倒不是他不愿意使用怀柔的手段，而是自幼开始，他便学习帝王之术，虽然这个水平，放在大明，必然是堪忧的，可在这里，却颇有点如鱼得水了。
朱厚照很清楚，要慑服这些君主，现在最好的手段，就是给他们制造紧张感，只有紧张和焦虑了，他们才会争先地贿赂自己。
朱厚照托着下巴，又将目光落在了舆图上，若说成婚，只是政治的手段去收复这些佛朗机人，那么眼下，如何攻入伊斯坦布尔，才是重中之重了。
奥斯曼人的作战方式，他大抵已经知道，现在自己在佛朗机，能动员的军马有三十万之众。但是他非常清楚，除了水师，其余人都是各怀鬼胎的。
这种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军，其实指望他们打顺风仗倒是可以的，了一旦出现逆风局，就可能会自相残杀，或者大家争先开溜了。
而奥斯曼帝国确实强大，若是倾国一战，能动员的军队，将会有五六十之众，这还不包括了大量辅军已经民夫，若是一并加上，人数将会达到百万，最重要的是，奥斯曼人常年征战，军队大多训练有素，绝不是一群一触即溃的弱鸡，既要速战，又必须做到聚而歼之，这……连朱厚照也很为难啊。

第一千九百三十七章 有古怪
因为朱厚照，佛朗机的一场战争蓄势待发，而在天际的另一边，似乎也并不甘于平静。
在大明的出关处，这座起复连绵的关墙，将关内和关外分为了两个世界。
叶春秋头也不回地出了关，登上了北上的蒸汽火车。
在单独的车厢里，叶春秋坐在特别设立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一划而过，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对于他来说，他早就预算到自己只会在京师里短暂地停留，现在新政的障碍一一清楚，已顺利地实施下去，他终于还是彻底地告别了关内，回到了他的主地盘。
叶春秋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虽是他这段日子一直坐镇京师，但是经过了数月的准备，奥斯曼人已经传来了消息，他们的一支军队，已经陈兵在了波斯国附近，随时准备进击，而鲁国上下，战备工作在有序的进行之后，也已彻底完成。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西征即将开始。
显然，叶春秋是很看重这场征战的，为了这一次西征，鲁国付出了纹银上亿两银子，向西延伸的铁路线，疯狂地推进，无数的钢铁作坊，将一个个成型的铁轨用蒸汽火车送到极西之地，数以万计的匠人，在那苦寒的环境里，疯狂地进行铁路铺设。
幸好，这时代的铁轨，对于技术的要求并不高，因此铁轨的铺设，某种意义来说，就是银子和人力的问题而已。
各条支线的建设，而今都已暂时停顿了，因为所有的钢铁以及铁轨，还有枕木，都优先供应了主干道。
小内阁批准了一个又一个法令，都在全力保障这条铁路的抢建，如今，主干道已直抵温泉关一线，这里乃是准格尔大门，草原丝绸之路的要塞，蒙古崛起之后一跃成为勾连四大汗国的重镇，当年的丘处机就从这里，回到中原，而这关外，便是中亚，连接察哈尔汗国，下接阿富汗。
在这千里无人烟的地方，无数的匠人，风尘仆仆，靠着铁路运送来的物资，顶着烈日，日夜不停地赶工。
现如今，全线竣工，堪称为奇迹。
为了这条铁路，鲁国上下，几乎动用了一切的力量。而如今，新军也已整装待发，如今五万新军，已开始抽调出三万人，将踏上蒸汽火车，前往那万里之外的征程。
青龙城内的气氛，求战的情绪也已高涨，商贾们对于征战，历来是最有兴趣的，战争就意味着消耗，消耗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生产，而生产，就是有利可图。
最重要的是，在战争胜利之后，必然会有大量的土地被兼并进来，那就代表着将拥有更多的市场，有了市场，就会有需求，有需求就有更多的利益产生，没有人比商贾们更乐于做战争的买卖了。
弥漫在这种情绪之下，叶春秋终于又回到了青龙。
当日报纸已经刊载出了消息，所有人都清楚，一次恒古未有的远征即将开始。
果然，叶春秋刚回到了王宫，还没歇一口气，就马不停蹄地命人召集了军政所有人员。
一场会议之后，一些铁路线暂时关闭了民用渠道，无数的物资和弹药，将源源不断的运往温泉关，一队队的新军，也都步入了火车的车厢，开始进行了长达七八天的旅途。
此时的叶春秋，并不急着出发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一个消息，这是鲁王卫带来的，说是奥斯曼人并没有如约的派出此前所约定的大军，此前他们承诺将会有十万人的规模，可事实上，规模只有三万。
伊斯坦布尔里，比从前更加紧张了，反而有大规模的军马在向北方集结，相当多的奥斯曼军队，非但没有源源不断地南下，而是往保加利亚一带开赴。
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的信息，令叶春秋有了一丝担心，他眉心一沉，立即让人将叶茂才寻了来。
叶茂才很快就来到了叶春秋办公房，行礼后，便听叶春秋开门见山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何以奥斯曼人突然不讲信用？他们的使节是怎么说的？”
既然是战争，而且鲁国为了这场西征，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差错，都将可能会引发致命的后果。
叶春秋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叶茂才露出了几许惭愧之色，道：“还在查，只是人手才刚刚布置了去，下头还需有所准备，至于奥斯曼人官面上，却只是推说他们的军队随后就会如数抵达，不过卑下以为，他们有可能是隐瞒了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殿下，卑下不敢掉以轻心，一定竭力查清楚。”
“不过……”他顿了顿，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个回答，鲁王殿下肯定是不会满意的，于是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不过卑下根据许多迹象，倒是有一些推断，极有可能，那奥斯曼人在北方遇到了麻烦，他们没有告诉我们真实的情况，怕也是对我们有所防备，对我们保持着戒心，害怕我们看出他们的虚弱。”
叶春秋微微皱眉，其实叶茂才的推论，倒是和自己不谋而合。
可是……在叶春秋的记忆之中，奥斯曼人的北方主要对手就是佛朗机人，而此刻的佛朗机人，一直处在比较被动的局面之下，说穿了，佛朗机人是极少主动出击的，基本上都是奥斯曼隔三岔五去揍他一顿，他们则依托着维也纳一线的堡垒，而进行防守。
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奥斯曼人想要两线作战，一面南下波斯，一面想要对维也纳动手？
若是如此，这未免也太过于嚣张，自信心太强了一些吧。
这样一想，叶春秋又觉得不太可能，这风险实在太大，奥斯曼人完全不需要如此急迫地开出两条战线，只有傻子才会这样做。
叶春秋想了想，最后沉吟着：“继续和奥斯曼人接触，另一方面，想尽办法刺探消息，不计一切代价。”
叶茂才正色道：“遵命。”

第一千九百三十八章 一山不能容二虎
对于这一次见叶茂才，所听到的信息，令叶春秋又陷入了深思。
此时的叶春秋，想到了一句话，事有反常即为妖。
这奥斯曼人在这战争来临之前的突然举动，确实让叶春秋措手不及。
以他对历史上欧洲局势的了解，理应不该如此的。
叶春秋思前想后，依旧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一定是出事了。
奥斯曼在北方，绝不可能有事，既然不会有什么强大的外敌，莫非……
莫非是奥斯曼人在积蓄实力，实际上，是想暗中袭击鲁军？
这种可能性不会没有，虽然他们向北方集结，却也无法预料他们会采取什么军事行动，或许在奥斯曼人的心里，鲁国方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也是未必。
假若如此，这就不简单了，自然就不得不提防了。
叶春秋深思了一番后，便下了一道命令，让已经开赴到温泉关的鲁军暂时按兵不动，也令深入了西境的鞑靼铁骑暂时后撤。
对于这个猜想，叶春秋觉得有极大的可能，叶春秋现在虽是和奥斯曼人结盟，可从来都不信任奥斯曼人。
其实这都是情有可原的，毕竟鲁国日渐强大的实力和对西面咄咄逼人的扩张，足以让奥斯曼人感受到危险了。
不是有一句话又叫，一山不能容二虎吗？
只是在这个时候，那位奥斯曼帝国的寝宫侍卫长易卜拉欣帕夏居然又来了。
温泉关那儿，紧急送来了消息，说是奥斯曼使节抵达了温泉关，随即，易卜拉欣帕夏带着他的使团，又马不停蹄地登上了向东的蒸汽火车，一路赶往青龙。
对于易卜拉欣帕夏的再次来访，叶春秋的第一个反应，却是诧异。
因为按理来说，易卜拉欣帕夏的身份固然很重要，可是第一次缔结盟约，他的到来，倒也不太意外，只能说明奥斯曼人对鲁国看重而已。
可是这一次，在没有事先知会的情况之下再次到访，这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叶春秋立即有了一个判断，定是出事了。
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叶春秋无从猜测，只有见了易卜拉欣帕夏才知道。
所以当易卜拉欣帕夏所坐的蒸汽火车抵达了车站时，在这里，早有一队鲁王卫的人在此等候，随即便护卫着易卜拉欣帕夏离开车站，直接朝王宫而去。
易卜拉欣帕夏显得很是疲惫，对于这青龙，虽然已经来过一次，可是第二次来，令他觉得，似乎又和自己记忆中的有些不同了。
事实上，他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只是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显然没有什么心情来欣赏这青龙的美景。
易卜拉欣帕夏心不在焉地坐在马车里，默默地看着外头的景物在窗外飞快地掠过，最后马车直接进入了王宫。
随即，风尘仆仆的易卜拉欣帕夏下了车，已是王宫总管的叶东早在此候着了，叶东朝他行了个礼，便引他入内。
在叶东的带领下，他们直接进入了镜厅，而在这灯火辉煌的宫殿之中，易卜拉欣帕夏见到了这久违的东方君主。
易卜拉欣帕夏这一次显得十分谦和，先朝叶春秋行礼，接着让随行的通译向叶春秋表示了问候。
叶春秋心里一直带着疑问，自也急于知道答案，却还是显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带着微笑询问道：“这一路来，十分辛苦吧。”
易卜拉欣帕夏谦和地回答道：“谢殿下关心，已比上一次好了许多了，上一次从伊斯坦布尔赶到这里，足足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可是这一次，却只花费了一个半月。殿下的铁车，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想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延伸了数百里之远。”
说到上一次，他是在大漠腹地才上的车，所以需要多穿行几百里的大漠，在那至少要耗费上一个月的时间，可这一次，却是直接在奥斯曼境内快马抵达了边境，随即穿行了中亚的荒漠，抵达温泉关后，就可以直接坐着蒸汽火车东行了，这显然比上一回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易卜拉欣帕夏对于这铁路线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享受了这铁路线的便利性，可与此同时，真正让他震惊的却是，当他这一次抵达温泉关的时候，看到一支军队已经驻扎在了那里，同时那里已经修起了一个个的货栈，用来囤积军用的物资，显然，这是为了西征做准备，这温泉关，势必成了西征军队的后方补给转运中心。
可当他得知这堆积如山的物资，还有两万的军马，不过是在半月之前准备，并且悉数抵达的时候，他的内心完全可以用震撼来形容，这是何等的神速啊！
易卜拉欣帕夏了解战争，自然知道决定战争的胜负，其实能影响的原因有方方面面，既有补给，也有士气，还有士兵的多寡，有军队的组织水平，有将领的指挥能力，还有军队的集结能力。
想想看，若是有一日，鲁国与奥斯曼开战，奥斯曼刚刚下令动员，并且下令驻守各地的军团在某地集结，对方却已经快速得如一柄尖刀，直接杀到了你的都城之下，你害怕不害怕？
何况这铁路所带来的强大补给，彻底地解决了那茫茫荒漠和草原的补给障碍，这就意味着，原先大规模的军队难以在荒漠中行军，因为人数太多，补给的需求太大，要承担这种补给，几乎可谓是举国之力才可以办到，可因为铁路线的原因，补给就变得轻松简单了无数倍。
叶春秋笑了笑，道：“这铁路，倒确实是将这个世界缩小了，也将本王与贵国的联系缩短了不少，这是好事。”
是好事吗？
易卜拉欣帕夏没有过多的表情，可心里却不这样认为。
事实上，在他回到了伊斯坦布尔之后，就向苏丹禀告了这里的情况，他认为日渐强大的鲁国迟早会成为奥斯曼的心腹大患，故此他希望借此来引起苏丹的注意。
只是，现在的易卜拉欣帕夏显然没有心情继续在这上头纠结了……

第一千九百三十九章 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自第一次到访鲁国后，易卜拉欣帕夏看到了一个日渐强大的国家，他便有了警惕之心，甚至有着这个鲁国将成为奥斯曼强敌的危机感，而后便满心思地想要说服苏丹防范这对奥斯曼日渐充满威胁的鲁国。
可是现在的他，显然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事实上，这一路来，易卜拉欣帕夏都带着忧心忡忡的心情。
叶春秋看出了这一点，心里也想知道缘由，便决定开门见山，道：“贵使日此急切前来，所为何事？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本王也预备要踏上西进的火车，预备亲征了，却不知贵国准备得如何？”
易卜拉欣帕夏踟蹰道：“事情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听到易卜拉欣帕夏如此回答，叶春秋这时候反而放宽了心，若是易卜拉欣帕夏糊弄自己，自己就必须警戒了，可他说事情发生了变化，可见对方还是带着诚意来的。
“嗯？莫非贵国不愿意信守约定？”叶春秋眉毛一沉，故作佯怒。
易卜拉欣帕夏连忙摇头道：“不，不是的，请殿下不要误会，事情的原因，是关系到了奥斯曼的北方，佛朗机人发动了东征，要和奥斯曼在保加利亚一带进行决战，此时苏丹陛下已经无暇南顾了。”
东征……
居然是东征？
叶春秋忍不住在心里道，你特么的是逗我吗？
十字军东征的事，叶春秋当然是知道的，可问题在于，这东征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说到佛朗机大陆，那就犹如一片散沙，葡萄牙和西班牙帝国忙着大航海，而法兰西，却被哈布斯堡家族所包围，甚至不惜暗中和奥斯曼人勾结，缔结秘密的条约，遏制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教宗的威信，已经日渐低下，根本就无力组织起十字军东征。即便有，在陆地上，一群佛朗机国家聚在一起，临时拼凑了十几二十万人，奥斯曼有着数十万的精兵强将，也不至于如此啊。
叶春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易卜拉欣帕夏在糊弄自己。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为何要糊弄自己呢，糊弄自己有什么好处？
叶春秋便道：“既然如此，贵国的意思是，现在要组织军队，与佛朗机人一决雌雄？”
易卜拉欣帕夏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若只是一决雌雄，下臣作为苏丹陛下的寝宫侍卫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舍弃苏丹陛下，前来这里呢？”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道：“就在十七天前，苏丹的军队在黑山与佛朗机人大战，苏丹陛下投入了六万禁卫军，想要一口气解决佛朗机人，可是谁知道，对方战力极为强大，一日之间，禁卫军惨败，损失了三万余人，苏丹陛下的军队，不得不退守到了保加利亚一线，伺机与对方决战。”
其实易卜拉欣帕夏还有一些事是瞒着叶春秋的，那便是这些佛朗机人，拥有着十分犀利的火器，这才是禁卫军战败的关键。除此之外，这一战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奥斯曼帝国的崛起，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堪称奇迹，可是随之而来的，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中亚和东欧民族众多，苏丹陛下，靠的完全是强力的统治，威慑住境内的各民族，可一旦奥斯曼帝国开始衰弱，那么离心离德就开始了。
这一战，实在是败得太惨太惨，这使境内的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甚至可能那些埃及人，以及柏柏尔人的抵抗运动开始加剧。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一站后，奥斯曼人的士气极是低迷，而东征的佛朗机人，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又是磨刀霍霍，甚至西班牙人已有舰队朝希腊袭来，甚至可能直接在帝国的腹部登陆袭击。
苏丹陛下，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巨大的风险，苏丹有意求和，可是对方的态度，似乎是希望占领伊斯坦布尔。
这……是苏丹陛下决不可接受的，他甚至可以让出希腊，但是绝不允许自己的国都送给佛朗机人，而且据说，佛朗机人现在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此前的口号是打下君士坦丁堡，也就是现在的伊斯坦布尔，现在却是说要打到耶路撒冷去。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就犹如疯子！
要知道，跟疯子是没有办法谈判的。可是这一战，输得实在是刻骨铭心，而这时候，易卜拉欣帕夏又想到了鲁国，随即向苏丹陛下汇报了此事！
苏丹陛下似乎也有意愿，希望易卜拉欣帕夏来这里试试看，这……才是易卜拉欣帕夏的来意。
对于易卜拉欣帕夏口中的消息，对叶春秋来说，有一些震撼。
虽然他知道，眼下的佛朗机人已经开始崛起，尤其是文艺复兴和大航海之后，原先落后挨打的情况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观，可是他记得，即便是一百年后的奥斯曼帝国，对佛朗机人依旧还是拥有不少优势的，何况是现在？
一战就摧毁了人家的禁卫军团，也难怪奥斯曼人开始慌了，这一定是奥斯曼帝国的精锐，输得如此彻底，怎么能让人不慌呢？
叶春秋又想，事情已经这样了，在这个时候，瓜分波斯已经是不可能了，那么易卜拉欣帕夏的来意又是什么？
在这个紧要的时期赶到这里来，这个原因就很值得考量了。
叶春秋凝视着易卜拉欣帕夏，心里猜测着他的想法。
而易卜拉欣帕夏显然也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他心里苦笑一声，自己隐瞒了某些情况，当然是因为他有着其他的目的。
易卜拉欣帕夏道：“鲁王殿下，此次我受了苏丹陛下的嘱托而来，有鉴于此时，奥斯曼与贵国已有盟约，所以苏丹陛下希望殿下能够派出军队助战。”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叶春秋终于明白了。
可叶春秋有些怀疑，请别国来助战，绝不是轻易的事！那奥斯曼的苏丹，理应也不是傻子，他难道不知道若是让鲁军进入了伊斯坦布尔，就极有可能会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至少，自己肯定是要狠狠敲诈他们一笔的。

第一千九百四十章 蝴蝶效应
从易卜拉欣帕夏的身上，叶春秋就不相信奥斯曼的苏丹是个愚蠢之人，甚至还极有可能是个懂得深谋远虑的君主。
可为何，只是和佛朗机人打了一仗，对方就像是慌了般，甚至急不可耐地跑来请自己助战了呢？
要嘛，是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要嘛就是，奥斯曼人被打痛了！
叶春秋此时便忍不住在想，这奥斯曼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惨败，才会犹如狗急跳墙，任何一根稻草，都愿意抓住啊。
易卜拉欣帕夏似乎看出了叶春秋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提出来的要求实在太过突兀，极有可能使对方生出疑窦，所以他继续道：“为表诚意，奥斯曼帝国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所有的损耗，以及消耗，奥斯曼帝国都可以代为负担，除此之外，我们愿意奉送足够的金银请殿下带兵驰援，除此之外，等战争结束，苏丹愿意与殿下一道拿下波斯，波斯的所有领地，都尽归殿下所有，奥斯曼愿意与鲁国缔结一个长久的盟约，以应对我们共同的敌人。”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可谓诱人。
而事实上，就算他们不请自己去助战，叶春秋也绝对还是要去西征的，要知道，为了西征，鲁国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无数的金钱损耗，各大报纸卖力的喊了半年，现在群情激愤，无数人都寄望着这场战争。
至于鲁军出了温泉关，最后打的是谁，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新军则急需要建立功勋，求战的心理极为强烈，而百姓们也需要一场胜利，等待着一场欢呼。
叶春秋的脸上则是不露声色，而是道：“贵国可以给多少金银？”
易卜拉欣帕夏道：“三十万枚金币。”
叶春秋想了想，却是摇头道：“太少了，至少得需要五十万，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大量的白银，一切的战利品都归本王所有，最后，我不只是需要波斯，还需要你们献上一块土地。”
叶春秋最早的时候，就是做生意发家的，此时怎么会错过一个漫天开价的好机会？
既然对方已是落水之人，那就几乎没有谈判的空间了，无非就是任叶春秋提出条件而已。
易卜拉欣帕夏犹豫了一下，便道：“可以。但是我们也有条件，鲁军至多只能派出两万人，这是极限，除此之外，任何军队都不得进入奥斯曼境内。”
其实易卜拉欣帕夏对鲁军还是颇为放心的，因为不拿下波斯等地，鲁国和奥斯曼并不接壤，这就意味着，对方不可能会有后援。
他们是孤军深入，即便实力惊人，也无法威慑到奥斯曼帝国，而限制对方的军队数量，也是以防万一，如此，这支客军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虽是易卜拉欣帕夏稍有犹豫，可在叶春秋看来，他答应得还是太过轻松了，这反而让叶春秋微微有些愣住了。
这说明在易卜拉欣帕夏的心里，叶春秋的要求并没有触及他的底线，可问题在于，如此‘丧权辱国’的条件，对方竟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这……又是什么鬼？
带着这个疑窦，叶春秋越想越感到怪异，可是他想知道更多，能借助的，也只有鲁王卫了，想必那一场战争的消息，鲁王卫很快就可以报过来了。
不过……跑去和奥斯曼人一起抵御佛朗机人的西征……叶春秋突然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话说……这东征到底又是什么鬼？
虽然叶春秋深信自己的到来，定会引发蝴蝶效应，至少在这大明，还有这草原，格局已经翻天覆地的改变。
可是佛朗机，那可是天的另一边，自己在这儿扇扇翅膀，能把佛朗机人扇动得突然战力爆表了？这尼玛的，到底是什么状况？
只是现在想要彻底弄清楚，已是来不及了，既然终究要西征，那么不妨去看看倒也不错，而且不是还有一堆诱人的战利品吗？
叶春秋倒不担心自己会被奥斯曼人在背后捅一刀子，两万新军，若是所带的补给充分，完全不惧任何敌人。
叶春秋的心里最大的好奇心反而是，这佛朗机人，到底是怎么了？
唯一的解释，或许就是，航海的佛朗机人察觉到了新军火器的强大，比如安南国，就有一支这样的新军，可能会有火器流入了佛朗机人手里，他们通过仿造，掌握了一些强大的火器。
可叶春秋依旧还是有些怀疑，因为技术的进步，绝不是你给他一个先进的东西，他便能有所突破的，以佛朗机人现在的科技和工艺条件，没有数十年功夫，可能连新军火器的边都摸不到，何以转眼之间就焕然一新了呢？
又或者是自己多想了吧，佛朗机人的战争实力在大航海之后，确实提高了许多……
叶春秋的心里，有了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答应了易卜拉欣帕夏：“既然如此，这件事，本王要重新制定计划，至于你，就随本王一道西行吧，你现在可以给苏丹回信，告诉他，这件事，本王已经答应了，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上的问题，却还需要继续磋商下去。”
易卜拉欣帕夏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仿佛一下子松了口气一样，他忙是感激地道：“苏丹陛下若是知道殿下的慷慨仁慈，一定心存感激。”
叶春秋只敷衍道：“既是盟邦，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让人安排了这易卜拉欣帕夏去休息，依旧呆在镜厅的叶春秋却没了方才那样的淡定，略一深思后，便火速地命人将小内阁的学士都召集了起来。
当唐伯虎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却见叶春秋一副愁眉不展，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还不等大家有所反应，叶春秋抬眸，开口便道：“这一次西征，可能要出现转折了，事情没有这样的简单。”
唐伯虎和其他人倒还好，孙琦的心里却是猛地咯噔了一下，禁不住道：“怎么，不知出了什么事？”

第一千九百四十一章 足够的底气
等到叶春秋大抵地将与那易卜拉欣帕夏的事转述了一遍后，唐伯虎和孙琦诸人，各自紧锁起眉头。
唐伯虎不禁道：“殿下，学生唯恐这奥斯曼人有诈。”
在鲁国小内阁的这几位少学士里，唐伯虎的性子是最为谨慎的，但是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孤军远征地到了人家的地盘，固然新军强大，却也要有所提防。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稍有差池，可就是万劫不复。
叶春秋点点头，关于这一点，他是有所准备的，但是此时，他却看向了孙琦，道：“舅父以为呢？”
孙琦道：“除了这一战，鲁国上下都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走到了今日这一步，是非要西征不可了，既然奥斯曼人不肯与我们联合，其实我们独自征波斯，也未尝不可。所以老夫以为，这是上策，毕竟这一步最是稳妥。至于深入奥斯曼境内，可为奥斯曼助战，虽是其开出的条件甚为丰厚，可其风险还是不小的。”
叶春秋颌首，觉得孙琦说的也非常在理，说白了，就是大家都对奥斯曼人不放心。
叶春秋哂然一笑，道：“其实波斯不足为患，甚至是奥斯曼人，也不足为患。因为即便这一次西征不成，鲁国西进，其实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本王唯独忧虑的，其实是佛朗机人。”
“这佛朗机人，居然突然崛起，他们发动了东征，即说明不再是一盘散沙，那里本是万国林立，教权也开始衰弱下去，按理，根本不会有什么一呼百应之人，可既然发动了东征，即说明在那里，定是出现了足以整合佛朗机诸国的强权，这倒是出乎了本王的意料之外。”
“葡萄牙人，你们是见识过的，他们擅长航海和枪炮，虽然现在新军未必将他们放在眼里，可是其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与这葡萄牙比邻的，还有强极一时的西班牙，西班牙比邻的，还有法兰西，这二国的国力不在葡萄牙之下，更何况与法兰西比邻的，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究竟是谁有这个本事，有这样的号召力，能够整合他们呢？”
这也是叶春秋无法理解的地方，这个时代，大航海的出现，让佛朗机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整个佛朗机，理应维持着一个生态的平衡，可是现在呢，居然被人整合了，那么整合了佛朗机大陆的人，会是谁？
此人凭什么让佛朗机的君主们臣服，并且在其的号召之下，发动东征？
文艺复兴之后，教宗的权利已经旁落，这教宗反而成了强权的木偶，法国和神罗帝国，为了争夺意大利，大打出手，教宗甚至无法阻止，在这种情况之下，教宗即便发布十字军东征的旨意，叶春秋也深信，无法得到积极的响应的，何况葡萄牙和西班牙，现在正如火如荼的争夺北非，四处殖民，哪里还有心思管顾着佛朗机大陆内部的事务。
除了教宗，叶春秋无法想象出一个人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倒是强横一时，可现在他们的主要精力理应是蚕食意大利，和收紧对法国的包围，彻底遏制法兰西人。
叶春秋目光如水，想了想，又道：“若只是佛朗机人东征，还不足为虑，可是根据易卜拉欣帕夏那儿得来的消息却是，奥斯曼皇帝的禁卫军居然遭遇了大败，其实那易卜拉欣帕夏不必细说，本王也知道这次大败绝不简单，奥斯曼人与佛朗机人打了上百年，遭遇的败仗也是不少，可是能令奥斯曼皇帝如此惶恐，居然在大败之后，第一反应竟是向鲁国求援，甚至奥斯曼为此而愿意付出那么大的利益，这就很不简单了。”
叶春秋笃定地继续道：“这一次战争，必定是给予了奥斯曼人极大的震撼，使奥斯曼皇帝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慌，那么……话说回来，这一战，到底为什么会让堂堂久经百战的苏丹皇帝害怕呢？”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即便是新军，只怕也未必有把握在一日之间，彻底解决掉苏丹的禁卫军，所以本王还是决定前去会一会这些佛朗机人，若没有威胁倒也罢了，当真有威胁，就决不可使它成为隐患。”
唐伯虎终于明白了叶春秋的意图了，他与孙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懂了彼此的心思。
跟随了叶春秋的身边那么多，叶春秋的性格，他们已经很了解，他一旦想到了的事，就一定要去做，即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唐伯虎便很直接地道：“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叶春秋吁了口气，道：“动身的时候已经到了，就这几日吧，现在新军已陈兵在温泉关，本王也该启程了。”
虽然从易卜拉欣帕夏那里得来的消息很突然，但是叶春秋还是不得不启程了。
单靠想象，只能是一味猜测，他想要亲自去会一会那新近崛起的佛朗机人，于是两日之后，在护卫的护送之下，叶春秋直接坐上了西进的蒸汽火车。
这蒸汽火车很簇新，显然是最新生产出来的型号，比从前有所改进，至少没有了从前的那种颠簸之感。
七日之后，叶春秋便到了温泉关，下车后，方才知道这里不过是一处连绵起伏的戈壁群山，一看之下，显得很是荒凉，好在这里有足够的水源，所以无数的营帐连绵驻扎在这里。
易卜拉欣帕夏是尾随着叶春秋而来的，这一路，他的心思很复杂，也渐渐的，他对这位年轻的鲁王殿下的了解有所加深。
他能感受到，鲁王殿下对任何事都仿佛很不经意的样子，即便是决心驰援奥斯曼，似乎也并不紧张，面对一场大战，还有未知的敌人，能表现出如此的淡定，要嘛就是这位鲁国的君主城府太深，不肯表露出任何情绪，要嘛，就是对方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强者是不会对敌人有所担心的。
易卜拉欣帕夏觉得这两种可能都有，也因此，他对叶春秋就有了更深的好奇了。

第一千九百四十二章 跨过这里
当叶春秋下了火车后，毫不耽搁，火速地召集了众将，商议进兵的方案了。
而易卜拉欣帕夏却被谅到了一边，他倒很有自知之明，不好再紧跟叶春秋的脚步。
此时天色即将入夜，天边霞光万丈，在这一望无际的戈壁，稀疏的青草连绵，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山峦，这里便是汉人们所言的天山了吧。
易卜拉欣帕夏站在霞光铺映下的小山丘上，眺望着远处沿着湖水驻扎的营地，此时此刻的易卜拉欣帕夏，心里所想的却是伊斯坦布尔。
他的脸色因为一些刺骨回忆，即使在霞光下，依旧显得苍凉。
回想那一战，实在是触目惊心，何止是苏丹陛下大为惊恐，自己作为侍卫长，跟在苏丹陛下的身边，也彻底地惊呆了。
这一年来，易卜拉欣帕夏感觉自己的人生经历了两次颠覆，第一次，是来青龙，而第二次，便是那黑山之战，那一战，宛如梦魇一般，让所有人震撼住了，天上落下无数的火雨，到处都是轰鸣的声音，无数人在哀嚎，死去的人，甚至连鲜血都无法溢出，因为绝大多数都已粉身碎骨，这一切，都令人只感受到绝望。
易卜拉欣帕夏突然感觉自己所认知的世界，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作为苏丹的宠臣，寝宫的侍卫长，他从前踌躇满志，可是如今，却对未来有了一些茫然。
而今，佛朗机人已经开始向东推进了吧，他们的目标，理应是伊斯坦布尔，接着就是耶路撒冷，还有这无穷无尽的劫掠和杀戮。
夕阳西下，易卜拉欣帕夏看着这碧水绿山的异乡，突然有一种心急如焚的感觉。
他没有将所有的真相告诉鲁王，是因为他很清楚，若是让这鲁王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对手，就未必敢进行援助了，自己带来的两万人，对于苏丹陛下有没有用呢？
眼看天色越加暗下来，一边的通译已经催促着易卜拉欣帕夏回营了，易卜拉欣帕夏只点点头，带着几许落寞，徐步朝营地去。
只是当靠近了营地，却发现一处小山丘上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山丘之下，是十几个神色肃然的禁卫，易卜拉欣帕夏认出了山丘上的人，正是那位越加令他感到好奇的鲁王殿下。
易卜拉欣帕夏没有多犹豫，便快步走上前去，侍卫们并没有阻拦他，易卜拉欣帕夏朝叶春秋的背影行了个礼，道：“殿下。”
“噢……”叶春秋回眸看他一眼。
只是此时的叶春秋，脸上带着一种令易卜拉欣帕夏感觉从所未见的情绪，只见叶春秋笑了笑道：“明日就要出关了，争取在两个月之内抵达你们的王都，这一路势必要跋山涉水，贵使已往返了这里两趟，不知感想如何？”
易卜拉欣帕夏没想到叶春秋也有这样的一面，他随着叶春秋的目光，看向远处起复的山峦，还有那一处已经残破的关隘。
这里……虽也可见湖水和绿草，却依旧还是给人一种萧索之感。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情依旧带着落寞，顿了一下，他才道：“出了这里，我就可以向苏丹陛下有所交代了。”
“是啊。”叶春秋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似乎对于他的所谓交代并不感兴趣。
叶春秋伫立着，依旧遥看着那关隘，关隘之外，汉人的王朝已经绝少走出去了，唯有在盛唐时，曾在这附近与波斯人进行过一场战争。
而现在，自己将是走出这最后一道天山屏障的第一人，他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世，也如自己一样，将这里不再视作是极西之地，不再将其当作是什么天堑。
此时，叶春秋突然道：“你知道吗？曾有一个人和本王相约，迟早有一日要跨过这里，去见识一下这天地有多广阔。”
易卜拉欣帕夏在通译翻译之后，不禁疑惑地道：“是一名女子？”
在他心里，或许这位殿下，曾有过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叶春秋忍不住噗嗤一笑，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这夜幕降临的错觉，还是他内心的触动，他的眼眸看起来竟像是有些湿润了。
他边看着昏黄得越加幽暗的天际，边道：“并不是，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与众不同的朋友，我们曾对着舆图，研究舆图里的每一座山脉和河流，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跨过这里。我们有一句古话，叫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个楼兰，在一千多年前，只是一个国名，可现在的意义却全然不同了，我的那位朋友就希望走出这个关隘去，大破楼兰，成就丰功伟绩。”
易卜拉欣帕夏不禁唏嘘，他不由道：“那么殿下的朋友，此次没有随着殿下一起来吗？”
易卜拉欣帕夏说罢，看着叶春秋的目光闪过一抹讶异，他竟从这位高高在上的殿下的神色间感觉到一丝孤寂。
只见叶春秋摇了摇头，声音显得有些清冷：“他？已经不知所踪了，或许……已经死了吧，甚至可能这辈子，我们再不能相见了，所以我知道我迟早有一日会踏出这个关去，我决定亲征，大概其中的一个原因，也是为了追思吧，那个朋友无法跨出的一步，我替他跨越过去，他想要建立的丰功伟绩，本王来为他代劳。明日本王就会从这里跨过去，也就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了。”
朋友……
易卜拉欣帕夏沉默着，若是方才他以为是错觉，可这一刻，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叶春秋这含笑的面容背后，所隐藏着的孤独和高冷。
叶春秋这时又哂然一笑，像是刚才那个他，真的是错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贵使旅途劳顿，该早些回去歇息了吧。”
易卜拉欣帕夏犹豫了一下，却是道：“殿下，你的朋友，一定去了天国。”
这本是一番安慰的话。
叶春秋却不禁笑了：“这世上若有天国和地狱，天国里一定没有我朋友的位置，倒是这地狱里，想必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所以……我不信这些，我只相信今生，信当下。”

第一千九百四十三章 上天之子
次日一早，精神奕奕的叶春秋命所有人整装，当头骑着马开始启程了。
蜿蜒的队伍，开始穿越过残破的关隘，这关隘其实只是用土墙所筑，早就风化了，虽是号称温泉关，可实际上，却只剩下了几截土墙了。
叶春秋勒马越过去，却又猛地勒着座马唏律律地调头，回过头去，遥望着背后的土墙，还有那土墙之后的晨曦，目光带着某种坚定，随后，他才驱马回身过来，再无流连，直接朝着那一望无际的西方进发。
易卜拉欣帕夏则在边上介绍道：“殿下，我们再走百里，便可进入奥斯曼在西部的边境，那里虽只是边陲小城，可是早很多日前，我已经修书让人送去，让那儿的人准备好食物和清水，这一路可能会辛苦一些，不过不要紧，折身北行之后，自然会有负责提供大军的补给。”
叶春秋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其实在温泉关，已囤积了大量的粮草，随时可以转运和补给，何况这一次远征，大量的载重车辆也都带了来，所带的补给暂时也是够用的。
沉默的叶春秋，视线在这路上一一扫过，这里的许多地方，都只是光秃秃的，只有一些稀疏的杂草给远处的山峦披上了一些绿衣，所有的定居点，都在绿洲或是靠近水源。
虽然所有人都穿着轻薄的夏衫，可依旧还是挥汗如雨，叶春秋也觉得炎热，不过他身体好，倒还勉强支撑得住。
他对于易卜拉欣帕夏的介绍，其实并不感兴趣，因为鲁王卫，早已经将附近的情报送了来，对于奥斯曼帝国内部的一些情况，他早已大致地知悉了一些。
唯独对于他最想了解的黑山一带的佛朗机人，至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毕竟鲁王卫也只是刚刚开始建立一个个联络点，网还未铺开，鲁国附近的一些联络点，虽大致已经完成，可伊斯坦布尔以北，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他的心情其实有些沉重，对于现在还只能靠自己的猜测的佛朗机人，心里还是带着许多的疑问。
他默默地吁了口气，便继续领着大队继续一路西行。
……
黑山，这个叶春秋现在最想知道情况的地方，这里曾是东罗马帝国的领土，后来并入了塞尔维亚人建立的塞尔维亚帝国，可是很快，塞尔维亚帝国被奥斯曼人所灭，这黑山，便成了巴尔干地区的一处孤岛。
这弹丸之地，他们自己建立起了杜克利亚公国，坚持奉行东正教，并且借助着黑山的崇山峻岭，对奥斯曼人坚决抵抗，除了有一面靠近地中海之外，其余的三面，杜克利亚公国都被奥斯曼帝国所包围，奥斯曼人曾进行过数十次的侵略，可杜克利亚公国依然屹立不倒。
这里，俨然已经成了正教的旗帜，东罗马拜占庭帝国最后一丝的余晖，落在这些山民们身上，即便希腊人、阿尔巴尼亚人、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保加利亚人统统成为了奥斯曼的附庸，可这方圆不过百里的弹丸之地，却成了悬孤于外的最后一处堡垒。
维也纳的十字军，一路南下，就是在这黑山与奥斯曼人进行了一场决战。
胜利的旗帜，很快就飘扬在了杜克利亚公国的上空，这些最后的正教徒，被自己西边的亲戚们糊弄了几百年，而今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杜克利亚大公，已经下令在城堡里升起了龙旗，他的住所，如今已经迎来了这位至高无上的神圣罗马皇帝，而此时，十几万大军驻扎在黑山内外，另一路法兰西国王所带领的数万军队，则驻扎在百里之外的海岸。
黑山一战，算是真正地让所有人对朱厚照的实力有了深刻的理解。
当这恐怖的力量自朱厚照的军队中爆发出来，几乎所有的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已经凝滞了。
这是一场震撼人心的战争，可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
决定胜利的时间，不过是短短的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惶恐得如丧家之犬的奥斯曼大军就开始败退了，而磨刀霍霍的骑士们则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痛打落水狗。
这个时候……皇帝的声望已经达到了顶点。
要知道，这一两百年来，对于实力并不虚弱的奥斯曼人，佛朗机人其实是束手无策的，所以他们只能一直乖乖地躲在自己的堡垒里，闭门不出。
而这一次，却是完全不同。
实力悬殊已经很明显地显露出来，胜利在望了。
此战过后，皇帝是上天之子，军中开始流传着这些话。
最重要的是，各种牵强附会的传言已开始出现了，什么陛下来自东方，他的家族，理应来源于耶路撒冷，你看，皇帝根本不是鞑靼人，他和耶路撒冷人一样，也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眼睛，他来自于圣地。
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君主们，似乎也开始对皇帝言听计从起来。
而这个时候，朱厚照则决定在这里举行一场婚礼。
他的解释就是，奥地利的公主既然要成为朕的皇后，那么，现在朕以主之名进行东征，就理应在这座最后的堡垒里完婚，唯有如此，方可振奋人心。
无论是什么理由，对于佛朗机所有君主来说，这都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
他们越发地敬畏皇帝了，与此同时，这种敬畏开始演化成了依赖，但同时也有着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毕竟……皇帝就算实力再强大，可终究不是佛朗机人，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可一旦成婚，这位成为皇后的奥地利的公主殿下，几乎和每一个君主都拥有亲缘的关系，这就代表每一位君主们都和皇帝攀了亲，这才能让君主们可以松一口气。
至少大家对这位皇帝不再过于陌生，也不必害怕在某些不可预知的情况之下触怒了他。
唯独不高兴的，则是法国国王，不过……据闻皇帝在维也纳的一个情妇，似乎和法国人有关，这或许就是法兰西国王高兴不了的原因了。

第一千九百四十四章 凯旋而归
一战成名天下知。
朱厚照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此时的他，踌躇满志，雄心勃勃，那伊斯坦布尔的舆图，时刻挂在他的卧房里。
在朱厚照的眼里，这里才是天下的中心，谁占据了这里，方才是万王之王。
他甚至已经在开始规划他的都城了，只是有时，当看到了一脸幽怨的刘瑾，朱厚照才免不了想到自己的前生今世。
此时的朱厚照，便忍不住在心里想，垚儿如何了，母后现在一定忧心如焚吧。
叶春秋那个家伙，也不知怎么样了，但是只要有他在，朕倒是很放心的。
他的心里会飞快地冒出许多的念头，可这些念头，很快就又一闪即逝。
朱厚照很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绝不能空手而回，他这辈子的最大心愿，就是开创前人所未有的丰功伟绩，而现在，这丰功伟绩就在眼前了。
拿下伊斯坦布尔后，连这新的名字，朱厚照都已经取好了，叫中都，他将要在这里建筑一座伟大的城市。
这个时候，他不禁开始生出期待来，他期待有一日，自己锦衣还乡时，当叶春秋知道自己做下了这样的大事，只凭着一支舰队，就征服了半个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
他一定会很佩服，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吧。
在脑海里想着那些自己所期待的情景，朱厚照自得其乐地笑了。
他坐在椅上，这里的椅子，使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刘瑾则是小心翼翼地给他奉了茶，舰队里的茶量储备已是越来越少了，以至于斟茶的时候，刘瑾都特意地少放了些许。
没有茶的日子怎么过啊！而且这里吃面包，和香喷喷的米饭比起来，刘瑾恨不得将这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丢了，好在他可以让人弄一些羊肉羹，勉强解解馋。
看着朱厚照呷了口茶，刘瑾不禁咽了咽吐沫，自从茶叶告罄，余下的茶叶，眼下只能供应陛下了，算算日子，他已两个月不曾吃过茶水，此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茶瘾上来，实在吃不消啊。
这都是在这个鬼地方所带来的苦啊！
“陛下，若是没有什么事，奴婢告退了。”刘瑾不忍继续看下去，闻到这茶香，便觉得百爪挠心，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幽怨滋生，索性眼不见为净吧。
朱厚照却是笑了，勾唇道：“往后啊，少说什么奴婢、奴婢的，你已是罗马公爵，是朕的臣子，以后可不是奴才了。朕再过一些日子就要进兵伊斯坦布尔了，拿下了那里，朕的心愿才算是完成了一半。”
刘瑾瞪大了眼睛道：“陛下，怎么才一半？不是说好了，拿下了那里，咱们就可以回家了吗？”
回家……对刘瑾来说，实在有着太大的诱惑力。
朱厚照却是露出神秘的样子，道：“当然要回家，不过咱们是打回老家去，拿下了伊斯坦布尔，就要度过海峡，奥斯曼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奥斯曼之后，还有波斯，波斯之后，还有挨着陆路的诸国，咱们一路杀回去，你随朕东征没错的，朕已想好了，咱们自伊斯坦布尔，一路杀至温泉关，从那里再穿过草原，便可抵青龙，再自青龙抵山海关，大抵就可凯旋而归了。”
“不过，咱们的弹药储备已是不多了，只怕现在的弹药存量，可能连伊斯坦布尔都不如，将来的战争，可就没有这样容易了，不过这不打紧，现在我们士气如虹，而奥斯曼人已被震慑，惶惶如丧家之犬，到时，朕命佛朗机军马打头阵，用少量的火炮掩护，拿下伊斯坦布尔的几率会是极大的。”
朱厚照眯着眼，目光透出的光芒异常灿烂，口里则道：“朕要在这里加冕，让教宗，让正教的大牧守，都给朕加冕，自此之后，朕才真正算是万王之王。”
朱厚照兴致勃勃地描绘着自己的美好前景，可刘瑾却是欲哭无泪，他的心又开始痛了，身子已经拜倒在地，带着哭腔道：“陛下，奴婢……奴婢……”
朱厚照却又是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少又来哭啼啼的，你就好好地跟着朕就行，就这样定了。你出去吧，朕想静静。”
他说着，便站起来转过身去。
刘瑾看着朱厚照头也不回的后背，只好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这座公爵的堡垒，盘踞在山腰上，可是自这里向下看，便可见山下是无数的军马营寨，各国的军队汇聚在一起，营帐上，龙旗飘扬，也有各个君主们的族徽，以及各国的王旗。
大家彼此之间，用着各种不同的语言，若是贵族倒也还好，他们彼此都学过拉丁文，可若是寻常的骑士和士兵，便只好操持着各地的土语了，偶尔也会有一些争斗，不过很默契的是，无论是巴伐利亚人，还是萨克森人，又或者是威尼斯人，没有人会去挑衅大明水师的人马。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些‘耶路撒冷’人是神秘的，很多生活习惯，他们都无从了解，甚至连语言，对他们来说，也是无迹可寻，他们对于‘耶路撒冷’人，心里存着敬畏之心，因而，所有人经过他们营地的时候，都规规矩矩了不少，即便是烂醉如泥的醉鬼，居然也会变得谨慎一些。
神色落寞的刘瑾回到了营地，此时营里正在烤着羊羔，这是他们收获来的战利品，这些丘八们，正愉快地架着篝火，时不时地发出欢快的大笑。
刘瑾是孤独的，看着那些开怀大笑的丘八们，他显得格格不入。
说来也可笑，他这个往日在大明朝清流眼里的眼中钉，现如今，反而和随舰队而来的一些文官变得熟络了起来。
这些文官，都是舰队中的‘刀笔吏’，负责传送文书，监督各舰，可一旦出了海，他们很快就被边缘化。
陛下不太待见他们了，舰队里的丘八们呢，更是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反观是这位刘公公，却和他们一样的惆怅。

第一千九百四十五章 放浪形骸
刘瑾和这些文官能混到一块其实也不奇怪，起码比起那些丘八们，他们还是有不少共同点的。
刘瑾和他们的共同点是，从前在大明的时候，大家都是锦衣玉食，什么鸡鸭鱼肉不曾吃过？所以对于肉食，实在没有太多的兴趣。他们怀念大明的一切，只恨不得自己插翅回乡。
可丘八们则显然是不一样的，水师都是备倭卫中挑选来的军户，进行了一段时间操练之后，便参与了这一次远征。
某种程度来说，这些军户大多都是穷苦，固然行船危险又艰辛，可对他们来说，倒也能够忍受，而到了这里，随着陛下带着他们处处告捷，一方面，他们从教皇国里得到了许多的粮食，另一方面，还有佛朗机君主们的犒劳，以及从奥斯曼人夺得的战利品，这已使丘八们的伙食直线上升了。
说到他们从前在大明的时候，也不过是饱一顿饿一顿，更是尝不到香喷喷的白米饭，大多人吃的都是黄米粥，自然没有所谓的香甜可言，可在这里，顿顿有了酒肉，顿时便觉得犹如到了天堂，何况在这里作战，并不算危险，火器一出，几乎都是压倒性的胜利，还能跟着陛下建功立业，将来若是有朝一日回了大明，即便是混个世袭百户，都是赚到了，退一万步，就算不回去，那又如何，回去也是苦哈哈的，陛下封了刘公公为罗马公爵，大家在这儿，可都是功臣啊，吃香喝辣或许未必有，却也总比世世代代做军户好。
这大明水师里，大家的感受都是不同的，穷苦的人来了这里，很快就能适应，即便是那黑面包，他们也咀嚼着，也能尝到一丝甘甜。
可刘瑾和这些文官不同，他们想喝茶，他们想每日都能沐浴，他们怀念着大明的一切美好日子。
刘瑾一回来，水师的通判杨羡便抽了空进了帐子，苦笑着道：“刘公公，我泡了茶，不知刘公公喝不喝？”
“茶？”本是心情郁郁的刘瑾，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却见这杨羡手里正拿着一个茶盏，里头果然是泡了一壶茶，可细细一看，这里头漂浮的并不是茶叶，倒像是草屑，刘瑾忍不住皱了皱眉，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喝。
这杨羡却是精神抖擞地道：“我拿了各种晒干的草木来冲泡，总算是这不知名的干草，泡了有那么丁点茶水的滋味，公公快来尝尝。”
刘瑾迟疑着轻饮了一口，仔细回味着，不禁乐了：“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虽无清香，却也能勉强解解馋。”
杨羡摇头晃脑着道：“这是当然，我精挑细选了的，不过说实话，倒是前几日，刘公公拿陛下喝过的茶渣冲泡出来的茶，喝起来过瘾一些。”说到这里，他吞了吞口水，才道：“可惜了，现在陛下也节省了，一撮茶叶，也非要来回冲泡许多次不可。”
刘瑾叹了口气，才道：“是啊，连陛下都晓得节省了。”
说着，他又呷了一口，觉得神清气爽了一些，便道：“杨贤弟，方才咱探了陛下的口风，瞧这样子，只怕没有个十年八年，是回不去了。”
杨羡听了，愣了一下后，顿时一脸惊愕地道：“不是说好了，这一年半载，只要拿下了这什么伊斯坦布尔，就可以凯旋而归了吗？”
刘瑾苦着脸摇头道：“陛下这是在切那黑面包啊，一条黑面包，一截截地切出来，当初去那什么马六甲的时候，糊弄着说拿下了马六甲就回，后来要去天竺，此后又去……哎……他的话，咱是一句不敢信了，咱心里，说句实在话，真真是难受啊，可有什么法子呢？其实啊，咱没亲没戚的，倒也罢了，倒是杨贤弟，你有妻有子的，而今这么多年不回去，也不知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再归乡时，又是什么光景了。”
杨羡听着，眼泪便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边道：“刘公公，不瞒你说，我心里苦啊，这些日子，我都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每天夜里，抬起头来便看月，看了月便念着故乡，想到了故乡，便想到了家中的老父，想到了妻儿，如今漂泊在外，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去见他们，真是……真是……”
他这一哭，刘瑾也忍不住了，眼泪也啪嗒地落了下来，陪着他一道哭，哭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刘瑾才哽咽道：“要不说咱和你们几个投缘呢，咱啊，心里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你们想着父母阿妻儿，这些咱没有，可是咱想着咱辛辛苦苦的，在那京师营造了一个偌大的府邸，那真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啊，可惜怕是要荒凉了，咱还收藏了许多坛陈年的女儿红，哎……还有茶……还有茶，咱心里，每日就像揪心一样的疼，疼得眼泪哗啦啊，可到了后来，眼泪都流干了，哎，哎，哎……”
杨羡红着眼睛，动容地道：“刘公公说的一点都不错，咱们本不是游子，反过来，我倒是羡慕那些游子，他们呢，家在江南，人在京师，尚且思乡心切，咱们更惨啊，咱们这是到了天涯海角，这里遍地都是蛮子啊，各色各样的蛮子，红头发的，黄头发的，白头发的，还有蓝眼睛的蛮子，绿眼睛的蛮子，饮毛茹血，牛肉都是半生不熟的吃，每日放眼看去，这么多蛮子，看着眼睛都要滴出血来，陛下居然还要和蛮子成婚，那女人，我见过，真真是不知廉耻啊，邀下官去参加什么舞会，下官就见到了那女蛮子，竟穿着那么长的裙子，在舞会里放浪形骸的，头发倒是黑的，可眼睛却是蓝的，手臂就这样露了出来，我想到这便是皇后，我当时就想自尽了，她还逢人便笑，还一个个的和人又笑又说的喝酒呢。”
刘瑾痛心疾首地捶胸道：“这算什么，我还见过那什么什么鬼国王，他的媳妇，竟是个寡妇，真是恬不知耻啊。”
二人痛骂了一通，最后又恨不得抱头痛哭起来。

第一千九百四十六章 心腹大患
刘瑾其实挺有自知之明的，自觉得自己已经很没节操了，想当初年轻的时候，在宫中还和人玩过对食呢，可现在看来，跟这些蛮子的道德水平相比较，自己能耐可谓是低得令人发指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对杨羡道：“哎，咱也活了半辈子了，到了现在，咱才知道谁是咱的知心人啊，杨贤弟，说实话，若是没有你们几个，估计咱早就活不下去了，上一次，站在城堡的塔尖上，就差一丁点的，咱就跳了下去，活着真没滋味啊，可想到了杨贤弟几个这样的艰难，不也还活着吗？咱……咱怎么就能……”
说到这里，刘瑾的眼睛又红了，忍不住吸着鼻涕。
杨羡也是深吸一口气，动情地道：“刘公公，说真心话，当初我在翰林的时候，曾是瞧不起刘公公的，那时候见识不深，直到现在，方才知道刘公公并非坊间传闻的那样，刘公公与我惺惺相惜，如今人离乡贱，我早已将刘公公当作我的至亲兄长了。”
“贤弟……”
“兄长……”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却有醉醺醺的丘八在放生歌唱起来，接着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狂笑。
气氛就这样破坏了，刘瑾和杨羡都不约而同地露出鄙夷之色：“卑劣！”
……
在伊斯坦布尔，一封急报火速地送到了这里，刚刚继承了苏丹之位的苏莱曼苏丹，此刻在他的宫殿里，显得十分焦灼。
这位年轻的苏丹，比他的祖先们更有勇气，也更加沉稳，自他继承了苏丹之位之后，迅速地安抚住了镇守各方的帕夏，同时开始着手对波斯和维也纳的战争。
可是，当他自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十字军却是来了。
苏莱曼苏丹万万料不到，结局竟是如此，黑山一战，使他彻底地意识到双方实力已经发生了彻底变化，这种悬殊，甚至已经不再是勇气所能够扭转的，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使他一下子清醒了，他火速地让易卜拉欣帕夏前往鲁国，是知道接下来，伊斯坦布尔将会不保。
其实苏莱曼苏丹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一两场惨败，是无法动摇奥斯曼帝国的根基的，可是自己才刚刚登基，而奥斯曼境内，历来帕夏的实力强劲，在奥斯曼帝国的伊拉克、埃及、叙利亚等地，当地的帕夏，即是总督的意思，这些实权派们，因为地处帝国的南方，所以很多时候，对于奥斯曼帝国北征的事，多是持怀疑的态度。
其实这很好理解，他们并没有遭受佛朗机人的威胁，即便有朝一日，奥斯曼拿下了维也纳，他们能得到的好处也是有限，可每一次与佛朗机人交战，苏丹却总是要他们征集大量的粮草，提供足够的士兵，也因为如此，他们多少对此表达了不满。
奥斯曼帝国历来重视的都是北方，对南方，却大多显得十分忽视，也正因为如此，波斯才发生独立，其他的地方实权派们，也大多对苏丹有所抵制。
苏莱曼很清楚，一旦佛朗机人步步紧逼，甚至趁着机会，一举拿下了伊斯坦布尔，那么奥斯曼帝国就极有可能土崩瓦解，虽然奥斯曼的核心区域在南方，北方这些被征服的民族历来对奥斯曼并没有太多好感，所以无论如何，对苏莱曼苏丹来说，是非要保住伊斯坦布尔不可的。
可是……苏莱曼现在开始怀疑起来了，伊斯坦布尔还能够保全得了吗？
曾经显赫一时，强大无比的奥斯曼帝国，居然短短的时间里就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一切都太突然了，使得奥斯曼帝国根本没有任何应对这种漫天火雨的方法，不得已之下，苏莱曼苏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请求鲁国的援助。
这是因为，据闻鲁国人也曾掌握了这种新的火器，若是鲁国愿意协防，一切……就显然能轻松许多了。
只要给了奥斯曼帝国缓一口气的机会，奥斯曼帝国就还有希望。
当得知易卜拉欣帕夏的书信之中，鲁国已经派出了援军，苏莱曼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他向廷臣们宣布了这个消息，帕夏阿曼德却是皱眉。
这帕夏有两层意思，一种是总督，另一种便是宰相。
阿曼德作为先苏丹的宰相，一直对于现任的苏丹是抱有怀疑态度的，他认为，奥斯曼只要集结大军在伊斯坦布尔一线，依旧可以和佛朗机人一战，而苏丹居然跑去数千里外请求援军，这显然是过于莽撞了，因为佛朗机人是奥斯曼人的死敌，鲁国人，难道就不是心腹大患吗？
这极有可能是引狼入室，一旦出现了不可控的变数，就极点有可能葬送掉整个奥斯曼帝国。
他想了想，向苏莱曼行了个礼，阿曼德道：“陛下，鲁国人会派出多少军队？”
苏莱曼沉声道：“会有两万，易卜拉欣帕夏在书信中说，这是鲁国的精锐，由其国王亲自带领。”
阿曼德板着脸，露出了不悦之色，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当这些人进入了王城，我们根本就无法制服他们。”
“对于这一点，我早就有准备。”苏莱曼看着这个历来和自己唱反调的臣子，也显露出了一些不悦，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道：“他们的补给有数千里远，一旦到了这里，就需要得到我们的补给，没有我们的资助，他们根本无法作战，何况我们有足够的军队监督他们，等到对方的国王到了伊斯坦布尔，我便会在宫廷中设立宴会，请他入宫，尽力使他和他的军队分开，我会寸步不离地在他的左右，我的寝宫卫士，也会寸步不移，足以使他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苏莱曼眯着眼睛，眼眸里露出了狡诈之色，接着道：“甚至在我们击溃了佛朗机人之后，我们完全可以将这支军队留在这里，或者拘禁他们的国王，当然，现在一切都无法预测，只要我们做好完全的准备，就不必有太多的担心。”

第一千九百四十七章 这是传统
苏莱曼苏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羞愧感，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苏莱曼来说，他的生命里并没有太多的道德枷锁，早就一个这样的他，就不得不说到奥斯曼帝国苏丹的继承制度了。
奥斯曼帝国苏丹的继承制度，可谓奇葩，他们处理王位传承的惯例是，王位继承者通过杀死与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哥哥、弟弟以及侄儿获得皇位，此后这个风俗更是上升为了国家的法律。自奥斯曼帝国诞生起来，这条法律一直被遵守。有些苏丹不但要杀死兄弟和侄儿，还要杀死姐妹，更有甚者，干脆在选定接班的儿子后，把其余的儿子也一律杀死。
苏莱曼在他的父亲选定他作为接班人后，就把所有的兄弟、侄儿和自己的亲生儿子统统杀死，甚至包括了自己的妹妹。
这种制度，和东方、西方的长子继承子又或者是嫡长子继承制完全不同，完全是适者生存，只有存活下来，最阴险、最狡诈，最有勇气的人，方能活下来，而只要你比别人稍弱一些，便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正因为如此，每一个皇子都被迫从小开始学习各种知识以及各种的诈术，因为他们自幼就非常清楚，只要自己稍稍偷闲，得来的，便是死，不只如此，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同胞姐妹，乃至于自己成年之后，所生下的儿子，也一个都不会留下。
苏莱曼就是所有皇子之中的佼佼者，犹如所有的先苏丹一样，当他继承了苏丹之位后，便毫不留情地杀死了一百多个兄弟和侄子，连姐妹都不曾放过。
这也造就了他，是个拥有极高才能的人，也是极端缺乏怜悯的人。
自幼在如此的高压环境之下，他必须学习各种知识，学习如何保存自己，至于亲情，在他的面前必然是什么都不是，宫廷之中最残酷的一面，他早已体会到了，他的骨子里，已经没有了仁慈。
既然争夺苏丹位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等夺得大位时，苏莱曼虽是年轻，却早已是一个雄心勃勃，不爱好华衣美服，谢绝玩乐的雄主了。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背叛的，这些来援助的鲁国盟军，今日可以和他们握手言和，明日，即便是将他们斩杀殆尽，也不会令苏莱曼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这……是传统！
听了苏莱曼的话，阿德曼顿时就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后抬眸看着苏莱曼，良久才道：“臣明白了。”
苏莱曼勾唇一笑，显然对阿德曼的态度比较满意，眯起了眼，继续道：“这一次，黑水一战后，我方甚为被动，易卜拉欣帕夏能想到鲁国这援军，我要敕他为帕夏，不只如此，从今日起，传我的命令，要热情的迎接我们从东方来的朋友，告诉我的子民，我的朋友，他们便是我们的朋友，定要热情好客，去征集最好的美食和美酒，与此同时，阿德曼，你要亲自去迎接他们，我们现在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阿曼德点头，恭顺地表达了自己欣然愿往的意愿。
他很清楚苏丹陛下打着什么主意，现在他们还需要鲁军守城，只有打败了十字军，接下来才是像老朋友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所以在此之前，大家一定要热情好客，只有如此，方能麻痹他们。
正在这时，却有一个宫廷中的阉人火速而来，他朝苏莱曼行了个礼，气喘吁吁地道：“苏丹陛下，十字军东进了，他们一路攻破了保加利亚的军队，保加利亚帕夏战死，估计半个月之后，十字军将抵达伊斯坦布尔。”
本是满腔运筹帷幄的苏莱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虽然黑山一战，已令苏莱曼震撼，他自知不可与佛朗机人硬碰硬，所以在保加利亚，他保留的军队并不多，只希望这些保加利亚的军队能够拖住十字军，给自己在伊斯坦布尔的布防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他万万想不到，居然才这么会儿的功夫，才半月多的时间而已，保加利亚便已易手，这可谓神速……
那么接下来，苏莱曼已经能判断出，十字军一定不会向南夺取希腊，也不会向北夺取塞尔维亚了，他们现在士气如虹，定是希望直接东进，一气呵成地拿下伊斯坦布尔，只要拿下伊斯坦布尔，奥斯曼人便彻底地告别了海峡以北，从此再无法在东佛朗机立足了。
到了那时，希腊和塞尔维亚，乃至于阿尔巴尼亚等地，只怕都要落入十字军的手里。
越往深里想，苏莱曼的脸色就越加凝重起来，半晌后，他沉声道：“做好防守的准备，集结所有的军队，消灭异教徒，就看此战了。”
苏莱曼尽力地摆出一副冷静淡定的态度，可其实他的心里，突然有些紧张起来，面对对方凌厉的攻势，到了现在，堂堂奥斯曼帝国，居然找不到任何应对的方法，这是从前前所未见的。
奥斯曼的兵力并不弱，甚至曾征服了无数个国家，很长的时间里，虽说在佛朗机人的跟前没有占到大优势，可一直都是与佛朗机人僵持的状态。
历来自视甚高的奥斯曼，这是第一次，居然被动得只能退守自己的领土。
而此时，在土库曼，一支为数并不多的远征军马，已井井有条地登上了一艘艘的舰船。
这些舰船，都来自于奥斯曼帝国的海军，他们的任务，是将援军自土库曼穿越里海，抵达对岸的阿塞拜疆。
此时的阿塞拜疆，已为奥斯曼统治，奥斯曼帝国已在这里设置了帕夏，当地的帕夏，似乎已经接到了苏丹的旨意，因此对待这支援军的态度极为殷勤，甚至亲自护送着这些援军在巴特母登船。
现在叶春秋的脚下，则是黑海，一路向西，便可抵达欧亚大陆交接的海峡，也即是现在的伊斯坦布尔，曾经东罗马帝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

第一千九百四十八章 残忍无情
黑海由一座海峡与地中海相连，四面都是大陆，所以并没有一丝的风浪，故而运输他们的舰船，并非是海船。
此时在这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并没有太多的颠簸，当微风轻轻吹过的时候，甚至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叶春秋修长的身影立在船首，此时，他抬眼看着巨大的船队沿着岸边起伏的群山一路西行，颇有几分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慨。
越过了里海海峡，使援军不必经过波斯，便可直接抵达整个世岛的心脏，而现在，随着这船只的前行，叶春秋能真切都感觉到自己距离这心脏，已是越来越近了。
可只有他知道，直到现在，他依然还是觉得有些神奇，自己居然带着一支远征的军队穿越了荒漠，经过了草原，跨过了一个内海，现在，鲁国已经在自己身后的千里之外了。
想当初，他还是个小书生的时候，只是想靠着自己的小聪明努力地让自己和父亲过得好一些，那个时候，他所想的，其实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而已，后来他做了官，他便想要做一些能够惠及别人的事，可如今的叶春秋，已是一片领地之主，甚至怀着满腔的雄心壮志，带着他的家当来了这里。
看着海岸边起伏的山峦，叶春秋不发一言，只是带着满腔的心事，久久地凝视着。
大军的补给，现在几乎都是由奥斯曼各处行省的帕夏们来供应了，这些帕夏，叶春秋曾和他们有过交流，叶春秋可以看出这些总督们对于苏丹的忠臣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死心塌地。
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相较于大明的流官和科举制度，奥斯曼的行政体制，终究还是贵族制。
地方上的帕夏，有的出自世家大族，有的根本就是世袭的地方诸侯，在大明，你得到的一切，既靠了你读书努力，也是陛下恩赐。可在这里却是截然不同，苏丹的恩赐，毕竟是有限的，他们地位的来源，则是来自于自己的家族，来自于自己显赫的门第。
叶春秋暗暗将这些都记在心里，这里……令他感觉，大致和魏晋时期差不多，更偏向一些九品中正的制度。
他靠在船舷，易卜拉欣帕夏似乎有意想和他打好关系，所以也尾随了来，态度随和地站在叶春秋的一旁，却并不打扰叶春秋，像是在等待叶春秋发现他的存在一般。
许久后，叶春秋将自己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看了易卜拉欣帕夏一眼，突然道：“我听说，每一个苏丹继位都会杀死自己所有的兄弟和姐妹，这些可都是真的吗？”
易卜拉欣帕夏似乎对叶春秋这个问题并不感到讶异，一脸稀松平常的样子道：“是的，这是帝国的法律，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那么……”叶春秋反而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个帝国的法律，而是易卜拉欣帕夏的表现太过于淡定了，这反应就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的事一样。
叶春秋哂然笑道：“那么你的苏丹，一定也是如此吧。”
“是的。”易卜拉欣帕夏很诚实地点了点头道：“苏丹陛下登基之后，杀死了所有皇族，包括了他的姐妹和侄子。”
叶春秋想了想，便道：“在东方，在我们那里，虽然也曾有过兄弟相残的事，可对于许多天子来说，弑杀自己的兄弟，是耻辱，所以若是当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往往会尽力去遮掩。”
易卜拉欣帕夏居然笑了，道：“曾听说你们东方之地，尊崇的是仁政，可在我们的传统里，作为一国之主，仁慈并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品质，残忍无情才是，我们宁愿去效忠一个残忍无情的君主，却是害怕有一个优柔寡断的君王，殿下一定不知道，奥斯曼帝国已经有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来，帝国无时无刻都在扩张，我们的疆域，几乎每隔十年就会变成另一番模样，我们夺取埃及，夺取伊拉克，夺取波斯，夺取阿塞拜疆，夺取希腊，夺取任何一寸土地，所依仗的，便是伟大的苏丹，唯有一个能够在兄弟之中脱颖而出，并且沙发果断的君主，方才使奥斯曼帝国永远强盛下去，也唯有如此，我们的敌人才永远找不到我们的弱点。若是一个人太过于仁慈，那么他的弱点就显而易见了。”
他见叶春秋皱着眉，接着又道：“殿下与我们的许多帕夏有过交流，您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叶春秋抿抿嘴，才道：“他们都颇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当然是很含蓄的话，可易卜拉欣帕夏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您一定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许多可贵的品质，可是想必，您也很难在他们身上看到忠诚。我也曾去过鲁国，了解过大明的情况，在你们那里，你们大多都出自一个祖先，你们的皇帝用考试来从所有的子民中，挑选贤明者，你们的帕夏们，他们的权利，都来自于皇帝的赐予，所以他们对皇帝既是感激，也是忠心的。”
“可是奥斯曼不同，奥斯曼崛起之后，征服了无数的民族，就比如说，我只个希腊人，我曾信奉的乃是希腊正教。”
叶春秋仔细看了看易卜拉欣帕夏的脸，确实发现，他的相貌并非是中亚人种的特征，叶春秋不禁笑道：“噢，这，我竟不知。”
易卜拉欣帕夏也是笑了笑，很不以为意的样子，道：“奥斯曼帝国之内，有上百个种族，信奉着几种宗教，而每一个宗教之下，又有不同的派别。奥斯曼帝国虽然征服了他们，可是为了维持统治的需求，对于他们原有的贵族和统治者，往往还是给他们的地位，提供了保障，而他们也已成了帝国的基石，可是他们之所以效忠帝国，并不源于他们的忠诚，只是因为他们深信侍奉苏丹，会使自己的处境更好一些，也是因为他们对苏丹的恐惧，远远大与他们藏在心底深处的野心。”

第一千九百四十九章 仇敌
看叶春秋没有打断他，甚至愿意安静听他说话，易卜拉欣帕夏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继续道“奥斯曼帝国已经历经了第十一个苏丹了，若是在你们大明，有一个皇帝不足够机智，不足够勇敢，不足够杀伐果断，大明还会是大明，皇帝也还会是皇帝；可若是在奥斯曼帝国，但凡有一个苏丹不足够明智，没有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决断力，那么这个帝国也就土崩瓦解了。”
“正因为如此，殿下是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的法律和制度的，正如很多时候，我无法理解你们大明一样。在你们眼里，或许苏丹的行为是不洁又或者是不道德的事，可在我眼里，就该理当如此，一个软弱的苏丹，是无法承担这个帝国的，值得幸运的是，我现在所侍奉的苏丹，比起他们的祖先们，更加的果断，只有他，才能震慑所有的帕夏，才能维持这个帝国，甚至令这个帝国变得更大的强大。”
叶春秋一开始对易卜拉欣帕夏所说的传统的确是感到吃惊的，可现在听了易卜拉欣帕夏说了这么多后，竟是有点感到无从反驳，不禁苦笑道：“或许是吧，不过我倒是看得出你对苏丹的确是忠心耿耿的。”
易卜拉欣帕夏笑了，道：“因为对我来说，我和所有帕夏一样，都很明白，只有效忠伟大的苏丹陛下，方才能保障自己。”
叶春秋失笑起来，道：“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保障你呢，你也会对我效忠吗？”
易卜拉欣帕夏顿时呆了一下，很显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叶春秋会说出这样的话。
看着易卜拉欣帕夏的惊愕之色，叶春秋则是接着道：“如果有一天，本王给你最高的礼遇，使你和你的家族得以安享荣华富贵，你的子孙们可以生生世世的享受着锦衣玉食，本王问你，你会效忠本王吗？”
易卜拉欣帕夏踟蹰了一下，才道：“殿下，难道你不怕这些话会传到苏丹的耳里吗？”
叶春秋不假思索便摇头道：“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本王很清楚，是你竭力在苏丹陛下跟前请求引本王至伊斯坦布尔，救援奥斯曼帝国的。苏丹信任了你，这才让你搬了我这救兵来，如果这个时候，你将现在的事去汇报，你这大功一件，就得变成了一记大过了。”
“而且，本王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绝不做莽撞的事的，现在伊斯坦布尔，即将陷入围困，本王给了你一条退路，这条退路就是，一旦城破，你的奥斯曼帝国若是土崩瓦解，那么你极有可能会成为佛朗机人的俘虏，与其成为阶下囚，那么不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再者说了。”叶春秋自信地笑了笑，才又道：“本王虽带来了两万人，可能人数上并不占优势，可是本王自信到了这里，无论最后会发生什么，本王一定会活下来，而鲁国的国力，你第一次到青龙之时，想必也有所见识了，本王也就不自夸了，你是一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才可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在以往，君主的贤明决定了一国的强衰，可是我相信你是一个很有预见性的人，一定很清楚，在将来，决定国力乃是钢铁，是煤炭，谁拥有更多的钢铁，就才是未来的王者。”
本是神情放松的易卜拉欣帕夏，顿时语塞。
他没想到叶春秋居然把话说得如此的直白，这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便尴尬地道：“殿下，应当还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这家伙，确实很聪明，一见叶春秋朝他抛出橄榄枝，立即就意识到了叶春秋有其他的目的。
叶春秋不禁笑了，随即道：“我认为，这一次十字军东征，没有这样简单，你所说的黑山之战，一定还遗漏了一些信息，对不对？”
易卜拉欣帕夏沉默着，却没有立马发言。
他是个谨言慎行的人，而且他很清楚，有些事，是必须隐瞒着叶春秋的。
叶春秋又继续道：“你只说了奥斯曼帝国一败涂地，死伤了数万禁卫，可是我却知道，奥斯曼帝国幅员极广，带甲之士百万，这样的国力，即便是损失了数万人，绝不至于慌张自此，居然还从数千里外，来请求援兵，甚至愿意付出价值不菲的代价，这里头，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正因为蹊跷，所以本王料定了事有反常即为妖的道理，想来，你们一定隐瞒着本王许多事。可是既然本王已经产生了怀疑，你知道为何本王还会来吗？”
易卜拉欣帕夏努力表现出一副淡定之态，可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鼓来，显然，事情看来并非他所想的这样顺利。
叶春秋呵呵一笑，道：“因为本王就想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孤高已久的奥斯曼帝国束手无策到这个地步。其实你告诉与不告诉本王，都无所谓，本王敢来，就能保证任何的阴谋诡计在本王面前，都将是不堪一击。”
叶春秋沉默了一下，突然深深地看着易卜拉欣帕夏，眼眸中满带深意道：“现在，当一切谜底，本王话没有掀开之前，本王还可以将你当作朋友，因为你是本王接触的第一个奥斯曼人，可一旦等到本王抵达了伊斯坦布尔，等到最后了解了一切，看穿了你的所有把戏鸡后，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再成为朋友了，我们将会是仇敌，你说，你们奥斯曼人是如何对待敌人的？”
“我……”易卜拉欣帕夏张了张嘴，竟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居然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浑身上下，突的来了一股寒意。
叶春秋却反是怡然地笑道：“你们如何对待敌人，本王也是一样，我想你未必能承担得起本王的报复，而且本王可以保证，无论是在哪里，是在鲁国，还是在你们奥斯曼，一旦本王要报复，你是永远逃不脱的。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了吗？”

第一千九百五十章 就是要让你害怕
看着唇角勾起，脸上带着笑意的叶春秋，易卜拉欣帕夏却能意识到，叶春秋方才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开玩笑，是真实的。
之所以他深信叶春秋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自信，只怕是来源于他当初刚到鲁国时的震撼。
他看到蒸汽火车鸣着汽笛，带着数十万斤的货物和无数的人穿过草原和林莽，他看到无数工坊里冒出的烟囱，看到无数本该是最重要的战备物资，那些最最上等的精钢，结果却制作成无数机械，有或是被铺成铁轨，乃至于，打制成农具。
这种奢侈和浪费，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要知道，在波斯，在奥斯曼，在佛朗机，这些是珍贵无比的战略资源，可在鲁国，如此轻易地生产出来，又如此轻易的运用到那些无关紧要的生产和生活中去，他甚至亲眼所见，有人在搭建高楼时，竟也用钢铁来加固，用混泥土浇入那一根根钢铁之中，建起高楼。
可以想象，这种生产的能力，所迸发的力量是何等的惊人。
叶春秋所带来的军队，看上去极为普通，他们既没有厚重的铠甲，也没有钢铁打制的头盔，他们只是穿着一种很耐磨的衣料，脚下穿着据说是橡胶所制的靴子，除此之外，他们的腰间，还会携带着一双帆布鞋，用以应对其他的路况，他们的腰间，只系着皮革的皮带，人人挂着精钢打制的水壶，用钢壶来喝水，这对易卜拉欣帕夏来说，又是一个暴殄天物的行为。
除此之外，他们还背着一支小短剑，短剑的作用，既可以作为武器，同时也可以用来切割东西，甚至埋锅造饭的时候，他们会习惯性地拿铁剑去搅一搅烧得滚烫的汤水。
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的弹药了，腰侧，则背着一根短枪，身后呢，则是干粮，他们用类似于帆布似的带子，装入干粮，而后将其背在身上，再后便是军用的毯子了，毯子五花大绑地绑起，背在身后。
身上带着的步枪，则是斜挎着，这一身的行装，足足有数十斤，易卜拉欣帕夏心里估计，其重量怕是不在重铠之下，最少也有三十斤以上。
若是寻常人，只是带着这三十斤的重物，就已不堪重负了，可这些人一路行军，却是如履平地，虽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可大多人却都能咬着牙忍住，他亲眼看到许多人脚下生了血泡，用针一挑，血水便流出来，敷了某种药之后，次日照旧行军，他们用绸缎来帮脚，似乎这样，可以使靴子穿得舒服一些。
可单凭这些，易卜拉欣帕夏就很清楚，这两万的鲁军，绝不可等闲视之，他们的坚韧以及体力，乃至于忠诚，远在奥斯曼帝国禁卫军之上，他甚至能断定，就是苏丹的寝宫卫队，只怕都是远远及不上他们。
可最令易卜拉欣帕夏对这支鲁国军队感到可怕的是，这些人皆能令行禁止！
他太清楚军队了，作为卫队长，易卜拉欣帕夏很清楚一群血气方刚的士兵，一旦放出了军营，会是什么样子……
他越发地去思索，去深究，就越发地感觉到，这叶春秋的背后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而这力量，恰恰是易卜拉欣帕夏所不能理解的。
现在面对叶春秋的质问，易卜拉欣帕夏沉默了一下，显得犹豫地道：“殿下，我……”
刚张开，他却又说不下去了，而是看向了自己的通译，意思是，这个通译只怕未必可靠。
叶春秋却只是淡淡一笑，很不以为意地道：“没有关系，他不敢胡说的，是不是？”
说着，叶春秋看向了通译，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刹那间，目光中尽显杀气，这种杀气，是只有叶春秋这种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方才能散发的一种令人发自心底地感到发颤的气息。
通译在这气息中，感到心脏猛地一挑，随即慌忙地用汉话道：“是，是。”
“那么，你可以说了。”叶春秋像是很满意地勾唇而笑，霎时间，那股杀气尽数收敛，像是方才的紧迫气息只是一种错觉。
易卜拉欣帕夏却还在犹豫，他拧着眉心，想了想才道：“苏丹可以杀死自己的兄弟，就可以杀死任何人，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即便是自幼和他在一起的玩伴，也不能保证足够的安全。”
这显然，是一个警示，也是一种示好。
既然苏丹什么人都可以杀，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背叛的，那么，只是作为友军的叶春秋，自然也该小心了。
可是叶春秋却认为，易卜拉欣帕夏耍了一个小心眼，因为这句提醒，没有任何的意义！就是易卜拉欣帕夏不提醒叶春秋，叶春秋又怎么可能会对苏丹有所信任呢？可他既然清楚，却还是当自己面说了这个，这其实就是送个顺水人情罢了，可这种人情，一钱不值。
叶春秋却是故作欣慰的样子道：“还有呢？”
“佛朗机人掌握了十分强大的火器，他们现在拧成了一根绳子，我们有理由相信，是神圣罗马皇帝慑服了各国，而神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利安，历来雄心勃勃，虽然在此之前，我们无法相信马克西米利安居然节制了佛朗机众国，可是我有理由深信，一定是他们得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武器，这才镇服了佛朗机的君主，这一次十字军东征，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主导。”
很可怕的武器？
叶春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这一次，倒是在易卜拉欣帕夏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有点作用的信息，可是……
莫非就真的是因为火器？
可若是寻常的武器，奥斯曼人怎么可能畏之如虎呢？要知道，奥斯曼可是常年与奥地利人在打仗的啊。而且单以现在佛朗机的科技水平，叶春秋实在怀疑他们怎么弄得出来易卜拉欣帕夏口中的火器。
那么……
还是说，是他们鲁国有匠人被佛朗机人就很早以前就收买了，所以泄露了一些火器技术？

第一千九百五十一章 战栗
叶春秋的脑海中里已经转过了几个念头，却是觉得鲁国匠人泄露技术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从事制造的匠人数不胜数，足有数万之多，若是有人被佛朗机人收买，去了佛朗机，也未必没有可能的。
可叶春秋对此，其实是并不担心的。
因为他很清楚，即便是让别人得到了所谓生产的‘秘方’，其实也无济于事的。
步枪涉及到的，何止是制造这样简单，它需要钢铁的冶炼，需要弹药的配给，同时，即便只是钢铁，想要练出现有的钢铁，除了需要配方，还需要有足够的助燃剂，需要制造出足够大风力的风囊，而制造风囊，又涉及到了橡胶的提炼以及制作。
这里头的每一样，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攻克的，甚至单单一个冶炼，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拼命追赶，可能连边都沾不到。
何况还需要这么多的工序，这么多的技艺，怎么可能是几个匠人就能够普及的呢？
再者说了，叶春秋就算是直接将所有的生产工艺全部丢出来，送到佛朗机人的手里，想要制作出步枪，或者是说现在鲁国这种火炮，怕是佛朗机人也只能干瞪眼。
为何？
因为他们没有积累！
想要制造步枪，就需要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需要钢铁作坊，需要机械作坊，需要橡胶作坊，需要弹药作坊，需要采煤，需要挖矿，需要无数个工坊，而这些，都是银子，即便是现在让佛朗机的一个国家，举国之力，怕也只能勉强应付，可是谁能下定决心，用举国之力，投入一切的财富，只为了单纯的弄出一个步枪的制造呢？
即便是如此，这也需要许多年的时间，因为匠人是需要逐渐培养的。
叶春秋之所以能够砸出这个产业，只是因为他有许多许多的银子，他拥有大明这个万万人的巨大市场，再利用水晶玻璃，以及马车的制造，既培养出了一批产业匠人，同时也完成了原始积累。
这便是叶春秋想不通的地方，既然佛朗机人没有办法完成这么多的提前条件，可佛朗机人的技艺又怎么会突然间进步神速了？
这一刻，叶春秋真切地觉得自己是来对了，至少自己确实应该来看看，他可不希望，最后等他杀到这里来的时候，结果遇到的，却是一个强大的敌人。
现在对叶春秋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若是现在佛朗机人已经出现了足以和鲁国平分秋色的苗头，正好这一次，就将他们彻底的消灭在萌芽之中。
叶春秋看着易卜拉欣帕夏，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几乎是带着促狭的口气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与苏丹交恶了，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易卜拉欣帕夏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是苏丹的臣子。”
叶春秋却是笑了：“没有人天生就是别人的臣子，也没有谁天生下来就该比谁高贵，你自己也说，你并非是奥斯曼人，你不过是个希腊人，你的祖辈从不曾侍奉过奥斯曼苏丹，那么你又何来的臣子？”
易卜拉欣帕夏听罢，不禁呆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道：“可是只有苏丹，才能够使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本王也可以。”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他，笃定地继续道：“他可以给你的，本王统统都可以给你，本王甚至可以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这个舞台，比苏丹能给你的要大得多。就算你们苏丹拥有最果断的品性，可是能创造的所谓功业和伟绩，实在有限得很，他终其一生，即便是攻破了维也纳又如何，至多也不过拿下一个奥地利，便可自吹自擂，自以为自己是雄主，载入史册，显示他所谓的赫赫武功。可是这些，在本王眼里，不过是笑话罢了，他所能成就的文治武功，对本王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况本王需要你，在这里，本王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人，你对本王来说，是一个必须的人物，本王穿过了温泉关，就成了聋子瞎子，而你便可以成为本王的眼睛和耳朵。那奥斯曼苏丹，即便能重用你，可是你却并非是他的必需品，因为他随时可以让许多人将你取而代之，在他的身边，必定是有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而现在，本王身边，唯一一个知晓希腊、奥斯曼、波斯，熟悉这里风土人情的人，便是你。”
叶春秋含笑着继续道：“我大明有一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你自行去体会吧。”
叶春秋说着，已转过了身缓步离开，留下了一脸错愕的易卜拉欣帕夏。
易卜拉欣帕夏久久地看着叶春秋的背影，神色显得很复杂。
直到现在，他容易难以理解，这个家伙，居然跑来招揽自己？
这对易卜拉欣帕夏来说，简直是一件极可笑的事。
难道他不知道苏丹陛下既然让自己成为寝宫侍卫长，就代表了苏丹对自己的无限信任吗？难道他不知道，自幼自己就进入了宫廷，陪伴苏丹一起读书的吗？
甚至可以说，易卜拉欣帕夏与苏丹是自幼成长起来的伙伴，所以这份信任和恩宠，是整个奥斯曼都没有人可以比拟的。
这个家伙，居然招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易卜拉欣帕夏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可他想要一笑置之的时候，这笑容，却在易卜拉欣帕夏的面上僵硬住了。
叶春秋的每一句话，都很可笑，可是组合起来，却在完全读懂后，猛然地使他不禁动心起来。
易卜拉欣帕夏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奥斯曼能够立足，完全在于奥斯曼苏丹对自己的信任，可这份情谊和信任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怀疑。
虽是一直表露得很淡然平常，可其实直到现在，他依旧还记得，在苏丹登基之后，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自己所有兄弟和姐妹的情景。
固然这是奥斯曼帝国的传统，可是……易卜拉欣帕夏依然还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战栗。

第一千九百五十二章 最后的机会
虽是易卜拉欣帕夏一开始对于叶春秋对他的招揽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可是他却在心里认同，叶春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要说到，真正令易卜拉欣帕夏会动心的，却是那一句，鲁王需要他，因此，易卜拉欣帕夏对鲁王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固然他和苏丹可谓是一起长大，而就算苏丹对易卜拉欣帕夏顾念着旧情，表面上，这是一件极尽恩荣之事，可易卜拉欣帕夏也很清楚，就如同叶春秋所说的那般，在奥斯曼宫廷，像自己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苏丹无论任用任何一个人，都无所谓，而他难以保证，有一天，自己是否会因为某些问题触及到了苏丹气度，而陷入险境。
除了这份旧情，他很清楚自己在苏丹的心里，绝非是独一无二。
而这……便是他最大，也是最致命的隐患。
易卜拉欣帕夏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一个能够在残酷的奥斯曼宫廷之中保存自己，并且能和苏丹结交良好关系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呢？
此刻，他居然陷入了沉思，神色越加的沉着。
而叶春秋离开了船首后，便直接走回到了自己的舱中。
事实上，他知道易卜拉欣帕夏必定会动心的，因为他已查过光脑，十分清楚易卜拉欣帕夏最后的下场。
起初，他是个寝宫侍卫长，之后，他很快就成为了苏丹的第一大臣，即是宰相，他在奥斯曼的历史上，可以称得上是一代名相，辅佐这苏丹，立下了不少功劳，可是很快，却因为遭人妒忌，最后被人不断在苏丹跟前进谗言，最终被苏丹杀死。
历史上的事，叶春秋相信现在如斯聪明的易卜拉欣帕夏也可能会想到。而作为臣子，想必易卜拉欣帕夏很有做臣子的觉悟，既然有了这觉悟，叶春秋就不担心他不会动摇了。
虽然叶春秋也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显得有些莽撞，甚至可以用冒失来形容，不过他在这时候对易卜拉欣帕夏说出这些话，某种意义来说，其实就是向易卜拉欣帕夏展现出自己的自信。
易卜拉欣帕夏这种人，是既狡猾，又是极聪明的，对付这样的人，反而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法最是管用的，因为你无论动用任何的方法，都可能会使他生出怀疑之心，他会判断你是否在使用什么手法欺骗他，猜疑你的用心。
反而是现在这般，直接告诉他，自己需要什么，可以给予他什么，这里头少了许多没必要的猜测，更容易交流。
舰队在海面上从容而过，已经一路西行，穿过了半个黑海，而这沿途上，叶春秋可以看到沿岸的不少港口，这毕竟不是海船，所以船队只是沿着海岸线前行，而叶春秋这时，恰好可以一览奥斯曼的风貌。
这座横跨了三洲的大帝国，某些地方，甚至不在大明之下，尤其是港口和舰船，在这平稳的黑海之中，更是不少。
有些时候，叶春秋甚至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嫉妒这里的人了。
要知道，在大明，出海永远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所以海贸，要嘛必须动用举国之力，缔造庞大的舰队去出使，要嘛，就只能单靠民间少部分不畏死的人，冒险出海。
可是在这里，出海则成了一件很轻易的事，因为他们的出海口，不是地中海便是黑海，这两个海，最大的特点便是几乎都被陆地所包围，海面上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所谓的波涛汹涌，因此佛朗机人，还有这奥斯曼人，他们自几千年前开始，便学会制造一些简单的船只，下海经营、运输，或是互通有无。
叶春秋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不禁喃喃自语道：“这海洋对大明来说，便是进入了游戏就要打大BOSS，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足够坚固的海船，不动用足够的物资，百姓们下了海，便几乎等于是在赌命了。可是这里的人，特么的居然还有一个新手村给你练着，先从简单的船造起，反正也不打紧，因为这海相当于半个内湖，即便是有一些颠簸，普通的船只，也勉强可以应付，这足以给他们相当长的时间从这下海之中，尝到甜头，等到他们尝到了甜头，技术进步了，方才可以走出这黑海和地中海，去面对真正的汪洋了。”
假若在大明，也有一个内海，那么朝廷又怎么可能还会挖掘运河，去维护一个庞大的漕运系统呢？而一旦使用的是海运，便会有无数人投身进造船和在海中为生之中，或许……当大家对于海洋都不感到陌生了，没有对未来的那么多的恐惧，造船技术一日千里，无数人对海洋了若指掌的时候，叶春秋能想象得到，历史又将是另一番的模样。
就这样两日之后，眼看着伊斯坦布尔已经遥遥在望了，而这时，在叶春秋的预想下，那易卜拉欣帕夏终于找上了门。
易卜拉欣帕夏的脸色很差，看起来很是疲累。
显然，他的内心是挣扎的，他其实在这两天里已经经过了长久的思考，他很清楚，时间容许不了他一直的犹豫不决。一旦到了伊斯坦布尔，自己必定是不可能和叶春秋继续有什么秘密相处的时间了。
而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足以令他改变一生的问题。
这两日，他只要合上了眼睛，就忍不住想到了那草原上的火车轰鸣着前行，想到无数的钢铁，如母鸡下蛋一般，源源不断的自那一个个烟囱的房子里运出来。
直到现在，他依旧对那样的情景感到震撼，他甚至难以想象，这个陌生的文明，到底创造了多少的财富。
他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这些东西，甚至令他已经失眠了两天。
对于他来说，今儿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若是再过一天，等到叶春秋抵达了伊斯坦布尔后，自己的机会就再不存在了。
所以……他终究还是来了，只是神色中，依然还有着犹豫和焦虑。

第一千九百五十三章 一不做二不休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情依旧纠结，可终究还是步入了叶春秋的船舱。
他看了叶春秋一眼，朝叶春秋行了个礼。
叶春秋只是平淡地抬起眸，随后，他看到易卜拉欣帕夏的通译也走了进来。
叶春秋露出微笑道：“怎么，贵使有何贵干？”
易卜拉欣帕夏顿了一下，道：“殿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抵达伊斯坦布尔了。”
“噢。”叶春秋点头道：“本王已让人问过船工，说是明日就可到达，走了这么多日子，将士们也是人困马乏，实在是辛苦。而今总算是到了，这样也好，可以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下，那佛朗机的大军，只怕也要快兵临城下了吧。”
易卜拉欣帕夏道：“是的，我刚刚收到了伊斯坦布尔那儿的消息，说是佛朗机人已跨越了保加利亚，不日即要抵达伊斯坦布尔。”
叶春秋对此倒是没有显出意外之色，只是别有深意地看着易卜拉欣帕夏。
“那么，敢问贵使，你现在来此找本王，可有什么事吗？”叶春秋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易卜拉欣帕夏的身上，仿佛想要一眼将易卜拉欣帕夏看穿。
易卜拉欣帕夏定了定神，才道：“前日，殿下和下臣说了一些话，下臣一直寝食难安。”
“然后呢？”叶春秋反问，可是在他看来，既然易卜拉欣帕夏来此找他，就算不是一下子答应他的提议，心里也该是犹豫了。
这可以理解，对方是个聪明人，绝不是一个愚忠之辈，他能全面地衡量出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易卜拉欣帕夏咬了咬牙，道：“我仔细权衡了殿下的提议，也历来对殿下慕名已久，殿下与其他君主很不相同，我心悦诚服，愿为殿下效力。”
叶春秋不禁笑了，道：“是吗？这样就好极了，本王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其实本王这一趟来，心里还是有一块石头一直悬着放不下。本王千里来此，人生路不熟，其实并不惧任何敌人，只要有人敢和本王战场上相见，本王即便不可将其歼灭，自保却是足够了。只是本王所畏惧的，却是自己的盟友在本王背后捅刀子，现在有了你，可就好极了，你现在深受那苏莱曼苏丹的信重，到了伊斯坦布尔之后，只怕就要伴驾在苏丹的身边，有了你，本王就可以随时知道苏丹有什么谋划，如此一来，这苏丹的小心思，也都能在本王的掌握之中，易卜拉欣帕夏，迟早有一日，本王定会成为这伊斯坦布尔的主人，而你，将会成为本王的左右手，你自管放心，他日事成，本王绝不会亏待了你。”
易卜拉欣帕夏面露感激的样子，学着新军的礼仪朝叶春秋行了个礼，才道：“臣多谢殿下。”
叶春秋用着手指头，在稍稍晃动的案上打着节拍，随即道：“你到了塑莱曼苏丹身边，其一，是随时监视他的一言一行，有任何消息，要想尽办法报到本王这儿来，其二，便是私下联络你在伊斯坦布尔城中的人，接下来，本王会给你下达指示。”
叶春秋将眼眸微眯，目中掠过了杀机，接着道：“既然你已说了，这苏莱曼苏丹雄才大略，那么他固然眼下的心腹大患是佛朗机人，可历来狡兔死、走狗烹，一旦佛朗机人不成威胁，那么他势必会忌惮着我鲁国，这不正是他彻底解决鲁国的良机的吗？他若是一个雄主，便一定不会放过的此等机会，既然如此，那么索性……本王也一不做二不休。”
叶春秋的意图，暴露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相信苏莱曼是个守诚信的人，如易卜拉欣帕夏所说，一个仁慈的苏丹，统治不能奥斯曼，一个守诚信的奥斯曼皇族，就根本无法成为苏丹，十之八九，已经被自己的兄弟给宰了。
正因为如此，叶春秋决心在解决掉佛朗机问题之后，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奥斯曼的问题。
只要奥斯曼苏丹一死，届时的奥斯曼，便再没有可以凝聚所有帕夏的力量了，因为苏莱曼苏丹，已经杀光了所有的兄弟，而他现在正处壮年，儿子尚小，各地的帕夏，一定不会服气。
这既是苏莱曼苏丹的机会，对于叶春秋来说，又何尝不是机会呢？
他劳师而来，之所以收买易卜拉欣帕夏，说穿了，他比虽都明白，在这伊斯坦布尔，若是没有一个易卜拉欣帕夏，自己即便拥有足够的实力，也无法面对伊斯坦布尔，以及奥斯曼帝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有了易卜拉欣帕夏之后，他就有了一个能够掌控这些所有状况的支点，他的劣势才会得以扭转。
此时，聪明如易卜拉欣帕夏，已经明白了叶春秋的意图，脸上却没有惊异，而是正色道：“臣下一定尽心竭力，随时等候殿下的吩咐。”
双方约定之后，易卜拉欣帕夏的神色显得轻松了许多。
这个时候，在伊斯坦布尔，这里已经聚集了无数的军马，近四十万从各地征召来的军队，还囊括了苏丹的禁军，已将伊斯坦布尔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只如此，还有四面八方的奥斯曼领主们，在获得了奥斯曼苏丹的命令之后，或骑着马，或乘着舟，抵达了这里。
而此时，奥斯曼在北方的三个基督教附庸国摩尔多瓦、瓦拉几亚以及特兰西瓦尼亚大公，亦是各领着万余骑士抵达了这里。
这北方的三个大公，都臣属于奥斯曼帝国，乃是奥斯曼在东欧扎下的三个钉子。
苏莱曼苏丹亲自宴请了三个远道而来的大公之后，便回到了内廷，等待着他久侯的那支东方军队。
显然，他对于东边的鲁国，是极为的关注。
现在大战已经一触即发，奥斯曼帝国，已经动员了所有的力量，试图在此进行决战，而出于对佛朗机人火器的恐惧，苏莱曼苏丹便将克制佛朗机人火器的希望，都放在了鲁军的身上。
总算，易卜拉欣帕夏的消息来了，鲁军来了。

第一千九百五十四章 世界的心脏
在此之前，苏丹本已命第一大臣，即奥斯曼大帕夏，宰相阿曼德前去迎接，此刻却是心念一动，吩咐道；“我要亲自去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突然很想快点见到易卜拉欣帕夏口中所说的这些东方人。
这倒不是因为闲情雅致，而在于，他希望亲眼去看看这鲁军，心里可以对其做出一定的评估，唯有如此，心里才能有底。
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旦下了决心，便随之行动。
他这边才吩咐，不多时便带了禁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宫廷。
奥斯曼的君主，历来以勇气为尊，自奥斯曼建立起来，便灭国无数，想要让所有人臣服，除了奥斯曼的苏丹自称为哈里法，加强其宗教上的合法性之外，便是彰显其勇气。
因此，苏莱曼几乎自幼便弓马娴熟。此时，他骑着骏马，浑身披带着皇袍，腰间插着一柄镶嵌了宝石的弯刀，一身英气地抵达了码头。
而在这里，早已是热闹无比了。大战在即，现在无数的军马都朝这里涌来，各地的领主，都带着军队自这里抵达伊斯坦布尔，整个码头，到处都是腰间系刀和武士以及随从，人声鼎沸。
而一队舟船慢慢靠近码头后，无数人见了舟船上的旗帜，顿时便开始嘲讽起来。
原来这旗帜，乃是阿塞拜疆帕夏的船队，而阿塞拜疆处于奥斯曼西部的边陲，曾有相当一段时间，受波斯人的影响，何况与奥斯曼土耳其人，本就并非一族，在许多人心里，这些人虽与自己同一信仰，却属于东边来的蛮子。
舰船靠岸，浩浩荡荡的新军士兵开始列队登岸，他们显得极有秩序，每一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嘎吱咯吱地踩着栈桥，宛如长蛇一般，登上了岸。
在这座酷热的巨城里，远处可以看到寺庙的圆顶塔尖，亦可以看到一些东罗马拜占庭时期的建筑，这里的人肤色各异，服色也是各异，几乎见不到任何的女子。
在这嘈杂声中，新军的官兵，却是显得极为的与众不同，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似乎对于一切的杂音，皆是充耳不闻。
“他们不是阿塞拜疆人，是鞑靼人。”
有人高声道，随即，许多人的脸上都显出了复杂的神色。
这里的人，对于鞑靼人是没有好感的，他们对鞑靼人的印象，其实多是从草原上败退来的民族迁徙而来，在他们认知里，这些民族被中原王朝打得落花流水，转过身便索性进入这里，征伐这里原有的民族。
别看他们在草原上，被中原王朝打得如丧家之犬，可到了这里，凭借着和中原王朝多年的战争经验，在这上千年来，也曾崛起过无数的辉煌的部族，何况上帝之鞭的印象，实在给人过于深刻，起初的匈奴人向西迁徙，便曾让这里血流成河，此后，辽国灭亡，西辽开始西迁，更何况还有赫赫有名的蒙古人西征，曾在这附近建立无数的汗国，更是让人闻之色变。
这里的人，将一切自东边来的部族，统统称之为鞑靼人，在他们心里，鞑靼人残忍无比，动辄屠城，杀人无数。
现在，他们看到一群黑头发、黑眼睛的鞑靼人，便忍不住争先惊呼起来。
可是……这些人似乎并没有他们以为所想象的那般‘野蛮’，这些人太沉默了，自觉地上了码头后，依旧没有散漫下来，安静而迅速地开始列队，而后等候后队的伙伴。
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将大袍子遮住自己的头脸，可是这些家伙们，却在这酷热的天气里，背着数十斤的各种家当，虽是挥汗如雨，却没有人躲在荫凉之下。
能培养出这样一支军队，不得不说到新军的操练。
新军的操练，刻苦得到了极致，甚至完全可以说，在军营中，是没有人将士兵当作人来操练的，无休止的操练，使他们早已习惯了任何的严寒酷暑。
此时，叶春秋已经登岸，易卜拉欣帕夏尾随其后。
叶春秋远远眺望码头数里之外，这座曾经屹立千年的都城，也忍不住为之赞叹，他朝身后的易卜拉欣帕夏笑了笑，似是意有所指地道：“这里便是世界的心脏。”
易卜拉欣帕夏看了叶春秋一眼，点点头道：“是的，谁夺取了这里，谁就跨越了东方和西方，成为世界的主宰。”
这句话是极有道理的，说是世界的心脏，意在这里的地理位置。
这里的地理位置确实堪称中心，它的西部是佛朗机大陆，东部则是大明，而向南，则是非洲。
所以，这里可谓是整个世界岛的枢纽，是世界的中心，谁得到了这里，便能掌握整个世界。
叶春秋看着那无数斑驳的石墙，脑海里隐隐能感觉到，在这座屹立千年的城市，那满朝的岁月里，有多少王朝和民族在这里疯狂地砍杀过。
半晌后，叶春秋总算将目光收了回来，朝易卜拉欣帕夏道：“为何没有人来迎接？”
不等易卜拉欣帕夏回答，便突然见一队人马朝他们而来，无数围看的人群则被人用鞭子驱开。
易卜拉欣帕夏看了来人，连忙道：“殿下，苏丹来了。”
叶春秋只一抬眸，便见一个青年打马而来。此人显得十分有威仪，包在头巾之下的脸，不怒自威，身后呼啦啦的骑队尾随着他，而这个人，虽骑在高马之上，却也在打量着他。
在马上的苏莱曼，其实有些诧异，他想不到，这个从易卜拉欣帕夏口中所知的东方国王，居然是如此的年轻。
他在离此远远的时候，已经查探过这一支军队，这支军队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太过于静默了。这便使他心里反而有些轻视了，在他心底，他自认为一个所向披靡的军队，定当是威武雄壮的，可从这些鲁军身上，他没有看到这一点。
此时，他已来到的叶春秋面前，随即落下马来，打量着叶春秋，同时笑了笑。

第一千九百五十五章 至高无上的权威
在叶春秋看来，他当然没有必要对苏莱曼行礼，所以面带微笑地只朝他点了点头。
可在苏莱曼的心里，叶春秋不过是个国王，在奥斯曼帝国，国王和大公的身份，显然比苏丹低了许多，所以在苏莱曼看来，这鲁国国王，更像是一个埃及的帕夏而已。
当然，他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悦，而是朝叶春秋笑着点头回敬道：“我在易卜拉欣帕夏那儿听说过你，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国王。”
经过通译的翻译之后，叶春秋则是道：“我也听说过，在这里有一位了不起的君王。”
苏莱曼大笑，可是心里，多少还是感到不悦的，了不起的君王？显然是将他的身份降低了。
易卜拉欣帕夏倒是显出了几分紧张，此时忙是在叶春秋身边，善意地提醒道：“这便是奥斯曼家族的君主，众苏丹之苏丹，众汗之汗，忠诚的哈里发，麦加和麦地那和库丢斯的仆人，伊斯坦布尔、爱迪尔内和布尔萨三城以及沙姆、埃及所有城市、全阿塞拜疆、马格里斯、巴尔卡、凯鲁万、阿勒颇、伊拉克、阿拉比娅、阿吉母、巴士拉、哈萨、迪兰、拉卡、摩苏尔、帕提亚、迪亚巴克尔、奇里乞亚、埃尔祖鲁姆省、锡瓦斯省、阿达纳省、卡拉曼省、凡城省、巴尔巴利亚、哈贝什、突尼斯、的黎波里、沙姆、塞浦路斯、罗德岛、克里特岛、莫利亚、非地中海、黑海、安纳托利亚、罗马利亚、巴格达、库尔德斯坦、希腊、突厥斯坦、塔尔塔里、切尔克西亚、卡巴尔达的两个地区、格鲁吉亚、钦察草原、鞑靼人的所有土地、凯法和所有临近地区、波斯尼亚及其属地、贝尔格莱德城、塞尔维亚省及其所有要塞和成似乎、全阿尔巴尼亚省、全伊夫拉克和伯格尼亚以及所有附属国和边疆和其他所有地区和城市的皇帝。”
易卜拉欣帕夏的意思是，苏丹对于殿下的礼节，并不满意，希望叶春秋能够懂得分寸，毕竟在这里，苏丹乃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叶春秋听着这冗长的称号，便不禁头皮发麻，我操，原来你把你的省拆开来，就可以装这么长的逼？
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这要是大明皇帝，就可自称自己是上天之子，所有臣民的君父，江西、河南、浙江等等布政使司的皇帝，呃……这太折腾了！
叶春秋在心里一番吐槽，脸上却也不显露自己的心思，只抿抿嘴道：“噢。”
只一句淡淡的噢，却再没有什么反应了，仿佛这些称号并没有吓着他。
奥斯曼固然是大国，也是强国，其疆域，完全可以和大明匹敌，这对于佛朗机人，或者说这附近的其他小国来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可在叶春秋的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叶春秋见过世面。
苏莱曼苏丹的面上依旧带着微笑，却揭过了这个话题，对于他来说，显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为这样的事纠缠。
其实叶春秋又何尝不是在试探这苏莱曼的性子？若是此时，苏莱曼自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脸色有什么异样，那么这个所谓的雄主，在叶春秋心里，也不过如此罢了。
可是苏莱曼却是如沐春风的样子，道：“我在宫中已经设下了宴会，不如你与我一道进宫如何？”
等叶春秋听完了通译的解释，叶春秋却是摇摇头道：“还请见谅，我和将士们长途跋涉而来，如今人困马乏，急需休息。”
这轻描淡写的婉拒，使苏莱曼笑了，转而道：“对，应当如此，那么就改日吧。”
他看了易卜拉欣帕夏一眼，易卜拉欣帕夏的身子弓得低了一些，苏莱曼道：“那么，易卜拉欣帕夏……”
“在。”易卜拉欣帕夏连忙应道。
苏莱曼故意地显出几分慎重，道：“你带领他们去东城的营地，传达我的旨意，赐予他们休息之地，同时赠送他们三千只羊，以及足够的给养，不要慢待我的贵客。”
易卜拉欣帕夏手捂着心口，躬身道：“谨遵苏丹的命令。”
苏莱曼这才脸带笑容地看向叶春秋，道：“愿真主保佑你。”说罢，他再不停留，直接旋转了身，骑上了马，领着带来的禁军，又匆匆地扬鞭而去。
易卜拉欣帕夏得了苏莱曼的旨意，自然带着叶春秋等人前去安顿。
随后，他便又来到叶春秋的跟前见礼，却是忍不住苦笑道：“殿下，您方才的举动，只怕触怒了苏丹。”
叶春秋却故作诧异地道：“怎么，苏丹的心眼是这样小的吗？”
“不。”易卜拉欣帕夏摇了摇头，而后板着脸道：“可在这里，苏丹乃是所有人的主人，他乃是哈里法，乃是上天的继承者，是绝不容许有人可以对他如此的，这牵涉到的，乃是他的尊贵身份问题，还有……”
后头的话，易卜拉欣帕夏没有说，叶春秋却明白了，这哈里法的头衔，理论上，其实和上天之子差不多，上天当然只会有一个儿子，自己对他的‘不恭敬’，自然是惹他不悦。
叶春秋的脸上却依旧一派怡然，含笑道：“这世上，我若是说没有神仙，皇帝或许不会相信，不过……我并不是他的奴仆，这一次，是我来援救他，奥斯曼苏丹，即使身份再高贵，现在的处境，也不过是落水之人，而他捉的是我这救命稻草，我没有必要对他弯腰，也不必折节！好了，你不需要过多担心，你回到苏丹的身边去吧，好生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就是。”
易卜拉欣帕夏只好点点头，叹了口气，旋即告辞而出。
苏丹的宴会，依旧如期举行，虽然这个宴会，少了一个本该邀请的叶春秋，可苏莱曼却还是欢快地喝了一些酒，没多久，便显得有一些微醉，等到宫廷里的阉人前来禀告，说是易卜拉欣帕夏求见，他的脸上露出了诡异之色，旋即又显出了几分肃然，而后吩咐人将易卜拉欣帕夏请进来。

第一千九百五十六章 联合
易卜拉欣帕夏见了苏莱曼苏丹，心头莫名的有点忐忑，却还是脸色平静地向苏莱曼躬身行了礼。
苏莱曼苏丹却没有抬眼，此时在把玩着手中的金刀，口里喷吐着酒气，对易卜拉欣帕夏的行礼置若罔闻。
易卜拉欣帕夏敬畏地看了苏莱曼一眼，道：“苏丹陛下，臣已经安置好了那些鞑靼人。”
“噢。”苏莱曼苏丹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易卜拉欣帕夏一眼，方才道：“那个鞑靼人，一定许诺了你好处吧。”
易卜拉欣帕夏的后襟，顿时冒起了丝丝的凉意。
苏莱曼苏丹，是怎么知道的？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竟有些惊慌失措。
苏莱曼将弯刀插回了镶嵌了宝石的刀鞘里，却是含笑道：“今日我见了这个鞑靼人，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自信，还有目空一切的气势。一个这样的人，我不相信他只是来救援伊斯坦布尔这么简单，只怕是有更大的企图，自然……其实就算我不曾见过他，他身处千里之外，突然答应救援，从极东之地来到这里，就可想到他绝不只是有着救援友邦的这么简单的心思了。”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自己有太大的信心了，易卜拉欣帕夏，你与我一同长大，我们之间毕竟比起你跟那个鞑靼人是更有情谊的，你现在告诉我，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呢？”
易卜拉欣帕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当苏莱曼说到情谊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是有着巨大的惊恐感，下一刻，他惶恐地道：“他许诺会给我陛下给不了的东西。”
苏莱曼的面色古怪起来，他似乎一丁点也不在乎易卜拉欣帕夏的‘背叛’，反而喃喃念道：“给不了的东西？他哪里来的自信心？”
苏莱曼突然发现，这些鞑靼人，比易卜拉欣帕夏从前所述说的更加的有意思了。
他凝神想了一下，旋即笑了，道：“易卜拉欣帕夏，这不怪你，你自幼陪我读书，甚至在我争夺苏丹之位时，为我立下了赫赫功劳，我知道你的忠心，你绝不会受他诱惑的，对不对？你是个聪明而狡猾的人，所以你假意答应了他，对吗？”
他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真挚的情感，却不等易卜拉欣帕夏的回答，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自幼就生在苏丹之家，乃是皇族中的皇族，高贵无比，可是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要活下来，要成就一番伟业，就必须杀死我的兄弟姐妹，可是……你……易卜拉欣帕夏，你是不一样的，我知道，这个世界，唯有你是可以信赖的，不要被人蒙蔽了自己的心，这些人，统统是异教徒，他向你许以好处，也不过是对你的试探罢了，现在，你能告诉我，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明明……易卜拉欣帕夏觉得苏莱曼在那些钢铁面前，突然变得并不可怕了，可是现在，易卜拉欣帕夏却不知如何真正面对了苏莱曼，居然觉得浑身都在战栗。
易卜拉欣帕夏看着苏莱曼和善的面容，想到的却是在苏莱曼亲手杀死自己兄长的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苏丹也吃了一些酒，他招人将自己的兄弟都叫到了宫廷来，特意选用了一把钝刀，对，是一把并不锋利的钝刀，他一次又一次地用这把钝刀狠狠地割着兄长的肉，那刀太钝了，毫无锋利可言，正因为如此，那种撕肉磨骨的痛苦，才令当时看着这一切的易卜拉欣帕夏，至今都难以忘记那一幕，每每想起，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内心升腾起的那股发憷。
易卜拉欣帕夏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是教徒，是苏丹最真挚的朋友，也是陛下的奴仆。”
苏莱曼只淡淡一笑，而后道：“我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正好，我这里有一封书信要给你看看，你看过之后，就知道该怎样选择了。”
说着，苏莱曼拿出了一封牛皮信交给了易卜拉欣帕夏，信的封面，乃是拉丁文，易卜拉欣帕夏乃是希腊人，怎会看不懂？
他只略略一看，便露出了满脸的震惊，随即道：“法兰西国王，愿意与陛下联合起来？”
这封信可以用肉麻来形容，开头用的是亲爱的朋友，而这封热情洋溢的书信里，显露出了法兰西国王对于神圣罗马皇帝的担心，说来也奇怪，这法兰西国王，居然用了野蛮人这样的字眼来形容那位神圣罗马皇帝。
不过有鉴于法兰西的处境，易卜拉欣帕夏顿时明白了。
自哈布斯堡家族崛起之后，法兰西就一直处在被哈布斯堡家族的包围之中，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国，甚至有了沦落为二流的危险，哈布斯堡家族不但外部给予法兰西巨大的压力，与此同时，在内部，也与法国的不少领主勾结。
现在，他们发动了十字军东征，利益最受损的，恰恰就是法国国王，除非法国国王统治整个佛朗机，否则佛朗机出现任何一个霸主，对于法兰西来说，都是极为不利的，佛朗机那么多碎片化的公国可以对霸主俯首称臣，可法兰西国王却是不可以。
只是这封信实在简短，里头的内容，也只是只言片语而已，却令易卜拉欣帕夏颇有一些疑惑，不过他真正关心的，却是后面的一截话，法兰西愿与奥斯曼联合起来，等到合适的时机，会解决掉那野蛮人云云。
易卜拉欣帕夏愣了一下，脑里闪过了许多思绪。
说到法兰西，在佛朗机的地位一直是超然的，这一次十字军中，甚至有近三成的陆军力量都来源于法军，若是这个时候，法兰西愿意在背后给十字军捅刀子，那么伊斯坦布尔的危机，自然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这样一想，易卜拉欣帕夏又不禁疑惑起来，旋即便对苏莱曼道：“陛下，法国国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这对他没有太多的好处，难道他就不担心，会遭受到全佛朗机的敌视吗？”

第一千九百五十七章 下战书
看了一眼露出狐疑之色的易卜拉欣帕夏，苏莱曼却是将眼睛眯了起来，显得十分自信地道：“我相信是真的，法兰西人最擅长于背叛，难道你忘了吗？法国的圣女贞德，是被谁出卖的？”
顿了一下，苏莱曼又继续道：“你应该也知道，这几年来，法国人一直暗中尝试与我们建立稳固的同盟，以应对神圣罗马帝国的威胁，双方的使者，一直都在秘密地接触，其实，即便是让他们攻下了伊斯坦布尔，他们与我们联络的密件，也迟早会被十字军发现，届时便是公布与众。更何况法国本就一直遭受了孤立，法兰西国王是绝不甘愿成为附庸的，他们和佛朗机人之间的仇恨，远远大于与我们的仇恨。”
这……苏莱曼的一番分析，易卜拉欣帕夏倒是信服的。
法兰西人这一百年来，几乎年年都处在战争之中，先是和英国人的百年战争，接着便是对西班牙人的战争，此后便是与神罗争夺意大利的战争，反而和奥斯曼之间，因为隔着神圣罗马帝国，反而是平安无事。
某种程度来说，法兰西人恨不得奥斯曼人攻破维也纳，彻底干掉哈布斯堡家族，因此这些年来，双方在私底下的秘密联络，一直都没有中断。
现在，这些法国人，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显然是想要在十字军背后捅刀子了。
此时，苏莱曼冷冷一笑，深深地看着易卜拉欣帕夏道：“我的朋友，你现在明白了吗？城外的威胁已经不重要了，我们这里，有数十万的大军，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又有法国人的帮助，那么，现在唯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反而是这些鞑靼人了。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寻找，上一次你所提到的火器秘方吗？而这些制造的方法，就在这些鞑靼人的手里，这些鞑靼人身处在我奥斯曼里，不正是在我的掌控之下吗？我只要获得了这些，那么，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的功业可以和我相比了，迟早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第一大臣，当然，现在迫切要解决的，就是先麻痹这些鞑靼人，而这一切，就都需要靠你了。你依旧暗中给那些鞑靼人提供消息，要表现出对他们的敬畏之状，展现你对他们的足够忠诚，只有如此，他们方才会放下警戒，一旦十字军开始攻城，当法国人背后向十字军进攻的时候，我们……就可立即解决掉这些鞑靼人，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得到关于鞑靼人的一切秘密了。”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里是骇然的，但是他也同时意识到，这确实是一箭双雕的计划。
“而现在……”苏莱曼死死地盯着易卜拉欣帕夏，他眼中的光芒却是犹如一把锋利的利刃。
下一刻，易卜拉欣帕夏便听到苏莱曼那略带森然的声音：“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了？”
“我……”易卜拉欣帕夏只略一沉吟，便连忙道：“我明白怎么做了。”
苏莱曼笑了笑，显出了满意之色，而后道：“好，很好。那么，开始吧。”
……
在这人声鼎沸的伊斯坦布尔，即便是在军营中，营外的嘈杂声也不免传了来，叶春秋觉得这里过于炎热，只是可惜，现在电力还没有研究出来，否则，他非要弄出一个风扇不可。
即便是大战一触即发，这里的太阳猛得令人难耐，但是操练依旧没有中断。
这酷热的天气，身为鲁王的叶春秋却是无心练剑读书，便索性在帐中纳凉，倒是这时，那易卜拉欣帕夏却是来了。
他先想叶春秋行礼，随即恭谨地道：“殿下，城外有使节前来，苏丹希望您去看一看。”
叶春秋已有几天不曾见到易卜拉欣帕夏了，朝他随和一笑，道：“佛朗机的使节吗？他们来做什么？”
易卜拉欣帕夏踟蹰道：“想必，佛朗机的大军即将抵达，所以派出了使节，特来下战书。”
“好，去看看。”叶春秋说罢，倒也没有迟疑，利索的站了起来，除了将破虏剑佩戴在了身上，还暗藏了一柄骑枪，以防不测，接着便随易卜拉欣帕夏出了营。
他们坐上了马车，一路过了热闹的街市，直接来到了宫廷。
这座宏伟的奥斯曼宫廷，形制上融合了中西方的特点，不过在叶春秋看来，这种四处张贴金箔的装饰，却是给了他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单单这个宫殿，就花去了十四吨的黄金和四十吨白银用来装饰，其奢靡，让人为之咋舌。
叶春秋甚至想，假若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第一时间便是将所有的金银都全数刮下来，用来充实钱庄的储备。
但除此之外，这座建筑还算是不错的。这是坐落在波斯布鲁斯海峡的多玛巴赫切皇宫，有填海花园的美称，一面朝向海峡，另一面，则是美不胜收的皇家园林。
叶春秋由易卜拉欣帕夏领着，抵达了一处宫室，几个阉人朝他们行礼，易卜拉欣帕夏率先进去，等叶春秋进去的时候，方才知道，这里已来了不少人。
苏莱曼此时一身奢靡的华袍，手持着权杖，左右有奥斯曼的帕夏，以及一些前来增援的附属国大公。
可是对于叶春秋的到来，不少人表现出了嗤之以鼻的样子。
易卜拉欣帕夏很贴心地请了一个通译在叶春秋的身边，那苏莱曼只看了叶春秋一眼，并没有太多的表示，他显得极为威严，朝身边的帕夏低语了几句，紧接着，一个佛朗机人便走了进来。
佛朗机人脱帽，接着躬身向苏莱曼致意，身边的通译便开始翻译着二人的对话。
“你是谁派遣而来的？”
“是伟大的万王之王，是上帝的使者，是一团照样在世界上的光。”
听了通译的话，叶春秋不禁汗颜，若不是身在高位已久，早就练就了不形于色的本事，他甚至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无论是奥斯曼人，还是佛朗机人，这吹牛逼的本事，都是令人叹服啊。

第一千九百五十八章 何方神圣
苏莱曼的脸色，明显的开始不好看起来。
苏莱曼其实也是一个自负之人，显然，对于这佛朗机人的话，是带着愠怒的，却似在忍着自己的脾气不发作出来，而后终究一笑，道：“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那佛朗机人却是露出了向往之色，自信一笑，道：“有，他来自于耶路撒冷，乃是圣城的后裔，是上天的儿子，驱散世间所有邪恶的伟大君主，他拥有世界上最广阔的疆土，他是迷途羔羊的指路明灯，是主的信徒，罗马、奥斯曼、拜占庭、希腊的一切君主，都无法与他匹敌，不及他的万一，他是光，是太阳，愤怒时呼唤闪电，高兴时可以使大地上怒放鲜花，他便是伟大的至高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是……”
一听到奥斯曼的君主都不及他万一，苏莱曼顿时勃然大怒。
奥斯曼的君主，号称哈里法，吹起牛来，却是需要打草稿的，因为单单伟大的奥斯曼君主的头衔，就足以让学习知识的孩子们背诵十天半个月了，没有超凡记忆力的人，怕也无法能记牢。
看着这佛朗机人面不改色地装逼，苏莱曼如何听得下，脸色越加的冷，口里道：“他请你来，可有什么话相告吗？”
那佛朗机人道：“伟大的万王之王，至高无上神圣罗马皇帝陛下，要求你立即打开城门，脱光了上衣，袒胸露乳，迎接他伟大的军队进城，否则，陛下将屠尽苏丹全族，将您的头颅悬挂在……”
他口里说着，手里正拿着一份国书。
而这时候，叶春秋已经没有兴趣听下去了。
这佛郎机人有毛病吗，跑来装这个逼，显然是在作死，好吧。
苏莱曼果然暴跳如雷，已经大叫着道：“来人，来人！”
他打断了佛朗机人的话，厉声道：“杀死他，杀死他！”
“我不害怕死。”佛朗机人却是一脸无畏地直视着苏莱曼，开始放嘲讽，火力全开：“我承上帝之子的名义，为他效劳，即使是死，也可蒙天主的召唤，荣升天国！”
几个武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小跑进来，有人举起了弯刀，直接割了他的喉咙。
这佛朗机人捂着血冒如注的脖子，面上却带着微笑，噗通一下，便倒落在地。
有人将他的国书呈到了苏莱曼的面前，苏莱曼几乎看也不看，立即将它撕了个粉碎，面带狰狞地道：“杀死这个佛朗机蛮子的，赏赐黄金一百斤！”
叶春秋看着那已倒在血泊中的佛朗机使者一眼，心里却不禁生出了一丝疑惑。
这个使者，实在是很蹊跷，他口称那神圣罗马皇帝为上帝之子，这对于此时的教会来说，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行径，那罗马皇帝，当真有如此的能量吗？
对叶春秋来说，疑云又多了起来，可显然他觉得，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非常清楚哈布斯堡的实力，这个现任继承神圣罗马皇帝的家族，完全是依靠着联姻而崛起，虽然已跃升为佛朗机最有权势的家族，可绝不可能敢自称自己为上帝之子。
这……简直就是尼玛的传教传出了一个洪秀，全啊。
可是，这个所谓的神圣罗马皇帝，到底是谁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才有这种的能耐？
这么一想，叶春秋有点犯纠结了，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开了，因为他很快意识到，在眼下的佛朗机，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敢于自称上帝之子的人。
从前的时候，叶春秋无往而不胜，靠的既有坚韧，有智慧，可最大的依赖，却是光脑，只要人类发生过的事，总是能在光脑中有迹可循，正因为是如此，所以叶春秋总是能比所有人预先知道一些事情，而无往而不胜，可是现在……他却疑惑了，因为他发现，眼下的历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偏差，这种偏差，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皱着眉，眼睛却落在宫殿中一个佩刀的武士身上，这武士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春秋，目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叶春秋心念一动，朝易卜拉欣帕夏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那人是谁？”
易卜拉欣帕夏看了那武士一眼，道：“这是穆特菲里卡骑兵团的长官沙欣。”想了想，易卜拉欣帕夏继续道：“这个人，掌管着苏丹的禁卫。”
叶春秋暗暗点了点头，又分别借此机会问了殿中的其他几人，易卜拉欣帕夏都如实地一一作答，来到这里的，除了不少仆从国的贵族，便是奥斯曼宫廷中的文武高官，他们每一个人的反应都是不一的。
叶春秋却暗暗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心里想，很快那十字军就要到城下了，这个传说中的人，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此人是何方神圣。
苏莱曼显得余怒未消，眼睛如刀地在这殿中逡巡，许多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纷纷垂头避开，等苏莱曼的目光落在叶春秋身上的时候，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他笑了笑，对叶春秋道：“鲁国的国王，你还好吗？是不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叶春秋只平淡地回答道：“一切皆好。唯有不好的地方，却是一个问题，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苏莱曼撇嘴一笑道：“自然是十字军。”
叶春秋摇摇头，道：“我知道是十字军，可是苏丹难道不认为佛朗机发生的事，十分古怪吗？”
其实叶春秋所问的问题，大家心里都有疑惑，这件事真的太蹊跷了，其实奥斯曼人对佛朗机人是很了解的，甚至还有大量奥斯曼人的细作在威尼斯一带活动。
可事实上，到现在，并没有人知道这个神圣罗马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说他们是突厥人，有人说是耶路撒冷人，有人说是来自于印度支那，也有人说，可能是鞑靼人。
这种驳杂的消息，实在让人头痛，不过眼下，大战在即，已经没有人有太多的心思关注这些了，因为对方无论是什么人，这一战，都是无法幸免的。

第一千九百五十九章 一个不留
对于叶春秋的话，苏莱曼苏丹微微一愣，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叶春秋道：“无论如何，他是异教徒。”
叶春秋不得不说，这个回答可以给满分了。
因为说了等于没说，可这里的重点是，对方是什么人，其实不重要，而他是奥斯曼的敌人，这就足够了。
叶春秋便只有哂然，其实他如此一说，只是想从奥斯曼人口里得出一点消息而已，只是现在这个来下战书的佛朗机人已经被杀死，苏莱曼也不是个好忽悠的人。
看来那古怪的佛朗机，所谓的罗马皇帝，暂时是无法一探究竟了。
其实若是知道对方的路数倒还好说，一个这样的人，势必在历史上会留下痕迹，他现在既然在改变的历史中成为这样了不起的人物，那么势必在历史中也绝对不会差，叶春秋若是能得到多一点的信息，说不定还能查出点什么。
只是现在……可惜了……
既然这事已经只有了，叶春秋并没有在过多迟疑，便直接告辞出去。他实在是对这座镶嵌满了金箔的宫殿没有太多的兴趣和好感，这里土豪气太重了，还是军营里自在。
苏莱曼苏丹却是怫然不悦，因为面对叶春秋，从他的神态来看，显然并没有将他这位奥斯曼苏丹放在眼里，再加上佛朗机使节的冲撞，使苏莱曼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让其他人员都散了，苏莱曼便回到了内廷，却是将那穆特菲里卡骑兵团的将军沙欣招了来。
穆特菲里卡骑兵团乃是伊斯坦布尔的禁卫军，人数有五万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沙欣能够掌握这支禁卫，自然是因为得到了苏莱曼的信任。
苏莱曼看着沙欣，很不耐烦地道：“那个鞑靼人，我让你注意他，你可注意了吗？”
沙欣点点头，道：“这个人，似乎对于佛朗机人一直抱着好奇的心思，苏丹要杀死使节的时候，他的脚微微向前跨了一步，似乎是有意想要劝阻。他的军队，我已经让人观察过，他们很有规矩，所有人都带备武器，全部装备的都是枪炮，并且士气昂扬。”
苏莱曼皱着眉头，想了想，而后吁了口气道：“是啊，这些鞑靼人的确不可小看，将来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所以我们必须捉住机会解决掉他们，而且要从他们身上得到武器的秘密，至于那个叫……叶春秋……”
说到叶春秋的名字时，苏莱曼显得有些拗口，继续道：“这件事，你来办理，到时我会传他进入宫廷，你带着人杀死他！”
此时，苏莱曼的眼里透露出锐利的光芒，掠过了浓浓的杀机。
沙欣敬畏地看了苏莱曼一眼，却略显顾虑地道：“我明白了，可是他的军队……”
苏莱曼森然一笑道：“你担心什么？杀了他之后，就立马让禁卫军袭击他们，选择在夜里夺取他们的武器，除了留几个活口之外，其余的人，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沙欣明白苏丹的意思了，他能看出苏莱曼身上所散发的冷酷。
“只是……”沙欣依旧还是显得有些犹豫：“十字军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了，是不是该……”
苏莱曼勾起唇角，显出了几分邪魅，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个叫叶春秋的人，是一个十分狡诈的人，怎么可能会完全没有防备呢？不过我却知道他自以为我们需要他来守城，所以自以为他们在击溃十字军之前，是绝对安全的，正因为此时他麻痹大意，才是我们借此杀死他的最好时机，明日傍晚，我会请他入宫参加宴会，其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至于十字军，不必担心，自然会有人解决掉那个傲慢的家伙，只要杀死了那个自称皇帝的傲慢家伙，十字军自然也就土崩瓦解，对我们就不足为患了。命令你的军队，随时做好准备，傍晚的时候杀死叶春秋，到了后半夜，直接袭击鞑靼人的军营，将他们统统杀个干净。”
沙欣听罢，才舒了口气，朝苏莱曼行了个礼，便告辞出去。
苏莱曼则是背着手在这宫殿里渡步，他的眼睛微眯着，似乎沉浸在他的雄图霸业之中。
而后，他的眼里掠过一丝残忍，嘴角微微勾起，不禁轻笑起来。
……
次日傍晚时分，那易卜拉欣帕夏便奉了苏丹的命令，前来请叶春秋前往皇宫赴宴了。
见到了易卜拉欣帕夏，叶春秋显得颇为高兴，面带笑容道：“怎么样，奥斯曼苏丹那儿有什么消息？”
“苏丹希望等到十字军攻城时，您和您的武士能够守住伊斯坦布尔的东南角。”
易卜拉欣帕夏已经知道了苏丹的计划，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叶春秋，是死定了，可有什么办法呢，他当初背叛了苏丹，现在却察觉到苏丹才能稳稳地站在胜利者一边，这叶春秋固然有两万的精兵，可是这城里内外，同样有近五十万大军，这些新军，对伊斯坦布尔并不了解，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只要苏丹此时下定了要剪除鞑靼人的决心，他们就必定不会有丝毫的胜算。
所以现在，易卜拉欣帕夏依旧还是决定站在胜利者的一边，他面带着微笑，没有露出分毫其他的情绪。
叶春秋听到苏丹邀自己入宫，不禁道：“你认为我该入宫吗？”
易卜拉欣帕夏正色道：“苏丹似乎希望在宴会上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法兰西国王给了苏丹一封极为秘密的书信，这可能涉及到了十字军内部的问题……”
易卜拉欣帕夏半真半假地提到了这个，因为他很清楚，叶春秋一直想了解十字军内部的问题，只要自己抛出这些来，叶春秋是绝对会上钩的。
果然，叶春秋先是眉毛一挑，而后道：“好，我们这便动身。”
叶春秋并没有带什么护卫，这本身就在别人的地头上，除非把两万新军一齐拉了去，否则单纯地带着几十个人在身边，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插翅难飞
叶春秋出了军营，随着易卜拉欣帕夏坐上了马车，直接来到了位于海峡边的宫殿。
此时已到了傍晚时分，伴着阴暗的天色，宫殿之中已是灯火辉煌，许多人身穿整装，纷纷进入宫廷。
易卜拉欣帕夏领着叶春秋进去，却道：“您是最尊贵的客人，宴会还没有开始，所以请先到那里去休息一会。”
易卜拉欣帕夏说着，指了指宫殿的角落，叶春秋也是不疑有他的样子，此次随身而来的，不过是一个通译罢了。
等进入了这处略显安静的小别院里，易卜拉欣帕夏便行礼道：“请殿下在此稍等，我先去苏丹那里一趟。”
说罢，易卜拉欣帕夏便举步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这时……
“且慢。”一直默不作声的叶春秋，突然厉喝一声。
易卜拉欣帕夏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朝叶春秋一笑，镇定自若地道：“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你先在这里陪一陪我吧。”叶春秋笑容可掬地道。
易卜拉欣帕夏却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十分清楚，用不了多久，沙欣就要带着武士来了，不，理应是，现在沙欣已带着许多人早已埋伏在外，自己留在这里越久，情况就越是危急，倘若待会儿混乱起来，自己的性命也极有可能不保的。
易卜拉欣帕夏带着几分忐忑，忙道：“苏丹说了，请了殿下进了宫廷，就叫我前去禀告。”
叶春秋的面上，突然笑得诡异起来，声音清冷地道：“不，我已说了，你必须留下来。”
易卜拉欣帕夏的脸色顿然一变，他突然发现，叶春秋的神色陡然变得不善起来。
易卜拉欣帕夏的心里猛地感到惊慌起来，不敢再多思虑，直接拔腿就要走。
叶春秋却是突然一拍案牍，速度极快地一把扯住了易卜拉欣帕夏。
易卜拉欣帕夏立即大叫：“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叶春秋的脸上已聚满了重重杀机，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易卜拉欣帕夏想要从叶春秋的手中挣脱开来，可哪里能挣脱得开叶春秋？
叶春秋一身炼体术，早已大圆满，莫说一个易卜拉欣帕夏，便是来一百个，也是不怕的。
易卜拉欣帕夏看着一脸森然的叶春秋，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起来，口里带着几分颤意道：“你……你知道什么？”
下一刻，叶春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吓得那通译惊慌失措地躲起来，叶春秋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他才磕磕巴巴地给叶春秋进行翻译。
叶春秋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曾为我效力过，苏丹那样的人，是何其的狡诈，他能有今天，一定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从几十个皇子中脱颖而出，一定是要比别人更狠，比别人更加不择手段，一个连兄弟都杀光殆尽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别人呢？他不会相信我，更不会相信你，以他的狡诈，怎么可能收服不了你？所以本王早已知道你在我跟前承诺听命于我，事实上则一直都在奉他的命令监视我。”
易卜拉欣帕夏像是努力地让自己镇定，冷冷一笑，道：“这又如何，你……你已经进了这里，是死定了的，在这附近，已经埋伏了数百上千个最精锐的武士，他们很快就会……”
叶春秋却是面色不变，不屑地道：“这一次让我入宫，只怕就是想要趁此机会杀死我吧。我大明有一句古话，叫做怀璧其罪，你亲眼看到了鲁国，必定将一切告知了苏丹，这……就足以使他们起心动念了。只有杀死了我，才能让新军群龙无首，才能突然袭击我的新军，才能借此机会夺取鲁国的一切财富和秘密，这……没有错吧。既然你们下了决心，你说外头有许多武士，这我倒是深信不疑的……”
“你……你放了我，我到苏丹面前，可以求他饶你一命。”易卜拉欣帕夏胆虽是努力保持冷静，可心里却依旧是胆战心惊的。
叶春秋大笑道：“哈哈，你认为可能吗？你可知道我为何要留下你吗？”
易卜拉欣帕夏一愣，他心里则想，这自然是报复。
叶春秋却是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妨告诉你，留下你，本王不过是要吸引一个人来罢了，你就以为我不能活着出去吗？你错了，本王能活，可是你……却是死定了。”
易卜拉欣帕夏一脸震惊，他是希望拿自己作为诱饵，吸引谁进来呢？
难道是苏丹？
这……怎么可能？苏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抬头看着叶春秋，却见叶春秋突的坐了下来，而后对那通译道：“你好生在这里，不必害怕，待会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必担心，本王会救你一命。”
果然，过不多时，外头便传进嘈杂的脚步声，突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却见乌泱泱的奥斯曼禁卫冲了进来。
他们正待要动手，叶春秋却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破虏剑，剑尖直接抵住了地上的易卜拉欣帕夏。
这易卜拉欣帕夏乃是苏丹的寝宫侍卫长，更是苏丹从小的玩伴，在这宫中，自然是有着极大的权威。
这些禁卫，万万料不到易卜拉欣帕夏居然还没有走，甚至落在了叶春秋的手上。
可他们毕竟只是小小的武士，却也害怕承担罪责，于是一个个面面相觑，都生怕自己的过激举动，而害了易卜拉欣帕夏的性命。
显然，这种事，他们做不得主。
这门洞之外，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无数的武士，各自持刀，杀气腾腾的，可是偏偏，一下子的，这里却是安静了下来。
无数杀气腾腾的眼睛落在叶春秋的身上，现在的叶春秋，自然是插翅难飞了。
可是叶春秋的表现，却一丁点都不急，面上甚至带着从容的微笑，神色淡定。
为首的禁卫很是懊恼，便怒道：“放了易卜拉欣帕夏大人，无论你杀不杀他，你也绝对走不出去这里的，苏丹陛下已下令，今日定要将你的人头送上。”

第一千九百六十一章 我是主角
这为首禁卫的话，引来了叶春秋的呵呵一笑，而后他朝那通译道：“告诉他们，想要放了易卜拉欣帕夏，那就请他们的主子来，有一个叫沙欣的，据说是他们的禁卫长官，是不是？既然是苏丹的命令，那么接受命令的人，一定是沙欣，叫他来，本王有几句话说，或许说完之后，就可以保住他的性命了。”
通译如实地向这些禁卫做了翻译。
本来这等杀人灭口之事，而且这么多人对付叶春秋一个，沙欣作为禁卫长，不需要也没必要亲自来的。
可是现在易卜拉欣帕夏落在叶春秋的手里，而且有鉴于易卜拉欣帕夏的身份，这些武士，本就无法做主，这时想到确实应该请沙欣大人来做主了。
于是过不多时，便有人匆匆地去了。
片刻之后，沙欣果真带着一队人马来了，他对这里的状况，倒是颇为震惊的，怎么也没料到中途居然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差错。
沙欣也是感到犯难，他自然也知道易卜拉欣帕夏和苏丹的关系极好，易卜拉欣帕夏若是死了，自己即便杀死了这个鲁王，只怕功劳也会被抵消，只是他也十分清楚，这个叶春秋今日必须要死，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去营救易卜拉欣帕夏而已。
他踏步进来，身边重重禁卫，有几个火枪手，随时做好引火击发燧石的准备。
叶春秋见了沙欣进来，面上就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容。
果然是这个沙欣，看来此前的判断，一丁点都没有错。
叶春秋带着微笑道：“沙欣，我认识你。”
沙欣心里也想笑，你当然认识我，昨日不就在宫廷中见过吗？
可是叶春秋却是娓娓动听地通过通译徐徐道：“你生在保加利亚，你的父母都个虔诚的教徒，你和易卜拉欣帕夏不一样，易卜拉欣帕夏自幼就被选入宫廷，可是你，却是先成为一个小吏，此后靠着积累的战功，才一步步爬上来，你在不久前在与西班牙的海战中立过赫赫功劳，因此才得到了苏丹的赏识。”
他报出了沙欣的生平，沙欣却依旧还是觉得不太奇怪，自己的事迹，只要有心人打听一下，也就知道了。
故而他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道：“然后呢？”
叶春秋便继续道：“还有，你从前喜欢上一个姑娘。”
接下来，叶春秋要说的话，就令沙欣的脸色拉下来了。
叶春秋道：“这个姑娘，是一位帕夏的女儿，你立过许多功绩之后，曾经在这位帕夏之下任职，他十分赏识你，打算将他的女儿下嫁给你，而你和这姑娘，也早已私定了终身，对吗？”
“你……你胡说什么。”沙欣喝诉，脸色却是骤变。
叶春秋反是显得不急不躁，接着道：“只是可惜，后来苏丹选妃，恰好那位姑娘被送入了宫中来，自此之后，你的这桩婚姻也就断绝了，接下来，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下头还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听呢，还是先将你的部下打发出去，我们慢慢地说？”
沙欣的脸色居然开始变得踟蹰不绝起来。
而易卜拉欣帕夏也万万料不到，方才还以为必死的叶春秋，居然又弄出了一个名堂。
他本以为沙欣会在暴怒之下会立即下令人动手，可是沙欣却面色诡异，居然将禁卫们都赶了出去，吩咐禁卫们道：“我有话要说，你们在外稍候！”
禁卫们的身份卑微，听了长官的话，谁敢造次？迟疑了一下，便都乖乖地退了出去。
沙欣见人都退了出去，却不敢大声说话，而是快步上前靠近一些叶春秋，却又一脸的戒备，急躁地压低声音道：“你还要说什么？”
叶春秋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道：“噢，还有就是，这个姑娘后来成了苏丹的妻子，不，应当是说，她成了苏丹的第二十七任妻子，而你心里却依旧思念着她，居然放弃了外放为总督的机会，宁愿请求苏丹让你进入宫廷成为禁卫，保护苏丹的安全。想必当初，你只不过是想能离这姑娘近一些，多看她几眼吧。可是两个人挨得如此之近，怎么可能不会发生点什么呢？你和那位苏丹的妻子，早就勾搭成奸了，这……没有错吧？”
沙欣身躯一震，脸色已经蜡黄起来。
连那易卜拉欣帕夏也是震惊，他心里猛地一沉，不禁在想，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这些秘密，只怕沙欣是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否则一旦暴露，沙欣就是必死无疑。可是……这个叶春秋是如何知道的呢？
易卜拉欣帕夏哪里知道，叶春秋拥有光脑，正因为如此，所以几乎所有历史人物的生平都能查出来，这沙欣的事迹，便在光脑之中，而在历史上的沙欣，在几年之后，就东窗事发了，最后被苏丹处死。
既然如此，叶春秋根据他的事迹，比如沙欣曾在哪里任职，那个苏丹的妻子是谁的女儿，以及沙欣为何突然放弃大好前程，愿意进入宫廷等种种迹象，这才拼凑了这么个故事。
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对于沙欣来说，这个本不该任何人知道的故事，却是真的！
沙欣恐惧地看着叶春秋，露出了匪夷所思之色。
此时，叶春秋深深地看着沙欣，则是继续道：“你应当很清楚，与苏丹的妻子勾搭成奸，是什么罪责，若是被苏丹所知，会是怎样的后果。你尽管放心，就算现在我死了，这件事也绝对瞒不下的，我在这宫外已经布置好了，只要今日，本王若是死在这里，那么用不了多久，这整个伊斯坦布尔，就都会知道这件事，对你和你心爱的那位姑娘，想要查出一点什么，想必对于苏丹来说，是很轻易的吧。也想必，就算那时你想死个痛快，连自己的兄弟都能残忍对待的苏丹，应该是不会让你和那位姑娘如意的吧！好了，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现在……便是我们开创另一个故事的时候了，在这个新的故事里，我是主角，是这个故事中的神明，不知你可同意吗？”

第一千九百六十二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沙欣的脸上，只剩下了震撼。
可是震撼之后，他变得害怕起来，若是这事泄露出去，自己势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他很清楚，苏丹对待自己将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想到这些，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恐惧，甚至身躯也下意识地瑟瑟发抖起来。
“可是……”他咬了咬牙，狠狠地看着叶春秋，而后道：“可是我若是不杀你，一样也要死。”
叶春秋面无表情地道：“那你就要想清楚了，你若杀我，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了，必定还有你那位心爱的姑娘。何况，你若是不杀我，未必就会死，本王既然早知这里有陷阱，还敢来此，就绝不是因为本王悍不畏死，而是因为本王有活命的方法，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通译磕磕巴巴地将叶春秋的话传递给了沙欣，沙欣的面色阴晴不定，目光中显得极是挣扎。
一旁的易卜拉欣帕夏已差点背过气去，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道：“沙欣，你不可……”
就在此时，沙欣突然身子一闪，猛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面带狰狞之色，下一刻，手中的弯刀已毫不犹豫地斩向了易卜拉欣帕夏。
一道光芒如雷电般闪过，锋利的刀刃，瞬间在易卜拉欣帕夏的脖子上留下一条血印，紧接着，这本是一条线的血印快速地蔓延开来。
还不等易卜拉欣帕夏反应，他的喉头已嗤的喷出了血箭，易卜拉欣帕夏这才拼命地想要扼住脖子，同时整个人疯狂地颤抖起来，可最终眼睛一沉，直接倒在了血泊之中。
“好了。”沙欣凝视着叶春秋，眼中充满了戒备和恐惧，手中的弯刀，鲜血淋漓，冷冷地道：“现在你来告诉我，该怎么样活下去？”
叶春秋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易卜拉欣帕夏一眼，他笑了笑道：“你是禁卫长官，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吗？我方才说过的话，你显然忘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通译根本翻译不出叶春秋的这句成语，只能尽力地去将这意思给沙欣解释清楚。
而叶春秋，已翻转过了易卜拉欣帕夏，快速地扯下了他的衣衫，又将他的大胡子剃下，黏在了自己的颌下，换上了他的衣衫之后，固然他并不像易卜拉欣帕夏，可在这夜深人静的地方，想必也是没有这么容易相认出来的。
何况，奥斯曼人爱好在头上戴着头巾，既是传统，也是为了避暑，叶春秋将头巾一戴，若不细看，还真辨别不出。
叶春秋看了沙欣一眼，深吸一口气，道：“现在直接烧了这里，我们……去见苏丹吧。”
去见苏丹？
沙欣的神色很是复杂，在听完叶春秋所说的故事后，他想到的只有逃亡，可怎么也料不到，这位异族的鲁王，居然如此的胆大包天，竟还敢要去见苏丹！这里可是苏丹的宫苑，去见苏丹，不是找死吗？
可是叶春秋却是面沉如水，他已将易卜拉欣帕夏的头颅割下，拿在手里，这头颅鲜血淋漓，令人不敢直视。
叶春秋却没有给沙欣半分犹豫的余地，已是直接将殿中的灯油泼在地上，随即将这里引燃，骤然间，一股耀眼的火焰升腾而起，而后迅速地蔓延开来。
这时，叶春秋才厉声道：“走。”
说罢，叶春秋已裹胁着那通译，冷静地往殿外冲出，沙欣战战兢兢的，有点六神无主，直到感受到火焰的灼热，才猛地回过神，亦快速地往门外奔去。
在他们的身后，大火已经开始燃烧起来，会同着易卜拉欣帕夏的尸首，卷起了无数的烟火。
滚滚的浓烟，遮蔽了天空，外间的禁卫已是慌了，却见这时，大门被撞开，先是沙欣的身影出现，而所有人则被那耀眼的火焰刺得眼睛一炫，却听沙欣道：“鞑靼人已死，立即救火，易卜拉欣帕夏，快随我入宫，去见苏丹。”
他身子，故意遮住了叶春秋的身影，禁卫们一见到火起，想到鞑靼人已死，更见沙欣身后的人，似是易卜拉欣帕夏大人，此时都纷纷踊跃上前，只顾着扑灭火焰。
沙欣已是忙不迭地带着叶春秋和通译冲出了人群，疾步朝着苏丹的正殿而去。
这一路，许多人看到那里起火，也纷纷变得惊慌起来，沙欣乃是禁卫长官，没有人敢阻拦他，叶春秋随在沙欣的身后，尽力地令自己在灯火背光之处快步朝着目标靠近，他的破虏剑藏在大袍子之下，一手提着头颅，一手按着剑柄。
此刻，一向在困境中冷静的他，也显得有些紧张，再往里头，禁卫更是开始变得越来越森严，可是每一个禁卫在看到了沙欣之后，便连忙弯下腰行礼。
在这昏暗之中，远处，一处大殿便出现在眼前。
宴会显然已经开始了，苏丹喝得微醉，可他一直在等候着消息，不过……即便消息不来，他也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个鞑靼人，死定了。
安排了上千的禁卫埋伏在那里，他怎么可能逃得脱呢？更何况他对勇武异常的沙欣很有信心，有他的布置，绝不会出任何的问题的。
所以，苏丹较为放心地召集了所有的帕夏大公们尽情饮酒作乐，无数的歌女穿梭其中，在这大殿之中，欢声笑语不绝。
这时候，一个阉人小心翼翼地避过了贵族们，来到了苏莱曼苏丹的身边，低声说：“陛下，易普拉殿那里起火了。”
易普拉殿……
苏莱曼苏丹勾起一笑，看来那里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但他显然一丁点也不震惊，在他看来，那里的大火很快就会被扑灭的。
他依旧带着好心情，举起了金杯，将酒水一饮而尽，正待要开口说话，却又有阉人匆匆来道：“沙欣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苏莱曼苏丹真的心情极好，醉脸中喷吐着酒气。
不多久，便见沙欣与易卜拉欣帕夏二人带着一个通译，穿梭过许多人，朝着苏莱曼苏丹而来。

第一千九百六十三章 胜者为王
二人的动静自然引来了宾客的注目，宾客似乎察觉出了点什么，有人忍不住多看了沙欣身后之人一眼，觉得这人一直垂着头，甚是怪异，可是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人头，却是满面震惊。
杀叶春秋的事，苏丹为了以防万一，自然是不可能告诉别人，今夜的计划，除了执行这件事的人，也无人知晓。
所以即便有人看出沙欣身后之人怪异，却也只以为这应当是苏丹的安排，除了他们不敢去看那鲜血淋漓的人头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太在意提着人头的人。
沙欣其实很是紧张，到了苏莱曼苏丹的面前，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规矩地行了个礼，只是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后背已惊得湿透了一片。
倒是苏莱曼苏丹，带着几分醉意，大笑一声，而后道：“沙欣，事情办得如何？”
沙欣张口欲言。
苏丹却是看到了沙欣身后之人，手里正提着一颗头颅。
他眼睛一亮，在他看来，这自然就是那戈鞑靼人的人头了，奥斯曼的皇族，素爱杀戮，对人头情有独钟，此时苏莱曼目光炯炯，道：“拿这人头给我看看。”
他身侧的禁卫已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来，而这时，叶春秋却是低着头，头巾将他整个人遮住，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将人头送到一个禁卫的跟前。
这禁卫接过，而后送到苏莱曼的面前，苏莱曼面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可是下一刻，他的眼睛却是僵住了。
这不是鞑靼人，而是易卜拉欣帕夏！
可……易卜拉欣帕夏不就在这里吗？
他疑惑之间，正要抬头，可是眼睛一花，却见叶春秋突的从袍子底下抽出了破虏剑，犹如箭矢一般冲到了面前，一个禁卫眼疾手快地想要阻拦，叶春秋的身法却是诡异到了极点，身子一扭，长剑划过了一道银弧，那人便闷哼一声，直接栽倒下去。
苏莱曼大惊失色，正待离席要走，叶春秋却是一把扯住他的袍子，下一刻，长剑已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切，只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形势已经逆转。
叶春秋曾经查过奥斯曼宫殿的地形图，也特地的了解过奥斯曼宫廷的习惯，甚至连奥斯曼禁卫长官的职权，以及奥斯曼苏丹所处的位置，俱都查得一清二楚。
此刻，大局已定。
苏莱曼苏丹又惊又怒，厉声道：“你……鞑靼人……”
其他的宾客、禁卫、歌女察觉到了状况，顿时发出一阵阵的惊呼，无数的寝宫禁卫纷纷要冲上前来。
叶春秋不为所惧，却是一把扯住苏莱曼苏丹的头发，将剑插回剑鞘之中，扬起手，毫不客气地给了苏莱曼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打得苏莱曼眼冒金星，他是何其尊贵之人，万万料想不到，居然会受到如此的侮辱，他气急败坏地大喝道：“你……你死定了。”
那通译像是在做梦一般，可此时，叶春秋狠狠地瞪他一眼，他才战战兢兢地进行翻译。
叶春秋大笑着道：“今日，死的是你，而不是我，你既然想要杀我，真以为我叶春秋，是任人宰割之辈？”
禁卫们将叶春秋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是踟蹰着不敢上前。
苏莱曼苏丹就算一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可此时也不免心生出恐惧，他怎么也想不到，应该早就安排好一切的定局，竟会衍生出这样的状况。
看着眼中尽显杀意的叶春秋，他不禁开始有了些害怕，忍不住狰狞地威胁道：“你若是敢伤我一根毫毛，便永远走不出这里，我的禁卫会将你碎尸万段，会将你剁为肉酱喂狗！”
叶春秋却是无畏地勾起了微笑，拖着他的头发，这堂堂苏丹，便如死狗一般的拽着，一面道：“你以为你的禁卫在接下来还会剩多少？奥斯曼苏丹，不过如此，你的这些禁卫在我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仅此而已，狗一样的东西，本来我尚且还不想杀你，可我好心前来救援你，你却妄想害我性命，这……好极了，今日……我们将这笔账好好地算一算吧。很快，这伊斯坦布尔，便和你无关了。”
苏莱曼苏丹惊愕道：“你这，什……什么意思？”
叶春秋眼帘微沉，却是坐在了苏丹原本的宝座上，一把将苏莱曼扯得打了个趔趄，倒在他的脚下。
他坐在这宝座上，尽显威严，宛如一尊自天而下的战神，默然无言地看着下头每一张惊恐的面容，脸上带着令人不敢交视，不敢侵犯的威严。
叶春秋清冷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你的奥斯曼，自今日起，将不复存在，你的臣民，你的财富，你的一切，从现在开始，要嘛统统杀个干净，一个不留，要嘛，便只能匍匐在我的脚下！”
“哈哈……哈哈……”苏莱曼苏丹羞愤之下，气极反笑，道：“你以为挟持了我，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了吗？我的军队……”
显然，叶春秋没心思听他接下来的话，直接打断了他，带着诡异的笑容道：“你……不会再有军队了。”
这里的人，显然有些事情是还不知道的……
在宫中起火的时候，军营之中，竹哨便已吹响，新军第一军团的军团官许杰，已是出现在了校场上，他的额上冒着青筋。
殿下在此之前，早有吩咐，只要见了宫中起火，立即出兵。
而那宫中翻滚的浓烟一经出现，这个一步步自小卒走上高位的军团官，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集结的命令。
所有的新军生员，本就是枕戈待旦，竹哨一起，静默而迅速地开始集结。
在这黑暗之中，无数的火光升起，许杰肃然地下达了命令：“鲁王殿下有令，自这一刻开始，杀光一切阻碍我们的人，这城中，若有任何人抵抗，统统格杀勿论，现在……开始！”
这是一个奇怪的命令，可是对于生员们来说，又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无论命令是什么，他们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

第一千九百六十四章 山河破碎，苏丹为囚
趁着夜色，新军开始出发，宛如潮水一般，涌出了军营。
鲁王卫，早已绘制了伊斯坦布尔的地形图，所有重要的据点，以及各处军营的位置，还有皇宫的位置，都已经做了标记，而每一个生员在前几日就已经将其牢记在心头。
子弹已经上膛，除了步枪队，还有相当多数的生员使用短铳和手雷，这是近战，骑枪与手雷发挥的功效更大，而步枪的作用，则是用来攻坚。
从出了营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军营外，他们遭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威胁，他们并没有拥堵在长街上，而是迅速地散开，以小队的模式，彼此之间间隔一两条街道的距离，开始清扫障碍，使后队的人马，得以快速通过。
不久之后，第一场的战斗在附近的一处军营处开始。
这是一支罗马尼亚仆从军的大营，足足数千人，当几声手雷的轰鸣响起，整个伊斯坦布尔仿佛都在地动山摇，而随即便是枪声，这些猝不及防的罗马尼亚人，瞬间便死伤了大半，所有人都被打懵了，哪里有什么还手之力？紧接着，整个伊斯坦布尔已经混乱起来。
到处都是呼喊，夜幕之下，枪声大作，偶尔传出几声爆炸，那巨大的轰鸣声，让无数军民被惊醒，宛如天崩地裂。惊恐的人，战战兢兢地躲在房里，长街上，无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来去匆匆，一条条的街道开始进行肃清。
新军的主要方向，是一些较为顽固的奥斯曼军队，很快，声名赫赫的奥斯曼禁卫营里，一场惨烈的战斗便打响了。
说是惨烈，不妨说是单方面的屠杀，无数的手雷带着火星，在夜半空划过优美的弧线，紧接着，爆炸如电光一闪，那天崩地裂的轰鸣声震动了整个大地，滚滚的浓烟往半空飘去，久久不曾散尽，新军的步兵却已开始进行冲锋，直接是一列长蛇一般的队伍开始列队。
夜间作战，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整齐的队形进行行动，因为夜里容易失散，而大家肩并肩在一起，并不需要快步冲刺，只需听到竹哨的节奏，一步步上前，一旦发现前方出现敌情，便是一排齐射。
宛如梦魇一般，新军降临在奥斯曼的禁卫军头上，许多人还在梦中，惊醒之后，只能无措地看着身边被大火所蔓延，还有那满地烧焦的尸首，此时，再勇敢的人，也要被吓坏了。
于是他们慌不择路地冲出了自己的营房，迎接他们的，却是列队的新军，无数的枪口对着他们，竹哨一响……
啪啪啪啪……
整个人直接被打烂。
大量的逃兵，被各队的新军堵了个正着，犹如驱逐羊群一般，直接驱赶到了营房的墙根之后，他们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他们虽也见识过火器，可是似这般的火器，却是前所未见，这种火器的威力，已让他们彻底胆寒了。
有人拜倒在地上，惊慌地做着祈祷，有人跪地，发出求饶的声音，有人泪眼纵横，有人恐惧地在这三面碾压而来的新军面前，疯狂地朝后退却，可是他们的身后，已经无处可退了。
许杰木着一张脸，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这些人，都是皇家的禁卫，现在正处在恐慌之中，所以才会一触即溃，新军两万人，可以击溃十倍二十倍的敌人，可是这区区两万人想要控制上百万军民，却是无法做到的。
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就只有将这些骨干，统统杀个干净。
下令射击的竹哨声一响，于是……
啪啪啪……
枪声如炒豆一般响起，仿佛一柄剑，刺破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无数的哀嚎声传出，可是在他们的对面，这一排排的生员，却做着机械的动作，前进，举枪，射击，退弹，后退，装弹，再前进，继续射击。
直到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新军已经后撤，直扑奥斯曼的宫廷，余下的一些小分队，手里举着骑枪，则在这营中做最后的善后。
他们如死神一般，在这营中穿梭，烈火熊熊之下，是一张张年轻又冷酷的脸，他们的靴子，尽力地放轻，辨明着发出来的呻吟，不放过任何脚步。
偶尔在这里，会有零星的枪响。
宫廷的卫队，已经察觉出了异样，他们妄图死守，可是还未开始组织起来，立即便被新军撕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口子，显然，这火器还有新军高度的组织力，绝不是这些冷兵器的所谓‘勇士’所能阻挡的。
在下一刻，数十枚埋在墙根下的手雷一齐引爆，地动山摇，夜空下，一股蘑菇云升腾而起，带着无数的碎屑和灰尘升腾上了天空。
许杰一马当先，他面上带着冷意，自自己的喉头发出呼喊：“前进！”
此时，在富丽堂皇的宫廷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却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原本这里的人都以为自己眼下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个劫持了奥斯曼苏丹的鞑靼人，但至少他们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可是现在……他们开始恐惧了。
他们意识到，今天夜里，不再是他们方才所以为的那般简单。
叶春秋依旧高高坐着，宛如君王，而苏丹在他脚下匍匐着瑟瑟发抖。
苏丹是真的在害怕了，害怕得满腔的寒意自心底而起。
因为此时，他已隐隐地听到了从外头传来的鞑靼人声音，还有禁卫匆匆地进来，口里大叫着，将外间发生的事传遍了整个宫廷。
完了……
这偌大的帝国，居然一夜之间就轰然倒塌，可是这堂堂的帝国，分明就在不久前，还是如日中天，可是现在，山河破碎，苏丹为囚。
殿中的臣子和王公们，已经开始恐慌起来，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惊得缩在角落，有人则想要逃之夭夭……
叶春秋目光一冷，突然厉声道：“谁敢走！”
通译这时候仿佛有了一些底气，将叶春秋的话气势如虹地重复了一遍。
一下子，那转身欲逃的人，脚就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竟是动弹不得，只有身躯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第一千九百六十五章 我有鞭子，也有胡萝卜
本还带着几许期盼的苏莱曼苏丹，此时已是震惊了。
他无法想象，这两万对伊斯坦布尔完全不了解的鞑靼人，居然敢……直接对奥斯曼军队发起进攻，而显然，这些鞑靼人已经站了优势。
那火炮的轰鸣声，犹如山崩地裂，使得整个大殿都在颤抖，每一声如雷的响声，都引起了一阵阵恐惧的呼叫，可只有坐在宝座上叶春秋，依旧屹然不动，他面色铁青，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而这些人，俱都垂下了头去，在他们的身上，都弥漫着恐惧。
沙欣见状，呵斥那些拔刀的禁卫道：“都统统退下！不得对鲁王殿下无礼！”
其实禁卫们已经慌乱了，要知道伊斯坦布尔的防卫并不差，可鞑靼人却已轻易地杀到了宫中来，可见这些鞑靼人的实力有多恐怖，更何况苏丹现在已还落在了那叶春秋的手里。
而沙欣乃是禁卫长官，现在连他都已成了叶春秋的爪牙……
这些禁卫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终于，有人后退了一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开始后退，以至于这乌压压的禁卫，不得不相互推挤往后，就宛如兵败如山倒一般，每一个人再不敢靠近那宝座，还有那个宝座上的男人。
咔咔咔……
急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在宫殿的外围位置，发出了一阵阵惊呼，一群镇国生员已经疾步而来。
所有的奥斯曼王公贵族们，连忙惊恐地向殿的角落里退去，恐惧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叶春秋朝向沙欣看了一眼，沉声道：“你，带着人接收这里，所有的宫娥、嫔妃，不得走脱一个，所有的禁卫，若是不肯归顺你的，统统格杀，库房全部要上锁，任何人想要趁乱打劫的，统统杀了。”
沙欣终于意识到叶春秋真的给了自己一次活命的机会，甚至，他想起了在宫中的某个女人，那个自己心爱的姑娘，心里不免开始雀跃起来，自此之后，或许自己终于可以和她真正地朝夕相处了。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沙欣朝叶春秋行了个礼，便匆匆而去。
现在的沙欣，显然已成了新贵，这宫中的生杀大权，统统握在了他的手里。
而叶春秋此时，也终于有了兴致，笑吟吟地看着狼狈地趴在地上的苏莱曼苏丹，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金币，给你女人，给你……”
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莱曼，此时只有胆战心惊，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内心深处的无边恐惧，在这时候彻底地迸发了出来，他再没有心思想其他，他只想到了活命，他不想死，所以他想到了一条生路，那便是贡献自己的财富。
叶春秋却是觉得很可笑，嘲弄地道：“这些，本就是本王的了，还需要你给吗？”
“你似乎还不明白，我大明有句话，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区区一个苏丹，你所拥有的每一寸土地，地上的每一根杂草，都是王土王臣，你也配自称将这些给予本王吗？”
苏莱曼苏丹完全无法理解叶春秋的话，他只吓得战战兢兢的，早没了以往的威仪和自得，他艰难地道：“是，是，是，都是你的，只是，奥斯曼不简单，若是失去了我，你如何统治……”
叶春秋又笑了，这时候，他觉得这个苏莱曼苏丹，其实挺可爱的，他抿抿嘴，道：“本王不需要你，不需要你的家族，这里，只需要有一个总督就可以解决了，何必需要你呢？你啊，真是太糊涂，至今还是不明白你我之间，奥斯曼与鲁国之间，实力悬殊到了何等的地步。你不明白，所以便以为你得人心，你是正统，就能统治这里，以为奥斯曼必须需要你。你还是错了，今日之天下，早已今非昔比，若是这里的人对本王离心离德，那么本王就压迫他们，如果他们还不肯臣服，本王就拿起鞭子来鞭挞他们，若是他们再敢反抗，那么便杀戮他们，杀到所有人都肯顺服为止。这是你们应得的，是你们居心叵测的报应。你看看你的这些臣子，你以为他们会不甘心被我统治吗？不，他们甘心与否，对我一丁点都不重要，因为我有鞭子，也有胡萝卜！”
“而你，恰恰是最无用的那个，本王根本不需要你，你甚至碍着了本王的路了。所以……”
说到这里，叶春秋已站了起来，同时拔剑，这锋利的破虏剑，缓缓地送入了苏莱曼的脖子上，在宫殿的烛光下，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苏莱曼本是要躲的，却是发现，无论他如何躲，那剑尖就如跗骨之蛆一般，怎么也躲不掉，剑尖刺入了他的肌肤，痛感传来，他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剑身，顿时，手上鲜血淋漓，那剑猛地一挺，直接刺穿了他的咽喉。
苏莱曼呃啊一声，整个人打了个冷战，眼睛张得奇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春秋，而此时，叶春秋已收剑，染血而回，下一刻，苏莱曼的身躯便轰然倒塌，带着他的野心，彻底地烟消云散。
叶春秋再不看苏莱曼一眼，抬起头来，环顾着四周，他徐徐地道：“有谁不服吗？”
通译将他的话传递了一遍。
一个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纷纷朝角落里推挤，有人落泪，有人颤抖，有人哀嚎。
叶春秋眉毛一沉，带着几分不耐烦道：“最后一次，有谁不服吗？”
终于，有人趴倒在地，口里喃喃念着，也不知是在祈祷，又或者是在求饶。
接着，更多的人拜倒下去，此时，除了叶春秋，还有那些卫戍的新军生员，几乎所有人，再不敢直起膝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一眼这个宛若天神一般的鞑靼人。
“看来，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了。”叶春秋自嘲地笑了笑，而后轻松地落座。
坐回这宝座上，他目光如刀，漫不经心地道：“这样，很好。”

第一千九百六十六章 这又是什么鬼？
足足一夜的混乱，终于开始平息了，新军已经暂时稳住了局势，也已有阉人奉命至各处军营，呼唤将军们预备入宫，不来的，便是叛党，自是杀无赦，而一旦来了，便要来拜见鲁王殿下。
倒是沙欣，在这晨曦的曙光初露的时候，他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叶春秋道：“殿下，这里有巨大的发现。”
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口里道：“这是在苏丹的寝卧之中找到的，是法兰西人的书信。”
叶春秋倒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满是震惊。
法兰西人？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法兰西人勾结奥斯曼是有史可查的，事实上，在历史上的法国人为了打破哈布斯堡的联盟，确实直接背叛了佛朗机世界，和奥斯曼缔结了盟约，既然如此，那么现在这些背叛了圣女贞德的法国贵族们做出这些事来，显然就一丁点也不奇怪了。
这时，他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这苏莱曼苏丹之前会这么淡定的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动手了。
这么多年了，他遇到的险境何尝少？也早就养出了他谨慎的性子。
昨日他入宫时，原只是觉得蹊跷，所以做了完全的准备，这其实就只是出于谨慎而已，他一直认为，只有在打垮了佛朗机人之后，苏莱曼苏丹才可能摊牌，才有底气跟他撕破脸。
可现在看来，苏莱曼苏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动手，这封书信，就显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他倒是并不将这封书信放在心上，现在自己已控制了伊斯坦布尔，那么接下来，无论佛朗机那儿发生了什么，自己也有一战之力，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担心。
不过，他倒是不禁好奇起来，这位法兰西国王，称呼十字军的首领为野蛮人，却又是什么鬼？
只不过这封书信，实在是有点虎头蛇尾，他一时也难以从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对于现在日理万机的叶春秋来说，索性不管才是上策。
于是他将书信丢到了一边，才对沙欣点了点头道：“佛朗机的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眼下，最紧要的是和佛朗机一战，城中善后之事，我统统交给你，你放心，那位苏丹的妻子，自此之后，就是你的人了。”
沙欣露出了狂喜之色，自然是千恩万谢。
可正在这时，却有人来报，佛朗机的使节来了。
一听到佛朗机的使节到来，叶春秋却是皱眉，这……又是什么鬼？
倒是沙欣不禁道：“肯定是昨夜的火光被佛朗机人侦知，所以特意派使节冒险前来查看。”
所谓的冒险，是出于苏莱曼苏丹不久之前才杀了一个佛朗机使节的原因，叶春秋颌首点头，觉得颇有道理：“请来说话吧。”
叶春秋显得漫不经心，心里想，来了倒好，他们想来探我的虚实，本王倒真的缺一个探一探他们虚实的机会呢。
过不多时，那使节一行人便来到了叶春秋的跟前，为首之人，叶春秋居然看着有些面熟。
叶春秋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聚精会神地看去，只见此人面白无须，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连走路都不稳，经人搀着，才勉强站住，那脸上，则是一副万念俱焚，悲痛欲死的样子。
可是这个时候，叶春秋却是惊呆了。
刘瑾……
竟是刘瑾？
卧槽，刘瑾是佛朗机人的使节？
叶春秋的身躯已经在颤抖。
刘瑾来的时候，就已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要瘫了，显然，他是被人架着来的。
跑来这里，真的并非他的本意，他甚至都不敢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奥斯曼苏丹，生怕自己稍稍一个眼神就可能冒犯了对方，惹来杀身之祸。
他可是知道的，就在前日，一个佛朗机使节的尸首，被奥斯曼人残忍地抛出了伊斯坦布尔呢，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所以他眼帘垂下，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一路被人搀着到了殿中，整个身子便软了一样，几乎要瘫倒下去，很努力地才从口里磕磕巴巴地道：“奴婢……见过苏丹……奴婢奉旨而来，在此，以奉上帝恩典，全世界的救世主，全佛朗机的君父，耶路撒冷的守护者，至高无上神圣罗马皇帝，永远的奥古斯都；意大利国王，希腊国王，埃及国王，约旦国王，叙利亚国王，汉志国王，内志国王，安纳托利亚国王，亚美尼亚国王，塞尔维亚国王，克罗地亚国王，摩洛哥国王，保加利亚大公，瓦拉几亚大公，摩尔多瓦大公，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亲王，塞浦路斯亲王，科西嘉公爵，巴里阿利公爵，阿尔巴尼亚公爵，利比亚、突尼斯、阿尔及利亚领主，伟大而神圣的东方和西方臣民的父亲彼得&#183;朱之名，特来向朕敕封的归义侯宣告，宣告如下……”
叶春秋呆住了。
或者说，他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彼得&#183;朱……又是哪个鬼？
还有，什么鬼救世主，什么鬼皇帝，还有什么什么希腊、意大利、埃及……国王……不对啊，这希腊、埃及、亚美尼亚、塞尔维亚以及种种爵位，都特么的是奥斯曼的领土啊，这彼得&#183;朱张张嘴，就特么的把便宜全占了。
最重点的是，刘瑾又为什么来这里？
叶春秋的心第一次如此的凌乱。
他懵了很久，才忍不住道：“彼得&#183;朱是谁？”
原本搀扶刘瑾的通译正要将这汉话翻译成土耳其语。
可刘瑾万万想不到啊，这个人，居然懂汉话？而且，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他错愕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接着，与叶春秋来了个四目相对。
刘瑾顿时便像是见了鬼似的，哇哇大叫起来：“哎呀……哎呀……你是……你是……鲁王……你是叶春秋……呀……”
顿时，一场惊天的滔滔大哭声，便回荡在大殿之中：“叶春秋，鲁王殿下，咱……咱想死你了啊，你……你……”
刘瑾像是一下子又有了力气般，开始捶胸道：“能在这里遇见故人，死了也值了，虽死无憾了！”

第一千九百六十七章 不朽功业
刘瑾哭得昏天暗地，甚至嘴皮子直哆嗦着，连口水都流了出来，眼泪更是如雨一般滚滚落下，也顾不得形象了，泪眼迷蒙下，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
可叶春秋没心思研究刘瑾的这一身狼狈……他现在是满腹的疑惑。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可脑海里隐隐有着一个古怪的猜测闪过，令他迫切地继续追问道：“彼得&#183;朱是谁？”
面对叶春秋绷紧的脸色，刘瑾好不容易缓过了神，才道：“是……是陛下……陛下啊……”
“啊……”叶春秋真的彻底凌乱了。
所谓罗马皇帝，竟是朱厚照。
卧槽，这孙子……
可是，叶春秋居然信了。
且不说不信也不成，事实就在眼前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朱厚照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当初他还自称自己叫朱寿呢，改名，不就是这家伙的主要特点之一？不过……
他还算是有优点的，叶春秋忍不住安慰自己，至少……他还没换姓，这已算是极难得了。
那么，又有无数的疑惑涌上叶春秋的心头了，这事儿，终究还是太匪夷所思了，朱厚照为何会到了佛朗机？而这家伙，又为何会成为罗马皇帝？
按理来说，就算这家伙自己给自己一个封号，可是佛朗机人，会有人认吗？
佛朗机人不傻呀，更不会抽风的跟着朱厚照跑来玩什么十字军东征吧，这简直就是开玩笑。
可是……这一切都真的发生了，不得不令叶春秋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叶春秋不禁道：“陛下派你来做什么？”
像是被问到了伤心处，刘瑾又哭丧着脸，一副悲痛欲死的样子道：“陛下已带着先锋抵达了城外，昨夜见到了城中火起，很是喧哗，觉得城中肯定出事了，于是便派了奴婢来试探虚实。”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不过……叶春秋又生起了新的疑团，他狐疑地道：“前两日，奥斯曼苏丹刚刚杀了一个佛朗机使节，你是陛下身边的人，他何以派了你来？”
对啊，太蹊跷了，这等同是让刘瑾九死一生呢，依着叶春秋对刘瑾的了解，这刘瑾，怕是非要吓尿不可，主动请缨是不可能的，就算朱厚照让他来，他也绝对会哭哭啼啼的，跪地求饶。
刘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嚅嗫着，老半天，才突然道：“因为……因为奴婢仗义执言，触怒了陛下！”
他伸着脖子，说到仗义执言的时候，叶春秋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你刘瑾还仗义执言？你刘瑾不是出了名的清流克星吗？
刘瑾生恐叶春秋不信，连忙又道：“奴婢说了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奴婢和几位大人，一齐请奏陛下，说是将士们思乡心切，何况这么多人远在异乡，不知多少将士都有家人，而今他们跟着陛下在外，家里失去了主心骨，可让他们的家人怎么活？陛下龙颜震怒，便……便……”
刘瑾说着，露出了一脸的悲愤。
平时讨好了陛下一辈子，这一次，总算是做了一会铁骨铮铮的直臣，只不过……这直臣的待遇，好像不是很好，阴沟里翻了船。
叶春秋也是哭笑不得。
刘瑾庆幸地道：“得亏是遇到了殿下，否则咱怕是真的不能活了，不过这里……是什么情况？那个奥斯曼的苏丹呢？”
遇到了叶春秋，刘瑾天然地少了几分惊恐了，这个时候倒是想起自己这次所来是要见奥斯曼苏丹的。
“宰了！”叶春秋很轻描淡写地道。
刘瑾却是呆住了。
然后他立即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陛下日思慕想的，便是攻入伊斯坦布尔，宰了奥斯曼苏丹，成就一番不朽的功业，可现在……
那个陛下一心想要宰的人，竟然被你叶春秋随手就宰了？
刘瑾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惊慌地道：“不能，不能啊，奥斯曼苏丹不能死啊，他若是死了，奴婢只怕是一辈子也别想回去北京城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殿下，陛下现在做梦都想着击溃奥斯曼苏丹。让这奥斯曼苏丹做他的阶下囚，不成，奥斯曼还有苏丹吗？”
“呃……”这一次轮到叶春秋懵逼了。
他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朱厚照的性子，他太了解了，上一次，自己干掉了鞑靼人，顿时让朱厚照消沉了一些日子，此后，这家伙居然出了海……
现在，他兴冲冲地要击溃奥斯曼，可这苏莱曼苏丹又被自己宰了，这……
叶春秋和刘瑾不禁大眼瞪小眼起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纠结，半晌，刘瑾猛地张眸，把心一横道：“奥斯曼还有苏丹，殿下，你得帮奴婢这个忙，奥斯曼苏丹还活着，还得让陛下打一次。”
“嗯？”叶春秋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军国大事，莫非生生要整成一场娱乐？
叶春秋见刘瑾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道：“来人，将那沙欣叫来。”
刘瑾顿时松了口气，看样子，叶春秋算是答应了。
过不多时，那沙欣便来了，叶春秋开口便道：“沙欣，本王已有了主意，你现在是奥斯曼苏丹了。”
“啊……”沙欣愣住了，老半天回不过劲来。
“好了，就这样，现在就去加冕，不要耽误时间。”叶春秋很干脆地道。可随即……
猛地，一个念头自叶春秋的脑海中升起，不对，那一封书信，那一封来自法兰西国王的书信，书信之中，那法兰西国王口口声声的说跟奥斯曼联合，会袭击罗马皇帝。
之前叶春秋没有将这书信放在心上，是因为那罗马皇帝和自己压根没有关系，他巴不得敌人窝里反呢，可现在，罗马皇帝是朱厚照……
叶春秋只略一沉吟，便对刘瑾道：“刘瑾，随本王立即去见陛下，要快，本王这便去召集军马，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刘瑾呆了一下，不明就里地道：“这……又是……”
不等他说下去，叶春秋已一把扯住他，犹如提着一只小鸡一般，心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第一千九百六十八章 双剑合璧
一声声的竹哨，再此刺破了整个伊斯坦布尔。
原以为已算是掌控住了伊斯坦布尔，大家能稍稍歇息，新军生员们想不到这个时候，又突然紧急集合，不过对于向来只服从命令的他们来说，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即从四面八方开始聚集。
紧接着，叶春秋已经骑着马，直接带人出城。
至于这伊斯坦布尔，他已不管了，浩浩荡荡的军马在刘瑾的指引下，火速地朝着城外进发。
两个时辰之后，一座大营便在眼前。
只是……这里烟火弥漫，竟是已经开始厮杀了。
法兰西人，居然趁着水师尚未陆续抵达的功夫，直接袭击朱厚照的中军。
朱厚照一千多护卫，拼死抵抗，在此与法兰西人鏖战，此时弹药几乎要消耗一空了，水师抵抗得极为艰难。
面对着一队队突然反戈相向的法兰西重骑兵，朱厚照却是指挥若定，可即便如此，看着外头越来越密密麻麻的法兰西人，朱厚照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发沉起来。
这一次，真是冤枉啊，什么都想到了，偏偏想不到佛朗机人竟然如此的狡诈，那些法兰西人，简直就如那潮水一般的前仆后继。
几个忠勇的禁卫在朱厚照身边，嘶声歇底地道：“陛下，东营失守了，陛下，快退。”
“退？”朱厚照此时却是火起了：“能退到哪里去？朕这辈子，只有战，不曾听说过退，他娘的，跟朕操家伙，杀！”
他手持着平倭剑，神色凛然。
今日，就要死了吧，想不到终究是要死在这里，那么索性就死得英雄好汉一些吧！
朱厚照下了决心，便又抖擞起精神，带人直接杀入了从东营涌来的一队法兰西步兵之中，他长剑挥舞，带起了淋漓的血雨，身边的禁卫拼死护卫，却一个又一个人倒了下来。
朱厚照满脸热汗，舔了舔嘴，面上带着狰狞，说实话，在外征战的那么久，他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可在这个时候，大概是深感死到临头，他真的有些想家了，想那紫禁城，想自己的母后，想自己的儿子，噢，还有那个叫叶春秋的家伙。
可他的脸上此时却带着微笑，鼓舞身边的人道：“后队的水师，即刻就会到来，随朕在此坚守，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赏赐你们的了，可是朕带你们出了海，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与你们同生共死。”
一个水兵疯了似地挺着步枪上的刺刀猛地朝前冲刺，刺刀直接扎入一个法兰西人的体内，随即，法兰西的长矛手们在他身上捅了几个窟窿，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一面大叫着：“哈哈，陛下什么都没有给卑下，可是陛下却让卑下见识了整个世界，此生足矣。”
只见那人，满脸血污，却是带着一脸笑容倒在这片异国之地上。
许多人的眼里都闪烁着泪光，人之将死，此时万千情绪涌上了心头，他们大可以责怪这个鸟皇帝，可是此时，他们却恨不起来。
这些军户出身之人，历来低贱，狗一样地活着，苟延残喘，被人所轻视，可只有这一次出海，才令他们真正挺起了胸膛做人。他们和皇帝陛下在一条船上，和这大明最尊贵的天子，一齐来到这域外之地，陛下是敬重他们的，这一点他们能够感受，一个卑贱的人，能得到这个，那一句此生足矣，其实并不夸张。
“杀！”朱厚照的眼睛红了，眼中似有阵阵水雾，可此时，他能做的，只有悲愤地继续冲上前去。
对面重重的法兰西人挺着长矛汹涌地迎面而来，那法兰西的狮子旗帜，此时迎风飘扬，仿佛下一刻，就要凯旋。
可是朱厚照依旧向前急冲，身边的禁卫和水兵也随之踊跃上前，呼啦啦地涌上来，护卫着他的周全。
双方又一次冲撞到了一起，刀剑和铠甲碰撞，血雨漫天。
一个又一个人继续在朱厚照的身边倒下，朱厚照绝望地挥舞着剑，这柄剑已经追随着他有许多年头了，可就在这生死间，他依旧还记得，这是一对双剑，这柄剑的兄弟，却还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这一对剑，今日落在这里，与另一柄破虏剑相隔万里，只怕生生世世，再不能合璧了。
朱厚照心里不禁透着无尽的悲凉，他眼里已噙着泪，疯了一般，朝着对面的一个法兰西人斩去。
显然，已经大势已去，即便如何负隅顽抗，西营和后营亦是传出了法兰西人的声音。
完了……
在这营地里，那龙旗被人斩落，有的则升腾起了一团火焰，那慢慢的乌烟，滚滚上了青天，似将这大地的血腥蔓延天际，只是……
就在此时，啪啪啪啪……
枪声响了。
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开始出现。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本是胜券在握的法兰西人攻势开始放缓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地记得这些枪声，这些鞑靼人，最擅的就是这样的火器。
怎么回事？
这是营中所有人此刻心里升腾起了的疑问。
枪声已经开始越来越密集，后退的法兰西人，顿时开始出现了混乱，而混乱从后队传导到了前队。
朱厚照的一张脸，满是震惊。
他记得，弹药已经不足了，这些枪声，哪里来的？
在这混乱之中，突然，他看到了在这营外，一个骑着高头大马之人，手中持剑，带着一队人马，一路的砍杀着法兰西乱兵，直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营外的各个方向，依旧还是枪声大作。
可是阳光有一些炫目，朱厚照只看到那在光芒下的影子，一时间辩不明骑在马上的人是谁。
可是当那黝黑的长剑高高悬起后，朱厚照一下子，眼眸里焕发出了光彩。
是破虏剑。
这世上，再没有第三柄这样通体黝黑的长剑了。
剑的主人，依然还是身子矫健，英姿勃发，疯狂催促着马，胡乱砍杀一通，败退的法兰西人，哪里还敢还击，而今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朱厚照气喘吁吁地看着远处，扯开了喉咙：“叶春秋！”

第一千九百六十九章 期期不敢奉诏（大结局）
朱厚照一声大喊。
那远处马上的骑士似是听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张望，接着长剑一指，带着亲卫的马队，便疯狂地往朱厚照的方向奔来。
呼……
叶春秋看着胡子拉渣的朱厚照，发自心底地呼出了一口气，总算这个家伙还活着……
只是这家伙，面上看起来已经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虽还年轻，可是气质已是全然不同了。
可是……叶春秋是不会被这孙子的外表所蒙骗的。
他火冒三丈，身边的亲卫，已是驱赶了附近的法兰西人。
叶春秋利落地下马，而近在咫尺的朱厚照没来由地感动了，在这里，居然见到了叶春秋。
叶春秋又一次救了自己。
仿佛这个人，命中注定就是自己的幸运星一般。这既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心口又有一股久别重逢的感动。
他一下子要冲过去，想给叶春秋一个熊抱。
谁料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拳头。
叶春秋很直截了当地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
朱厚照疼得龇牙咧嘴，拿手一揩鼻子，满手都是鼻血，脚下同时打了个趔趄。
身边的禁卫，却是半分不敢上前，他们想了想，然后把目光别到一边去。
当作没有看见吧。嗯，没有看见，没有看见……
朱厚照看着手上的血，再看着怒气冲冲的叶春秋，心里浮起几分惭愧，又有几分惧怕。
他尴尬地道：“呀，朕自出海西征，再带十字军东征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从未有伤，今日这第一滴血，便自春秋而始。”
叶春秋显然怒气难消，厉声道：“陛下，闹够了没有。”
朱厚照觉得面子上有些搁不下了，方才你揍了朕，朕给你一个台阶下，开了一句玩笑，你不顺坡下驴倒也罢了，居然还如此严词厉色？
朱厚照咳嗽了一声，道：“应当叫以奉上帝恩典，全世界的救世主，全佛朗机的君父……”
而这边，叶春秋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朱厚照看着依旧不改面色的叶春秋，越说，则越没有信心，以至于后头的话，越渐微弱，最终他把脑袋耸拉下来。
叶春秋直直地盯着朱厚照，非常严肃地吐出了两个字：“够了。”
叶春秋这一路上来，心里焦急万分，一肚子怨气，早就想好了无数呵斥的话，可这家伙说装孙子就装孙子，一点征兆都没有，不禁觉得肚子里还憋着的许多话一时间找不到了出处。
最终……叶春秋叹了口气：“够了，过一些日子，就该回家了。”
回家……
朱厚照看着叶春秋，却是道：“春秋，你怎么在这里？”
叶春秋显然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诚如他也不知道朱厚照为何在这里一样，而现在显然不是畅谈的时候，这种事，只能容后再说了。
叶春秋没说话，朱厚照却又想起了什么，道：“朕现在还不能回去，朕还有两件事要办，第一，是非要宰了那法兰西国王，其二，朕要踏破伊斯坦布尔，这是朕唯一的夙愿。”
叶春秋正色道：“传令下去，捉拿法兰西国王，格杀勿论！”
朱厚照不禁喜悦起来，此时他浑身都是血，于是收了剑，听到四面八方的新军开始对法兰西人进行分割合围，知道大局已定。
于是他豪气干云地道：“朕见了你，真是不知高兴得如何是好，可是……春秋，这一次你一定不要帮朕，朕说过，朕要亲力亲为地做一件事，立下一桩大功，权当是朕求你，你带着你的新军在此按兵不动，朕要召集各路的十字军，踏平伊斯坦布尔。”
朱厚照显得很不自信，他觉得叶春秋绝不会再放纵他肆意胡为了。
可是差一点，只差一丁点了啊。
叶春秋沉默了。
他似乎在考虑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道：“好，陛下，这是最后一次。”
朱厚照忍不住欢呼雀跃。
营寨，总算是安顿了下来，法兰西国王的头颅，直接悬挂在了辕门。
而朱厚照与叶春秋在大帐之中，各诉自己的际遇，二人都不免唏嘘起来，叶春秋自然而然将自己夺取了伊斯坦布尔的事隐去了。
朱厚照吃着酒，面上带着醉红，他兴冲冲地道：“春秋，咱们真是想到一处了，目标都是伊斯坦布尔，当初朕看这万国舆图，便晓得这里乃是天下的心脏，朕故意没有谈及它，你道是为什么吗？怕的就是你先占了那儿，朕这不世之功，可就毁于一旦了。”
叶春秋只是抿嘴一笑，继续喝酒。
朱厚照又叹口气，道：“这一次，朕可是明言，你只能在一旁看着，你的新军，朕一兵一卒都不动。”
“好。”叶春秋的回答，居然很干脆。
朱厚照愿以为叶春秋一定会派出几千新军生员保护自己的，想不到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愣了一下。
而后他试探地层层加码：“朕也不需要你的弹药补给，朕自有破城的办法。”
“没问题！”叶春秋满口答应。
朱厚照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从前的叶春秋，可从来不是这样的，今日怎么什么事都顺着他呢？
可是一想到他带着兵杀上了伊斯坦布尔的城头，朱厚照便热血沸腾，此时酒气上涌，等他幻想消散的时候，侧目看了一眼喝酒的叶春秋，心里不禁一动，道：“我们兄弟，还能坐在这里喝酒，朕……真是想不到啊。”
“是啊。”叶春秋笑了笑，欣喜直达眼底，道：“陛下到现在都没有变。”
“你也没有。”朱厚照也跟着笑道：“还是那个让朕摸不透的家伙，朕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好吧，朕猜不出，那就不管了。”
叶春秋不禁奇怪起来：“陛下自始至终没有问到太后与载垚，莫非陛下一丁点也不想念和担心他们吗？”
朱厚照又笑了，只是显得有些没心没肺，道：“朕可真的一丁点都不担心，朕不是有你吗？有你在，朕就能放心，只想认认真真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却没有诉责，只是笑着点头。
兄弟间好不容易相聚，只是畅谈只能留待后头了。
无数的十字军开始在城下汇聚，各部开始聚集，当佛朗机人们看到了法王的头颅，心里一切都明白了，而且这时候，这位皇帝陛下，已经多了一个头衔——法国国王。
而此时，朱厚照已经磨刀霍霍，誓要踏平伊斯坦布尔。
叶春秋很守信用，下令新军在后队驻扎，而自己，只是跟在朱厚照身边转悠，却从不发表任何的意见，乃至于朱厚照制定军事计划的时候，他甚至连同意和反对都没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浩浩荡荡的大军至伊斯坦布尔数里之外，攻城之战，迫在眉睫。
朱厚照带着叶春秋和禁卫们，在一处山丘上预备观战，他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手持着望远镜，观摩着城中的动静。
他忍不住意气风发地道：“朕这一次，势在必得，为了这一战，朕已经制定了无数的计划，春秋，你瞧好了吧。”
叶春秋很有职业道德地道：“陛下威武。”
朱厚照的表情有点怪异起来，他怎么都觉得怪怪的，这不是叶春秋的风格啊。
不过现在朱厚照也没心思深究了，攻城的军马已经到达了指定的位置，朱厚照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正当他准备下令攻城。
可诡异的事却出现了。
就在这个时候，伊斯坦布尔的城门开了。
朱厚照的眼珠子都差点要落下来了，举着望远镜，口里大叫道：“见鬼了啊这是，刘瑾，刘瑾，你得再进城一趟，让他们关门，关门！”
朕在攻城，你们开什么门！为了破门，朕可想了无数个计划，现在眼看就要实践了，你们开什么开……
恰在这时，城中走出了人来，这些人，手里都没有带任何的兵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而有一队骑士，已经骑马抵达了攻城的前队，似乎在和他们交涉。
朱厚照冷笑道：“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一定是的，哼，奥斯曼人真是狡诈，看朕怎么破你们，嗯，莫非是空城计？”
再接下来，那一队骑队，便在前队佛朗机骑士的带领下，居然朝着朱厚照的方向奔来。
骑队为首之人，穿着苏丹的衣帽和袍子，正是沙欣。
沙欣这个‘苏丹’，脸色凝重地到了山丘下，远远的便拜倒在地，他的身后，是奥斯曼的王公贵族，此时也随之统统跪倒。
朱厚照脸都变了，气急地厉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沙欣道：“久闻万王之王，至高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文成武德，乃是上帝之子，而今陛下兴兵而来，下臣不敢抵挡，特此率领奥斯曼文武，特来乞降，还望陛下留我等一条狗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的……居然是汉话。
显然是紧急从通译那儿学来的。
朱厚照的脸色已僵住了。
就这样……破城了？
身后的叶春秋，差一点没笑喷，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朱厚照则是急得眼睛都红了：“不，不能啊，你们要有一点骨气，还没打呢，怎么能降？快，快回你的城中去，咱们打一场再说。”
顿然间，所有的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得怪异起来。
沙欣觉得这位伟大的君王，一定特么的是在糊弄和试探自己，自己如果真的回到城中去，肯定会被咔擦掉，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很努力地摆出自己的诚恳之色，道：“下臣不敢，下臣久仰陛下威名，如雷贯耳，不敢对抗天兵！”
朱厚照打了个冷战，原是满腔的热血，只成了苦笑不得。
此刻，晨曦的阳光洒落，留下了他不知所措的背影。
而在他的身后，叶春秋只是抿着嘴，露出笑容。
站在这里，有两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可是叶春秋心里想，只怕后世的史官，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无法复述和还原今日所发生的事，可是……这些对于叶春秋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是史官们该去伤脑筋的事，而自己，是该享受当下了，这天地如此辽阔，实在有太多太多东西，自己不曾去体验。
朱厚照这时侧过脸来看着叶春秋，哭丧着脸道：“春秋，你得帮朕劝他回去，朕非得打一场不可。”
叶春秋想了想，凝视着朱厚照，一字一句道：“臣……期期不可奉诏！”
说着，他按剑，直接下了山丘。
“喂，给朕一点面子嘛，朕好歹也比你年长两岁，是你的兄长。”朱厚照朝叶春秋背影喊。
叶春秋没有回头，却是抛下了一句话：“天王老子来了，也没面子可讲，臣要入城了，先入城者，谁便是伊斯坦布尔之主。”
卧槽……
朱厚照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这敢情好啊，却是咒骂道：“你作弊啊，你现在才说，来，来，马……”
叶春秋已先一步翻身上马，直朝着那宏伟的世界中心，绝尘而去。
（大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