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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
作者：高阳
内容简介
本书描写了清代最伟大的剧作家洪升撰写《长生殿》的故事。由《长生殿》所引起的宦海风波，是康熙年间的一大公案。后世关于此事的记录非常多，有的语焉不详，有的张冠李戴，经过高阳先生考证后，写成《醉蓬莱》，人物栩栩如生，情节曲折生动；尤其是以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影射顺治与董小宛之间一段伟大的生死恋，更是前人从未发觉的；请与《再生香》合看，将会令人拍案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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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艺妓世家
董旻坐在船头吹了三个晚上的笛子，什么事也不做。一年前，他也是在这条画舫上连续吹了三个晚上的笛子，勾动了艺妓陈大娘的心。他依稀记得笛声擦着秦淮河的波光柳影飘然远去的如幻心境。此刻，陈大娘躺在舱中忍受着临盆前的痛楚和兴奋，两个养女在两侧用扇子驱赶着暑气和香料燃烧之后的微烟。只有大脚单妈忙进忙出，用七八丈红绸和一百二十支红烛将整条船搞得分外耀眼。
时近半夜，一袭花轿送来了产婆。这个产婆远近闻名，不知接生了多少王孙贵子与穷种贱根。她刚跨下轿子，就听得舱中传来婴儿的啼哭，慌乱中操着一柄剪刀叫了一声“快”就朝舱内挤去。红绸发出撕裂的细弱声响。董旻的笛声也在此刻嘎然而止。他像所有初为人父的男子一样急于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结果是个女孩，他盯着手边的一小碗酒看了看，说：
“就叫小宛吧。”
董小宛就这样来到人间。一颗名振秦淮的妖艳种子就这样飘飞而下，降落到这个艺妓世家中。
那天夜里，陈大娘的船红得像着了火似的，惊动了远远近近的许多游人。船边的芦荻和草垛也被染成一片暗红。当时，一个叫佳弥的和尚刚从酒楼中下来，醉眼朦胧中看见红彤彤的舫，只当是着了火，乃舞着禅仗沿河跑来，口中大叫：“着火了，着火了。”跑到近前，吃了产婆的轿夫两个耳光，方才清醒过来，乃朝地上吐了口痰，且脱了一只破鞋朝船头扔去，破鞋像一只青蛙扎进水中。大脚单妈正在船头倒一盆血水，她听见佳弥和尚说：“这就是红尘，这就是红尘，罢了，罢了！”多年以后，她依旧记得那个和尚摇摇晃晃、疯疯颠颠而又远去的粉红色的背影。
一袭花轿离开官道，朝左一拐，顺着一条花径朝赤褐色的山丘走去。这条路比蛇还要机灵，一会穿过草丛，一会又越过几块顽石。几个厌烦走路的轿夫也觉得有趣，比平时少说了些脏话。刚刚坐满月子的陈大娘抱着女儿端坐在轿中，阳光从布帘间跳跃而入，在她眼前闪耀，一丝睡意悄悄袭上眉头。
她此行是去拜访一个叫苏昆生的隐士。苏昆生弹得一手好琴，本是秦淮河上著名的浪子，在花楼画船之间穿梭了二十年。四十多岁时忽然厌倦了风月之事，娶了一个十六岁的良家女子，隐居于自己的园中。陈大娘与苏昆生一直未绝情缘。她觉得怀中的女儿应是苏昆生的亲骨肉，而与董旻无关。东西这是她心中的一个秘密，她急于与苏昆生分享。
睡意朦胧中，陈大娘被一只小舌头舔得脸上一阵酥麻，猛然惊醒。却见怀中的女儿正睁着双眼嘻嘻顽笑，舌头在嘴角晃来荡去，嘴唇上还沾着几点胭脂。忙从包裹中取出一枚轻巧铜镜，瞧见自己脸上妆色，身子不禁一阵颤栗，她脸上的胭脂已在睡梦中被女儿舔食了一半。
这时，为首那个轿夫弯起手指的粗大关节，学着斯文样子敲了敲轿窗，轻声说道：“大娘，艳月庄快到了。”陈大娘掀起布帘吩咐道：“走慢一点。”轿夫瞥见她的脸，心中呯然一动：这陈大娘比平时柔美得多。其实，有秘密的女人总是妖艳一些，诡谲一些。陈大娘趁着这短短一点路程，将自己重新梳妆一遍，扑了些粉。当董小宛学会行走之时，做得最熟练也最逗人发笑的动作就是朝自己脸上扑粉。此刻，她正睁大明净的双眼，看着母亲打扮自己。
当陈大娘抱着女儿走进艳月庄时，苏昆生的老婆苏氏正蹲在百叶窗台上糊着窗纸，她不时探头朝窗外张望，好像在聆听着外面的一些声音。这是一个静寂的中午，通过敞开的门扉，她看见陈大娘的身后，被竹叶筛漏的斑驳阳光在门前小溪的狭窄水面上像银币一样晃亮个不停，几只鸡在阳光下觅食。
“大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米浆，小心翼翼地从窗台上转过身子，先伸长一条腿踩稳凳子，然后整个身子跃到了地面。这时，苏昆生从后院抢进厅来，伸长双臂就去抱陈大娘怀中的女儿，嘴里直嚷着：“让我瞧瞧这宝贝女儿。”陈大娘心想：本来就是你的女儿嘛。苏氏一边在面盆里洗手一边觉得陈大娘有点怪，半老徐娘啦，还有点害羞，风尘女子就是这样可怜，苏氏不禁为自己的身世而自豪起来。
苏昆生抱着小宛仔细端详，瞧着那张婴儿的粉脸，心知必是一个美人胚子。陈大娘见他高兴，忙说道：“董旻就是没出息，叫他取个正经名字都懒得取，还得麻烦苏老爷子给小女取个像样的名字呢。”
“好说，好说，这个容易。”
苏昆生瞧着董小宛，越看越觉得可爱。忽然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苏氏正给陈大娘端茶，诧异地说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你要死啦，青天白日的搞什么晦气？”
“唉，红颜薄命。”苏昆生朝陈大娘摇摇头，仿佛想将自己脑中的念头抛掉似的，但这个念头却固执地涌向他的舌头，他只好张嘴将它吐了出来：“此女出身青楼，就算一生清白，别人也要将她当做妓女看待啊！”
陈大娘听他一说，心中一阵颤栗，立刻忧郁起来。她的颓丧情绪立即便感染周围的环境，房中也比先前阴暗了一些，门外那几只鸡正蹲在阴影中张惶四望，仿佛有什么莫测的命运正呈网状罩下来。房里只有陈大娘喝茶的声响。
苏氏忙打趣地说：“做妓女有什么不好？老家伙，等你死了，我也去当妓女。”
苏昆生将小宛顺势交给苏氏，自己跌坐到椅中，默默地转动桌上的一只茶杯，半晌没说话。一只手将短须拈了又拈。
陈大娘在旁边差点流下泪来。
苏昆生叹了口气，说道：“风尘女子最难得的是清白二字。
我看她就叫黄白如何？”陈大娘点头道：“甚好。还是取个青字更好。”苏昆生将案头的线装古书翻了翻，自语道：“我看就是姓董名白字青莲吧，莲者，喻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如何？”
苏氏抚掌道：“太好啦。”
苏昆生见陈大娘也略有喜色，也就算了结了一桩事情，端了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同样是这只茶杯，当苏昆生将它端起轻轻呷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时，站在他面前的董小宛已经八岁多了。董小宛三岁就能识文断字，对乐器更有天份，四岁时就学会吹她爹那支竹笛。有天晚上，苏昆生正在画舫舱中和陈大娘亲热，忽然听见船头有人吹笛。笛声如雾一般与秦淮河上的月色融为一体。悠扬、清柔。苏昆生只当是董旻笛艺又有精进，推窗一看，不禁大奇，竟是四岁的小女孩坐在船头，鼓着腮帮吹得如痴如醉。便脱口赞道：“真奇女子也。”于是，董小宛就到艳月庄寄住，跟苏昆生学琴，一晃就是四年。
这天，苏昆生将小宛叫到跟前，她旁边站着苏昆生的七岁的儿子苏僮，也是她的小师弟。苏昆生看着这对如亲兄妹般的徒弟，打心眼里觉得高兴。他今天受张燕筑之托，将去拜访张卯官和管五官。这几位都是乐藉高手，对乐器的研习俱有独特品味。苏昆生有意在使同行高手面前让董小宛露露脸，顺便请几位高手指点一二，意在小宛的琴艺更加精进。所以叫来小宛和苏僮，吩咐她俩准备一下随自己一同外出。
当天晚上，在张燕筑家中，董小宛的聪慧深得几位乐藉高手的赞扬，都有意要将自己的绝学教给她。几位同行玩得高兴，欢饮通宵达旦，次日晨全都卧床不起。
几位大人高卧不起，乐得董小宛和苏僮尽兴去玩。管五官的儿子管渔带着她俩去菜花中捕捉蝴蝶，儿童虽有贪玩的天性，却也会玩累。三人捉了几只蝴蝶，在树荫下扯下了翅膀和腿看蚂蚁搬运那肥大的躯干。
“哎——不好玩，我要回家。”董小宛边说边走，两条小辫像花茎一样跳来跳去。
管渔忙说：“小宛妹妹，你别走，我给你说一件秘密。”
董小宛果然好奇，便停下脚步。苏僮也好奇地凑上前来，顺便还将几只蚂蚁踩进泥中。
“什么秘密，快点说。”
“你们知道人是从哪里来的？”管渔紧绷着脸，神情紧张，仿佛在泄露天机之前感到了将受到惩罚似的，脸色苍白。
苏僮摇摇头。
董小宛说：“我妈说我是从河上飘来的。有天早上，她在码头边洗衣服，看见一个木盆顺水漂来，里边坐着一个女孩，那就是我。她就把我抱回了家。”
管渔说：“放屁。是女人生的。”
董小宛也常听大人们说谁谁生孩子啦这类的话，这时也明白了几分。苏僮忙问道：“从哪儿生呢？”
管渔突然指着小宛的裤裆说：“从这儿。”说完之后转身就跑。董小宛惊慌失措，朝另一个方向跑。苏僮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姐姐，等等我！姐姐，等等我。”
这天晚上是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晚上，董小宛不像普通儿童易于忘事，她太关注自己了。
这也是早慧的痛苦。她将自己裹在碎花被面的被子中，像一枚椭圆形的蛹，但这只蛹已经苏醒且正在生长肉感的翅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自己身上的自然之秘。
夜风吹着竹影。月光的碎片从窗纸缝间撒落花床，如同撒下了指甲片大小的银色精灵。
她细听着周遭的动静。最后只剩下青蛙那种在夏夜让人觉得生命正在凋谢的鸣叫时，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就从那里钻出呢？
她睁着眼度过了一生中第一个不眠之夜。
一颗神秘种子一旦飘落心间，即使不发芽，也会膨胀、肿大、变硬，变成心脏本身。而这样一颗种子飘进董小宛年仅八岁的心房那就非同寻常了，它几乎剥夺了董小宛的全部的注意力和比较纤弱的智慧。
三个月后的一天，苏昆生外出归来，一眼看见室内的棋盘上开着十几朵用棋子拼的梅花，微笑着摇摇头，说道：“女人本性。”便坐到椅子上，顺便拿起桌子上的发黄的旧书。
正在楼上刺绣的苏氏听到楼下的声响，知道是丈夫归来，忙放下手上的活计，对着镜子理理云鬓，双手轻提着裙子移步下楼，为苏昆生沏上一杯碧螺春茶。
“小宛呢？”苏昆生点点头问，“怎么这段时间不太用功了？”
“刚才还在这里和儿子下棋呢，我去找找。”苏氏边说边朝后院走。而且顺便观察一下苏昆生是否有什么异样。她知道苏昆生每次外出都要去拈花惹草，她心中醋意甚浓，只是不敢发作而已。
苏氏来到后院，迎面遭逢了一股秋天的凉风，花圃中的菊花原本匍匐在地，此刻被风托住全站立而起，花盘冲着苏氏，像一群勃颈张羽的发怒的公鸡。凉风有些刺骨，苏氏瑟瑟如寒蝉，抬头瞅见天空有一行大雁飞过。
“天快冷了。”苏氏自言自语。她四下寻找，却看不到董小宛和苏僮的影子。两个小鬼，大白天会往那儿去呢？
这时，她听见柴门中隐略有人的轻笑声。苏氏知道那两个小人儿一定在柴房中，心下有气，也不像平时那样呼叫几声作罢，径直朝柴门走去。刚好一阵秋风狂吹过来，吹动地上的落叶，沙沙声淹没了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柴门边，两个小人儿还在嘻嘻地笑。她从破窗户朝里看，一张蛛网撞到她脸上，吓得她腿脚都酥了，但柴门中的情景使她顾不得爱惜自己的容颜而擦去蛛丝。只见董小宛跪在苏僮面前，苏僮则脱了裤子站立着，小宛正在仔细观察什么……
苏氏尖叫一声：“啊——”。院子另一端正在觅食的麻雀，吓得飞出去很远很远。
柴门打开，两个小人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冲了出来，没命地跑，几步就飞过了高高的花圃。董小宛一脚踩空，狠狠摔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爬起来，继续没命地跑。
苏昆生本来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得后院苏氏的尖叫声，一下跳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朝后院赶来，迎面与苏僮撞个正着，父子俩都撞得仰面朝天。苏昆生摔到地上的一刹那，看见穿着花衣的董小宛像一头梅花鹿从他眼前跑过，一阵脚步声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氏从后院气喘喘地追进来，一把逮住了刚爬起来的苏僮，并且朝苏昆生喊到：“快、快、快抓住那个小妖精。”
待苏昆生追出门来，哪里还有董小宛的影子。除了秋风之外，就是到处乱跑的落叶和几株枯藤老树，另个还有一头挺脏的花猪在小径上悠闲地散步。
他仄身回来，看见苏氏正在鞭打儿子，儿子正嚎啕大哭。
“谁教你的？”她问。儿子泪汪汪地说：“是姐姐教的。”眼泪成群接队流进他嘴里。
苏氏也在哭。
董小宛一口气跑出去十多里，沿途惹得七八匹农家狗跟着追，直到累得精疲力尽才停下来。却不敢在大路边歇脚，便躲在一座孤坟后面，依旧惊魂未定，身上的血仿佛都凝固了似的，她全身瑟瑟发抖。
由于奔跑，她出了许多汗，此刻经秋风一吹，全身都冷冰冰的，冷得她缩住一团，牙关直响。
天快黑的时候，她爬过牛栏，在脏兮兮的干草上躺下来。
她又累又饿又疲乏，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在梦中觉得满天星星都照耀着自己。
她在梦中觉得有十几颗星星向她围拢，星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星星发出游丝般的热量，热量也越来越热，其中一颗星星挨近她的脸，差点烫伤了她。她猛然惊醒，却是十几个人举着十几个松明站在周围。苏昆生的脸在火光下一边红一边黑，两只眼睛正恶煞般盯住她。他说：“起来，贱人。”
苏氏积年的愤怒奔泻而出。当董小宛跪在她面前，她抄起茶杯狠砸在小宛的肩上，然后抓起早就准备好的竹鞭没头没脑一阵抽打。她觉得抽打小宛就是抽打陈大娘那个老骚货，是抽打丈夫的不忠，就是抽打所有她内心憎恨的一切。
她越抽越过瘾，越抽越兴奋。
她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抽打整条秦淮河。这条飘满花船的涂脂搽粉的妓女如云的秦淮河正弯曲在她的身前尖声讨饶：“师娘，我错啦，我错啦，我错啦。”
这尖厉的讨饶声越来越软弱时，更激起了苏氏的兴奋。这时苏昆生有些过意不去，再怎么说也有点对不起陈大娘，何况陈大娘也曾私下告诉他小宛是他的骨肉。他便上前来夺苏氏手中的竹鞭。苏氏却不依不饶，顺势就滚倒在地撒起野来，嘴里直嚷：“我就是要打，打死这个婊子，打死这个妖精，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小妓女！”
苏昆生劝阻不得，只好一跺脚，将竹鞭摔在地上，转身背着手气呼呼地上了楼，诅咒发誓不再管这些世俗的闲事。
苏氏见苏昆生撒手不管，像得了令箭似的。一手抓起竹鞭，一手扯住董小宛的耳朵把她拖到后院中，叫来两个仆人，剥了董小宛的衣服，绑了双手，赤条条吊在一株梅花树下。
鞭子雨点般打在她身上。
年幼的身体上鞭痕如血、横七竖八。在冷风中她渐渐像一块乌铁，气息如丝。待苏氏打够骂够之后，本来就早慧的董小宛就这样吊着快速地越过了童年期，提前进入了风雨飘摇的青春时期。
陈大娘抱着董小宛离开艳月庄，她和苏昆生的情缘就一刀两断了。一位轿夫脱了自己的衣服让她包住女儿，叹口气说道：“老天欺负苦命人。”轿夫们沉着脸，抬起轿子，像避瘟疫似的离开了艳月庄。轿中的陈大娘泪流满面。
董小宛躺在花舫中养伤，陈大娘也无心接客，便熄了灯笼，下了挂帘，整日为女儿熬汤敷药，闲了就唉声叹气。幸得一个远地狎客献给一剂秘方，董小宛未留下一丝伤痕。陈大娘深知青楼女人身体的重要性。
这年冬天，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雪花把房屋覆盖起来，一直埋到窗户底下，几乎把门都封住了。
秦淮河却不可能封冻。河上的画舫依旧热闹喧哗。即使生活的路冻了，通向妓女的路也不会封冻，总有歪斜的脚印要把路从冰雪中踏出来，这路就伸向秦淮河边。
董小宛推开后舱的格子窗，瞧着清澈的秦淮河。河上的船顶堆着厚厚的雪，船两边飘挂着鲜艳的窗帘，竟比平时多了几分冷媚。她想着自己的心事，便伸手去取暖炉边的笛子，轻轻放到唇边，吹出变了调的《梅花三弄》。
刚刚宿醉方醒的董旻站在船头上洒了一泡尿，听到女儿吹的曲子，忽然来了兴致，他要带女儿去看看梅花。
东坡的梅花开得正艳。
他牵着她走上岸。天气格外冷。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雪片一落到地上，马上就被冻住了似的，脚踩上去，发出一阵阵咔嚓咔嚓的响声。他牵着她抄一条竹林里的近路，竹枝上的积雪劈头盖脑地打在她的身上，董旻走得太快，他俩不得不时常停下歇息一两次。
东坡的梅林中有很多人。
一位年约二十多数的少妇是所有人注目的中心。她脸蛋秀美，身材修长，着一身雪白裘袍，谈吐之间，樱唇飘飞着一股如兰雾气。她欣赏的每一枝梅都得到所有人的赞赏，她指责的每一朵梅，则马上有园丁操着剪刀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咔嚓”剪掉。董小宛看得入迷，也跑了上前，在雪地上拾起一截还带着花蕾的梅枝，张开小嘴去吹花蕾上的雪，惋惜地盯着梅花叹道：“可怜的花！”
那少妇悠然转过脸来，望着这个穿碎花棉衣的小姑娘，微微一笑，回转身，轻轻抚摸着小宛的脸蛋。小宛觉得那只手轻柔温暖，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感觉美滋滋的。少妇看着小宛手中的梅枝也惋惜地说：“好美的花，可惜我刚才看错了。”
那个园丁慌忙凑上前来说道：“不是少奶奶看错了，是小的一时眼花，剪错了。”那少妇身边的几个锦绣公子一边用扇子盖在头顶遮雪，一边讨好地赞扬董小宛：“好漂亮的小姑娘。”
那天，董小宛非常开心。
回家的路上，她骑在父亲的肩上，扬起手中的梅花枝，惊飞了几群雪中觅食的麻雀。她问那个女子是谁，董旻答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是秦淮河上最红的主儿。论秦淮河上的排行，她应该是你的姐姐。”
董小宛记住了柳如是这个名字。
她远远看见母亲和大脚单妈立在船头，她仿佛嗅到了晚餐的阵阵香气。她笑啦。
当春天又从天上探下头来，秦淮河又迎来了它的又一个兴旺季节。河上的画舫重新装扮之后，条条船都摆开了各自的姿势。
然而，陈大娘的画舫却暗淡了。陈大娘老了。画舫中的生意本来依靠她的两个养女勉强支持，但是两个养女突然另租了一艘画舫，自立了门户。陈大娘除了每天早上大骂几句忘恩负义之类的指责辞之外，就只偶尔接几个屠夫、砖瓦匠之类的下三流人物，挣点薄钱，权且过着。董旻眼见着生活越来越艰难，也不好意思再靠娘子养活，便思虑着到别的大船上去吹笛挣银子糊口。
这样的生活状况下，董小宛显得非常懂事，每日里帮着娘做些针线活。父亲在闲着没事时也放下游荡的习性，陪小宛读诗书，给她讲解许多道理。
偶尔也有旧日的老狎客上船饮酒，于是陈大娘陪座，大脚单妈斟酒，董旻吹笛，小宛弹琴唱歌，也算热闹一场。就靠着这样的小场面，董小宛的聪慧在秦淮河上也有了淡淡的名声。
一天清明，大堤上走来一匹驴子，驴子上坐着一个约六十的清瘦老人。老人喝了酒，脸色红红的，怀中抱着用红绸包裹的东西，董小宛老远就看出那是一架琴。老人跳下驴，径直朝陈大娘的画舫走来。
陈大娘本来坐在船头刺绣，绣着绣着就发起呆来，没注意有人走上船。董小宛怔怔看着老人，觉得有极其重要的事就要发生，忙去扯娘的衣角。陈大娘一惊，一回头就看见已站在船头的老人。她怔怔地审视片刻，忽然就扔了手里的家什，带着哭腔叫了声“爹”，随后就扑到老人怀中哭了起来。
老人抱住女儿也流下泪来，泪珠滴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经阳光一照，晶莹透亮。
大脚单妈在舱中听得声响，钻出门来，见此观景，也呜呜地哭，一边用裙摆擦泪一边就把小宛扯到老人脚边。小宛跪下磕头，嘴里喊着：“外公，外公，外公。”
陈老汉弯腰抱起小宛，瞧着她的粉脸，半世飘泊的酸楚中忽然溶入了一块糖，久违的幸福感重回心头。他笑了，眼中依旧噙着泪。
老汉年轻时也是秦淮河上的浪子，风花雪月之中爱上了歌妓雪人儿，两人情投意合，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长大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陈大娘。
秦淮河上的爱情一般有两种结局，一种是风流佳话被世俗尊为样板。一种是情场露水，到后来各奔东西。陈老汉和雪人儿的爱情属于后一种。雪人儿跟着一个麻脸有钱人远走云贵，留下陈老汉和那幼小的女儿在秦淮河边唱小曲谋生。当陈大娘入了乐藉，陈老汉就在一个风雪之夜，单身远赴北京，一走就是二十年。
陈老汉在画舫中安下身来，他随身带来的一包银子使生活有了起色，日子过得也算平静。陈大娘也乐得清闲，便完全挂帘谢客了。
在那段宁静的日子里，小宛日复一日坐在画舫的窗前，听外公讲解琴艺或叙述一些旧事。这些往事构成了一个个美好的传奇，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使她能够从容地面对自己生活中的一切。
陈老汉常常在船头自言自语，言辞中充满了对往昔的留恋，也包含着某种变相的抱怨。
和大多数忍受过艰难岁月的老人一样，他认为失去的岁月是唯一珍贵的财富。这种怀旧的情绪深深感染了董小宛，她的个性从此罩上一层淡如烟雾的忧郁。几年后，这种忧郁便在她的气质中提炼出惊人的美，她因此更加出类拔萃。东西偶尔也有人带了酒肉来和陈老汉消遣。问及京城情景，陈老汉就叹口气，手中的一杯小酒也在叹息中微微颤抖。
“时局危矣，满贼三度入关，两次打到京城门下。叩关问将，无人敢应。”
“听说朝中大官们都已乱了套，纷纷往南边转移家小，有钱人也开始转移财物，百姓慌乱。”
长期的厄运和窘迫的生活养成了他对身外之事禁若寒蝉或答非所问的态度，但客人们不难从他的吱唔其辞中，知道北方已燃起战火，天下已开始动荡不安。

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评梅
对于一个注定要成名的女人来说，成名是容易的。如同对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来说，死也是容易的，甚至容易得让人无法接受。董小宛就无法接受外公的死，但这个事实就发生在她的眼前。
一天早上，大脚单妈预备了一大盆脏水，等待着陈老汉到院子中吊嗓子之后，狠狠地将脏水泼到地上，好让全家人都在这时醒来。她准备今天泼得更响一些，她也想今天笑得更欢快一些。她端着脏水在门后等了多时，但院子里只有小鸟的鸣叫声。她失望极了，默默地将脏水倒入阴沟，直起腰来的一刹那，“发生什么事啦？”她自语一声去做早饭了。
董小宛在卧室里梳妆已毕，坐在窗前读一本《花间词》，专等院子里响起泼水声就开门出去，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成了每天早晨的开场白。但今天却异乎寻常。她合上书，走出门来，早上的新鲜空气中夹杂着某种芬芳的气息。
她轻轻敲外公的房门。那扇门发出一阵怪叫声打开了，且像耳光一样扇到墙上。外面的光一下涌进去，依旧带着门的形状仆倒在地。那束光首先照亮了一只苍老枯瘦的手。她看见外公倒在地上。
尖厉的叫声惊动了院子。单妈首先赶来，慌乱之间手上还提着一把菜刀。随后赶来了陈大娘和董旻。董小宛正抱着外公伤心地哭。几个人都哭了，哭声越过院墙，引来了邻居们。
有些妇女也跟着哭开了。
陈老汉只留下了一架古琴。也可以说他化作了一架古琴，永远留在董小宛的身边。每当小宛坐在窗前弹起古琴，外公的形象就浮现在眼前，琴声中充满了更多发自内心的生命的哀怨。这种情感令人忧伤。外公骑着毛驴踏雪而来的形象成了她幻觉的一部分。多少次，她觉得自己骑着毛驴踏雪而去，还唱着忧伤的歌。
董小宛十三岁时，第一次月经来潮，弄脏了床单。她惶恐不安地蜷缩在床角，万分羞愧地盯着那块红色。大脚单妈久等她不见，就在院子里喊。房里没有响动。单妈觉得情形不对，忙跑来敲门，房里依旧没有响动。单妈急了，用力去推，门却是反栓着的。她也顾不得许多，用肩一撞，撞开了门。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不禁大笑起来，也不说什么，径直去做自己的事去了。一会儿，陈大娘微笑着走进来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脸蛋说：“乖女，你是真正的女人啦。”小宛渐渐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夏天湿漉漉的风再一次穿过弄堂吹拂着院子中的花朵时，董小宛已经是一个标致的女人了。她丰满的Rx房在衣服中晃动，已经成了街坊邻居中成年男人注视的焦点。碰上这样的目光，她总是低着头红着脸匆匆逃避，但那些目光却像粘在她背上似的挥之不去。渐渐地，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她对自己的美貌充满自信。而自信的美人会变得更美。
美貌给她带来了喜悦。
美貌也给她带来了难以应付的骚扰。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天气偏冷，董小宛去秦淮河边寻找钓鱼的董旻。寻到僻静处，一位老汉告诉她董旻在会仙楼喝酒。当她返回城里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她走进酒楼。那些猜拳行令的酒鬼，那些伸筷抢食的食客们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扭头瞅着在灯笼照耀下朦胧的美人。如此惊艳的情景一个女人一生中能经历几次呢？小宛陶醉了，连爹也不找了，慌忙转身回到街上。酒楼一片啧啧称奇声。
天更黑了。小宛想着快点回家。从她身后跑来一匹快马，马背上有个公子朝她直笑。小宛也不理睬。但那匹马却横在前方，拦住去路。那个公子跳下马来，摇着扇子朝小宛不安好心地踱过来。她害怕极了，转身就跑。刚跑几步，前面一辆香车拦住去路，她看着那华丽的香车就知道是某位有权势的人物，忙闪身路旁让道。就在这时，后面那位公子追了上来。董小宛吓得尖叫起来。那公子大笑着伸手摸向她的胸脯。
“住手。”香车中传来一声女人的娇喝。随即见香车的挂帘挑起处钻出一位丰韵犹存的美人。董小宛认出那就是有名的柳如是。那位公子显然也认得柳如是，吓得脸都变了色，赶快跳上马，朝黑暗中冲去。蹄声在街面上敲出了几粒火星。董小宛很有礼貌地上前答谢。
柳如是笑吟吟拉住小宛的手。此刻的柳如是已不是几年前小宛在梅林中看见的柳如是了。她已正式嫁给江南文坛领袖且官至礼部侍郎的钱牧斋钱大人，她的威望比当年有过之无不及。董小宛激动异常，眼泪都快掉下来，她觉得柳如是的手依旧像几年前一样柔软温暖。
当柳如是发现小宛竟是她五年前赏梅时碰上的那个美人坯，便深信今日乃是巧遇，二人定有缘份。柳如是看着这娇美的人儿，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爱怜倍增。俩人自此结下非凡的情谊。当时的董小宛还不知道她成名的道路已经铺平了。
柳如是执意要送小宛回家。董小宛第一次坐进了温暖华丽的香车。车夫把响鞭抛向空中，那匹马就拉着两个倾城美人朝前走去。两人在车中依旧牵着手，述说着许多女人话题。
话不多时柳如是已开始为有这样一个气质超群的妹妹而喜悦。
掌灯时，陈大娘没看见董小宛回来，心里万分焦急，不小心一爆裂的灯花落在手臂上，烫得她全身颤抖。随着董小宛越来越美貌出众，陈大娘的心事也越来越重，许多担心常常使她坐立不安。她是个相信命运的女人，命运对她来说是一件实实在在高悬在岁月之上的物件，它随时都会砸下来扭断人的脖子。
陈大娘到大门看了三次。最后一次她干脆走到街角去东张西望，两眼流露出迷茫焦急的神情。不提防街角的王大屠夫从身后走来，顺势摸了一把她的屁股。陈大娘吓了一跳，转身见是王屠夫，便朝那张油腻腻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王屠夫正待发作，却听自家院门传来一声狮吼：“臭男人，还不回来做甚？”王屠夫吐了一下舌头，边走边答道：“来了，来了。”
陈大娘也不理会，回到自家门前。这次干脆就站在门口等，站得累了，她就坐在门槛上，头依在框上。渐渐地一丝睡意袭上眉头，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她梦见一朵花顺水飘来，花瓣上有两个露珠，像人的眼睛在闪烁。
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像撒在瓦片上的几颗雨点似的把她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一辆香车停在门前。挂帘挑起处，先伸出一条女人的腿，随后钻出一张调皮的脸。陈大娘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乖女，娘担心极了。”
董小宛咯咯地笑。柳如是也从车上下来，叫了声：“大娘。”
陈大娘认得她，受宠若惊地叫了一声：“柳大小姐。”忙上前一把扶住。两下说了几句客套话，柳如是便要告辞。董小宛依依不舍地牵住她的手，柳如是笑吟吟说道：“好妹妹，我会来看你的。”
当香车转过街角消隐不见时，董小宛还痴痴地伫立在冰凉的冷风中，她暗下决心，她也要做柳如是那样的女人。
我一定要像柳如是一样名振秦淮。她想。
董小宛坐在院子中读书，大脚单妈端来一盘梨子。这种刚从海路运来的新鲜鸭梨把她迷住了。她瞧着那淡黄表皮上的几粒褐色小麻点，想起六年前父亲带她去看梅花那天那些四下乱飞的麻雀的背脊，手中这只梨仿佛就有了生机似的在幻觉中飞起来。这时，一个跟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来到院子中，她像麻雀一样惊恐地朝四周张望，然后绕过横在院子中的一条木板凳，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朝董小宛走了过来。
小宛沉迷在自己的幻觉中，没看见这个女孩，直到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她才像一只潜水太久而突然钻出水面的水鸟似的从自己的幻觉中抬起头来，两眼还有些迷糊，但她认出这个女孩就是那个叫小梅的女孩。
小梅是个苦命女孩。九岁那年夏天，她父亲提着一根铁棒爬上房顶去赶一群晦气的乌鸦。天空突然一声惊雷，从云端飞出一团球状闪电，红彤彤地带着呼啸声猛击在她父亲的头上。他惊叫一声之后全身就燃烧起来，并从房顶上滚下，房顶上的木椽也被点燃了。小梅的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得一声炸雷，人都吓呆了。从房顶上滚下来的燃烧着的躯体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她头上，两人摔在一起，被同一团火燃成灰烬。房顶上的火越烧越旺。待邻居们赶来救火时，整个院子已变成了一片火海。当时，小梅正和几个小伙伴在秦淮河边捞小鱼玩，还不知道巨大的痛苦已降临。当她站在黑黝黝的家园的废墟上大声嚎哭时，天下起了大雨。她拒绝了邻居领她避雨的同情的手。小梅的娘舅撑着破旧的油纸伞出现时，她几乎昏倒在地。娘舅扔了伞，一把将她抱住。夜幕之下，微光之中，大雨冲刷着家园的焦土，娘舅抱着她缓缓地走向自己的家门。靠着娘舅的抚养，小梅渐渐长大了。而她的舅母却是个狠心肠的妇人。随着时光的推移，舅母渐渐地露出了她的狰狞面目。小梅在虐待中长大。
今天，她又受了舅母的气，一个人跑到河边，遇到了陈大娘。陈大娘便叫小梅先到自己家里去，并吩咐说：“小宛姐姐会陪你玩的。”
董小宛将手中的鸭梨塞在小梅手中。小梅乖乖地坐下来，低着头默默地吃梨子。这时，一阵秋风从屋脊上刮过来，院子右墙边的一株榆树顺风撒来几十片金色的榆钱叶片。小宛见小梅衣衫单簿，怕她着凉，就收拾了书本邀她进入自己的闺房。点了一支蜡，教她读了一首唐诗：
花婵娟，泛春泉；个个婵娟，笼晓烟；妓婵娟，不长妍；月婵娟，真可怜。
夜半姮娥朝太一，人间本自无灵匹。
汉官承宠不名时，飞燕婕妤相妨嫉。
小宛读完，小梅会心地一笑。小宛却觉得她嘴角流露的并不是真正的笑容，而只是她童年的幸福。小宛被自己伤感的想象感动了，也伤感起来，“小梅，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那天，小梅很晚才回家去。董小宛突然觉得心里闷得慌，就想有小梅作伴就好了。
人在孤单的时候就渴望有人作伴。
大脚单妈快四十岁的人了。自从到陈大娘的画舫当了侍女以后，起初，在紧缺人手的时候，也抵挡过几阵风花雪月和巫山云雨。后来有些狎客嫌她太丑，私下里叫陈大娘别让单妈出阵应战，免得伤了欢乐。这话被单妈听见了，她自己也自觉丑陋，便自行回避。陈大娘有时觉得过意不去，便找理由多给她些赏钱。大脚单妈也是女人，毕竟有一些欲念她无法抗拒。特别是弃了画舫搬到院子中来之后的生活，她白天干活忙里忙外倒不觉得，只是夜半吹灯上床之后，常常觉得枕冷孤清。偶尔她也会因为牙关颤栗而将憋了很久的呻吟漏出来，但她很快就管束住了自己。
终于，陈大娘半夜起床小解，经过大脚单妈窗下听到了几声哼哼。心下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早上，陈大娘到灶房帮单妈捡拾杯盘时突然说：“单妈，给你找个老伴怎么样？”
单妈本来就疑心昨夜陈大娘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此刻自己的担心得到了证实，那张满是皱纹已经苍老的黄脸上忽然腾起了红云，她羞得用双手捂住脸说：“找什么老伴嘛。”陈大娘见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好气的是单妈诺大年纪了还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好笑的也是单妈诺大年纪还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董小宛刚好走到门前，听说“老伴”两个字，不禁一乐，笑嘻嘻地跑进去凑热闹：
“对，对，对，应该找个老伴。”大脚单妈这时已镇定下来，有意把脸一唬道：“没大没小的。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才该找个伴。”董小宛忽然想到了小梅，她说：“我就是想找个伴。”陈大娘和单妈听她这么说，都吃了一惊，只道是小宛有了意中人。单妈想得更远：假如在这个院子里发生了《西厢记》，我怎么办？董小宛见两人发愣，知道发生了误会，便把自己想找小梅来做伴儿的事说了出来。陈大娘一听，那颗悬起的心才落了下来。“唉！乖女，想找小梅作伴还不容易，今天我就过去说说，她那舅母正巴不得她走呢！”
当天晚上，小梅就独自一人挎着一个布包裹高高兴兴地来到董家。董小宛就有了一个贴身侍女，仿佛一下变成了大家闺秀。
天在突然之间变冷了。刚一场薄雪就在一股寒潮之后下了起来，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飞落在地上就融化。董小宛想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愿望落了空，惆怅地站在窗前。小梅本来很有兴致给小宛梳头，她非常喜爱小宛那一头油亮的青丝，此刻也没了兴致，只是拿着梳子站在小宛身后陪她叹气。
院子中有一株细小的桃树，那淡红的枝条刚刚垫上一层薄薄的雪，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鸟儿在树枝上跳了几下，雪抖落了，桃树还是原来的桃树。董小宛觉得手有些凉，便关了窗在暖炉上取暖，叫小梅翻几首写雪的诗词来读。读着读着，小梅忽然问：“这几首诗词为何都要写梅花呢？”小宛也觉得奇怪，但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就说：“梅花其实都是女人。”就在她将梅花和女人联系在一起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觉朗朗念出：“柳如是。”小梅却没搞懂这个联系，她怎么知道董小宛头脑中有那么深刻的记忆呢。
这时，陈大娘在院中呼叫董小宛：“乖女，快来看谁看你来啦。”
小宛闻声，开门走到院中。她看见飞雪之下站着一个红艳艳笑吟吟的娇美女人，正是她刚才想到的柳如是。董小宛内心欢喜，几步就跑上前牵住她戴着丝绒手套的手。她心里有一丝诡秘的意念：也许这个美人和自己的命运有着息息相关的联系。
柳如是一下抱住小宛道：“妹妹，姐姐好想你。”小宛瞧见一粒雪花飘到她鼻尖下，被她呼出的如兰暖气吹起，几个起落，滑进了自己的颈项，冰凉冰凉的。“妹妹，陪我去宝云斋选几幅字画好吗？”
宝云斋是留都最堂皇的一家经营珠宝古玩字画的三层阁楼的店铺。在雪花纷扬之中，店主正站在门前一尊云南大理青石雕成的石狮子旁看几个伙计从驿车上搬几箱刚运来的古玩。
一匹青花宝马拖着一辆华丽香车停在他的门前，他知道来了花钱的主儿，忙上前打恭作揖，将柳如是和董小宛迎入店堂。
她俩落座之后，店伙计奉上香茗。柳如是和店主寒暄之际，小宛细细观察了店堂中的陈设。这店堂中古色古香，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古旧时日的暗香。她坐的椅子是一把雕着精致葡萄的红木旧椅子，摆在案上的茶壶和茶杯是描着金钱的青花玉瓷，那淡蓝色的花纹像波光也像树影，给人清爽精致的感觉。小宛端起茶杯，将茶杯盖轻轻打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但见杯中绿茵茵的茶水中，几片碧绿的茶叶像舒展的嘴唇沉在杯底。不禁赞道：“好茶。”店主插话道：“这是有名的洞庭碧螺春。”柳如是也端杯抿了一口茶，杯口上留下浅浅的唇印。这时小宛被挂在几扇木格雕窗之上的几只鹦鹉迷住了，她发觉其中一只的眼睛像小梅的眼睛。
柳如是拍拍她的肩头，她才从幻觉中转过头来。店主引着她俩上了二楼。楼上挂满了字画。柳如是依次看了一遍。一边还给小宛讲解每幅画的独到之处。小宛天性聪慧，立刻便领会了品尝字画的一些学问。柳如是看了全部字画之后，深感失望。店主见状，忙叫店伙计将刚运来的箱子打开，把几幅字画送上楼来。就着花窗照进的光亮，柳如是顺手拿起一幅画铺在书案上，但见画的是一丛芦苇和几只飞鸟，画面简约，但气韵生动，那飞白之处仿佛充溢着柔美的春风。连不太懂字画的董小宛都觉得精神一爽，“好画。”柳如是再看画角题字，更是字字鲜活，笔划精神而不拘一格。那行字写的是：“芦苇空摇江东泪。”想是乱世游子题心表志之作。
柳如是便和店主讨了个价钱买了下来，态度随便地问董小宛想不想要。店主朝柳如是使眼色，柳如是也觉得奇怪，就跟他到另一端说话。这店堂本来就不算很宽，显得很安静，所以店主对柳如是说的话，都被董小宛听见了。那些话虽说得很轻，但对于小宛来说则字字都像雷。一串连环雷轰进她的耳鼓：“柳大小姐，你疯了。这么贵的字画，你竟送给你的侍女，不白糟蹋了银子。”
柳如是知他误会，忙解释道：“她是我的妹妹，你怎么认为是我的侍女呢？”
“我狗眼不识真人。我见她衣着寒碜，只道是陪人玩耍的贱丫头呢。”
一个女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时，她会变得失态、愤怒，缺乏理智。董小宛气冲七窍，头发像青烟一样扭了几下。她看看手中的画，用颤抖的手撕扯成几大块，然后掼在地上。柳如是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她，口中直叫：“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
店主兀自在一旁惋惜那幅画：“啧啧啧，值很多钱呢！姑奶奶。”
直到上了香车，董小宛还气鼓鼓地噘着嘴。柳如是安慰道：“世上人本来就多肉眼凡胎，只辨衣冠不认人。何况那店主本是商场中人，平时里就重利轻情。”董小宛恨所有的商人。
“妹妹，莫不是生姐姐的气？”
“我没生气。”小宛一扭头伏在柳如是肩上委屈地哭了起来。
几朵雪从挂帘底下飘进来，粘在她俩绣花的鞋面上。蹄声泪珠一般流过长街。
董小宛红着眼，盯着暖炉中的炭火，桔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的粉面，使脸更红了。而窗户透进的冷光则在面颊上照出两点亮光，她的皮肤也就更加光亮而富有弹性。她想知道小梅在院子中干些什么，但她没有去开门，而是走到窗户前，中指沾了些口水在一格窗户纸上捅了个洞望出去。只见小梅在院子中堆一个雪人。为了让小宛高兴并且忘掉昨天受的委屈，小梅干得很卖力气，还穷尽了自己的想象力给雪人点缀许多稚气的装饰。在院子另一端，从灶房到院门，有一弧弯弓似的脚迹，显然是单妈踩出来的。如果这脚迹是一张弓的话，院角那棵桃树投在地上的影子就是搭在弓上的箭，箭正对着小梅弯曲的背影。小宛想：如果那支箭射到小梅身上，她肯定会摔一个跟斗。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小梅听到了笑声，诧异地抬起头。小宛开了门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手被冻得冰凉，几根手指红扑扑地像娇嫩的胡萝卜。小宛知道小梅全是为自己的缘故，便叹了口气：
“好可惜的妹妹。”小梅说：“谁可惜？”
“你可惜，我也可惜。我俩的命都可惜。”
小梅听得心里酸酸的，就想哭。
小宛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牵着小梅回到房中，很严肃地说：“小梅妹妹，我给你另取一个名字怎么样？”
“你又想起什么鬼点子来取笑我。”
“姐姐命不好。”她想起昨天的委屈，又伤感起来，又想哭。小梅忙从点心盒中取了一片点心朝她嘴里塞，说道：“好好，就依你，你叫我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小宛将她拉过来搂在怀里，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噘着樱唇亲了亲小梅微胖的脸颊。她说：“我俩都是苦命人。两个都可惜。我就叫你‘惜惜’好吗？”
小梅点点头。温顺地将头埋在小宛的怀中。
说也怪，小梅自从改名惜惜之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比从前机敏得多。仿佛过去年代投入心灵的痛楚阴影出窍似的离开了她的身躯。待大家都叫惯了“惜惜”之后，小梅这个名字就被人遗忘了。
遗忘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可怕，而将正在发生着的国家的厄运遗忘了却很可怕。这时的江南正是用表面的歌舞升平掩盖了人心的惶恐。许多人干脆坠入温柔乡不愿醒来。
春节那天，董小宛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六十开外的清瘦老头刚从北京来，全身都带着一股混乱时局的气味。
陈大娘刚把他让到座位上坐定，小宛就送上了茶，惜惜则端来一盘年糕。他叫袁道珍，与陈老汉交游多年，这次离开北京专程到江南拜访旧友，不料物是人非，故人已乘黄鹤西去。
两行老泪在他脸上痛快地流淌着。小宛和惜惜免不得陪他掉几行泪珠。
袁老汉很能饮酒，这点深得董旻喜欢。两人便在厅堂中摆上杯盘频频对饮。袁老汉喝得双眼发红，显然有些醉了。口中只顾唠叨一些国家之事，董旻素来不爱听，渐渐就睡着了。
倒是董小宛听到那些胡话，心里有些感慨，她想到了李清照。
她有时觉得她自己就是李清照，在逃难途中大声吟诗。
晚上，董小宛梦见北京。她梦见自己正在一座靠近皇宫的府邸中跳舞，为了不让宫中听到声响，她只能用象牙板轻轻地点着板眼，而那些贪官个个都像书上写的那样胖得像猪。
她厌恶极了。便飞身像一只仙鹤似的飞出那座府邸，她在空中看见十几万难民挤在城中各个街角，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呻吟、抱怨、叹息。她看见努尔哈赤的铁骑，许多清兵用弓箭射她。她掉下地来，从林中冲出两个彪形大汉，肯定是李自成和张献忠无疑。她大声叫喊着救命。
“救命啊——”董小宛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全身大汗淋淋。
亏得旁边的惜惜快速拨亮了油灯，她才定下神来。叹息道：“我怎么会梦见打仗呢？”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起了床，甚至比单妈还早，她发现爹醉倒在地，那个老人已不知去向了。
崇祯十二年夏天，董小宛十五岁，她踏入风尘，一生多变的命运便迈开了第一步。
崇祯皇帝一觉醒来，在一堆科举试卷上随便一圈，新科状元向迎天就产生了。向迎天叩谢龙恩之后，便领了一件美差，作为朝廷的钦差大臣出巡江南。
钦差大臣的到来，轰动了秦淮河。名妓们都知道这是大把挣银子的好机会。整条秦淮河几乎重新装扮一新，恭候着向迎天的大驾。留都的大小官员上下齐心，思虑着良策，都想讨向迎天的欢心。而令一位新科状元开心的办法，除了秦淮河上的大群歌妓之外似乎别无良策。
秦淮河上最大的六条画舫被征集到一起，顺着河势并排而下，并用铁链四面锁紧，但依旧有些飘摇。便有人捧着发黄的《三国通俗演义》到画舫上献了一条连环计，将许多木板铺在两船之间，如此则船面更为广阔，纵有百余人跳跃翻滚也如履平地。此计甚妙，反正不是周郎赤壁，又不怕火攻。倒是秦淮河上佳丽如云，比之周郎的小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六条画舫全换了篷帐，沿篷帐四周挂上九九八十一盏逍遥灯。灯架是专门从楚地运来湘妃竹割制而成，裹灯的布料是五彩绫绢绣制而成。掌灯时，六条画舫如同六座金殿倒映水上，更是倍加辉煌。舱中则昼夜点着红烛，油漆在烛光下光鲜华彩，分外动人。地板之上铺上大红彩绘的波斯地毯，有檀香木制的几榻，有黄杨木制的阑干，还有斑竹片制作的乡村竹篱，几扇雕窗的空隙处则挂了几幅唐宋时的古画。为了给狎客们助兴，几榻之下还放了些有名的春宫图。六条画舫都挂着色彩鲜艳的透明窗帘，经风一吹，窗纱如梦般飘飞而起便露出窗户来，常有半裸的女子临窗眺望。这一派豪华排场惊动过往行人，河两岸聚集了七八百老百姓，兀自在那里喝彩。
秦淮河上无论是旧院的歌妓，还是南曲的娼女，都不惜血本将本部的名角儿装扮齐整送上船来。柳如是也免不了名列其中，她更想到将董小苑带来露露身手，说不定就名冠金陵呢！
董小宛在院子中独自弹奏古琴。一片树叶飘落在琴弦上，她将它拈起来，却是一张青青的叶子，心里想到：如此美好时光，何故飘零风尘？秋天还远着呢。你这小小的叶子。
董小宛刚过了十五岁生日。陈大娘便在一个风清月白的夜晚和她商量今后的生计，希望在秦淮河上重新造一个画舫，也好多挣些银子。幸得她家世代都是青楼出身，也没什么要遮挡的。董小宛不是没有从良的机会，无奈因为是青楼身世，来提亲的都是些屠夫瓦匠之类的粗俗庸人，而高贵人家又不屑低就。董小宛从小自视甚高，也就横了心，视那世人为火坑风尘为归宿。陈大娘正忙着张罗画舫之事，不巧朝廷派了个钦差大臣来，打乱了秦淮河的秩序，董小宛出庐应客的时间就被搁了下来。
她此刻独自对着一片青青的树叶，便想出一句诗来：青山负木叶，良娥听樵声。却怎么也想不出是谁写的。刚站起身来，准备去书中查找。惜惜满脸兴奋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
“姐姐，秦淮河上好热闹呢。我看见柳如是大姐到六条大画舫上去了。岸上还有许多好玩的把戏呢，像过元宵节。”
“岸上有些啥把戏？”
“有耍猴子的，有吹洞箫的，有卖酒菜的，有卖糕点的，还有耍杂技的。也不知哪儿钻出这么多艺人。”
唉，四乡八井的手艺人，谁不想多挣几个银子呢。小宛这样想。也为自己没资格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露脸而惋惜。
柳如是因为已做了钱牧斋大人的小妾，顾着夫君的脸面，在这种热闹的场合不得尽展自己的风流，有些不甘心。她对着镜子心不在焉地描着眉毛，忽然想到董小宛。何不带上这个才貌双绝的妹妹呢？她想：如果有她在我身边，她的光彩就是我的光彩，别人眼中虽不见我的风流，却晓得我的苦衷，也可免除亲身应客对夫君造成不良影响。这正是当初结识董姓小女子的目的哩，现在可以让她登场了。
柳如是本来就是女中豪杰，她敢想的事就敢做。她吩咐车夫套上香车，自己跨了进去。
车夫将响鞭在空中划了一道花弧，叫了一声：“驾。”那匹青花马便迈开四蹄朝董小宛家而去。
惜惜刚要抽空到秦淮河边看热闹，打开院门正好看见柳如是挽起花袖抬起纤纤玉手准备叩门。两人相视一笑。惜惜慌忙招呼柳如是进来，一边跑去推醒刚刚午睡的董小宛。董小宛只当惜惜顽皮，只顾闭着眼假装未醒。柳如是见她微红的娇嗔面容，心下甚是欢喜，她轻轻地摆手示意惜惜让自己来，惜惜会意站到一边。柳如是俯身在小宛脸上甜甜地送上一个香吻，口里娇声唤道：“妙人儿。”
小宛惊觉，翻身坐起。见是柳姐姐，心里欢喜，伸开双臂搂住柳姐的肩。两人额头顶着额头差点笑断了气。那情形就像两只俊俏蝴蝶偶尔飞过同一个花圃而相互打个照面彼此都伸长触须赞美对方似的。
“好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姐姐想你，专程来看看你。”
“听说秦淮河上好热闹，你也在那大船上走动，给我讲讲河上的事。”
“其实热闹只是外行人眼中的热闹。好看的戏还在后头。
秦淮河上的名角儿可是个个都不服气。听说新科状元也是个风流美男子，京城来的姐妹在传他的佳话呢。”
董小宛替柳如是削了一只香桃。柳如是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满嘴果香。她接着说：
“好妹妹，有兴趣去凑个热闹吗？我带你去。你这般才貌配他状元郎正是天生的一对。”
小宛听得脸颊正红。偏偏惜惜又在旁边打趣似地念了一句诗：“郎骑竹马来，邀我嗅青梅。”柳如是笑得合不拢嘴。小宛思绪被“青梅竹马”这句话一激，猛然晃过童年的一幕，想到苏僮，想到那次承受的惨打，不禁黯然伤神，自己的身世原也不配自傲于人啊！
“姐姐说笑啦。小宛没福消受那般热闹，见不得大场合。
我不敢去。”
“傻妹妹，凭你的模样做皇后娘娘都可以，怕啥子？姐姐教你一招，你一辈子不知还要遇到多少人物呢。让我告诉你，无论遇到谁，你都不亢不卑，内心里绝不自认低下，和他平起平坐就是。记住了吗？”
董小宛点点头。这时，车夫在房外恭敬地叫了一声：“柳少奶奶。”柳如是挺扫兴地问：“有什么要紧事吗？”
“刚才钱大人差人来催少奶奶快些回家，说有要事相商，少奶奶请快些起步。”
柳如是告辞时，按住董小宛的肩头说：“明天钦差大臣就到了。明晚你一定要到大船上去，记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董小宛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惜惜站在她的身后，兴奋得想变成一只画眉在她肩头咏唱。
第二天，董家的人全忙开了。陈大娘翻捡出许多珠宝，东选西选，总觉得不合适。她一会将一串珠链拿到窗边对着阳光细看，一会又将一颗猫眼石拿到烛光边照，烛光给宝石镶上一圈浅红色的光彩，石中一片黑色晶体则眯成了一条线，她自己被迷住，一些被时光泉水滋润的往事又梦一样从珠宝中折射出来，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青春曾如同陷在红绸中的光艳裸体。当她放下那些珠宝，才发觉没有一件配得上她那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
大脚单妈过份看重了这个日子，仿佛过了今天，她一生的期盼便会改变成另一种无法言明的结局。她干什么都特别卖力，可今天什么事都和她闹别扭，连横贯院子那条晾衣绳都要在她经过时断为两截，其中一截在空中抛了个弧线之后竟绕住她的脖子，她只得放下手中用盘子盛着的新鲜糕点去解绳子，不料一脚踩在糕点上，气得她蹲在地上抹了几颗眼泪。
董旻倒很清闲，独自在厅中饮酒，就凭一碟豆腐干和一碟花生米喝得正顺口，偶尔还哼几句十年前的风流曲子。他觉得他的宝贝女儿怎么都是他的宝贝女儿。陈大娘在他身边走进走出，他还觉得扫兴。“忙啥嘛，又不是一去不复返，送哥哥到边关都不是这个样子。真是女人见识。”说罢又哼自己的歌去了，单妈仅仅听清了两句唱词：“……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单妈拍拍身上的灰，骂了句“死没出息”，又自去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了。
董小宛睡到日上中午才起来。她想用庸懒的睡眠来压制激动的心情。何况昨夜直到鸡叫三遍才昏昏然睡着呢。惜惜却起得早，她是天快亮时被蚊子咬得无法忍受爬起来的，她拨亮灯盏发现帐子的右上方有一个大洞，蚊子就从那里偷袭而入。她点几支薰蚊的香草方才安下心。早餐之后，她坐在小宛的床边等她醒来。惜惜手里拿了本《易安居士集》假装是在看书。董小宛粗略地梳了妆，用了午饭，便捧出古琴，认认真真地调着每根弦，把音色定在最柔曼的调子上。她有时也停下手中的活儿，托住下巴痴痴地发呆，也不知什么神妙之景吸引着她。一个物件一旦寄托了一个女人博取虚荣的莫大希望，它就不再是它本身，而是这个女人的一部分，就像脸蛋一样珍贵。当董小宛贯注了全部精力将古琴调试完毕后，太阳已经西斜。她在暗红的夕阳的阴影下弹了一曲《回风》，她想到陈圆圆的神奇传闻。院子中果然刮过一阵小风，她欣喜若狂，瞅着一张乐谱纸被旋风吹上了屋顶。
刚用过晚饭，陈大娘、单妈、惜惜就围着董小宛团团转。
忙着给她梳妆打扮。大脚单妈端来一大盆香汤，小宛便在房中沐浴，那优美的肉体曲线把几个女人都震撼了。然后，陈大娘见惜惜擦干了小宛身上的水珠，就从被面中抽出一匹三尺长的红绸，绕着小宛的胸脯缠了几圈。那红绸特意只绕过Rx房的下端。这样Rx房就更加挺拔动人。陈大娘双手拍拍小宛那对圆滑的Rx房说：“这可是女人的宝贝。”几个女人都会意地吃吃笑了起来。然后再穿上绣着荷叶的柔软内衣。最后套上一件八成新的翠绿绸衫，配上碧玉的耳坠子，脚上套上描着金线蝴蝶的绿色鞋面的绣鞋。整个人就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间中。真是个倾城倾国的小美人。
董小宛用红蓝两色相间的洋布包上古琴，跨出门来。门外的董旻唬得大叫一声“我的妈”，他不相信仙女会飘然来到人间。
当天色微暗，董小宛将娘、单妈和惜惜留在院门内，执意要独自踏上自己的路。夏夜傍晚的风吹过，她昂起头，挺起胸脯，抱着古琴，想象着自己正征服着整条秦淮河。她自信自己的美貌。
她在略带点忧伤的狂喜幻觉中走着。她转过街角，忽然看见王屠夫的老婆走在前面。她觉得有些异样，忙定定神仔细观察，原来这个庸俗的泼妇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翠绿衣衫，显然出自同一位裁缝之手。她猛然想起在宝云斋因衣装受辱之事，一下子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不知道自己这一身普通衣装多么寒碜。她从头到脚都打起寒颤。刚好头顶飞过一只尖叫的乌鸦，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倒楣鸟儿的影子。她一转身就朝家里跑。冲进院门，狠命把门关上，仿佛要将自己已经暴露的“丑陋”全部关在门外似的。
家中的几个女人刚回到自己房中，猛听院门发出巨响，都跑出来，却看见董小宛背靠着门坐在门槛上呜呜地哭，古琴斜倚在她的怀中。
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问她，她一句话都不说。小宛泪眼汪汪地回到房中，惜惜忙端温水替她擦脸。陈大娘握着她的手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过了很久，董小宛才说了刚才的经过。陈大娘一拍大腿说道：“唉呀，我的傻女儿。一千个人穿同一件衣服都是一千个模样。美就是美，丑就是丑。各人靠的姿质取胜，你从哪儿学来那些势利的眼光来品评自己折磨自己呢，我的傻女。”
陈大娘叹了口气接着说：“娘当初从来都不靠衣装取胜，同样在秦淮河上混得过来。”
董小宛听了这话，就在心里想：怪不得你没有陈圆圆、柳如是那么有出息。
董小宛慢慢静下心来，也有点后悔：怎么就被泼妇败了兴致呢。陈大娘还在旁边苦劝：
“乖女，听娘的话，今天还是得去，到了那里有你柳姐姐撑腰呢，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顶它个洞。人得罪啦可以重归于好，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来啦。
乖女，听话。”
其实董小宛也下了决心去闯闯。于是又重新对镜梳妆，看见自己的脸，她又恢复了信心。她抱着古琴走出院门时，惜惜悄悄送她一把小剪刀，并在她耳边轻轻说：“如果有臭男人欺负你，你就用这个刺他的眼睛。”
董小宛走出门，又犹豫起来。因为天已经黑尽了，显然已经误了柳姐姐的约会。她走到街角便站住了。去或不去？这两个念头在她脑中像两只戏水的鸟，一会儿冒一下头。最后她想：不去也罢。便转身往回走。站在门前看着她的陈大娘和大脚单妈，忙不约而同地像赶鸡入窝似的口中焦急地喊道：“乖女，快去。乖女，快去。”小宛脸上笑吟吟心里却酸酸地走过她俩身边，径直回到自己的房中。
白天的欢乐没能在夜晚延续，夜晚的痛苦却继续向白天延伸。董小宛不能原谅自己莫名的胆怯，天亮了，她依旧蒙着头不愿起床。
陈大娘在院子中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时有人叩门，惜惜跑去开门，进来的正是柳如是，她满脸疲惫，显然宿醉未醒。
“我的好妹妹，昨晚咋失约呢？”
陈大娘忙一把将她扯住。董小宛听得柳如是声音，欠起身，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见娘和柳如是在院门边叽叽咕咕地说话。柳如是听得直摇头。但见她将大腿一拍，对娘说了几句，转身就走。院门外只听见绣罗衣一闪，柳如是就消失了。
小宛只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待会儿再来。”
董小宛缓缓穿了衣服，洗了脸。在院子里坐下，那把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惜惜给她端来一篮暗紫色的葡萄。她懒洋洋地吃了起来。葡萄皮在她脚边撒了一地。
柳如是再次急冲冲闯进来，她怀中抱着一个麂皮箱。口中嚷嚷道：“都怪我，都怪我，没想到这一层，好妹妹快来试广东这件衣服。”她径直奔到董小宛面前，伸手将桌上的竹篮以及剩下的几串葡萄一抹，全扫到地上，然后将麂皮箱朝桌上一放，“好妹妹，自己看看。”
小宛见她行事如此性急，不便怠慢。伸手扭开麂皮箱，里面是一套华美的红色萝衫。柳如是道：“这是有名的‘双重心字萝衣’。”
待惜惜帮小宛在房间里换上这套萝衫从房间中走出来时，柳如是兴奋得拍掌称奇。董小宛也掩不住脸上的喜色，乐得抱住柳姐姐撒起娇来。柳如是顺势在她娇嫩的脸庞上亲了个够。
柳如是讲了昨夜画舫热闹，说是旧院的杜娇娥和桃叶渡口赵十二娘争风吃醋，光着身子在大舱中扭打起来，真不要脸。柳如是的夫君钱牧斋大人喝醉了酒差点掉进秦淮河呢。柳如是说得最多的还是状元郎如何如何英俊等等。董小宛只是默默地听，她心里想的只是今夜我一定胜过所有女人。
柳如是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后，便告辞。临行时再三叮咛董小宛今夜一定不要缺席。她根本就没料到董小宛当天下午就凭借自己的出众天资而登上了画舫。
一场小雨从早晨下到中午。雨点打在篷布上的声音给一夜宿醉未醒的画舫上的男女凭添了一层睡意。困倦、甜美、酒气和香美的糕点残渣充塞着舱厅。顺着秦淮河从上游吹来的河风，吹翻了烛台上的红烛，一滴烛泪飞溅出去，刚好溅到一个俊俏男人的脸上。他抽了一下身子，醒了，伸手抹去微烫的蜡。他欠起身茫然地瞧着蜷缩在身边的一个歌妓。他想不起她是谁。寇白门？卞玉京？或者随便一个叫菊花的什么风尘女人。反正在这淫乐之地他不在乎吻着的是谁。
他缓缓地将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船头上。小雨已经停了，河风湿润而清凉，把炎热的感觉吹得暂时远去了。两个侍女站在旁边，一个端了一盆热水，另一个捧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中装着折叠整齐的两条雪白面巾。
两人见他转身，齐声道：“请状元郎净面。”他从衣袖中抖出一双白净的手，就着木盆洗了脸。一个侍女端着水和湿面巾走了，另一个则留下来帮他整理略有些皱的青衫。他瞧着面前这张红扑扑的脸，禁不住伸手在那脸蛋上拧了一下。侍女羞得直立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脚尖，双手扯着衣角。向迎天乐得哈哈大笑，说声：“去吧。”侍女慌忙退下。
舱里太乱，向迎天不想进去，独自站在船头。看着江南一带歌舞升平的景象，心里感慨。这里的确是人间天堂，这里的百姓似乎不知道大明江山已经摇摇欲坠。李自成、张献忠已在关中一带渐成大势，而努尔哈赤的铁骑已经几度兵临京城，难道真的要胡马窥江之后，这些人才会感觉战火的紧迫？大明江山啊……这次江南之行本是为催粮征饷而来，却陷入红颜的包围圈，如何了得？他转而又想：“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上下腐败岂我独力能挽浊浪乎？昨夜的昏暗云雨又涌上心头，如此销魂之地非凡夫所能抗拒呀！
一丝琴声钻进他的耳膜。他不想听。但琴声依旧固执地朝他的耳朵里钻，而且扰乱了他的思绪，似乎那琴声正顺着耳朵朝下钻去，要安抚他那颗有点燥热的心。他渐渐被吸引了，听出是一曲《胡茄》。这首曲子非一般人所能弹奏，相传为汉末蔡文姬谱就，曾感动具有帝王野心的曹操。向迎天不禁惊奇。这位新科状元本来就有扫平宇宙的抱负，内心视曹操为偶像。此刻听到《胡茄》自然深受感动了，忍不住朝琴声飘来的方向望去。这一望非同小可！
只见离大船五六丈远的岸边有一架伸入水中的竹栈，一位红衣少女正俯身古琴之上弹得如痴如醉，她身后聚集的看热闹的人，大约有七八十人之多。其中有老人、杂耍艺人，有担着担子的小卖商贩，有摇折扇的书生，有粗陋的轿夫，有光着膀子的儿童，这些人都像被吸在磁石上似的，居然毫不嘈杂，因而琴声更加清纯。向迎天也被少女的美貌打动了心，也看得痴，甚至忘了琴声。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秦淮河上，岸上的围观者发出一阵嘈杂的叫好声，向迎天才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
这时，那红衣少女抬起头来，双眼望着向迎天，目光哀怨而动人。向迎天从那双明亮的眸子中看到对自己的请求，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显然这是个欲在画舫中争宠的女子。他正待发话，一位侍女端来一壶酒请他享用，他伸手端起一杯酒时，琴声又起。这次琴声则柔曼如雾，仿佛满天都有柔情在飘飞。那红衣少女亮开嗓子唱道：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
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
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
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一曲唱罢，向迎天听得那字正腔圆的优美歌喉，早已情不自禁，他高声叫了一声：
“好！”并将手中的镀金酒樽朝空中一掷。金樽在空中飞了一个弧线，扎入水中。岸边几个看热闹的儿童尖叫几声一起朝水里扎下猛子，都想捞那个金樽去换碎银子。
一叶小舟将向迎天送到岸边。他拱手一揖道：“南阳向迎天，这厢有礼。”岸边的红衣少女笑吟吟道了个万福，眉宇之间有秋波在穿梭。两人明眸闪亮，有无形的丝正穿越夏日午后的艰滞时光在空气中灵活地联接。这时，旁边的那几个儿童正为金樽进行着拼死搏斗，两人朝孩子们会心一笑。
其实，红衣少女正是董小宛。当她和向迎天一起坐在大船上时，舱中的人们才陆续地从睡梦中醒来。一个女人在四处寻找她昨夜丢掉的绣花鞋，她到处张望，根本就不再乎露在外边的大片雪白胸脯，惹得岸上人频频喝彩。
董小宛和向迎天扯了许多闲话。向迎天被她的美貌和学识深深地迷住了。但时间还早，两人就在船头下棋。小宛不是向迎天的对手，撒娇说：“白棋和黑棋我都不想下，我想下红棋。”向迎天便叫来几个女侍用胭脂将白棋全都涂成红色，乐得小宛直笑。向迎天瞥见她娇柔的舌头，心里怦怦直跳，慌忙咽了几口唾液。
晚宴开始之前，董小宛遇到了柳如是。柳如是惊讶不已，两条眉毛被瞪圆的眼睛挤得向上呈圆弧状突起，刚好配合了张大的嘴唇形状。小宛很想将一枚鸟蛋放进她嘴里，可惜没有鸟蛋。两人相互牵了手到船边。听小宛说了下午的精彩表演，柳如是佩服不已，连称“妙计”。
船上的人越来越多，男的多是官宦人家，女的多是秦淮名角。柳如是不停地给小宛作介绍，“这是某某举人，那是某某都御史，这是某某大姐……”董小宛自幼在画舫中长大，对于迎来送往这套礼数早就谙熟，因而在这人群之中应酬自如。
所有的男人们都暗暗侧目，都在内心猜度自己能否有艳福消受这个美人。
董小宛倚在窗前，想独自避开一会儿，她有点后悔，这般嘈杂之地她没有把握自己是否会担当一个合适的角色。一个男人忽然凑到她的面前，手里握着柄有碧玉坠子的扇子，另一支手则大胆地来牵小宛的手。小宛畏缩地一退，那人嘻嘻笑了起来，干脆收扇入怀，张开双手要来抱她。董小宛生性机警，眼见着人多不便叫嚷，便一翻身做了个倒插花式到了绮窗外。那位公子扑了个空，朝小宛叽叽咕咕骂了些脏话，自回舱中去了。
董小宛站在一盏角灯下喘息初定。她听到身后有人说：“好大胆的妹妹，连朱爵爷的公子也敢戏弄。”她回首看时，却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丽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小宛说道：“那人满肚子坏水，怎么戏弄不得了？”那女人笑道：“真是个刚烈女子，是个好妹妹。”
这个女人就是名噪一时的李香君。她告诉小宛：“我俩还是师姐妹呢！”小宛猛然想起小时候听苏昆生说过：“几年前有个叫香君的师姐也跟你一样聪明。”苏氏在旁说道，“那个小妖精真不成体统，竟敢光着身子在街上玩耍。”小宛当时想象那一定是个极丑陋的女孩。不想今日一见，却是天仙般的一个美人。董小宛觉得有这样一位师姐真好。两人就站在船舷边说了许多知心话，非常投机。
其时天已黑尽了，两个站在船舷边的女人由于背对着灯火辉煌的船舱，远看像两个优美的皮影。那几条连在一起的画舫晶莹剔透，从高处望去像一道即将出现的彩虹。
董小宛和李香君正谈得开心。柳如是急匆匆地跑来，拉着两人说道：“你两个还在这儿开心，状元郎不见小宛，我看他神不守舍呢，快跟着来，舞宴快开始了。”
三人回到舱中，向迎天坐在上首宾座上茫然回顾，猛然看见董小宛，笑容立刻驱散了愁云。他举起酒杯朝小宛致意。
此刻舱中弦乐大作，几名半裸着酥胸的舞女鱼贯而入，在舱厅中演起《唐宫红叶》的“醉胭脂”一段歌舞。小宛持酒，香君把杯，两人分列状元郎左右，殷情地劝他欢饮。向迎天兴致高昂，左抱右拥，觉得自己像帝王一样，寒窗苦读中带来的忧郁和伤感气质被轻轻剥落，露出了人性中作乐无忌的另一面来。其它那些官员公子们眼见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在他怀中娇态可掬，心中甚为惋惜，都有些吃醋，但不便冒犯状元郎，只好将心头的欲火发泄到其它歌妓身上。舱厅中充满浪笑娇吟，场面混乱不堪。李香君本是风月场中久经风雨的人，心知小宛还是处女，怕她在这种淫乱场合中轻易失身因而掉价，便顺势滚进向迎天怀中撒起娇来，使他不得趁机犯了小宛的身子。董小宛虽然在画舫中长大，小时候就看惯了狎客的表演，但如此浩荡的淫乱场面却是第一次经历，心里害怕。柳如是一边陪夫君喝酒调笑，一边观察着小宛这边的情景，她和李香君的想法一样，都想保住小宛的身子。
柳如是眼见小宛面色惶恐不安，便对夫君钱牧斋耳语一阵。钱牧斋深知青楼的一些内容，便点点头。夫妻俩一起走到状元郎身边请求告辞，小宛也趁机起身告退。向迎天本欲牵住小宛的衣带，被香君一个香吻推得向后仰倒，只得由小宛随柳如是去了。柳如是一直将小宛送回家中。
向迎天见走了董小宛，兴致顿减，用力将李香君抛到一边，独自饮起酒来，李香君陪在一旁，偷偷在眼角抹了点辣粉，立刻就泪流满面，一副悲戚戚面孔，好像天大的委屈全落在自己头上似的。向迎天瞧着这个泪美人，只道是自己刚才伤了她的心，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便扔了酒杯，抱起酒壶猛灌一气，直到把自己变成一烂泥，瘫倒在李香君的裙子下。
清晨，向迎天独自坐在船头，闷闷不乐，心里想着董小宛。他想：这个女人应该是我的。李香君轻轻走到他身边，他头也没回，问道：“怎么才能搞到那个女人？”
李香君在他身边斜倚船舷坐了下来。她知道他是问董小宛。她说：“小宛是个贞洁的女人。”
“不，从来就没有贞洁的女人。”向迎天武断地说道，“女人就像珠宝一样渴望尝试不同的皮肤。有些女人保住了贞操，只是因为没有人去发掘她，并不是她不愿这么做。”
李香君叹了口气。她私下里认为自己如果不是命苦，就是个可以保住贞操的人。小宛妹妹也是个苦命人儿。
向迎天用眼角瞥了几下李香君，继续固执地问道：“怎么才可能得到她？”
“钦差大人若真心要得到董小宛，就得备一份丰厚的彩礼，简约地搞点仪式，名花就归你了。这是秦淮河上初次应客的规矩。”
向迎天皱皱眉头道：“妓女也想有嫁娶之礼？狗屁规矩！”
李香君心里有些不快，却不好惹恼这状元郎。镇南王爷朱启丹曾再三吩咐，谁惹出事来，谁就从秦淮河永远消失。她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秦淮河的姑娘分为南曲和北曲两种。
秦淮河南边称为旧院。旧院从前叫大院，系先帝太祖所设。那旧字门楣上至今还挂有一付对联，系太祖御制，上联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下联是：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
“好对联！”向迎天拍掌称奇道：“太祖真是圣人啊！”
“至于秦淮河以北的北曲，则大多为下三流人物逗留之地，非南曲的姑娘们所为。”
“这么说，董小宛属于南曲世家？”
“对。大人若得小宛，保管你终生难忘。只是常言道入乡随俗，大人还是略作准备，待奴婢亲去她家迎请，好事自成。”
“好吧。”向迎天下定决心今夜小宛非他莫属，因为明天他就要打道回府了。
留都城的大小官员都想巴结钦差大臣，大多希望借机行贿。所以很快就备了一份丰厚的彩礼，由李香君和柳如是前去说媒。
当蒙着头盖的董小宛被李香君牵上画舫时，已是夜色低垂，华灯高挑了。画舫上专门布置了新房。四周挂满飘逸的红色窗纬，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再加上粗大的红烛的照耀，舱中像烈火一样红，仿佛夏日黄昏堆积在天边的红霞被全部贮存在这里。地毯之上铺了一张阔大的凉席，这就是新床了。董小宛在一阵鞭炮和锣鼓声中怀着莫名的哀愁心情被寇白门和卞玉京扶着进入了血红的内舱。她一生的真正起点在秦淮河悄悄涌起的雾岚上摇晃不停。
寇白门和卞玉京将她牵上凉席，帮她脱去所有的衣装。董小宛鲜活的裸体在烛光中闪着桔黄的诱人光焰。寇白门和卞玉京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美人，她俩几乎同时感到董小宛是秦淮河上最完美的女人。她们压抑不住羡慕之情。
董小宛自己却羞愧得紧低着头，想着即将到来的时刻，心里莫名地恐慌，但内心又在兴奋、期盼。灵和肉正在各自的立场上发生分裂和变形。她听说过那痛心的一刺。
寇白门和卞玉京吻了她的面颊，将一条白毛巾搁在她的大腿上便双双告退。当状元郎跨进舱来时，董小宛就闭上了眼睛，她嗅到舱中飘满洋槐花的香味……
那天夜里，董小宛喊痛。秦淮河听到她的叫喊却无动于衷，河水像往日一样带着轻轻的哗哗声从她身下流过。这条河听惯了太多女人的呻吟，它不在乎承受更多处女的血。它本身就是一位涂着胭脂的妖冶魔女。灯影绰约，浆声忧怨，夜色雾一般宁静。

第三章　柳敬亭与吴应熊
在一个月白风清的秋天的后半夜，三辆大车载着董小宛全家及其全部家当悄悄地穿进钓鱼巷，停在一座带着阁楼和花园的大宅前。大脚单妈打开院门，人们便开始朝里搬东西。
几匹拉车的马感觉背上的压力越来越轻，愉快地喷了几个响鼻，蹄子轻快地叩着石板路面。长长的深巷中飘溢着菊花的味道，露水打湿的楼台像植物一样低垂着头。
一切安排停当，天也快亮了，董小宛却没有睡意。连续几个月的繁忙应客生活，已使她习惯晚上欢笑而白天睡觉的习惯。这样的生活虽然挣了很多银子，却也令人厌倦，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搬到钓鱼巷居住的真正原因。她以为这样就能避开狎客的无聊脸嘴，但是她却没料到狎客就像苍蝇搜寻烂肉一样能够准确地找到妓女的隐身之处。
董小宛坐在阁楼的窗户边，拔下银钗，任盘起的长发瀑布般飞泄而下。那枚银钗使她想起了向迎天，这是他留下的唯一赠物，她曾私下里幻想过状元郎会娶她呢。向迎天回京时，曾专门前来告辞。她看到向迎天在马上回头看了自己三次，当时她内心在呼喊：“娘呀，娘呀，你看他回头望我呢！”
多奇妙的人生啊，仅仅是一夜之间，向迎天就像剥皮一样剥落了笼罩在她身上的神秘，使她像诞生时那样能够赤裸裸地面对生活。幸福，或是厄运？女人在这时往往弄不清楚。
一个被当今状元染指的女人自然不是平凡的女人。董小宛就像一个奇迹，立刻使留都炸开了锅，街头巷尾流传着她的美丽传说。有钱的世家子弟都渴望有幸和她同欢。她的名气也就传出秦淮河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居所门前，每天车水马龙，浮华不可一世。但浮华也是一种负担，董小宛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浪荡生活。
董小宛搬进钓鱼巷的第三天，三位要好的姐妹首先前来拜访，她们是李香君、寇白门、卞玉京。那天，秋高气爽，四个女人便坐在院子中嬉戏，忽然有人提议大家来联句。李香君说：“就以菊花为题。”卞玉京首先抢着说：“我出第一联。”
众人相互望望都说可以。
“月白照画楼，黄花遍九州。”卞玉京刚念出这一句，便被寇白门一把扯得坐下来：
“玉京妹妹想骗人，这是前几天侯朝宗念的句子。”李香君听说侯朝宗名字，羞得满面通红。小宛见状，不知何故，便瞧了她几眼，李香君更觉得不自在。小宛便问：“侯朝宗是谁呀？”
寇白门和卞玉京这时也瞧见李香君模样，两人就笑了，一起伸手去拉李香君捂在脸上的手。李香君也使出性子来，三人便扭住一团，笑成一堆。只有董小宛不明究里，“瞧你们三个的鬼样子，有啥好笑的瞒着我？”
卞玉京嘴快，她说道：“侯朝宗是香君姐姐最倾心的男人，小宛妹妹还不知道？侯公子真是一流人品，可以说才貌双绝。”
董小宛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道：“怪不得香君姐姐不好意思。”
董小宛倍感好奇，便问侯朝宗的底细。寇白门接话道：“侯公子是复社的四大公子之一，风流倜傥，不拘小节，文采更加动人。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物。”
“复社，复社是什么组织吗？”
“小宛妹妹真是孤陋寡闻。复社是整个江南最有名的组织，复社中人个个了得，都是些当代名流。他们认为皇朝正在颓败，想复兴社稷，故称复社。”寇白门说道，“说实在的，我挺讨厌他们议论朝政时那幅臭斯文模样，好像他们个个都能扫平天下似的，其实个个都不得志。”
李香君插话道：“甭提啥复社啦，咱们姐妹还是来联句吧。”
寇白门道：“联啥句，我没兴趣了。”说完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石桌上的一枝菊花花瓣一根根拔了下来。她自言自语道：“这辈子也不知玩了多少男人，怎么就不让我撞上个中意的？”三人听了这话，也有些黯然。人和人之间，同命总是相怜的，四个女人一起有了共鸣。
李香君为了活跃气氛，故意笑出了声问卞玉京：“玉京妹妹可否有过心上人？”卞玉京知道她的用意，便快活地答道：“几年前有过一个。”
“谁呀？”董小宛问。
“是个和尚。”
寇白门笑道：“秃头也有艳福，肯定是风流禅师。快说说，他有什么佳话。”
卞玉京拿起一个梨子边削边说：“他不是一般的和尚。他的法号叫佳弥，因为爱上一个大家闺秀遭到那女子父母的反对，便一气出家了。连皇帝爷都要请他讲禅。听说十八年前，他在京城讲禅，皇帝听得入迷时，他忽然不讲了。皇帝急了，便问何故，他说他突然看见两个儿子伏在肩上。皇帝就说：‘想有儿子还不容易，寡人赐你两个宫女。’一年后，他真的扛着两个儿子又进宫给皇帝讲禅去了。”
“哈哈哈哈……”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梨子滚落地上，金灿灿的和地上的落叶一样不幸身处衰败的季节中。
她们头顶的天空中正有一股寒潮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三个女人告辞时，天已经黑了。
说来也巧。第二天傍晚，佳弥和尚就提着一葫芦酒，扛着禅仗来到了钓鱼巷。他径直走去敲董小宛的门。门开处大脚单妈伸出半个身子说道：“死和尚，天都快黑了。化缘的时辰过了，就是佛祖也要睡觉呀。”说完就要关门。佳弥把禅仗一伸，卡在门框上，说道：“我不是化缘的。我要见你家小姐。”
“小姐今天不舒服，不见任何人。”
“她只是不见人。你看清楚，我不是人，我是和尚。”佳弥把禅仗使劲朝里面挤。
大脚单妈抵挡不住，喘着气说道：“好好好，你等着，我去通报一下。看小姐见不见你。”
佳弥和尚笑嬉嬉递上一张信封大的名字贴，侧着身子挤到院子中。大脚单妈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就站在那儿，别乱动。”
董小宛正在阁楼上照着《芥子园画谱》学画山水。惜惜在旁边细细地研磨一砚墨汁，楼房中飘浮着一股油墨香味，很像一丝淡薄的记忆，深处其中的人会感染上怀旧的气息。
大脚单妈送来名帖时，董小宛刚刚提起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点。她接过名帖，看到佳弥的名字时，心中怦然一动：昨天卞玉京才提起这个人，他就来啦，大概是缘份吧。让我会会这个风流人物。便叫单妈准他进来。单妈觉得那和尚不成体统，心里怪怪的。走下楼来，朝和尚道：“我家小姐请你上去。”佳弥拔开葫芦朝嘴里灌了一口酒，将禅仗插在花圃中，朝单妈挤挤眼，朝阁楼走去。
单妈扭头看他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心里一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拴好大门，兀自捧着头坐在门槛上想。她想起小宛出世那天，她在船头倒血水时，瞧见的那个古怪和尚就是这个胖乎乎的和尚。难道是天撮的缘份？
佳弥和尚走上楼来，看见案桌上铺着宣纸，便嚷着要画一幅大画。董小宛见他肥胖的身躯之中竟包含着一股非凡的气韵，知他是个拓落不羁之人，平凡礼节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便去一半人高的景泰蓝大瓷瓶中抽出一卷长七尺宽四尺的大宣纸，案上摆不下，就铺在地板上。这时惜惜端上茶来，佳弥和尚把手一摇，指指酒葫芦道：“贫僧以酒为茶。”
待惜惜在一个大砚中磨完墨，董小宛便奉上一支巨大的羊毫笔。佳弥却道：“贫僧作画不用大笔。”说完，他就脱了鞋露出一双大脚来。董小宛和惜惜都很诧异，却未作声，只想看他有什么古怪手法。只见佳弥将大砚盘摆到地上，双脚伸进墨汁，然后笑哈哈在宣纸上走出五个脚印来。说来也怪，那五个脚印在宣纸上的布局非常合理，个个像游鱼一样鲜活，整个画面既活泼有趣又略具悲伤的感觉。董小宛拍掌赞道：“好画。”佳弥更是得意，又拿了笔在脚印上随便圈点几下，五条鱼就完整地呈现出来，没人能看出那是五个脚印。佳弥和尚在地板上也留下几个脚印，惜惜满脸不高兴。佳弥领会她的意思，笑嘻嘻地下楼去了。院子后面靠花墙处有一口井，当时秋风吹得猛烈，树木发出嘶嘶鸣叫，落叶飘飞在树影斑驳的地上，寒意袭来，佳弥却毫无感觉似地脱了衣袍，就用井边的水桶打上水来，从头顶淋下，水声哗哗直响。他全身水淋淋的，被淡淡的夜光一照，银亮银亮地铺上了一层幻觉色彩。
大脚单妈刚要上床休息，听见水响，只道是小宛要用水，忙跑来帮忙。看见井台边一个肥壮的男人裸体，惊得叫了一声，她转身就跑，不慎踩上台阶边缘的青苔，着着实实摔了一跤。佳弥和尚听见她转过墙角还在骂：“死和尚，死和尚。”
佳弥抬头朝阁楼望去。董小宛正倚在窗前静静地望着他。
她背着对着烛光，像一片薄薄的剪影。佳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感觉她的明眸正闪烁着光芒，像云层中的星星（云层中的星星也许是最冷漠的）。她头上的几根发丝被秋风吹起，流露出生机，否则，佳弥和尚会误以为那只是一幅画而已。佳弥和尚就这样提着水桶、光着身子，站在冰凉的秋风中看得痴了，偶尔有落叶拂过他的胸脯，发出干脆的碰撞声随风而去……
那天晚上，佳弥和董小宛同床共枕。他的古怪行径连同房间中摇曳不定的昏暗的烛光一起成为董小宛最深刻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记忆更加鲜明，在她今后的一生中起着某种警戒的作用。
和所有狎客一样，佳弥将小宛抱上床，他搓揉的部位和方式都不特别，总让人想起某种《春宫图》。那模样，使她想起哺乳的婴儿。她抚摸着他光光的脑袋，感觉像冬天的暖手炉一样烫手。就在她自身血脉奋张，咬紧牙关，张开双臂去搂紧佳弥和尚的身躯时，古怪的行径突然发生了。所有突然发生的事件，都令人措手不及。此刻的董小宛也同样措手不及。
当时，一轮初升的明月挂在敞开的雕窗中间，分外明朗。
伏在董小宛身上的佳弥瞧见她胸脯上的汗水反射的一片亮晶晶的月光，便抬头朝窗外望去，刚好看见一只蜘蛛顺着丝线从窗棂上吊下来，正吊在月亮的中心。恰好没有风，月亮就像被蜘蛛钓住似的静止不动。一片明净的禅机顿悟穿过了佳弥的思想，这是多年参禅的必然结果。他轻呼一声：“啊。”便欠起身离开董小宛，跨下床来。他站在房间中间，盯着窗外的明月，双掌合什朗声念道：“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董小宛坐在床上，她觉得一个从欲念巅峰抽身而去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佳弥却做到了这一点。她似乎悟到了另一层极端精妙的不可言传的禅机，一刹那间窥见了人在天地间的本质。
时光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董小宛浑身滚烫的欲火也降到了最低点，心中渐渐一片宁静。她看见佳弥和尚穿上衣袍走到案桌前，拿起毛笔，低头沉吟。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走到光着身子的董小宛面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很安详地提笔在小宛雪白的胸脯上写了“春满花枝”四个字，然后，扔了笔，头也不回走了出去。董小宛静静地瞧着这一切，人却一动不动。
佳弥和尚走到院门边，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袍中摸出一个布包裹，回转身，一下就从阁楼窗口扔进董小宛的房间。然后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秋天的浓浓夜色之中。深巷传来几声清脆的狗吠。月亮正将秦淮河照耀得分外宁静，世界如在梦中。
惜惜很早就上楼来收拾房间。董小宛犹自酣睡未醒，胸脯上的字已被汗水弄得模糊不清。她看见地上有个小包裹，便拾起来，知道不是小宛的东西，肯定是昨夜那个和尚留下的。
她心里好奇，犹豫再三，还是将它打开了。首先是一层油腻的粗布，第二层是闪着金属光泽的丝绸缎子，第三层是一些碎棉花，第四层是一张绣花手帕，边角上绣着“卞玉京”三个字。绣花手帕里边是一颗彩色玻璃珠。惜惜从没见过这三种东西。她觉得很漂亮，便轻轻地拈在手中，偷偷地瞧瞧董小宛，然后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线仔细地观察。光线透过玻璃珠射出玫瑰色的奇彩，她迷惑而又兴奋。
小宛醒了，她的目光矜持，内心孤傲而又忧伤。惜惜从她眼底看见某种不属于她的东西，至少有一种像树林中的阴影那样的宁静是她从来都没感受到的。董小宛呵欠连天地下了床，她从惜惜手中拿过玻璃珠，边看边用手擦着眼角，忽然她眼色一亮，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惜惜看见几缕彩色的光线在她脸上旋转。
“这是波斯彩珠丹。”她肯定地说，“我在媚香楼也见过一颗。”
这时，陈大娘走上楼来。瞧见董小宛光着身子站在房间里：“乖女，小心着凉害病。我的乖女，你可是最怕吃药的人。”
惜惜猛然从对彩珠的神秘感中醒悟过来，慌忙提着裙摆跑下楼去，提来满满一盆香汤让小宛沐浴。陈大娘已将大木盆摆在房中。
房里水汽腾腾。小宛轻轻用手指擦去胸脯上的字迹。但那四个字却是一道她无法解开的谜，令她眉头紧锁。甚至在她未来生活中一些欢乐时刻，也会因偶尔想起这四个字而突然走神，变得忧伤起来。
午后的秋日，艳阳照得人软绵绵的。董小宛坐在花园的石桌边，又一次凝视着彩珠。她想想在媚香楼看见另一颗彩珠那天正是她拜李贞丽为干娘那天。当时，李香君约上她和卞玉京以及郑妥娘在媚香楼玩麻将。董小宛那天奇迹般和了一把“十八学士”。众姐妹叽叽喳喳嚷开了，都说只有秦始皇才能打这手牌，董小宛肯定是有福之人。刚好李贞丽走上楼来，她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妓，是李香君的亲娘。她也来凑热闹，听得人说董小宛有福气，便道：“我的女儿有这种福气就好啦。”小宛生性乖巧，顺便就认了李贞丽为干娘，乐得李贞丽年轻了许多，当即就送给小宛一副银镯子。卞玉京在一旁作势要抢，被李香君和郑妥娘一把扯住，三人就嘻嬉哈哈地拉来扯去，忽然一粒亮晶晶的珠子从卞玉京身上滚下来，刚好滚到董小宛脚边。被小宛拾在手中：“好漂亮的珠子。”卞玉京慌忙抛开李香君和郑妥娘，从小宛手中夺过珠子。众姐妹围住她道：“啥宝贝？”卞玉京神气地昂头答道：“这是波斯彩珠。听说波斯胡人在广州卖五百两银子一颗呢。”
董小宛又瞅瞅眼前这颗彩珠，再看看那条绣着“卞玉京”字样的绣花手巾。心想：这题珠子一定和玉京姐姐有关。
董小宛刚要出门去见卞玉京，大脚单妈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宛感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
她满面都是汗珠，站在小宛面前喘粗气，话也说不出来。显然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大……大小姐，那个和尚……”
“和尚怎么？”
“昨夜那个死和尚真的死了。刚才有人在桃叶渡口钓鱼，还以为钓上一条大鱼。没料到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尸体，我挤过去瞧得很清楚，就是昨夜那个死和尚。好吓人，全身都白花花的，好吓人，好吓人……”
在秋天的艳阳之下，董小宛感到寒冷起来，脖子和面颊布满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脸色苍白。大脚单妈甚至觉得阴森森的，仿佛有鬼在身边俯视一样，忍不住全身颤栗。
当董小宛怀着莫名的惶恐出现在媚香楼时，她却没有遇到卞玉京。李香君独自在走廊的向阳处一边晒太阳一边剪着纸花，那红艳艳的纸正隐约出现几朵荷花和喜鹊的轮廊。小宛坐到她身边，犹自心神不定，四处张望。李香君按住她的肩关心地问道：“好妹妹，有什么事？”
“不，没事。干娘呢？”
李香君朝走廊尽头一间紧闭的门噜噜嘴，小宛会意，问道：“又是哪一种风流人物看上我干娘？人越老越风骚，天没黑呢。”
李香君拍拍小宛的脸，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人跟娘相好十几年啦。如今几年不见，当然有许多话要说。挺有才智的一个人物。”
“谁呀？是不是复社的张天如？”
“别瞎猜。这个人叫李玉。”李香君很佩服地对小宛说道：“他编剧本很有名，人称‘一人永占’，又号苏门啸侣。”
“怎么叫‘一人永占’？”
“他有四个挺有名的戏，分别叫《一捧雪》、《人兽关》、《永团圆》、《占花魁》。
江南人就把四个戏的第一个字合在一起来称呼他，所以叫做‘一人永占’。”
“真有趣。”小宛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看。
“听说顾横波、马婉容都是他的弟子呢。想来他年轻时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俊人物。”
两人这样悄悄地说了一阵，董小宛因为心里有事，总是有些与往日不同。死的阴影在她看来正随着日光西斜在走廊里渐渐扩大，她自己就要被完全吞没了。李香君剪完手中的纸花，放下剪刀就立刻觉察到董小宛的不安，便询问究竟有什么事。董小宛从怀中掏出绣花手巾和那个诡秘的珠子，将昨夜的事和今天那个和尚的死粗略地讲给她听。
李香君那天听卞玉京说爱上一个和尚，只当是开玩笑。这时才知道那是事实，心里也有些着急。“整天都不见卞玉京妹妹，我猜她肯定知道了发生的事。她可是有名的顺风耳，秦淮河上的事她不会不知道。咱们快寻着她，她现在不知道有多难过。”
两人刚起身欲走，就听见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两人回头一看，李贞丽脸蛋红扑扑的正笑吟吟挽着一位中年儒士走出来，看见李香君和董小宛，慌忙从李玉臂弯中抽出手来。李香君叫声“娘”。董小宛挺恭敬地叫了声：“干娘”。
李贞丽从自己的惶恐中定下神来，把李玉和董小宛相互介绍一番。李玉被董小宛的气质深深地打动，想把自己正在编写的一个剧本的女主角就写成这个模样，大概会很动人。
李贞丽瞧出董小宛心神不定，用手轻捧住她的脸蛋，在她额角吻了一下说道：“宛儿，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色不太好。”董小宛又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当她说那个和尚在她胸脯上写了“春满花枝”四人字时，李玉在旁边忍俊不禁地说道：“好风流的和尚。”
“‘春满花枝’是什么意思呢？”李贞丽问。
香君道：“还不是指小宛妹妹长了对娇美的Rx房嘛，男人就爱在上面做文章。”
董小宛脸上悄悄升起淡淡的红云。李玉却没注意，他正用扇子敲着额角，仿佛许多智慧的火花会被扇柄敲出来似的。
他自言自语道：“‘春满花枝’一定另有深意！”他低着头苦苦地思索。董小宛看见他眼角的鱼尾纹真的像鱼尾在轻轻摆动，他的思路从眼角流露出来。他忽然一拍双手赞道：
“好深奥的禅机。”
“快说说，什么禅机？”李贞丽很好奇，何况她这位老情人还可以趁机在两个小辈面前显显本事，以便她这张老脸也沾沾光。
“这个和尚必死无疑。”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李香君急忙问。董小宛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李玉表情凝重的脸。
李玉道：“春既已满了花枝，显然春已到达极盛之时。而一切到达巅峰的事物就是开始走下坡路之时，佳弥和尚一定是不愿意看到自身的枯竭，可能选择死。死实在是一件最能了却心愿的事。”
李香君答道：“那和尚也应该满足了，毕竟还有知音留在世上呀。”她便扯了李贞丽的手，告诉娘说这个和尚和卞玉京妹妹还有些情缘。李贞丽说：“两个死丫头，快去寻你们的玉京妹妹，拿好言好语安慰一番。哎！咱们风尘中人只有自己帮自己。”
董小宛和李香君各自雇了一乘轿子分头去寻卞玉京。董小宛从府院街过去，朝武定桥方向寻找，寻到大中桥，迎面碰到陈月思姐姐，得知卞玉京独自出城沿秦淮河下游去了。董小宛就叫轿夫朝城外走，轿夫却不愿去，直到加了几文赏钱他们才肯走。走到城外，轿子忽然朝右一歪，董小宛毫无防备，身子也跟着朝右歪，脸都吓白了。只看挂帘挑起处出现一张中年轿夫粗陋的脸，他笑嘻嘻地说道：“爷们今天多要了小姐的赏钱，心里过意不去，特意送你个礼物以表谢意。”那人便把一根粗布带子扔进轿中。随后轿子又四平八稳地走起来。董小宛觉得那张脸非常恶心。她拾起那根带子，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个轿夫唱起歌来，显然是他即兴想到的几个句子。董小宛知道轿夫们唱的都是一些下流东西，忙捂住耳朵。
可那轿夫的声音又粗又嘹亮，硬是从指缝间挤入耳中。只听轿夫唱道：
美人赠我买路钱，我送美人出城墙，唯恐情缘空无凭，裤带送给我新娘。
另几个轿夫也亮开嗓门合唱道：“嘿！嘿！嘿！裤带系住小婆娘。嘿！嘿！系住小婆娘。”
董小宛这才知道她手中拿着的是一条裤腰带，她又好气又好笑。将那条带子从轿窗扔出去，那条带子像一条小蛇在地上滚了一下沾满了灰。她大声喊到：“停下，我要下轿。”四个轿夫此刻正玩得高兴，听她叫喊，干脆拔腿跑了起来，且把轿子颠来倒去。董小宛在轿中为了稳住身子，伸开双手扶住两边轿窗，觉得五脏六肺都被颠得换了位置，使她无法忍受。
董小宛憋起一口气，朝轿侧狠命踢了一脚。不料那花轿虽然装饰得华美，却不结实，被小宛一绣脚踢飞了一块木板。
这一下无疑像砸了托钵僧的饭碗，几个轿夫再也笑不起来，“托”地一声放下轿子。董小宛知道闯了祸，一下就从轿中跳了出来，路上厚厚的黄尘扑得她那素色的绣花鞋变得杂色斑驳。她正要开口道歉，双手被两个轿夫狠命抓住，她痛得连开口说话都不能，只是“唉唷！唉唷！”地呻吟。一个轿夫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的鼻尖吼叫道：“老子的轿子你也敢动。
老子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靠它。老子想要你的命。”另一个轿夫本想从正面上去给她一耳光，忽然邪念一动，他从后面上去一把抱住董小宛，伸开几个指头扣在小宛的乳峰上。董小宛吓得尖声大叫：“救命啊——”“几个畜牲！住手！”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声音苍老但依旧有力，充满义正辞严的威严。四个轿夫一怔之间，赶快撒了手，回头一看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翁。他正提了一根钓竿，另一只手则提了一串用草绳串着的小鱼，约有四五十条。四个轿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柳大爷。”
来人正是号称天下第一说书人的柳敬亭。董小宛有一次曾和寇白门去听过他讲《精忠说岳》中的一段“岳飞习字”，所以也认识。这时，正是夕阳西斜的时候，余辉照得他长长的银须泛着一层金色的微光在秋风中轻飘。
柳敬亭怒冲冲训斥几个轿夫道：“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你们也能干得出。你们这些畜牲！没有妻没有女也有老娘。摸摸良心问一下。”四个轿夫诺诺连声：“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柳敬亭看着为首那个轿夫道：“你不是铁牛巷那个马福贵吗？”
那轿夫道：“正是小子。”柳敬亭腾出一只手来摸了几个小钱道：“这点钱足够你修轿子啦，拿去。今晚上我说书座位都不给你留。”马福贵差点哭了，慌忙说道：“柳大爷，你饶我一命嘛。我错啦。我最爱听你老说书。今天又该说‘李元霸之死’，我不听就茶饭不思，我家老母亲就要犯病。柳大爷，饶了我，我错啦。”柳敬亭叹口气说道：“看在你老娘面上，柳老汉就不和你计较啦。”马福贵如获大赦般点头哈腰地道谢。
随后，四个轿夫抬了破轿悻悻而去。
董小宛上前道了个万福。柳敬亭笑哈哈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宛。果然名不虚传。”小宛害羞说：“柳大爷过奖啦。”
“天快黑啦，董姑娘还是早点回城吧。你这么晚到这里有何事？”
“我找卞玉京姐姐，有人说她出城到这一带来了。”
“喔。卞玉京。我刚才看见她。”柳敬亭扭头朝秦淮河下游看去。“看，她在那儿。”
董小宛顺着他的指头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株杨柳树下站着一位绿衣姑娘，不是卞玉京是谁？她在那树下痴痴地想些什么？
柳敬亭和董小宛道了声别，就迈步朝城里走去。董小宛看着他刚强的背影深受感动，多么气派的一个老人。他的脚步踩起的灰尘都朝两边分开，似乎不敢沾染这个老人的鞋子。
卞玉京站在秦淮河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她早就是欲哭无泪的女人，所以她为佳弥和尚的死感到悲伤，但脸上却没有泪水。她顺手从杨柳树上折了一根短枝拿在手中。她瞧着夕阳洒在河上的余晖，内心里感叹着人世的短暂和时光的无情。
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董小宛走到她身边。她回头微微一笑，笑得很苦涩。小宛不知说什么好，但卞玉京手中那根柳条给了她说话的借口。
她牵住卞玉京姐姐的手忧伤地说：“杨柳多短枝，短枝多离别。”卞玉京看看手中的这根枯枝，随手轻轻一扔，柳枝就顺流而下，她说：“对于蚂蚁那样的动物来说这也是一条大船。”
随后她接住董小宛的话悠悠地说道：“莫言短枝条，中有长相思。”话声包含着哭腔，董小宛听得鼻子一酸，双眼就噙满了泪水。
董小宛从怀中掏出那条绣花巾和那颗彩珠。卞玉京将绣花巾团成一团扔进了秦淮河。绣花巾在秋风中散开来，慢慢飘入水中，没惊起一丝波纹。毕竟流水无情，何况秦淮河是一条强作欢颜的虚荣的河。
卞玉京掏出另一颗珠子说道：“这两个彩珠是一对雌雄珠，合在一起会产生奇迹，是佳弥云游印度时带回来的宝贝。
他是一个始终不能脱俗的花和尚，终其一生也未解佛法真义。”卞玉京说着这话时想象自己削发为尼的情景，能够穿一身粗布尼装手扬拂尘远离尘嚣该有多好，这是她内心时常闪现的念头。事实上多年以后，卞玉京真的出家了，不过没有做尼姑，而是做了女道士。
“他是个有趣的和尚。”董小宛说。
“他不懂活下去的道理，但他是最懂得女人的男人。这也是我爱他的原因。”卞玉京边说边将两颗彩珠合在一起，对着夕阳。“看，小宛妹妹，多美的花呀！”
董小宛看见她掌中的两颗彩珠发出美丽光影重叠在一起，竟变成一朵光芒四射的红色莲花。那莲花娇嫩、高贵、超凡脱俗，仿佛还有几滴露珠正随着卞玉京微微颤抖的手在花瓣上滚来滚去。两姐妹都看呆了。
卞玉京叹了口气，合上掌，彩珠及其美丽的莲花就在董小宛眼前消失了。她看见卞玉京抽泣了一下，脸上却没有泪水，喉咙发出吞咽声，显然泪水都吞入肚中了。卞玉京手一扬，两颗珠子无声地划过空气，掉入秦淮河，奇妙的是只发出一个声响。那余音在空气中久久回响，似乎时间都停滞了。
俩姐妹步入城门时已是夜幕低垂，临街的人户敞开的门射出的灯光将长街割成一块块的像黑色和桔黄色交替排列的石阶。俩姐妹遭遇了一场疾风，人在风中感到冰冷。卞玉京就说：“冬天已经来了。”冬天是冷酷的季节，董小宛只盼望梅花和白雪。卞玉京什么也不盼望。
这个冬天的雪还不下。即使这是绝望的季节，时光也会抹去人对死亡以及失去的爱的记忆。董小宛开半扇窗户，瞧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浓云密布，孕育着一场很大的雪，但是，也可能只是一场令人生厌的大雨。冷风吹得她扶在窗上的一只手变成了冰，而另一只手的温暖，使她有身处两个季节的幻觉。她关上窗，又重新坐在几案前。惜惜不知去了哪里，她独自一人俯身琴弦之上弹了一曲《清平乐》。
弹完一曲，董小宛甚觉无聊，便独自坐到梳妆台前，瞧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人比她更爱自己。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摁了摁，皮肤紧绷绷的，既娇嫩又富有弹性，真正吹弹得破一般。
门忽然打开了，寇白门裹着一股冷风闯了进来，脸冻得红红的。她叫着：“好冷，好冷。”就把双手伸到暖炉上不停地搓。小宛赶快去把门关上，刚才那股风吹得她直打寒颤。
“鬼天气。真无聊。我想你也很无聊。几天没见你，我好想你，好妹妹。”寇白门说道。
“从哪儿来？”小宛问道，“香君姐姐病情怎么样？”
“啥子病嘛，就不过受了点风寒。喝碗姜开水，出一身汗就没事啦。刚才在媚香楼还看见她，脸色好得很。”
“昨天不是很严重吗？”
“她害的是相思病。昨夜收到侯朝宗一封信，今天病就好了。你说怪不怪？”寇白门一边说一边把一块年糕丢进嘴里。
她含着食物继续说，声音像从乱石缝中淌出的泉水似的，“那个侯大公子也真薄情。香君可苦啦，我听小红说她常常半夜想着想着就流下泪来。”
“其实，侯朝宗也有他的苦衷。这个世上有志气的男人都活得累一些。远的不说，就说他们复社中那几个人，不知整天忙啥子。”
“复社中有很多好人。”寇白门说，“秦淮河上的好姑娘都想嫁一个复社公子。这些人对咱们风尘女子还算讲情义。马婉容姐姐嫁给杨龙友，李贞丽大娘和张天如相爱都快十年啦，这下，香君又看上了侯朝宗。说不定哪天你也看上个复社公子呢。”
“姐姐说笑啦，我哪有那福份。”
寇白门笑道：“好妹妹，我说句真心话。干咱们这一行的女人，就得趁年轻快点嫁出去，等年纪大了就没人要了。”
“咱们姐妹谁不这样想呢，只是要找那怜惜自己的男人却比登天还难。”
“我给你说一个人……寇白门试探性地一说，便拿眼角去窥董小宛的胸部。董小宛脸没变色，显然心中也没异外地跳。
只拿眼睛看着寇白门，等她说下文。
“这个你也见过。就是人称‘一人永占’的李玉。”
“他太老了。”小宛道，“嫁给他还没过上半辈子也许就剩下我孤伶伶一个人。”
“老又有啥关系？柳如是还不是嫁了个半百老头。钱牧斋比她整整大三十岁。”
“她是她，我是我。”
“好吧，我们就不说这事。但你今天见见李玉行吗？”
“能不见吗？”
“给姐姐一个面子。他从看见你那天起就想着你呢！今天你不见也得见，我把他引来了，他现在就在楼下。”
且说楼下的李玉独自站在冷风中，等着董小宛应客。他双手拢在袖子中，缩着脖子，冷得直跺脚。大脚单妈几次劝他先到厅中坐下，他都不肯去。大脚单妈不便怠慢了客人，就陪他站在冷风中，冷得她在心里骂李玉是个臭男人，害得自己受罪。直到寇白门把李玉叫上阁楼，大脚单妈才如释重负般快速跑进房中，狠狠地关上门。
李玉和董小宛彼此招呼之后，寇白门推说找卞玉京有事，便告辞而去，将李玉和小宛留在房中。两人都有些难堪，扯了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话之后，就没话说了。董小宛觉得李玉一点乐趣都没有，心里只是可怜他。
沉默良久，李玉惶恐地说；“我想娶你。”他说这话充满稚气，根本不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两人都觉得别扭。
“不。”小宛肯定地说。
又是沉默，仿佛一堵墙横在他和她之间。李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太紧张了。他相信自己无法再坚持下去。
“我老了。”他站起来，告别话都没说，便开门走了。他携带美丽的红颜知己闯荡后半生的美梦破碎了。董小宛将他送到大门外，她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瞧着李玉瘦瘦的身体穿过长长的钓鱼巷，多么萧瑟的背影。她深知一颗受伤的心有多么难过。
她走回院中。大脚单妈在她身后一边关门一边唠叨：“好讨厌的男人。害得老娘从头顶冷到脚跟。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傍晚，在旧院陪李十娘玩了一天麻将的陈大娘回到家中，给董小宛带回一张请帖。她进门就喊：“乖女，乖女，快点来，你那干娘今夜在媚香楼摆酒宴，请你去撑面子。”
董小宛接了请帖，便回屋化妆。惜惜却还没有回来。她便慢慢地梳着头，嘴唇上咬着一支银晃晃的钗，钗头上镶着一颗孔雀石。
惜惜回来时，天已经黑尽了。她脸蛋红红的，愉快地跑到小宛面前，迫不及待地对小宛说她今天和翠翠去听柳敬亭说书，说的是一段“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真精彩。董小宛本想生气，见她这样高兴，也就忍住了。毕竟惜惜是她最知心的妹妹，也是个苦命人儿。惜惜听说要去媚香楼，便匆匆忙忙拾掇一番，出门去雇了一辆漂亮的马车。
当董小宛和惜惜踏上媚香楼，媚香楼上的酒宴刚刚散席。
翠翠、柔柔、小红三个丫环正在朝外端出盛着残羹冷汁的菜盘，惜惜忙跑上前去帮忙。
董小宛本来就没吃晚饭，这时看见食物，忽然觉得很饿，禁不住咽了几口口水。李贞丽一边帮她脱去兔皮披风，一边责怪道：“干女，怎么现在才来。你看，你看，酒席都散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董小宛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有点事耽搁了。”
李香君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拉住小宛的手问道：“吃饭了吗？”董小宛闻到她嘴里飘来的淡淡酒香，“没吃就好安排。”
董小宛觉得不便打扰，便强忍住饥饿说道：“吃过了，吃过了。”
李香君便把她拉进屋里。屋里很热闹。有卞玉京、郑妥娘、王媚娘、陈月思等一干姐妹。另有三个男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李香君介绍一遍，原来四个都是复社中人，为首那人是复社的领袖，名叫张天如，另两个是陈定生和杨龙友，那个男孩名叫顾炎武，都说是个了不起的神童。董小宛各自道了个万福，便挨着卞玉京坐了下来。众人复又嘻嘻哈哈笑闹起来，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她们几个正在拿顾炎武逗笑取乐。座中有谁知道顾炎武将来会成为名垂千古的大哲学家呢！
陈月思对顾炎武说：“小兄弟肯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么小就来逛窑子。”
顾炎武两眼盯着桌面，双手按住茶杯，非常紧张，有些张皇失措。众人看他模样都哈哈大笑起来。顾炎武也跟着笑了几声。
王媚娘见他如此窘迫，干脆紧靠到他身边，用Rx房去磨他手臂。并抓起他的手说道：
“多么白嫩的柔软的手呀！”顾炎武缩缩身子，他看见茶杯上自己淡淡的手印正在雾一般消失。陈月思又逗话道：“王媚娘生得一身好肉，小兄弟摸摸看。”
王媚娘便要把他的手拉到胸脯上。顾炎武赶紧一扭头，看见张天如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他慌忙向张天如求救。
张天如轻轻呷了一口茶，朝陈月思和王媚娘说道：“两位姑娘别为难他啦。顾少爷可是咱们复社的未来支柱，别把他教坏了。”屋里的人又一起笑了一回。陈月思和王媚娘笑嘻嘻坐到一边去了。顾炎武只得将头低低地垂着。
董小宛肚子饿得慌，对刚才那一幕也没有兴趣，便只顾朝嘴里填几块糕点。她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副模样给张天如留下了深刻印象。陈定生忽然说道：“明天这秦淮河又要被扰得鸡犬不宁了。”
李贞丽正端了一盘金灿灿的小米饼走进来，听他这么说，问道：“何事又要发生？”
“明天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要到留都玩。这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他不和他父亲一起镇守山海关，每日只干游乐勾当，是个无耻之徒。”
李贞丽道：“啥子浪荡公子，明天来都没好日子过，老娘明天就叫秦淮河的姑娘们挂免战牌。”
“说归说，做归做。”杨龙友道，“那吴公子可是很有钱。”
“你以为老娘们只挣钱。”李贞丽瞪着双眼说道，“杨老爷，你那老婆马婉容是不是只知道挣钱。”
“当然不是。”杨龙友争辩道。
“别说是什么吴应熊，就是吴三桂亲自来也没什么便宜的。”郑妥娘接着说。
陈定生插嘴道：“吴三桂的相好可是秦淮河有名的陈圆圆。”
“那是另外一回事。”李香君插话道：“咱们姐妹听说吴三桂专和你们复社过不去，不理他的公子是为你们争口气。”
张天如笑着说：“香君，帮复社出力是你们份内的事，谁叫你是复社的媳妇呢。”
李香君听他这么说，心里很高兴，脸上却露出羞色。她又想起了侯朝宗。
一群人就这样嘻嘻哈哈说笑一阵，不觉夜已深了。张天如等人起身告辞。众姐妹送他们出去，门一开，大家齐声惊呼：“好大的雪。”
王媚娘却又和顾炎武说道：“顾少爷，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让我亲你一下。”说完张开两臂要去抱他，吓得顾炎武跑出去很远，站在飞雪中等张天如。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纷纷扬扬的雪片中交织。
待众人走后，董小宛和众姐妹道了别，领着惜惜出了媚香楼。雪下得真大，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空中还飘着大团大团的雪片，车夫嚷道：“我快看不清路了。”天上地上一片白，马车就像在一团银色时光中穿行，虚幻而又空灵。
转过街角，又是另一番景象。居民们都快活地站在自家门前品评着这场大雪，他们身后桔黄灯光给他们镀上一层虚幻的边，看上去幸福美好，非常吉祥。孩子们大叫大嚷着在打雪仗，似乎不知道已是深夜。董小宛瞧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屋檐下张大嘴巴直哭，额头上敷了一团雪，又可爱又可怜。童年真好！连哭都那么爽快明朗。惜惜靠在她身边。
这场雪下了三天，董小宛和惜惜在自家院子中堆了三个雪人。第四天，天放晴了，董小宛就迫不及待地到梅林赏梅花去了。踏入梅林，当年柳如是的光彩在董小宛身上得以重现，这也是她童年的向往。留都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这一天也纷纷涌进梅林。女人们为了趋赴雅兴，男人们大多数是为了炫耀才气，少部分是为了观赏美女。整个梅林里热热闹闹，到处是三五成群的赏花人。
董小宛身边一下就吸引了几位公子。他们跟在她身后。她洋洋得意，显得更加的骄傲和光彩照人。阳光照在雪地上，雪光反映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染上一层梦幻色彩。几个公子哥边走边吟诗，董小宛听得不顺耳，却不便扫大家的兴。
她时而轻轻掰下梅枝嗅嗅梅花，暗香令她陶醉；时而又对一些丑枝条评论一番，便有好事者将那梅枝折断扔掉。
几个人正笑闹之间，迎面撞上另一伙人。为首那个公子笑嘻嘻走上前来。董小宛和他一照面，便觉得他是个极邪的恶人。那人走到小宛身边，笑嘻嘻说道：“你就是秦淮河有名的美女董小宛？”
她瞧着他脸上微微抽动的肌肉感到恶心，也不回答。那人旁边一位师爷上前打圆场介绍说：“这位是京城有名的吴大公子吴应熊。今天看上董大小姐，请小姐同游梅林如何？”
董小宛一听是吴应熊，更觉难受。赏花的雅兴烟消云散。
她朗声说道：“不论‘无’公子还是有公子，本小姐今天没兴趣。”
吴应熊面色变得阴沉沉的。董小宛也不理会，扭头就走。
吴应熊在京城里可没受过这般顶撞，不禁怒从心起，恶向胆生。他一纵身从后面将小宛一把抱住，小宛声尖呼救，一边就拼尽全力朝后一肘击去，正中吴应熊的脸颊。吴应熊伸手一掌打得董小宛滚在地上，嘴角迸出血来。血滴在雪上，滴出红色的小孔。
梅林中众人拥上来，七嘴八舌指责吴应熊。一人难犯众怒，他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董小宛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吴应熊这一掌还含着另一层沉重的份量，它打痛了董小宛的心，董小宛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在青楼好梦中养成的矜持和骄傲一下子变得一文不值，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人生结局。
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感到异常寂寞。她想到了嫁人。而正在融化的雪在她前面铺开一条苍茫的无尽之路。归途是漫长的，回归本真的自我之路更加漫长。马车沿秦淮河走着，她听见一条画舫上有人唱道：
寂寞红尘，万卷波浪可怜人儿，前程渺茫……
回到家中，陈大娘见她那张憔悴的脸和出去时判若两人，便心痛地问道：“乖女，发生什么事啦？”董小宛也不答话，径直朝屋里走，走到门边，扭头对陈大娘说：“娘，从今天起，凡是来求见的人都回说身体不舒服。”说完便使劲关上门。陈大娘望着门上晃荡的锁扣，难过得流下泪来。什么样的命运可以拯救宝贝女儿呢？

第四章　李香君与侯朝忠
巷子里零零星星炸响几颗鞭炮，春节就快临近了。随着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空气中的喜气越来越浓。仿佛很久以前就订下约似的，春联刚贴上院门，那稠密的米浆还没干，红纸缝边还渗出几丝白色的流痕，春节便挟带着浓郁的气息来到每扇欢乐的门前，它也躲藏在鞭炮炸响后的火药味和硝烟中随风飘进秦淮河上的画舫中。
远来的商旅都纷纷回到了故乡，本地的狎客浪子也有自己的家室要眷顾。秦淮河上的姑娘们都挂帘谢客，脸上浮现出属于自己的笑容。
偶尔也有落伍的孤雁尖唳着奋力飞过秦淮河上空。此刻，沿着秦淮河游荡的人群中，有一位仿佛落伍孤雁似的少年，骑着一匹瘦马，脸上现出孤独和寂寞的神色。他沿河询问每一条画舫是否破例迎接像他这样的异乡人，姑娘们都笑哈哈地叫他过了元宵节再来，到时让他玩个够。他暗暗叹息，连妓女都有自己的幸福，只有他是唯一孤单的人。忧郁和悲伤使他眼中噙满泪水，他不得不用衣袖去拭一拭眼角。就在衣袖离开眼角的一刹那，他看见不远处有位美丽姑娘正在看他，她旁边那个丫环正在玩一杆纸扎的小风车。他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耻，便双腿一夹，鞭子一扬，打马朝远处奔去。
那个姑娘正是董小宛，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像一粒黑点在远处抖了一下就消失在空气中。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觉得那个少年仿佛哪里见过。惜惜走在她身边，嫌风车转得不够快，就鼓起腮帮用劲去吹，纸风车沙沙沙乱响，直到觉得脸颊有点痛。这时发觉小宛不在身边，忙回头去看，只见董小宛在慢慢地走着，正思虑着什么。她已完全沉入自己的想象，忘记了自己正置身于市井人群之中。惜惜看见她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惜惜走过去使劲摇她的手，她才猛然从冥想中探出头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她为自己的走神而窘迫。那个少年有什么吸引了她呢？她仿佛认识那双孤独而凄凉的眼睛。
从那天起，董小宛夜夜都要梦见骑瘦马的孤独少年。每天的梦都会在前一天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内容。那一瞥之间的瘦俏形象就在梦境的堆砌之下逐渐丰满起来，成为她梦中的幸福伴侣。她抱住少年的腰，穿过苍茫的时光越过辽阔的荒野突然出现在白雪皑皑的山下，雪光刺激着双眼，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睑上闪烁白点，她就醒了。她看见冬天懒懒的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自己的脸上。
梦境越来越沉重，沉重得使她睡梦中的呼吸绵长而深沉。
睡在她身边的惜惜常常惊醒过来，欠起身来看看她，她脸色红扑扑的，依旧像一个婴儿。惜惜看不见她的梦，便帮她掖掖被子，又翻身睡去。那梦中的少年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永远在挣扎着要摆脱什么。她的梦也就常常在奔跑之中。终于有天晚上，梦中的少年扔掉了他的瘦马，那匹马像一张落叶似的飘入蓝悠悠的深谷。少年站在她的前面，脱去上衣，露出瘦弱的脊背，她看见那根脊骨一节一节地竖立着，像命运的鞭子抽打出来的印痕一样，骨节的凹陷处有一块惨淡的阴影。她从梦中悠悠醒来，她睁大眼睛盯着书案上那支将熄的微弱烛光，听见极远处隐约有女人的哭声，但也像梦一样不真实。当她再次沉入梦乡，少年又隐隐地在远处游动，且慢慢地走过来。她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抱住了，她使劲挣扎，那双手却越抱越紧。她猛然醒来，寒夜还很长，夜雾正在窗棂上擦着自己漆黑的嘴唇和身躯。
大概是很久没接客的缘故吧，她因此在梦中渴望着男人。
她这样想。
天亮以后，惜惜侍候她沐浴，换了干净的衣裳，便叫惜惜下楼去问有没有求见的名帖。
惜惜回来说道：“有留都兵部侍郎陈影昭陈大人的名贴，请小姐去他府上陪酒。”董小宛一边对镜描着眉毛一边答道：“好吧，你收拾一下，吃过午饭我们就去。”惜惜忙下楼告诉陈大娘。陈大娘听说小宛又要开门迎客，心下欢喜。自从小宛在梅林挨了吴应熊的耳光，她已好久没应客了，白白损失了许多银子，陈大娘为她焦透了心。
此刻她想这乖女没白养，便嘱咐单妈准备午饭，她自己则踮着小脚急忙到陈府回话去了，一路上还回忆着年少时的风流时光。
一袭香轿将董小宛和惜惜送到陈府大门前。董小宛正给轿夫赏钱时，惜惜已经抓住大红木门上的铜环叩了三下。她听见三声清脆的声响在里面大院里回荡，心想，好大的院子。
门开处，管家伸出头来，见是两位女人，便问：“来人可是董小宛董大小姐？”惜惜说：“这就是我家董小姐。”
管家慌忙打开院门，点头哈腰道：“小姐请进，我家老爷和夫人恭候多时。”
院子果然很大，董小宛跟着管家进了三个门庭才到了内院。内院的花圃中还残留着一团团的雪，像一只只静止的没长脚的白鸽。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漂亮孕妇正在狠命抽打跪在她面前的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男孩背脊上遍布血红的鞭痕，他苦苦哀求道：“夫人，我错了，我再不敢了。”董小宛想起童年时自己被苏氏鞭打的情景，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里一阵阵痛。
管家上前道：“夫人。董小宛小姐来了。”
孕妇扔了鞭子，上上下下将董小宛审视了一遍，心想：小妖精，比我还美。董小宛看见她嘴角有一丝醋意的冷笑。孕妇定定神，满脸堆笑地牵住董小宛，一边回头叫丫环上茶。
董小宛刚在客厅里坐定，丫环便奉上茶来。她看见厅外有两个丫环正扶着男孩走过，便问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夫人刚端起茶杯，听她一问，重重地放下茶杯，气鼓鼓地说道：
“还不是我家老爷做的好事。你瞧瞧，我挺着个大肚子在床上怎能让他如意？偏偏他又是个猴急的饿老虎。老娘看他可怜，让这府上十几个丫头去陪他睡过了，他还不知足。昨天晚上他竟和书僮在书房里干那男女勾当，被我撞着了。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个小蛮童真可恶，老娘恨不得将他屁眼塞起来。”
董小宛听得陈夫人如此这般自揭家丑，脸上就热乎乎的，替她感到害羞。陈夫人却面不改色，一边扭头吩咐丫头去请老爷，一边又回过头来恳求小宛道：“我请小姐来，就是想请小姐帮我一次，代行夫妻之事。只要让他知足了，我这里有大把赏银奉上。”
“能行吗？”小宛想借故推迟。
“一定能行。”陈夫人道：“你是秦淮河有名的角儿，人又年轻漂亮，我担心你把他迷住呢！”
“我今天身体有点不方便，做不得那事。夫人，既然府上没有陪酒的事，那我就告辞了。”董小宛说完站起来要走。陈夫人急忙将她拖住。小宛又道：“秦淮河上多的是姑娘，何不叫陈大人去画舫上欢喜欢喜呢！”
陈夫人哀求道：“不行，不行。我就怕他被画舫上的妖精迷住了心，才允许他在府上风流，这样我也心头有数。小姐一定要帮帮我。”
董小宛执意要走，陈夫人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了起来。董小宛瞧着她满脸滚动的泪珠子，心一软，便应承下来。
陈夫人如获至宝，喜笑颜开地站起来，脸上的胭脂被泪水流出一道道浅浅的花印，拉着董小宛再次入座。董小宛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满嘴香气。陈夫人一边用手绢擦着脸，一边说道：“这是有名的庐山雾。”
董小宛刚要借题发挥谈一通茶经，陈夫人忽然从座垫下取出几张图画，她诡秘地冲小宛笑了笑，并将图画递了过来。
小宛接过来一看，却是几张“春宫图”。她不知何意，陈夫人悄声问道：“你是秦淮河有名的美人，见多识广。我想问问：这图上的动作是不是真的做得成？”
董小宛又好气又好笑，便说道：“夫人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夫人把脸一唬，正色说道：“我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读的是圣贤书，哪里能干这种不合规矩有失体统的事儿呢！”
董小宛心里一痛，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正想拿话刺她一下，门庭里跑进一个丫环来报信道：“夫人，老爷回来啦。”
陈夫人慌忙从小宛手中抢过图片朝座垫下塞，显然这些图画是她个人消遣的小秘密。
陈影昭陈大人不愧是兵部侍郎，有一幅魁武的身板和大大咧咧的豪爽性格。陈夫人迎他进来。他伸开大手摸着她的肚子说道：“夫人，我那宝贝儿子没踢你肚子吧？”
董小宛道了个万福。“贱婢董小宛这厢有礼。”陈大人笑哈哈托住她说道：“免礼，免礼。”小宛的胳膊被他捏得很痛。
各自落座之后，陈大人一口喝干了一杯茶，嚷着再泡一杯。他对小宛道：“刚才有些军务要办，耽误了。让董小姐久等了。”
“天下事国事为先，大人日夜操劳太辛苦了。”董小宛说道：“江南太平之地应该没紧急军情吧？”
“唉！江南虽然太平，可逆贼纵横中原，剿抚俱不奏功，江南又岂能不受波及。何况北方满清铁骑时时南下，皇都紧急呢。”
“如果皇都不保，这金陵大概能抵抗吗？”
“哈哈哈，真是妇人之见。江北有左良玉部五百里连营，扬州有史可法、郑成功部百万之师，金陵何惧之有？”
董小宛一时接不上话，便低头假意品起茶来。陈夫人凑趣道：“我家老爷也是有名的陈大刀，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皇上如派我家老爷带兵打仗，可能早就割下成李自成的脑袋。”
陈大人瞪了夫人几眼，道：“放你娘狗屁。你以为老子不想去剿贼吗？我要真去了，看你不哭成个泪人才怪。”陈夫人讨了个没趣，一边诺诺连声，一边就吩咐丫环们快摆上酒菜来，准备开饭了。
吃罢晚饭，陈影昭到书房小睡。陈夫人说这是他十几年来的坏习惯，董小宛便得独自到客厅等候。惜惜先告辞而去，西斜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拖得长长的，从台阶上延伸进厅堂中，董小宛看着余晕在厅中一寸寸移动，终于爬到一张大案桌的桌腿边，淡淡的一丝光线轻轻地晃了晃就消失了。天于是黑了。董小宛不禁有点欣喜，她终于看见天是怎么黑的了。多少次，她蹲在苏昆生的家门前，仔细察看日光细密的脚，却一次次失望，她多么想看见天是怎么黑下来的，可是总未能觉察，日光怎样完全消失的呢？此刻无意之间她瞥见了连接白天黑夜的一刹那，彻底否定了童年那个小玩伴苏僮的说法，他说最后那点微弱光亮是被蚂蚁搬进洞里了，所以没有人能看见。
当陈夫人来请她去服侍老爷就寝时，董小宛困倦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陈夫人咬着嘴唇，左手摸着挺起的大肚子，右手挽着董小宛的胳膊。小宛感到陈夫人手腕上的脉博正贴着自己的胳膊在疯狂跳动。俩人都没说话。长长的走廊伴随着俩人长长的沉默。董小宛看见两个丫环正用带柄的球状玻璃罩依次灭掉墙壁上的烛光，那小小的烛焰在玻璃罩中挣扎几下就熄灭了，像跳跃的蝴蝶被闷死在掌中。她觉得自己就像那蝴蝶，巨大的手掌正缓缓合拢。这是她无法逃避的命运的图解形式。
卧室里弥漫檀香的气味。两个青花瓷盘上托着两个小小的黄铜香炉，两支细长的紫檀香顶着两粒红红的火点，两根细长的烟笔直地升起。偶尔有一丝风吹进来，那悠蓝的烟雾便变得弯曲、扩散，消失在董小宛的头顶上。那厚厚的蚊帐中传出陈大人的轻咳声，他想清除喉咙中的痰。
董小宛请夫人回避。陈夫人却摇头道：“没事，没事，我看惯了他的风流像。再说，我在这里也不妨碍你的事。”
董小宛气她不过，心知她醋意甚浓，便横下一条心要报复报复这个骄傲的夫人。既然存心要向这位出身名门的贵妇挑战，小宛脸上浮现了快意的笑容。她缓缓脱去衣裳。她光艳优美的裸体像一记重锤砸得陈夫人眼花缭乱，心像被绳子捆住一样痛苦。董小宛挑开蚊帐踏上床榻的刹那，回过头朝她挥挥手，脸上莞尔的笑容再一次刺伤了陈夫人的心。
蚊帐中传来几声模糊的悄语之后，床板便吱吱吱地响了起来。悬挂的蚊帐抛起了细微的波浪，像春风刮过平静的湖面……陈夫人差点闭上眼睛。她心荒意乱地走来走去，楼板上响着她的跺脚声。这时，一支银钗从帐中掉落到地上，叮叮噹噹翻了几个跟头。钗头那颗碧绿的珠子摔碎了一小片。陈夫人慌乱的心里忽然找到了平衡，她幸灾乐祸地轻声咒道：“摔、摔、摔！摔她个粉碎。”
天没亮陈影昭就起了床，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太极拳。然后回到书房中读一本《东周列国志》。这本书他已不知读了多少遍，在那些列国争雄的硝烟中不知隐含着多少治国强兵的道理。他内心为自己身逢崇祯年代的乱世而有些沾沾自喜，也许时势要造就他这个英雄呢。狗日的满清鞑子。他捏紧拳头，指关节咔嚓咔嚓地响，仿佛努尔哈赤的儿子正在他手中粉身碎骨。天微亮时，董小宛被内院中扫地的刷刷声惊醒，昨夜她没梦见那瘦俏的少年，她睡得很安稳，一个梦都没做。她起床穿戴齐整，从地上拾起昨夜飞落的银钗，见那碧玉珠子破碎了一小块，心里甚为惋惜，她记得这是向迎天的礼物。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三年了，她依稀记得向迎天掷向空中那只金樽在秦淮河的波光柳影间飞堕时她的欢乐心情。
她信步走出房门，听到书房中传来几声零碎的不成曲调的琴音，便轻移莲步走到书房门前。原来是陈影昭正在调一架古琴的弦，他看了看小宛，便请她书房里落座。小宛环顾四周，房中堆满了书，书架与书架的空隙之间挂满了名人字画。
“想不到陈大人除了大刀之外还有读书的雅兴，真正是文武双全。”
“其实没有不读书的大官。任何才能书中都有前人的总结，取而用之，何乐而不为呢。
传说董小姐琴艺出众，可否弹奏一曲，我将洗耳恭听。”
董小宛也不谦让。当即将古琴摆平，俯身琴上，悬腕张指凝神片刻，便弹了一曲《南柯游》。但见她十指灵活如几只鸟喙叩击着琴弦，埋伏在琴弦中的音符纷纷跳了出来，正在院中扫地的丫环觉得那动听的琴音顺着扭曲虬枝的大槐树爬向了天空。一曲方罢，陈影昭轻声赞道：“好一曲《南柯游》。”
“传说此曲乃当今皇上亲自谱就，不知是否真实？”
“的确是当今皇上亲制。弹得最好的当数田妃娘娘，她也因此深得皇上宠爱。”
“听说田妃娘娘被打入冷宫，是吗？”
“哎。因剿贼大军军饷奇缺，皇上欲向皇亲国戚借饷。田妃娘娘为武清侯求情，皇上龙颜大怒。可怜的女人不仅失宠，还失去了爱子。”
“陈大人见过田妃娘娘吗？”
“见过一次。”
“她很美。是吗？”
“很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是不是所有皇妃都很美？”
“不，也有极丑的皇妃。春秋时，齐国有个钟离春，是个很丑的女人，可是她凭自己的才能说动了齐王的心，做了齐国王后。真是女中豪杰。”
且说在另室睡觉的陈夫人，被一阵琴声惊醒，昨夜余怒依旧未熄。她披衣起身问是何人弹琴，丫环回说是董小宛在书房为老爷弹奏。陈夫人听，心里着急，忙披了袍子趿着拖鞋走向书房，这时琴声早已完结。她便轻轻走到门前，听老爷和董小宛说些什么。只听老爷说道：“……四大美人中最悲惨的要数貂蝉和杨贵妃。两者相比较还是貂蝉最惨，她一生没有幸福过，就因为嫁给吕布一介武夫。”
他清清喉咙，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嫁人是女人一生唯一的赌博机会。哪个女人不想嫁个功成名就的丈夫。可是功成名就的男人一般都老了，都有了自己的家室，而年轻人总是让人担心没有幸福的时候。董小姐有没有想过嫁人？如果想嫁人。你应该嫁文人别嫁武夫。”
小宛道：“贱婢出生寒微，生就风尘中人，那里敢奢望有从良的机会呢？何况就算嫁人也只能做别人的小妾。”
“宁做君子妾，不做庸人妇。董小姐才貌出众，应该早图嫁娶之事。风尘毕竟是火坑，不可久留。”
陈夫人在门外听二人妾来妾去，疑云顿起：难道老爷有心纳妾不成！她也顾不得体统了，便猛地推门进去，又哭又闹地嚷道：“老爷，你这个忘恩负义没心肝的人。我还没死，你就嫌弃了我，想娶这个臭婊子做妾。我的天呢！……”
其实，陈影昭心里真是想娶董小宛做妾，这时被夫人一句点破，没了面子，便将一张写好的银票递到小宛手中，挥挥手叫她快走。
董小宛告辞而去。跨过第二个门庭时听见陈夫人在后面尖声喊道：“董小姐，吃了早点再走嘛。”小宛头也不回，快步走出了陈府。
出了陈府大门。惜惜早就雇了一辆马车在外等侯。两人携手坐进了马车。马车的右轮发出吱吱的破碎磨擦声。惜惜扭头看着小宛那张冷峻的脸，觉得不像董小宛。
董小宛又梦见那个瘦俏少年，这次那个少年站在几株朦胧的梨树下，人也模糊不清。但他仿佛有了身份似的，着一身官袍。风吹得整个画面像水波一样起皱，少年薄薄的身影也随着波纹折来折去，发出水一样的银色波光。那少年慢慢飘起来，悬挂在空中，背景是漆黑的夜空，整个世界也跟着漆黑一片，唯一发光的是空中的少年。少年在变，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耳坠，耳坠的光芒逼退了黑暗，秦淮河在它的照耀下缓缓流淌，水面布满了月光。起初那几株梨树变得越来越清晰，可以看见带刺的枝条上的白色花蕾正在开放。满满的白色花枝是谁在摇？白雪一团团坠落下来。一切刹那间消失，少年又穿着官袍缓缓呈现出来。董小宛在梦中想：他是不是我的情郎？也许是陈影昭之类当官的吧。这少年穿上了官袍。
一顶乌纱帽鼓扇着两只悬纶像一只乌鸦一样飞来，倒楣的鸟！
董小宛将一颗破碎的绿珠子砸过去，正中少年的脑门。少年的额角肿起一个红色桃子。
乌纱帽喜鹊似地落在他头上，忽然朝右一偏就歪了。少年将它扶正，它又向左一偏，依旧歪戴在他头上。董小宛觉得好玩。便大笑起来。她就笑醒了。她听更夫在巷子里敲着梆子喊到：“天……下……太……平……”她看见案几上的两支蜡的焰苗像停在花上的蝴蝶一样扇动着翅膀。梁山伯？祝英台？
元宵节的第二天，媚香楼又有宴会。董小宛刚起床，李香君的侍女小红跑来请人，待小宛答应之后，便和惜惜站在花圃前嘻嘻哈哈笑闹一阵，方才回家回话。
天擦黑时，董小宛在家里吃了点东西先垫底，怕一到媚香楼就喝酒。这时大脚单妈赶做的酥油糕也装进了提盒。小宛就叫惜惜拎了提盒往媚香楼而去。
走到龙门街口。街上正在烧龙，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水泄不通。董小宛见走不过去，索性下了轿子，和惜惜挤到屋檐下看热闹。火顺着龙脊辟辟叭叭像一条黑龙腾向空中。火光中每张脸都红扑扑的，闪烁着某种虔诚。当黑色的成片状的纸灰四下飞扬，一年里最盛大的欢乐化为灰烬。人们四处散去，董小宛和惜惜这才挤过了人群。几个顽皮儿童追着她俩放鞭炮，吓得两人尖叫不止。
跑出去很远还听见孩子欢乐的笑声。
此刻，媚香楼上已经宾朋满座。今天是李贞丽特地为她的老情人张天如饯行的酒宴。天刚黑，当街角的灯笼将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的阴影投进媚香楼时，四个文士齐刷刷站到楼下，没人看见他们走进院门。为首的正是张天如，其它三位是陈定生、方密之、吴次尾。李贞丽正站在楼梯口上抓着耳轮想着自己下楼来究竟是想做啥子事，猛一抬头，吓了一跳，她说道：“我的爷，你们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方密之笑道：“大娘，我们从地下钻出来的。”
张天如就势搂住李贞丽，在她丰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陈定生、方密之、吴次尾几乎同时用手遮住眼睛。他们听见李贞丽撒娇地骂道：“死不要脸的饿鬼。”四人都笑了。
李贞丽推开张天如，朝楼上喊到：“姑娘们，接客。”楼上几个女人同时答道：“来了。”
楼上客厅里飘动着檀香的枭袅青烟。李香君、寇白门、郑妥娘将四位复社公子请入客座。翠翠、柔柔、小红等丫环端着托盘送上茶和糕点。吴次尾平时很少出入青楼，便四下打量，见自己椅旁一只青花紫窑花瓶中插着几枝绿萼梅，便抻手折了一朵插在自己的鼻孔中。
那白绿相间的花瓣随着他呼出的气息微微颤抖着。
郑妥娘笑道：“吴公子真是手痒，一点怜香惜玉的同情心都没有。”
“郑大小姐没有眼力。”方密之道，“吴公子太怜香惜玉了。
你不信？他还要吃那朵花。”说完朝吴次尾挤挤眼。
吴次尾果真将花朵扔进嘴里，摇头晃脑品尝一番：有点甜，有点香，口感不错。他说：
“好吃极了。”又伸手摘了三朵，全扔进嘴里。
寇白门见他吃得有滋有味，也跑过来摘了一朵扔进嘴里。
嚼了几下，眼睛眉毛凑往一堆，嘴一张吐了出来。“我的妈，像吃毒药。”
众人哈哈大笑。张天如说道：“梅花虽然不是毒药。听说它是最好的毒药引子。吃了之后，灌五百瓢大粪都不得救。”
陈定生接着说：“去年武清侯就是吃了一种叫梅花带雪的毒药死于狱中。哎，此人也是罪有应得。”
“传说他对抗皇上向皇亲国戚借饷，假装拍卖家当。其实拍卖的都是他觉得没有用处的废物，各种粗细家俱、衣服、首饰、字画、古玩、砖、瓦、木、石堆了两条长街。真是千年奇闻，搅得北京城像煮沸的油锅。武清侯真是罪大恶极。”
“官场腐败如此，国家危亡，令人心痛。”
“皇上治理国政总不称手。谱的歌曲却很优美。可见崇祯其实很聪明，有李后主之才。”
“近几月剿贼还算有些起色。听说李自成和张献忠都被包围在大山中了，逆贼们只有吃草根树皮充饥了。”
“草根树皮有时也很好吃。”李香君插话说：“我跟苏昆生师父学艺时，吃过一种鱼腥草，味道真不错。”
说起吃，郑妥娘就觉得饥饿难当，她嚷道：“大娘，早就该开席了。我要饿死了。”
李贞丽便道：“好好好，开席。不等董小宛了。”
正在这时，院中打杂的伙夫大声朝楼上喊道：“宛姑娘到啦。”乐得李贞丽笑着说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吴次尾看着楼梯口出现一头青丝，然后是一张女人的笑脸，这脸蛋一般，没有传说中那么美。然后又看见胸脯，曲线也不优美。他失望地扭头去看墙上挂着的一幅《悲壮苦语图》，传说中的美女都只有画上才有。无奈董小宛见过张天如、陈定生、方密之，下一个就该介绍他了，他只得回过头。一望之下惊得目瞪口呆，董小宛真正的花容月貌。
董小宛看见吴次尾那双惊艳的眼睛，脸上微微一红。她娇声道了万福，吴次尾慌乱间把手乱摇道：“免礼，免礼。”他看见刚才那个女人还拎着提盒站在楼梯口，这时才明白自己刚才把丫环惜惜错认为董小宛了。
吴次尾说：“董大小姐名不虚传，当得起李太白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自古文人都有卖弄文才的恶习，陈定生座椅前的茶几下便摆着一本《李白诗文集》，本是李香君搁在那里点缀门面的，她知道这些个文士谈诗论画也许会派上用场，果然被她料中。
陈定生听见吴次尾说到李太白，趁机就拿出那本古旧的书道：“想不到香君也喜欢李白。”
“李太白仙风道骨，谁不喜欢。”董小宛接过话碴说道：“香君姐姐对李白很有心得呢。”
郑妥娘道：“看来陈大公子也喜欢李白罗？”
陈定生道：“当然。”
寇白门凑上来说道：“请教陈大公子，有几句诗我始终没搞懂。请赐教一二。”
方密之道：“哪几句？”
寇白门清清嗓子背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陈定生拍了拍手，笑着说道：“这有何难？李太白男儿气概，想到国家的混乱，面对美酒佳肴却忧心得吃不下东西。当今国难当头之时，多几个李太白就好了。”
董小宛沉吟一下，朗声说道：“陈大公子忧国忧民，识大局，负气节，真令人钦佩。但刚才那几句诗，小宛另有一说。”
坐在旁边的张天如，一边喝茶一边和李贞丽眉来眼去地调情，不料被李香君偶尔瞥见。
张天如赶快扭转头朝几个争论李太白的人说道：“董小姐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我觉得那几句诗跟国家命运的关系不太大，跟李白的自个儿身世倒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首诗写于李白羁留长安时，当时他贫穷潦倒，饥寒交迫。大概这时刚好豪富人家请他喝酒，看见满桌佳肴美食值得千钱万钱，大概相当于他的一年盘缠，所以他就吃不下去。拔剑四顾茫然不过是夸张的愤怒罢了。张老爷，小宛冒昧作此解，未知可否？”
张天如道：“妙，妙，真是别家奇言。董小姐才思如此，真是奇女。张某佩服。”
李贞丽说道：“亏了你们几个臭文人，什么事都往国家大事上扯，这下怎样。”
四位公子都手抚额角，同声说道：“汗颜，汗颜，汗颜。”
众人大笑。惜惜笑得忘了形，提盒脱手滑落地上，滚出许多酥油糕。吴次尾是最不拘小节的人，顺手捡起滚到脚边的一个酥油糕咬了一口，满嘴香酥，脱口赞道：“好。”
李贞丽道：“这糕点是小宛的拿手好戏，只是还没名字。
难得几位才子在此，就赐个名字，让它也有名扬天下的机会。”
张天如也试了一个，果然不错。便顺口说道：“干脆就叫‘董糖’算了。”
说起吃，大家都觉得饿了。郑妥娘更是嚷嚷：“饿死我了。
快开饭，快开饭。”
大家都站起身来，调桌椅，摆桌面，忙乎了一阵。一桌丰盛酒席热腾腾摆在了楼厅正中，大家分席次坐定，各人先干了自己面前那杯水酒。站在旁边的惜惜觉得这几个人本身就像摆在桌子边的大酒杯，酒不过是从酒壶斟入小杯，尔后又倒入肉做的大杯子而已。
李贞丽举杯道：“张老爷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来，干了这杯。”
“张老爷才高八斗，何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郑妥娘也敬张老爷一杯。”
张天如一饮而干，对惜惜道：“满上，满上。”
于是众人各自找了些理由，相互敬了酒。不知不觉便酒过三巡。乘着酒兴，众人都打开话匣子，将一些妙语奇句倾倒出来。媚香楼上的笑语传到秦淮河对岸，两个异乡人相互说道：“好热闹的去处。”便有正在收拾桨楫的艄公开心地告诉他们：“那里住着美丽绝伦的李香君。”两个异乡客几步一回头，口中朗朗地念道：“李香君，李香君……。”
张天如酒兴正好，忽然问：“宛姑娘才貌今世无双，不知有没有心上人？”
小宛乖巧，知他必有后话，便红了脸，低下头。头顶的银钗被烛光照得闪闪发亮。张天如继续说：“如果没有，我倒想起一个人。大概也只有此人能消受这般如花似玉的艳福。”
“谁呀？是不是复社之人？”方密之问。
“当然是。”
“比侯朝宗如何？”郑妥娘问。
李香君听说侯朝宗，便觉得脸上发热。众人见状，免不了取笑一番。李贞丽解围道：
“不要再说那个忘恩负义的侯公子。我的宝贝女害了一年的相思病，巴心巴肠才看到一封信，却连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大娘，别着急。侯朝宗过几天就要来应考了，到时还得麻烦你呢。”
李香君怕众人不停地拿侯朝宗当话题，便抢先问张天如：“刚才张老爷说的是谁呀？”
张天如故意卖个关子，附着方密之耳际说了几句。方密之拍掌笑道：“果然是天生一对比翼连理。妙得很！”
寇白门说道：“说得再好有什么用？你们复社的人我见过很多。说说是谁，让我来评评。”
方密之清清嗓子唱戏般说道：“此人就是冒公子。他姓冒名襄字辟疆，乃如皋人氏。他是江左有名才子。几位见过他的请评说看。”
寇白门笑道：“是他？配小宛妹妹，果然珠联璧合。”说罢朝小宛挤挤眼，挑挑小拇指。
张天如当即将这件事当作社务一样下了指示，叫方密之、陈定生撮合一对良缘。谁料想这一下便引出一段惊心感人的爱情故事。
席面杯盘狼藉，众人自觉已不能再饮。听得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都在心里数了数，原来夜已三更。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就该做那销魂的风流事了，便都不言语。席间只有几个人喝茶的啧啧声。董小宛仿佛听见枯枝内正在孕育的新芽招唤春天的声音。
李贞丽今天请小宛来，是想让她帮自己应一下客人。但刚才说了冒公子的事，想来这几位公子就不会再打董小宛的主意，那找谁来替这个角儿呢？她假装有事，招呼香君和小宛到一边商量。李香君诡秘地说道：“让惜惜替一阵怎么样？”
董小宛也觉得可以，便把惜惜叫到另一个房间里，告诉她那个想法。惜惜道：“我生是小宛姐姐的人，死是小宛姐姐的鬼。
只要是姐姐的事，我都干。只是我还是处女。”李香君便搂住她亲了一下，然后附在她耳中说：“没关系，你总不能老做处女吧。和男人干那事，真的很舒服呢！”说得惜惜满脸飞霞。
李贞丽便叫撤了酒席，一边安排众丫环端上热水，各人洗漱一番。便安排寇白门陪吴次尾，郑妥娘陪陈定生，惜惜陪方密之。待三对良人各自进了靠后厅的三个房间，李贞丽便挽了张天如的手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楼房。董小宛想起那天李玉从那间房走出来的情景，心想：
“原来那是干娘的专用起居室。”
董小宛和李香君帮几个丫头收拾完房间，俩人便牵了手到香君的卧室就寝。上了床，俩人都没有睡意，便悄悄地说些女儿话题。说了一阵，小宛便问：“姐姐和侯朝宗的事怎么样？”李香君道：“他这次来金陵，我得想办法让他娶我，免得夜长梦多，男人其实都没心肝。”
“侯朝宗会答应结婚吗？”
“应该没问题。他还怕我不愿做他的妾呢。”
“做妾就做妾。先脱了苦水再说，嫁过去再和他那原配夫人争个高低。姐姐，我好羡慕你。”
李香君道：“他们刚才说的冒公子的确很般配你。你若嫁给他，才真有福份呢！他父亲是京城御史台的大官，家道殷实，你嫁过去就不愁下半辈子的生计了。”
“只怕他流水无情呢！”
“试试缘份吧。女人一生往往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嫁人。
与其做那同床异梦的夫妻，还不如就在这秦淮河上逍遥自在。”
“冒公子有夫人吗？”
“有一位。听说也美貌贤惠，知书达礼。”李香君说道，“我们风尘中人，本来就命苦，能做个好妾便是福份了。”
想着自己这下贱的命根，两人不免就嘘吁连声，互相安慰一番，便各自倒头睡去了。董小宛听着秦淮河浅浅的水声以及媚香楼周围的枯枝在风中的相互嬉戏声，想起那不可预知的将来，会是什么情形呢？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晚，便一起在媚香楼用了早点，各自说了些笑话。人人都对昨夜的风流心照不宣。然后坐下喝茶。
翠翠收拾房间时，从惜惜和方密之那间房取出那沾满血的白绢布。郑妥娘见了，打趣说道：“方公子占了咱们惜惜的便宜，按秦淮河上的惯例，方公子可得加三倍赏钱。”
张天如说道：“方公子，给完赏钱，可能你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媚香楼可是有名的销金窟。以后没钱咱们都少来。”
李贞丽把眼一瞪，说道：“谁说要收几位公子的赏钱？你这没心肝的老家伙。昨夜姑娘们的赏钱我全包了。”
张天如朝几位公子挤挤眼，四人相互望了望，都心领神会。便一起起身，朝李贞丽鞠了一躬，并听四人同声说道：“谢大娘好心。”
李贞丽见这光景，猛然一拍大腿道：“哎呀呀！我又中了臭文人的诡计。你几个公子爷吃了我的酒食，玩了我的姑娘，还讨了我的赏钱。我吃亏不小。”
陈定生笑哈哈说道：“大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许反悔啊！”
李贞丽道：“谁反悔了。下次绝不饶你。”
众人又笑闹一阵。四位公子便告辞而去。随后寇白门、郑妥娘也告辞。董小宛帮干娘收拾了一下，才带着惜惜告辞而去。坐到马车里，董小宛觉得非常困倦，便靠在惜惜的肩头上睡了。本来从媚香楼到钓鱼巷没有多远的路，但马夫在途中要为妻儿采购几样食品，使董小宛有时间做一个梦。
马蹄声零零星星进入耳鼓，地平线就远远跑来一匹瘦马。
一位书生打扮的骑手，沿途打听董小宛的住处。路上的行人都摇摇头，各自行色匆匆。
董小宛睁开眼睛，看见马背上的书生就是那瘦俏的少年，她远远地招手，山岗上回荡着马蹄的阵阵回声。少年站到她的眼前，她正疑心那诡秘的马。少年突然将瘦马收拢来，马就消失了，他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真好，马变的扇子！瘦俏少年依旧沉默不语，缓缓地打开扇子，扇面上写着“冒公子”三个字。
“冒公子！冒公子！”董小宛在梦中叫出了声，惜惜慌忙放弃对昨夜的回味，狠劲摇了摇董小宛。董小宛醒来时，脸颊上挂着一颗泪珠。惜惜看见泪珠里有自己那张脸，略有变形。而董小宛梦中的情郎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第五章　复社四大公子
连续下了几天绵绵细雨。终于又是晴天。董小宛早上起床就觉得浑身爽快，连日来的阴晦气息使人烦闷。随着岁月的增长，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情总是随着天气变化而发生变化，甚至，很多时候她可以预知天气，如果第二天是个阴天，她头天晚上就开始忧郁了。但如果第二天是晴天，她头天晚上的睡梦中就会出现许多愉快的笑容。
好容易挨到了午后，她就匆匆上了媚香楼。李香君刚用过午饭，姐妹俩就坐在走廊上下棋玩。早春的阳光薄薄地涂在媚香楼上，姐妹俩暖烘烘的。小宛偶一抬头，发现廊柱的缝中不知是谁插了几支绽着绿色芽点的柳枝，像柱子本身长出来的一样。春天有令人兴奋的某种神秘魔力。东西姐妹俩正在棋盘上绞杀得起劲，猛然发觉旁边站着一位书生，两人同声一惊站了起来。
董小宛见是一位自己不认识的中年书生，而李香君看着那人痴痴地发呆，眼中滚动着哀怨的泪水。李香君那天没准备应客，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短上衣，这时双手便不停扯那该死的衣服。看得出来那个书生也异常地激动。他颤着声音叫了声：“香君。”
李香君眼中的泪水决堤而出，她扑进那人怀中呜呜地哭出了声。两人就这样紧紧搂着站在董小宛面前，忘记了董小宛的存在。纵有千言万语又怎能说得出口？
董小宛知道这风流倜傥的书生就是香君姐姐朝思暮想的侯朝宗，内心里也为香君感到喜悦，便轻移脚步悄悄走开，害怕惊扰这空前绝后的温情。李香君和侯朝宗深深陷入重逢的巨大欢乐中，都没察觉董小宛是怎样离开的。董小宛跨进楼厅的刹那，回头望了一眼，李香君和侯朝宗兀自紧紧拥抱着，春日的阳光给他俩镀上了金色的边。这情形打动了董小宛的心。
董小宛一边羡慕李香君，一边就想着自己的生世。她很难过，自从应客以来，从向迎天算起也不知遇到多少男人，但像今天侯朝宗对待李香君那样温情脉脉的，却一个也没有。她走下媚香楼，差一点忍不住想抱住院子中那株大古槐大哭一场。
董小宛在自己的书案上铺开一张上好的梅花笺，提起笔写上“冒辟疆”三个字，然后便坐在那里痴痴地发呆。
与其说董小宛渴望冒辟疆，还不如说她渴望着温情。因为此刻的冒辟疆还只是一个飘浮不定的人物。他仅仅是一种可能性，就是说董小宛在他身上寄托着获得温情的巨大希望，却没有把握会真正得到。她幻觉的画面中常常出现侯朝宗和李香君拥抱的哀伤影子。
她坐在书案前痴痴地发呆，惜惜站在身后她都没发觉。等惜惜伸手拿掉书案上那张纸来，董小宛抢不到那张纸，便假装唬了脸朝床上一坐，鼓着嘴唇说道：“连你也欺负我。”
惜惜怕她真的不高兴，便把那张纸还给了她。董小宛将那张纸凑到烛焰上。那张纸边角先变得焦黄，仿佛在内部使了很大的劲似地腾起了黄灿灿的火苗。燃得一半，董小宛移开烛焰，朝燃着的纸片狠吹几口气，黑糊糊的纸灰满屋乱飞。低头再看手中那半张有着焦黄边缘的纸片，发现还剩下一个“冒”字。
惜惜说道：“姐姐，这个名字写得真好。”
董小宛定定神，拿品赏书画的眼光去看那个字，果然写得优美动人，神韵俱备。她曾在多少个下雨不能出门的时候，认真地练习过书法，却从来没达到过如此神妙效果。原来美丽的事物是不可以刻意追求的，有时偶然之间得来的境界竟是永远再难达到的巅峰。她想，爱情也许也是这样一件美丽的事物。
惜惜从侧边搂住她道：“我刚才到媚香楼去了一会儿，香君姐姐捎了封信给你。”董小宛就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道：“死丫头，还不快点拿出来。”惜惜便笑嘻嘻从衣服下摆的角缝中抽出一张紫云笺递给小宛。
李香君的娟秀字迹在纸面上跳跃。她先邀请小宛到媚香楼玩，又说这几天陪侯朝宗读书，他正准备今科应试，两人情真意笃。董小宛嫉妒地皱皱眉。她接着告诉小宛说侯朝宗也觉得她与冒公子是天生一对，愿意撮合一对良缘。又说那个冒公子最近几天就要到金陵了，叫小宛准备准备，耐心等候。
董小宛知道了冒辟疆的消息，便忍不住又陷入暇想之中。
惜惜气乎乎说道：“什么冒公子？害得姐姐害了相思病。”小宛朝她笑笑，并轻轻将垂在额前的一辔发丝拢到脑后。
冒辟疆带着书僮茗烟到达金陵时，只隔一天就该入场应试了，看着实实在在地置身金陵城中，茗烟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公子，要是路上再耽误一程，今科怕就考不成了。”
路过桃叶渡口，他看见很多妓女正趿着拖鞋坐在船头上晒太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无忧无虑的样子。冒辟疆想起杜牧当年的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冒辟疆带着茗烟住进成贤街莲花轿的陈定生家。老朋友两年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直谈到三更鼓罢，方才想起一路疲惫，便罢了谈兴，倒头睡去。
第二天，冒辟疆睡过头，比平时晚起来两个时辰。刚洗漱完，侯朝宗、方密之便跨进门来。四人笑谈一阵，便各自拿书本研读。明天就要开考了，也许今科就考上了，中个副榜什么的也了却一桩心愿。
下午，四人到了贡院街，依次办了应考手续。陈定生花二两银子从一位差役处探得一条坏消息：今科主考官是专和复社作对的扬州郭亮夫。“呸！这个狗官！”四人心里都有数：
今科又没指望了。
方密之道：“反正事已如此，入了考场，咱们就把国事评它个够。咱们四人也别回家复习什么课了，就捡一家便宜馆子喝它个一醉方休。”
四人随便入了一家酒店，点了几道小菜，拔了酒盖子，大碗喝起酒来。妈的，陈定生想，做强盗也很过瘾嘛，看上什么女人可以去抢来，平日里只管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几巡酒后，侯朝宗先告辞而去，他心里惦着李香君。众人也不阻挡由他去了。这场酒下来，把个方密之喝得烂醉如泥。三人相互扶着沿着空荡荡的长街走去，一路上大声嚷着些莫明其妙的歌谣，惹得临街有个大户家的妇人，裸着半个身子伸出头来骂道：“臭文人，年年科举都是这样烦死老娘。”
第二天一大早，侯朝宗、冒辟疆、陈定生、方密之四人带上必须品就一头扎进了考场。
闲着没事，董小宛便在院子里踢毽子玩。那鸡毛扎的毽子像小鸟一样在她身边跳来跳去，惜惜在旁边佩服得五体投地。
院门忽然有人推开一条缝，一个女孩伸进头来，朝惜惜诡秘地眨眼睛。董小宛眼角的余光瞥见是李香君的侍儿翠翠，假装没看见，用劲将毽子踢向院门。毽子在院门上弹了一下，刚好掉在翠翠面前。翠翠挤进门来，拾起毽子，笑嘻嘻叫了声：“小宛姐姐。”
董小宛瞪了她一眼，问道：“鬼头鬼脑地做啥？又瞒着香君姐姐偷偷跑出来玩？”
“才不呢！别说香君姐姐了，她这几天有侯朝宗作伴，根本就把我忘了。有事时才想到我。”
“这么说，你是有事才到这儿的。有啥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香君姐姐让我来告诉你，如皋冒公子昨天就到了，说是他们考完了，就让侯朝宗陪他来见你。”
“就这事？”董小宛听说冒辟疆已到了，看来见上一面不成问题，如果真是他们说的那种风流人物就好了。心里觉得高兴，脸上却不改色对翠翠说道：“回去告诉香君姐姐，说我知道这事了。”
翠翠本想趁董小宛欢天喜地时多讨几块香酥糕吃，这时见小宛姐姐没什么反映，便非常失望，和惜惜扭打几下就自回了媚香楼。
董小宛刚想上楼。董旻就拖着一根青悠悠的竹子，哼着《清平乐》调子走进院门。恰好陈大娘上了茅厕，正一边扎裤带一边走出来，看见董旻，劈头就问：“老家伙，你拖根嫩竹子回来干啥？”
“嘿嘿，开春了，”董旻道，“给我宝贝女扎个风筝玩玩。”
董小宛一听放风筝，高兴得跳了起来。父女俩就在院子里将竹子剖开，取最直之处取了几条竹片，用刀子细细削薄。
惜惜趁这时间跑去买来了薄的皮纸。
扎着风筝，小宛想起大前年春天，她和惜惜在秦淮河放风筝的情形：那只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惜惜就拽着线往前跑，那风筝贴在地上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追惜惜，逗得董小宛哈哈大笑。惜惜听到笑声，回头来看，不料脚绊上一块石头，摔个狗啃泥，额上起了个大包。那个包害得惜惜八天没敢出门。女人都是一个样子，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总觉像天塌一样严重。董小宛想到这里，便伸手去摸了摸惜惜的额角。惜惜很敏感地意识到小宛姐姐是在摸前年那个包，便噜着嘴，将她的手打到一边去。
风筝扎好了，董旻先拿到钓鱼巷里试着跑了两圈，和前年那只风筝一样，这只风筝一样地飞不起来，而且也像狗似地追着董旻，惹得董小宛和惜惜依着门哈哈大笑。董旻跑得气喘嘘嘘，气得把风筝一扔。他走进院门关门时，看见几个邻居的孩子为争那只风筝正在扭打，气乎乎的脸上忽然一乐：这些傻孙子，就算争到那风筝还不是早撕破了！
傍晚，多宝斋的穆老板差人来报信，说有几件上好的画问董小宛买不买。董小宛早就想买几幅称心的古画来装点房间，便答应明天就去看画。
第二天。小宛和惜惜先上了媚香楼。
看到李香君，董小宛就觉得有些异样，香君姐姐老是用衣袖捂住下巴。董小宛关心地问道：“香君姐姐，你怎么啦？”
李香君移开捂住下巴的衣袖，她下巴上长了密麻麻七八个红痘。董小宛惊得妈呀一声，“怎么会这样呢？”
翠翠插嘴道：“还不是侯朝宗害的。他一来就嚷着要吃羊肉，香君姐姐陪他吃了几天羊肉，上了火，就长了这些鬼点子。”
香君笑道：“不该怪侯公子，要怪只怪我贪嘴，才上了火。”
边说边拉着小宛到走廊里坐下来。春风的气息飘在四周。
香君告诉小宛今天是应考之日，侯朝宗和冒辟疆此刻也在考棚。进了考棚要十天后才出来，考生们吃住都在里面，免得有人溜出来请人代写文章。
话题就扯到冒辟疆身上。李香君免不了一番赞美。还讲了一件趣事：大前年祀孔之日，复社倡仪搞了个留都揭帖，将阉党魏忠贤的余恶阮大铖骂得狗血淋头。阮大铖硬挤进孔庙，想撕留都揭帖，被众人痛打一顿。说来好笑，打得最多的就是冒辟疆。听说他打得兴起，便跳起来，双脚凌空踢去，结果没踢着阮大铖，他自己倒闪了腰，在陈定生家养了半个月伤。
俩人都笑了起来。小宛问道：“冒公子喜欢打架？”香君道：“恰好相反，他手无缚鸡之力，是个最文雅的君子。”
这时，李贞丽端着一盘水果走上楼来：“俩个乖女儿，快来吃刚买来的柑子。真是难得，这个季节还可以吃到这宝贝东西。”
李香君和董小宛听说是柑子，立刻就舌底生津，每人赶快抢了一个，迫不及待掰开来。
结果俩人大失所望。原来这柑表面光鲜可爱，里面却长满了绿耸耸的霉衣。全部柑子掰开都是一样。李贞丽只好自认晦气下楼去了。董小宛听见她在楼下骂：“狗娘养的农夫，白赚我四钱银子。”
李香君道：“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嗳，那个冒公子是不是也像这柑一样，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家伙？”
“你真多心。”李香君在小宛的脸颊用中指顶了一个窝。
俩人又扯了些闲话，董小宛便告辞。她和惜惜还要到多宝斋看看画呢。
冒辟疆等人进了考棚，乐得书僮茗烟独自逍遥自在。他就在金陵城里东游西逛。
他先在秦淮河边看了一场耍猴子。然后买了串糖葫芦，边吃边走，几个小孩跟在他后边，眼巴巴盯着他吃完才依依不舍地走开。茗烟转过街角，见有个瞎子在给人算命，也挤进去占了一卦，问问公子今科的吉凶。结果瞎子算定公子今天开门大吉。茗烟高兴得给了算命瞎子三钱碎银子。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多宝斋。店中的珠光宝气吸引了他。他一头钻了进去。但见店中一色精美的古董乐得他大饱眼福。他一眼就看中了一只翡翠扇坠子，便花了十二两银子买下来，准备送给冒公子做礼物。他刚想离开，不想店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位美丽绝伦的女人，他看得痴了。
这女人果然光彩照人，她走进店门，茗烟就觉得店里古董的光华都暗淡了三分。这位美丽女人挑了两幅画，说是带回去鉴定一下，如果真是真品，过两天就送银子来。那女人便卷了画轴，出门上车离去。
茗烟自言自语道：“好美丽的女人。”
店伙计在旁边答话道：“秦淮河上有名的名角儿，怎能不美呢。”
茗烟问：“她叫什么名字？”
店伙计道：“她叫董小宛。怎么，小兄弟也想玩一把。你有很多银子吗？如果有就去享享艳福，包你永生难忘。”
茗烟记住了董小宛这个名字。心里想：出门时，少夫人多给了三百两银子，说是宽备薄用，这下可派上用场，待公子考完了，一定要说服他去玩玩这个叫董小宛的名妓。哎，不知公子考得怎样。茗烟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向西斜去。
且说冒辟疆等人进了考棚，焦急地等考官发下题目和卷子。却不料主考官郭亮夫今科却要先考弓箭，众考生乱了一阵，却敢怒不敢言，怕得罪了主考官。
原来崇祯八年，皇上忽然心血来潮，觉得要是所有科试而出的人才文武双全就好了，于是下诏规定：所有考生不仅要笔试，而且要加试弓箭。使读书人也重视武备，到时为国家出力。这条规定难倒了千千万万文弱书生。
冒辟疆等人除陈定生不怕武考以外，个个都最怕这一关。
郭亮夫这一招无疑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四个也无奈，只得放下文房四宝，趁着考前一段时间举举石锁，练练臂力。但见考棚中几百名考生中，竟有百多个石锁在上上下下的跳动，场面颇为壮观。
下午正式开考。考生们依着顺序上场射箭。规定每人射两箭。四位公子中首先轮到陈定生，他不慌不忙拈弓搭箭，“叭”，“叭”两箭射中靶子，他得了十二环。然后是侯朝宗，他尽了全力也只射出了九环。
这时轮到冒辟疆，这是他最畏惧的考目。众人知他手劲极弱，都为他捏一了把汗。冒辟疆走进场子，全身都在微微哆嗦。
他刚握住弓，就知道他碰到的是最硬的弓。待搭上箭，比好架式，用力开弓，那弓弦却只拉开一半。冒辟疆脸上冒出了汗水，咬紧牙使出全身力气，弓是拉满了，箭头却指向了天空。他摇来晃去想校正箭头指向靶子，无耐力乏，手指一松，那支箭破空而去。也是巧合，刚好一只麻雀飞过，被那支箭射个正着。全场欢声雷动。陪考官拾了那支穿着麻雀的箭，请问主考官应判多少环。
主考官郭亮夫本想整一整这位复社公子，但几百名考生面前不便太露骨，便判定这一箭算十环。
冒辟疆听说算十环，已过八环的标准，第二箭便胡乱一射。那支箭只飞到半途便插在地上了。考场里一阵哄堂大笑。
四位公子庆幸都过了关，便站到一旁要看其他考生的笑话，并且暗暗希望陈定生那十八环是最高成绩。不料，随后出场的一个少年考生让他们的后一个想法破灭了。那少年射了二十环，满分。陪考官唱出这人名字：“宁波张煌言。”四位公子扫了兴，便私下里议论这少年不过是一介武夫，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们能够知道就是这个张煌言几年以后，率领南明义军与清兵血战六百余战的话，四位公子就会对这位少年刮目相看了。
余下的三场文考，是四位公子的拿手好戏，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董小宛和惜惜高兴地抱着画卷跳下马车，刚进院门的刹那，瞧见一张刀痕脸对着自己邪兮兮地笑。她赶紧一下关上院门，那颗心却咚咚跳个不停，她预感到有什么不测要发生。
忙几步跑上楼去。
隔了半晌，陈大娘脸色苍白地走进来，手里拿张帖子，拿帖子的手颤抖不停。
“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乖女，你先看这帖子。”
董小宛看了帖子，却是金陵有名的霸王朱统锐请她明晚到卞玉京的暖翠阁陪酒。董小宛心想：金陵城的霸王我也会过几个，这朱统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对娘说：“娘，就不过一张帖子，我不去就是了。”
陈大娘带着哭腔说道：“乖女，你哪里知道这个厉害关系。
朱统锐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咱们惹他不起。娘背上有三条伤痕就是十年前他砍出来的。老天爷怎么让你也碰上这冤家！”
董小宛道：“这人这么可恶，明天不去。”
“不行呀，乖女。我们这样的行户人家惹他不得。金陵城大小官儿都让他五分，我们这种最贱的人，只好任他乱踩了。
八年前，他还放火烧了旧院的赵西月姑娘的楼房，将赵西月活活烧死。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去应付应付。”
董小宛也懂得这世上总有什么是她惹不起的，便答应明天一定去。“好歹是在玉京姐姐那里，我也有个照应。”
第二天傍晚，董小宛想到自己竟不得不赴这个不想赴的聚会，心里就有气。无奈怕因此给全家带来横祸，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她叫惜惜留在家中，自己独自前往。陈大娘不放心，死活叫她爹跟着去。
董小宛琢磨晚一点去。扭头看见昨天那两幅画，便想：“哼，先请柳如是姐姐帮我鉴别画的真伪再说。柳姐姐是这方面的行家，再说自己也好久没看见柳姐姐了。”
马车穿过闹市，董旻坐在前边不安地和那个马夫闲聊。马车又向左一转头，就稳稳当当停在柳如是和钱牧斋的居所“隐园”。董旻先跳下车，然后扶女儿下车。董小宛就叫爹先往暖翠阁去通个信，说自己在钱府有事耽误，要晚去一会儿。
她心里想：钱牧斋大人好歹也是留都礼部侍郎，在朱统锐那里还有点面子吧。董旻依言先行一步。
柳如是见了董小宛，高兴得就在院子里搂住她亲了个够。
钱牧斋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廓下瞧着这两个美人，心里快活，脸上的笑也意味深长。见她俩人那么亲热，便清清嗓子，示意二人够了。他在灯笼照耀下的身影长长地伸入院子中，柳如是和董小宛牵着手踏着钱牧斋的影子走进厅来。
柳如是本来就最喜欢古画，何况替别人鉴赏还能显示自己的才能。进了大厅，也不客气就把书案堆着的钱牧斋的书藉、案卷、字幅等物全推到地上。一阵哗哗啦啦的纸响过后，书案上便空了出来。钱牧斋平时就溺爱他这位小老婆，什么都由着柳如是的性子。这时，忙放下茶杯，自己跑去收拾地上的书卷。
柳如是拿过小宛手中的一幅画卷搁上桌面，解了系绳。董小宛看见她用两只纤纤细手像弹琴一样在画轴上一推，那紫檀木做的画轴便车轮似地朝书案另一端滚去，一幅绝妙的山水画就展现在书案之上。
柳如是绕着书案细细地品赏了一下，又用手指甲轻轻在画角上划了几划，说道：“应该是真品。我想不会错。”
柳如是这时才仔细欣赏画面：近景画两棵挺拔的松树，其间杂树盘来屈去地点缀，画面显出铮铮骨气。隔岸山峦，用长皴聚点，矾石垒垒，浑厚朴茂。湖上浅汀芦苇，错落萧疏。
湖山之间点缀一叶扁舟，碧波平远，荡漾苍茫。在整幅画面的苍桑感之下，透出作者一丝天真烂漫之趣。画面布局简洁，画境明静幽寂。柳如是赞道：“好画！”
董小宛在旁边细看柳如是神色，知道她正激动不已。自己也有了几分得意。
柳如是品赏完画面，便来看那落款。不看则已，一看则大惊失色。但见款题是：梅花道人戏墨。画角飞白之处作者自题诗云：“洞庭湖上晚风生，风搅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衣新，只钓鲈鱼不钓名。”分明寄托了自由自在的隐遁避世之情。柳如是侧过身搂住董小宛大声说道：“妹妹好眼力。你知道这画叫什么名字吗？”
“妹妹学陋识浅，只知这画画得很好，却未知它的底细。
请姐姐指教。”
“这是鼎鼎大名的《洞庭渔隐图》。”
钱牧斋本来以为市井上买来的画不会有什么珍品，便没上前凑热闹，独自躺在长椅上闲看一本《世说新语》。这时，听到柳如是激动不已的惊叹声，翻身而起，疑心地问道：“真是《洞庭渔隐图》？”
钱牧斋扔了书，鞋也不穿，几步跑到书案前，将画仔细品味一会儿，然后激动地欠起身大叫道：“果然是前朝吴仲圭的真品。想不到落到小宛姑娘手中，真是天大的福份啊。”
董小宛喜不自禁。这才了解到这幅画是人间极品。此画的画家是“元朝四家”之一的江南吴仲圭。此人出身贫寒，以卖卜为生，没出名之前，不被人看重。传说他与当时有名的画家盛懋毗邻而居，他的妻子看见盛懋的老婆穿金戴银而自己一贫如洗，便取笑他。他自信地说道：“二十年后不复尔。”
果然没过几年，他的画名便超过了盛懋，获得绝世美名。
钱牧斋还在摇头晃脑俯身画面之上，得意之色溢于脸面。
他说：“好一个隐逸世界。”
柳如是道：“有种你罢了官过归隐生活。”
钱牧斋悻悻道：“有这份心就行了嘛。”
柳如是这时忙叫小宛把另一幅画打开来看看。有了前一幅画的惊喜，柳如是将画摆平，便先看款题。但见字迹遒劲飘逸，刚柔相济。画角写道：“冰花个个圆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
柳如是禁不住笑了起来。董小宛莫名其妙，瞅瞅柳姐姐，又瞅瞅画面。这是一幅墨梅，画面取巨梅一枝。错落的枝桠，有弓张弩拔之势，充分表现了寒梅怒放的神韵和风骨。千蕊万朵，生机勃露，显出了一种欣欣向荣的韵味。布局以密取胜，但密而不乱、繁而有韵。董小宛知道这是幅好画，却不知柳如是为何笑得如此奇怪。
柳如是笑得弯下了腰。钱牧斋俯身看画看得入了神，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柳如是笑够了，才气喘嘘嘘地对小宛说：“小宛妹妹前世修了什么功德了，竟让你凭空得来两张绝世妙品。你知不知道这是前朝王冕画的《冰花如玉图》？”
钱牧斋高兴得手舞足蹈，柳如是瞧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吟诗了。他果然摇头晃脑念了一首诗：“寒水旧洞庭，冰花伴刀枝。婉君情浓处，柳姬知不知？”
董小宛和柳如是听他诗中写进她俩的名字，都笑吟吟向钱牧斋道了个万福。
柳如是问道：“多宝斋出价多少？”
小宛道：“六百两银子。”
钱牧斋道：“可怜，可怜。那穆老板眼中不识货，想来又是骗了什么公子哥的传家宝。
这两幅画六千两银子都值得。”
董小宛当即表示绝世之品不敢独占，那幅《洞庭渔隐图》就送给柳如是。钱牧斋心里喜爱得不得了，但假意推辞。
董小宛执意相送，柳如是才欢天喜地收了画卷。
三人赏完画，便坐到厅堂上喝茶。柳如是关心地问道：“听寇白门说李香君要撮合你跟冒辟疆。事情进展如何？见过冒公子吗？”
“听说他已进了考棚，还未见过。”小宛有些不好意思，“成与不成得靠缘份。”
钱牧斋道：“冒公子我见过几次。如皋才子，配得上咱们小宛妹妹。”
柳如是说道：“小宛妹妹是有福之人，年纪轻轻就可以跳出苦海。”
说到这时，董小宛想起暖翠阁上还有个朱统锐在等她，忙起身告辞。柳如是知道她有应酬，开玩笑道：“不知哪家公子今夜又要消受如此艳福。”
“屁的个公子，是朱统锐那个龟孙子。”
钱牧斋一听朱统锐，一下就跳了起来。他和朱统锐共事多年，深知他的狂暴和怪戾。他嘱咐小宛道：“你此去一定要小心。好歹我跟他还有点面子，去晚了，就说在我这儿耽误了，也许还谅解几分。你千万莫使性子。你跟你柳姐姐一样，太刚强了。一定要有耐心，好歹应付了他再说。”
董小宛点头应允。出了隐园，租了一辆车慢悠悠驶向暖翠阁。夜市上的人已快散尽了。
朱统锐用拳头将桌面擂鼓似地乱捶一气。“那个该死的贱人，老子的面子都不给。再不来，老子明天卖了她”陪酒的几位客人和姑娘都不敢搭话，都闷了头假装喝酒。
朱统锐究竟是什么人呢？
朱统锐乃大明皇族，建安王的孙子，袭封父亲的爵位为镇国将军。他生来相貌奇丑，从小就遭人厌恶，内心有一股压抑的邪火直到长大成人才发泄出来。小时候，他性格孤僻怪戾，常常照镜子想自己变得好看一些。等到世袭了爵位，他便对美貌者变态地进行报复。他那个贴身家将吴荣，便是被他在脸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刀疤。董小宛昨天看见的刀疤脸就是吴荣。这金陵留都没人不怕他。秦淮河上不知多少女人受了他的残酷虐待。
他刚袭了爵位的第二天，听说东门外有个算命先生是个神算子，便叫家人上街抓了一个人回来，剥了衣服，他自己穿上，假装成穷人去求卦。那算命者却认得他，便不露声色，假装掐指一算，忽然就俯在地上不停地叩头。朱统锐问：“这是何故？”算命者道：“先生天人异相。小人先拜过了。”朱统锐心里高兴，便问：“怎么个异相法？”算命者道：“先生是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星下凡，乃天生贵人。”朱统锐乐得当场要赏他二百两银子。算命人却假意说：“贵人贵物，小人不敢领赏。”
朱统锐见白花花的银子竟使不出去，不禁大怒，将算命人一脚踢飞两颗门牙，强令他收下二百两银子，然后扬长而去。算命者见他走远，吐了口血水道：“两颗门牙换两百两银子，值得！值得！”从那以后，朱统锐觉得自己就是奎木狼星宿，反为自己的丑脸而得意。
昨天朱统锐忽然心血来潮，要挑个地方摆阔。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暖翠阁，便下帖子请了忻城伯赵之龙、诚意伯刘孔昭，中山王裔徐青主，兵部闲职杨龙友，旧院名妓冠白门和郑妥娘，加上暖翠阁的卞玉京。这几人不敢怠慢，早早就赶来应陪，唯独董小宛迟迟不来。朱统锐从没等过什么人，这时又多喝了几杯，怒火烧得更旺，旁边的人都感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的微臭的气息。
朱统锐抓起桌上的碗和盘朝地上摔。他刚摔到第七只碗，瞥见碗底画有一个美人头，便细细端详起来，嘴角露出了笑容，又伸出舌头像乞丐舔碗底的油珠似的去舔碗底的美人。旁边的郑妥娘忍得了恶气，但此刻却忍不住恶心，她“啊”的一下当场就呕吐起来，刚吃下去的鱼啊虾啊酒啊全飞溅到地上。
朱统锐放下碗，盯着郑妥娘，眼珠骨碌碌直转。众人都吓得索索直抖，不知道他要发出什么邪火来。谁知朱统锐忽然一笑道：“吐得好，吐得好。哈哈哈，老子也想吐了。”
只见朱统锐口一张，一股白生生的秽物便飞溅而出，全洒在酒席上。席上众人本就无法忍受，此刻万分恶心之下全都“哇哇哇”地呕吐起来。暖翠阁充满了秽物的恶臭。
朱统锐乐得哈哈大笑。寇白门看见一张怪物的脸：嘴像猴子，鼻子像猪，眼睛一只像耗子，另一只像青蛙，笑容像马在哭。朱统锐大声吼叫：“吐、吐、吐，吐完了重新开席，吃完了大家再吐。吃了吐，吐了吃，好玩极了。哈哈哈，老子好开心。”
大家吐得不能再吐之后，暖翠阁帮闲之人全来帮忙收拾。
众人都跑到走廊上去透气，只剩朱统锐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朝天花板像疯子一样地笑个不停：“哈哈哈哈……”
暖翠阁几位帮闲的都是清除废物的好手，没多长时间，楼厅里又变得窗明几净，让人觉得比刚来时还要干净些。众人都在心里叹着气：“怎么这样倒楣地被这个星宿看中了。”但都不敢怒形于色，便又陆陆续续坐到刚才的位子上。
朱统锐看着干净的桌面，忽然不笑了。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他依次将座中诸人打量了一番。众人顿觉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董小宛强作欢颜从楼下走了上来。她看见桌上除了几杯茶之外没有酒菜，心里就意识到糟了，大概是还没开席吧。朱统锐看着她走到面前道了万福，便说道：“你就是那个叫董小宛的贱人？果然长得美。老子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董小宛刚要搭话，朱统锐猛地一拍桌子，人也站到椅子上去了，他居高临下地吼道：
“给老子拿下这个贱人。”旁边几个家将一拥而上，拿住董小宛，有人趁机在这个平时无缘亲近的美人身上乱摸。董小宛吓得连挣扎的一丝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卞玉京、寇白门、郑妥娘吓得要哭，她们想不出朱统锐会出什么坏点子来折磨小宛。
朱统锐仿佛觉得自己一脚踩在座椅上，另一脚踩在桌面上呈弓步支撑的模样很威风，便双手叉腰保持着这个姿势，脑中转动淫邪的念头。他命令家将将小宛押进房间等候处置。桌边众人都已汗水淋漓。
朱统锐看着众人，忽然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各位都回去吧。”席边众人如获大赦，争先恐后道了谢，急冲冲跪下楼来。郑妥娘跑得最快，跑到街上大声招呼来一辆马车。
马夫听她嗓音里夹着急迫的快乐，就想到也许会多得几个赏钱呢！
朱统锐看着众人走了，才洋洋得意地跳到地上。卞玉京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热茶。朱统锐呷了一口茶漱漱口又吐回杯中，挥挥手叫卞玉京退下去。卞玉京退下楼，在观音菩萨像前叽叽咕咕地为董小宛祈祷一阵。
董小宛被关在房中，心急如焚，脑中想着许多脱逃的方法来对抗内心的恐惧。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刺得董小宛毛骨悚然，她赶紧转身，瞧见朱统锐笑嘻嘻拿着一条尺多长的皮鞭站在门前。
几个家将关上门后，朱统锐便收了笑，歪着嘴。董小宛看见他吞咽口水时喉节在频频抽动。眼见着一场毒打在所难免，董小宛脑中闪过一条险计，这险计是她脱逃的唯一希望。
她满脸堆笑给朱统锐道了个万福。朱统锐瞪着眼道：“小贱人，老子今天抽你的筋剥你的皮。”董小宛娇笑道：“朱爵爷，抽了我的筋剥了我的皮就不好玩啦！”一边就靠近朱统锐拿身子去蹭他。朱统锐被逃逗得怒气全消，扔了鞭子，将她搂住，就要胡来。
董小宛避开他的臭嘴，说有一种新玩法，朱统锐便问什么新玩法。董小宛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朱统锐连呼：“好！
好！好！”
朱统锐放下小宛，朝外叫道：“拿几条结实的绳子来。”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之后，门缝开处丢进来四根麻绳。董小宛道：“还得有人来捆。”朱统锐从来没挨过打，心想挨打肯定很刺激，所以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脱光衣服。他又叫来四个家将，命令他们把自己捆在床上，捆不牢靠被他挣脱出来就要家将的命。四个家将不仅使出全身力气还动用了全部脑筋来将朱爵爷牢牢地捆在床上，然后退了出去，将房门也锁上了。
董小宛笑嘻嘻道：“朱爵爷，开始了。”
朱统锐道：“开始，开始。”
董小宛紧握皮鞭朝朱统锐赤裸裸的身体上轻轻抽了两鞭。朱统锐觉得麻酥酥的并不痛，但假装很痛地大叫了两声。
门外的家将推开门闯了进来，卞玉京也跟着闯了进来。朱统锐大怒：“几个鸟人，气死我了。败我兴致，统统滚出去。”几个家将诺诺连声退了出去，卞玉京走出门来，心里明白小宛的用意，就忍不住想笑，但怕露了破绽，忙用手巾狠狠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住了笑，便指使几个丫环去和那几个家将调情，以遮人耳目。
董小宛借故避免家将再闯进，把房门和窗户锁得严严实实。还说朱爵爷叫声不优美要堵上嘴巴。朱统锐迫不及待要玩，也不细想，便张开嘴让董小宛用一条内裤堵上。董小宛见一切准备就绪，便抡开鞭子狠狠地抽打起来。可怜朱统锐痛得死去活来拼命挣扎，但哪能挣脱捆他的绳子？只挣扎得大铜床咚咚直响，外面的家将只当是风流声，嗤嗤笑个不停。
董小宛打够了。朱统锐这个不可一世的爵爷也痛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眼睁睁瞧着董小宛从后面开窗跑了。
卞玉京听见房里没了声响，正在着急，忽然瞥见董小宛在楼外的栏干边招手，便避过众家将的眼目，跑过去，用三丈长的一条巨大的布将董小宛放下楼去，刚好跳到另一条街上。
董小宛叫了一辆马车直奔钓鱼巷。路过暖翠阁门前，她透过车窗望出去，看见有两个家将木偶般站在门前，他俩头上有两盏红通通的灯笼，上面写着“建安亲王”和“镇国将军”字样。那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董小宛回到家中，陈大娘见她急冲冲的样子，知道出了事，一家人也都感到了一股不祥之兆，便全围上来。董小宛简短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董旻吓得一吐舌头：“妈也，杀头的祸都闯下了。大家快跑。”
陈大娘眼泪都吓出来。她说：“跑？跑哪里去，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董小宛道：“别急，我料定直到明天中午以前没人发现朱统锐出了事。我们还来得及想个万全之策。”
董旻道：“万全之策只有离开金陵。”
“我也这么想。”董小宛道：“大家快收拾，现在别管那么多，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大脚单妈、惜惜应声开始忙乎。陈大娘围着董小宛转了四圈，急得六神无主，还是一拍大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董小宛也不怠慢。
只有董旻提了一灌酒，坐在花圃上边饮边想办法，眼里瞧着几个女人忙进忙出。初春的风在下半夜仍旧透骨，那些枝条上的花骨朵都在默默地抱怨着时间的缓慢。
且说杨龙友离了暖翠阁，庆幸自己总算摆脱了朱统锐这个魔鬼，同时又担心起董小宛的可怕后果来。心里焦急，却怎么也找不出办法来挽救，脸上便忧色密布。
他懒洋洋回到家。马婉容知道他今夜回来得晚，特意煮了碗银耳莲子汤等他。谁知还不到半夜就看见杨龙友满面苦色走了进来。马婉容猜想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边扶他坐下一边就问：“今天回来这么早，是不是出了事？你得罪朱爵爷了？”
杨龙友只是摇摇头，却不回答，嘴里只是唉声叹气。马婉容动了火，将一碗银耳莲子汤摔在地上。
杨龙友满腹忧怨没处发泄，这时怒火上冲失去了理智，顺手就把马婉容一推。马婉容没想到他会出手，站立不稳，摔了个仰面朝天，便索性在地上使开性子，放开嗓门哭嚎起来。
马婉容本是秦淮河上著名的歌妓，嫁给杨龙友之后，两人相亲相爱，从来就没发生过口角，更别说相互打闹了。
杨龙友猛然醒觉，哎呀！怎么能出手打自己的老婆呢！慌忙上前抱住马婉容，说了几句安慰话。马婉容却不依不饶，在她怀中挣扎，却挣扎不了，双脚便像儿童戏水一样上下拍打着地面。杨龙友没了办法，只得鸡啄米一样在她脸上不停地亲。
马婉容一下不哭了，只是恨恨地望着杨龙友的眼睛。杨龙友唉了一声，便把刚才为什么那么担忧因而失了理智的原因和今天暖翠阁的事儿说了一遍。马婉容大惊：“小宛妹妹不就遭殃了？”杨龙友无奈地说：“但愿不会吧！”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马婉容顿了顿脚，对杨龙友说道：“我到暖翠阁去看看。”杨龙友本想阻挡，但见马婉容决心已定，他知道无法改变，便由了她。
马婉容叫醒管家，驾了自家的马车直奔暖翠阁，到了那里，刚好卞玉京在楼下招呼两个家将吃夜宵，瞧见马婉容，便拉她到一边，轻声说道：“小宛闯了杀头之祸。”马婉容一听，只当是小宛已经完了。谁知卞玉京附着她耳边说了刚才的经过，反把她乐得笑出了声。
卞玉京道：“小宛刚回家，你去看看。我这里大概可以应付到明天中午。”
董旻独自喝了半灌酒，脑中的想法也成熟了。他一拍大腿，把四人女人叫到跟前，说道：“我有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快说。”陈大娘问。
董旻道：“你不是有个叫沙玉芳的妹妹吗？你们几个可以轻装前往苏州去投她。我租大车运走这些大件东西，走另一个方向找个地方停下来，咱们再想法联络。”
陈大娘道：“我怎么都没想沙玉芳妹妹呢，对，咱们投苏州去。”
一家人这才像六神有主似的看到了希望。
就在这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众人脸都吓白了，只道朱爵爷杀来了。谁知门外传来女人的叫声：“陈大娘，快开门。小宛妹妹，快开门。单妈，快开门。惜惜，快开门。”
惜惜听出是马婉容的声音，忙跑过去开了门。马婉容急冲冲跑了进来，那个管家则坐在马车上等她。马婉容搂住董小宛说道：“我刚去了暖翠阁，知道出了事，就马上赶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大娘把刚才的计议说了出来。马婉容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道：“越快越好。我这就去通知一下柳如是姐姐。然后，我去租好船在秋云浦等你们。”
众人连声称谢。马婉容便急冲冲走了。
这边董旻自去租来两辆大车，两个车夫帮忙搬上那些家什。整整装满了两大车。待大家收拾完毕，董旻和四个女人挥泪别去。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敲得街面有些颤抖。
四个女人锁了门，叫醒邻居刘大娘，说是要出远门，请她转告房东。于是，四人便徒步朝秋云浦走去。刚转过街角，四人幸运地碰到了两辆空马车，谈了价钱，便分乘了车直奔秋云浦。
马车正行走之间，一个衣衫破烂的枯瘦老头突然从街角冲了出来拦住马车。车夫吓了一跳，慌忙勒住马。前面马车突然停下，后面这辆马车反应不及，车夫一勒马头，马车从旁边闪了过去，差点就撞着了前面的车。
董小宛挑起帘子，见是一个老乞丐，不愿耽误时间。便掏了几个铜钱给他。不料那老头却不要。董小宛心烦意乱，只从那老头叽叽咕咕的带泪的哭诉中听出他好像是要盘缠回乡什么的。偏偏这结骨眼上，碰上这个老乞丐。董小宛一向就心软，这时要赶时间，也不细想，便给了他一包银子，约有二两。老乞丐千恩万谢。他问恩人是谁，小宛却不答，只叫他快走。车夫趁机到车后撒了泡尿。他对那乞丐道：“你龟儿不知哪辈子修的阴德，一下挣了那么多银子。告诉你吧，你的恩人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宛小姐。”
惜惜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小姐？”
车夫道：“金陵城谁不知道？”
马车又飞奔起来。那个老乞丐还跪在地上磕头。董小宛却不知道，今夜她随便地撒了些银子，几年后却获得一命。这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赶到秋云浦。马婉容、柳如是已租好了船等候多时。此刻天已快亮了。眼见离别在即，便忍不住抱头痛哭。几个女人生离死别的哭声惹得船夫也抹了几滴眼泪。
柳如是抹干眼泪，搂住小宛亲亲面颊，而后送她一个包裹。里面除了银子之外，还有那幅《冰花如玉图》。东西大家收了泪，相互道了珍重。大脚单妈、陈大娘、惜惜先上了船。董小宛又和马婉容搂着哭了一阵。她请马婉容转告李香君，说行色匆匆未及告别，请她原谅。董小宛这才上了船。船便挂满帆，朝雾茫茫的江面驶去。董小宛茫然回首观望，只看见杨柳岸晓风残月。
天大亮了，卞玉京却依旧提心吊胆不敢去睡，她害怕董小宛那边还没找到躲避之法。便尽量应付几个家将，使他们不得靠近那间房。眼见得时光不早，几个家将大着胆子去敲门。
那朱统锐被捆在床上叫喊不得，心里大骂几个蠢才，只是将床板弄得直响。众家将只道是朱爵爷还贪睡，便不敢再叫。这样，连续出现三次这种情况。刀疤吴荣便觉得情形不对，大着胆子将窗户捅了个洞朝里一看。只见朱爵爷赤条条绑在床上，嘴里塞着团布，身上尽是鞭痕，却不见董小宛的影子，叫了声：“不好。”
吴荣退后两步，朝房门猛一脚踹去。房门哗啦啦一声倒了半扇。众家将一拥而入，好歹把朱爵爷扶了起来。朱爵爷“哎哟”连天，命令家将们去杀死董小宛那个小贱人。
待朱爵爷一干手下杀气腾腾冲到钓鱼巷早已人去楼空。
吴荣无奈，四处打听。众人见是朱爵爷的手下，早已躲得远远的，吴荣又去哪里打听呢？

第六章　苏州狐狸精
春天暖洋洋的阳光照耀贡院街。
今天是考生出棚的日子。年年的考试是这条街最繁华的一段时间。特别是考生的出棚这天，考生们在考棚中憋得太久，一出来便会大手大脚地花钱买快活，连最穷的考生这时也舍得买几块糕点吃。所以街上摆满了各种摊点，专等那一场热闹。而秦淮河上的画舫更是做好准备，一大早就派出画舫上的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贡院街去抢人。考生中有不少花钱如流水的公子爷。
家在本城的考生父母则一大早提了自家儿子最爱吃的食物来迎接，也许今科儿子就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了。这些家长们夹在一大群妓女、商贩之间等在考棚门前。冒辟疆的书僮茗烟也在人群中一边吃着油炸麻雀一边翘首等待考棚大开。
大门终于“哗啦啦”一声打开了。考生们像潮水般地蜂拥而去，茗烟手中的半只麻雀也被挤掉了。他只看见黑压压的尽是人头。四处都可以听到叫骂声和欢呼声，考栅前一片混乱。说书大师柳敬亭有一年曾形容这些考生是“如同刚越狱成功的一群山东好汉”。
混乱归混乱，没过一会儿就平静了。有父母相迎的，便乐呵呵的仿佛比外地人优越一些。更多的考生便三三两两凑到摊点边，仿佛几天考试考昏了头，平时看不上眼的东西也看上了眼，平时不吃的东西也吃了起来，只见到处是考生在掏钱。当然，最早冲出来的那些考生，不是冲着这些东西而来，而是直奔了画舫而去。
茗烟是人群中最不急的一个，他跟冒辟疆赶了三科考试，知道最后一个出场的一定是他。但这次却没料中，因为最后一个出场的却是侯朝宗，冒公子走在侯公子前面。这时，考棚门前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童在拾捡考生丢失的无数被踩烂的文房四宝。四位公子一下就看见脸上沾着一星麻雀肉的茗烟。四位公子的无奈神色也没逃过茗烟的眼睛。看来今科发榜没人去看了。
茗烟上前迎着四位公子。侯朝宗心里惦着李香君；方密之要去见他的什么亲戚，四人就在考棚前分了手，约定明天在媚香楼聚一场。
冒辟疆、陈定生、茗烟三人沿着秦淮河缓步回寓所。今天画舫中的生意特别好，每条船上都有考生来品习风流。秦淮河上琴声、箫声、笛声、牙板声、笑语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回到家中，陈定生倒头就睡。冒公子知道他是个睡仙，这一觉不睡到日落西山则不会醒来。冒辟疆也乐得一个人清闲。
他看着院子中那两株缀满花朵的桃树，惜春之情油然而生。刚进考棚时还没看见桃花的影子呢，便叫茗烟搬出厅内的长条茶几，自己搬了把楠竹靠椅到桃树下坐定。花下本无俗，茗烟端来茶水时，觉得自己就是飘逸的公子。
冒辟疆揭开茶盖，一片粉红色的花瓣刚好飘落到杯口上，眼见要落进茶水中，被热气一冲又飞了起来，斜斜地沾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茗烟说道“落花有意，公子要交桃花运呢。”
冒辟疆笑了笑，用中指轻轻一弹，花瓣就飘得不知去向了。时光过得真快，岁月也不饶人，冒壁疆想自己年届而立依旧无半寸功名可自傲于人，乃悠悠地叹了口气，仰躺在靠椅上闭目养起神来。他一生遇过的女人就如灯影一般在他朦胧思绪中模糊地飘过去。
茗烟这几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寂寞得很。有一次还假装是宁波人和街角卖豆腐的王老汉攀上老乡说了许多怀乡话，王老汉声泪俱下，他也跟着陪了几滴泪。现在眼巴巴盼得冒公子出了考棚，就想挑起自己喜欢说的风流话题，却不料冒公子闭目养起神来。他扫兴极了，便将茶盖在茶杯上叩得“乒乒乒”地响。茶杯一歪，翻倒在茶几上，茶水泄了出来流到地上，茶叶像一条条小鱼躺在突然流干的河床上。茗烟慌忙掏出方巾将茶几抹干。
冒辟疆睁开眼，见他一脸无奈，便打趣地说道：“这几天是不是瞒着我去那些销金窟找小姑娘玩啦？”
茗烟道：“我才不敢去玩呢。我得好好地为公子积点银子，公子哪次应考不去找姑娘玩？今科怎么就打不起精神来。”
冒壁疆道：“人都老了还去惹人厌吗？”
“公子说什么话。我给你相好了一位美人，你想不想去？
这个女人包你满意，听说她应客要价很高。我这几天银子都舍不得花，就是为你积起来好去找这个美人呢。”
“真的？”
“我可没骗过你。”茗烟笑嘻嘻道：“这个女人真的如月宫中嫦娥。”
“打听到她的名字了吗？”
“她叫董小宛。”
冒辟疆欠起身道：“我听说过这个人，传说她拒绝了‘一人永占’李玉的求婚。李玉在扬州花居唱戏时，还在赞美她的美貌，想来这董小宛应该是个可人儿。”
“明天去媚香楼求李香君帮忙引见一下，说不定公子和董小宛还有什么奇妙缘份呢。”
茗烟说道。冒辟疆不置可否，用扇头打了一下书僮的脑袋，“去端杯茶来，少贫嘴。”
晨光初露，冒辟疆起了床，在门庭的台阶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疲倦便被抛到空中去了。他浑身爽快，晨风吹在身上冰凉冰凉地令人舒畅。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冒辟疆独自在桃花下踱了几圈。他自己也不明白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他发觉昨夜的春风吹落了许多花瓣，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落红。
冒辟疆读了大半本刘伯温的《郁离子集》。已经日上三竿了，茗烟才在床上睁开眼睛，看见床上已没了公子身影，慌忙爬起来，胡乱穿戴一番。他记得大前年应考，冒公子就是这样悄悄撇下他，和侯朝宗一起去找女人，结果使他错失了侯朝宗爱上李香君的风流场面，要不然他和别人吹段佳话时就会有身临其境的见证人的感觉。他跑出门来，看见公子好端端坐在桃花下看书，这才放了心，重新将腰带认认真真扎了一遍。陈定生也在这时懒散地起了床。
众人都吃了一碗荷叶蛋，又喝了一碗香茶，然后一抹嘴。
早餐下了肚子就被忘在脑后了。冒辟疆打起精神，今天去媚香楼也许有一件风流事要做呢！
待到响午，估计秦淮河已活跃了。冒辟疆和陈定生便朝媚香楼而去。
到了媚香楼，方密之早就坐在楼厅中喝了三碗茶。陈定生问：“侯朝宗还在被窝里贪恋春色吗？”方密之噜噜嘴，陈定生回头一看，侯朝宗和李香君正笑吟吟站在身后。李香君见大家都到齐了，便招呼翠翠和小红摆开桌面，几碟小菜也端了上来。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按老规矩先干了一杯，方密之朝李香君挤挤眼，然后朝冒辟疆说道：“冒公子有两年没到秦淮河走动了吧？”
冒辟疆说道：“我一到秦淮河上走动，每次都碰到一桩风流佳话，大前年眼见着侯公子和香君情投意合，再往前两年则看到杨龙友娶了马婉容。不知今年哪位公子又要携上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丽呢。”李香君听他说自己和侯朝宗，便笑着说：“听说有彩眉的人可以给别人带来好运。冒公子，是不是生有几根彩眉？”
陈定生一边就揪住冒辟疆，一边就仔细察看他的眉毛，然后叹口气说：“一根彩眉都没有，看来你不会给我带来运气了。”
方密之道：“这回他是给自己带来运气了。”
李香君会意道：“这两年秦淮河又出了几个名角儿，冒公子可得抽时间去会一会。”
侯朝宗笑着对冒辟疆说：“秦淮河上的姑娘其实就那么回事，老一辈中我只看得起李香君，而新秀之中我也只看得起一个。”
“哪一个？”陈定生问：李香君说道：“这一个美得像凌波仙子。你去问一问，这金陵留都有几个不知道她的人。”
方密之道：“这么一位妙人儿，我想她眼光很高，非冒公子这样的风流倜傥，她可能就看不上眼喽。”
冒辟疆听几人话语之中分明有撮合之意，心想：究意是怎样一个美人？侯朝宗历来眼睛挑剔，他都看得起，大概不会错吧，便道：“各位别打哑迷了，我虽两年未到秦淮河，可秦淮河的传说却偶而入耳几件，也略知一二，我想你们说这位姑娘我也应该听说过她的芳名，否则就肯定不是一流人物。”
李香君道：“我们说的是董小宛。”
冒辟疆笑道：“果然是我听说过的。”
李香君说道：“趁早去瞧瞧，免得你觉得名不符实，现在就去。我看如果你和她谈得拢，就请她到媚香楼来聚一聚，怎么样？”
方密之自告奋勇要带他到钓鱼巷。
苏州。春日的一个下午。
一艘乌篷船徐徐降下了破旧的帆。几条汉子用劲撑着长长的竹竿，臂上的肌肉鼓得快胀破了似的。船借着撑力，剖开水面，船头在岸上撞得咔嚓一声，岸上两个人用力系住船头的缆绳。船总算停稳了。
董小宛从舱中钻出来，立即看到几十个船夫惊艳的目光，码头上的嘈杂声也平息下来。
随后惜惜和大脚单妈扶着晕船的陈大娘也钻出舱来。董小宛给了船夫赏钱。四个女人便如宿醉未醒一般相互挽扶着爬上了高高的的大堤，分乘两乘轿子直奔三茅阁巷。
进了巷子，陈大娘却记不清究竟哪个院子是沙玉芳的寓所，偏偏巷子里又没人走动，四个女人便照直往里走，希望碰上一个人打听一下。正走之间，忽见左手一扇院门开处，一个女人退着出来，双手将院门扯扰。惜惜忙上前问道：“大娘，请问沙玉芳家……”话未问完，那人猛转身过来，惜惜唬得话都说不出来，那女人转身太快，把她吓着了。这女人刚好和陈大娘照了个面，两人同时叫出声，原来这个女人正是沙玉芳。她有个女儿沙九畹和董小宛同龄，此刻在家中应客，因地方太小，沙玉芳便准备出门避一避，不料一出门就撞上陈大娘一家。
沙玉芳把这一家子请入院子，因女儿在应客不便打扰，五个人便坐在花圃上闲聊。陈大娘叙说起自己的遭遇，说到伤心处，两姐妹不由抱头痛哭一场。董小宛细细打量这儿约只有五六间房，她想，这里大概挤不下四个女人。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陈大娘和沙玉芳依旧在唠唠叨叨地诉说着知心话，只有大脚单妈到了一个新地方觉得不自在，规规矩矩地并着双腿，盯着墙角出神，双眼茫然若失，手则牢牢地抓着放在身边花圃上的包袱，准备随时离开似的。惜惜则伏在自己膝上睡着了。
这时，房门开了。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仰着头，双袖抛着圆圈，走了出来，看都不看众人一眼，得意洋洋出了院子，似乎也没听见沙玉芳甜甜的送客声。沙玉芳气得将院门轰的一声关上，狠狠插上门栓。
大家站起来。睡得正香的惜惜本来倚着单妈的身子，一下失去了重心，头狠狠地朝下一撞，她猛然惊醒，背上惊出许多汗水。沙玉芳把这一家劳累了几天的女人请进客厅中坐下，自己便上楼去叫女儿沙九畹。等她帮女儿穿戴齐整，母女俩走下楼，只见陈大娘一家在椅子中东倒西歪全睡着了。沙玉芳叹了口气，嘱咐沙九畹烧几桶热水并准备饭菜，她自己把门窗关上，免得这一家子受风寒之苦。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微暗，这四个疲惫的女人才陆续醒来，醒来之后依旧疲惫，并且由于睡眠的姿式不对，身上多增了几分酸痛。董小宛首先醒来，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女孩正背对着自己在点挂在壁上的烛，她知道这一位定是自己未曾谋面的沙九畹妹妹。大家都醒来之后，董小宛和沙九畹已谈得非常知心了。
大脚单妈和惜惜慌忙跑去帮沙玉芳准备晚餐，脸上还留着竹椅留下的清晰印痕。不一会饭菜便摆上桌，四个女人觉得从来没这样饿，饭菜也从来没这么可口过，如风卷残云般，那点饭菜便随着沙玉芳和陈大娘滔滔不绝的旧话题而全部落入辘辘饥肠，大脚单妈想到自己做的饭菜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忍不住就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一哭，大家就跟着哭。
待众人依次洗了澡，换下那身带着鱼腥味的脏衣裳，夜已经很深了，于是，便安排就寝。陈大娘和沙玉芳睡了一张床，她俩自有许多年的知心话和一些旧事要倾述和回忆。董小宛伴沙九畹睡一间闺房，两人自有许多芳龄话题要说。只有惜惜和单妈在另一个客房中没有话说，大脚单妈孤伶惯了，身边多了个人暖被窝，心里高兴，伸手抱着惜惜。惜惜被粗大的手搂住，浑身不自在，觉得有许多鱼鳞状的东西从自己身上长出来。单妈一会儿就呼呼地入了梦乡。可怜惜惜一夜未睡，心里恨死了单妈。但单妈却在梦中梦见自己正睡在皇宫中……
因沙玉芳家太窄，挤不下这一家子，便由沙玉芳出面在半塘租到一家大院。择了吉日，四个女人便搬了去。幸好房中一应俱全，没更多破费添置家什。半塘在几处风景名胜之间，环境清静优雅，很合董小宛之意。
冒辟疆和方密之到了钓鱼巷，方密之站在巷口给他指点是哪一家，自己却留在巷口，专等他进了院门就开溜。
冒辟疆整了整衣衫，挺挺胸脯，径直朝董小宛的住处走去，心里疑着自己是否会被接待。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心里会有些怯意，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脚步也慢吞吞地朝前踏，要是董小宛其实很庸俗怎么办？他心里忐忑不安，便回头看看方密之，方密之却不见了。他看见身后几步有个小贩摆了个地摊，刚才他没注意，便假装要买东西似地返回几步蹲在地摊前，趁机定定心。那小贩见来了生意，便一件件将那些小玩意吹得如何如何的精美。冒辟疆脸面有点挂不住了，便掏了几文钱买了一串念珠，又朝院门走去。
手里拿着念珠，心里就直后悔，这东西有何用呢？冒辟疆啊冒辟疆，今天怎么就这样地不洒脱呢。他定定神，下了决心，便把那串念珠扔进一堆杂物。不料念珠落下之后，“嘎嘎嘎”飞出一只母鸡，把他吓了一跳。
走到院门前，他敲了敲门，听到院里有了脚步声，便把折扇拿在手中，等着开门。门哗啦被猛地拉开，一张刀疤脸伸了出来，恶狠狠地问道：“你找谁？”
“请问董小宛是否住此？”
“董小宛，老子正在等他。”刀疤脸边说边踢了冒辟疆一脚。“快滚，快滚。”
冒辟疆气得转身就走。院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了。他心想，董小宛原来如此，连家人都如此凶恶俗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气呼呼走出巷口，方密之正靠在墙角看两个老头下象棋，突然看见冒辟疆满脸晦气地擦身而过，慌忙追了上去。冒辟疆只顾朝前走，什么话都懒得说。他觉得全身都在生气。
“嘿，辟疆，出了啥事，是董小宛不想见你吗？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方密之跟在他后面，追着要问个究竟。
冒辟疆几步就上了媚香楼。抓起茶几上不知是谁的茶一口气喝干。侯朝宗和李香君瞧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方密之也懒洋洋地走上来。
李香君便问：“究意发生了啥事？”
方密之双手一摊，说道：“谁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跟在他后边瞎跑一气也没问出个究竟。”
冒辟疆气呼呼将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众人都觉得骇然。
李香君一边为小宛惋惜一边就替她解释：“是不是你敲错了门。”
方密之道：“董小宛家我也去过七八次，怎么会敲错门。”
“她家没有刀疤脸的男人。”
“当然不是她家的人。”冒辟疆因为有气，嗓音也提高了几度。“那人是她应的客，好恶的一个无赖，你想想，这样的人她都接，居然还被你们称为好妹妹。”
李香君道：“小宛不是这种人。”
“我眼睛没瞎，”冒辟疆道，“看得清楚。”
侯朝宗道：“既然这样，不见也罢。”
李香君依旧不甘心，这可关系到小宛妹妹一生的幸福呢，便道：“等明日我请她过来，咱们再问问她。我总觉得这中间有误会。”
“没有误会。”冒辟疆武断地说道：“这个女人大概被秦淮河宠坏了，自恃年轻貌美，目中无人。大概你们都看走了眼。”
李香君眼见无法挽回，眼里便含着泪水。侯朝宗见了，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慰道：“可能是他俩没缘份吧。”
正在这时，翠翠跑上楼告诉大家：“马婉容姐姐和杨龙友老爷来啦，正在门外与管家说话呢。”
李香君赶快下了楼，正遇上马婉容和杨龙友走进来，两人脸色也不怎么好。李香君心想：“今天是什么凶日吗，大家都这么晦气。”
上了楼，大家寒暄几句，便坐下来，翠翠奉上茶。侯朝宗问杨龙友：“好些时日不见，最近又忙些什么？”
杨龙友道：“前几天因兵部有事要办。本来早就该来看看李香君了。”
方密之道：“你前几天就有心来啊，我看是没安好心。你知道侯朝宗还在考棚中呢。”
杨龙友道：“是件要紧事要找香君。”
李香君道：“要紧事？”
马婉容噜噜嘴，朝冒辟疆说道：“跟他也有一点关联。”
冒辟疆气有些消了，说道：“什么事跟我有关？”
杨龙友说道：“董小宛……”冒辟疆一听就火了，大声嚷道：“不谈她，不谈她。”
马婉容本也是歌妓出身，察颜观色自然拿手，她见冒辟疆怒心于色，便问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李香君将他在钓鱼巷的事说了一遍。
杨龙友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冒辟疆气道：“小弟不才，惹杨老兄笑话了。”
杨龙友停了笑，正色道：“冒公子错怪董小宛。董小宛早就不在钓鱼巷了。”
“什么？她搬家我怎么不知道。”李香君奇怪道：“她的事我总是最先知道的。”
“这件事你都没我先知道。”马婉容说：“她走得太匆忙，来不及通知你。”
“究竟是怎么回事？”李香君急了。
杨龙友便将董小宛痛打朱统锐爵爷，连夜逃命，避祸苏州去了等等遭遇讲给大家听，并说朱统锐已下决心要杀死董小宛，刚才冒公子碰到的刀疤脸就是可恶的家将吴荣。
李香君忍不住哭了起来。想不到几天不见小宛妹妹已发生如此变故，多么令人担心呢。
侯朝宗慌忙扶住她，却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冒辟疆听到董小宛竟是如此刚烈的奇女子，心里折服，为自己错怪了她而后悔，便问杨龙友道：“董小宛住在苏州什么地方？”
杨龙友看看他道：“你不是不想见她吗？”
冒辟疆说道：“惭愧！惭愧！刚才受了吴荣的气，错怪了她。小宛真是女中豪杰，我现在就想见她。”
马婉容说：“让我告诉你，她今天在苏州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只要找到三茅阁巷的沙玉芳就可以找到她了。怎么啦？
你是不是想亲自去一趟苏州？”马婉容说得兴起，“人家董小宛对你可真有情意呢，三天两头到香君处打听你的消息，一心一意盼你来呢。”
冒辟疆拍拍脑袋说道：“反正呆在金陵我已没了心情，便往苏州走一趟，如此刚烈美女，辟疆还真想一见呢。”
李香君问：“你几时走？”
“明天就动身。”
李香君说：“我写封信带给她。”
这时，李贞丽笑嘻嘻来招呼大家吃饭，看见香君脸上泪痕未干，便问：“乖女，是谁欺负你了，娘给你撑腰。”
李香君便把董小宛的事说了一遍，边说边又流下泪来。李贞丽口中也呜咽着：“干女，干女，你命好苦哟。”就抱着廊柱缓缓瘫软在地上。
董小宛在半塘过着清静日子，心里舒畅，但毕竟年少，按不住贪玩的冲动。她放下那本早就烂熟于心的《易安居士集》，迈出门来，站在台阶上想着怎样消磨春日的好时光，不觉几滴水滴洒在她耳轮上。她抬头看见惜惜正在晾晒衣服，便问：“惜惜，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太好了，整天闷在家里，人都闷死了，姐姐，我们到宝带桥去玩。”
两人出了门，也不乘轿子，一路游玩着朝宝带桥方向走。
正值佳春时节，路上游人如织。
董小宛为了避人，特意穿了最朴素的衣装，混杂在人流之中，起初还真的不引人注目。
但是，当她兴致勃勃划船时，她的美貌便引来四下里的人艳羡的目光。苏州城的有名浪子也说这是狐狸变的美女，那时的苏州城常常有这样的鬼故事。
董小宛察觉她身边的游人越来越多，便想挪个地方，谁知她刚刚到另一个地方，那些游客又三三两两跟着来。她心里有些后悔，害怕引来苏州浪子的纠缠，扰乱自己的清静生活，这样一想，便没有了兴致，叫了一乘轿子，和惜惜往家去。
偏有几个痴心的浪子也租了轿子随后跟到了半塘，眼看见那美丽女人进了一所大宅，于是也下了轿，就在周围打听起来。谁知那些邻居们也不认识这一家子。有几个花白头女的老人极神秘极夸张地说：“前几天这院子还空荡荡的没人住，那院子里破得很，王大麻子那个顽劣的三儿子曾翻墙进去想捞点银子，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蜘蛛网和耗子洞。谁料几天前一个早上，周围的这些人户猛然发现那院子里住了人。你想想看，这几个人搬进去时总该弄出声响让人听见嘛，奇怪得很，大家都没听见，神不知鬼不觉就来了几个女人。”
这时，刚好陈大娘买了一篮子菜走过，众人便闭了嘴。陈大娘知道这些人是在谈论自己，好在风尘女人听惯了闲话看惯了白眼，也不介意，径直走过。
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指点着陈大娘的背说道：“啧啧啧，瞧瞧，半老徐娘，还那么有风骚味。我们这种年纪，早就不美啦，你说怪不怪了，我想来想去都觉得有鬼。”
“你们说，那几个女人是不是妖精呀？”
“我看八成是，你瞧那个小妖精多美呀，人哪有那姿色，我活了几十年呢。”
“这太奇了，我看这几个女人像我去年看一个外地戏班子演的《白蛇传》中的人物。”
众人这么说说，身上就起了寒意。春风也有些许凉，吹过时，几个人都有些发抖。几个打听消息的浪子也心里发毛，噤若寒蝉，都拿眼角去窥那大宅阁楼，但见并无破败迹象，几件女人的裙裾正晾晒在高处，旗帜般招展呢。
半塘住了个美丽妖精，没人知道她从那里来，也没人知道她来干什么，更没人知道她将到哪里去。这消息在苏州的浪子之间传递，很快就产生了功效，半塘一带的游人稀少起来。
而一些善于捉鬼降妖的道人、和尚、巫婆等到常来走动，希望降住这漂亮的鬼，为自己博一世美名。
最令单妈奇怪的是：她一出门，便有拿罗盘的方士朝她挤眉弄眼，她只道自己沾了苏州水土的光可能也有了些魅力呢，然后又有拿着八卦盘和拂尘的道士要卖给她一些灵符，更莫名其妙的是有一次一个巫婆扑上来在她脑门上贴了一张金黄的符咒，她一把扯下撕得粉碎，吓得那个巫婆跪在地上讨饶，仿佛遇上法力无边的鬼怪似的。大脚单妈无法理解苏州怎么会那么多人朝她家院门前倒粪便和垃圾。“真没教养，专门欺负外地人。”她想。有一天，她还兴冲冲跑回来告诉董小宛：“大小姐，听说半塘最近出了妖精呢。”
恰好那一阵子天气又不怎么好，半塘一带的天空一会儿阴云又一会儿艳阳高照。这一带的居民都像惊弓之鸟，常常半夜里恐惧得不敢吹熄取烛。离半塘最近那家杂货铺的蜡烛生意从来没这么好过。
冒辟疆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就奔苏州。茗烟听说此行是为了去见漂亮的董小宛，高兴极了，暗中为公子喝彩。千里之行，仅仅是为了一个美人，难道这不是才子佳话吗？他茗烟也就沾上了传奇的光。
因为明天就要走，到了半夜，冒辟疆和陈定生还坐在厅堂中饮酒，依旧谈兴正浓，厅中多添了几枝红烛，充满着喜气。
忽然有人擂鼓似的拍门。在夜半三更、野外四周清寂之时，擂门声很是惊人心魄，仿佛有种不祥的征兆。陈定生开了门一看，却是如皋冒府的管家冒全，慌忙接进厅来。
原来是冒夫人病重，情势危急。冒辟疆本是冒家独子，平时就孝顺，加上父亲远在京城做官，他和母亲更是相依为命。
他听冒全一说，心里焦急，归心似箭。于是叫醒茗烟，带上行李，当夜辞了陈定生，雇了船往扬州而去。到了扬州也不停息，又租借三匹快马，星夜兼程，回到如皋。
苏州便未能成行。李香君白坐了一夜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无奈雁书无处投，侯朝宗陪着她叹了几天气。
两乘花轿在半塘停下，两个女人走进妖精住的院子。有无事可干跑来专门打听降妖之事的苏州浪子都认得这两个女人，那是三茅阁巷的妓女沙玉芳和沙九畹母女俩。于是有聪明一些的浪子猜想那几个神秘的女人都是妓女，心里就兴奋起来，也许可以换一换胃口。
沙九畹待董小宛栓上院门，两人跟在陈大娘和沙玉芳身后，直问：“小宛姐姐，院门外怎么那么多方士和道人？”
“我也不知为什么，只偶而听说降什么妖精，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妖精？”
“这些方士都不过想多混几顿斋饭。”
“昨天早上，单妈打开院门，就见门上挂了几十张降妖的灵符，真气人，好像妖精都跑到咱们家来了。”
沙九畹笑道；“说不定他们把你这个大美人当妖精呢。”
董小宛听了沙九畹的玩笑话，忽然联想到自己出门买东西，那些商贩和自己说话都战战兢兢的。她明白了，原来这些降妖人是来降自己这个妖精的，真是见鬼。
姐妹俩走进厅来，沙玉芳朝小宛直招手，小宛便款款上前问道：“沙姨，有事尽管吩咐，宛儿听命就是。”
沙玉芳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董小宛道：“沙姨的事，只要小宛能做，虽万死也不辞。”
“这件事其实是你九畹妹妹的事，只因我在道上混得不好，你这九畹妹妹也跟着受了累，年轻貌美却偏偏无缘进那高门大户去献艺，应的客尽是下三流不争气的人物，实在委屈了她的人才。现在有了一个机会，苏州知府顾大人突然来招她，今晚有个不小的宴会。”
“凭九畹妹妹的才貌本就应该是苏州一流的名妓，今天这个机会来得太好了，九畹妹妹可以趁机大显身手，给座中的名人贤士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董小宛道。
“我来就是要请你帮帮忙，提携她一下，九畹妹妹对大场面有些怯场。”
“沙姨要我怎么帮她呢？”
“我想让你今晚陪她去。一来她可以跟着你少吃一点亏，二来你可以在苏州扬扬名，缺钱花时挣钱也方便些。我知道你已下定决心要过清静日子，所以去不去都随你便，我不强求你，你觉得有没有不方便之处？”
董小宛犹豫不决。去吧，又害怕引来苏州的狎客浪子们长期纠缠。不去吧，分明又伤了沙玉芳和九畹的心，她们是抱着极大希望来求自己的。董小宛这略一沉默，沙玉芳只道她意已绝，便难过起来，泪水夺眶而出：“都怪我不争气，害了我儿。”
董小宛慌忙掏出丝绢给她擦泪。陈大娘在旁边插话道：“乖女，你就答应吧，反正就此一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董小宛心想，“娘啊，你好糊涂，干咱们这一行，一旦露了像，还逃得出苍蝇的追逐吗？”无奈沙玉芳这方的情却推辞不得。
她狠狠心，然后对沙玉芳道：“沙姨你别难过。今晚我就陪九畹妹妹走一趟苏州府。你别难过了。”
沙九畹听说小宛愿陪自己，高兴得搂住董小宛的脖子亲了又亲，甜甜地喊道：“好姐姐。”沙玉芳也笑了，脸上还挂着泪花。
董小宛和沙九畹在苏州府下了轿，天刚刚黑尽。府门两边已停了十几乘官轿，路上还有些轿子正慢慢走来。今天因为知府大人前几天捉了几个倭寇得了封赏，心里高兴，便在府中设宴款待手下人，特意请了沙九畹等歌妓来陪酒助兴。
进了府门，沙九畹叫董小宛在门庭外等她禀过知府大人再进去。董小宛站在堂下朝里窥视，但见几位官员身边都有女人，看样子是他们的夫人，而左边那几人操琴持板的显然都是歌妓。心里便有了数。
沙九畹走进厅堂，朝知府道了个万福，“知府大人，沙九畹叩见老爷。”
知府抚着胡须点头道：“你就是沙九畹了，不错，怪不得有几个官员都推举你来献艺，果然不俗。”
“谢谢老爷。我还带一个人，她是我的妹妹，请老爷恩准。”
“沙小姐引见之人，想来不俗。宣上堂来。”
董小宛莲步轻移，柳腰微摆，走入大厅中去，座中人都有些惊艳，却不便相问，董小宛朝知府大人道了万福，“贱婢董小宛拜见知府老爷。”
“董小宛？”厅中几人惊出了声。知府老爷也直盯盯看着她。另有几个官员甚至欠起了身。
一个官员问道：“秦淮河上的董小宛？”
“正是我姐姐。”沙九畹得意地说。
于是几个官员频频点头，有人说：“果然名不虚传。”
知府老爷欠身道：“久仰董大小姐美名，今日一见，真三生有幸。请上坐。就在本座身边赐座，本座……哦……”
知府老爷话未说完，忽然嘴一张，就不再说话了。众人都不知何故，唯独董小宛久经欢场所以明了是怎么回事：显然知府夫人刚才掐了他的皮肉。董小宛大大方方到知府老爷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总管站在厅前唱道：“开…宴……”
酒过三巡，知府老爷拍拍掌。七位歌妓（包括沙九畹）在厅中排开场面。沙九畹吹萧，另有一位吹笛，另有一位弹琴。
其他四位歌妓应着乐声，手持象牙板翩翩起舞。各位官员便在乐舞声中频频举杯。坐得近的相互恭维敬酒，坐得远的举杯遥视。厅中洋溢着欢乐之气。
知府侧身和董小宛共进一杯后，问道：“董小姐何故光临苏州？”
“贱婢听说苏州风物迷人，特来踏青。久居秦淮河觉得闷，刚好也可散散心。”
“董小姐在苏州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贱婢略有微名，不可能传到贵方这人间天堂吧。老爷何发此言？”
“哈哈哈。这你就不知了，去年底，苏州府来了个戏班子，演了一场《小阳春》，戏中有一段‘婉君泪雨’唱的就是你呢。”
董小宛心里一震，问道：“谁编的戏？”
“号称苏州‘一人永占’的李玉”。
董小宛叹了口气，心想，好痴情的汉子。“老爷，可能是天缘巧合吧，戏中人可能是偶尔和奴婢同名。”
“常言道：‘戏中人就是世中人’。那戏中的秦淮河可不是假地方。”
这时，厅中歌舞已罢，众人鼓了一阵掌。
众人又都提议请董小姐出场。董小宛也不谦让。两个丫头奉上一面古琴。
一位辅臣站起来说道：“《小阳春》中那段‘婉君泪雨’中提及一首叫《灵台蜀妃》的曲子，咱们都想亲耳聆听”。
另一人道：“对！对！对！那戏中说董小宛刚要弹此曲，就被一股大风吹走了古琴。所以我们只知其名，不知其实也，董大小姐应该弹奏此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董小宛心里暗暗一惊：“哪有此曲？分明是那李玉杜撰的名字，苏州人信以为真，我今如何是好。欲待不弹，恐众人以为轻视他们，我在此地便无立足之处了。”
此刻，厅中众人皆屏息静气。董小宛急中生智，当场杜撰一曲，就依着《湘妃泪》的调子。只见她十指飞扬琴声骤起，如秋风扫竹林一般，扬起一阵悲凉。在这初春时节，听得秋声入耳，字字撼心动魄。座中诸人尽皆唏嘘感慨，暗暗流下泪来。一曲终了，但闻抽泣之声未闻掌声。董小宛自己也觉得悲伤，俯身琴上良久。
知府老爷率先高举酒樽说道：“来，来，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举杯，举杯。董小姐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幸哉。”
大家都喝了一杯，一位辅官说道：“我这辈子也只此一回听琴落泪，琴声之中发出的悲情是千古绝唱，若论座中谁人泣最多，还是苏州知府青衫湿了。大家满饮此杯。”
又一杯喝罢，有人就问：“董小姐，老夫虽自认饱读诗书，刚才这一曲却未见典中记载。请教是何人所作？”
董小宛早料有人要问这个问题，心里早就备好了答词，便答道：“不瞒老先生，此曲并非古曲，而是今人所作。”
“哦，今世还有这等绝世奇才，愿闻其名。”
“此曲是如皋才子冒辟疆所作。”
座中有知道冒辟疆的便赞道：“如皋冒府的公子爷果然才高，真不愧江左名士。”
董小宛凭空给冒辟疆添了一段佳话，心里喜滋滋的，却无法言表。
如此这般的又是几轮歌舞过罢，夜已深了，酒宴也就散了。众人纷纷告辞，苏州知府亲自送董小宛出了衙门，并轻声说道：“改日当亲自拜访。”董小宛知他用心，不过想避开夫人罢了。知府老爷叫几名家将护送董小宛回府去，他关心地对小宛道：“怕天黑不安全。”
其实是想让家将们去弄确实她的住址。
那天夜里，沙九畹也没回家，她跟着董小宛到了半塘。她太高兴了，小宛姐姐给她撑足了面子。
董小宛住在半塘消息也因此不径而走。妖风吹去之后，半塘附近的游人又多了起来。董小宛的大院前也热闹起来，那些方士道人巫婆都扫了兴，只听家家门前骂道：“死巫婆，你瞎了狗眼，白吃了我们的斋饭，还不快走。”或是：“牛鼻子，臭道士，快滚，难道想把老爷们也当妖精来降吗？”邻居街坊们都感到自豪。他们都看过《小阳春》。有过路人问：
“那大院门前怎么这么热闹？”便有人热心地告诉他：“那里住着美丽的董小宛。”
冒辟疆的母亲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请医师开一剂用蜈蚣做药引的中药，加上冒辟疆和苏元芳二人的细心呵护没几天就痊愈了。冒府上下总算松了一口气。
人一轻松闲下来，便又胡思乱想起来，董小宛，这个女人对冒辟疆来说是一个谜，一个雾一般的且要很长时间才能解开的谜。
夜里跟老婆苏元芳做事，他觉得身下这个汗淋淋喘着气的女人就是董小宛。他曾听侯朝宗说过，他自己每到此时想到的却是李香君。冒辟疆搞不懂自己怎么可能被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缠住了心，牵走了魂。他仰望了一下天空，天上那几朵清淡的云依旧赶着自己的路，连一片影子都没投落在他的身上，他想写一首春天的诗，但却一句无成。
冒辟疆心事重重回到家。苏元芳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让他快活起来，问他，他答道：“国将不国，君子岂能无忧哉。”苏元芳心里更加钦佩夫君的鸿鹄之志，因而更加体贴温柔。冒辟疆有时半夜想起董小宛，便起床将琴乱弹一通；听见苏元芳起床的声音，他便朗声念上一句诗，苏元芳只有轻轻叹气，为他披上一件衣服。
冒府上下唯独书僮茗烟知道他的心事。有一天，冒辟疆外出归来，见桌上扣了一只小碗，不知何故，便把碗翻过来。
碗下有一只秤砣扎着几根青草，茗烟在一旁笑。他知道是茗烟在捣鬼，便唬着脸吼道：
“谁叫你把这俗气的东西放在桌上的？”茗烟翘着嘴说道：“昨晚看你忧心便想给你解闷，既然是俗气的东西，你还整天想她。”
冒辟疆听他一说，突然悟出了这道由秤砣青草小碗组成的哑谜，那秤砣寓意是“重”字，添上“艹”，刚好成了“董”字，加上小碗就变成了“董小宛”三字，便拿扇头重重敲在茗烟头上，说道：“你小子有些鬼聪明。”茗烟揉着发痛的头皮开心地笑了。
董小宛门前的是非越来越多，最讨厌的是一个叫吴化龙的角色，白天纠缠不休不说，晚上还搭了梯子站在院墙上唱山歌，尽是些郎呀妹呀之类的无聊词句。
清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仅只每天早上有一段短暂的清静。这天，陈大娘特意赶在单妈出门采购之前起床。她看见单妈蹲在墙角虔诚地烧一些东西，她走过去细看，单妈正在烧一叠叠金灿灿的咒符。
“单妈，你买这个东西做啥子，白花银子。”
“不是我买的，是前段日子从门上揭下来的。奇怪得很，那些道士叫我买，我不买。他们却白白地送来这么多。”
“你烧它干啥？”
“我想请几个鬼来收拾外面那些浪子。”
“哎哟，我的单妈，这些灵符是捉鬼的，烧不得。你想想纸钱烧成灰都可以飞到地府，这灵符烧成灰也可以飞到地府。
这捉鬼的东西飞到阎王头上，他不马上派黑白无常来勾你的魂才怪呢。”
单妈听她说得有理，脸都吓白了，全身抖个不停，隔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但仍然心有余悸，使劲将那烟火踩灭，尽量不让它冒出一丝烟，据说纸钱是顺着烟飞入地府的。
“那门前的坏人怎么办呢？”
陈大娘说：“昨夜小宛想了条妙计。这条妙计只有你可以使出来。”
“你说，怎么个使法？我就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给小姐寻个安宁。”
“街坊邻居都喜欢打听我们的事，是吗？”
“是。烦人得很，我只字都不提。”
“今天如果有人问，你就说小宛被三十三个无赖用刀子逼着离开秦淮河了。”
“怎么这样说呢？”
“《小阳春》戏中是这么写的。”
单妈依言出了门。果然有几个花白头发的老妇和老汉又来和她攀谈。单妈这一次没让他们失望，穷尽了自己的想象力将那三十三个无赖的凶残描绘得淋沥尽致，仿佛有三十三把血淋淋的刀子在众人前直晃，又将董小宛如何如何凄凉的身世和际遇大大夸张一番。说到动情处，单妈都哭了，几个老人哭成泪人一般，有人说：“《小阳春》演的是真事呢。”有人直感慨：“多可怜的人儿。”
于是，那些街坊邻居将单妈的话又加油添醋增加了许多悲惨情节传播开去。良心冲动使他们自发地要来保护这个美丽的可怜人，董小宛就这样从骚扰之中抢回来一些宁静时光。

第七章　苏州知府
冒辟疆骑着一匹快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内心充满了自由的快感，一口气跑到城外那几株老虬松树边，回头看时，苏元芳手里还抱着那件他不想带走的旧衣袍站在转角处瞧着他。
每次出远门，她都是说这样又说那样的唠叨个没完，好像冒辟疆是个初次出门的孩子。不过，这份温情也让冒辟疆感动。
就在他困在家里被自己的思绪扰得内心忧郁难耐之时，一封短信将他从困境中拖了出来，复社的陈则梁叫他火速到苏州帮助解决复社的一些事情，真是天赐的良机，老夫人和苏元芳都支持他去，男子汉就该精忠报国。她们哪里知道他如此匆匆赶往苏州却是为了一个名叫董小宛的女人。
他在马背之上，将沿途的景象尽收眼底。路两边金色的菜花和青青的麦苗将田野分割成青黄相间的条块，春风中飘荡着植物的香味。田地之间不时有一处被树木环抱的农舍，花枝之间有蓝色的炊烟袅袅飞升，家舍之上有轻灵的燕子在飞来飞去。
冒辟疆觉得自己变了个人，豪情满怀，仿佛觉得董上宛也骑着一匹花马奔驰在他身边，他甚至幻觉摸到了她冰凉的手。久违的诗兴，挥之不去，他索性就顺着那若隐若现的思绪，念出一首诗来：春风如染菜花黄，马上吟诗少年狂。
佳人遗梦知音稀，燕子北飞我向南。
吟罢诗句，他勒住马头，仰天而笑，便从行李中拿出纸笔，就在马鞍上抄录下来。
董小宛看见陈大娘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春天慵倦的阳光犹如累垮了的动物趴伏在她和她身后的花朵上，花朵将阴影泼洒到地上。她认得这个男人，他是那天送她回来的苏州知府的一员家将。那人脸上泛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审视着董小宛。
“董大小姐，我家老爷欲求一见，差我来先问候小姐。”
董小宛自知这知府相约可推辞不得，便道：“请回知府老爷，小宛没什么不便，随时可以应招助兴。”
“既然如此，我先谢过董大小姐。”
“何故谢我？”
“我来时，老爷叫我非请到小姐不可，故此谢董大小姐爽快应允。”
“请回知府老爷，我傍晚即到他处。”
“不可，不可，董小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思慕小姐久矣，无奈夫人性格刁钻，老爷不忍心惹她伤心，故此，老爷不能在府中相招，请小姐见谅。今夜老爷因公事要微服出访，特令我来约定在桐桥相会，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董小宛心想，世上也有如此惧内之人，什么狗官，假公济私，微服出访不过是躲避老婆的借口而已。但身在风尘，身不由己。
“请回知府老爷，小女子按时赴约。”
“多谢小姐。”
董小宛将那人送到门外，看他踏鞍上马而去，正转身回屋，一位浪子笑嘻嘻凑了上来。
“苏州县吴龙叩见小姐。小子久仰宛君美貌，整天食不甘味，每日拜访总吃闭门羹，只望有一天打动小姐的心，谅我一片痴情，赏我一杯甘露。我道小姐乃才貌双全绝不可能结交我等无名之辈，谁料小姐今日所应之人竟如此下流。小子也斗胆求一幸，如何？”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家小姐今日应谁了？”惜惜边说边去撵他。“刚才那个男人不是吗？你这小丫头真不识相。”
董小宛见这人如此可恶，便要发作，忽然心生一计，笑着对他说：“我等初到贵地，很多事都得大哥关照，请谅解我有不便言明的苦衷。如大哥真的有意，今夜在桐桥相会如何？”
“那太好啦，小子先谢过董小姐。但是，你可别耍我，否则，让你好看。”
“你可别失约哦。”董小宛拉着惜惜进了门，回头对吴化龙说道。
吴化龙喜滋滋回答：“我一定恭侯小姐，不见不散。嘻嘻嘻，嘿嘿嘿。”
关了院门，惜惜气得直跺脚。“姐姐今天怎么啦，这种浪子还理他。姐姐今天真的要去桐桥？”惜惜不知刚才那知府家人和董小宛说了些什么，因此不知是计。
“当然要去赴约。”董小宛笑着对惜惜说。惜惜见她笑得诡秘，知必有应付之计，便不多说，只是假装生气，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掌灯时分，惜惜提一盏灯笼，就在门前送董小宛上了轿。
她转身跨进院门时，看见柳树的阴影下钻出一个人。此人正是吴化龙。他眼见董小宛上轿朝桐桥而去，内心狂喜：这美丽的妇女好歹屈服了他。他横在道中拦住一乘轿子，轿中坐着的不知何家的小姐只好自认倒楣下了轿。他坐上轿，吩咐轿夫“跟上前面那乘花轿”。
董小宛在桐桥下了轿，只见几株垂柳下的一张石桌旁，有个书僮打着一盏红灯笼，两个青衫男人正在下棋。那书僮看见董小宛，便把红灯笼在空中缓缓舞了一个圆圈，这样董小宛就认出下棋者就是苏州知府和他的贴身护卫。周围不远，还有些家兵。董小宛回头瞧见载着吴化龙的轿子正缓缓走来。
知府高兴地走过来，董小宛正待要道万福，他慌忙摆手示意别暴露了身份，董小宛便装着老熟人的样子和他搭了话，两人就像情侣似的面带只有两人才懂的微笑朝桐桥上缓缓走去。
知府还想给她说那溶溶夜色之中掩藏着的美丽的爱情故事，但他还没有说出来，肩上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用力一扳，他便身不由己地朝后一转，他看见一张气急败坏的凶恶面孔，隔得那么近，他甚至看清了那扇出着粗气的大鼻孔中颤抖的黑毛。董小宛在他身后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尖叫声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擦着水面从灯影中飞过。吴化龙却不惊慌，他只有愤怒，他朝知府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知府没料到有此劫难，痛得就要缓缓瘫倒，但英雄救美人的勇气却使他硬撑着身子骨站在仿佛摇摇晃晃的桥上，其实是他自己在摇摇晃晃。
吴化龙一拳既出，毫不手软就打出了第二拳。但这一拳却没打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因为从周围的各个角落冲出来十几条壮汉，这些人正是躲在暗处欣赏知府大人风流模样的知府兵将。吴化龙觉得至少有十双手抓住自己，至少有十双拳头相继打在自己的身上。他晕头转向，他拼命挣扎，他大声吼叫：“以多打少，不是好汉。”他被按翻在地，几名家兵麻利地将他捆绑起来。他听见众人称那人为“知府大人”，这才明白自己闯了天大的祸，吓得全身都软了。
这一阵骚动，引来了不少围观者，知府一边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余怒未息，他喝令家兵将这顽劣刁民拖回府去，重杖一顿大板。一位师爷对围观者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各位散去吧。知府大人今夜微服私访到此，恰适刁民骚扰民女，现已制伏刁民。各位散去吧，没事了。”围观者纷纷赞道：“真是好官，咱们苏州百姓有福呢。”
另一位师爷则将董小宛拉到一边说道：“董大小姐受惊了。今夜之事闹大了，知府也担心传到夫人耳中，所以不能继续陪伴小姐。请董大小姐万万见谅。”
董小宛眼见吴化龙遭了惩罚，心里出了一口恶气，正想不出办法来摆脱知府的纠缠，听这师爷一说，便大大方方走上前给知府大人道了个万福道：“小女谢知府老爷救命之恩。”
知府此刻也扫了幽会的兴致，幸亏还留给老百姓个好官的印象，心想不出明天中午全苏州都会有他的美谈，心里得意洋洋。他命令几位随从道：“护送这位民女回家，路上不得再出差错。”在他眼中仿佛不认识董小宛。
茗烟在龙游河雇了一艘船，恭候冒辟疆到来。时间还早，他顺着岸边那些在春日阳光下仿佛醉薰薰的金黄菜花丛，向微红的官道上眺望了三次，官道上只有几个零星的行人，而向阳的山坡下却有许多人在埋锅搞野炊，几个女人在龙游河汲水。那些褐色的瓦灌放入水中，张开陶器的硬嘴巴，咕咚咕咚地吐着大大的水泡，灌满后女人们提上瓦罐走过茗烟身边。茗烟觉得他们没有秦淮河的女人妩媚，待公子今后接来董小宛，这些女人就更没有颜色了。
茗烟正得意地回味着秦淮河，突然听见了马蹄声。他刚一回头，冒辟疆已纵马到了他的眼前。他上前带住缰绳，冒辟疆飞身下马。他觉得公子今天格外光彩照人，他还发现几个汲水的女人提着瓦罐停了脚步在不远处打量着公子，眼神中有茗烟无法理解的东西。
船夫从舱中推了几块宽木板下来，木板将沙滩留下几个坑。冒辟疆就从木板上牵马而上。茗烟脚底打滑差点掉进河里，吓出一身冷汗。帆缓缓升起，船就破开流水，朝无锡方向而去……
船在雾中航行，四天后到了苏州。冒辟疆对苏州非常熟悉，此刻这种春天气息依旧使他兴奋。天阶是他多年交游的好友，也是复社中人。两人相见，自有许多话要说。王天阶是个细心人，专门备了一个四合院给冒辟疆，还派了王禄、王寿二人服侍，另外备了一个厨师。
冒辟疆本想马上就去找沙玉芳打听董小宛，他可没忘记此行是冲着这个美人而来，但碍于朋友面子，只得耐着性子和王天阶一起玩了两天。
这天黄昏，他换了一身湖蓝长衫，手执折扇信步走入三茅阁巷。这条巷中住了许多风尘女子，他看见几个红艳艳的灯笼伸出墙来，便有红杏出墙的感觉。这些招客的灯笼将这条巷子分割成一条红色的梯状走廊。一个打扮得妖艳的女人，满头插着时令鲜花，倚着门瞧着冒辟疆，待他走近，那女人突然翻开胸襟露出一只Rx房来，嘴角伴着嘶嘶的引诱之声。
冒辟疆紧赶几步跑了过去，他听见那女人在身后骂了句“狗东西”。那巷子斜斜地转了个弯，他又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木槛上吃着瓜子，黑黑的瓜子皮满地都是，他走去打听，谁知他未开口，那女人便跳起来满脸堆笑地拉住她说：“公子真是好眼力，我家小姐是苏州有名的花角色。”冒辟疆忙挣脱她道：“我不是找你家小姐，我是想打听沙玉芳家该怎么走。”
“都是女人，她凭什么生意比我们的好。”那女人气愤地噜噜嘴朝巷子深处一指道：
“前边第四盏红灯笼就是。”
冒辟疆看见那灯笼上写着：“沙九畹寓”，便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他又要敲第二次，门突然开了，一个妇人伸出头来，他的手就悬在妇人脸庞前。“哟，公子爷。看样子是位贵客，请进，请进。”
冒辟疆不敢贸然踏入这烟花院子，便在门前拱手问道：“请问这是不是沙玉芳家？”
那妇人愕然道：“小妇人就是沙玉芳。”
冒辟疆道：“沙姨，如皋冒辟疆来拜访。”
“原来是宛儿的梦中人，快进来，快进来。”
冒辟疆进了前厅。沙九畹也从楼上跑了下来，顺便还奉上了香茗。眼见得冒辟疆一表人材，便为宛姐姐高兴。沙九畹和他在厅中扯了一些闲话，便知他来历非凡。
待冒辟疆打听董小宛今在何处时，沙九畹喜滋滋地告诉了他，而且还自告奋勇要带他马上去。沙玉芳慌忙拦住，毕竟沙玉芳是风月场上惯见风雨的人物，她眼见冒辟疆突然出现，害怕有什么诈，何况他没什么凭据，所以执意挽留他：“今夜就在此处，明日一早再去。”
沙玉芳心想，还可以替宛儿考验他一下呢！冒辟疆推却不了沙玉芳的热情挽留，心想今天也太晚了，明天再去也不迟，便答应留宿一夜。沙玉芳就弄来几碟小菜，母女俩陪他饮了两杯水酒，沙九畹将董小宛和她说的知心话都说给冒辟疆听。冒辟疆感念董小宛对自己一片思念之情，禁不住一阵伤感袭上心头。
夜深了，沙玉芳特意安排冒辟疆住一间侧室。那间房收拾得非常干净，冒辟疆也还觉得满意，只是房间没有门栓令他遗憾，那门框上吊下一挂稀疏的竹帘，楼厅里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楚。无奈客随主便，冒辟疆也不便说什么，便脱了衣衫上床安歇。楼厅里的烛光依旧，透过门帘射进来在房间的地上投下一格格竹片瘦瘦的阴影。
忽然，楼厅里传来沙玉芳的声音：“九畹，快来洗澡，趁水热。”
“娘，呆会儿嘛，冒公子还没睡着呢？”
“我瞧冒公子疲惫得很，应该早睡着了，我看看吧。”
冒辟疆看见地上伸出沙玉芳的影子，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这好心的母女俩的休息时间。他听见竹帘晃动的沙沙声，沙玉芳在轻声唤道：“冒公子，冒公子。”
连续唤了三次，冒辟疆假装睡得很沉，沙玉芳却看出他没睡着。他听见沙玉芳走到楼梯上去。“九畹，可以来洗。冒公子早就睡着了，说不定正梦见周公呢。”
冒辟疆没睁开眼睛。他听见两个女人的脚步声走进楼厅，然后听见木盆轻轻地放在楼板上。这声音刚停，便听得水倒入木盆的哗哗声。冒辟疆觉得四周充满热腾腾的水汽。
他听到脱衣服的沙沙的绢绫磨擦声。
“九畹，瞧你这身嫩肉，娘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唉，可怜的岁月。”
“娘，别伤感了，你先出去吧。”门竟没被关上。
冒辟疆听着沙玉芳走出去的脚步声，忍不住睁开眼睛瞅了一眼，刚好看见沙九畹赤裸着跨进木盆，木盆里热气腾腾。
原来木盆刚好摆放在门的正对面，他赶紧又闭上眼睛，但沙九畹刚才的优美裸体却印在眼帘上，他感到一股热潮窜上了脑门。阵阵水声刺激着他的耳鼓，他挥之不去，心想这样迷人的女人看看又何妨呢？索性就睁开了眼睛。
沙九畹竟面对着房门坐在澡盆中，她仰着头，闭着眼，烛光给她整个肉体涂上一层桔红的色调。冒辟疆看着美丽的沙九畹，咽了几口唾液，长长地吐了几口粗气。一个古怪的念头冒出来，也许她是董小宛，这幻觉越来越真实，然后迷住了他的心。他刚想坐起身来，突然听见沙九畹的声音，“娘，来给我搓背。”
冒辟疆的幻觉一下惊散了，不，她不可能是董小宛。这样一想，他忽然猜到这两个女人的用意，试试他冒辟疆是不是浪荡公子。他想到这层，惊得背上出冷汗，好险，差点失了大度。这时，他看见沙玉芳走到沙九畹的身边。他闭上眼睛，心里却踏实了，索性让这两个女人在楼厅里表演，自己干脆入了梦乡。
沙玉芳一边帮女儿搓身子一边说：“九畹，瞧你，又柔软又结实，娘真想不通怎么从我身上掉下你这样一个美人儿。”
“娘，羞死了。”
沙玉芳拿眼角瞅微弱光影中冒辟疆的脸，他闭着眼，神色很安详，她尖着耳朵听，那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心想，冒公子定力真好，是个真君子，宛儿若得与这位公子配对，真是前身修来的福份。沙九畹也附着娘的耳朵轻声道：“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冒辟疆辞了沙玉芳母女，本想直接奔半塘去访董小宛，但想到风尘女人都有睡懒觉的恶习，也许董小宛也没起床呢，便先回了寓所。
茗烟昨晚等了半夜，未见公子回寓，心里焦急担忧，天微亮时便起床到大门外四处张望，等待公子。这时，看见冒辟疆精神很好地回来了，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
“茗烟，喂马了吧？”
“喂了，喂的全是上等好料。”接着笑嘻嘻地打听，“公子，昨夜风流了吧？董小宛怎么样了？”
冒辟疆用折扇狠敲一下他的头道：“少管闲事，快把马牵来。”茗烟揉着头皮去牵马，一边说道：“你留点劲多好，骑马做甚？”
茗烟牵来马，冒辟疆吩咐他有人来找就说访友去了，然后踏鞍上马，飞奔而去。茗烟瞧着那四只飞动的马蹄，觉得街上石板都被刨得向自己冲来，包括街边的房舍也似乎要朝自己挤过来，他忍不住一阵虚惊。冒辟疆去得远了，消失在茗烟的视线中。
冒辟疆端坐在奔驰的马背上，看见天边有一朵云，这朵云也许会变成一匹马，一旦鼓满风，它就会跑遍天空，像他此刻正穿过苏州城去拜访美丽绝伦的董小宛一样。
过了桐桥，就是彩云桥。这一带风光自有它脱俗之美，冒辟疆却无心留意。眼看过了彩云桥就可以打听董小宛，刚要上桥，一辆官轿和对面奔来的马车在桥上相遇，那车夫拼命拉住缰绳，轿夫们一团惊慌，官轿便倾斜在桥面上，桥两边堵了许多轿子以及马匹、挑夫、游人。冒辟疆在马上微欠着身子赞叹道：“苏州果然繁华。”他过了桥，几株杂树与垂柳之间有七八幢带阁楼的院宅，不知董小宛是哪个院宅，便问路边两个手持扫帚的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请问两位老人，董小宛住宅何处？”
两位老妇人突地站了起来，握扫帚的手握得更紧，他俩上下打量了冒辟疆一阵，一个对另一个说：“我看他衣冠楚楚不像是浪子。”另一个肯定地点点头。俩个老妇人这才给他指了指董小宛的寓宅。冒辟疆觉得这俩个老妇人有点怪，也不介意，牵着马去敲那宅院的门。
听见门中有了响动，他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他尝到了近情情怯的滋味。
门吱呀一声朝两面分开。大脚单妈走出来，看见是位风流的公子爷，只道是苏州浪子。
便小心陪笑道：“公子有何贵干？”
“小生冒辟疆，专程来访董大小姐。”
“公子来得不巧，我家小姐已出门七、八天了。对不起了。”
单妈说着便要关门。
冒辟疆忙用脚抵住门框问道：“不知董大小姐何日可回？”
“过几天再来吧，也许能遇着。”单妈一边说一边就关了门。
冒辟疆站在门前摇摇头。缘份！如之奈何？不禁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的神采也黯淡了，他被自己身后站着的五六个持扫帚的老人搞糊涂了，苏州人真怪。这几个老人朝他古怪地点头笑着。他踏鞍上马，惆怅而去。回头看时，那几个老人像手持刀斧的老弱卫士守在董小宛门前。
单妈关了门，走入楼厅坐下捡出几棵绿油油的鲜嫩青菜开始忙乎。惜惜从楼梯口探头问道：“单妈，刚才你跟谁在门前说话？”
“什么叫冒辟疆的公子爷。”
“冒辟疆？”惜惜尖叫道：“就是咱们常谈的冒公子。”
单妈“啊呀”一声，扔了菜，跑去开了院门，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惜惜慌慌张张跑上楼告诉正在作诗的董小宛。董小宛赶紧跑到窗前张望。但见官道上有许多纵马而去的人，究竟哪个是冒公子呢？
惜惜在她身后道：“你就挑最俊的那个就行了。反正过几天他还要来。”
连续几天，绵绵的春雨淋得整个苏州仿佛进入了秋天，刚脱下待洗的厚衣裳又从盆中捡出来穿在身上，依旧挡不做倒春之寒。董小宛一次又一次从梦中被冻醒，冒辟疆在她的梦中依旧是那瘦俏模样，常常在凉风吹拂的窗外飘荡。冒辟疆是否离开苏州了？
董小宛心想，冒辟疆肯定是从沙姨处探听到自己住处的，也许沙姨知道他住在何处。
董小宛便同了惜惜，趁着幕色到了三茅阁巷。沙玉芳开了门。董小宛见她双眼红红的似乎刚哭过，便诧异地问道：“沙姨，什么事让你难过了？”
“还是你那九畹妹妹。”沙玉芳又哭了起来。沙九畹昨天得罪了两个狎客，两个狎客凶神恶刹般跑来捣蛋，亏得沙玉芳请了个舵爷从中调停方才了事。谁知那舵爷又插来一脚，现正在紫芳阁让沙九畹陪他饮酒。“不知九畹吉凶如何。”沙玉芳接着说：“九畹要有宛儿的福份就好了。”
董小宛安慰她道：“九畹也是善于应酬之人，想来不会吃大亏。小宛哪来福份呢？”
“前几天冒公子见到你了吗？”沙玉芳擦干眼泪关心地说：“冒公子真是君子，坐怀不乱”。沙玉芳接着讲了那天的情形，赞叹不已。
惜惜忙问道：“沙姨可知冒公子落脚何处？可惜我家小姐没遇着他。”
“什么？”沙玉芳问道：“他没去寻你？”
董小宛道：“寻是寻了，却没有遇着。”
沙玉芳叹气道：“我也不知他落脚何处。真遗憾，不过，你比你九畹妹妹强，她这刻还不知有多为难呢。”说罢又哭了起来。
董小宛见她这么难过，便道：“我去帮帮九畹妹妹。”沙玉芳心知小宛遇事办法多，也不阻拦了，便将她带到紫芳阁。
董小宛独自上了楼。这家酒楼布置得还算雅致。只见那桌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浮肿，看上去睡眠不足，显然是被酒色淘空了身体。他正楼着沙九畹，手在她的胸部乱摸。沙九畹闭着嘴唇正在推他的手。旁边另有两个男人低着头在默默地饮酒，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董小宛四下看看，其它酒桌空着，店中除了两个跑堂外别无他人。肯定是那个舵爷包了酒楼在摆阔。董小宛径直走到另两个男人之间坐下，示意沙九畹别打招呼。舵爷突然见一个天仙般美人坐在对面，忙放过沙九畹。他问道：“这位小姐贵姓？”
“小女姓白。见几位饮酒快活，特来凑凑热闹。”董小宛朝沙九畹挤挤眼。
舵爷叫道：“白小姐真是妙人儿。老板，拿一副碗筷酒杯来。”
“大爷，喝酒用杯子不爽快，咱们用碗喝。”董小宛提议。
她感到左边那个男人正将腿靠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也不退让，这只是胆怯男人的暗号。
这时，右边这个男人也将腿靠了上来。
“好！老板，换大碗来。”
五人面前都摆了大碗，酒保乐得将那兑水的酒朝碗里倒满。董小宛眼角瞥见左右这两个男人的手放下桌去，忙双手端碗说道：“先干了这一碗。”那两只手只得乖乖地收了回来捧起酒碗。几人一仰脖子，几碗酒便下了肚。就这样接二连三干了下去，一共干了十四碗酒。
沙九畹也跟着干了九碗下肚，沙九畹变成了沙九碗。待第十五碗酒端起时，旁边这两个男人便软软地歪着嘴靠在了董小宛肩上。董小宛双手朝两边一分，两个臭男人便滚翻在地上，醉得不醒人事。舵爷也两眼昏花，看到两三个白小姐在和自己干杯。董小宛又和他干了最后一碗，她扬起脖子喝干了酒，拿开碗却没看见舵爷，再朝桌底一看，那大汉已瘫软在桌腿边了。这时沙九畹也醉得一塌糊涂。董小宛见众人都醉了，酒保在旁边赞扬她的酒量，她一张嘴，将酒吐出来大半。原来，出道时，苏昆生就教过她将酒憋在胸腔中不喝落肚底的绝活。
董小宛用手扶着沙九畹走下楼，雇了乘花轿回到三茅阁巷。时间已不早，将沙九畹交给沙姨，便带了惜惜回了半塘。
沙九畹突然喝了那么多酒，全身如火烧般发烫。沙玉芳刚将她扶进院门，她便呕吐起来，从巷子中跑来一匹黑狗抢食酒秽。第二天有人发现那匹狗醉倒在巷子的入口处的稻草中。沙九畹内热发狂，双手在身上乱抓。长长的指甲抓出了许多血痕。沙玉芳见状跪在她身边嚎啕大哭。
董小宛回到家中，自觉越来越无法忍受外界的干扰，便说要去外地走走。陈大娘知她心思，便答应第二天陪她去惠山看惠泉。次日，母女俩就在半塘雇只船离开了苏州。
冒辟疆陪着王天阶处理了几件复社事务，耽搁了几天。这天大清早起了床，看到院子里落红遍地，方知春去也。便把折扇在脑门上敲了三敲，本想吟诗却没有诗兴，内心烦燥不安。董小宛啊董小宛，难道你像天边那几片流云一般可望不可及？
用罢早餐，又叫茗烟备马，却没人答应。冒辟疆只得拿起书来读。过了一会儿，茗烟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站到他的面前。冒辟疆瞧他满脸漆黑，只有两只眼仁是白的，加上他那身沾满黑灰的衣衫，差点没认出他来。茗烟不好意思地说他刚才和几个孩子到屋顶掏鸟蛋，不慎滑入人家一个大烟囟。
冒辟疆乐得大笑不止。谁知茗烟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说：“我终于把公子逗笑了。”冒辟疆听他这么说，心想，难道这几天我没开颜笑过？便叹了一口气。
董小宛太令人神往了。他扔了书，把已变凉的茶一口喝干，又叫茗烟把马备好。
冒辟疆再次策马奔向半塘。这次熟门熟路无须问询，只觉两侧树木被风吹得只顾朝后射闪，沿途竟无一丝柳影飘进眼角。他脑海中的董小宛也越来越真。
来到门前，几个浪子已悻悻而去，几个老人兀自站在那里。冒辟疆滚鞍下马，便要去敲门。一个妇人对他说：“董小宛不在家。你们这些男人老是来打扰她这个苦命姑娘做啥？”
另一妇人道：“看没看过《小阳春》，好悲惨的命运呢，让她清静片刻吧！”
冒辟疆正待解释，院门突然开了，单妈提着菜篮走出来。
一眼瞧见冒辟疆，慌忙一转身跑进门喊道：“惜惜，冒公子来了。”然后又跑出来说道：“冒公子，快请进。”
冒辟疆进了院门，单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马牵了进来。惜惜从楼上跑下来，迎面将冒公子上下打量一番，果然一表人材，飘逸洒脱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儒雅之气。冒辟疆也把惜惜打量一番。这女子有一双剪水明眸，身体则略显单薄。冒辟疆眼见惜惜也有一股脱俗的灵气，显然是受董小宛濡染而成，那么，董小宛的风采，也许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请公子里面坐。”惜惜在前引路，冒辟疆跟在后面。倾斜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惜惜脚下，惜惜便踩着那影子跨进了客厅。冒辟疆坐进一把雕花梨木椅，厅中有一些淡淡的紫檀香味。他看见一缕悠蓝的香烟在字画之间缭绕，插瓶中几朵野花在微微颤动。正壁之上悬着一幅梅花图，一看就是神思妙品，他忍不住又看了第二眼，见那款题笔划勾勒之间似有绝世奇情，便朗声念到：“冰花个个圆如玉，笑笛吹它不下来。”猛然识出这是有名的《冰花如玉图》，看来董小宛赏鉴之眼力非同寻常。能以冰花自喻者，当然有不与群芳同春之心也。
惜惜端茶过来，听他念画上的诗题，便笑道：“我家小姐最喜欢这幅画。”冒辟疆端茶在手，用茶盖拨去杯口的浮茶，茶太烫，他喝得嘘嘘有声。心想：“董小宛怎么还没下楼来？”
惜惜从他纳闷的神色猜出他的心思，便微微笑道：“公子，你知道吧？我家小姐天天盼你来，做梦都在叫你的名字呢！”
冒辟疆道：“我久慕宛君其名，无奈缘浅。今日才能会她容颜，真是幸哉！幸哉！”
“公子今天也不能见到她。”
“何故？”
“实话告诉你，我家小姐因厌烦苏州浪子的百般纠缠，前几天到惠山游春去了，其实只是被迫出去避一避，万分无奈。”
冒辟疆长叹一声，拿着杯盖的手禁不住一抖，杯盖滑落在长几之上，滚了一圈，他慌忙伸手将它按住，“又是无缘啊！”
“公子现住何处？这样吧，待姐姐回来，我们去拜访你，好吗？”
“还是过几天我再来吧。”
他悻悻地走出门来，看见花圃中开着一朵不知名姓的蓝色的小花，花瓣上沾着两滴晶莹的水珠，像谁的泪呢？
董小宛和陈大娘相互挽扶着登上了半山腰，早累得大汗淋淋。陈大娘气喘吁吁，尽收眼底的葱绿田地竟摇来晃去像水中的倒影。俩人坐在一方大青石上歇息。
“这七十二摇车弯，果真厉害。”陈大娘一边用手帕扇风一边对董小宛说：“乖女，再这样累下去，多好的雅兴可能都没有了。”
“娘，咱们慢慢走，还有几丈石梯要爬呢。”
母女俩又朝山上走。董小宛兴致很高，加之这几日游惠山的人不多，非常清静，越往高处董小宛越觉兴奋，仿佛正将那些俗世的纠缠如汗珠一颗颗洒在路上，剩下的就是清白之身。
母女俩游了石门，见山前有小食，便吃了一些。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拿了一束已被晒得枯萎的小菜花对董小宛说：“好姐姐，买一束花吧，这是春天最后一束花了。”董小宛听她这么说，顿生惜春之情，是呀，出门时，院子中那株石榴树无端冒出了鲜红的小花蕾了。董小宛掏几枚小钱买下花束。她想亲一下小姑娘的脸，但小姑娘拿了钱就蹦蹦跳跳跑开了。她将花束小心地放在大青石上，没有带走。她不喜欢黄色的花。
到了龙海寺，母女俩在佛像前敬了几柱香火，虔诚地许了美好的心愿，随后四处游逛。
走在一排排苍劲的古柏之间，遇上一个瘦瘦的道人要给她俩算命。陈大娘瞧瞧道人说道：
“上月你不是在半塘降妖吗？”道人猛然一惊，仔细看看董小宛，转身就走了。董小宛看到在他萧瑟的背影中有几分落魄，有几分颤栗，总之也有令人难忘的东西，好像有共同命运似的。
待爬到白云洞，陈大娘累得话也说不出来。董小宛眼见那洞也平常，懒得去看，母女俩就在几株苍柏下歇息。日光之下，树影斑驳，一位白发老人独自在那里摆谱下棋，看上去就像下凡的神仙。董小宛便幻想起隐居生活来，她多想逃脱人世的纷扰。
再上去就是三茅峰。母女俩兴冲冲喝了几口惠泉水。但见惠泉边的山崖上有很多题诗，待董小宛去看时，才发现那山崖边正有一人用一支很大的笔在题诗，旁边有个书僮正在研墨。那人题完诗，退后几步，自得其乐，犹自吟了两遍。董小宛听得字字入耳：“狂花临风欲索扶，壮士饮泉独自哭，山河北望又心碎，无门请缨敌匈奴。”她怦然心动，好负气节的男子汉，此诗悲哉！壮哉！山风似乎也感应了这份报国之志，吹得愈加猛烈。那人在风中瑟瑟颤粟，只好将身转过来背对风势。这一转身董小宛和他都惊叫起来。“小宛姑娘！”“张老爷！”他乡遇故知，分外惊奇和喜悦。
原来题诗人正是复社首领张天如。两人一阵寒暄之后，陈大娘也上前道了万福。此时天也不早了，再瞧崖壁上的诗，一块突兀岩石的阴影将它罩住了，但那题字却有着生动欲跃的样子。激情所至，自然入木三分。
众人一起下山，路上董小宛简略地叙述了自己的经历和遭遇。张天如万般怜惜，无奈却帮不上什么忙，叹着气下了山。张天如忽然想起冒辟疆，便问道：“见没见过冒公子？”
小宛道：“他来找我没找着。不知他现在可在苏州？”
“应该还在苏州。”张天如道：“复社有几桩事需要他办。”
“张老爷此行去何处？”
“回京城。今天顺便游游惠山。”
“张老爷，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能见，我想请你到苏州歇歇脚。不知张老爷是不是肯赏脸？”
张天如怜惜董小宛的遭际，不愿推辞，便答应绕道苏州呆半天。
于是，众人同乘一条船，从无锡顺风朝苏州来。一路绮丽风光伴随，到得苏州，夜已深了。船近半塘，董小宛见自家阁楼一片漆黑，想来惜惜和单妈也睡了。可是楼下的客厅中分明有一丝光亮，不会忘了吹灯吧？
船系在岸边的柳树上，众人始听到院宅中传来一阵笛音。
笛声在夜色中清脆、凄凉，传得得远。黑黑的柳枝上也挂满了音符。
张天如道：“此曲套用《梅花三弄》的调子，似乎更加哀怨，却没原曲纯净。吹笛人想来是乐籍高手。”
陈大娘却识得此曲，当年董旻就是凭这支曲子将她引出画舫的。她一听便知道是董旻那个浪子回家了。他一生就只改了《梅花三弄》，作了这一支曲于，美其名曰《梅花五弄》。
她心里喜滋滋地没有吱声。
董小宛一推院门，院门便轻轻开了，原来没有锁。只见厅堂之中坐了一个人，衣襟和头上的飘带在笛声中微微飞扬，她欢喜地叫了一声“爹”。
董旻听得小宛声音，扔了笛子，几步奔出厅来，搂住小宛，悲喜交集，父女俩都泪流满面。陈大娘也跟着呜咽，张天如也被引得悲从心来。
董旻述说那天赶着两辆大车出了南京，却不知该往何处，便只顾往前走。日落前遇到了苏昆生，说了董小宛的危难处境。苏昆生古道热肠就让董旻在艳月庄歇下。苏氏也还开明，未记挂当年旧事，还打听宛儿有无心上人呢。陈大娘此刻也想苏昆生毕竟未忘旧情。董旻在艳月庄躲了些时日，便独自寻到苏州来。因未遇到陈大娘和小宛，心里思念，便在厅中吹起笛来，不料众人竟踏着笛音来到了眼前。
惜惜和单妈本已睡下，听得院中声响，慌忙穿衣起来，于是，便在客厅中摆了酒席，一则宴请张天如，二则庆贺一家团圆。杯来盏去不觉已是天色微明，张天如乃告辞，踏着露水上了船，拔锚挂帆北上而去。董小宛等也醉意朦胧地睡去，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方醒。听惜惜说冒公子又来过一次，还说冒公子如何风流倜傥，言谈之下又如何倾慕小姐等等，董小宛心里涌动相思之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窗前。
冒辟疆默默地站在窗前。时光缓慢，他觉得人生很累。有几次，他独自走向半塘，走到半路，又动摇了，乃假装想起什么急事似的，用折扇敲敲脑门，突然转身朝回走。他觉得路上的行人都注意到他的存在呢。而此刻，他依旧犹豫去不去半塘，也许董小宛该回来了。但他没有动。一句诗却在不知不觉中晃进他的脑海：
春蚕吐千丝，成茧身先萎；阿侬怀一人，尽情心不灰。
自己反复吟颂几遍，把这二十个字推来敲去，韵味有了，平仄合了，自己一阵暗喜，便在书案上铺开纸，提了笔，摆了身架凝神悬腕，笔走龙蛇，一幅字便跃然纸上。冒辟疆自己都发觉那字里行间竟有许多愁和幽怨。走到窗前，唤来茗烟，吩咐他去买几令装裱的纸和木轴来。他自己则一边喝茶一边想着董小宛，他要把这首诗送给她。茗烟一会儿就买来了材料，又去厨房端来一盆米浆，两人就自己动手将字幅装裱起来。挂到壁上，分明是一件好作品，非常动人。
冒辟疆歪着头细品着自己的书法，茗烟也歪着头站在他身边。刚好此时王天阶和陈则梁跨进门来，俩人也站在他俩身后，将墙上的字幅品味一番。
陈则梁拍拍冒辟疆的肩头道：“贤弟，好诗。”冒辟疆这才发觉陈则梁和王天阶站在身后，他刚才正假想董小宛接受这卷字幅的情形。茗烟慌忙一溜烟跑去沏了茶端进来。
陈则梁拈着稀稀的长鬃须说道：“我早知贤弟已到苏州，本想马上赴来，无奈在南京和方密之多聚了几天，路上又遇上风浪，所以昨天才到。让贤弟久等，请多包涵。”
冒辟疆笑道：“自家人别客气了。”
王天阶道：“苏州这几件事全得冒公子协助使之办妥，陈老兄此来就多呆几日，好好玩玩苏州名胜，如何？”
“不必了，无锡还有件要紧事，不知冒公子能否同行？这件事得靠冒公子出面周旋。”
“复社之事，冒某在所不辞。”
“甚好。明天咱们就动身。”陈则梁道。
冒辟疆一听明天动身，便傻了，心想，看来这次是见不着董小宛了，今后不知多少魂牵梦萦，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见到梦中佳人呢。但转念一想，此刻还不知董小宛意下如何，干脆就答应明日动身，今天抽时间再去半塘拜访，再访她不着，就是天意无缘了。于是对陈则梁道：“明日咱俩晚些时间启程，行吗？”
冒辟疆送走陈则梁和王天阶，匆匆卷了字幅，跳上马。出门时，头碰在门楣上，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待稳住身子，双眼还冒着金星呢。茗烟在马后惊出一头冷汗。
冒辟疆催动坐骑，快马直奔半塘。路上的游人、脚夫、商贾纷纷朝后退去。有个当道卖李子的小贩忙着躲闪，选好李子的顾客趁机一哄而散，那小贩，气得直跺脚，想破口大骂又不知骂什么，等想好怎么骂时，冒辟疆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跑到董小宛的门前，他猛勒缰绳，那匹马猛一打挺，前蹄竖立而起，仰天一声长嘶，然后在原地跳了几下，才在双蹄惊起的灰尘中站稳脚跟。冒辟疆滚鞍下马，便把那扇门擂得咚咚响。远远站着的几个老妇人觉得此人像才从边塞跑来报告紧急军情的信使。
“报丧吗？急什么嘛。”门开了，一个男人伸出半个身子问道：“你找谁？”
“如皋冒辟疆久慕董小宛芳名，特来……”
“小姐出远门了，出远门了。”董旻不待他把话讲完，便截住话头。然后轰的一声关上门。
冒辟疆愣了愣，叹息道：“佳人难再得。”忽地上了马，三次拜访不遇红颜，他好不甘心，骑着马在门前溜圈子。马蹄声应和着他内心的强烈思念之情，使他徘徊难以离去。
惜惜端一木盆刚洗的衣裳上了楼，正要俯身去擦横在楼前的竹竿时，瞧见院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便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冒公子吗？她高兴得大声喊叫：“冒公子，冒公子。”不慎木盆顺着栏杆滑了出去，衣裳掉在地上。那个木盆则滚了几圈后碰到花圃才停下来。
冒辟疆正要策马而去，猛然听得惜惜的喊叫声，扭头看见惜惜在阁楼上招手，心里有了一丝欣喜。
单妈听到木盆摔落的声音中夹杂着惜惜叫喊声，忙跑去开了门。冒辟疆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单妈去帮他牵马，这次，冒辟疆没让她牵，而是自己牵马进来将它拴在一棵柏树上。
“小宛姑娘是否回了家？”
“回来了，回来了，刚起床呢。”
陈大娘此时正在西厢房中，听得院中声响，开门就看见冒辟疆一表人材，禁不住多瞧了几眼，好一位脱俗的公子。陈大娘朝阁楼上喊道“乖女，快来接客。”冒辟疆看见阁楼窗前一个美丽的人影闪了一下，心里怦然一动。
“冒公子请到客堂稍待。”陈大娘说道。
冒辟疆却没听见。因为他看见惜惜扶着那女一个人走下来，已到了曲栏边。董小宛昨夜陪张天如多喝了几杯，本来在闺房中迷糊着正要睡去，听说冒公子来了，来不及梳妆便下了楼，依旧醉不胜力，只好由惜惜扶着。
两个相互渴慕已久的人儿猛然相见，都有些慌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冒辟疆看着青丝蓬松略显羞色的董小宛，这般天姿国色梦中都没见过。董小宛看着如玉树临风、气度脱俗的冒辟疆，心都酥了，这么长久的相思真正值得，纵便为伊消得人憔悴也终不悔哩。
俩人痴痴地对视。时光像泉水在四周汩汩流淌，俩人浑然不觉。目光之中有许多许多宛若游鱼般的情景在空中相撞。
两根红线从眼中射出系住了对方怦怦跳动的心。风吹着院中缀着花蕾的石榴树，此刻，那枝条快意地指向天空。刹那间，董小宛觉得自己进入了朝思暮想的梦境。
董小宛牵着冒辟疆的手，引他进入自己的闺房。一股女人的温馨气息弥漫整个房间。心中的欢欣将笑容写在他俩的脸上，就荡起阵阵石子扔进一泓静水，荡起阵阵涟漪。
又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俩人都不觉得拘束。尽心倾述着自己最近的一些生活经历。
说到得意之时，两人笑声朗朗，说到不如意处，则陪着对方暗暗垂泪。惜惜在端茶送水之间，按捺不住内心的窃喜，总在楼梯拐角处独自笑一会儿。
姐姐的幸福当然也是妹妹的幸福。
两人语来话去，竟没说一个情字，而那相思之意，却表达得淋沥尽致。说到在苏州府为冒辟疆凭空添的一段佳话时，冒辟疆便要听《录台蜀妃》。
董小宛走到琴台边，先推开一排小格窗，风吹拂着她头上的青丝，她将发丝朝后理一理，然后缓缓从琴匣中捧出古琴放在长条几上。冒辟疆捧上青铜鹤嘴香炉，点燃一支紫檀香，就在一柱蓝悠悠的香雾升起之时，董小宛的琴声也悠悠响起来。这本是一支足以催人泪下的哀伤曲子，但在这对幸福的人听来却是轻快的，像从荆棘和林木遮挡之下流到阳光中来的一泓山泉，清澈、明亮、沁人心脾。一曲弹罢，冒辟疆抚掌叫好，董小宛娇声笑道：“这可是你的独创啊。”
两人又牵了手站到原先的座椅旁，轻言细语谈笑着彼此的童年趣事。渐渐两人都觉得饿了，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液，彼此听到对方饥肠鸣响，不禁相视一笑。今天，大脚单妈和陈大娘使出了平身绝学，将一桌菜肴精心烹制。整座阁楼弥漫着香味和欢乐。
待众人在餐桌边坐定，惜惜和单妈一下子就上了十二道菜。冒辟疆看了看，都是平常蔬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五颜六色的佳肴，备上细瓷菜盘，经过镶边的名贵生漆染的黑圆桌一衬，更是美不胜收。于是脱口赞叹道：“绝妙的手艺。”
陈大娘和单妈，乐得脸上开花，斟酒时的动作都要恭敬得多。
另一个最快活的人是董旻，而对满桌美味，大家都没举杯时，他已自斟自酌干了三杯。
三杯两盏下肚，惜惜朝董小宛眯眯眼，用教训般的语气问冒辟疆：“冒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小宛姐姐？”
这是个敏感问题，众人都停了杯筷，期待着冒辟疆的答复。董小宛心里怦怦直跳。她拿眼角瞟着冒辟疆，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又着急。冒辟疆则只看着面前那半杯酒，墙上一只挂钩的影子投入杯底，恍惚间像一条蛇。席间一片沉默。
陈大娘急了，试探地问道：“冒公子莫不是嫌弃我家小姐出生微贱，有辱家门？”
“不，小生绝无此意。实不相瞒，家中已有妻室，只怕宛君委屈。董姑娘妙龄佳貌，皇帝娘娘都做得。小生一片深情，却未敢奢望要宛君为侧室，故而不敢开口。”
董小宛眉头一皱，皱眉之下依旧悬挂着喜色。她含羞说道：“常言道‘宁为君子妾，勿为庸人妇’，若今身得侍君左右，便做奴婢也可，何忧侧室呢？”
冒辟疆闻言欣喜道：“人生自古难得真情，辟疆不才，当铭心刻骨以报宛君浓情。”
众人俱皆欣喜，嚷着要他俩先喝一杯交杯酒。俩人也不推，站起身来，换了杯盏，待惜惜斟满之后，俩人缠了肘弯，一口喝干杯中酒，然后亮了杯底。众人一片欢笑。
酒足饭饱，天也黑了，就撤了酒席，董旻知趣地溜出门会他新交的一帮朋友去了。陈大娘和单妈自去收拾杯盘。惜惜点亮了四盏宫灯，厅中明晃晃的，洋溢着喜气，董小宛和冒辟疆坐在一边含笑品着茶。
惜惜忙了一阵，凑上来开玩笑说：“冒公子，你在这里私订终身，不怕大嫂骂你？”
董小宛朝惜惜一瞪眼，惜惜一吐舌头，知道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慌忙想走开。冒辟疆自信地说道：“苏元芳通情达理，绝无恶语。”惜惜边走边说道：“太好了。”
冒辟疆忽然一拍腿，说道：“差点忘了。”忙起身走到院子中，董小宛不知他忘了什么，茫然地看着他从马背上取了一件东西走进来。董小宛看着是一首情诗，不禁脸颊飞红，轻轻地敲敲他的肩头。
惜惜本来已走到楼梯口，这时也折回来看了看。她忽然说：“冒公子，这幅字虽有绝妙神韵，但作为定情之物却不妥当。你说对不对？”
“惜妹说得对。”冒辟疆抚额沉吟，却不知送什么好。手臂放下之时，触着胸襟一块硬物，心中一喜，说道：“有了。”
董小宛看他伸手从领口扯出一块深绿的玉佩来，他说道：“这是先帝赐给爷爷的游龙，此乃我家宝物，今送给宛君作定情之物，望要好好珍藏。”然后将玉佩对着宫灯举起。董小宛看见玉佩之中竟有流液像一条小白龙在游动，心知是稀世之宝。冒辟疆轻轻将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她顺势温柔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惜惜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冒辟疆轻抚着她的发丝说道：“明年桃花开时，我就来接你同归如皋。”董小宛心花怒放，全身竟颤栗起来。
惜惜今天特别兴奋，总是想说话。这时插嘴道：“何必要明年，过两天就带姐姐走。”
冒辟疆抚着小宛的发丝，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情意绵绵地说道：“宛君，我因复社之事要去苏州，有幸得遇心中佳人，我也想多呆几天，无奈社务紧急，我明天就要离开苏州了。”
董小宛一听，花容失色，呆住了。惜惜忍耐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董小宛毕竟是非凡的女人，她深知只有以国事为己任的男人最终才会带给她幸福和安宁。
陈大娘听说冒辟疆明天执意要走，已无法挽留，便张罗起香罗锦被之类的床上用品来。
她本是秦淮河的脂粉养大的，深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
恰在这时，有人在院门外一边叫着“陈大娘”，一边敲着门。她提着一盏纸糊的小灯笼去开了门，原来是撑船的刘二。
他为人憨厚诚实，靠一条小船维持生计，偶而卖点小菜，且他的船常靠在半塘的小码头，陈大娘因而认得。刘二因今天家中有事，请陈大娘帮忙留心一下他的小船。他朝水边一指道：“就是系在柳树上的那条船。”陈大娘爽快地答应下来。
董小宛和冒辟疆两情缠绵，正牵着手站在花圃边赏花。听见刘二有条空船，两人同时有个想法闪过脑际，相互望了一眼，会心一笑，却什么话都没有说。陈大娘送走刘二，冒辟疆便告诉他想到船上幽会。陈大娘笑着说道：“就你们读书人点子多。”
陈大娘和惜惜先上了船，将刘二铺在中舱中的破棉被卷起，用一条粗麻绳捆在船尾，重新铺上软垫和锦被，连舱口也挂了一条绣着孔雀图案的花窗帘，直到舱中看起来像一条画舫。陈大娘一边布置一边就想起在秦淮河那条属于自己的画舫中的风流青春时光，全身竟有些酥痒难耐。
惜惜挑着一盏灯笼引董小宛和冒辟疆上了小船，然后将灯笼挂在岸边的垂柳上。大脚单妈则端了一盆衣服到码头边假装清洗，实际是给冒公子和小宛望风，若有人误闯花区她也好阻拦一下，以免两人败了兴致。
冒辟疆脱了长衫，从船舷边取下竹竿，用力朝岸上一撑，小船就在一片水声中荡往湖心。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洒下一片银辉。
湖中有个很小的岛，独独只长一棵柳树起来，像一位孤单的丽人站在水中央。冒辟疆站在船头，抛了三次缆绳均未套住树桩。董小宛看见他手中绳圈滴滴哒哒的朝船板上滴下水来。她也走到船头上，船一晃俩人慌忙相互挽扶，然后轻声浅笑，彼此的关怀都令人感动。
她想，这就是相依为命的感觉。
董小宛提着缆绳，站到船头的前沿，前倾着身子，右脚支撑，左脚则向后翘起保持平衡，冒辟疆顺手抓紧她的足踝。
她眼见要挂住树桩，船却突然一晃，人差点掉进水中。
河上回荡着她的惊叫声。
缆绳终于挂住树桩，挂得很稳。
冒辟疆在船头趁机拦腰抱起董小宛。她吊住他的脖子咯咯地娇笑着，不在乎惊动了笼罩在四周的漫漫长夜，船颠得很厉害，他摇摇晃晃将她抱进舱里。
她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被上，满面红潮，长长地出着气，双眼亮晶晶的却又有些迷茫地瞧着他，期待着他……
他俩渴望着融为一体。世间的一切仿佛刹那间消失了，天地间只有两个合二为一的灵魂。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和脖颈，吞咽着她呼出的如兰香气，那脸上的细腻肤色使人如入梦幻。罗带轻分，香钗横斜，两人随船向天边飘去。
那船节奏均匀地晃荡着。水将一浪一浪波纹向四周传递。
单妈竟忍不住，她倚在一根倾斜的柳树上悄悄地流泪。全身也瑟瑟颤栗。
冒辟疆温柔地伏在她耳边，呢喃着，然后香美而又疲软地进入梦乡，董小宛依偎着他，心满意足，侧身瞧着他睡梦中的脸，用手轻抚着他的发丝，船像摇篮般摇动着，月光从篷顶的缝中泻下几丝，在他的胴体上优美地随船晃动，她想到她的初夜，那个很痛的夜晚，还有那个向迎天。她觉得内疚，这时候想到别的男人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情郎——未来的夫君，便伸手紧紧抱住他……
他和她就这样无休无止没完没了地享受着神圣的美。他和她一起为幸福而颤栗。
良辰如梦，春宵苦短。雄鸡三唱之后，天就微亮了。两人多想挽留住时光。但对相拥于爱窠中的恋人来说，时光是无情的手，每时每刻都在悄悄抽着他们生命的丝！
冒辟疆牵着马，董小宛走在身边。两人停停走走。他知道她很伤心，她很难过，他也知道她有千言万语却已没法说出口。
两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桐桥。他轻轻说：“就送到这里吧。”
于是停下脚步。
“望君多多保重。”她说，“从今以后，小女当谢绝一切应酬，独守闺中，待君归来。”
“记住明年春天花开之时。”
冒辟疆策马扬鞭而去。他想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哀愁。他回头瞧见董小宛在桐桥上挥手。
他想起一句古诗来：
彼君子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八章　马家庄狂欢
董小宛闭门谢客，躲进深闺，等待着冒辟疆。三个月后，董小宛手中的积蓄就快花光了，虽然陈大娘还有些银子，但她不肯挪用娘的血汗钱，那都是从秦淮河的火坑中靠脂粉和呻吟掏出来的苦命钱啊！
她开始变卖一些心爱之物。
当沙九畹带来的买主看上那《冰花如玉图》时，她的心一阵阵抽痛，宛若剜掉一块肉似的。那幅画在宽宽的书案上徐徐展开，她伤心地扭头看着窗外那片收割之后荒凉的田野。
买主是一位隐士，董小宛觉得他那刁滑的嘴脸分明是个奸商，可他手中的银子却是生活的必需品。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最终换得四百二十两纹银。她想到这将是半年的生计，脸色才快活一些。
她默默地坐在轿中，沙九畹握着她的手，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温情安慰她。道路上飘溢着淡淡的农家炊烟的气息，轿夫们加快了脚步。沙九畹靠在她肩上睡得香甜。轿子穿过城门洞，便把苏州城完全扔在身后了。那幅画也许正挂上隐士的墙头，她想着想着差点流下泪来。
在沙姨家匆匆吃罢晚餐，董小宛怀抱一包银子，看看离家门不远，干脆步行回家，让晚风醒醒脑子。她看上去像是散步闲游的人。
快到家门时，她看见阁楼上点着灯，窗帘上映出惜惜的身影，像匆匆的夜行人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盏希望的灯，她觉得亲切、温暖。惬意之时董小宛竟没注意到她身后跟了一伙人。直到近处，她才突然听到他们的下流调笑声。她猛然一回头，站得近的几个家伙中间两个持扇的公子，虽然衣寇楚楚，但却带着邪气，她内心怦怦乱跳。这时候她关心的是怀抱中的银子，却没多想这两个恶人窥视的是她的美色。她慌忙跑到自家门前，幸好单妈知道她没回来，所以没栓门。她闪身入内，赶快关了门，背靠门大口喘气，门外那伙人嘻嘻哈哈的轰笑声从门缝钻了进来。
董小宛这次遇上的两个恶公子，却不是寻常的狎客浪子，而是苏州最霸道的恶人。虽然没有南京朱统锐那般无法无天，做起坏事来却更加刁滑和诡计多端。这两个坏蛋一个叫窦虎，一个叫霍华。
窦虎是苏州城有名的财主，家有良田千倾，各种作坊二三十所。这些家产是窦家连续五代人从庄园中的农民身上盘剥而来的。窦虎是窦家的独苗，大前年死了父亲，便独自占有百万家财。终日里游山玩水，尤其以好色出名，自家后院即有二十四位妻妾，他自己美其名曰“后宫”。但他依旧不知足。上个月又霸占了西门外一个叫豆腐西施的女人，差点把这个女人弄死。这窦虎仗着有钱，平日里常去官府中打点。他虽然心痛这些银子，却自我安慰道：
“蚀财免灾嘛。”
霍华本是苏州最不成气的浪子。十三岁上就诱奸了自己的两个妹妹。在苏州市井人的眼中，这霍华一辈子都莫想发财，可他却发了横财。传说他是随人出海游玩，在海上捡了个大龟壳，壳中竟有一颗碗大的夜明珠，被一个波斯胡人用十万两银子买去。他就凭这些钱，在苏州攀上富豪田百万的娘舅之亲，仅仅几年时间便弄起来很大家业。霍华改不了浪子本性，苏州城哪个妓女没受过他的气？有一次，一位扬州来的女人遇到他，她宁死不从淫威，霍华竟一口咬掉她半只耳朵。第二天还叫个家奴举着耳朵到处张扬。
窦虎和霍华臭味相同，常一起去干些恶心勾当。也不知两个人怎样拐弯抹角竟然发现原来是表兄弟，霍华大一点就做了表兄。
这天两个人合伙在半塘一带假装斯文样子遛来遛去，其实是专门出来猎艳的。窦虎认为黄昏时的女人最好看。霍华也认为理所当然，否则诗篇中不会说：“人约黄昏后。”窦虎笑道：“你小子肚中有点墨水，真看不出来。”刚才两人逛了几圈，没碰上猎物，天也黑了，便在柳影下歇息，几个打手也凑到一起。远看去仿佛柳影之中有鬼影似的。就在两人泄了气准备回家喝酒时，董小宛像一颗明珠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虽然身处夜色中，她的美丽依旧将黑暗击退了一半。窦虎和霍华同时看得痴了，嘴唇微张，口水滴了下来。几个打手趁机卖弄讨好，排着队跟在董小宛身后学她走路，嘴里哼着下流调子。本来，按窦虎和霍华作恶的脾气，很可能就势抢了这女人就走。但是，两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如此绝色美女两人分享太没趣，独占花魁才有味。两人就痴痴地瞧着那个美女逃进了院门。
窦虎回到家中，几个妖艳的妾便迎了上来，他一边和他们调情，一边就叫家奴窦基快去打听刚才那个美人是谁。几个女人齐声娇怪他：“老爷，你看上谁了，我们又要多个妹妹啦。”说罢一轰而上，在他身上乱揉乱捏。过了一会儿窦基探来一个惊人消息：“刚才那个美人乃是秦淮名妓董小宛。”窦虎大喜，将几个妾朝旁边猛地推开，拍案大叫道：“备一份厚礼，明天给老子送过去，老子要娶第二十五位夫人。”
且说霍华回到家中，也立刻差人快去探听消息。回报说是秦淮名妓董小宛，霍华心里一乐：正合老子心意。但转念一想：“那秦淮名角怎么到了苏州？如果是个大人物讨来金屋藏娇的，我一蛮干捅了大漏子就不好了，得慎重一点。”他便叫家奴霍和快去叫绰号“鬼点子”的景尚天来商量商量。
霍华将景尚天拉到东厢房中，关上门密谋怎么搞到董小宛。正待开口，景尚天中指竖在唇边嘘了一下，两条八字胡也抖了两抖。他指指窗户，霍华看见窗纸上映着个女人影，肯定是他老婆。霍华大怒，开门冲出去，那女人惊慌逃窜，被他赶上，朝屁股上一脚，踢翻在地。随后一阵暴打，直到那女人不停讨饶为止。“滚回房去等老子回来睡觉。”
霍华打了老婆，心里觉得过瘾，脸上便有了得意的笑容。
景尚天凑到他面前叽叽咕咕献上一计，乐得霍华哈哈大笑。
“好计，就这么办。”
“大早，董小宛便起了床，独坐窗前梳着头，回想着和冒辟疆在一起的情景，脸也红了。这时，惜惜在楼下大声叫喊：“姐姐，快来看，大雁南飞了。”
董小宛推开窗，看见远远的屋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朝站在白里透红的菊花丛中的惜惜说道：“大雁南飞有啥稀奇，大惊小怪的。”
惜惜调皮地吐吐舌头道：“时光如飞，我知道你心里觉得慢。等这些大雁飞回来时，冒公子不就来接你了吗？”
“贫嘴，看我下楼来撕你的嘴。”
董小宛真地跑下楼，在院子中和惜惜闹。两人绕着花圃追追打打，待喘着气停下来时，裙子上沾满了露水。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擂得咚咚响。陈大娘觉得此人来势汹汹，居心不善，便隔着院墙大声问道：“找谁呀？”
外面正是窦虎派来送彩礼的一伙浪子。窦基亮开嗓门道：“我家老爷想娶你家小姐，特送来金帛银两作彩礼，还不开门迎接。”
“我家小姐已许了人家，别做梦了。”惜惜在里面大声说道。
窦基道：“他妈的，不识抬举，兄弟们，把院门砸开。”
这时，一群老人手持扫帚冲上来，朝几个浪子劈头盖脸地打来。口中嚷道：“打死你们这些浪小子。”
窦基火了，从侍从手中抢过抬彩礼的扁担，朝几个老人乱打一通。几个老人被打得哭爹叫娘，方知这主儿惹不得，纷纷迈开老腿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敢管董小宛的闲事了。
董家门前这一闹，吸引了许多人，便有青壮年围了上来，其中有那几个老人的儿孙，他们手持家伙，怒冲冲想乘乱揍窦基一下。这窦基见过许多场面，此刻害怕犯了众怒，忙招随从们扬长而去。
窦基一走，院门前又清静了。陈大娘也松了口气，但心里犯嘀咕：不知又是那一路灾星上门来了。董小宛本来兴致很好，经这一闹心绪便黯淡了下来。
院门外又闹了起来，陈大娘从门缝里望出去，却是一群浪子在那里瞎起哄，他们嚷着下流话，不时朝院子中扔些破鞋之类的废物。董小宛气得直跺脚。
这班人闹到下午依旧没有散去的意思，急得大脚单妈团团转，今天的菜还没买呢。幸好撑船的刘二是个知趣的人，他从后院墙朝里扔进几根鱼和两棵青菜以及几条丝瓜。惜惜在阁楼窗前朝他感激地挥挥手。
一家人便不管那院门外的嘈杂，忙乎起晚餐来。董小宛亲自下厨烧了一盆白水鲜鱼，仅仅只放了一点盐，居然鲜美得令几人叹服。一家人自得其乐地享受着晚餐。
那伙浪子闹到天黑，便一同朝桐桥而去。景尚天正等着他们，给他们每人发了二钱银子。这帮人竟是霍华请的帮凶，也是景尚天的坏主意：让这帮人闹得董家无法忍耐时，霍华再出面扮演英雄救美人将这些浪子全部轰走，董家就会感谢他，自然就倾心于霍华了。
接连几天，董家门前闹得越来越凶。窦虎知道霍华请人去闹事，心里便急了，生怕董小宛被他抢先一步夺了去，便要几个打手当天就去抢人。窦基慌忙拦住道：“不可。这女人大概抢不得，若抢得，霍华早就动手了，他都不敢抢，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请大爷慎重。”窦虎脑筋一转，也认为有理，便叫窦基也去请几个人去她门前起哄。这样一来，董家门前便更加热闹了。苏州人知是霍窦两家最为作恶，所以没人敢出面说句公道话。
董家被扰得鸡犬不宁，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幸得每天从后院墙扔些银两给刘二请他代办一下生活用品，他买了东西便扔进来，董家的生活才得以过下去。
整天不出门，闷坏了董旻，他老是想出门去和几个烂朋友喝酒。这天，他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有办法了。”正闷闷不乐坐在一旁的董小宛、陈大娘、惜惜、大脚单妈全精神一振，围拢来问道：“快说说，什么办法？”董旻将他的想法一说，众人都觉得可以。陈大娘嘀咕道：“尽是败家子办法。”无奈也只得依了董旻。董旻怀中揣了些银两，却不便走前门，就从后院翻墙而去。
董旻一路寻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远房亲戚邱大元，苏州有名的邱大混。邱大元人倒很义气，当天晚上便把霍华请的那帮浪子找了来，由董旻作东，在酒楼请他们喝了酒，每人给了五钱银子，请他们放董家一码。为首那个浪子道：“霍老爷财大势大，小兄弟们都惹他不起。咱们既然拿了董老兄的钱，也得替你消灾。这样吧，小兄弟每天去你家门前只假装闹一通，好向霍老爷交差，董老兄一家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家大门大开着，咱们也不跨进一步。董老兄，这办法行不行？”董旻也深知这帮浪子出来自有他们的苦衷，能够缓和一下场面已经很不易了。
董旻用同样的办法又请了窦家雇的浪子们，他们也答应只是去假闹一通。
这样，董家门前虽然还有人闹，却没有先前闹得凶，且每天早早就收了场。董小宛也得了些清静，可以静心想法对付艰难局面。
董小宛忽然想到苏州知府，也许他能够有些办法。她认真地思虑了一条良策，各方面的细节都考虑了一番。
首先，陈大娘托刘二去请来沙九畹。董小宛吩咐她去给知府老爷送信，表达渴望一见的思念之情，并约定明日黄昏在桐桥上相见，以诉衷肠。沙九畹得令而去。
其次，单妈隔墙叫住刘二，让他翻墙进来，给他五两银子。董小宛请他明天黄昏去苏州府等候，看知府老爷的确出了门，就火速赶来报信。刘二爽快应诺下来，然后翻墙而去。
董小宛让刘二做这件事是为稳妥起见，免得自己赶到桐桥未遇到知府反遭恶人迫害。
然后，叫惜惜明天黄昏火速抄近路到苏州府中求见知府夫人，只说找董小宛。那夫人必然生疑。因而赶到桐桥，使知府老爷沾不了自己身子。
计划安排已定，董小宛得意地笑了，独上阁楼推开窗门，瞧着院门外那些懒洋洋的浪子们，脑中闪过一丝轻蔑。正得意时，一群麻雀叽叽喳喳飞了过去，忽然眉头一皱，心想“如果那知府出门后不是奔桐桥而来，我不是又要扑空吗？”她忙又跑下楼，陈大娘正要出门去找沙玉芳，她告诉娘说：“娘，明天黄昏你雇一辆快马车到桐桥前面不远处等着。若有不测我们就乘马车先去什么地方避一避。”
“还是乖女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沙九畹便找到一位和自己有瓜葛的官员请他帮忙见知府老爷一面。辅臣趁机又搂住她占了一次不花银子的便宜。沙九畹见到知府老爷，告诉他董小宛如何如何倾慕他的才貌。知府老爷早就想占董小宛的便宜，正无计得手，不料她竟自找上门，乐得心花怒放，当即就答应下来。
知府老爷坐立不安，终于等到了黄昏时分，便先向夫人请安，借口有公事需出门一会，夫人竟没有阻拦。知府便带了几员家将，乘了官轿直奔桐桥，他在轿上不停地吩咐轿夫们“快点，快点。”
且说等在苏州府前假装卖菜的刘二眼见知府出门上轿而去，便抄近路跑回来，远远地朝阁楼上的人挥挥手。董小宛看得分明，便一边吩咐惜惜一番一边亲自出马了。陈大娘则早雇了马车等在桐桥边。
董小宛开了院门，站在灯处看了看，门外还有几个浪子逗留未去，正目不转睛盯住她。
她旁若无人，移动莲步到街中朝一乘轿子招招手。她一袭长裙飘飘而起，宛若仙女，轿上的竹帘哗啦啦垂下。躲在角落的窦基眼见董小宛独自一人出了门，真是天赐良机，忙一溜烟跑到窦虎跟前。窦虎正被几个小老婆缠得没法脱身，听窦基一说，跳起来，骑了马就奔桐桥。
几个妖艳女人邪火没处发，便上前把窦基扭住。
窦虎远远看见桐桥之上，一个男人正牵住董小宛的手，异常亲热，妒火上冲，就想冲上去将他撕成两半。正在这时，几株垂柳后边转出一个人来，他冲上去，紧紧拉住了窦虎那匹坐骑的缰绳，窦虎定睛一看，竟是霍华。心想：“这小子比我还快。”
霍华道：“贤弟休要蛮干。你仔细瞧瞧那人是谁？”
窦虎依言打量桥上那个男人，的确很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霍华又道：“那是穿了便服的知府老爷。”
窦虎一惊，身上出了冷汗。“好阴毒的女人啊，老子差点中了圈套，冒犯朝庭命官。奶奶的，咱们走。”
窦虎和霍华各自带了自家人，就在桐桥不远处悄悄转身走了。董小宛却将他们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两个狡滑的狐狸竟然没上当！
她一边应付着知府老爷，一边焦急地盼望知府夫人快些出现。
且说惜惜抄了近路，急匆匆跑到苏州府，求见夫人，家将回话道：“夫人刚乘轿出门去了。”惜惜心里一惊，急问道：“去了哪里？”那家将摇摇头道：“不知去了哪里。”惜惜心想糟了，姐姐可能遇上麻烦，便拔了腿朝桐桥方向跑，边跑边哭。跑到桐桥时，累得腿都迈不开了。桥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惜惜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辆马车在她身边停下，挂帘挑起，陈大娘探出头来叫道：“惜惜，快上车来。”
惜惜弓身钻进马车里，脑袋一下被人抱紧，脸上还被亲了一下。她慌忙挣扎了一下，才看清车里还坐着董小宛。
原来知府夫人眼见知府大人行色匆匆，跟他平时干公务判若两人，便叫来家将逼问，家将遮挡不住漏了真情。夫人大怒，当即追了出来，所以惜惜没有遇到。夫人一到桐桥，知府大人的鸳鸯梦就被惊飞到九宵云外去了。
知府大人昨夜受了夫人的数罗，心里有怒气，早早就起了床。独自躲在书房中翻圣贤书，直到日上中天，竟一个字也没看进眼中。
家将隔着纸窗通报道：“苏州富豪窦虎窦员外求见老爷。”
“召他进来。”这知府平日没少吃窦员外的人情钱，凡事都不便得罪他。
窦虎进了书房，深深一鞠躬道：“恭喜知府老爷遇上红颜知己。”
“这话从何说起呢？”
窦虎脸上含笑，也不答话，先叫两个随从将一担礼品送进来，道：“区区薄礼，望老爷笑纳。切莫见笑。”
“这又是何故呢？”
“小人听说知府老爷与秦淮名角儿董小宛交好，特来祝贺。”
知府瞧瞧他，没答话。
窦虎笑道：“小人听家奴们传言，昨夜桐桥上知府老爷暗渡春风，真乃才子佳话也。”
知府脸上微微发窘。他深知窦虎耳目甚多，想否认也不可能。便叹气说道：“可惜被夫人搅了情场，败了兴致。”
“老爷可知夫人怎么得信的？”
“我正纳闷呢。”
“其实这全是董小宛设的计。”
“这话怎讲？”
“那董小宛本是秦淮河上的妖精，到了苏州，闲得无聊，闷得发慌，便想使坏点子捉弄老爷。其实夫人是被她的丫头惜惜请去的。”
“岂有此理！”
“老爷若不信，何不问问当班的家将？”
知府就宣来昨夜那员家将，家将正为昨夜不慎坏了老爷雅兴，内心忐忑不安，恰好窦虎送他一些银两，叫他将漏情之事推给惜惜。他如急难之时抓了根救命草似的，在知府面前天花乱坠地将惜惜说得满肚子坏水。
“气死我了。”知府拍案而起，“我要董小宛这个贱人知道我的厉害。”
窦虎趁机进言道：“董小宛在南京就以善于作弄人而出名。想不到竟欺侮到知府老爷头上来了，真是死有余辜。但是，小人觉得杀鸡焉用牛刀，何况老爷亲自出马有伤体面。小人愿效犬马之劳，代老爷出面收拾这个贱人。”
知府大人忽然清醒了：你小子转这道弯，其实想自己占便宜，但刚才已露了恶心，此刻不便收回。便道：“这个贱人虽然可恶，但可爱之处倒也多。窦员外也是怜香惜玉之人，手下可得留情，别要了她的命。”
窦虎喜道：“请老爷放心，小人遵命就是。一定让董小宛知道苏州府的厉害。”
窦虎最后这句话却被奉茶上来的丫环听见了。此女与沙九畹有些交情，当下急忙跑进三茅阁巷，告之实情。沙九畹昨夜连续应客，疲惫得很，听了情况，也顾不得宿醉未醒，急匆匆赶到半塘，告诉了董小宛。
董小宛被逼无奈，连夜带着惜惜往杭州而去，暂时避开风头再说。
马车穿过荒凉的田野，道路两边是一排排枯树，偶而还有一两片枯叶在秋风中瑟瑟颤抖，马车在一片烧焦的田边停下来，田里的稻草垛一个接一个排列着。董小宛和惜惜下了车。车夫把车从马背上卸下来。然后牵马到路边一条渠中饮水。远远近近的田野中座落着零零星星的房舍，房舍周围的树丛中正升起袅袅炊烟。
董小宛眼见秋色萧索，心里充满哀伤。惜惜则抱着贴身的包裹，盯着那匹马饮水。天空中有南飞的鸟群，鸟鸣声似乎更增添了一丝寒意。
车夫又驾上马，待两人上了车，他使劲搓搓手。他搞不清这两个漂亮佳人为何要在这个季节出远门。他自言自语道：“秋天深了。”然后一扬鞭子，喝了声“驾——”马车又在荒凉的田野上穿行而过。
傍晚，远处出现了一座人口比较多的村塞。车夫问一个正扛犁牵牛的农夫：“前面是何处？”农夫疑惑地瞧着马车，说：“前面是马家庄。”
一阵狗吠将马车迎进庄来，几匹小狗追着车轮吠叫，车轮卷起的泥土弄得狗一跳一跳地躲闪。车夫深知打狗看主人的道理，只把鞭梢在车篷上抽打，驱赶这些恼人的畜牲。鞭梢每抽打一下车篷，车内的董小宛和惜惜都要不自觉地缩一下身子，总以为鞭梢要打中自己似的。
车夫又问站在门前痴痴发呆的一个妇人：“大娘，这庄上可有供住宿的人家？”妇人懒洋洋回道：“没有。庄主马员外很好客，你们去他家求住应无问题。”
马车又朝前走了十几丈，经一个村童指点，便一拐弯，停在一座朱门大宅前。马夫道：
“大小姐，咱们去会会这庄主，说不定还有一顿美餐呢。”惜惜先跳下来，然后扶下董小宛。
董小宛叩叩门上的铜环。少倾，门开了，一位瘦老汉问道：“小姐有何事？”
董小宛正待开口求宿，谁知那老汉突然激动地问道：“小姐可是秦淮佳丽董小宛？”
董小宛和惜惜俱是一惊，惜惜道：“你怎么认得我家小姐？”
这老汉慌忙开了门，就在院门前宽宽的石板上“扑”的一声跪下，口里直叫“恩人啊，我的恩人啊”，一边就磕起头来。
董小宛却不知何事，忙伸手扶住他说道：“老大爷，小女子担当不起。你快起来，快起来。”
老汉磕足了十个响头，才满面泪水地爬起来，犹自激动不已，白胡须在频频颤抖。
门前的响动引来了马员外，他站在东厢房的门楣下问道：“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悲喜交集地大声说道：“这位小姐就是我说的大恩人董小宛姑娘。”
马员外约五十上下，他打量了一下董小宛，小宛的美使他一惊。他拈拈稀疏的山羊胡，挺挺胸脯，清清嗓子，走上前拱手一揖道：“久仰董大小姐美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请客厅里待茶。”
董小宛道过万福道：“谢谢马员外。”众人便一起进了客厅。
马夫独自将马车拖进院门，高高的门槛卡住了车轮，他费了好大劲才将车轮掀了过去。
这时，另有仆人将马牵进马厩，安排马夫去客房歇息待饭。
董小宛问管家道：“不知老大爷何故识得小女子？称为恩人，小宛心中不安。”
管家道：“我叫徐仁。前些时候流落南京街头，盘缠花尽，又举目无亲，在那街头行乞为生，欲筹得盘缠回家。一天深夜，见黑暗中奔来两辆马车，怀着一丝希望上前乞讨，不料当时正是小姐端坐车内，慷慨赠我二两纹银，使老生得以返乡。此恩此情，虽涌泉不能相报啊！”
董小宛这才忆起那次逃出南京时，的确曾给了个乞讨老人一些银子，不期今日在此遇上，人生真是无奇不有，众人皆唏嘘感慨。
那次，徐仁本是到南京寻他做了官的儿子，不料儿子却远调偏远蛮荒的酉阳州赴任去了。幸遇董小宛后，回乡途中逗留马家庄，被马员外执意挽留，就此做了马员外家的管家。
马员外被这段奇缘感动了，内心激情顿发，当即下令安排一顿丰盛的晚餐，还令庄人传出信去，请全庄人前来吃喝，庆贺三天。
今年风调雨顺，全庄家家秋粮满仓，人人喜形于色。
庄园中一片忙乎，人头攒动，热闹欢快。
董小宛和惜惜自在阁楼上的闺房中歇息，没人打扰。董小宛看着欢乐的场景，内心里羡慕农家的安居乐业。不觉就想起冒公子来，想象冒家也是这般繁荣。
马家庄的狂欢持续了三天。这些庄人并不怎么惊艳董小宛的美貌，他们更偏爱碗中刚出窖的烧酒。那个马夫更是喜形于色，开怀畅饮，要知道他在家中过年都没有这样豪迈痛快和奢侈。
第三天，董小宛执意要走，马员外和徐管家再三挽留，方才勉强答应多呆一天。却不料又遇到一位游手好闲的少爷，他是此去二十里孟家庄庄主的小儿子。孟少爷提架鸟笼游玩至此，见马员外家热闹欢快，便打听是何缘故。庄丁们告诉他是马员外在宴请秦淮佳丽董小宛。孟少爷久闻董小宛芳名，心里一阵痒痒，便挤进门去，恰好看见董小宛的的背影，他没看清那张脸，但那条鲜艳的红裙却深深刻入他的记忆，他记住了那条红裙。
董小宛和惜惜到了后院，见时光还早，便和马员外的两个闺女一起嬉玩。院中有一口鱼池，里面养了许多红鱼，惜惜贪玩，想去摘几张荷叶来，便弓着身子爬上假山，伸长手去扯，刚刚碰到叶片忽然脚底一滑，哗啦一声掉进鱼池。她在水中惊慌失措，四肢乱舞，急得池边的几个女孩子无计可施。其中一个女孩瞥见有一长竹竿，忙取了来，正待伸入池中让惜惜抓住，谁想惜惜忽然站了起来，池水只及她的腰。池边的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惜惜惋惜道：“早知只有这么深，也不会枉喝这脏水了。”
等惜惜沐浴更衣之后，天已经黑了，因明天还要赶路，两人便早早地睡下了。惜惜因掉进池塘受了惊吓，此刻一但完全放松下来，很快就沉入了香甜的梦乡。董小宛却睡不着，她觉得黑暗中有冒公子的影子在飘动，更令她惊讶的是她自己心惊肉跳的，好像总有什么可怕而凶险的事要发生似的。就在这时，黑暗中只听窗户嚓嚓地打开了，禁不住背上冷汗淋淋。
透过蚊帐她看见在秋天幽蓝的夜空衬托下的枯枝如鬼影般乱舞，那扇打开的窗户在夜风中扇来扇去。她赶忙起身将窗户关严。
当她迷迷糊糊睡去，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惜惜早就起了床，因昨天不慎湿了衣裳，所以她穿上了董小宛昨天穿的衣裙，另将一大堆干净衣裙放在床头。董小宛说道：“傻妹妹，快脱下来，那是姐姐穿脏了的。”惜惜笑道：“干净衣裙留给姐姐穿。”小宛假装生气道：“胡说，你在我眼中从来就不是什么奴婢。”惜惜眼见争不过她，便坐在床上抹起泪来，嘴里嚷道：“我就穿这件，我就要穿这件。”小宛怕她过分难过，只好无奈地说：“就依了你吧。”惜惜这才露出了笑容，但脸上还挂着泪珠。
用罢早餐，马夫在门外架好了马车，马员外还想挽留董小宛，但董小宛却执意要走。徐管家和她挥泪而别，希望她再到马家庄来玩。
马车又穿过荒凉的田野，马夫的兴致很高，一路上哼着歌谣。董小宛在车中听得有趣，便让他一遍又一遍唱下去，直到马夫唱得嗓子都快哑了为止。
远远看见一溜青瓦红砖的村寨，马夫道：“可能快到孟家庄了。”
“停下，停下！”路边忽然有人恶狠狠地叫道：“车中可是董小宛？”
马夫正在高兴时，不假思索得意地回答：“正是。两位少爷有何贵干？”
路边这两人就是孟少爷和他的表弟崔少爷。孟少爷笑道：“来得正好，本少爷恭候多时了。”
崔少爷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马夫扯下马车挥拳就打。孟少爷则伸手来揭马车的垂帘。董小宛在车中看得清楚，情知不好，叫惜惜快跳下车去，她朝挂帘边伸来的一张脸猛踹一脚。
孟少爷未曾防备，脸上留下一个脚印。
董小宛和惜惜跳下车，沿着来路没命跑。孟少爷和崔少爷扔下马夫，紧紧地追上来。眼见快追上，惜惜说道：“姐姐，我们分开跑。”于是，董小宛朝东，惜惜朝西，两人都直奔那田野间的人户。两人却没想到这些都是孟家庄的佃户，哪个敢管孟少爷的事？
孟少爷眼里只认得红裙子，便朝惜惜追去，一边还叫崔少爷去追那个绿裙子。崔少爷追了董小宛几步，他只道孟少爷见过董小宛，便停下脚，心想：“你小子搞名妓，老子搞个丫环，老子亏了。”他便不再追董小宛，转身去追孟少爷，他也想见见秦淮名妓。
董小宛一口气跑进一家院子，院子中没有人，她只得躲进一丛厚厚的稻草堆。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钻了出来。
惜惜快要跑到一家人户时，孟少爷追上来从后面将她拦腰搂住。这时，那几户人家听到呼救声，都跑出门来，眼见是孟少爷，个个的英雄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崔少爷也气喘嘘嘘追了上来，两人便横抱了惜惜，将她抬进一处铺着厚草的草棚中。
几位佃户眼见草棚中飞出些裤衩之类的衣物，心里痒痒，便凑上去，透过草缝瞧里面的情景，个个咽着口水。孟少爷先出来，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骂道：“几个狗日的，看什么？回去看你爹妈去。”又过一会，崔少爷也笑嘻嘻出来了，两个少爷便扬长而去。远远还传来崔少爷叹气声：“秦淮名艳不过如此耳！”
几家住户中上了年纪的老人见孟少爷走远了才狠狠“呸”了一声，骂道：“作恶呢，丧尽天良！”几个老太婆这时也凶狠起来，朝兀自站在草棚边痴痴瞧着惜惜的后生们骂道：
“你几个没良心的家伙，不救这可怜的姑娘也罢了，还站在哪儿看什么？”
良久，惜惜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想到姐姐不知怎么样了，便猛地站起来，穿上那些破碎的衣衫，朝大路上奔来，迎面瞧见董小宛站在田垅上东张西望。她看见惜惜，便不住地朝她挥手，马夫也满脸是血牵着马车过来，三人免不了一阵伤心痛哭，便驾了马车又回马家庄来。到得庄上，已是深夜了。
马员外狠狠一掌击在八仙桌上，那厚重的楠木发出嘎嘎的声音，他大声说道：“狗日的孟家庄，前次打伤咱们的人还没了，今天又欺侮老子的贵客。兄弟们，这口气我忍不了啦！”
聚在院内的佃户们随即附和道：“找孟家庄算帐，算帐！”
马员外便率了一千人手持家伙朝孟家庄而去。董小宛眼见要出事，就要下阁楼来求马员外两个闺女。谁知她们说道：“我爹自有主张，小姐且安心用午餐吧。”
马员外一行还没走出五里，迎面便撞上飞马而来的孟少爷。原来昨天孟家庄刚购得一匹好马，名唤“照夜玉狮子”。
这马是塞外名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孟少爷见了欢喜，便骑了它在大路上奔驰。
马员外等人拦住马，不待孟少爷说话，便有几个庄丁将他拖下马来，一顿好打，打得孟少爷哭爹叫娘只顾讨饶，愿意献出这匹“照夜玉狮子”作赔偿。众人打够了，便饶了他。
马员外骑了白马率领一干人回到马家庄。
马员外把董小宛叫到跟前，嘱咐她马上就离开马家庄，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并一再声明不是他下逐客令，只是迫于无奈，担心连累了董小宛。他心里明白，马孟两家定有一场恶战。
董小宛只得和惜惜上了路，马夫驱车又按原路回去了。她却没有想到，她们刚走，马家庄和孟家庄就打了一场恶仗，双方都死了四五个人。从此，两个庄子便结下了世仇，世世代代打下去，直到一九四三年日本鬼子的炮火将两庄夷为平地为止。后来，一位古稀老人在修地方志时提到这两个村庄的怨仇，写到仇恨起因时，他在稿子上用毛笔大大地写下了“董小宛”三个字。
惜惜在马车中不停地抽泣着，董小宛将她搂在怀中，揉着她的头发。小宛的眼中一片空茫，都处都是命运的鞭影，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躲避。
她不想回苏州，苏州没有安宁，要不是和冒辟疆明春有约定，她真想走到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走在老路上，马夫依旧觉得陌生，田野更加荒凉，不时可以看见成群的肥大的乌鸦。它们张开红嘴大声地尖叫。秋风也更加刺骨了。经过这一场突然的变故之后，马夫和车中的两个女人有了同病相怜的情感，有一种责任感驱使他的心，愿为这两个女人分忧。
前面出现了一条叉路。一条红士路像一条扶手似的漫不经心地穿过几株松柏树搭在这条灰白的官道上。董小宛在车窗中瞅见了，她掀起挂帘一角道：“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马夫朝路边的灌木丛吐了一口痰，惊飞了几只小鸟，树丛下有细细的泉水在轻轻流淌。
“走下去，只要不通向地狱就行。”
“地府并不可怕，”马夫一边调整了马头，一边伤感地说道：“地府里有鬼，但没有恶人，谁也不敢在阎王面前如在人间一样强取豪夺而无所畏惧。”
马车转入另一条路。董小宛觉得马夫说话有点道理，便问道：“你好像还读过书？”
马夫听她一问，喟然长叹一声。那些由于艰难的生活而变得粗糙的皮肤似乎突然轻松了一些，他的本来面目又露了出来。他忧伤地说道：“在家乡，我会过三科科举”。
董小宛知道他必然经历过巨大的变故，虽不便过问，但对他已刮目相看，马夫自己也沉默不语。良久，马车在一座木桥上轰隆轰隆地驰过，马夫朗声诵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条路有些古怪，走了很远，路旁没有一户人家，开始时还有田地，接着又有些荒了的土垅，从隐约的土垅痕迹可以瞥见曾经是被耕种的土地，再往前便只有石头、枯树、矮树丛等等覆盖着的未被开垦的土地了。路两边透出阴森森的气息，他们希望在天黑之前遇到一户人家。结果，天黑尽，马车还在荒山狭谷中穿行，马夫借着灯笼的微光才勉强看清路。
山里的夜才是真正的夜，黑暗也才是真正的黑暗。那马喷着气，前腿僵直地支撑着，鞭子最初还能迫使它挪步，后来干脆不听使唤了。马夫无奈，只得请董小宛和惜惜下了车，他说：“今夜只能露宿野外了。”
当一堆篝火熊熊燃起时，他们发觉自己处在山谷中，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马夫御了车，将马栓在旁边，从车座下拖出一条草料带喂了马。看着马咀嚼着食物，三人都听见彼此腹中的饥鸣声。马夫道：“早知如此，该在马家庄捎带几只猪耳朵来。”
马夫打开酒壶先喝了一口，然后说道：“两位小姐喝口吧，暖暖身体。”惜惜接过来咕咚咕咚地猛喝几大口，竟毫无反应，马夫心里就后悔：“这女人如此海量。”谁知董小宛接过酒壶也是咕咚咕咚喝了一气，马夫心痛极了，喝完了可就没处买酒了。
惜惜提着灯笼说道：“快看！”马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灯笼下竟有两只野免在好奇地审视这里发生的一切，马夫持了一根棍子突然猛地打去，击中其中一只，另一只往草丛中一窜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三人烤食了一点兔肉，勉强抵住了饥饿，董小宛和惜惜便倦缩着睡去了。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马夫在火堆边吹一支竹笛，调子顺着唐曲《如梦令》进入另一种情景。笛声驱赶着浓重的黑暗，山谷似乎也显得更深了。
马车出了山谷，穿过一片矮树林后，又看见一片收割完了且用火烧了稻草的黑糊糊的田野。马夫在车座上打着瞌睡，抱着鞭子，头不停地东倒西歪。董小宛和惜惜也在车中相偎而睡，信马由缰，车轮就在梦境中缓缓地向前滚动。
好容易碰上一个人，却是个背着铺盖卷的流浪汉，马夫不屑向他问路。马车继续向前，那人站在路边有些惊奇。再往前走，碰上几个人，依旧是逃难的人，马夫也没开口。随后，碰见的逃难者越来越多，有的还牵着牛车，车上是日常必需的家当和年幼无知的孩子，很多人脸上挂着泪痕，惊疑地瞧着这辆逆向而行的马车。
马夫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问一位刚刚给婴儿喂完奶正在整理上衣的少妇：“少奶奶，前面那个村寨是什么地方？”
少妇回头望了望来路，根本就瞧不见村寨，她说：“前去二十里就是赵家庄。”
“怎么你们都像出远门的样子呢？”
“前面正闹什么瘟病，死了很多人呢！”
“哦。”马夫有些骇然，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任马缓缓前行。他问车中的董小宛：“大小姐，还往不往前走呢？”
董小宛心想反正不能回苏州，便道：“继续朝前走。我们只是过过路，也许不会染上瘟病吧。没有什么好怕的。”
马夫道：“如果染上瘟病呢？”
惜惜道：“那就去死。”
马夫将酒壶中昨夜残存的几口酒一仰脖子全喝了，还将壶对着张大的嘴狠摇几下，将最后两滴酒也滴进口中，他一抹嘴唇道：“往前走。”
马车迎着逃难的人群飞奔起来，路上飞扬起两条灰尘的龙，它们追逐着车轮。远远望见村寨的时候，路边已可以看到死人和成群的乌鸦，以及无数红着眼睛伸着舌头的野狗。
马夫想快速穿过这个村庄，然而欲速则不达。车转过村头一所破庙，迎面碰到三匹蒙着眼拖着板车的驴子，板车上躺着几个呻吟的病人。马夫慌忙猛扯缰绳，马朝旁边一跃，车轮便轰隆一声滑入路边的沟中，被两块大石头卡住了。车朝旁边一歪，差点翻倒。董小宛和惜惜发出两声尖叫，然后掀开挂帘，从车中跳了出来。
庙里出来几个人，将板车上的病人抬入庙中。董小宛和惜惜惊异地瞧着这些人，马夫则独自弯着身子去抬卡住的车轮。
抬完病人，一个小伙子架着毛驴走了。马夫很想请两个人帮忙，但从庙中进出的人都太匆忙，没闲功夫帮他。
庙里走出来一位大夫模样的人，年纪并不大，却满脸浓密的胡须，他上上下下打量董小宛，她也觉得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那人拱手问道：“冒昧问一句，这位小姐可是董小宛？”
董小宛和惜惜相互看了看，却没开口。马夫因为找不到帮手，正在着急。眼见出来个董小宛的熟人，求他帮忙找几个帮手不成问题，便跑上前答道：“这位姑娘正是董小宛。”
那个人笑道：“宛姑娘还认得在下乎？”
“看着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管渔。”
“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董小宛一阵惊喜，想不到异地他乡竟碰到了童年玩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管公子怎么在这里呢？”
“我是前天才赶来的，这一带正闹一种瘟病，治病是我们行医人的职责。请问宛姑娘何故也到了此地？欲往何处？”
“一言难尽。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到何处！总想找个清静之地，避一避应酬。”
管渔道：“能不能帮我几天？这里病人太多，我需要人手。”
小宛犹豫再三，问道：“会不会传染上这种怪病？”
管渔得意地说：“不会了。这些病人只要略加护理就可痊愈。”董小宛认为帮助一下这些危难中的人也是一件好事，也许感动上苍，从此就可免除奔波之苦了。于是她决定留下来，但马夫却不情愿，管渔便给他一些银两让他先回去了。
董小宛和惜惜在庙中一间厢房中帮助捣一些树根草皮之类的药。庙子很破，到处挂满了蜘蛛网。庙中住了许多病人，管渔在其间奔来走去。
每天晚上，为了减轻病人的痛苦，董小宛便将古琴摆在台阶上，弹一些轻松的曲子。管渔的乐器功夫也深得其父真传，便也在一边吹一支洞箫助兴。病人们在松明的微光中，宛若看见一位白衣仙女一般，内心充满奇迹降临的真情实感。痛得厉害的便不再觉得痛，睡不着觉的也睡着了觉。音乐声在庙中回旋，显得格外动听。那些陈年的蛛网也瑟瑟抖动，音符如昆虫般粘在蛛网之上。秋风从庙的上空轻轻吹过。
过了几天，管渔的医术得到了最为真实的印证。病人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轻一点的已经痊愈。很快，这奇迹传遍了附近的村寨。远避的庄客们又纷纷回到了庄园，赵家庄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和热闹。
又过了几天，管渔看着空空的大院遗憾地说道：“此地已无病可医。”他邀请董小宛至他的影水庄暂住，董小宛本就无处可去，便答应下来。赵家庄备了酒宴为他们送行。待他们走后，村里人重新修了破庙，在供案上奉上管渔、董小宛、惜惜的牌位，香火不断。
董小宛在影水庄住到岁末，眼看年关将尽春节快到了，不免动了思乡之情。管渔见留她不住，便派了车辆送她回家。董小宛离开那天，在影水庄折了许多梅花。
于是，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夜晚，董小宛踏着薄薄的雪，回到苏州。家里一切依旧，内心的担忧一下少了许多。
霍华站在自家的长廊上看老婆和几个丫环在雪地中用竹箕捕麻雀。自从董小宛走后，他寻遍苏州再未见到，便确信她已不在苏州了。这段日子来，他早就将她忘记了。
忽然，霍和鼠头鼠脑地窜进门来，径直跑到他身边，附着他耳朵说道：“老爷，好消息。”
“啥好消息？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董小宛回来了。”
“真的？”
“真的。”
他一拍栏干道：“这个妙人儿，正好抢她过来过年，老子好好享用享用。去，多找几个人，去她门前大闹。明天老子再英雄救美人，让她感谢我，她就是老子的了。”
霍和应声而去。院子里忽然一阵欢呼，原来有几只麻雀不幸成了几个女人的猎物。霍华心想：“老子明天一拉绳子，董小宛就是我手中的鸟儿啦。”
又过了几天，管渔看着空空的大院遗憾地说道：“此地已无病可医。”他邀请董小宛至他的影水庄暂住，董小宛本就无处可去，便答应下来。赵家庄备了酒宴为他们送行。待他们走后，村里人重新修了破庙，在供案上奉上管渔、董小宛、惜惜的牌位，香火不断。
董小宛在影水庄住到岁末，眼看年关将尽春节快到了，不免动了思乡之情。管渔见留她不住，便派了车辆送她回家。董小宛离开那天，在影水庄折了许多梅花。
于是，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夜晚，董小宛踏着薄薄的雪，回到苏州。家里一切依旧，内心的担忧一下少了许多。
霍华站在自家的长廊上看老婆和几个丫环在雪地中用竹箕捕麻雀。自从董小宛走后，他寻遍苏州再未见到，便确信她已不在苏州了。这段日子来，他早就将她忘记了。
忽然，霍和鼠头鼠脑地窜进门来，径直跑到他身边，附着他耳朵说道：“老爷，好消息。”
“啥好消息？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董小宛回来了。”
“真的？”
“真的。”
他一拍栏干道：“这个妙人儿，正好抢她过来过年，老子好好享用享用。去，多找几个人，去她门前大闹。明天老子再英雄救美人，让她感谢我，她就是老子的了。”
霍和应声而去。院子里忽然一阵欢呼，原来有几只麻雀不幸成了几个女人的猎物。霍华心想：“老子明天一拉绳子，董小宛就是我手中的鸟儿啦。”
他喝干手中的半杯酒，将酒杯一扔，酒杯将雪地砸了个坑。他瞥见院门开处，一个人闪身而进，一个丫环迎上去招呼：“姑奶奶。”这个女人是他早已出嫁的小妹霍燕。两人不顾礼仪廉耻，勾搭成奸已数年。
霍华几步跑下楼，牵着妹妹的手说道：“想死哥哥啦，咋好久没来了？”
“谁好久没来了？上半月不是来了两次吗？”
霍华便吩咐几个丫环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到东厢房来。咱兄妹有要事相商。”
两人进了东厢房，霍华早已按捺不住，欲火大炽，一把将其搂住，狂吻乱抓，急于行起事来。
且说霍华的老婆听说小姑子来了，便用盘托了些果品亲自送来，伸手推门，门却是栓住的。她心下起疑，这才听见房中有女人的呻吟声，她一怒，只道是霍华又弄来什么姑娘，便捅破窗纸朝里一望，竟是兄妹俩在干那丑事。她吓得一跳，手中的托盘摔到地上，哗哗啦啦一阵乱响。
霍华兄妹两在房中吓得魂飞天外。他腾地跳起，顺手抓了把刀，胡乱扎好裤子。这兄妹乱伦的事可不能败露，否则他霍华在苏州便没法立足了。他追出去，看见老婆慌慌张张朝街上跑。他紧追上去。
一个丫环只当是老爷夫妻吵了嘴，便欲挡住老爷替夫人求情。谁知话没出口，便被霍华一刀劈翻在雪地上。
赶上街头，追上了老婆。他拦腰一刀将老婆劈倒在地，然后踏上一只脚，也不理她求饶，挥刀劈向她的脖子。街上人但见银光一闪，一颗人头就随着喷涌的鲜血滚了出去。
霍华心知在大街上犯人命，非同小可，赶忙几步跑回家，先打发妹妹走了，自己端坐在厅堂上，面前摆了百两银子，专等捕快来捉他。
不一会，四名苏州府的捕快扑将进来，霍华将面前的银子一推。捕快们心领神会，每人分了二十五两。为首的捕头对霍华道：“霍老爷，如今犯了这件案子，你还是出去避一避，待过了元宵之后再回来瞧瞧。那时，这案子也许已不了了之。
请霍老爷快些动身。”
霍华当天就离开了苏州，临走前担心窦虎趁机抢了董小宛，便跑去骗他说是前次两人合伙杀人的案子犯了。窦虎吓了一跳，带了银两和他连夜跑到广州去了。
董家的家门前得了些清静，但家里却又碰上丁另一个难题。眼看就过年了，手中的银子却快花光了。大家都急得没办法，只有董旻独自喝着酒懒洋洋地说：“怕什么嘛！没有钱，这年就不过了？”
陈大娘只好去找沙玉芳借。沙玉芳慷慨借与五两银子，悄悄对陈大娘说：“其实让你那宝贝女应一次客，还愁这点银子？”
陈大娘道：“我那乖女铁了心要为冒公子守身。她可宁肯饿死，也不再应客了。”沙九畹道：“姐姐是个奇女子。”
“只是那冒辟疆是不是流水无情的家伙呢？”沙玉芳说，“要那样咱宛儿就惨了。”
陈大娘道：“我也担心呢。”
待陈大娘携着银子回到家中，单妈也从外面回来，她心怯地从菜篮中拿出二十多两碎银子放到桌上。陈大娘惊异道：“单妈，你的钱早几个月都贴用了，哪来的银子呢？”
单妈却捂住脸发出了唔唔声，几个人好不容易才听清她说的什么。原来这些银子都是她去和那些船夫，马夫、农夫、皮匠、打铁匠、木匠之类粗人睡觉挣来的。
董小宛抱住单妈放声大哭，一家人就抱住一堆哭了个够。

第九章　山东大盗“一枝梅”
冒辟疆在桐桥别了董小宛，便和陈则梁一道在无锡、江阴、广陵一带为复社的事奔波不停。此时他勒住马缰，伸手从衣兜里掏出刚摘的一朵石榴花，这朵花才微微张开嘴唇，像董小宛一样年轻秀美。那时是夏天。
冒辟疆在影园别了郑超宗，径自走在回如皋的路上，伸手从衣兜中掏出刚摘的一个石榴，脆裂的厚皮之中，红艳艳的籽粒像怪物的牙齿。他从来不吃石榴，仅仅是因为董小宛的院宅中有一株石榴树，他才摘了一个。这时已是秋天。
他在八月十五的前两天回到了家。远远看见茗烟站在家门前，他飞身下马。茗烟跑上前来，一边牵马一边说：“我知道这几天你要回来，天天在门前等，终于等到了。”
冒辟疆进了家门，径去上房向母亲请了安，然后从腰门到了后院。苏元芳看见他，只笑了笑，并没有那种惊喜，依旧朝晾衣绳上晾一张床单。床单不新，像退色的记忆，他依稀能辨认出新婚之夜留下的再也洗不干净的淡淡痕迹，他疑心那是苏元芳有意不洗，就像其他女人细心地珍藏着幸福的秘密一样。他就倚着门框静静望着她。
她晾完衣服，将木盆搁在屋檐下，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块石头，血液正在下面快速地穿过。她抓下头上沾满面粉的头巾，扔进木盆，独自走到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梨树下，双手撑在那树上，眼中泪水滚落而出。冒辟疆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肢，手掌贴在她柔软而温暖的腹部。她反过身后，吊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哭泣，哭声中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幸福，也有独守空房的幽怨和恼恨。他把她轻轻托起放倒在床上时，她依旧在哭。
冒辟疆惬意地睡了一个懒觉。他走出门来，才发现秋天正午的阳光还有点刺目。茗烟正在一张很大的圆竹箕上晾晒菊花，他说：“公子，今年菊花开了好多呢，晾干了用来泡茶，可以喝到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他朗朗地重复一遍，头脑中开满了迎春花，仿佛看见花丛之中，董小宛正款款而来。这时，厨房中飘来甜甜的芬香，他知道是母亲正在做月饼的馅。磨房中传来毛驴的响鼻声和石磨的轰隆声，他走进磨房，看见苏元芳正在朝香喷喷地滚动在磨槽中的面粉里大把大把地扔芝麻。她觉得今天浑身爽快，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这显然是昨夜的幸福还在延续。冒辟疆抓了把芝麻朝嘴里塞。刚炒的芝麻有点烫手，她轻轻打了他一下，笑道：
“馋猫儿。”
一轮圆月终于从群山之后钻了出来，最初只属于东边天空的银辉此刻却照亮了庭院，可以想象庭院之外的田野，银亮中夹杂着斑驳的暗影，如幻的景色中枯枝伸着清晰的纤纤细手。冒府中早就摆了桌子，桌上摆了七八个大盘，盘中盛着月饼，糕点、水果，中间是一只青铜虎钮香炉，两柱檀香的香雾正四处飘散，月光就像剑一样有力地穿过常绿树的叶隙，刺得院中微黑的石板上银光闪闪。
老夫人的银发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威严，苏元芳却从那束花发中看到岁月沧桑。她嫁过来时婆婆还是青丝满头呢！冒府上下先敬了老夫人，然后又遥祝了远在京城的老爷平安幸福。冒辟疆和苏元芳相互敬了一杯，怜爱之意含于笑容之间。
中秋之夜，共聚团圆之时，有多少人家是真正的团圆之夜呢？
冒辟疆举杯向明月朗朗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老夫人兴致颇高，接口念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苏元芳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管家冒全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茗烟口中含着半块月饼，也凑了上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两个婢女手托漆盘站在桌边也念道：“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冒辟疆觉得婢女头上插着的菊花在夜光中像多长了耳朵似的。
老夫人接口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冒辟疆又接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念罢，将酒杯高高地举起，仿佛杯中的酒会映到了月亮然后折射到另一端的苏州半塘，董小宛会张开小嘴接纳这杯思念。冒辟疆余兴未尽，又自得地朗诵了一句谢庄《月赋》中的句子：“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月上中天，众人散了。冒辟疆嗅到房间中弥漫着一股菊花淡淡的香味，这香味有点陈旧，让人觉得这是去年的某一天。苏元芳牵着他的手来到床边，她一边铺着锦缎被子，一边轻轻地说着话。冒辟疆脑中这时又浮现出董小宛光滑的身体，便亢奋起来。他看见苏元芳脸上笑盈盈，就跟嫁过来那天一模一样，她走下轿子，她的笑容腼腆又娇艳。
冒辟疆开始脱衣服，但腰扣怎么也打不开。苏元芳转过身来，走到他的身边，帮着解开了腰扣，手搭在他的肩上，仰起了脸，他嗅到她呼出的气息的馨香。
床板卡嚓咔嚓地响着，她的头在松软的枕头中越陷越深。
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渐渐地化为一阵泉水般的呜咽。他看见她的手抓紧了被面，指甲划过被面丝质的锦缎。当世界完全消逝之后，他看见自己爬上一座山峰的顶端，他幸福地叫了一声“董小宛”。
没有了呻吟声，只有深深的呼吸声，他清楚地感觉她的愤怒冲出鼻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滚下她的身体，他保持刚才的姿势，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她的脸，红潮还没有完全地退去，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他觉得此事已可以说出口，而且他将极其坦诚，像对一位朋友吐露心事一样，不必期待她理解。
他温存地擦着她乳峰间的汗液，她静静望着他，平静地问：“董小宛是谁？”
“一个女人，她是秦淮河上的一名歌妓。”
“她很年轻？”
“只有十六岁。”
“你爱她吗？”
“爱，像爱你一样。”
“哼！”她突然咬紧牙，用手肘和足跟撑起身子，腹部朝上一挺。他猝不及防，差点被摔下了床，慌忙滚到一边。苏元芳却爬了起来，光着身子坐在床上呜呜地哭。他挨着她坐起，用手默默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良久，她收了泪。依旧背对着他，无奈地缓缓问道：“你决定娶她了？”
冒辟疆轻声说道：“我和她约定明春桃花开时就去接她。”
“被你看中的人肯定不错。”苏元芳说这句话时也流露了对自己的赞许。“不知董小宛是什么样的，将来我可要挑她的刺，看看究竟有些什么能耐令夫君难舍难分。”
冒辟疆见夫人已经允许了，万分高兴，就在床上跪着给她磕了几个头，头敲得床板咚咚响，口里嚷道：“多谢夫人。”
然后说道：“其实你也应该谢谢我，我也是见你闺中寂寞，给你找个很好的闺友玩。”
“贫嘴！”苏元芳反身抓起枕头朝他劈头盖脑打将下来，冒辟疆假装害怕的样子，双手护住头，口中不停地讨饶。
冒辟疆心里有些负疚，便对苏元芳更加温存体贴，主动帮她料理家务。老夫人偶尔在阁楼上晒晒太阳，瞧着这对如影相随的伴侣，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更觉自己老了，不禁为儿子感到幸福。
两人边干活边扯些家常话。说到董小宛，他便将自己所了解的一切全告诉了她，当他说到得意忘形时，苏元芳会把眼一瞪。如果这时是在木盆中搓衣服，她就会将水泼一点到他身上；如果是在磨房中，她就会对毛驴狠踢一脚，蒙着眼的畜牲便快跑起来，石磨便轰隆隆地飞速旋转。
一天，冒辟疆正和苏元芳一起坐在院子中串辣椒（辣椒用针线一个个串起，挂起来既是眼前的风景又是今后的佳肴）。他瞥见夫人笑盈盈的脸，便想起一件心事。他轻声地对她说道：“夫人，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求不求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为妻能够分忧。”
“是关于董小宛的事。”
“说吧。”
“这事虽得夫人宽怀见谅，但母亲面前，我却不便开口，想请夫人玉成此事。”
“好吧。”苏元芳表面平静地承诺下来，心里却有些难过，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冒辟疆慌忙握住她的手，将手指上的血珠轻轻吮去。
就在这时，管家冒全急匆匆闯了进来，他朝冒辟疆道：“公子，老爷捎来家书。”
冒辟疆连忙跳起，接过信，信封上署明由他亲启。他拆开信，原来父亲冒起宗上月已调离巡史台，随军进驻衡阳，随左良玉部剿讨张献忠部，特捎此信告知。苏元芳听冒辟疆复述了几句，便拿了信奔上阁楼，大声叫道：“娘，爹来信了。”
老夫人正在缝补手套，听得夫君有信来，慌忙放下活计，双手颤巍巍地将信拿在手中。
时光慢悠悠进入冬季。
一场异乎寻常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将世界变成一片银色。茗烟躺在床上，他凭经验知道昨夜下雪了。他翻身爬下床来，穿上衣袍。
他拉开门，耀眼的白光刺得他闭上眼睛，眼帘上跳动着一片片桔红色的幻影。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好大的雪！足足掩住了半扇门。一开门，滚进来的雪便埋到他的膝盖。
他兴奋地举着铁铲在雪地上开劈一条通向冒辟疆卧室的路。他把雪往两边纷纷扬扬地洒去，腾起阵阵雪雾，经早上的太阳一照，他的身边便有了些零零星星的彩虹碎片。他还惊异地看到屋檐下一条绳子上站满了麻雀，它们闭着眼，在瑟瑟颤抖，没有察觉他的到来。茗烟扔了铁铲，伸手像摘果子似的捉了十来个放入自己的袖中，余下的麻雀如同噩梦方醒一样惊惶飞走，飞过白色的世界，不知停在什么样的屋檐下去了，也许又会被别人捉去几只吧！
茗烟将冒辟疆和苏元芳从梦中惊醒。冒辟疆听着咚咚的擂门声，不耐烦地问道：
“谁？有什么事？”
“公子，快起来，下大雪了。”
冒辟疆一听，马上就爬了起来。他从童年起就喜欢雪，特别是每年的第一场雪。当他拉开门，也和茗烟刚才的反应一样，睁不开眼，雪埋到了膝盖。待他缓过劲来站到屋檐下时，他惊讶地看到茗烟胸前的衣衫正不停地动着，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似的。茗烟拿出一只麻雀给他看，说道：“顺手捉了几只麻雀。”
“茗烟，你捉这么多麻雀做甚？”
“给你吃呀！”他说着又附在公子的耳边轻声道：“古书上说，麻雀炖枸杞是春药，吃了金枪不倒。”
冒辟疆笑着在他头上狠敲了一下。茗烟揉着头从堆满杂物的柴房找来一只旧鸟笼将十几只麻雀放进去。不慎飞走一只，他跺脚叫道：“可惜，可惜，又少吃两口。”
看着苍茫的雪野，两人都热血沸腾，就在没膝深的雪地上追赶起来。出了大门，才发现雪野里早就有很多小孩在打雪仗、堆雪人。
他俩一直朝土垅里跑去。冒辟疆追打着茗烟，他正低头抓雪团时，再抬头，茗烟忽然不见了。他顺着脚印望去，脚印尽头露出了一个圆圆的窟隆，茗烟从窟隆中一跃而起，满脸窘迫，原来掉进了农家的蓄粪池。冒辟疆乐得笑弯了腰。
且说苏元芳听说下了大雪，也披衣而起，稍稍梳洗一下，便到上房给老夫人请安。老人夫也刚起床，便坐到镜子边，任苏元芳给自己梳头，她心里一直十分疼爱这个好媳妇。
老夫人忽然对着镜子说道：“哎，没想到这么快就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看到你和冒儿恩恩爱爱，娘就放心了。”
苏元芳忽然叹了气。老夫人便问：“芳儿有心事吧？说给娘听听。”
苏元芳便把冒辟疆想另娶一房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老夫人惊得从座椅上站起来，本想发作，但看到媳妇很平静，也就冷静下来，这事也没什么不妥。她问道：“芳儿，你怎么想？”
苏元芳便把董小宛的情况细诉了一遍，她认为这里里外外的家务活多个帮手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有人替夫君奉墨侍砚。
老夫人道：“芳儿呀！你真是贤惠宽厚。只要你容她得下，娘也就听之任之吧！”
过了元旦，冒辟疆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几个梦，睁开眼便看到了春暖花开。佳期终于来临。时间过得好快，就像渴望长大的孩童，没长大时觉得时光漫长，长大之后又觉得光阴消逝得太快。
冒辟疆备了一份厚礼，择了吉日等着赶往苏州接董小宛到如皋。他自己不停地翻查《易经》，但次次都演出凶卦来，他便闷闷不乐。苏元芳每天晨占鹊喜，夜卜灯花，总是心神不宁，便不放公子走。
冒辟疆挨了些时日，眼见得桃花红、柳儿绿、菜花黄、梨花白。终于一拍案几道：
“此行就是直达地府也非行不可。”将一册《易经》朝房角一扔。听到声响，茗烟慌忙跑去拣起来，用嘴吹去上面的灰。
冒辟疆带了茗烟，每人背一包裹，先叫冒全去雇了船，经往龙游河上了船，挂帆破浪而去，长江已遥遥在望。
他站在船头，看着空中的鸟儿，心想人要长出翅膀就好了。这时，他仿佛感到董小宛似乎站在那远处向他遥遥招手。
此情此景，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短短的几天路途，饱含了何等的眷念。
他站在船头，尽是些相思情话在胸中翻涌，每遇关键的字眼他推敲再三，乃至于手舞足蹈，终于吟成一首《满庭芳》：
弦和香云，笛动春草，欲寄雁尺天门。
莫停征棹，莺语绕烟村。
常记琼楼旧事，喜牵手，对雨花纷。
落魂，飘天际，朱门寒鸦，自饿三分，独上得青楼，风流雾存。
衰发得遇豆蔻，萧瑟处，新春雁痕，任船头，和风望断，桃李未黄昏。
茗烟听他得意地吟罢，也从船舱中钻出来，说道：“公子，我也想了首诗，让我念给你听。”说罢便摇头晃脑地念道：
春雷来打我，如我打破锣。
声声断人肠，满眼含泪波。
别后两日，一骑快马奔到冒府，骑者军旅打扮。他急急忙忙跳下马，脚跟站立不稳，身体猛撞到院门上。但听得“哗啦”一声响，半扇院门被他撞开，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朝跑来的的冒全大声叫道：“快，快！”
冒全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并用火漆封了口。
他随手交给匆匆赶来的苏元芳，她发现信封背面写着“十万火急”，心知不妙，肯定是老爷出了什么事，怪不得这几天心神不定。
她问信使，老爷究竟出了什么事？信使摇摇头，告诉她自己只是最后一站驿使，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驿使的职责就是要根据信的缓急选择或快或慢的脚力将信送达目的地。苏元芳叫两个雇工带驿使去休息，备酒肉款待。另叫两个雇工修理院门，便叫冒全到厅堂中商议。眼见得情况紧急，冒辟疆又走了，却不敢告诉老夫人，只怕信会带什么灾难使她老人家承受不起。
苏元芳眼见无人作主，便动手撕了火漆封条，按捺住焦急抽出信。冒全看见她咬着嘴唇，读着信，泪如泉涌，信未读完，早已泣不成声。冒全心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只见他快速将信塞回信封，抹了泪对冒全道：“管家，快！无论如何都要把公子追回来。”
冒全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事发突然，也顾不得了，他将信塞进贴胸衣兜，在银柜中抓了几两碎银子，再去马廊中牵出一匹青花马，飞身上鞍，朝苏元芳拱拱手，挥鞭打马而去。如皋道边的摊贩只看见青花马和灰衣人如光闪过，惊叹道：“好快的马。”
他未沿龙游河走，而是抄了一条荒僻的近路直奔张家港，他知道冒辟疆早已进长江。
到了港口，他看着岸边连绵的大小船只，数不清的桅杆直冲云霄，心里想：凭这些船怎能追上公子呢？只有海盗的快船才能追上。想到海盗，他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表弟龙游，此人十六岁就在长江上靠抢船为生，人称“一楫夺命”。
也许他有办法。
他骑着马沿着江岸顺水而下，只半天功夫便看见龙游的住宅。这住宅怪模怪样的，有一半悬在水上。冒全飞身下马，龙游正在门前看几个伙计斗鸡赌博，一看见他便笑哈哈地迎了上来。
江湖中人义气当先，龙游听冒全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想雇一只快船追回冒公子，一拍胸脯道：“表兄，此事包在我身上，保管今天黄昏追上他。”他回头朝那群斗鸡的伙计喊道：
“兄弟们，起航。”
那些懒洋洋斗鸡的闲汉，听说要出航，忽然来了精神。冒全这才看出这些人个个凶悍，都是浑身蛮力的汉子。
只见几条汉子用缆绳扯住大船的帆，用手一拉，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帆船便张开来。
冒全正诧异间，从中驶出一条黑漆漆的小船，龙游手执盾牌和长茅，威风凛凛站在船头，示意冒全快些上船。
果然是一条快船，刚扯满风帆，船已到了江心，朝江阴方向破浪追去，江上的船只瞧见桅杆顶端的一条黑龙幡旗，纷纷躲避。在江岸较窄的地方可以瞧见许多船夫正舍了船朝岸上拼命地跑。
因为顺风，船家也得清闲，只是把住舵不让船被浪头打偏。船上的船工息了橹，扯了渔网，在船舷边撒了一网，然后用力将湿淋淋的网拖上船来。冒辟疆和茗烟正闲得无聊，到船头帮着拣鱼，把小鱼全扔回江中，剩下一条大鱼，长约二尺许，通体雪白，水手道：“公子好运气，这是有名的雪鲟。”
于是，就在舱中架了铁锅，支了三脚，点了火，慢慢烧制这条美人鱼。舱中顿时飘满鱼香，舷窗外翠绿的江岸和岸上的花树缓缓出现。船上人把筷子叫高竿，把碗叫船钵。冒辟疆和茗烟痛快地美餐一顿。鱼肉细嫩，入口则成颗粒状，轻轻一咬，每颗肉粒就化为鲜美油汁，满嘴芳香，鱼刺自然剥离而出。乐得冒辟疆很想写首诗。
吃罢鱼，船家进舱喝碗汤。水手去掌舵，冒辟疆在船尾洒尿，看见天际边出现一艘漆黑的快船，开始只有一点，一会儿便变大了，他说：“好快的船！”
船工不经意回头看了看，黑船上的龙旗隐约可辨，“妈呀！”他惊叫道：“老大快！
我们完了！”
“什么？”船老大扔了碗，慌慌张张跑到船尾，黑船已越来越近。他抢过舵，命令船工：“快操橹，咱们看看能避到岸边吗？”他又回头对冒辟疆道：“公子，你快进舱躲避，我们遇上海盗了。”
冒辟疆一听海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忙躬身钻进船舱，茗烟将舷窗一扇扇关紧，哀声叹道：“完了，完了。”想不到这身肉只有喂大鱼。
船老大和船工一起努力，这条船也快了起来，黑船和它的距离也稍稍拉大了些。冒辟疆心想：按这种速度，拢了岸还来得及逃。然而就在他庆幸之时，黑船的两边忽然各伸出四条巨大的长橹，整齐地划动，像八条腿的水蜘蛛，擦着水面飞速追上来。
渐渐逼近，船老大和船工彻底绝望了，腿也软了，便丢了舵和橹，跪在船尾，颤抖着，话也说不出来。
龙游威风地站在船头。费了好大的劲才追上这条船，他真想把这两个船夫刺死扔进长江喂鱼，但是今天没有兴趣。他亮开嗓门问道：“两个狗头，看到老子还敢跑，不想活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的确没看见！”“我问你们，刚才站在船尾的那个公子可是冒辟疆冒公子？”
“这？这……，”船夫犹豫不决。
龙游把眼一瞪。“是不是？”
“是，是，是，正是如皋冒公子。”
冒辟疆在舱中听得，只道今天在劫难逃，想不到海盗竟冲着自己而来，怪不得出门前打封全是凶封，悔不该不听夫人劝阻，未择吉日而行。他按住茗烟的肩头道：“如果我遭了什么不幸，你一定要赶到苏州见见董小宛，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去年的约定。”茗烟哭着点点头。
他自知躲避不了，便横了心钻出船舱，站在船头。龙游细细打量一下，但觉此人比想象的更飘逸洒脱，看来兄弟没白费力气。龙游这才扔了盾牌和长矛，就在船头一揖道：“冒公子，幸会。”
冒辟疆诧异之时，瞥见黑船舱中钻出一个人来，竟是冒全，他叫了声：“冒管家。”
茗烟听他一叫，也站出舱来。两艘船碰了一下又荡开了，几个海盗再用搭钩一拉，便稳稳当当靠在一起。冒全跳过船来，从怀中抽出信递给冒公子，也不说话。
冒辟疆见封底“十万火急”字样，也知情况紧急，打开信细看，脸色刷地一下变成土色，众人都感骇意。信中写道：
辟疆吾儿：
父移镇衡阳，鞠躬尽瘁，未曾错失，正月献贼攻襄阳，为父不远千里增兵赴围，乃保重镇，忽圣旨下，责臣重罪，父冤在死狱，自虑虽死无憾，然家中人丁生之赖我，吾安敢私死，见为父终遭劈祸，吾儿当肩重担，抚恤亲疏，父于黄泉之下感佑吾儿。吾儿志当鹰隼，勿负国家。吾儿切记！
衡阳军狱父崇祯十五年二月初冒辟疆脸色惨如白纸，手指一松，江风将一纸梨花笺吹入船舱，他大叫一声，血气攻心往后便倒。冒全、茗烟不及伸手，但听“哗啦”一声，人已栽入水中。黑船上几名强盗看得分明，一齐扎入水中，托住冒辟疆，将他救上船。几名海盗踏水如履平地。
冒辟疆经江水一激，已经慢慢醒来，不禁泪如雨下。冒全即叫龙游掉转船头，火速赶回。当天下半夜，黑船悄悄驶回原地。
第二天，冒辟疆思来想去，只有进京冒死为父请愿，才能救父亲，决心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敲进心中。他对冒全和龙游说了自己的想法，请冒全速回如皋家中，一切照应就全靠他了。茗烟也想跟他进京，冒辟疆未允。
龙游听他言辞之中充满了赴死的豪情，内心佩服，当即送她一匹塞北名驹，并修书一封让他路经河南时，可去找他的同族兄弟龙兰，此人绰号“一枝梅”，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
冒辟疆翻身上马，果然是匹好马。他拱拱手辞了众人，望北方策马而去。
这一路，都已是春天。进了河南境内，便已是仲春时节。
道路上每个村庄和城镇纷纷扬扬飘着细絮的杨花，杨花顺着呼吸爬进咽喉，弄得冒辟疆浑身不舒服。他恨这似花非花的东西。
这天黄昏，他在一片田野之上奔驰，心里焦急，担心自己白天赶路，错过了落宿地，特别是看见一座矮山丘的树丛上，密密麻麻站着乌鸦，另有几只在空中盘旋，这伤感的鸟儿总是令人心寒。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放眼观望，田野上空无一人。
到达山丘下，他跳下马，看见一条清清的溪流闪着的光流过一片宽阔的草坪。他跳下马背，牵马饮水，自己也洗了把脸。
小溪边的一树后忽然钻出一个小男孩朝他招手。他警觉地看看四周，依旧空旷无人而且夜幕已快降临，太白星已经升上西天，这个男孩不可思议地出现，像个幽灵。他迟疑着走过去，男孩蹲下身指着草坪说：“叔叔，多美的花儿。”冒辟疆透过淡淡的夜幕看见几朵蓝色的小花点缀在草坪上。
冒辟疆问道：“孩子，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
“我等我大叔，他带我出来玩，玩着玩着就不见了，我想回家了。”
“你家在哪里？”
小孩朝路的前方一指，冒辟疆看见一道黑沉沉夜幕，看不见人家的影子。
小孩又说：“好漂亮的蝴蝶。”然后把他叫到树下，只见最后一点蝴蝶的翅膀正被几只蚂蚁搬进树洞中。“我追了好远才捉到它。”
“天黑了，我带你回家，好吗？”
小孩点点头。
冒辟疆将他抱上马鞍，才发觉这小孩一身锦衣，出身大户人家，适才没注意。他翻身上马，搂着小孩，双腿将马一夹，那马就顺着官道朝夜幕里冲去。他问小孩叫什么名字，小孩说他叫陈诺。
快马穿过黑暗，奔驰了很久，前方才出现一座闪烁着灯火的村庄。陈诺说：“我家就在前面。”这时，远远传来呼喊声：“陈——诺——”冒辟疆看见四周的田野上都有举着火把之人，且在呼唤同一个名字，离村庄越近，呼唤声越多，最后竟此起彼伏没有停息过。
眼见村头的小桥上站着一群人，举着几支松明，人脸在火光照耀下如同鬼脸一般。这时，陈诺在他怀中睡得正香，到家的安全感使孩子早早进入梦乡。
冒辟疆在桥头勒紧缰绳，众人围上来，从他怀中抱过陈诺。一位儒士打扮的中年人感激地上来挽起他的手臂。这时早有人过来帮他牵了马，中年儒士对众人道：“敲锣，让大家回来。”
冒辟疆随众人进了村子，听见身后那只破锣发出的声音，觉得刺耳，仿佛纤细的鼓锤敲打着耳鼓。
中年儒士道：“谢谢公子带回小儿。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我姓冒名襄，表字辟疆，江左如皋人氏。”
“我叫陈君悦，这是敝庄，公子远来，今夜就暂宿我家吧。”
说话间，到了一处大宅门前，早有一帮人在此等候。一位夫人抢先出门来，口中叫道“我的儿！”径直将陈诺痛爱地抱入怀中。
进了院门是一宽大的前院，靠院墙摆了几架兵器，十八般家什样样俱全，兵器架下散乱地摆着些石锁石杠之类的练家子。看来这是武林人家。冒辟疆说道：“久闻河南武风极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而此刻墙角有人正赤身负荆而跪，听说是陈诺的大叔。
陈君悦本来仅仅心怀感激算计着如何给冒辟疆一些酬谢，但未曾料到和这位他乡人相交后便结下生死之交。有缘千里，自有谋面之日。
冒辟疆人困马乏，狼吞虎咽填了饥肠，时已三更。饭间和陈君悦扯些天南地北的话题，陈君悦觉得此人乃非凡人物，便有深交之意，当夜安排他在上房睡下，冒辟疆头刚一落枕，就进入了梦乡。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将冒辟疆从梦中拖了出来，梦中的董小宛像突然熄灭的烛焰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中。他瞅着明亮的窗户，想着往京城的路还很遥远，不免揪心之痛袭遍全身。
他踱到前院，看见陈君悦在槐树下击一只沙袋。他光着上身，全身肌肉发达，胸脯和肩膀上肌肉呈块状突起，仿佛雕刻出来一般。只见他频频击出双拳，而身体纹丝不动，沙袋便像荡秋千的小儿一样飞扬起来，又朝他撞去，如此反复不停。
冒辟疆羡慕这铁打的身躯，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膀子，羞愧之色涌上心头。见回廊下摆有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有一卷翻开的书。他走过坐下，一位奴婢给他奉上茶水，他伸手拿过书，看看书名，竟是《鬼谷子兵法》。心想这个陈君悦是个有抱负的人物。
陈君悦看见他，便停了手，朝他走来。而沙袋依旧荡着秋千，槐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冒公子，这么早就起来了。”边说就边坐了下来，一位奴婢给他披上衣服，另有一位则沏了一壶茶上来。
“陈兄，想不到还有闲暇研读鬼谷子，在下佩服。”冒辟疆说道。
“鬼谷子的四大弟子出山就乱天下，乃临世奇人。不过，我可不想乱天下，只是觉得竟然他有乱天下之能，必有治天下之本。我能窥其奥妙一二，乃慰平生了。”
“陈兄高见，凌云之志更令人钦佩。”
“国家已露衰微之迹，我辈岂能坐视而不图复兴之礼。”
“这也是复社的宗旨。”
“冒公子可是江南复社中人？”
“正是，不过复社人才济济，我乃无名小卒。”
“我看未必。”陈君悦含笑说道：“观君相貌气度俱不俗，肯定非无名之辈。”
冒辟疆呷了一口茶，将话题岔开：“陈兄文武双全，才情高远，何故静处山庄空负了年华？”
“唉，非我无心，乃是无缘得遇明君垂青耳，与其做鼠辈走卒，不如做我的员外逍遥自在。”
“请缨无门，我非空有复兴之志。”
两人默默地呷着茶，陈君悦问道：“依冒公子看来，当今天下谁最英雄？”
冒辟疆道：“北方的杨嗣昌、洪承畴、卢象升、吴三桂、孙传庭、左光允诸将在下也有所耳闻，却未敢断言谁是英雄。
倒是江左一带的驻军因常目睹，较为熟悉，官兵们看上去精神抖擞，兵纪严明，统兵者应该是位将才。”
“你是说史可法还是左良玉？”
“史可法也。”
“我也风闻史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也早有投奔之意。
今听冒公子之言，乃坚定了决心，正是这个月就去投奔，大展宏图。”
“在下佩服。”
“冒公子此去京城也是择主而栖吗？”
“非也。”冒辟疆勾动了对父亲安危的忧心，面露悲痛，因见陈君悦是爽直忠贞之士，便简略地叙了一遍家事。
陈君悦惊讶地起身鞠了一躬道：“原来是冒起宗冒大人的公子在此。怠慢，怠慢！”
“陈兄何至如此？”
“去年冒大人随军过境，顺路剿灭本地三处恶魔，给本地带来平安，乃大恩之人也。”
陈君悦叫来管家，吩咐摆酒席。冒辟疆慌忙起身道：“不再打扰了。在下救父心切，马上就要起程，多谢陈兄厚意。”
陈君悦挽留不住，握住他的手道：“归来时一定到寒舍多住几日。”
冒辟疆整装待发。有人帮他牵来马匹，刚走到回廊下，那匹马忽然前蹄一闪，跪将下来，冒辟疆大吃一惊。
陈君悦见此情景，说道：“此马连日奔波疲惫，有小疾染身，不可再骑，需调养几日。”
“如何是好？”冒辟疆急得浑身冒汗，“马儿啊马儿，怎么关键时候就拖我后腿呢？”
陈君悦功道：“冒公子，此乃天意，何不在此多呆几天呢？”
“救人如救火，岂敢延误。”冒辟疆沧然泪下，“苍天可谅，孝心足鉴，何罪之有？”
陈君悦叹了口气，对管家道：“把我的黄骠马牵来。”管家极不情愿地去牵了马。他对冒辟疆道：“冒公子诚心感人，君悦送你一匹马，但愿快去快回，君悦翘首以待。”
冒辟疆别了陈君悦，打马北上，晌午时，到了黄泥庄，庄前有家酒店，他翻身下马，将马系在门前柳树上，走了进去。
他点了几样小菜，要了半壶酒，想吃米饭，店里没有，只好要了碗肉丝面条。他看见店门两边挂了七八把刀，刚好店小二端来一碟豆腐干。他问道：“酒店挂刀做什么？”店小二瞧瞧他答道：“刀算什么？世上最锋利的刀最终只能切豆腐。”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
“当然。这是‘一枝梅’说的名言”“一枝梅？龙兰？”
“对，河南道上有名的盗帅。”
“哪儿能找到他？”
店小二莫名其妙地瞧他几眼，答道：“来无影去无踪，鬼知道在哪儿。”说罢走开了。酒店中的人都没注意到墙角闷着喝酒的人，那戴斗笠的人回头看了看冒辟疆，目光精锐一闪。
冒辟疆吃饱喝足，喊小二算帐，往怀里一摸却没了碎银子。店小二见他没摸出银子，笑脸忽然一变，盯着他。冒辟疆扯过包袱，拉开时不小心滚出来几锭纹银，滚到楼板上咚咚有声而又闪闪发光。他急忙捡起来，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店小二兴奋地递给他一把刀，他用刀割下小半锭银子，店小二用秤一称，比这顿酒钱多了几钱，嘴上却说道：“客官好刀法，切得不多不少刚好这顿饭钱。”
冒辟疆也不多说。提了包袱出门上马而去。墙角的戴笠人心想，此人露了行藏，看样子身上银子不少。
春日午后，空气中堆积着浓郁的花粉气息，令人沉闷。冒辟疆后悔刚才实不该喝了过量的酒，本来以为可以解解乏，反而将脑袋搞得很沉，后脑勺像灌了一勺铅似的。他放慢马速，在马背上挺直身子微垂着头打着瞌睡。那匹马似乎颇通人性，它慢悠悠走过一座小木桥，顺便扭头咬了一口桥头边的青草。
冒辟疆睡意朦胧中恍惚觉得它吃了几朵粉红色的小花。
在他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董小宛的背影，他慌忙追赶上去，她一转身却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男人面孔，竟是他爹。他猛然地一惊，赶路的念头涌上脑际，驱走了睡意。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穿过一片绽满新绿的树林，这条官道正在几座山丘的腹地盘旋。他驱赶树林中飞出来的一群群的叫不出名字的飞虫，它们在他头顶密集地跟随着，搞得他心烦意乱，终于上了岗上，风一吹，飞虫就顺风吹到树林里去了。周围都是黑压压的高大乔木，阴森森地发出阵阵叹息，连树梢上摇动的新绿都没法掩盖几分。
冒辟疆正待催马快去，身后飞骑赶来两匹快马，他朝路边让了让。两匹马和他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一位骑手从马鞍上欠起身，伸手快如闪电般抢了他的包裹。他大叫道：“放下。”
另一人在马身上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腹。他顿觉千斤重力将自己一撞，人已飞了起来，朝岗下的树林中直扑而去……
两个强盗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得了手，忍不住纵马狂笑，脸上闪烁着喜悦之情。两人在马上相互击掌庆贺，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厉害的角色正吊在前方一株松树上，俯视着他们。
树上这人正是前面酒店那位戴着斗笠的人。眼见两个强盗得意洋洋到了树下，他一纵身，像一只巨鹰扑食小鸡似的垂直地扑下去。拿着包裹的那个强盗但见人影一闪，自己手里已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两个强盗勒住马，拔刀在手。看见一位戴斗笠的武林人物站在路中间，右手提着一条铁棍，左手提着包裹。“你这厮凭空找死，大爷的钱也敢抢。”两人挥刀朝他劈去。那人朝后翻了几个跟斗，只见他一扬手，那斗笠便飞了起来，像一只灰黄的母鸡从高处朝低处飞去，不偏不倚戴在一株松树的顶端。两个强盗一刀劈空，便有些清醒了。一人突然问道：
“来人可是‘一枝梅’龙兰？”另一人也道：“龙大侠何故跟咱们这些毛贼过不去呢？”
“不义之财，人人俱可图之。”龙兰说罢，扬长而去。两个强盗却不敢再追，干脆策马去叫救兵再来和龙兰拼一场。
龙兰独自走了一段路，见两个毛贼没有追来，便跳上一棵树，将包裹打开来，除了几套干净儒衫外，还有二百余两银子。龙兰看着这些银子，仿佛欣赏什么东西一般眯着眼缝。
树枝在他身下一上一下地晃悠着。他在心中暗暗分配着这些银子：十两给王老汉买牛；二十两给赵寡妇治病；三十两给孟夫子作回家盘缠；四十两给刘二买块地；五十两给庙里的沙离和尚助他重振香火……
正分得意之时，外儒衫中落出一封信来，飘飘扬扬飞下树去。龙兰飞身落下，将信抓在手上。但见信封上写着：“一枝梅龙兰亲启”竟是写给自己的。忙扯信出来来看，原来是自己同族兄弟‘一楫夺命’龙游的亲笔信。他看完信，一拍大腿道：“差点坏了大事。”忙将包裹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一路往回走，寻那个了不起的冒辟疆，心里琢磨这些银子分不得。
树林里到处不见冒辟疆的影子，心想：“是不是被强盗一刀杀死。”但一路寻来，都未见一丝血迹。纵使草丛中有鲜血，他龙兰也嗅得出，这是他从小操练武功练出来的真本事，便知道那冒辟疆并没死。
走出树林也就走出山丘之地。天已黄昏，龙兰这才看见前边木桥上坐着一个儒士，他浑身是泥，衣衫也有几处破口了，布片在风中一颤一颤的，他头发也有些许蓬乱，手托住下巴，正焦虑着自己的前程。在龙兰眼中，他像一失恋的鬼，背后是苍茫暮色。
陈君悦送走冒辟疆，帮着处理几件乡里的事之后，又和儿子玩了一会，陈诺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便叫丫环抱去了。闲着没事，想起老婆，便栓了门，老婆知道他要干什么。嫁给他几年来，每年的四、五月间，他都像动物一样春情发作，干那事没完没了的。
两人正亲热间，院门咚咚地响起来，听见管家惊叫声：“员外，快来，黄骠马回来了。”陈君悦心知是冒辟疆出了事，一骨碌爬起来，穿了衣服，奔出门来，管家正在擦马脖上的汗水。马喷着响鼻，焦急地扬着蹄子。
陈君悦叫上庆儿和八条武功很好的汉子，在兵器架上各自取了称手的兵器，骑上马，沿官道追寻而来。追到黄泥庄，问店小二今天可曾见一儒士打这儿过，店小二看着陈君悦那匹马说道：“午时有位公子也骑了这么一匹马打这儿过。”
众人继续追赶下去，远远看见暮色之中，有几个人正在道上打斗不休。
龙兰和冒辟疆相互认识之后，便把包裹还他了。冒辟疆本来坐在桥上想着如今身无分文，而又举目无亲该怎么办。心里焦急，甚至有点绝望。
此刻银两失而复得，悲喜交加，当下朝龙兰拜了三拜，内心里也不再焦虑。有了钱还怕无路可走吗？
两人顺着大路往回走，没走多远，后面追上来七八匹马，马背上有人大叫“龙兰休走。”龙兰握棍在手，护住冒辟疆，本欲叫他快走，但哪里还来得及。几匹马转眼即到跟前，几条贼汉跳下马背，挥刀就臂。龙兰将一条铁棍使得浑圆，一边还击一边还要护住冒辟疆，冒辟疆眼见得刀光剑影在四周飞舞，铁棍和刀剑的碰撞声不绝于耳，而自己就如身处一铁壁之内，未受一点损伤。
龙兰和冒辟疆被围在中间，正苦于无脱身之计，冒辟疆看见官道上又杀来一群人，正待叫苦，忽然看清为首者正是陈君悦，乃亮开嗓门大叫：“君悦兄，我在这儿。”他这一叫，龙兰稍有分神，一刀便劈开棍子，刀尖削中冒辟疆的左肩，砍出一条半尺长的口子血流如注。
陈君悦等人在马上将敌我辨得分明，也不多话，下马即抢杀过来。贼汉们斗一个龙兰就很感棘手，眼见对方来了救兵，便想开溜，闪了神，被龙兰铁棍打翻两个，陈君悦手起刀落砍翻一个。几个回合下来，只剩一个贼汉正和龙兰拼杀。
陈君悦见他不是龙兰对手，也就径直来和冒辟疆相见。
龙兰将那贼汉劈来之刀闪身让过，棍尖突然变个方向朝里一桶，正中贼汉咽喉，贼汉闷哼一声朝后便倒，口中喷出污血。
那把刀被龙兰一挑飞上了半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淡淡的月光下，刀身闪了几闪，发出银亮银亮的光。
三人回到黄泥庄，就在酒店中拣一雅座，点了酒菜，开怀痛饮。话题投机不知不觉喝了半坛老酒，依旧毫无醉意，直喝到鸡叫头遍，方才撤了酒席，各自回客房里睡下。
第二天一早，冒辟疆救人心切，便急于告辞，陈君悦感念他的真诚，也不挽留。
龙兰道：“我三人情义至此，何不学那三国时刘关张桃园结义？”
陈君悦道：“甚好。我也有此意。”
冒辟疆道：“冒某能结拜两位兄长真乃三生有幸，焉能不从。”
店小二眼见三人不吃早餐便走，正愁又少收入几两银子，听说三人要结拜兄弟，忙凑上来说：“我这院后便是一片桃林，虽桃花已落，然桃叶正新！”
三人欣喜，便在桃林中设香炉，摆祭坛。对天八拜之后，喝了鸡血酒，结下生死之情。陈君悦为长，龙兰居其中，冒辟疆为小弟。陈君悦付了银两给店小二，另给一锭足一两的纹银作赏钱，店小二欢天喜地，何况祭品和刚杀的鸡还可卖给别人呢。
结下金兰之交，三人更加难舍。陈君悦和龙兰直把冒辟疆送到黄河渡口，眼见他连人带马上了对岸，方才挥泪而别。
冒辟疆在对岸不停地挥手，然后打马往北而去。陈君悦和龙兰直看到灰尘淹没了他的背影。

第十章　崇祯皇帝与史可法
一抹残阳使京城的坚固轮廓突兀在天边，城墙上那牙齿般的箭垛在暮色中朝两边模糊地延伸而去。
好大一座城池！冒辟疆勒住疲惫的马，独立京城郊外的官道边，早被一股浓郁的皇家气派震撼了、激动了。几匹骆驼肩峰上堆满货物箱子从他身边缓缓走过，他看着这古怪的动物傲慢而又沉着地走向远方，最后一匹驼峰上骑着一位美丽的外族女人，他未敢多看，因为她身上有一股令人昏迷的气味穿过短短的距离散发开来，令他想起董小宛——身上那诱人的花香。
他牵着马进了城。城里依旧很热闹，每隔不远便有一盏高挂的灯笼，灯光昏暗，到处是影影绰绰的人，随处可见衣着华丽的人物。冒辟疆是江南大富人家的公子，此刻也觉寒碜。
一位商贾模样的人笑着朝他一揖道：“客官可要住店？本店提供食宿，价廉物美。”东西冒辟疆正不知该往何处投宿，便跟了这位店主，转了三个胡同。他疑心顿起，正欲发问，客栈却已到了。这座客栈乃普通四合院改装而成，摆设还算清雅，他拣一单间包住下来，每天三钱银子。他吩咐酒保去喂喂马，便倒头睡去，一路上的疲倦在梦中渐渐消逝。
城里到处飞着细絮的杨花，冒辟疆独自在城里溜跶，中午在一家酒店特意点了一碗猪肉炖粉条，尝尝这道有名的关外菜。正低头贪婪地吞食着，忽然有人拿扇子点点他的肩头，他一惊，回头看见是张天如站在身边。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悦。冒辟疆兴奋地抱住他的肩。
“兄长，别来无恙？”
“公子何故在此？我只道是和你有些相似的人在此呢！”
冒辟疆听他一问，面色微难，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将张天如拉到座位上，轻轻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和此行救父的打算。张天如也感到震惊：“冒公子可是冒着杀头之罪呀。”
“我已作好必死的准备。”
“你如何着手？”张天如关心问道。
“我正苦思不得其法。兄长久居京城，能想个办法吗？”
“京外奏章一般由御史台代递。你爹当年不是在御史台吗？找找看有没有熟人，求他代为引见，或许能够面圣。”
冒辟疆经他提醒，猛然想起有个许真许大人是父亲的密友，也许可以穿针引线。心里一下释然，忧心也减了几分。
两人又说了一些复社之事。张天如问：“公子现寓何处？”
冒辟疆说是一胡同中小店，张天如摇头道：“不妥，不妥。
住此小店，难窥京中景物人情。走，我引你去个地方。”
两人同回小店，付了帐，牵了马，进到城中靠繁华路段一家中等客店住下来。安排妥当，张天如就告辞道：“贤弟此番进京，兄本该鼎力相助，奈何行程匆匆，今天刚奉命南下去采办皇室珠玉，因而不能奉陪，望贤弟体谅。贤弟若在京缺少银两，可去虎坊桥找我亲弟，当无大碍，就此告辞！”
“兄长，此去多长时间？”
“半年左右。”
冒辟疆在酒楼用晚餐，饭菜都很可口，心想张天如安排的住处果然不错。正吃着，一位店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不慎将一条长凳碰翻在地。店主道：“遇到鬼了吗？慌什么？”
“老板爷，皇上有令，今日宵禁。”
“宵禁就宵禁。你小子贵州毛驴没听过马叫。”
“满贼又兴兵打山海关了。”
“哦。”店主并不怕清兵攻打北京，他只是恨每次攻打前涌来的难民，他们总是找他要钱，还用肮脏的手抱着他的腿，令他恶心。
冒辟疆本想出去散散步，听说宵禁便没兴致，独自上了楼，思考拟一份奏章。他躺在床上，苦思冥想，这可比平时写文章要头痛得多，一招一式都得按皇帝的规矩办。他又想到许真，却不知该到何处才能找到他。
约摸一更天，京城已经静街，楼下刚好是一个重要街口，站着许多官兵，偶尔传来他们盘查人的咒骂和训斥声。冒辟疆偷偷溜到窗前，挑起窗帘一角望去。在微弱的光下，可以看见街口的墙壁上贴着大张的、用木板做成的戒严布告，官兵们袖着手，缩在墙角。从那又窄又长的胡同中，一位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破铜锣走了出来。那瑟缩的影子只是微微一晃，又消逝在黑暗中，那缓慢的、无精打采的锣声也在风声里逐渐远去。这位时间的影子让人忧伤，白日里那种繁荣的景象消失了，城里显得特别的阴森和凄凉。他感到前程渺茫。
三天之后，宵禁解除了，北京城的居民们喜气洋洋地传播着吴三桂将军大胜的消息。冒辟疆也面露喜色，他拟好了议论监军之事的奏章，他视为平生得意之作。
大清早，冒辟疆便起床，穿戴齐整，洗漱完毕。经店小二的热心指点，他出门拐了三个弯，便远远望见午门前车水马龙、官轿拥挤，正是百官上早朝之时，人头攒动，官服闪闪发光。
他混杂在几乘花轿后进了御史台，站在一株虬龙老松下静待时机，眼见众官参议正纷纷离去，便托着奏章迈步上堂，往下一跪，将奏章高高举起。左右侍从便有人上前询问有何事。堂上坐着两位御史大人，问明堂下跪奏之人不过是个小小生员，大怒，喝令退出。冒辟疆被推出门来，长叹一声。眼见御史台是进不去，那他又去找谁呢？他忧心如焚，将奏章狠狠扔在地上，凄凉徘徊了许久。
他泪流满面，顺着来路悲伤而去。忽然一匹快马拦住去路，马上一名锦衣卫大声问道：
“公子留步，御史大人要见你。”冒辟疆大喜，便跟他往回走，他并不希望御史台能给他帮助，只是想乘机探听到许真许大人的寓宅。这时，前面一乘官轿停下来，轿帘开处钻出一位官员。
官员道：“这位生员，我见你扔在地上的文章很不错，特来追赶，今问一句，你是不是冒起宗的儿子？”
“家父正是冒起宗。”
“贤侄，我已知你来意，但这是非御史台能够相助之事。
你可去找许真许吏部，他跟你父亲交情不薄，也许能有所作为。他家在朝阳门左边，门前有对绿色狮子很特别，一眼就看得出来。拿去吧，你的奏章。”
“谢御史大人。”
官轿又缓缓而去，后面跟着许多仆役。他拉住最后一位问道：“方才这位御史大人是谁呀？”仆役得意地说：“盛永，盛大人。”
许吏部门前那对绿色石狮子果然很特别，不仅形神兼备，而且温驯可爱。冒辟疆看见两个波斯人正在石狮上摸来摸去，频频挑着拇指，不禁会心一笑。两个胡人见他一笑，微红着脸慌忙走开了。
他在门环上叩了三叩，一位管家开了门，吩咐他在前厅等着。许真听说冒辟疆求见，便叫管家领他到书房中来。
冒辟疆在书藉的陈香中见到了许真。这位吏部大人身着便袍迎住他道：“哈哈，三十年弹指如云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才会走路呢！”
冒辟疆行了大礼，许真叫他免礼之后就在下首坐下。许真叹道：“自从你爹入狱以来，我无日不为其焦虑并设法营救。
前日衡阳飞骑来书，告之你爹尚在人间，许真方得稍怡。但要火速取他出狱官复原职，却只有范丞相努力游说，也许还有望。你知道你爹是被谁陷害的？”
“小侄不知。”
“乃是东阁大学士魏演所为，这人是块硬骨头，老虎啃起来都喊牙痛。”
“小侄此来，拼死也要面圣请罪，纵使身首两地，也要还爹一个清白。”
许真叹息道：“难得贤侄一片孝心，你看看这条幡。”他有心转移话道，“是你爹的手笔。”
冒辟疆见那条幅写的是一句诗：“花闻哭声死，水见别容新。”便道：“好象是孟东野的句子，爹向来喜爱读孟东野。”
“正是孟东野的诗句。‘花闻哭声死’乃伤春之词。‘水见别容新’却是哀叹光阴之词，我辈老朽深知其中真味啊！并非水真的新了，乃是别客之老啊！”
正叹息间，管家飞速跑来报告：“范丞相来访。”许真道：“来得正好。”乃牵了冒辟疆的手到客厅里介绍给范丞相。
范丞相哈哈大笑道：“贤侄来得正是时候，刚从圣殿下来，皇上已恩准你爹官复原职了。”
冒辟疆、许真都欣喜若狂。一片乌云终于从天空消失，怎能不令人兴奋呢。
许真道：“全仗范丞相不忘旧情，在圣上面前美言再三，才有今日。”
“非也，非也。此乃张献忠的功劳。”
“何言反贼有功？”
范丞相正色道：“献贼已破了襄樊重镇。要是当初按冒起宗的策略防范，则不会有今日之祸。国家危难，皇上多有悔过之心，已火速差人到衡阳传旨去了。”
冒辟疆先谢了圣上龙恩，然后问道：“国事不振，各处贼情究竟如何？”
“不妙啊。闯贼已成气候，目前似有破洛阳之势。国家危矣。”
冒辟疆只恨自己不是武将，否则定赴前沿和反贼拼杀。他一使劲，竟折断一支毛笔。想起在京城已无事可干，便对两位长辈说自己打算在京城逗留一两天就走。
范丞相和魏演已成水火不容之势。方才听说冒辟疆想越级面圣，便自忖这小子还有些胆量，可以利用他的血气，达到打击魏演的目的。这时听说冒辟疆要走，忙拦住道：“贤侄差矣，你以为令尊已安全了吗？”
“难道不是？”冒辟疆惊问道。
“记住还有魏演在，令父的悲剧就可能重演。”
许真马上领会他的用意。便道：“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如何才能除去魏演？小侄愿效全力。”
“这事需从长计议。”范丞相自己手中多了一名勇敢蛮横的小卒，就多了一份把握。冒辟疆可没想到这政治手腕中包含的凶险，必要时，范丞相会毫不怜惜地牺牲掉这枚小卒以保自身。冒辟疆自己将自己送上了钢丝绳。从许真家出来，他便住进了丞相府。为保机密，他只得深居后院，不敢轻易露面。
他深居丞相府的日子里，内心充满了好斗之情。几次在梦中将魏演从圣殿上摔了下来。
丞相府大量的书籍、古玩、字画使他爱不释手，眼界大开。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使他有些飘飘然。
每天午后，他都要放下书在回廊中独自散散步，夏天的阳光虽然猛烈，但他更觉精彩的是京城那始终瓦蓝明净的天空和天空中飘浮着的轻柔的白云，这是一种南方阴郁天气中难得享受到的一种幸福。
起初，他偶尔碰到丞相的侄女阿飘。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天天都要碰上阿飘。她总是有许多女人的活需要在走廊里做，她认为走廊里光线很好。他也渐渐发现了她的美。
阿飘快活地朝他微笑，因为一看到他，她心里就觉得高兴，她也隐隐约约地注意到他也总是对她微笑，慢慢他的眼睛变得有点茫然，一副沉思的神情。
“冒公子，又闷得慌了。”她脸色微红。
“是啊，时间过得真慢。”他用扇子扇着风。“今天天气真热。”
“就是嘛。北方老是这么大的太阳，难得下雨。”
“阿飘不是北方人？”
“我是长沙人，我喜欢下雨。”
“我不喜欢下雨，更讨厌阴天。还是阳光明媚好，做什么事都觉得爽快。”
“其实下雨才有情趣。特别是晚上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雨点从远处的房顶上跑过来，就像有人一路朝瓦片上撒着沙子似的，非常动听。”
“那当然，不过太阳总令人振奋。”
“你是不是经常很忧郁。我不明白你怎么像个女人式的整天足不出户，书真的那么好看？”
他用扇子搔搔脑袋，不便解释。这时，一只蝴蝶从墙外飞了进来。他说道：“好漂亮的蝴蝶。”阿飘也看见了。
那只蝴蝶翩翩而来，就停在他俩面前不远的一朵花上，惬意地吞食花蕊中的蜜。冒辟疆童心大发，一扇子打过去，花枝断了，蝴蝶却飞走了。
“你真坏，毫不怜香惜玉。”
他用手一撑，便轻松地跨过了栏杆，拣起扇子，顺便将那朵花折了下来。然后用手一撑，又回到走廊中。他不经意地说：“名花有主呢！”
阿飘红了脸，为了掩饰，慌忙弯腰去拾刚才正绣着的绣花圈子。
她说：“哎，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帮娘娘做事了。我走了。”
说完便朝后院走去。他喜欢看她的背影，这时便尽情地看。
她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然望着她，手中拿着扇子和花朵，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阿飘从来没看到过谁这样看自己。往日她有时忍不住回过头去，对才跟她谈过话的人瞟上一眼，好像这样便可以显得不太粗鲁和无理似的，可是那些人却匆匆离去，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改变，变得神情专一，只有这个冒公子，好像在盼望她回去似的。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事。
范丞相从书桌底下一层木柜中取出一幅人像画来。“贤侄，过来瞧瞧，这个人您愿不愿意见一见？”
冒辟疆看了看，那张脸透出一股邪气，便答道：“小侄不愿见这个人。”
“为何不愿？”
“此人太恶，见之不吉。”
“哈哈哈。”范丞相一边坐到太师椅中一边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贤侄差矣，老夫今天给你上一课，你坐好，仔细听。”
“学而优则仕。”范丞相说，“贤侄若中科举，肯定当进爵加官。难道不是吗？”
“当然。读书人来本就深怀报国决心。”
“你知道官场艰难吗？”
“略知一二。”
“听我说，官场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和人接触时对人的迅速判断。贤侄这方面却未窥奥妙。”
“小侄不明白，请丞相指教。”
“刚才你看了画像便马上判定了善恶。这是官场上的大忌。要知道官场上其实没有善恶判断，只有强弱判断。善恶判断是软弱的表现，这种判断是从女人那里学会的，她们害怕你小时候遇到伤害，便教你强行将人分为好坏，以便避开恶。许多人到老死都只知道这种判断。但是官场上却没有善恶，达到目的就是善，达不到目的就是恶。那么，主要的判断就只有强弱之分了，这是一种野兽一样的本能，它可以使你真正体会到强者和弱者的因素，从而更充分地利用这个人。
强者要合作，没法合作就要趁早消灭，而弱者则永远可以任意去利用和压迫。强弱跟容貌没多大关系，与气韵有关。总之，善恶判断是稚气的，强弱判断才是成年人的真正标记。
听明白了吗？”
冒辟疆听得脸上淌出了汗，这番话对他来说过分惊世骇俗。人竟可以不分善恶！他恍若听到了隔世的声音，仿佛有鬼正在拧着他的心，企图让它翻个身。
范丞相见他神色张惶，觉得好笑，也没期待他回答。将那幅像拖过来说道：“这个人就是令父的死对头魏演。他是强大的，现在打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阿飘托着一盘荔枝走进来说道：“老爷，这是快马从南国运来的佳品，请老爷品尝。”她看都不看冒辟疆一眼，便放下托盘飘然而去。
“贤侄，尝尝吧，这东西大概摘下十来天了，但依旧甘美。”
范丞相和蔼地说。
阿飘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太阳都快要落下去了，还不见冒辟疆的影子。她内心有点焦急，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对这个人有些特殊的感觉。往常这时候，她早就和他说了一阵话后回到闺房中去了。她在走廊的阴影中绞着手指，直到前厅传来开饭的铃声，她才悻悻而去。饭桌上依旧没看见冒辟疆。
晚上，在睡眠中，她知道自己睡在床上，仿佛不是她半个时辰以前躺下去的那张床，房间也似乎不是原来那一间，她的心成了一块石头，像在她身体外面，压在她的胸脯上，她的脉博迟缓。她知道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了。这时候，从窗格外吹来的午夜的微风凉飕飕的，一道月光幽幽地洒了进来。整座庭院在酣睡，静寂无声。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圈发黑，抹了很多粉也没盖住，干脆就将脸重洗一次，留着原来的样子，不过总有点憔悴。
冒辟疆病了，不是昨天，也不是昨天晚上，而是今天早上。昨天他和范丞相在许真府中密议了一个下午，晚上又简单地宴乐一回，请了几名漂亮歌妓陪着饮酒作乐，通宵达旦。
早上回到丞相府，他便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好容易才打开门，伏在阑干上一阵阵干呕。
阿飘看见他时，他正瘫软在地上想努力站起来。阿飘惊得假装拿在手中的书掉到地上，那书在地上跳了几跳，她本来打算借故请教学问而冒然撞进他房间的。这时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一点都不纤弱，竟将他无力的身躯抱起，弄进房内放置在床上，冒辟疆发觉自己比她柔软的胸脯还要柔软。
当范丞相前来问讯和探视时，阿飘正在为冒辟疆喂一碗蜂蜜水，随他而来的还有一位医师。阿飘看着医师从衣袖中伸出一支枯焦的手，暗黑而又纤细，就像只有骨头似的，手搭在冒辟疆的手腕上，她觉得自己的脉搏正在枯指之下急速地跳动。医师放在脚边的黑漆箱子已经在岁月的风霜中褪了颜色，正因为它已经陈旧，医师的医术才显得高明。阿飘疑心那就是杜十娘的百宝箱。
那箱子中真的有百宝。医师从中取了一只烤得焦黄的毒蝎，这像秋叶似的虫经他双掌一搓，便变成了一撮灰。她想谁能将灰又还原成一只蝎子才算有本领。医师将蝎子凑到冒辟疆的鼻孔下，让他用力吸进去。粉末随着他的粗重呼吸进入鼻腔，他双眼迸出泪珠，嘴一张打了一个喷嚏，余下的粉末沾满了医师的花白胡须。他大叫一声，接着吐了两口淤血，便昏迷不醒，但呼吸已很平缓。
医师吩咐将他的衣服脱掉。阿飘和两个丫环红着脸将他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用热水净了身子。医师在他身上扎了八十一枚银针，他全身上下银光闪闪，阿飘眼中早已泪光闪闪。
就在冒辟疆全身插满银针艰难地和病魔搏斗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次针对东阁大学士、本朝首辅魏演的政治阴谋正在秘密地策划。范丞相常常独自在灯下沉思到破晓。丞相府上下都感到一股窒息的压力在无形地逼来，虽然每天的生活依旧，但阿飘甚至觉得府中的楼阁、山石、花树都沉甸甸的，仿佛琴上的弦已经绷紧随时都有绷断的危险。
琴弦真的断了，阿飘筛糠似的抖了抖。清脆的声响将冒辟疆的梦挡腰折断，他悠悠醒来，医师坚决要求他继续静躺两天，还说这是娘胎中带来的疾病，趁此机会把它医断根，以后才不会复发。此刻，他睁开眼睛，全身的银针使各个部位肿胀酸麻，仿佛正在生根一般。
汗水沁了出来。阿飘虽然整天守护着，却尽力回避不不去看他的裸体。这时见他醒了便回头去看，刚好撞上他的目光，禁不住满脸绯红。冒辟疆心旌摇动。阿飘叫了声：“羞死了。”
捂着脸跑了出去。在门厅边差点和低头走来的范丞相撞到一起。范丞相道：“死丫头，吓我一跳。”冒辟疆听到范丞相的的声音，心里焦急难堪，那勃起的家伙总是不听意志的使唤。
就在范丞相刚要跨进门来的一刹那，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许吏部有紧急事求见，正在门厅等候。”范丞相沉重的脚步远去了，脚步声中包含有坚定和智慧。夏天燥热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魏演听到了一丝不祥的风声。许吏部的家人报告说：“这几天家门外总有一些人在转悠，或算命，或摆摊，或倚在树上歇息。”
许真近日来早已绷紧了警惕的弦，立刻嗅出危险的气息，立即派下人去其它几位同心协力的官员的府邸打探，回报说：“盛御史家门外也有类似情况。前天，陈吏部家中甚至有个磨刀人磨一柄菜刀花了整天时间。赵左辅的家门外天天都有人叫卖黄豆……”总之，他们已提高了戒备心，这次打击也许会失败。范丞相一点都不惊慌。他手中有冒辟疆这个卒子可以替死，他甚至选定了自己的心腹的刽子手，一旦皇上发怒问斩，立刻就在午门斩冒辟疆，不留活口。
“告诉众位大人，休要惊慌。”范丞相胸有成竹地说，“这段时间，各人按计划行事，相互间不要走动。”许吏部听出他声音，就像疾风吹过竹林，万竿倾斜而根不可摇一般坚定。
只是从何处着手打击魏演，却没有合适的突破口。众官焦急难耐。
“我已想好了。魏演不是连上几道奏章鼓吹弃农重商吗？
这可是逆天行事的大错。回头叫各位官员火速写出反商的奏本，于八月初八起，轮番向圣上进呈，之后的事我早已安排，冒辟疆真是一张好牌。”
八月的风已经有点凉意，久病初愈的冒辟疆站在走廊里禁不住颤抖了几下。阿飘从身后给他披上一件衣服，令他感激。他想到了故乡的夫人苏元芳。她也常常在夜半给自己披上一件衣服，他却从未心存感激过，一丝负疚袭上心头。他回头看看阿飘，她正扑闪着眼睛有些羞色地望着自己，当她看见他眼底分明有一束特殊的饱含爱意的温柔之光，心儿便快活地跳起来。
菊花已经开了，他俩就在花丛边说着闲话，冒辟疆思绪却绕过了对苏元芳的怀念，董小宛像一道闪电划过长空似的穿过他的脑海。哎呀呀！怎么这些日子忘记了她呢？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自己不得已误了佳期之约，她会不会误解？如果再见到她，她的温柔还会有吗？她会不会爱上别人呢？她想象董小宛正和某个男人幽会时刚好被自己撞见，他该怎么办？他会不会痛苦得大声喊叫，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阿飘正诧异于他双眼茫然的神色，他伸手狠狠扫过菊花丛，花掉了几朵。他的手扫在隐蔽的花丛中用来支撑花枝的木棒上，木棒上的刺弄伤了他的手指，几颗黄豆大的血珠冒了出来。阿飘“啊”了一声，抢过他的手，将他流血的手指放入手中握住，惬意地为之包扎，冒辟疆低头望着她。跳进爱情的火坑前女人总是无限温柔的。
她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温暖地滑动，双手抚摸着他的背脊。崇祯皇帝搂着怀中的田妃，她的身躯总是像烫手的水一样柔软，连日读得他头痛的奏章此刻烟消云散。田妃吻着她心爱的帝王，内心激动，双眼闪动着泪光。快十天了，圣上都没亲过自己，笼罩在她心头的失宠的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云收雨敛之后，几个宫女用香汤替他俩擦洗身子。崇祯在香榻上瞧着赤身裸体俯身琴上的田妃，她正弹着皇上亲作的五首《访道曲》。优美的琴音在承乾宫的彩色画梁上绕来绕去，余音不止。崇祯看见她的丰乳随着手指的翻飞在微微抖动，乳头上渗出了一滴细密的乳汁，在烛光中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
田妃暗暗观察着皇上的脸色，希望着趁他高兴之机进言相劝。连日来，东阁大学士魏演不断朝宫中送来稀世珍宝，请田妃相机进言让皇上下达鼓励商业的诏书，这样练饷奇缺的情况就会因为有众多商贩纳税而得以解决。她正思索着，崇祯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何故长吁短叹，臣妾可以分忧吗？”
“近日朝廷之上尽是些和商业纠在一起的奏章，令寡人头痛。偏偏东阁大学士魏演又大放狗屁，要我改了祖宗法度，鼓励经商弃农。唉！朝中百官不知怎么了！”
田妃本想替魏演说几句，听圣上对他颇有微词，庆幸自己没开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范丞相夜观天象，发觉文曲星无比的明亮，心里欢喜不已，看来时机已经成熟。自己登科及第以来，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便叫管家请冒辟疆到书房来见。
冒辟疆刚在房内为阿飘写了一幅字，写的是一首汉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可怜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他的本意是怀念董小宛。阿飘却认为是在赞美自己，心里美滋滋的。闻说丞相召见，他慌忙整整衣衫朝书房走去。他隐约感到期待已久的重大时刻正在来临，这是他一生做的真正的大事。
范丞相让他免礼坐定，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说道：“贤侄，你知道，为了令父的安危，必须彻底铲除魏演老夫。你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冒辟疆激动不已，“全听丞相吩咐。”
“你赶快按我给你归纳的要点写一份奏章。”范丞相边说边递过那张纸。“文章要写得优美，令人读起来轻松。言语能不能指中要害无所谓，辞藻一定要华丽。”
“这个小侄写起来易如反掌。”
“我相信你有此才能。写完之后，我帮你推敲一二，然后再告诉你怎么去面圣。”
“全赖丞相安排。”
“好吧，事不宜迟，马上就写。”
冒辟疆告退而出。刚出门，范丞相又叫住他再次叮嘱道：“限三天完成。千万记住优美华丽。”
冒辟疆太激动了，站在桌子前面，提着一支狼毫，对着一张柔软的宣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心里暗暗焦急，越急越写不出，这种现象持续到第二天午后，阿飘笑吟吟步入房中，他激动的心才得以缓和，词句如山泉涌流而出，倾泻在白白的宣纸上。阿飘在一旁替他不停地磨一砚香墨。与其说这是一篇奏章，还不如说这是击向魏演的重锤，他分明看到东阁大学士的宝座已被击得粉碎，魏演如一堆黄沙流泻于地。
崇祯皇帝在田妃怀中甜蜜地消受着时光，灵感大发，又自作了一首《灵仙曲》。田妃当即为他演奏。悲秋之声，感人泪下。崇祯欢喜不已，和田妃一起把玩到天明。
田妃伏在他的背上耳语道：“陛下，今天是不是临朝的日子？”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快，该早朝了。”
宫女、太监们一阵忙乱，崇祯皇帝便装扮齐整上了龙辇，兴致极好，一路朝金銮殿而去。
一时间钟鼓齐鸣，声动皇宫，宫中松柏之上栖集的仙鹤闻声惊飞，满天飞舞，仙鹤之间有密密麻麻的燕子在穿梭。文武百官依次上朝见驾。
冒辟疆此刻也随范丞相的马队混进了午门。范丞相暗示他进门之后，便假装不认识地进了值事堂。冒辟疆袖中藏着奏本，漫不经心地踱到登闻鼓附近，六名手持金爪的武士守在那里，待得净鞭三响之后，冒辟疆不顾一切猛冲上去。抓起鼓槌猛击登闻鼓，众武士一涌而上，将他抓住，送交范丞相。
范丞相沉重地捧着奏章上了大殿。崇祯皇帝刚开口说道：“有事奏来，无事散朝。”便看见持事太监从范丞相手中接过了奏章。
“范卿何事启奏？”
“今有江左如皋生员冒辟疆擅击登闻鼓，口称要奏明国事，请圣上发落。”
崇祯心想，好大胆的秀才，不要命啦！初生牛犊不畏虎，我且见识见识此人有何本事。
便道：“奏本来。”
崇祯以为又是议论商业之事，眉头一皱，但已拿在手上，总得假装看看，便打开奏折，谁料一看，竟觉得清新赏目。文章之内有许多处用琴瑟作比，令他非常高兴：自己正为昨日写了一曲《灵仙曲》，想在群臣面前卖弄琴艺，却不知找什么借口，这个想来也是精通琴艺之人，刚好给寡人一个机会呢。
“宣冒辟疆上殿。”
宣召之声从金殿一路传来，在宫中回响，连绵不绝。冒辟疆只觉得一股威武的雄风朝自己猛扑过来，双腿打起抖来。
当他被几名卫士引进大门，皇极殿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觉得自己一下就矮了几分，真正的皇家气派威慑人心。
冒辟疆匍匐着上了大殿，口呼万岁之后背脊上已是汗水涔涔。
崇祯道：“尔乃区区秀才，不知法度，胆敢越级上奏，按理当处死罪。寡人量尔文才出众，先免一死。不过，尔奏章中多有琴瑟之音，寡人要当堂考尔古琴，如有欺君之实，必处治无疑。赐他一面古琴。”
冒辟疆跪在殿上，心想圣上要考琴瑟之事，弹什么曲呢？
有名之曲圣上久听生厌且赏析颇有心得，稍有差错，必被识破，岂不身首两地。看来，只有弹一新曲了。此时他脑中灵光一闪，便记起董小宛那首《灵台蜀妃》来，心里有了主意，面对古琴信心大增。朝中百官俱对皇上的举止倍感惊讶，却不敢多言。
冒辟疆十指伏在弦上飞走，悲切之音响彻金銮宝殿，百官之中通音律者甚众，闻声俱各感叹嘘吁，也有沧然泪下者。
一曲弹尽，四下鸦雀无声。
崇祯直呼：“好曲。”问曲名之后乃放声大笑。随后问道：“寡人闻悲声不悲，反而狂喜。众卿可知何意？”此刻朝中百官面面相觑未敢乱猜。
崇祯道：“音律之欣赏有两种境界。一是闻悲而悲者，此乃登堂入室者也。二是闻声不见音色，只知艺精者，此乃最高之境界也。寡人昨夜自制一曲，唤作《灵仙曲》竟与这首《灵台蜀妃》有异曲同工之妙，真乃英雄所见略同。”朝中百官这才明白皇上又要显本领了。
崇祯就在宝座上尽兴地弹了一曲《灵仙曲》，弹毕。众官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维赞美之声响彻朝庭。
崇祯示意肃静，然后对冒辟疆道：“寡人谅尔报国之心赤诚，奏本中所议之事正合寡人之意，免你死罪。范卿，此人由你处置，如有空缺之官职，授他一个。”
范丞相谢了龙恩，领着冒辟疆下了金銮宝殿。冒辟疆经风一吹，这才发觉全身俱已湿透。
崇祯言明今后朝中若有人再敢奏重商轻农之事反祖宗法度者斩。魏演心知皇上虽没明言自己，却分明是在暗示自己已经失宠。乃长叹一声，想不到机关算尽竟败在一小小秀才之手，范丞相太老道了，吾不及也。半个月后，魏演便告老还乡了，他手中权力便顺理成章落入范丞相手中。
冒辟疆春风得意，等待着皇上御赐一个官职。连日来在京城任意游玩，欲将在丞相府幽居的晦气尽皆抛落。
一天傍晚，他看见一位骑马的县令正带领衙役在前面走着，京城的官很多，那位县令没走几步就要遇上比自己还大的官，只得下马磕头让道，百米之内竟下马三次。冒辟疆觉得好笑之极，这京城的小官真可怜！
冒辟疆渐渐收住了笑容，一丝寒意猛袭心头。他何等聪明之人，立刻联想到自身。如果皇上真的御赐官职下来，总得要合乎秀才身份，一个秀才能做什么品级的官呢！大不了和这位县令一样。罢了！罢了！这不如无官一身轻，逍遥自在一些。冒辟疆啊，冒辟疆，你好糊涂。
他抬头看看天空，天空中秋风正举着无形的大旗横扫而过。回家去吧。回家的念头一旦打定，思乡之情如开闸之水奔涌而出。
他独自闯进一家酒楼，狂饮起来。他还从来没这样放纵过。极尽洒脱之事，恍忽间竟有了太白之风。当下放声吟道：
独立高楼，我心恍愁。思乡之子，何处远游？
阑干拍遍，青春纵酒。美人病酒，难牵我手。
怀我佳人，何处可求？问昔壮志，千里难酬。
悲哉悲哉！霜鬓泪流。
冒辟疆独饮至深夜，方才摇摇晃晃高歌而去。路口有军士盘查，他挥挥手中一块香木示牌，众人见写着“丞相府”三字，慌忙放行。静夜之中还远远传来他的高昂笑声，军士们都嘀咕道：“妈的，一个疯子。”
回家的打算纠缠着冒辟疆。他在书屋外面犹豫地走来走去，总觉得不便启齿，害怕辜负了范丞相一片好心和希望。他怎么可以去伤害一位慈祥老人的心呢！他用扇柄摇落一枝菊花上的露珠，脚边干燥的石板上便洒了几滴圆圆的水痕，像滴在蒙满灰尘的镜面上的泪，思乡的泪。
范丞相在书房中著一本《梦影斋集》，他想在本书中阐述一些仕途奋斗的计谋，梦想它像《孙子兵法》一样流传万代，永垂青史。他绞尽脑汁方才挤出几句话来，方知做官比写书容易。他扔掉笔，打开书房的门，看见冒辟疆站在落叶飘飞的院中的孤独的背影。根据他几十年对人的观察，他看出冒辟疆的骨形朝内心呈收缩之势，只有心事很重的人才会如此。
“贤侄，有何心事？”
“丞相，”冒辟疆闻声慌忙转过身来，脸上的忧郁没能逃过范丞相的眼睛。他终于鼓了勇气说道：“小侄确有心事欲向丞相倾吐。”
“看你忧思满面，我已知你的心意。贤侄是不是想家了？”
“正是。小侄离开如皋时正是春天良辰，谁知转眼已是秋风萧瑟。想到刚过中秋节，重阳节又快到了，小侄思念老母。”
“贤侄孝心可鉴。这样吧，待我奏明皇上，你就可以回家了。你再待几天。”
丞相恩准他还乡之愿，冒辟疆内心充满了感激和信服。
这天晚上，冒辟疆到许真府上饮酒，席间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听说他来自江南，便问他到没到过金陵，然后就谈了许多关于留都的话题。此人大谈董小宛，言辞饱含赞美和怀念，冒辟疆心中宛若插入一把钢刀。董小宛的名字从那人口中飞出来，就像一块块石头打在他身上。他真想扑上去扼死这人。此人正是当年的状元郎向迎天。冒辟疆思念董小宛已是愁肠寸断，却只有借酒浇愁。
临别的前一夜，天空挥舞着闪电的大刀，滚雷驱赶着秋雨。夜雨浇淋着京城。秋风从窗缝吹进来，烛焰频频鞠躬，好像在请求什么神灵挽救它的暗淡前程一样。老北京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
闪电中，在丞相府的后院，雨中伫立着两个人，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人正背对着女人。只见女人痛哭着跪到地上，从后面抱住那男人的大腿。
这个男人就是冒辟疆，女的当然是阿飘。阿飘绝望地咬着他的大腿，这被拒绝的感情一时找不到补偿和寄托。一绺发梢弯弯地垂到她的嘴角，雨水流进她的嘴里，冒辟疆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阿飘却认为他太坚强，而他却只是不想让这位女人追随自己。
冒辟疆辞别范丞相，将马牵到府外，毫不犹豫地跨上马，追着南下的雁群出了南门。
范丞相目送他出了丞相府，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折转身回到书房，等着阿飘，他知道她一会儿就会进来。果然，阿飘笑吟吟飘了进来，跪在他面前道：“老爷，臣妾未能完成使命。”
“美人，这不怪你。”范丞相托住她的手说道：“这个冒辟疆并非好色之辈，老夫错算了。”
阿飘站起来，坐进范丞相的怀中，撒娇道：“老爷，冒公子还当真相信我是你的侄女呢。我真搞不懂，他那么聪明，但在你面前，却依旧是个孩子。”
“好了，不说他了。你没赢得他的心，但我却做到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赢得他的心又怎么样？他不过是个生员。”
“老夫觉得此人是天之骄子，也许十年后会有所作为。到那时江南就多了一枚卒子。”
“老爷想得好远。”
“想远了也不好，还是想近的好。”范丞相边说边亲了她一下，手也伸进她的胸衣之内。阿飘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段时间苦了你，独守闺房。”范丞相动手解开她腰带。
冒辟疆永远也不会知道阿飘是谁。他奔出城门，又看见负重的骆驼队，最后一匹骆驼上依旧坐着一位外族女人。他嗅到了羊的气味，奇怪的是他觉得很香。
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他轻松极了，原来在京城的生活竟然很沉重。他掏出怀中的一封推荐信，读着赞扬自己的辞句，得意洋洋。他记得范丞相提笔写这封信时，自己在旁边总感受到有一种无以言状的幸福。范丞相极力将他推荐给史可法将军。
过了黄河渡，本欲找金兰兄弟陈君悦和龙兰一叙别后之情。无奈归心似箭，又不顺路，便只朝天遥遥地祝福二位兄长，期待着有一天兄弟重逢，把酒话苍桑。东西他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直奔庐州。
史可法一边读着范丞相的信，一边不时瞟一眼冒辟疆。看来范丞相并未虚言，此人果然仪表堂堂，气度非凡，可以大用，便留他在自己帐下。
冒辟疆的本意是来见识见识这位江南人人称誉的史可法史大人，也就安下心来，他想认真细察一下。初次见面留下一个好印象，是个了不起的开始，这就够了。
冒辟疆置身这江南之地，就像在家一样，思乡之情犹可忍受，但是对董小宛的思念之情却无法排谴。

第十一章　美人踏莎行
就在冒辟疆踏上进京之路时，董小宛已在苏州的阁楼望眼欲穿。她每天很早就站在窗前，眺望着那条烟柳朦胧的官道，幻觉中常常看到冒公子乘着一匹白马缓缓而来。有几次她都举起了手，猛然惊觉，又将手放下来，窘迫地看着身后。
还好，惜惜没在楼上。
此时的南风，吹在身上已经感到有点热。院子中的牡丹花也凋零了，夏天正从这方的大海上静无声息地袭来，却依旧不见冒辟疆的身影。他在哪里？难道仅是落花有意？难道又是流水无情？
董小宛站在窗前，窗外暮色苍茫，天边有几盏暗淡的灯，每盏灯都那么孤独。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着烛台的微光，审视握在手中的玉佩，它上面依稀还有冒辟疆的体温。
董小宛叫惜惜拿出那本自己装钉的厚得像书似的本子，那上面写有许多诗词，篇篇令人心碎，都是怀念之词，前面几页上的字还有泪水染湿的痕迹。惜惜递给她时，脸上也挂着些泪痕，她比姐姐更忧伤。
董小宛随便翻开一页，这是前几天刚写的一首《蝶恋花·怀故人》。字下面画了一个孤独的人，惜惜说是冒公子的身影。这时，惜惜双手撑住下巴，倚在她的膝上，听姐姐轻轻读给自己听：
香闺掩雾晓风去，杨柳风轻，败尽碧海席。
隔年残照难将息，阶底少红自成泥。
游絮如雪休伴雨，伴雨堪惊，公子醉未起。
目极黄昏暗凝尘，春满新枝伴鸦语。
惜惜觉得姐姐语气中有一点哭腔，忙又翻开一页，却是一首《踏莎行·怀人》：
红尘惹心，落蓊掩路。艳旗蒙灰无招数，当时轻别意中人，山远水水知何处。
泪滴如露，山峦如雾。斜阳难照深渊树。
无穷无尽冷离愁，凭空寄书雁不附。
哀怨之意直刺两人心底，泪水禁不住流出来。惜惜泣不成声，再翻一页，又是一首《临江仙·怀故人》：
别后心扉紧锁，离人艳眉低垂。
花底幽梦惊似谁，秋千凭空荡，孤蝶任意飞。
去年春恨残迹，今番相思如灰。
惜弦暗诉情已悔，罗衣乘风去，挽得公子归。
再翻下去都是昨夜刚写的一些残句，却题为《别情》：
隔墙月下僧敲门，疑是郎归忘旧途。
披衣临窗窥，窘迫思怨妇。
揽镜暗惊心，良人自孤独。
秋池荡春水，郎骑梅花鹿。
董小宛的忧郁感染了全家，每个人都忧心忡忡，似乎人人都没有一个安宁的心绪。庭院中的植物也通人性一般微微垂着头。
陈大娘回头望望楼窗前痴痴凝望的董小宛。独自嘀咕着：“今天一定要捎个有趣的消息让她开开心。”她径直出了门。
但是，她却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她匆匆忙忙跑回家，将门拴紧，仿佛有什么鬼魂要破门而入一样。她朝惜惜嚷道：“妈呀！霍华、窦虎又回来了。”
正在修剪花枝的惜惜一惊，剪刀掉到地上，碰起一阵声响。董小宛猛然从幻觉中惊醒过来，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董家门前又热闹了。这一次，霍华和窦虎都露出狰狞的面容，指使一干浪子，势在必得董小宛。原来，霍华犯了人命案，逃到广州躲了几个月，风声不太紧，又听说知府换了人，新任知府为了表示宽宏之心，特意赦免一批犯人。本来霍、窦两人在外地就觉得没家里自在，闻讯便悄悄回到苏州，差人去知府面前，使了银两，请几位捕快喝了酒，便安下心来。
董旻和浪子们讲情，无奈家中银子匮乏，些须纹银满足不了这些酒肉之徒，这帮浪子便撕下面皮，扬手给他一个耳光，他脑中一阵嗡嗡乱鸣之后，酒楼的天花板和灯笼便不停地翻动起来，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待他缓过神来才明白自己滚下了楼梯。一帮浪子正笑嘻嘻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还踢了他一脚，他腹部一阵难受，刚才喝下的酒全吐了出来。
董旻满脸是血地回到家里。董家的人便闭门不出，每日忍受着墙外恶言秽语。只是忍受这些也罢了，那帮浪子却还要扔进许多死猫、死狗、破鞋、烂菜、死耗子之类的秽物，弄得整座院子都弥温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至于董家的生活，幸亏有个善良的撑船的刘二帮帮忙，也还勉强过得去。
浪子们眼见这家人没谁敢出门来，却没有困死在院子中，便使出恶性子来，要砸开董家的门。听到院门轰隆隆的响，董小宛知道这样僵持不了几天了，心里焦急，却无计可施，便横了心，叫大家将那些脏东西扔出去，索性惹这帮浪子大干一场。董旻搬几段圆木抵住院门，陈大娘、单妈、惜惜一起动手，将死猫死狗之类朝院门外扔。门外的浪子未料有此一击，纷纷躲避，乱了阵脚。好大一会儿，才重新聚拢来。这次，他们朝院子砸去的却是砖头石块，几个女人吓得纷纷逃进房中，只有董旻死死地抵住院门，院子中到处是乒乒乓乓的打击声和咔咔嚓嚓的砖头碎裂声……
苏州乃富贵之地，游人如织，其中不乏富家公子，个个飘逸闲雅。两位骑着骏马的逍遥书生显然不会更多地引人侧目。这两骑相伴而行，观赏着风光，在马背上谈笑自若，过了桐桥，朝半塘缓步而来。他俩是冲着董小宛而来的，一位是复社的方密之，另一位也是复社中人，因久慕董小宛美名，和方密之专程来一睹绝世容颜，他是复社中少有的文武全才之人，名唤喻连河，本是蜀中人氏，在江南逗留颇久，其家传的武功在江浙一带的亦颇有名气。
方密之和喻连河远远看见一家宅院门前有许多人吵闹不休，觉得很扫游兴，细看周围这些游人，也个个面容紧锁，顿感少了许多闲情雅趣。
方密之勒住马，问一位华发老者：“老人家，那帮人是怎么回事？败煞风景。”
“客官有所不知，这帮浪子欺负人家，在这里闹了很久，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呢！”
“怎么没人出面干涉呢？”
“谁惹得起窦、霍两家呢。一个是富甲一方的乡绅，一个是国丈田弘遇的亲戚。仗势欺人。”
“有这等事。”喻连河愤然道。
方密之用折扇拍拍手掌，心里一动：会不会是因为董小宛呢？他又问道：“那帮浪子为何欺负人家？”
“客官，美貌惹人心啊。那家有个美丽绝伦的女人，身世本就凄凉，如今又遇着这等事，真是太惨了！”
“是不是董小宛？”
“就是她。客官认得吗？”
方密之朝喻连河道：“快！”也不再理那个老者，双腿一夹，坐骑直冲而去。
两匹马冲到门前，那帮浪子正抬着一根大圆木如和尚撞钟一般撞击着院门，院门咔嚓咔嚓地呻吟着，眼看就要破裂了。方密之在马上大叫一声：“住手！”
浪子们一惊，没料到有人出面干涉。有的便撒了手，其余几人慌忙跟着撒手，那扔得慢的便被木头砸了腿，痛得在原地抱着脚乱跳。方密之和喻连河此刻也跳下马来。
浪子们眼见是两个外地的书生，气得哇哇大叫。有几个便冲上来挥拳就打。喻连河身影飞起，口中念念有词。但见他只是用衣袖左抽右打几下，几个浪子便滚翻在地，能爬起来的便飞奔而去，爬不起来的则在地上哭爹叫娘。余下的都知道来了硬角色，便不敢再闹，悻悻而退。窦某却不服气，操了柄钢叉猛掷过去，钢叉破空飞向喻连河的胸口，但见喻连河朝飞来的钢叉微微一笑，钢叉飞到身上的一刹那，他微微侧身，一伸手便将钢叉抓在手上。浪子们吓得一愣，一时鸦雀无声，窦某抖得如筛糠一般，欲跑却迈不开腿，裆中一急，撒了泡尿，尿渗出袍，吧嗒吧嗒地滴到地上。喻连河冷笑几声，双手举起钢叉朝自己的一条腿上一砸，但听“咔”的一声响，钢叉折为两半。他将钢叉朝地上一掼，有叉的半截插在地上，没叉那半截也插在地上。众浪子面面相虚。只听喻连河大喝一声：“尔等还不快滚！”众人如得圣令般拔腿就跑。
方密之乐得抚掌大笑道：“喻兄武功盖世，果然名不虚传。”
董旻在门后瞧得清楚，一边搬门后的东西，一边朝董小宛道：“来救兵了。”
方密之和喻连河牵马进了院门。董小宛眼见是方大公子，便委屈地哭了起来，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她身后站着惜惜则握着两把剪刀，单妈握着一柄斧头，陈大娘则握着一柄砍柴刀。她们都准备待那帮浪子破门而入之后和他们拼命。方密之和喻连河见她们如此情景，方知自己来得是多么及时，否则凭这几个弱女子，后果真不敢设想！
众人一阵唏嘘感概之后，方密之和喻连河就在树上拴了马，然后步入了客堂，惜惜已泡上茶，奉上前来。
董小宛重新整了衣装，下楼来道了万福。然后问方密之道：“这位公子……”
“姓喻名连河，巴蜀才子，不仅文采动人，而且武功盖世，复社中难得的君子。”
喻连河觉得董小宛果然名不虚传，楚楚动人而又仪态万方，清新脱俗，真是奇女子。
当下，两人各自施礼见过。
“方公子，”董小宛迫不及待地问道：“此来可知冒公子消息？”
“什么？冒辟疆没再来吗？”
惜惜插嘴道：“说好今年春来接我姐姐，害得我姐姐人都愁瘦了，却连鬼影子都没见一个。是不是冒公子变心了？若是不爱我姐姐，叫他早说个信，别害人。”
“惜惜。”董小宛朝她瞪瞪眼。
“我偏要说。那个冒公子就是没心没肝。”惜惜跺脚道。
方密之劝道：“我与冒辟疆相交多年，深知他的为人。他从不轻易允诺。诺则必行。
此番未来迎接宛姑娘，一定有什么羁绊了。还望宛姑娘见谅一些。”
喻连河也帮腔道：“冒公子一向重情重义，绝不会食言。
我看他必有另外的紧急之事。望宛姑娘切勿有过头的猜疑。”
董小宛叹了口气，哀怨地说道：“我也知道冒公子非负心之人，只是情到真处，一丝阴影晃过便惊心而已。”
方密之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好羡慕冒公子有你这样痴心的红颜知己，若遇着他，定要他火速赶来。”
吃罢晚饭，众人又到客堂里喝茶，又说了一些闲话，喻连河自觉有些不胜酒力，便起身告辞。方密之也欲告辞，被董小宛强行留住。喻连河只好独自去寻范云威，他俩明天一早还得到扬州去找郑超家。
方密之吹吹杯中的浮茶，轻轻呷了一口。他放下杯盏的一刹那，瞥见惜惜躲在屏风后偷看自己，猛然想起那天在媚香楼和她同席共枕因而破了她的处女之身，便觉得惜惜已非昔日的惜惜，而今已经是一个比较标致的女人了。惜惜和他眼光一碰，慌忙躲避，脸上却飞了红霞。大脚单妈刚好送茶点进来，见她有点怪，便问：“惜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惜惜道：“刚才多喝了几杯，有些不适。”“你去休息一会儿罢，这里我来应付。”惜惜趁势走开去。
董小宛问：“方公子，今天多亏你了，要不然还不知闹出什么事儿来。请问，方公子何故又到了此间？”
“我本想到黄山探望姑母，不想碰上喻连河，便随他到江阴走一走，顺便来看看你，我以为冒公子可能也在此处呢。”
董小宛又叹了口气。方密之也知说错了话，慌忙岔开话题道：“侯朝宗和李香君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董小宛只当这对良缘佳偶出了什么差错，便担心说道：“这一年多未得姐妹们消息，也不知她们过得好不好。”
方密之道：“他们俩已喜结连理了！”
董小宛听了这消息却没有大喜过望，因为这是她意料中的事。她立刻想到自身的凄凉处境，不禁神伤。她淡淡的说：“香君真幸运！”
“香君真是有气节的奇女子。侯朝宗手里当时没有多少银子，找杨龙友借了点钱给香君做了一套新衣裙，但后来得知这钱是杨龙友瞒着众人找阮大铖那个阉党借的，香君当场将衣裙脱下扔在地上还跺了几脚，说她宁肯穷死，也不愿受他那种贼子一分情意。”
“好有骨气的姐姐！”
“香君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不过，宛姑娘的骨气跟她比也不相上下啊！”
董小宛听他夸自己，心里欢喜。毕竟这一年多她断了应酬，这种恭维自己的话听得少了，而世上有几个女人不喜欢听恭维话呢。她自己私下里也曾对着镜子恭维自己呢！
她问道：“方公子，你刚才说要去黄山，几时出发呢？”
“明日就动身。”
“我要跟你去。”
“这……”
“我早就倾慕黄山风光，只恨未得机会。何况苏州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只有出去避一避，否则还不被别人逼死。”
“好吧，我带你去。不过，我可不敢和你单独同行，将来冒公子不撕我的皮才怪。”
“我叫我娘一起去，好吗？”
“好。就这样。”
夜深了，也是该休息的时候了。树影斑驳，四下宁静。
董小宛笑道：“方公子一向风流任性，让惜惜伴你入梦，可否？”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
“惜惜可是你破的身子，你真这么绝情？”
说归说，做归做。当方密之宽衣解带躺上床时，惜惜像一个幽灵飘进房来，方密之欲拒不能，内心惭愧之极。
江风透过船篷的缝隙吹进舱来，董小宛冰雪似的肌肤感到了寒意，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陈大娘慌忙就在船夫的锅盆中熬了一盆姜汁水，让她先吃两瓣大蒜，再喝姜汁，御寒防病。大蒜辣在心窝，董小宛差点哭了。
此刻，船正在长江上穿过薄薄的雾霭。天气阴沉，没有初夏的气息，船夫在船尾摆着曲橹，自言自语道：“看来要下雨了。”
方密之坐在船头翻着董小宛写的诗句，不停地赞叹，“说宛君艺冠秦淮确不为过，虽须眉也不及也。”方密之叫仆人磨墨端砚，提笔在封面上写下：“花影艳词集。”几个字。
他说：“宛君，这些词真是你写的？”
“当然。方公子难道不信？你可以考我。”
方密之心想在这船上也没事可干，就让她填词，自己也开开心吧。便道：“宛君能不能口占一阙《虞美人》，让我开开眼界。”
“好吧，你慢慢等着。”董小宛望着大江中空濛之景，沉吟一会儿，便缓缓道出一首词来，词句随风飘入方密之的耳中：
姜汤暗藏伯牙指，抚我心中弦。
半渡残雾绕红颜，惟有芦花，还是旧情缘。
酥胸揣杯欲醉心，情字眉间悬，问君佳期是何年？
恰似春水，愁煞宛君言。
方密之听她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口占了这首词，抚掌赞道：“宛君可比当年李清照，乃当世奇女也，请受方密之一拜以示景仰。”方密之说罢，真的朝董小宛鞠了一躬。其实，他此刻的心里却很矛盾，首先他庆幸冒辟疆能得如此才貌双绝的佳丽。其次，他也后悔当初不如自己配此良缘，但这个念头只是像飞过池面的蜻蜓在水面上投下的阴影一样很快就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黄山脚下，卧云庵前，几株松柏投下的浓荫中有一块天然的大青石桌，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尼姑正在下围棋。一个叫方惟仪，她就是方密之此行前去拜访的姑妈，另一个叫妙端，人们都叫她妙端师太。随着棋子如更漏滴下的水珠一粒粒落在棋盘上，时光正一寸寸移动。
妙端不慎落错了子，慌忙伸手拿起，方惟仪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道：“不行，不行，落子无悔。”眼见这盘棋就要输了，突然出现了转机，她岂能放过。妙端也不服气。两个老尼姑在树荫下争执起来。
妙端使气道：“不下了。”将棋盘趁势一推，黑子白子便乱了阵脚，挤成几堆，已不成其为棋局。方惟仪道：“不下就不下。今天白陪你坐了一下午。腰都酸了，按老规矩，罚你捶背。”
妙端道：“你坐好。”提着双拳在她背上擂鼓般捶下，方惟仪大叫：“轻点。”
就在这时，方惟仪看见淡紫色的暮岚之下的山道上，缓缓驶来一架绛红色的马车，马车前面有一位骑马的飘逸公子。
他们身后是桔黄色的夕阳和灿烂的天空。她猛然预感到也许是什么亲人来了。她用手揉揉眼，无奈昏花的老眼却没能看得更清楚。妙端也停了手，痴痴地瞧着马车走近……
车马在卧云庵前停下来，那公子跳下马，走到方惟仪眼前恭敬地叫了声：“姑妈。”
她才从如烟记忆中抓住了一个形象，知道站在面前就是她的亲侄儿方密之。她握住他的手，激动不已，多年平静的心荡起了涟漪。然后，忙引见了妙端师太。
这时，董小宛也撑住陈大娘的肩轻轻一跳，便下了马车。
方密之将董小宛母女介绍给二位师太，方惟仪和妙端都是极信迷信的女人，她俩一见董小宛，便喜欢得不得了，因为昨夜她俩曾同时梦见嫦娥光临，心里都想到这个美梦正应在董小宛身上。
到了这清静脱俗之地，董小宛如鱼得水，加上这两位师太的怜爱，她认为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已然降临。每天和方密之登山游玩，陈大娘则学念佛经，这才明白自己一生不幸的缘故是不会释佛而致，心里便决定今后一定天天释佛念经，普渡自己及家人的灵魂。
方密之和姑妈方惟仪叙了许多久别重逢的家常之后，耐不得寂寞，觉得黄山也枯燥无味，便要告辞。董小宛却想多住一段时间，方惟仪和妙端爽快答应她不管住多久都可以。方密之这才放心地告辞而去，董小宛叮嘱他：“遇到冒公子，就叫他到黄山来接我。”
董小宛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去山脚下的清泉里汲来泉水，用文火慢慢烧开，泡上黄山特产的云雾茶。等方惟仪和妙端修完早课，茶已微凉，正好可以饮用。
陈大娘闲着无聊，便养起蚕来，方惟仪和妙端也迷上蚕，没事也来帮着料理。她们自己动手做了一只又一只蚕匾，看着青绿的桑叶之间滚动的白花花的蚕虫，听着沙沙沙的咀嚼之声，几个女人脸上掠过欣慰的笑容，董小宛便常常和妙端师太背着竹篓去山林间剪摘桑叶。她俩在树丛间穿梭，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啁鸣着，拨弄下一些水滴，掉在她俩的脸上。空气中到处都是松脂和新鲜植物的气息。这一带桑树并不多，偶而遇上三两株，俩人便欣喜不已，但听得剪刀嚓嚓直响，董小宛有一次还吃到许多桑果，嘴唇涂得乌红乌红的。
几只喜鹊似乎不怕人，也跳到枝头上抢食桑果呢。当她和妙端师太脸上淌着汗水背着竹篓回到卧云庵时，炊烟中已飘来晚餐的香味。有时下了雨，就得等阳光晒干桑叶才能采，董小宛回家的时候，就看见满天星光之下的卧云庵像一只温柔的动物正等着自己回家。
转眼之间，蚕结了茧，蚕房中就开满了卵形的雪白花朵，又一个幸福的轮回走到了终点。
每当月圆之夜，董小宛便和方惟仪去峰峦之间寻挖月华草，这是治疗风寒的良药。每挖到一棵，便在岩石上将它捶烂，否则过半个时辰它就会变硬，再想捶烂就要费劲了。于是，黄山樵夫便不断地发觉在月圆之夜的山岩上有一位白衣美女捣药，四周的村镇茶舍之间便渐渐传说开来，最后便有人认定是嫦娥捣药，若有不信者，则有人反问道：“那个女人谁认识？”
有一天，董小宛和方惟仪天亮才踩着露水回来，远远就看见妙端站在庵门前焦急地徘徊。妙端看见她俩才松了口气。
她告诉她俩，据附近的猎户说黄山近日有狼的踪迹，她耽心极了。这时是九月，九月是月华草最丰美的季节，方惟仪不肯放过大好时光，第二天又和董小宛去采药，妙端劝阻道：“当心碰到狼。”方惟仪只是不信，这黄山何时有过狼呢？
但是，妙端师太不幸言中，董小宛和方惟仪真的遇到了狼。这在董小宛的一生中留下了关于恐怖的最深刻的记忆。
当时，天空飘着几朵淡淡的积雨云，方惟仪出门前就带了伞，她深信自己对天气的感觉。她俩运气不错，在如水的月光下发现了大片茁壮的月华草，它们正伸长腰肢向天空乞求着月光的抚慰，像饥渴中的妙龄女子。时近午夜，二人便已采满了两个竹篓。方惟仪看见天空中已没有了云，叹了口气，觉得伞拿在手中真是个小小的负担，却没想就是这伞救了她俩的命。
她俩走上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这条路从峭壁上凿打出来，只有进和退的选择，就在这峭壁的中段上，她俩同时看见一条狼，同时惊叫了一声：“妈呀！”
那条狼蹲在路口上，皮毛闪着灰色的光。眼窝的阴影之中一对绿茵茵的眼睛饥饿、性急而又野蛮，尾巴扫得它身后的碎石不停地滚落深渊之中。董小宛和方惟仪瑟瑟颤栗，但还没失去理智。
狼嗅到食物的气息，忙欠起身，惬意地扭扭脖子，长长的舌头在尖利的牙齿上卷来卷去。它凭直觉知道碰上了软弱的对手，充满了猎取她们的自信。它缓缓迈开步子朝她俩踱过来，仿佛要慢慢欣赏她俩的恐慌似的。
董小宛和方惟仪心惊胆战地朝后退。方惟仪全身哆嗦，不慎踩动一块松松的石头，一下摔倒在地，石头滚落深渊，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在宁静的夜中更令人心惊。狼加快了步子。董小宛似乎看到了它嘴角有一丝笑意。方惟仪已经瘫软得站不起来。情急之下，董小宛撑开了油纸伞，“嘭”的一声，在人与狼之间隔了一道屏障。董小宛顺着伞沿，看见狼怔怔地停了脚步，狐疑地盯视着突然挡在眼前的古怪物体。它禁不住抖了抖身子，将头摇晃一阵，董小宛看见它的耳朵变成了两撮懂得倾听的毛。它停了摇头，瞪眼瞧着这古怪物体，依旧没搞懂这是什么东西。
人和狼就这样僵持着。时光正一点点在流逝。月亮坠下西山，山路上暗淡下来，只有狼的双眼在闪闪发光……天也快亮了……
终于，饥饿感战胜了恐惧感，狼放弃等待的策略，身子一弓，扑了上来。董小宛已经习惯了黑暗，看得分明，慌忙用伞拼命去抵挡，却哪里抵得住，只听得哗啦一声油纸撕裂声中，一股野性的压力猛冲到她的手上，她跌倒在地上，看见张大的狼嘴正在眼前，她绝望地用伞朝悬崖下用力一扫。伏在破碎的伞面上的狼站立不稳，顺势就偏向了悬崖，一阵哗哗的沙石滚动声中，董小宛手上的压力突然消失，深渊中传来狼的长嗥之声，凄厉而绝望。良久，深渊中传来重重的摔击声……
董小宛瘫软在方惟仪身边，俩人恐惧地依偎在一起，她俩长久地凝视着深渊，发觉深渊也在凝视着自己。
过了很久，董小宛回想当时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在离开黄山的头几天，她填了一生中唯一一首关于恐惧的词，可惜她当场烧掉了，连灰烬都没留。
方惟仪眼见十月的秋风吹红了枫叶，而红枫叶中的董小宛却面露忧色，她担心董小宛可能要离开自己，每日躲在禅房中为她卜卦，然而卦卦大吉，便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她多么希望这个如女儿般的人留在身边和自己相依为命啊！
董小宛却真的动了思乡之情，为了牢记黄山的优美风光，她整日在山峰云海留连，仿佛要将那一草一木都浓缩在自己身上，伴自己一生。
当董小宛正式向方惟仪和妙端告别时，方惟仪因为突然失了依靠而伤心得泪流满面，她也是这时才发觉自己竟多年没哭过了。于是，越哭越痛快，谁也劝阻不了，妙端也跟着哭。董小宛和陈大娘乘了马车消失在她俩的视野中，她俩更加放肆地相对而哭，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尼姑觉得哭比笑还要舒服。
方惟仪并没哭昏头，董小宛敲响歙县首富王成道的宅门时，手里正拿着她写的一封信。她料定董小宛母女到达歙县时必定已是黄昏，便叫她俩去王成道家投宿，王成道是卧云庵最大的施主。于是，王府的管家将她俩迎进门时，那庭院中的菊花已在暮霭的掩饰之中变成东一堆西一堆的斑驳花影了。
王成道眼见仙女飘进了自家宅院，连阴暗的墙角都感应了她的光辉，激动不已，拿信的手兀自哆嗦不止，信纸微微发出声响。想不到他王成道敬佛的诚心也有如此美丽的报答，他读着信时已经幻想着这位美丽绝伦的秦淮名妓同床共枕的美妙情景。
他安排董小宛母女在厢房里歇下，令管家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自己溜到后院打发老婆和两个小妾当晚回了娘家，又叫几个仆人把卧室妆扮得像新房一般。这才欢天喜地亲自举着一棵松明到地窖中取出一坛陈年的三鞭酒，他要借酒壮壮阳气。
一阵忙乎之后，在厅堂中摆了酒席，请董小宛母女席上坐定。王成道看见桌上有炖的牛鞭枸杞汤，朝管家点点头，管家诡秘地一笑。董小宛却不识此物，便问他是何物，他说是巨螺。
待酒席散了，已是三更时分，董小宛和陈大娘回了厢房，正待安歇，王成道喜滋滋地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朝董小宛鞠了一躬。
“王老爷，”董小宛诧异道：“这是何故？”
“我久闻秦淮风韵，未曾得试，今日小姐光临寒舍，我……
我……我…”王成道欲言又止，陈大娘再三追问，他才吱吱唔唔地将自己想与董小宛共枕一宵的意思说了出来，并一再申明这是他多年的宿愿。
董小宛慌忙解释自己早就杜门谢客，要为冒公子守护清白，万万不可为之，请王老爷慈悲见谅。
王成道如遭雷击般愣在那里。原来妓女也不是有钱就弄得来的。他痛苦极了，将头朝墙上碰，口中嚷道：“你怎么不早说，待会药力发作，我找谁发泄嘛！哎呀！我好倒楣，偏偏老婆又被打发回了娘家，怎么办？怎么办？”
长夜漫漫，董小宛泪湿了枕巾。
此刻，董小宛凝神着窗外茫茫的夜色，也凝视着凄凉的半轮月亮。而离她千里之外的庐州的天空中依然悬挂着同样的半轮月亮，月亮冰凉的光辉照耀着史可法将军那威武连绵的浩荡军营，营中高悬的串串灯笼相互呼应，令人想起甜蜜的糖葫芦。昏暗的灯影之下除了一队巡夜的哨骑之外，每座紧绷绷的军帐中早已鼾声如雷。仿佛睡眠中敲响的军鼓，激励着将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梦的宽阔沙场。中军大帐朝左数过去第七座帐篷却依旧点着灯，在黑夜中格外地亮堂。
冒辟疆和陈君悦正在帐中开怀对饮。原来，陈君悦在黄河渡口别了冒辟疆之后，和一枝梅龙兰游玩了几处名山大川，龙兰便独自远游天山去了。陈君悦内心的豪情壮志被激发而出，终于无法忍受在家中的平庸生活，打点行装来投史可法。
他的老婆想要阻挡，陈君悦拍案大怒道：“为人妻子本应鼓励夫君奔前程，岂能为了儿女情长，让夫君平庸一生而毫无作为呢？堂堂大丈夫岂能安心做村野匹夫。若再阻拦，老子把你休了。”
陈君悦提了一根齐眉短棍，到了庐州，却不去接军堂登记注册，径直走到中军帐前，嚷着要见史大人。值日官大怒，喝骂道：“村野匹夫怎敢咆哮军营？左右来人，给我拿下。”几员军士便扑向陈君悦。陈君悦早有防备，挥棍就打。中军帐前好一阵热闹。史可法当时正在帐中批阅校尉们呈上的军情通报，听得帐外喧哗，眉头一皱，步出帐来，但见一名壮士和十几名护卫械斗正酣。史可法看那身手不凡的壮士并无伤军中卫士之心，便知他来意。就在帐前大喝：“住手！”众人慌忙住手，陈君悦心知站在帐前那个威严的军官必是史可法，忙丢了棍，跪倒在地，请史大人谢罪，并表明自己投军的诚意。史大人问他何不去投军堂，陈君悦说自信自己是将才，不甘心列入兵行。史大人大加赏识，请他入帐考了些兵法，皆对答如流，当场授他一个校佐之职，不久，乃受命去宁波催粮。待他完成任务回帐交令时，惊喜地看见冒辟疆坐在史可法身边。兄弟相逢，自然欢乐难以言说，每日没事便聚在一起议论英雄业绩。
史可法有心提拔冒辟疆。冒辟疆即坚持要从科举入官。史大人也不便勉强，但私下却让陈君悦前去游说，希望他留在军中任职。
此刻，两人谈笑至兴头上，陈君悦忽然问冒辟疆何不留在军中，兄弟俩携手共创业绩。冒辟疆放下酒杯，默默站起身来，踱到帐门边，仰首看着那半轮清凉的月亮，他的衣衫被夜风轻轻吹拂。陈君悦从他的背影看到了一颗高傲的心和自负。
冒辟疆悠然问道：“一个人连好的前程都不要，他要干什么呢？”
陈君悦知他自有心，所以默然不答。
在他心中，他早已踏上了回如皋的归程。
冒辟疆辞了史大人，在江边和陈君悦挥泪而别，搭了运粮的军船渡过长江。这天，江上大雾迷漫，朦胧中看见一条客船，船头上有位女人有点像董小宛，不觉勾动了心事：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对自己绝望了？是不是嫁了别人？冒辟疆喟然长叹，下了决心，无论她嫁没嫁人，明年春天一定要会上一面，这揪心裂肺的不了情啊！
其实，那条船上的女人正是从黄山归来的董小宛，她也瞥见军船上那个公子很像冒辟疆，一下勾动了相思之苦，不觉泪如泉涌。陈大娘在舱中瞥见，忙扶她进舱中坐下，她用丝绢擦干泪，忧郁地取出自己那本《花影词集》，厚厚的一本只有几页未写了，便叫娘取出笔砚，就在冰凉的江风中苦苦地思虑着填下一首《青玉案·归乡道中思良人》：
秋波暗渡雁无栖，人相惟，泪不息。
盈盈枯枝伴孤篱，萧索庭院，横江舟苦，憔悴菊花里。
白雾幽梦江中起，花落尽，可怜泪湿衣，无奈游魂随风去，拣得相思，迎得公子，夜半剪君须。
路上非一日，到了苏州，已是半夜，母女俩悄无声息回到家中。惜惜、单妈、董旻迎她俩进了屋。多久不见，一家五个人相拥而哭。特别是惜惜，哭得死去活来，等她不哭了，才发现众人早就收泪，都含笑望着自己。
为了不惊动苏州的浪子，母女都躲在家中，不露面，只有沙玉芳和沙九畹知道她俩已回了家。秋天过了，就是冬天，冬天有雪，令董小宛欢喜了一阵子，仿佛转眼间就过了除夕，随之又过了元宵。爆竹的硝烟在空中滞留了很久，因而延长了所有人的喜气。
董小宛的安宁生活却没能延长，元宵节后第七天，她在阁楼窗前痴痴地想着冒辟疆，被一个眼力极好的无聊浪子看见，他正好没处找酒钱，当即大喜，飞也似的跑上来凤阁，向正在狂饮的霍华和窦虎报告这一惊人发现。两个恶霸大喜，当即决定明天就去抢董小宛，那人也趁机痛饮了美酒。事也凑巧，沙九畹当时也在酒楼的另一桌陪几位官员饮酒，闻得两个恶棍们的歹毒之言，便借机溜走，赶到半塘，告之紧急之情，可怜董小宛，只得连夜和娘一起又跑到杭州避灾，家中银两匮乏，已经欠了三百两债，无奈只得再借五十两以作远游之资。
天下乌鸦一般黑。早就有文人感叹：“从来就未见世人好德如好色一样齐心而又有共识。”董小宛在杭州也只过了几天清静日子。刚刚逃脱苏州恶人的手心，却又陷入了杭州恶人的罗网。
这天，母女俩在雷峰塔转了又转，想象着千年白蛇缠住塔身的样子，蛇头依拱着塔尖，董小宛朝塔尖望去，只看见悠悠的青天，春天正迈开大步赶着一群候鸟朝北方飞去，在她的思绪之中，冒辟疆就是她要报答的牧童。
母女俩又到西湖里荡舟，波光粼粼辉映着天空和游人。游人因春而添喜气，更加容光焕发，董小宛亦更显得光彩照人，当她弃了舟楫，登上湖心亭时，亭中本来嘈杂的游人们忽然静了下来，人们谈话都降低了音量，纷纷侧目惊叹天下竟有如此佳人。董小宛并未理睬，径直踱步到茶舍中的一张临窗桌旁坐下叫茶。
从窗口望出去，依旧是早春晴朗的天气，看来春雨还在远方孕育，天还不会突然变坏。但董小宛身处的环境却发生了变化。
一位提架鸟笼的刁滑公子在四个家奴簇拥下闯进亭来。
这个刁滑公子姓崔名维，有钱有势，杭州太守见到他都打躬问安，世风更助长了他的作恶之胆。崔维坐到茶桌上，兀自逗引着鸟笼中的黄鹂鸟。几个家奴比主子更加凶恶，坐在那里得意洋洋四处张望，最后四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临窗那位少女的背影上。陈大娘从那邪邪的目光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忙招呼董小宛：“乖女，时光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董小宛兴犹未尽，便想劝娘多呆一会，她刚一转身，便撞上八道目光，一下子明白了娘的苦心。四个家奴看清她的容颜，齐声喝了一声彩。崔维把眼光从黄鹂鸟身上移过来，看见董小宛，惊喜地跳了起来，鸟笼从桌上滚到地上，黄鹂鸟从摔开的小门飞了出来。
崔维忘记了鸟儿，只是真勾勾地盯着董小宛。直到母女走出茶亭，他才反应过来，朝几个家奴叫道：“给我叫过来。”
四个家奴朝母女俩走去。母女俩一急，拨腿便跑，无奈脚小力弱，不出七八步便被恶奴们追赶上。四个家奴拖扯住董小苑，陈大娘情急之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许多游人停下脚步，却没几个敢来救，远远近近站着看不花钱的戏一般。
董小宛正拼命挣扎，忽然抓紧自己的手接二连三地松开了，但听“扑扑”两声，前面的两个家奴扑倒在地，口中大叫道：“哎哟！”后面的家奴也同样张嘴大叫，灰被风吹入口中。一位背着剑的武生扯住小宛道：“姑娘，快随我来！”陈大娘跟着他俩朝船上跑。董小宛看见那船头上站着一位持扇的公子，竟是复社中的吴次尾。心里一阵释然。
眼看就要跑上船，崔维从后面追上来，一脚将陈大娘踢落水中，西湖炸开一朵很大的花，水一嘴吞下了陈大娘，又吐到水面，再吞下，再吐出，几个船家将她捞起，弄上了船。
另一边，武生已将崔维打昏在地，并踏上一只脚，几个家奴拔刀扑上来，武生拔出背上的剑指着崔维道：“谁敢上来，我先取他的狗命。”众恶奴害怕伤了少爷，自己不好交差，只得退后三丈，各自恶狠狠瞪着武生。武生吩咐船家开船，待船驶出三尺开外，才一转身，猛跑几步一纵身跃上船头。几个家奴追到岸边，挥舞着刀厉声叫骂着，却无可奈何，船已破浪而去。
二月的水依旧冰冷透骨，陈大娘又加上受了惊吓，全身颤栗着，不省人世。董小宛跪在船头放声痛哭。幸亏船主舱中备有他老婆一套衣服，忙叫董小宛给她娘换了衣裳。又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那冰凉的身体渐渐回了阳气，那双眼睛也慢慢睁开来，陈大娘暂时缓过了气，精神也好了些。
董小宛这才上前谢那相助的恩人，吴次尾叫她免礼，然后介绍这位武生，他叫黄毓祺，是复社中少数文武全才之人，与喻连河齐名。人称复社“秀面铜锤”就是专指二人。黄毓祺和董小宛彼此客气见了面，三人就在船头说了些闲话。董小宛终于从吴次尾口中听到冒辟疆的消息。原来吴次尾刚从如皋路过，知道他去年失约的原因是为了进京救父，今年开春就会到苏州来接她，董小宛感动得泪流满面。陈大娘听到这些话，心里也为女儿高兴，竟没事一般坐了起来。
吴次尾和黄毓祺将母女俩送出杭州三十里，才另外给她们雇了一条船，因母女俩的行李陷在杭州，黄毓祺赠给她俩三十两银子，方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董小宛和娘就叫船家挂帆直往苏州。董小宛心里充满对冒公子的期盼。
在路上，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大娘病倒了，咳出了鲜血，脸色也一天天坏下去，最后变得透明如一张纸。到后来，便昏死过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见已是弥留之人，董小宛终日抱着娘哭唤，却没听到一丝回音。
船老大戴着斗笠，披着衣在船尾摇船。看着陈大娘这光景，已知必死无疑，仰首喝了一口酒，独自嚷道：“真倒楣，刚开年就运一趟死人，流年不顺啊。”酒葫芦还在腰上晃荡。
一位年轻的船工劝道：“师傅，你就少说两句嘛，瞧人家多可怜。”船老大伸手就给他一掌，骂道：“给老子住口，你也敢奚落老子。”船工只得缩回舱中对哭得更惨的董小宛说道：“小姐，我师傅心很好，嘴上发发牢骚，你别往心里去。”
快要到达苏州时，陈大娘便悄无声息地死了，像舱中被风吹熄的一盏灯。几天粒米未进的董小宛哭得昏死过去。船家好容易将她弄醒，她又抱着娘的尸体放声痛哭。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董旻找邱大混借了些银两，置办了棺木，草草将陈大娘葬了。董小宛疲惫得脱了人形，终日也不梳妆，披头散发坐在厅中发呆。全家人都像散了魂似的六神无主。
这天，霍华率众闯进院门，见昏暗的厅堂中端坐的董小宛，心里一惊，以为遇到了鬼，吓得转身就跑，因而放弃了对董家的骚扰。
董小宛病了。
惜惜与单妈忙里忙外，最后只得胡乱地抓些药来，煨了给董小宛喝。屋里堆了许许多多的花罐。药渣也丢在花坛之中。药气弥漫着整个院宅，院中的花被薰得蔫蔫的，没有一丝春天的生机。
董小宛却仍病着。董旻起初还帮着大家忙，后来丧了气。
每天只知道喝酒，然后就是吹笛子。家里缺了主心骨，个个都活得萎靡不振，凄凉之极。
真是无处话凄凉。

第十二章　媚香楼
春天常常给人惊喜，花开遍如皋，茗烟认为春天还远，因为他正透过花蕊的小孔看见指甲片似的一点蓝天。而正在暖洋洋的阳光下翻晒棉被的苏元芳，比他更有理由大声叫嚷，她看见那株开满白色花朵的梨树下一块圆滑的石头上竟奇迹般长了三朵细长的菌子。其实，冒辟疆早就看到了，苏元芳只是偶尔一扭头，瞧他的模样，才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了奇迹。茗烟跑上去一下就拔在手中，三朵灰白的菌子在他手中痛苦地弯下腰。苏元芳惋惜了好久。
冒辟疆只是对茗烟的冒失稍稍皱皱眉头，思绪却迅速闪开，落到一个缥缈的倩影上，却怎么也难完美再现那条摇晃的小船上所发生的一切。苏元芳知道他的心事，她心里酸酸的，但又渴望着让冒辟疆从烦闷中解脱出来，她审视着呆呆出神的他：他很忧郁，但看不出软弱。显然，他已下了决心要去娶那个不知好到何种程度的秦淮妖精董小宛了。
时光悠悠，转眼之间，回到如皋已经几个月了。冒辟疆始终没弄懂，为什么在外久了会苦苦想家，而回到家中却又苦苦思虑着怎样逃出家去。人啊，真是怪物！
接连收到南京的陈定生、侯朝宗、桐城的方密之的来信，催他火速到南京商议复社的事宜以及准备一下今秋科举的功课。冒辟疆便开始收拾行李。苏元芳知道他此行肯定要到苏州去会董小宛，特意包了一对镶金的珠花塞进冒辟疆的行李，叫他代表自己问候未来的闺友，他感激地吻吻她的额头。
一切准备就绪，便自己占了一卦，择了吉日，准备动身。
他先叫茗烟带上五十两银子赶往苏州问候董小宛，一来可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二来可以避免可能遇到的难堪。
临行前的夜里，苏元芳表现得极其温柔，他从她身上看见了肉体的性感和火辣辣的情爱。他尽兴地和她缠绵不休，主要不是因为他从缠绵本身得到了什么的乐趣，他只是更喜欢缠绵之后她的万般仪态，妩媚而娇柔。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微睁着眼睛，眼内涌出一丝丝的幸福感。她一遍又一遍梦呓般呢喃道：“我爱你，我爱你。”边说边抓牢他的手，似乎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这无限的温柔时光和一生都要依靠的男人。
茗烟乘着一辆马车，当天下午就到了龙游河，他又看见有几个野炊的妇人站在岸边，提着黑的瓦罐，茫然地向他眺望，他心里有些得意，因为他此行乃是独自去拜访那个美丽绝伦的董小宛。他沿着河岸挑选着船。河里一字儿摆开的十几条船的船家们瞧他的眼神，就知道来了舍得花钱的小主儿，个个都用热切的眼光看着他，却都假装不在意，兀自靠着桅杆慢慢地喝葫芦中的酒。
茗烟最后选中了一艘黑漆漆的船，船头描着一对鲨鱼眼睛，他觉得威风。当春风鼓荡起白帜，船破浪而去时，他站在船头，幻想自己是一个刀斧都劈不烂的海盗，风吹在他的脸颊上，让他内心的帆也鼓得满满的。
船在江阴靠岸，茗烟踩着颤悠悠的踏板惋惜地上了岸，他认为自己的海盗梦才做几天就完结了，发现自己在别人眼中仍是一个乳气未脱的大男孩，他自己也觉得矮了几寸似的，哪有在船上威风呢。
他拣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住下。吃过晚饭闲着无聊，便独自踱到街头。
正游荡间，猛然前面宽阔的空地上一阵热闹吸引了他。那里聚集许多男人。他想：
“是不是马戏呢？”立刻兴奋起来，朝热闹处跑去。他踮着脚从男人们的肩头望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待他使劲挤进人群，才看见一张告示，告示上的文字吓得他目瞪口呆：“贱卑董小宛，系秦淮南曲乐藉中人。因遭不幸，流落在此，现寓媚花楼。”
旁边一位枯瘦的师爷打扮者朝围观者大声煽动道：“这董小宛是秦淮河最了得的名花，各位只出十两纹银就可以领略全部风光，何不去试试？”
有人道：“还是有点贵。”
“贵？你小子说胡话，早几年你花二百两银子还牵不到她的手。”
茗烟打着哭腔问道：“媚花楼怎么走？”
“嗬，这位小哥要风流一番，三娃，来，带这位小公子去媚花楼。”那人趁机又嚷道：“列位看官，要珍惜机会，十两纹银就玩一回名妓，便宜极了，这位小哥有眼力。”
茗烟跟着一个伙计朝媚花楼走去。他边走边想：宛姑娘，我家公子对不起你，却没想到你落到如此地步，乃至流落街头，被人欺侮。他边想边哭，不禁泪流满面。
上了媚花楼，但见走廊尽头一间门前有八个男子正在排队，门前站着一位赤膊的大汉，他恶狠狠地看着众人，那身蛮肉令人胆寒，虽然排队的全是江阴的浪子，却也不敢放肆。
茗烟越过众人，哭叫道：“宛姑娘，茗烟来看你来了。”哭着朝门里钻。
守门的彪形大汉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他弄到队伍之后，大喝道：“排好队。”茗烟挣扎了几次，无奈那人力气太大。他只得乖乖地排在后面，内心焦急万分。边哭边期待前面的快点完事。“这么多人，宛姑娘怎么受得了。”
排队的人瞧他个样子，都觉得好笑，有人逗笑道：“小哥，别急，会轮到你的。你小子来寻欢作乐，哭啥子？”
茗烟只是不理，独自哭得像个泪人，当他身后又排上四、五个人时，终于轮到他了。
他立刻朝门里一钻，前边刚走出来正在扎裤子的汉子被撞得靠在墙上，口叫道：“急什么？”
茗烟见那间房里只有一张床，上面铺着红艳艳的被褥，被上躺着个赤裸裸的女人，她正欠起身，朝他抛着媚眼。而床后则悬着一道厚厚的布帘，仿佛那背后隐藏着秘密的东西。
茗烟一看，忽然收了泪，笑了，心想：“妈的，中了江湖人的诡计，是个假董小宛。”
他笑嘻嘻退出来，外面的人惊问道：“这么快就完了？”里面的女人也叫道：“别放他走！”守门的彪形大汉不由分说，逮住他，提着他的腰带，将他用力朝里一抛。茗烟未曾防备，待要反抗时，人已像一只大鸟朝红床和女人飞去。“咔嚓”一声，床后垂挂的厚布被他撞垮了一匹，露出背后的秘密，原来还有七、八个裸体女人屏声静气坐在那里，她们都是假董小宛。
假董小宛们惊得一起站起来，为首那个女人怕他泄露了秘密，使个眼色，几个赤裸的女人一拥而上……为了堵他的口，众人没收他一钱银子。他得意洋洋走出门，看见人们还很热心地排着队，排在后面的正焦急地引颈眺望。
茗烟经过这番闹剧似的折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独自踏着昏暗的月光穿过人迹稀疏的夜色，到了一家酒楼，他索性进去拣一张大桌子坐下，点了十几道菜，他正慢慢品味之时，酒桌边就规规矩矩地坐了几个乞丐，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小子肯定吃不完。他们盯着茗烟，茗烟却并不再乎，伸手拧下一只鸡腿。一个小乞丐忍耐不住，哭着说道：“他把鸡腿吃了。”一个女乞丐慌忙捂住他的嘴，尽力安慰这饥肠漉漉的小儿。茗烟咬了一口鸡腿，觉得味道不正，顺手就给了那个小乞丐。他问：“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陕北，不瞒小哥，我们也曾是大富人家，可惜家产被闯贼抢尽了。”
茗烟瞧瞧他们的模样，个个脏兮兮的，便败了胃口，呼唤老板算帐，几个乞丐立刻动手抢食起来。一位老乞丐被一脚踢翻在地上，他并不记恨，因为他已抢到了一块厚实的鸡胸脯，就坐在地上有滋有味地大嚼起来。茗烟不屑一顾地回到自己的客栈，早早地安歇。
第二天，在江阴渡口，他正待租船渡江，忽然碰见方密之的书僮，得到董小宛的消息。书僮道：“宛姑娘可能还在黄山呢。”茗烟问道：“你这是去哪里？”回桐城。我替公子办事，出门已有五个月了。”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才在江边分了手。
茗烟心想：“如果去苏州，她人却在黄山，不就白跑了，干脆去南京见了公子再作理会吧。”于是，茗烟雇了船，往南京而去。
且说冒辟疆到了南京，先在陈定生家里住下，从他口中得知董小宛去了黄山，不知道回没回苏州，过了几天，方密之也从桐城赶来。他告诉冒辟疆道：“董小宛去年秋天就离开黄山回了苏州，方惟仪还很想念她呢。”
冒辟疆和方密之多年不见，一时兴起，上了一座酒楼点了酒菜，要了两壶刚出炉的苦荞酒，非常好喝，两人眼中都隐隐约约呈现出了青青的荞麦色。“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草，姜白石青楼梦好的名句也。”冒辟疆叹道。
“董小宛的词填得好极了。”方密之端着酒杯朝冒辟疆眨眨眼道，“贤弟艳福不浅。”
“哎，我心里老觉得有愧于她，但不知她现在情况怎样了？”冒辟疆神色黯然，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猜她处境肯定不妙。”方密之便讲了去年他和喻连河看望董小宛的情景。“贤弟，听为兄一句话，如今留都也没多少事，你若真对董小宛有心，就趁机去看看她。”
两人就这样言来语去，话题始终没离开董小宛。冒辟疆忧心忡忡，因而只顾一杯杯朝喉咙里灌酒。不知不觉，两人都醉了。
冒辟疆醉乎乎地到了媚香楼，上青石台阶时，脚一滑，摔倒在地，头也撞破了。刚好李香君坐在门前的回廊栏杆上瞧着满天星光发呆，听得一声闷响，见有人倒在地上，慌忙举烛凑近去看，认出是冒辟疆，他的酒气使烛光都有些明亮了。
她慌忙叫道：“侯朝宗，陈定生，快来。”
他二人正在楼上下棋，侯朝宗眼看要输了，听得叫喊，趁机将棋子一推，朝楼下跑去。陈定生也只得跟下去。看着冒辟疆醉得一塌糊涂，慌忙将他扶进媚香楼，几个丫环端来热水让李香君擦掉他脸上的泥尘，给他的伤口敷了药，幸好只磕破了一小块皮。
冒辟疆摔一跟斗之后，酒竟醒了一半，经丫环们一折腾，就完全清醒了，只是浑身还有点软。他瞧瞧四周，发觉是在媚香楼，一拍大腿道：“糟了，快去找方密之。”
“方密之怎么啦！”
“真该死。我看见他从酒楼的楼梯上摔了下去。我下楼去扶他，却糊里糊涂走到媚香楼来啦。怪不得一路上我都觉得有什么要紧事没做，却老是想不起来。你们快去寻方密之，也不知是摔昏死了还是睡着了。”
待侯朝宗和陈定生急急忙忙找到那家酒楼，发现方密之倦缩在楼梯口睡得正香。身上那条马夹和足上的新鞋已被人脱走了。三个儿童正用棍子在敲他。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冒辟疆实实在在地戒了半月的酒。这天，在媚香楼，侯朝宗和李香君正殷情地劝他喝酒，茗烟背着个包袱汗流满面地跑上楼来，先将桌上的几杯半热的茶水一一喝干，其中一杯有胭脂味，他知道这是李香君的，忙抱歉地说道：“太渴了。”
然后坐下来，夹了几口菜，才嘴角冒着油水向冒公子汇报了这一路的经过。当讲到假董小宛时，众人被惹得哈哈大笑，冒辟疆拿扇子狠狠敲在他的头上道：“你小子也开始风流啦。”
茗烟笑嘻嘻道：“应该。应该。”然后脸色一沉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董大小姐到黄山去了，我没见着。”
方密之道：“早就回苏州了。”
“啊呀！公子，我误事了，怎么办？”
“这不怪你。”冒辟疆安慰他。
就在这时，楼下仆人大声地唱道：“吴次尾吴大公子到！”
众人忙起身迎接。吴次尾和众人一一见过，叙了些别后思念之语，然后拉住冒辟疆，大声问道：“董小宛呢？”
“我还未见着。”冒辟疆道，“正准备这几日就去苏州走一趟。”
吴次尾忙道：“你还是早去为佳。”说着便将在杭州的事说了一遍。直说得冒辟疆心惊肉跳，为董小宛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冒辟疆蒙头睡去。这是四月，水面上除了鱼腥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偶尔一只因贪玩而迷失归途的蜜蜂被风吹进船舱，停在篷缝上喘息，如浪子般痛苦地呻吟。它在冒辟疆的梦中被浩荡的长江水吞没了。
船撞在岸上的噼叭声和船工们对陆地表现出来的兴奋叫嚷声将他从梦中惊醒，船已经靠在苏州岸边。他睡眼惺忪地下了船。在连接船与岸的宽大硬木跳板上，他看见在高高的堤岸上站着两个妓女，她俩正漫不经心地用衣服的下摆朝脸上扇风，露出光着的腹部和描了圈红色胭脂的肚脐。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眩目，不知道哪条船上的船工又要因为这挡不住的诱惑而花光一个月的血汗钱。
冒辟疆一脚踏上苏州街头，再一脚就到了王天阶家门前。
王天阶将他迎进客厅，先叫仆人奉上茶，然后吩咐准备酒菜。
“贤弟，此来能玩多久，有其它要紧事吗？”
“呆个四五天，没其它事。”
“哈哈哈，你还在瞒我，上个月方密之的书僮曾到过苏州，他告诉我，此地有个董小宛与你有三生之约。”
冒辟疆只得笑着承认。王天阶道：“等会用过晚餐，贤弟便可‘人约黄昏’了。”
冒辟疆踏着月色，按耐焦急的心情，一路朝半塘而来，心儿却插上了翅膀。到了桐桥，想当初分别之情，忍不住将栏杆拍得叭叭地响。他偶一抬头，看见天际有一朵厚重的晚云，极其神秘地呈现出一张人样的脸，他越看越像董小宛。他激动起来，可惜身边别无他人，他没法指给别人看。他怔怔地望着，有几个游人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那朵晚云已经发生了变化，董小宛的脸庞已经消失在晚风和记忆之中。
他缓缓收回目光，顿时觉得周围异常的寂静，自己异常地孤单无助。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仿佛美丽的风景中突然飞来一群漆黑的乌鸦。
阁楼只有一扇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院里是一片漆黑，花木草树都阴森森的。院子中传出不成曲调的笛声，破碎，凄凉，而又无奈，冒辟疆很远就听见了。
那院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浓郁的药渣味扑面而来，让他打了几个寒颤。
他首先看见一具巨大棺木厚重的影子，黑漆反射着淡淡的夜光。棺木倚着一个男人，他正吹着笛子，冒辟疆依稀辨认出那是董旻，忙上前怯怯地打恭道：“董大叔。”
董旻将笛子缓缓放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眼。长叹一声：“唉——”又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起来。这次却吹出了曲调，冒辟疆听出那是一首《霸王别姬》。他就踏着这悲伤的曲子步入了门厅，心像沉重的鼎。
门厅中点着灯，是一盏桐油灯，只是太昏暗了。灯光如豆，将这厅中的一切罩上了恐怖凄凉的如游丝般若有若无的光，比没有灯光还要令人恐惧。浓烈的药味直冲冒辟疆的鼻孔，他恍如步入专卖药罐的杂货铺的后院，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药罐。他内心遭到狠命的一击，心弦也似乎绷断了。他脚步有些踉跄，摸索着朝前走。这时，他才看见那灯光下有一个妇人倦缩在那里，他认得是单妈。忽然，脚下碰着一只小药罐，哐当哐当地滚动起来，碰到一只大罐上，又发出沉闷而空洞的撞击声。
单妈从梦中猛然惊醒，抬起头来。冒辟疆看见她乱糟糟的头发，以为碰到了鬼，手心和脚心都冒出了冷汗。单妈揉揉眼睛，朝厅中那个影子般的男人问道：“谁呀？”
“单妈，我是冒辟疆。”
“天哪！你怎么才来呀，我可怜的宛儿啊！”单妈忍不住痛哭起来。一边抹泪一边就去拨亮了那盏非常省油的桐油灯，如豆的火苗一窜，变成一只明亮的蝴蝶，厅堂便不再昏暗了。
单妈朝楼上大声喊道：“惜惜，冒公子来了。”
冒辟疆听到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但脚步声忽然又缓慢了，听得出她在犹豫什么。楼梯上的光亮也一下一下地变化着，显然，惜惜正依次拨着高挂在壁上的灯。
惜惜站在楼梯口，头发也有些散乱，微风吹过楼道，将她的几绺头发吹拂到嘴角，她歪歪嘴唇，将发丝吹到脸侧。她望着冒辟疆，冒辟疆轻声叫了声：“惜惜，宛君怎么样了？
发生了什么事？”
惜惜忽然怒睁双目，双手叉腰，嘴一翘，厉声说道：“关你屁事！”
冒辟疆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动，知道她正在诅咒自己去年的失约，这本是他内心愧疚的原因，这时也膨胀起来。他的心一阵阵绞痛。他痛心地解释：“惜惜，我只是因有不得已的事才耽误到现在，先让我见见小宛，好吗？”
“不行。你们这种人，口是心非，说过的话当耳边风，害得我家小姐好苦。”
“惜惜……”冒辟疆还想解释。
惜惜抢先说道：“你这种人还想让我相信你说的话？你这种人怜香惜玉是头号的温柔体贴，救苦救难却要等你办完正经事，好像我家小姐的终身大事不是正经事一样可以任意耽误，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哼！”
冒辟疆羞愧极了，脸红到脖子根，他苦苦哀求道：“惜惜，让我先见见宛君吧，然后要杀要剐都由你。”
惜惜再也忍受不住，扶在栏杆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姐姐呀……可怜她早也盼……晚也盼……姐姐……人都盼死了……这个……负心的……冒公……子……他又来了……
姐姐……。”
冒辟疆心知发生了他始料不及的悲惨变故，这时也顾不得照顾惜惜的情绪了，一把将她推开，几步就抢上楼。多年以后，惜惜说他当时的背影像一头丧魂失魄的狼。
他闯进卧室。卧室点着五六盏烛，很明亮。浓厚的檀香味中夹杂着淡淡的苦药气味，他觉得药味已渗入自己的肌肤，或许整座楼都是药材建造而成。他撩开丝织的蚊帐，将它在帐钩上挂好，这才俯身看见躺在床上的董小宛，但见她露出厚厚被子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皮肤苍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骨骼明显，眼窝深陷，头发散乱，且有一股久未洗浴的怪味。她的嘴偶尔张一下，就算是呼吸了，气息非常微弱。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她整个人已处在弥留状态。冒辟疆曾亲眼看见祖母的死，心知董小宛已是无可救药，负疚之心无法言表，忍不住泪如泉涌。
泪如断线的珠子滴在董小宛脸上，像滚烫的水滴在石头上，竟似有淡淡的热气。冒辟疆痛哭道：“宛君，宛君，我来晚了。”渐渐就跪在床头。惜惜已经跟到楼上，站在床边，双手抓扯着蚊帐，哭嚎道：“姐姐……”
他将头埋在小宛的肩窝，泪水在小宛光洁而又腊黄的皮肤上流出一道道宽宽的痕迹。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但此刻这盏灯却又扑闪了一阵火花，火苗又慢慢窜了起来，越来越亮。
他觉得握在手中的纤手忽然柔软起来，忙抬头看她。董小宛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冒辟疆一见之下，心里一阵狂喜，不停地吻着她的脸。董小宛喃喃问道：“是……在……
梦……
中……吗？”冒辟疆握紧她的手，大声地答道：“不，不是梦。
宛君，宛君。”
他感到她的手渐渐地有了一丝力气，那暗淡的倦眼也慢慢闪出了光泽。她良久地审视着他，这位魂牵梦绕的情郎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就在她身边。两人就这样忘情地对视着，根本不知道时光的流逝。天渐渐亮了，董小宛渐渐恢复了阳气，僵硬的身子柔软起来。
董小宛微侧着头对惜惜道：“我想喝点水。”
惜惜眼见姐姐起死回生，真是喜从天降，欣喜若狂，站在旁边早就露出了笑容。这时听她说想喝水，慌忙跑下楼去熬人参汤，要知道董小宛已经四五天因昏迷而水米未进了。单妈见惜惜惊喜的样子，忙问道：“宛儿怎么样了？”
“她活过来了，单妈。”
单妈一听，慌忙跑上楼，看见董小宛的脸色已经有些红润，早没了要死的迹象，扑到床边欢天喜地抱住她道：“太好了，太好了。”冒辟疆正欲转身让单妈和小宛亲热，董小宛却用手拉住他，急切切说道：“不。”
冒辟疆解释道：“我方便一下。”
“不。”董小宛语气包含着惊恐，也许她担心一放手就失去他。“就在这儿。单妈，你去取个便壶来。”冒辟疆只得乖乖地坐下来。待单妈取来一只青花瓷便壶，他只得当着她的面方便一下。董小宛抓住他的手一点都没放松。
惜惜端来参汤，一勺勺喂进她嘴里，喝完之后，她干燥的唇湿润了，参汤撩起了她的食欲，可听到饥肠的嘀咕声，她说：“我想喝粥。”冒辟疆这时觉得自己也饿了，忙朝跑下楼的惜惜喊道：“多弄点，我也饿了。”
喝粥之前，董小宛没说什么话，只是饱含情意地看着冒辟疆，抓住他的手始终未放开，两人都觉得汗津津的。喝粥时，董小宛才极不情愿地放开他的手。她饿极了，一连喝了三碗粥，直喝得脑门上挂满汗珠。
喝完粥，董小宛有了些力气，欠起身，让惜惜给自己放个枕头在腰上，她再次抓紧了冒辟疆的的手。
“公子，”董小宛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冒辟疆一边给她拭泪，一边吻着她的脸颊，喃喃乞求着她：“原谅我，原谅我！”
董小宛用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渐渐收了泪。她说：“我怕，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恶梦。几次都想从梦中挣扎醒来，却总是醒不了，我以为我再也醒不来了。”
“别怕，现在不是很好了吗？”
“我梦见我沿着一道开满了槐花的树林走了很远，林子中有很多很多人摇摇晃晃地盯着我，奇怪的是他们注视我的眼睛。他们好像要来抓我似的……”
“宛君，现在好了，你已经醒了。”
“……我拼命地跑起来，跑着跑着，就跑进了一处荒漠，好多枯朽的树干，像一盆古怪的盆景……”
这时单妈端来一盆热水，她从盆中提起一条面巾，稍稍拧干一点，关怀地对小宛道：
“来，宛儿，我给你擦擦脸。”董小宛顺从地让单妈给自己擦脸。
然后，她接着叙述，单妈和惜惜都猜想她是在鬼的世界游荡，不禁心里发毛，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在荒漠拣到一块石头，它在我手中扭动了几下，就变成了玉佩，和这块一样……”她说着从怀中扯出冒辟疆送给她的游龙佩。他见她如此贴身地珍藏着玉佩，这是多么贴心的依恋啊，他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忽然从身后跑来一个小孩子，抢了玉佩就朝前跑，我拼命追赶，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荒漠中的沙土下似乎也有人在动，我好怕……”
“别怕，大家都在这里。”他安慰她。幸好是大白天，否则，惜惜和单妈早就挤上床和她挤成一堆了。
“……我正惊恐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
我扭头看见了娘，她正笑着向我招手，站在不远之处。我朝她走去，但距离始终是那么远。我走，她也走，我停下，她也停下。我发狂地朝她奔去，她也发狂地朝后退。最后，一道强烈的光拦在前方，我闭上眼睛，娘也消逝了……”
“哎！那是你想娘想疯了。”单妈说，且用衣角抹着眼角的泪滴。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月亮，月亮像一个洞口，那外面隐约有人朝里面窥视着我，这时，月亮放射出了五彩的光环，柔和而又美丽，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股风……”
董小宛轻咳两声，叫惜惜喂她两口参汤。她惬意地清清嗓子，又继续叙述：“……我飘飞而起，朝那个洞口飞去，五彩的光芒在飞速地旋转。我离洞口越来越近，看清那洞口的面孔都是些熟人，但认不清是谁。就在我进入洞口，而洞也伸出几条手臂来抓我时……”
“又怎样了？”惜惜和单妈听入了迷，催促她快讲，这就像许多听鬼故事的人似的，内心害怕却急于知道结果。
“……突然一道闪电，我尖叫一声，朝无底的深渊坠落而下……”她回想起来依旧很感恐怖，手紧紧地抓住冒辟疆，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中。冒辟疆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
“……我重重地摔在一块沙地上，灰尘腾起好高好高，大概要花三天时间才会缓慢地全部掉落到地上。我觉得很渴，就在这时听见了波涛声，我抬头看见一条很宽的大河，河里有许多画舫在移动，很像秦淮河，但绝对不是，秦淮河没有那么宽，那水清亮极了，而我却满身是灰，我快步跑到河边，正要朝河里跳……”
“那是忘川。”单妈肯定地说道：“人一跳进去，就肯定活不了啦。好险！”
“……一个妇人挡住了我，她朝我身后一指，说道：‘快看，冒辟疆来了。’我忽然就想看看你，回头一看，我就醒了。”
冒辟疆感动得使劲摇摇她的身子。单妈急切地问道：“看清那个妇人了吗？”
“是个慈眉善眼的女人，披着头巾，像那些从南洋回来的人传说的波斯胡人。”“妈呀！那是观音菩萨。”单妈一拍大腿，边说边跑下楼，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都在厅堂朝观音菩萨像乞求慈悲。这时，她恭敬地点上三柱香，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道：
“感谢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感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家小姐起死回生。再求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家小姐早脱病灾。”
一连三天，董小宛都牢牢地捉紧冒辟疆的手，不让他须臾离开。
他俩叙说着彼此的思念之情，以及别后的经历和遭遇。他当然要讲到京城和崇祯皇帝，还有陈君悦和龙兰，还有范丞相和史可法，还有北京那妙不可言的永远晴朗的蓝天。她听说连皇上都被《灵台蜀妃》惊动了圣颜，而且还救了心上人一命，得意极了。可惜病体依旧软弱无力，否则，她一定要即兴弹奏一曲。她当然要讲到黄山，讲到方惟仪和妙端。不过，她的故事要悲伤一些，怨恨也多一些。有几次，冒辟疆都听得泪光闪闪，喃喃地乞求她：“原谅我，原谅我，我来晚了。”
有时，冒辟疆故意使用夸张的动作来强调激烈的感情，其实是想趁机抽出握在董小宛手中有点麻木的手，但就在刚刚脱离的一刹那，她的手又像一只灵活的猫会立刻将他的手抓紧。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朝她深情地望一眼，董小宛娇嗔地一笑。
第一天夜里，他疲倦极了，董小宛却不敢闭上眼睛，她说：“我怕，怕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他只得硬撑着，强打起精神。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内心暗暗发笑。第二天夜里，两人都支持不住了，双双坠入梦乡。冒辟疆偶尔被夜风吹醒，悄悄地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但是，即使在梦中，董小宛也没忘记抓牢这棵救命草，她一下就醒了，再次抓住他，将他的手枕在脸颊边，再次进入了梦乡。冒辟疆瞧着她睡梦中甜美的脸颊，苦笑一下。只要能让她内心有一丝安慰，从而削弱自己的负疚之感，他是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他觉得董小宛变了，变得有些任性，也有些软弱，但比从前更惹人怜爱。也许，人在病中都是极端无助的。
第三天，惜惜和单妈请来撑船的刘二，帮忙将那些药罐扔进河。那些陶罐像坚硬的鱼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将水咕咚咕咚吞下肚子，然后缓缓沉入水底。一百年后，附近一些钓鱼的闲汉依旧将那个地方称为药罐潭。曾经不断有人吊起药罐来，最传奇的是一个老汉用那药罐中的水治好了老婆多年的病。惜惜和单妈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院子中的药渣清除干净，很后悔当初将这些渣子顺手倒在院中。董旻则请几个人将棺材拖走变卖了一些银子。院子中的晦气清除了，人人又露出喜色，惜惜和单妈又开始像往常一样梳妆了，人也精神起来了。
第四天早上，一阵小鸟啁啾声将冒辟疆从梦中惊醒。他便发觉董小宛早就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两人相视一笑，便在床上一阵笑闹。冒辟疆请求她放开自己，让自己出去呼吸一下早上的新鲜空气。她说：“不。”刚好端早茶上来的单妈看见了，便劝董小宛让冒公子也舒展舒展身子骨，这样太遭罪了。董小宛嘴角一翘，说道：“我就是要让他受罪，我要惩罚他，罚他一辈子。他害我受的相思苦一辈子都尝还不了。”
说归说，做归做。她还是放开冒辟疆的手，一来她觉得不能太过分地让他难受。二来她觉得自己也可以下床走走了，由于卧床太久，她身上的气味自己都觉得难闻，且身上汗津津的，也很难受，她想沐浴，想认真梳妆。冒辟疆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站到窗前，看着远处水边笼罩着翠绿烟云的杨柳丛，那么妩媚。
冒辟疆认定董小宛是他终身的伴侣，是他心头的肉。虽然，刚才她躺在床上时并不是绝世美人，而且那挺起的骨骼，病厌厌的肤色，带着药味的发丝令他有些厌倦。但是，当她重新沐浴之后，梳妆打扮一番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改变了那个不很好的看法，因为这病美人甚至比以前还要美。
她走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仰起脸，双眼亮晶晶地，他想：疾病已经完全被洗掉了，只要略略营养调补一下，她就会很快丰满起来。他温柔地搂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的背脊，那里温暖而柔韧。他吻着她的耳朵，吻着她的脸颊，吻着她的眼，最后将嘴唇压在她的唇上。俩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永不分开。这时，春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激荡着他俩的心。
“冒公子。”惜惜喊道。然后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跑上楼来，他俩只得依依不舍地分开。惜惜已提着裙摆闯进卧室，见此情景，知道打扰了好事，便朝董小宛笑嘻嘻吐了一下舌头，说道：“冒公子，门外有两个人要见你。”
“他们没说是谁？”
“没说，只说你见了就知道。”
冒辟疆从敞开的窗口看见院门外站着两个人。不是王天阶和范云威吗？他们怎么来了，一定有什么事。忙朝小宛道：“是复社的王公子和范公子，我去去就来。”
一见面，冒辟疆拱手道：“什么风把二位兄长吹来了？”
范云威道：“贤弟，这几天把大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冒辟疆将他俩拉到一边，将这两天的事粗略说了一遍，二人感叹道：“天赐奇缘。”
然后，范云威便告诉他这段时间复社有几件事要办，他俩也想趁机畅游一圈，准备游游无锡、阳羡、昆陵、澄江、金山、扬州，最后去南京，特来问冒辟疆是否同游。王天阶建议他带上董小宛，她大病初愈，正该出去散散心。冒辟疆觉得很有道理，便又跑上楼和董小宛商量。
董小宛一听，正中下怀，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午后，王天阶和范云威租了一艘较大的双帆客船在半塘停泊靠岸。冒辟疆和董小宛牵着手上了船，后面跟着大脚单妈。小宛特意带上她，让她饱受折磨的心灵得到稍稍的安慰，同时也可以服侍大家，众人可以更加尽兴游乐。
大家在船头客客气气地见过之后，便相让着步入船舱。船家挂上缀满补丁的厚重的帆，春风鼓荡着水面，船驶入一片空蒙浩荡的水域。
因为顺风，船工们就有些轻闲，便在船头撒下鱼网。鱼网跟着船拖一阵，它破开水面，仿佛一条大鱼伴在船的旁边游动似的。这一网打到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董小宛兴致勃勃地在船头拣鱼。这样美丽的女人在身边，船工们更加卖力气，又撒一网，讨她欢心。
大脚单妈也来了劲儿，有心显显做菜的本领。那些鱼通过油盐酱醋的烹饪之后，都摇身一变，成为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满满地摆了几大碗。众人围拢来，招呼船家和船工放下帆也来吃，任船儿在水面飘荡，众人开怀畅饮。船家平日里吃鱼哪有如此讲究，心里痛快之至，引吭高歌：
铜斗饮江酒，手拍铜斗歌。
侬是拍浪儿，饮则拜浪婆。
脚踏小船头，独速无短蓑。
笑君渔阳操，空恃文章多。
闲倚青竹竿，白日奈我何。
船家久经风雨的嗓音有点沙，苍劲有力，破空而去，一群沙鸥闻声飞起，像优美的小风筝在头上盘旋。水面的波浪仿佛也被压下去一般，极胆怯地轻轻拍打着船舷。
众人大声叫好，也许是酒的原因，众人看见夕阳之下是一片红彤彤的江山。范云威豪兴大发，大声呼吁众人来联句助兴，众人纷纷叫好。船家凑上来道：“不怕在各位公子面前现丑，我也来一句。”
众人正在兴头上，当然赞成。
王天阶道：“江上求一醉，举杯听船歌。”
范云威道：“早知闲云好，不必文章多。”
冒辟疆道：“前尘起虎吼，何不披渔蓑。”
董小宛道：“伴君帆舱下，随波任清浊。”
船老大道：“杀鱼取苦胆，浪子岂无乐。”
众人于是一番笑，心气高昂，真正笑傲江湖。几个船工无法表达心情，便频频将杯举过头顶，大声嚷道：“举杯，举杯。”看看时光不早，船家笑哈哈径直走开，用力扯起船帆，帆哗啦啦升上桅杆顶端。几个船工也去用手摇起橹来。船乘风破浪而去，正所谓“直挂云帆济沧海”。
船到无锡靠岸。众人一起游了惠山，饮了惠泉，冒辟疆和王天阶、范云威要去为复社办点事，董小宛和单妈先回到船上，船工们正采购了粮食和蔬菜扛上船。冒辟疆和王、范二人办完事往回走，忽然看见前面十字街头人山人海在观看什么热闹。三人也凑上前去，却是官吏正押着死刑犯人。但见刽子手将鬼头刀高高举起，一刀劈下，寒光闪处，犯人身首异地，头滚出去很远，围观者一阵惊呼，妇女们都惊得掩了面。冒辟疆惊讶地发现那犯人很熟悉，却没想起究竟是谁。
官吏简单地验了尸，然后打着锣开道扬长而去。人群中许多老人妇女一拥而上，纷纷从怀中掏出馒头去醮那热腾腾的血。王天阶和范云威看得出神。
冒辟疆轻声问旁边一位中年商贾：“被杀的是什么强盗？”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商贾打量他道：“这个可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人称‘一楫夺命’的龙游。官府费了好大劲都没捉住他，不料却在咱无锡落了网……”
冒辟疆脸色苍白，原来是义兄龙兰的同室兄弟龙游，那年长江上的事涌上心头，他禁不住一阵颤栗。
商贾狐疑地望望他：“怎么？客官认得这个强盗？”
“好像见过。”冒辟疆不经意答道，立刻发觉说错了话，忙改口道：“不不不，从没见过。”
这时，那商贾已经连连后退，退去约一丈远时，指着冒辟疆大声叫道：“这里有个强盗的同党，快抓住他。”
冒辟疆额际冒出冷汗，慌乱间想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身边的王天阶和范云威却又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也不和那商贾计较，抽身就走。一群汉子见此光景，只当他心虚，高声叫着：“抓住他。”然后一涌而上，将他按翻在地。他被众人扭打之时，方才想到：人本来就是势利的狗，你越心虚它越要咬你。可惜刚才失了方寸，不然还有洗去嫌疑的机会啊。
王天阶和范云威眼见人群涌动，猛然发觉冒辟疆出了事时，已经来不及了。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俩挤不过去，眼睁睁看着众人押冒辟疆涌向衙门。两人当下决断，范云威跟着到公堂去，王天阶则回船上去告诉董小宛且先安抚她的心。
且说董小宛久等冒辟疆不来，呆在舱里又觉得无聊。何况那些船工说话没有顾忌，相互之间尽说些下流事情，她便站到船头上来，单妈也站到她身后。她朝码头上那条街望着，心里忐忑不安。
这时，一队官兵从街上走过，一位官兵忽然从队伍跑出来，手里提着刀，他径直跑下码头，到了水边，将刀咬在嘴上，解开裤带撒尿。董小宛慌忙回避。
单妈怒骂道：“死汉子，真不要脸。没看见这里有人啊！
怎么不在街上解呢，真不要脸。”
那官兵从嘴里拿下刀，刀尖指着单妈骂道：“街上人多，死婆子，再嚷嚷，老子杀了你。”单妈见他恶狠狠的双眼像发疯的牛，忙收了口，自知招惹不起，那官兵转身跑上码头，又跑回队伍中。
董小宛道：“这样的官兵，也能打仗，怪不得北方闯贼和清兵闹得那么凶啊。”
她不经意又朝那队官兵望去，看见两个军官骑马走过。其中一个军官扭头朝这边看，刚好打了个照面。两人都一阵惊喜。原来那军官正是复社中的喻连河喻公子。
喻连河跟另一个军官说了几句，便离开队伍，将马拴在一家店铺的柱头上。店主敢怒不敢言，那马拦了他的生意。喻连河也不理睬，径直走到船上来。
“宛姑娘，何故在此？”董小宛便将这几天的事粗略讲了一遍。喻连河大喜道：“原来冒公子等人也在无锡，我就在此等着见他们吧。”接着又叙述了自己的事，他去年年底投奔史可法，谋得一个小官职。他说：“我现在的顶头上司名叫陈君悦，还是冒公子的结拜兄长呢，可惜他到扬州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王天阶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和喻连河勉强打过招呼，便喘着气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董小宛“妈呀”一声朝后便倒，单妈慌忙扶住。喻连河跳起，吩咐王天阶照顾好董小宛，他自己跳上马背，朝衙门直冲而去。
无锡县令听说又抓了个强盗，心里高兴，当即升堂审案。
本来他用美人计斩了“一楫夺命”已是大功一件，此刻又捉住个同党，更是锦上添花。他一上堂，便把惊堂木一拍，要冒辟疆从实招来。冒辟疆分辨几句，守令大怒，便叫皂吏用刑。四个衙役将他推翻在地，另两个衙役举杖正要打时，衙门外一阵惊呼，一位军官骑马闯进堂来，飞身下马，冒辟疆认得是喻连河。
喻连河冲上公堂“呼呼”两拳将两个持杖的衙役打得飞将出去。县令正想问何人敢咆哮公堂，喻连河几步窜到他跟前，轻声对他说：“这位公子可是史可法大人的兄弟。”随即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县令见他装束，心知这军官比自己还蛮横。慌忙叫道：
“长官饶命。”
喻连河怒道：“老子的兄弟你也敢诬告是强盗，狗官，老子要你的命。”
县令道：“长官饶命，下官也正疑心是他人诬告。”他又扭头朝衙吏道：“还不快放人。”
看见众人放了冒辟疆，喻连河才放下县令，上前挽住冒辟疆。他朝衙门边看热闹的人问道：“刚才是谁诬告我兄长？”
众人怕连累自己，一致将那商贾推了出来，商贾吓得双腿直哆嗦。喻连河回头朝县令道：“将这刁民庭杖三十大板。”
县令诺诺连声。地方官最惹不得的就这些胆大包天的统军，何况兵荒马乱之时。他朝衙役喝道：“还不将刁民拿下。”
衙役们一涌而上，将那多事的商贾当庭打了三十大板，商贾痛得昏死过去。冒辟疆和喻连河早已扬长而去，远远便看见船头上焦急的董小宛。
上了船，大家相互见过，冒辟疆问范云威去了何处。忽然背后传来笑声。原来范云威看见他俩出了公堂，便跟出来，但他俩同乘一匹马而去，他只好慢跑着回来了，这时正满头大汗步上船头。
喻连河在船上和王天阶、范云威、冒辟疆叙了别后之情。
董小宛再次深谢他的救命之恩。直到吃过晚饭，喻连河才告辞，临行时，冒辟疆赶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陈君悦。众人则连夜挂帆离开无锡。趁着夜色，冒辟疆在船头烧些纸钱，祭奠龙游。一弯淡月挂在天边，若有若无。
董小宛和冒辟疆悄声对语，说的尽是绵绵的情话和相思，以及此刻的欢快之情。王天阶和范云威在舱中下棋，偶尔传出两人大声的争执声。董小宛便莞尔一笑，她觉得男人们总是带着小孩子脾气在生活。
她细心地倾听和牢记冒辟疆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激动地表达着，语调非常优美动听。
董小宛甚至只是想听听他温存语调，便不停地逗引他说话。
有时，她和他也会突然沉默，双眼中的爱意过分炽热，两人都会心地避开。董小宛总是能够指点出一些微小的事物，让两人都分心，以减弱由于炽热感情引起的焦虑。冒辟疆心领神会，便会兴高采烈地评述她指点的东西。爱情变成一只无形的茧，将两人甜蜜地包裹起来。
最令冒辟疆激动的是董小宛突然跑到船舱中取来的那本自编的《花影词集》，他一页页翻读下去，心里才明白她的才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几倍，她是不是李清照转世呢？董小宛在过去岁月中对他的怀念和抱怨，通过优美的文字射入他的心中，他珍惜地抚摸着那些陈年泪迹，像拭去小宛脸上的泪痕。
在他愉快地阅读那些诗词时，董小宛细心地在旁边暗暗填好了一首《满江红》：
雾如帐幔，挂月钩，船头风歇。
人悄语，呢喃耳际，钗花欲斜。
春心问春夜何急，流星驰流掩月。
纵逍遥，水天共一色，情切切。
似凝眸，望江野；君若悔，海枯灭，罗衣翠袖变撒昆仑雪。
冰刀寒剑断妾身，香消玉损为君绝。
且戏言，情真何惧直，相思烈。
冒辟疆觉得这首词填得并不好，但是嘴里却没有说。这份情感令他感到有些沉重。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过份依赖使他觉得自己也高大起来。他取来笔墨，就在船头上仿照苏东坡的笔法将这首《满江红》工整地抄在《花影词集》上，他自己觉得那些字像一群游鱼，所以，他在纸页的空白处画上一个倩女手里提着一支捕鱼用的小网。他记得小时候曾经用它捕到过小鱼。董小宛却说曾用它在秦淮河捞到一只螃蟹。他们就在微笑之中忘记了岁月。
直到大脚单妈将一盘热腾腾的粽子放在船头上，两人才想起已快到端午节。董小宛剥开棕叶，咬着裹有鱼肉馅的香喷喷的糯米，就觉得天边那朵厚重的云里仿佛有屈公骑着艾虎的身影。
五月初四的黎明，冒辟疆和董小宛早早地立在船头，已远远地看见了镇江。鸡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船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指给他俩看那不很高的金山和金山寺。董小宛依稀听出，他说到了法海、许仙、白蛇和青蛇。
镇江的大街小巷到处洋溢着节日的快活气氛。家家户户的前门都挂着一束艾叶，风一吹，叶片一张张翻起。最快活的还是那些儿童。他们手里举着粽子在追打或玩着跳方块的游戏，嘴里唱着一些吚吚呀呀的儿歌，歌声从小嘴里挤出来，听不清歌词。空气中还有一股浓烈的雄黄味和烧酒味，也许是《白蛇传》的缘故，镇江人一般不再喝雄黄酒，而是将它洒在住宅四周来避邪。董小宛挽着冒辟疆在街上闲逛了半天，一边享受着自己的幸福，一边也感受着人们安居乐业的幸福。
总之，节日中的人们都觉得生活中的希望不是很渺茫的。
端午这天，董小宛异常地激动，早早起来梳妆打扮。这时，冒辟疆便举着镜子跪在她面前，让她对镜贴花，他显得非常温顺。
吃罢早餐，董小宛便换上一身雪白飘逸的西洋纱衣裙，虽病后体弱，依旧艳美脱俗。
冒辟疆、王天阶、范云威也换了干净的衣袍，四人结伴去看镇江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董小宛才下船，岸边清洗衣裳的妇女便眼睛一花，惊讶不已，彼此窃窃私语地谈起了白素珍。
四人走着走着，王、范二人便有意放慢了脚步，冒辟疆没察觉，他和董小宛笑语不断到了金山脚下，方才发觉不见了另外二人。心知他俩的用心，乃相视一笑。
上得金山，两人高高地站在山顶，俯瞰着江中的龙舟。十二艘龙舟已经摆开了架式，健儿们正在龙舟上做着准备。燃放鞭炮的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串串红灿灿的鞭炮理顺之后拴上一竿长长的青竹。敲鼓的早已按捺不住，在岸上就较起劲来，十二面大鼓震天响。天空晴朗极了。
董小宛和冒辟疆看见人群纷纷涌来，各自选着观光的落脚点。董小宛忽然拧了一下冒辟疆道：“考考你的才气，我要你以《竞渡》为题，马上口占一绝，如何？”
冒辟疆道：“这个容易极了。”他低头沉吟，折扇在掌上轻拍，董小宛留意他在掌上拍了四十七下扇子，他便吟出一首诗来：
江河育真龙，宛君倚古松。
狂舟欲留客，惊涛却向东。
屈公临风鼓，江妃坠花丛。
佳丽忘忧泣，乱石穿云空。
董小宛赞叹不已：“江左才子果然名不虚传。”正在这时，人群欢呼雀跃起来，仿佛个个都想扑进水中去似的。原来，十二只龙舟已经在鞭炮和锣鼓声中展开了竞赛。但见每条舟上都是左右各六条如长脚般的长橹在奋力划动，船则像一只只巨龙快速穿过水浪，直奔十里外一面镶着纯金的华缎锦标。
就在人群雀跃之际，却有那些专门出来争睹美女的浪子在到处穿梭。他们终于惊讶地看见金山顶山有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女，都目瞪口呆看得痴了，仿佛整个镇江都轰动了，震惊了。
董小宛正诧异时，冒辟疆若无其事地对她说道：“人们都在看你呢！”他俩还看见许多人正虔诚地合掌祈祷呢！人人心中都悬了一个谜。
回船的路上，许多人跟在她的后面，王天阶和范云威情知不妙，害怕出事，慌慌忙忙先跑回船，吩咐船家准备开船。
待冒辟疆和董小宛上了船，便挂帆驶离镇江，岸边的人们依依不舍，目送这船渐渐消失在碧空之间。
船在水上又漂了几天，冒辟疆忽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董小宛再三关心地询问，他才叹了口气，对她说道：“宛君，这船现在要开往南京，可是，你不能去南京，朱统锐谁也惹他不起，他早就发誓要你的命！”
董小宛道：“就是赴汤蹈火，妾也要侍君左右，我不怕他。”
冒辟疆道：“宛君，凡事应有气量，切勿逞一时之勇。你想想，若到南京，受到伤害的不仅仅只你一人，还会连累香君、柳如是她们。我看你还是先回苏州，今年秋闱之后，我一定来接你到如皋。你如果怕窦、霍两家恶霸，就在府门上贴上‘如皋冒寓’字样，也许能够挡他一阵子，好吗？”
董小宛并非只知儿女情长而不明事理的女人，心知他说得有理，却又不甘心再度分别。所以只是默默不语。冒辟疆看见她眼角流下泪来。

第十三章　误乘贼船
那日夜晚，冒辟疆劝说董小宛先回苏州。
迷蒙的夜色滋生着某种忧伤。董小宛端坐在船窗前，心里溢满忧伤。她知道青楼的日子属于年轻女人，待那些讨厌的皱纹爬上脸的时候，也就是灯枯油尽的时候，如灿烂的太阳忽然被乌云遮挡，她心中有一股忧郁的气流到处冲撞着。江水在夜色的笼罩下缓缓地流淌着，像从她的心上流过，感觉异常的沉重。她想着回到苏州将面对债主们的纠缠，尤其是那两个轻易不能摆脱的恶霸，她想着两个恶霸的粗鲁与庸俗，便觉得一阵阵恶心。
冒辟疆的话语使董小宛感觉他是那么地遥远不着边际，她努力想穿透那坚固的空间。
但她想起的却是她十五岁时进青楼的那种惶恐。虽然她不愿意与冒辟疆分离而独自回到苏州，但她无法选择，她就像被别人捏在手中的棋子将她放在了一个位置。她知道自己与青楼的距离正逐渐地拉开，她想抓住冒辟疆这根绳，使自己以后的日子有所依靠，她不得不同意先回苏州，如去南京将会遇到更大的麻烦，她也不想给冒辟疆带来什么麻烦，免使以后进冒家的门而遭受阻碍。
董小宛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于是她转过身面对冒辟疆，脸上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公子，妾明日就回苏州。”
冒辟疆仿佛置身于一片仙境中。
“你真知我心，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
冒辟疆看见董小宛那灿烂的笑容，感觉自己离那欢笑并不遥远，他搂住董小宛，吻着董小宛那依然清丽的脸。董小宛那纤细的十指轻轻地在冒辟疆的身上游动着，每一次的滑动都引起冒辟疆一阵轻颤。
船向那夜色的深处划去。
冒辟疆伏在董小宛的怀中沉沉睡去。月光映在江面上随波纹一荡一荡的，像金秋成熟的果子在树叶中隐现。
董小宛觉得她离以前的生活已经很远了，她回想卖笑青楼的生涯已是那样的模糊。她的心中时不时升起的哀怨，竟永远消失不了。
第二天董小宛起了个早，她沿着江边的小径缓缓而行，她回来的时候，冒辟疆还沉沉地睡着，昨夜他们的春情，使满江都溢满了春色，早上的空气带着湿湿的清新，但没有一丝风，就如一幅美丽的画。临近早餐的时候董小宛唤醒了沉睡中的冒辟疆。
这回的太阳很平淡，江水缓缓地流淌着。在冒辟疆和董小宛执手惜别的时候已过了午时，董小宛藏起忧郁的神色，现出一副欢喜的样子，她端起酒杯痛饮了几杯，想压抑住内心滋生的哀愁。冒辟疆心知董小宛不想回苏州，见董小宛如此痛饮，心中不免加倍怜惜起来。
“小宛，不要喝多了，还要上路呢。”
“公子，你就让我就此醉到苏州吧。”董小宛用她两道水漉漉的秋波直射着冒辟疆。
范云威与王天阶二人在一旁黯然地喝着酒。
时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着。董小宛孤独地站立船头上，她身着的褐色西洋纱衫随风微微抖动，她那微露的雪肤冰肌晶莹如白玉一般。董小宛眺望着船下的江水。她抬头望了望冒辟疆，使她想起青楼遥远的日子，想起那些充满脂粉味的房间，想着以后秦淮河飘荡的一个游魂。
船家起锚往南行去，冒辟疆眼中的董小宛也正飘向远方。
江面上潮湿的空气开始浸入他的肌肤，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站立在船头上。他已经无法离开董小宛了，从他看见董小宛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他一生所必经的这一过程。直到很久以后，冒辟疆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早上董小宛离开时的情景。
这时，小宛的船已去得很远了。
冒辟疆在辞别董小宛以后的一路上整天长吁短叹，闷闷不乐。他记挂着董小宛的柔情与安危。船到扬州的时候，三人上岸去拜访了郑超宗，并留住了两日。三人随后又赶至南京，在南京稍作逗留，冒辟疆便赶回如皋。
冒辟疆见过父母，便和苏元芳坐在屋中。
“娘子，我需要三千两现银，帮董小宛还债。”
苏元芳心里一惊，她首先惊诧不是因为冒辟疆为一个风尘女子还债，而是那数额的巨大。
“公子，现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只有等秋后看，如果凑不齐，就把首饰拿去卖一些。”
冒辟疆一阵慌乱。
他看着苏元芳，尽管他再也无法听清她后来说的话。
在此后的时间里，冒辟疆时时感受到苏元芳的温柔。
在七月的下半旬，冒辟疆带着茗烟，拜别了母亲，赶往南京赴考去了。
那日的早上。董小宛辞别冒辟疆离开镇江，转回苏州，在回苏州的路上董小宛一路沉默，在以后面对讨债的人们时她始终保持着这种神情。
在回到苏州的第三天后，霍华、窦虎的家奴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站立于董小宛家院子中。霍、窦的家奴们时而以养老送终拉拢董小宛的父亲董旻，时而又以死来威胁着他，董旻却全身颤抖着像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立于霍、窦两家的家奴前。
董小宛端坐在屋里，她始终听见站立一旁的惜惜结结巴巴喘着气，她觉得自己听到的是一种强烈的欲望的呼吸。
单妈是在这个时候来到院子里，她背靠着门站在那里。尽管单妈在那一刻里装着若无其事，但董小宛还是一眼看出了她心头的不安。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霍、窦两家的家奴不是今天你来，就是明天他来，在七月快结束的时候，门前开始出现讨债的人。
在这样的日子，董小宛每天闭门谢客，但流言像秋虫鸣叫声一样不可阻挡地传进了董小宛的耳朵。霍、窦两家的家奴每天像苍蝇一样整天地嗡嗡着“董小宛这个妓女，谁人有钱就跟谁嘛，难道当窖姐儿的还竖贞节牌坊？”
“董小宛就是那样的惹人，只要能跟她睡上一觉，我也就什么也不想了。”
这些日子里，霍、窦两家债也讨不到，人也得不到，像被逼急的狗准备将董小宛抢了去。董小宛每日闭门不出呆在家里，她那沉默的忧郁像冬天的冷空气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来，她接二连三地请人带信给冒辟疆，但冒辟疆也只是带信叫她忍耐一下。
那日，霍、窦两家的家奴在董小宛的门前喧闹不止，路过的行人像蚂蚁般重重叠叠站立于街旁看热闹。此时的董小宛，其智慧已被烦燥淹没。这一天霍华下了决心，叫他的恶奴们在今天夜里一定要将董小宛抢了回去。董小宛的父亲透过空气感觉到恶奴们逼人的呼吸，他将忍耐多时的悲哀像一桶冷水一样倾倒出来，他拖起颤抖的身子来到门角里将他的悲哀化成一阵颤抖的抽泣声。
霍华准备夜晚抢人的消息传进窦虎的耳中，他似乎识破了霍华的诡计。他估计到自己势力不如霍华，但董小宛那诱人的身躯时时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感觉自己每时每刻都沉浸在董小宛清新的体香中，他暗自下了决心。
单妈焦急地在屋里走着，她晃晃悠悠像一片败叶，董旻则无疑是一根枯枝。这时的董小宛内心已被惶恐所充满，这种惶恐来自于董小宛难逃劫数的感觉。因此当她端坐于椅子上的时候几乎忘掉了冒辟疆的存在，她只是依稀感觉有一个缥缈的形象，她清晰地听到街口喧闹的声音，而且声音似乎在渐渐地接近，这使董小宛感到无名的恐慌。在接近傍晚的时候，那街口喧闹的声音似乎在渐渐地远去，如果董小宛那时知道有一位充满智慧的老者将帮助她的话，她就不会那样的惶恐。她会想起秦淮河上的琴声和冒辟疆的种种柔情。
就在那日晚饭后，一位叫包伯平的老者使计将霍、窦两家的家奴们骗走，然后自告奋勇领董小宛一行外出躲难。深夜，包伯平在前领路，董小宛在单妈的挽扶下一路摇摇晃晃向前走去。一钩斜月暗淡无光，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村子里的狗吠个不住。
董小宛在悄悄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响起清脆忧伤的笛声，她知道她父亲又吹起在她童年就十分熟悉的笛子，那笛子是她父亲现在唯一的财产。那笛声忧伤之中带着一丝慌乱，已没有董旻年青时在秦淮河所吹奏的那种飘逸。
董旻微微颤抖的双手握着那根古老陈旧的笛子已吹得老泪纵横，眼泪掉进笛孔发出一种很怪的音。董旻坐在那死人般的脸透出一股阴凉。院子里一棵古老的树上响起猫头鹰凄凉的叫声。
霍华躺在榻上沉思，从他狰狞的嘴里偶吐出一些含糊的声音。一个低头跪着替霍华捶腿的丫头，脸上露着领功认赏般的笑容，她凑近霍华如同要亲吻般地说着话。
“老爷，明天一定能将董小宛弄到手！”
霍华不动声色，微睁开浑浊的眼睛瞟了站在门边的霍和一眼。
“老爷，有个老头子帮我们劝说董小宛，主要是那窦家的狗碍我们的手脚，先得处理他们。”
霍华，朝那丫头挥了挥手，那丫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霍和的眼光始终在那丫头扭动的屁股上游动。霍华端起那冒着热气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后阴沉沉地对霍和说道：
“明天你去告诉窦虎，叫他不要放肆，董小宛欠他的债我们还。
董小宛那臭婊子明日一定弄来见我。”霍和迫不及待连声道：“是，是，老爷放心，奴才这就去了。”霍和转过身跨出门顺着那丫头离去时留下的淡淡香味跟踪而去。
这日，霍华梦见董小宛向他款款走来，半遮半掩着犹如桃花开般的面容。
狗吠声追逐着董小宛一行。包伯平凭着夜路经验，脚下生风。他不时回头看看在单妈挽扶下气喘吁吁的董小宛。董小宛走得很累了，要不是单妈的挽扶，她早就倒于路旁。
多年以后，董小宛想起那晚的逃亡，留在她记忆中只是那一路不停的犬吠声。
前面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茅屋，在黑夜之中，那片茅屋透露出一种温暖。
包伯平停下的双脚，转过身面对香汗涔涔的董小宛，在他那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包伯平一只手抬起向后指着那片黑压压的茅屋，在淡淡的月光下那只抬起的手像冬天的枯枝一样。
“前面就到我家了，你们缓行几步吧。”
董小宛看见前面黑压压的草房，在充满恐惧的黑夜中显得那样的安详。她那本来十分惊慌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停下本已不想动的双腿，她用手拉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将秀发轻轻地按了按。这时一弯斜月偏向西山，董小宛这才感觉到深秋夜晚的寒冷。
一行人来到草屋前，包伯平轻轻地叩了几下门。
“大虎妈，快开门。”
屋里仿佛听见有人下床穿衣，然后随着嚓的一声屋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他爹，你到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然后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
门“嘎”的一声拉开了。包伯平的老伴端着一盏桐油灯，昏暗的灯光在微弱的月亮下闪烁，她正准备诅咒包伯平几句，忽然看见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董小宛这时忘掉了一夜疲劳似的，依旧露出动人的微笑，在那微弱的灯光下显得那样的美丽动人。
“他爹，这是谁呀？”’“你的熟人，进屋再说。”
包伯平的老伴轻轻掩上门，未睡醒地说着：“我的熟人？”
屋中央摆着一张缺了一只角的四方桌，在屋西北角的一张小条桌上放着几本破烂的书，几枝毛笔散乱地放在桌上，那是包伯平维持生计的本钱。
“包妈妈，是我。”董小宛说着扶住包伯平的老伴。
包伯平的老伴听着这声音很温柔，在她残存的记忆中她觉得这声音并不遥远，她端起桐油灯凑近董小宛，将董小宛细细地瞧了一遍。她的老眼昏花和睡意并没有抹去她残存的记忆，她像突然看见观世音下凡一样惊诧地嚷道：“哎呀，我道是谁，你……”“不要嚷了。
大虎呢？”包伯平打断他老伴问到。
“还没回来呢。”包伯平的老伴应道。“你陪姑娘说说话，我去找他回来。”包伯平匆匆跨出门去。
三更时，包伯平领着一位诚实淳朴的汉子走进屋来，他就是大虎，包伯平的儿子。大虎一路上听他爹叫他送一位有恩于他家的秦淮歌女到望亭，他那质朴的心显得激动不已，于是一进屋就望着董小宛憨笑。多年以后，大虎常常驾着那晚送董小宛的船在夜里驶去望亭，并每次都要在董小宛差点摔倒而挽扶董小宛的地方停留一刻，以便重温那种美景。
船到望亭的时候天已发白，大虎停靠好船对董小宛说：“去去就来。”不多时一条三贯舱客船悄然而至，大虎热情地将董小宛和单妈接到客船上。董小宛站立于清晨的船头，深秋的寒冷使她微微颤抖，她抬起柔顺的右手向大虎挥了挥，便招呼船家开船驶向江阳。大虎在董小宛的船无踪影时便掉转船头向回驶去。
那夜，董旻吹了一夜的笛子，在天明的时候笛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他纵横的泪水灌满了所有的笛孔。惜惜也在最后的音符中伏在桌上睡去。
董小宛和单妈乘坐的船抵达江阳时，太阳很大。这船家和大虎是熟人，一路上将董小宛二人照顾得舒舒服服。
单妈的眼皮从望亭一出来一直跳个不停，这是不好的预兆，她的心情沉甸甸的，好似身体也千斤重似的，船的行速也感觉十分的缓慢。她没对董小宛说这些凶恶的预兆，只是感叹命运老捉弄人。
船在江边停靠妥当，船家问董小宛赶往南京是雇搭便船，还是雇长船包载直达。单妈想起一路不祥的预兆便道：“就请雇长船。”船家上岸到几个码头转了一圈，他没有碰一个熟悉的船家。码头停靠的船很少，船家连问几条船都有人租了，最后在靠下的一个码头终于租到了一条船。
船家将租的船引来。他奔到舱门对董小宛说道：“你娘儿俩运气好，熟人的船我没有找着。我租了一条船，船家叫陈阿大，船钱连伙食五十两。”董小宛急忙收拾包袱准备过船去。
此时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南京，飞到了冒辟疆的身旁，董小宛赏给船家五两银子就上到陈阿大的船上。
董小宛是在秋日的阳光下踏上陈阿大的船上的，她不知道她已经走进了单妈那不安的预兆之中。
陈阿大看着董小宛和单妈走上船时，他努力想看清董小宛的面容，但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陈阿大的眼光直勾勾的盯着董小宛。董小宛的身躯在她那村姑的打扮下依然散发出诱人的美丽。陈阿大虽然没有看清董小宛的面目，但董小宛那身躯，那优美的动作依然使陈阿大感到快活。
陈阿大的形象注定了他是好色贪财的那类人。
多年的青楼人生使董小宛能够清楚地看清一个男人的习性。特别是在“色”字上。在董小宛看见陈阿大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上陈阿大的船是一个错误，但她意识到的错误并不能阻挡她前往南京的迫切心情，她只能让不安继续发展，为了避免错上加错，董小宛上船就躲进舱内，将自己诱人的身体隐入船舱，但她时时感觉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盯着这舱内。
这是一条贼船。船是陈阿大和陈阿三两兄弟合伙的，另外还有陈阿大的表弟吴良和一个新收不久的船伙计宗新。
面对董小宛的出现，陈阿大心情激动起来。近几日生意的冷清使他有点心灰意冷。
船扯起破旧的风帆向北驶去。
陈阿大两兄弟在船尾掌舵。吴良坐在船头，两只脚吊在船外，面上露着冰冷的讥笑。
他那光头上六点隐约可见的戒疤在秋日的阳光下十分明显。此时他的倦意已被董小宛的楚楚动人驱赶得踪影全无。在董小宛上船的时候，他在暗中像一只猎犬一样朝董小宛上上下下看了个透，他那隐藏的淫动的心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体内爬出来。这几日无生意可做，又没有钱去逛妓院，他那欲火正雄雄燃烧着，像旷野里的一匹饿狼随时准备去袭击猎物。董小宛的到来，使他如同发现了一只茫然四顾的羔羊，这难得的机会使他乐呵呵地产生了幻想。他回想他所遇到过的所有女人，在今天的想象中尽是董小宛剥光衣裙后任人宰割的形象。
吴良原是一个和尚。那时的出家人大都是因饥饿所迫。庙宇中修行并改不了他们的固有的情欲。在吴良出家期间，他常常耐不住欲火借下山化斋时与那些村妇鬼混。后来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将妇女引到寺庙中潜藏起来，那时他出家的金山寺在夜晚便常有淫乱之举发生。金山寺的和尚也常常在夜晚爬起来念经，终于有一日，吴良潜藏妇女的行为被发现，住持为了维护在众和尚面前的形象，将吴良赶出了庙门，吴良从此就来到陈阿大的船上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董小宛自从上船后一直将自己关在船舱里，从未出过船舱一步。她在上船的时候只看见陈阿大几人沉默的动作，但这足够了，董小宛意识到了上船的错误中预埋了危险。单妈整天陪在董小宛的身边，她一直在为从望亭出来所产生的不祥的预兆而暗暗祈祷。这一两日，董小宛在船舱中想着冒辟疆，而冒辟疆的身影确实为董小宛打发掉了不少的寂寞和恐慌。董小宛和单妈的饭都是由宗新送到船舱里。陈阿大自从董小宛上船后很难见到她的面，于是陈阿大时时都找着借口到船舱去。
这日的傍晚，船尾响起喝酒划拳的声音。陈阿大的粗鲁声惊动了水边的几只小鸭。少时船尾的声音低了下来，继尔能听见低声的争吵声，不久便无声无息了。
宗新独自一人端坐于船头，在后来的日子，宗新能够清晰的回忆起陈阿大几人密谋奸淫董小宛时那丑陋的面孔。他庆幸自己的坚定，但也常常为自己搭救董小宛的计谋不完整而自责。宗新看着水面飘流着一张树叶，那树叶呈三角形，一种近似死亡的颜色。那张树叶飘流一段后遇到一个漩窝，于是被卷到漩窝里，跟着旋转起来，转了几圈后，树叶就沉到了水下面，再也看不见踪影。这时，宗新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一种公鸭般的声音从他的声后响起。
“妈的，呆在这里想女人吗？还不快去给老子打几斤酒来。”陈阿大粗恶的声音响动了整个江面。
宗新看也没看陈阿大一眼，站起来跑到船尾拿出喝光的酒瓶就上了岸。宗新打酒回来时，天空已拉上一道黑幕。他此时完全明白了陈阿大三个密谋的阴谋。他曾有一次看见陈阿大将一个乘船的乘客用绳子五花大绑，嘴里用一条女人的内裤塞着，然后在那人的身上吊上一块百十斤重的石头像扔一头猪一样扔进江中。那人的身躯随着“咚”的一声便沉入江中与鱼为伴去了，那绝望的目光在江面停留了很久。宗新有时觉得那种死法很辉煌，在生命结束之时有鱼儿在身边游动，显得那样的绚丽。宗新看见陈阿大的脸上显着懊悔的神色，陈阿大懊悔这次不能享受董小宛那散发着诱人味道的身体。吴良的额上也显着青光，他在陈阿大和陈阿三争执谁先占有董小宛时，他知道那美妙的希望落空了，所以在他知道自己得不到董小宛的时候，他道出了计谋，用以平衡自己充满罪恶的心。他此时恨不得杀了陈阿大两兄弟，但他知道没有陈阿大他也得不到董小宛，他为自己这种自知之明而感到不快。他拿过宗新刚打来的酒猛灌了几口，然后将酒瓶使劲往船上一放，将他那充满杀人欲念的眼光久久地盯在董小宛居住的舱门上，他那额上越发显光亮。
船在江上悄悄行了两日。
这两日，董小宛从船上弥漫的气氛中和陈阿大三人诡密的行动中已感觉到危险的接近。单妈也并不因年龄的老迈而丧失了对空气中危险的感触。这两天她们眼中透出的尽是棺木腐朽的气味，太阳在眼中也是阴惨惨的。
船离镇江二十多里的时候，大江北面出现一片芦苇滩。董小宛从船舱窗口上望着这片芦苇滩。被江风吹得“唰唰”直响的芦苇似有兵器杀伐的声音，在那正上方有一片阴云笼照着，而吴良此时阴险的笑容与芦苇滩上空的阴云遥相呼应着。
宗新看见到了芦苇滩，知道董小宛的灾难临近了。他那老实善良的心正挖空心思地想着搭救董小宛的计策。他想得很累。
至今为止他那个救援计划停留在他头脑中，宗新努力地驱赶着那滞涩的思绪。
芦苇滩的出现，使这条船上所有人的想法五花八门。董小宛的凄然与单妈的惶恐在船舱混和着，陈阿大的欲望和笑容，陈阿三的不以为然与吴良的阴险在江面上飘荡，而宗新痛苦的表情从一开始便被董小宛注意到了。
这片芦苇滩很大。
“妈的，快刮大风了，向江北靠。”在陈阿大充满虚伪的喊叫声中，陈阿三心领神会地像猴子一样迅速转动着舵。船直向芦苇丛中射去，一声清脆的“嚓”声响在船尾，陈阿三手中拿着两节刚断的木棍充满了奸笑站在好端端的舵前。
“阿大，舵断了。”陈阿三大声道。
“妈的，明天怎么行船。”陈阿大狼狈应道。吴良作为主谋的身份看着陈阿大两兄弟的表演。他一直在为得不到董小宛而耿耿于怀。在后来的日子里，在他人财两空的时候，他为自己计谋的失败而大为后悔。他后悔当时不甘心陈阿大两兄弟占有董小宛，在后来的日子里想起那时如让陈阿大占有董小宛后，自己也可以沾沾边，不至于自己也被逼上逃亡的道路。
陈阿大三人密谋准备将董小宛抢去卖了，他们从董小宛村姑打伴的体内所流露的气质已感到董小宛的伪装，他们将董小宛认定为逃跑的小老婆，认定董小宛在事发后不敢声张。
这日一早，陈阿大等三人就上岸到扬州去了。这时的江上布满了水雾，江风刮着芦苇的声音使董小宛感到胆颤心惊。宗新在船中一边做着饭，一边想着陈阿大的阴谋，他试图寻找其中的破绽，但吴良的奸诈使他感到头痛，他细细地将陈阿大三人的对话，回忆了一遍：
“那年轻女子不是乡下姑娘，一定是逃跑的小老婆。”陈阿大说。
“不管她是什么。不能让她跑了，把那年老的沉江，那年轻的，我先用。”陈阿三说。
“老子揽的生意，我是老大，我先用。”陈阿大说。
“以前都是你占先，这次不管怎样得让我。”陈阿三说。
“妈的。不行。下次让你。”陈阿大说。
“我看她们没有什么油水，包袱轻。”吴良说。
“是的，可能没什么油水。”陈阿三说。
“油水不大，弄人也不方便，这不合算。我看，不如将那年轻女子找个好主顾换银子，大家有了银子，还怕没有女人。”
吴良说。
“我可舍不得那女子。”陈阿大说。
“有了银子，讨几房老婆都容易。再说，到时弄条新船不是更好。”吴良说。
“那你说说怎么干？”陈阿大说。
“在扬州有个宗生和，我认识，是个好主顾。在前面不远处有片芦苇滩，极冷僻，把船开到那里行事很方便。到时我去联系宗生和，由他们到船上来看货交钱。”吴良说。
从目前情况看，宗新感到陈阿大三人的整个行动计划无懈可击。宗新将烧好的饭端到董小宛居住的中舱，他感觉到董小宛的眼睛是随着他进来而睁开的，那目光中透着一种祈求。宗新在董小宛的目光下红了脸。船停在芦苇滩的中央，四周一片水草茫茫。董小宛知道灾难已渐渐地来临，她清楚地认识到如果能逃脱灾难的打击，只能抓住宗新的老实善良。在董小宛惊恐之余仅存的一点智慧被她运用到了极限。
“大哥，舵断了吗？”董小宛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没断，好好的，不知他们搞什么鬼。”
宗新不敢看着董小宛，他的眼光盯着饭碗说道。
“大哥，你贵姓呀？”董小宛极温柔地问道。
“我叫宗新。”
“大哥到船上多久了？和陈老板是亲戚还是朋友？”
“非亲非故，我上船一个多月了，找碗饭吃。”
宗新走到舱门边站着，他的眼光此时转移到了船外。
“你们老板挺好的。”
董小宛的试探一步一步地接近。
“姑娘，你们不常出门，认人是认不准的，我上船一个多月，他们三个人常常鬼鬼祟祟，什么事都将我瞒着。”宗新的善良这时真实地流露出来，“你们可得小心啦。”
董小宛的试探已达到目的，这时她脸上挤出的微笑已无踪影，眼中复又出现祈求的目光。
“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他们要做什么坏事，你可得告诉我们，帮帮我们。”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早就想告诉你们的，但一直没有机会。”
宗新将陈阿大的阴谋向董小宛和单妈讲了。面对宗新的讲述，单妈一直跳跃的眼皮突然停止下来，董小宛的脑中又响起苏州逃亡时的犬吠声。这时董小宛迅速地从床上下来跑出船舱，她看见一群鸽子带着微弱的哨声从芦苇滩的上空飞过，转眼鸽子就消失在芦苇滩以外的天空，留给董小宛的只是那被江风吹得摇摇摆摆的芦苇。她开始羡慕鸽子了。鸽子有飞翔的翅膀，在千里之外也能识别方向飞回家，飞翔的姿式又是那样的优美。
“小姐，回舱吧。这里风大。”单妈惊恐地站在董小宛的身后劝道。
董小宛十分留意地望着天空，神色凄凉地转过身慢慢走回舱中，宗新这时已跟出船舱，脸上泛着拘束的神色，他长这么大还从未与一个姑娘这样谈过话。
“姑娘，从我知道他们的阴谋开始，我就暗暗地替你着急，但我一直也未想出什么办法帮你们。”宗新在董小宛重新回到船舱时说道。
这些话使董小宛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她想起了她娘的死亡和董旻的笛声。继尔她又想着秦淮河的歌舞和她的姐妹们，最后她的思绪停留在冒辟疆身上，冒辟疆的种种柔情使她泪水凄然而下。当董小宛的思绪回到现实的时候，她的泪水已将衣襟打湿一大片，在无法忍受船舱内的悲凉气氛时走出船舱，单妈的老泪正随着她脸上的皱纹流个不止。
吴良领着陈阿大兄弟走在去扬州的路上。
“那宗生和可靠不？”
陈阿大犹豫不决地向吴良问道。
“可靠。”
吴良的回答还是使陈阿大感到模糊。
宗生和住在扬州城里，排行第三。吴良原在金山寺当和尚的时候就认识宗生和，并和宗生和的老婆朱慧玉有染。朱慧玉很有几分姿色，但宗生和只能望洋兴叹，他虽生有那东西，但不管用。朱慧玉本是老实人家出生，但得不到宗生和的满足，那似虎狼一样饥饿的欲火常常使她外出觅野食，宗生和也就只能视而不见。朱慧玉后来生下三个像她一样容貌的女儿，三个女儿也都亲热地管宗生和叫爸爸，三个女儿虽不是宗生和的，但宗生和看到那如花似玉的姿色，他就打算好了以后的生财之道。于是他也就乐于接受了。宗生和虽然在对女人方面不行，并常常遭到朱慧玉的讥讽，但他在卖儿卖女方面却是行家，那时他的街坊邻居都背地里叫他宗三龟子。金山寺的住持悟法也是个好色之徒，吴良也就是在那时常常跟悟法到宗三龟子的家中去而认识宗生和和朱慧玉的。
悟法在后来将吴良赶出金山寺后常常为之后悔，吴良也因那时与朱慧玉的来往而到现在都怀疑朱慧玉的三个女儿中有一个是他的种。
陈阿大三人来到宗三龟子的屋前，吴良上前用他的小手指敲了三下门。这时午后的太阳将宗三龟子居住的小宅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辉煌。一只公鸡在门角打瞌睡，两头猪懒洋洋地在巷子中走着。宗三龟子这时坐在椅子上闭着他那浮肿的双眼养神，一只绿色花纹的茶杯里盛着已冷的绿茶。在吴良敲第一下门的时候，宗三龟子那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门“嘎”的一声，宗三龟子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陈阿大的面前。当他看见外面站着是吴良时，他知道这次要发女人财了。
宗三龟子的屋中充满了脂粉气。吴良进屋扫视了一下四周，他期待出现的是朱慧玉和宗三龟子的三个女儿。但他感到失望了。
“吴良，我听说你被赶出了金山寺，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宗三龟子端起茶来递到嘴边呷了一口，他用那三角眼斜视着吴良道。
“我们手里有个女子，想请你找个好买主。”
吴良慢条斯理地应道。
“哈哈，想不到你还是离不开女人，这事好办，现在就有一个好买主儿。”宗三龟子端着茶又呷了一口，继续说道。
“那是扬州府太爷的舅老爷，姓贾，他想找个小老婆，但他很挑剔，一般的看不上，我帮他找很久了，都没有合适的，他特别要求要是黄花货，未开苞的。”
“这请你放心，一定符合要求，这女子弄去卖了，我还舍不得呢。”吴良淫荡地笑着说道：“就是比仙女也不差啊。”
陈阿大在一旁插言道：“吴哥，明天你去看货，最好把贾舅老爷喊着一起。到时，我们看货议价。”
“只要货好，价钱是好说的。”宗三龟子笑着说道。“我这就去找贾舅老爷。”
贾舅老爷来的时候，陈阿三的两只眼睛正打架。他猛一低头向旁一斜掀倒了桌上的茶杯。贾舅老爷手拿一把折扇，一步三摇地走进堂屋，毫不客气往当中的椅子一坐，用他老鼠般的眼睛将陈阿大三人瞟了瞟。他“唰”一声将折扇极其潇洒地合拢，然后递给站立于身后的跟班。端起宗三龟子盛上的盖碗茶，用茶盖荡荡了浮在表面的茶叶，他轻轻地呷了一口，“咕”的一声，茶水滑进他的肚里。
“人是从哪儿来的？可不能有什么麻烦。”贾舅老爷傲然地问道。
吴良忙上前道：“舅老爷放心，不是我妹子，是我出钱买的，宗三爷作证人。”
宗三龟子也急忙说过：“舅老爷，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明日你老抽点空，亲自去看看，你老如中意再谈价钱。”
“也好，就这样，明日一早，你到我们那里，跟我一道去。”
贾舅老爷对宗三龟子一说完，接过跟班的折扇，“唰”的一声将折扇打开，然后又一步三摇地消失在下午的阳光中。
黑夜照着这片宁静的芦苇滩，陈阿大三人回到船上时，惨淡的弯月斜挂在天边。几只夜行的红鸥像穿着红衣的小鬼在芦苇滩的上空飘荡时，陈阿大扯着他那公鸭般的声音叫道：
“宗新，弄几个菜，老子要喝酒。”
宗新从船舱中出来，他感觉陈阿大像饥饿的狗找到一块骨头一样兴奋。
“大老板，木匠找到了吗？”“算作运气好。明日州府大人有急差，派贾舅老爷上南京。他搭我的船，他乘机找人帮我们修舵。”
董小宛这时坐在船舱中，她那恐慌的心已安定下来。她听着陈阿大等人的谈话，知道那贾舅老爷是陈阿大的阴谋中的一个角色，那搭船上南京只是戏中的一个情节。船的四周一片水草茫茫。陈阿大等人在船上时她没有一丝逃亡的希望，当陈阿大等人离开船时，仅有的随船小舢板也跟他们而去，而这片芦苇使董小宛想起的只是茫茫森林，不知方向的所在，更不知有多少凶猛的野兽藏于其中。董小宛这时横下一条心，她将面对明日贾舅老爷的到来，也许还会将她的微笑挂在脸上，在以后时过境迁的日子里，董小宛想起宗新并不完美的逃跑计划的成功，她搞不清是她父亲的笛声，还是冒辟疆的柔情促成的。
月挂中天。芦苇滩的深处传来种种不知名的鸟叫声。董小宛睡意全无地坐在床上。她推开船窗，看见的只是在黑夜中飘摇的芦苇。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从窗口吹进舱中，单妈在睡梦中极不情愿地翻了一下身，宗新在此时也痛苦地挖掘着他的智慧，呼噜声却在船尾响着。
次日午后，一袭轿子在江边的路上跑着，贾舅老爷随着轿子的上下摇晃轻声哼着下流小调，宗三龟子骑着一匹瘦弱的马在后面跟着，两个轿夫宽大的脚掌被江边路上的石块刺得很痛，轿子也更大动作地摇动起来。当轿子出现在陈阿大的视线中时，他站在船头已等候多时了。随着轿子的出现，陈阿大和吴良踏上舢板划向岸边。
贾舅老爷在吴良的搀扶下跨上陈阿大的船。
“姑娘，出来见见贾大老爷。这次不是贾老爷帮忙，我们就到不了南京了。”陈阿大对着舱内喊到。
董小宛慢慢从船舱内走出来，那村姑打扮的形象在秋日的阳光下依然那样的绚丽，她向贾舅老爷道了万福，并抬起头向贾舅老爷笑了笑。这时贾舅老爷的眼光直了，灿烂的太阳在这时对他也毫无意义。在董小宛的微笑中，他搞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他深深陶醉于董小宛的美丽中。单妈搀着董小宛回到舱中，贾大老爷的眼光顺着董小宛离去的路线绷得直直的，手中的折扇不停地打开又合上。
吴良踱到贾舅老爷的身旁，他试图拉回贾舅老爷的目光，但他的努力被击得粉碎。
“贾大老爷，这妹子怎么样？”在吴良说第五声的时候，贾舅老爷像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样“哦”了一声，他一言不发地上到舢板上，回到岸上，将他那斯文的折扇遗忘在了船上。
贾舅老爷的演技是那样的笨拙，以至于董小宛第一眼就看穿了他所能担当的角色。
宗三龟子在贾舅老爷和陈阿大之间来回地奔跑着，从他们那里各获好处。他们像讨论羊羔买卖一样争论着董小宛的身价，在宗三龟子的不懈努力下，贾舅老爷用三百两银子买得了董小宛，宗三龟子拖着他没有男人气的身体赢得三十两的报酬。
“贾大老爷，我回去对那妹子说，船舱一两天修不好，明日由你将她接到你的府上暂住两天。”吴良又献计，对贾舅老爷说道。
“就这样，我们到宗三那里去写契约，我先付三十两的订银。”贾舅老爷望着董小宛居住的船舱说道。
宗新在吴良几人上岸后又坐在船头上。他这个无声的动作告诉了他还在苦思挽救董小宛的办法。这一刻他想到住在瓜洲渡的娘舅，于是他就转动思绪的轮子快速向前挺进。他的脸上此时露出一丝微笑。宗新像是完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一样，脸上渗满了汗水，在他用手拭去汗水的时候，船舱里传来了一阵抽泣声，那声音像三十岁的女人死了丈夫一样的悲伤。
宗新从船头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然后走进董小宛的船舱。董小宛此时的沉着冷静已被绝望打败。她扑在单妈的怀中不断抽泣着，像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中痛哭般。她看见宗新走进船舱的时候，在宗新的头上闪着一点亮光，那亮光阻止了董小宛的抽泣，把她从悲伤的深处拉了回来，宗新极其羞涩地讲述了他的计划，他的这种羞涩使他显得很激动，以至于单妈在一旁不断地鼓励他才将计划讲完。
傍晚时候陈阿大三人回到了船上，这时的宗新已将饭菜烧好，他弄了两条红烧鱼，一碟油酥花生，一盘凉拌粉丝，陈阿大自己带回来一只烧鸡和一包卤大肠。
“宗新。”吴良喊着。
宗新跑到吴良的面前，“你去对船舱中的姑娘说一声，说明日贾老爷接她们到他的府上暂住两日。因为舵舵一两日修不好。”
宗新愉快地跑进舱去。
“一只蝴蝶飞呀。”
“两只蜻蜓追呀。”
……
“七个仙女飘呀。”
……
“满屋女子舞呀。”
一阵划拳的声音响彻整个芦苇滩，芦苇在声浪的冲击下也摇摇晃晃，一阵轻柔飘逸的歌声从董小宛的船舱中送出来，这歌声使那行拳声遂然停止。陈阿大端着酒杯停留在嘴边，陈阿三正伸手夹花生，但手势被这歌声定在了半途，吴良伸着两根手指引拳的姿式也在这一刻也凝固了似的。这歌声来至天外，人间没有。许多年以后，董小宛认为那晚的歌声是她唱得最好的一次，而在以后陈阿大几人听到女人的歌，每当想起那晚的歌声，眼前的都黯然失色。
“三位老板，喝酒。”宗新在一旁劝道。
陈阿大三人像被从睡梦中打醒一样茫然不知所在。陈阿大将嘴边的酒杯往嘴里一递，却是空的，那酒已在不知不觉中倒进陈阿大的肚中。
“怎么空的，宗新来倒酒。”宗新赶忙将陈阿大的酒倒满。
“三位老板，要不要我去劝那姑娘再唱一曲。”宗新笑着说道。
“好的，吊老子胃口吗，还不快去。”陈阿大清醒过来。宗新跑入船舱，一会儿歌声又从船舱中飘出来。
宗新又来到陈阿大面前替他倒酒。陈阿大现已忘记了烧鸡、卤肠子，那歌声成为他们最好的下酒菜。在那悠扬的歌声中，五斤酒被陈阿大三人灌进肚中，歌声在深夜停止的时候，陈阿大三人已醉倒在船板上。
宗新将董小宛和单妈扶上舢板划到岸上，趁着微弱的月光向瓜洲走去。弯月已西斜，一丛竹林闪放着青光，几只夜鸟幽灵一般闪过夜空。董小宛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露水已沾湿她的衣裙，使她走路的姿式显得湿润而忧伤。四周又响起一片狗的吠声，这使董小宛想起苏州逃亡时的犬吠声，在以后董小宛回忆她的所有逃亡生涯时，使她记忆最深的只有那狗叫声。
董小宛和单妈觉得走得很远了。在黑暗中能模糊看到前面出现一片槐杨树。那是宗新的娘舅居住的地方，随之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董小宛和单妈。
在董小宛想起苏州逃亡时的犬吠声时，陈阿大被夜里的凉风吹醒了。醒了，想喝水，于是他扯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喊道：“宗新，给老子端碗水来。”
不见动静。
“宗新，宗新，这狗娘养的。”
陈阿大从船板上爬起来，将灯点上，舀了一瓢水“咕、咕”地喝干，然后走到宗新睡觉的地方不见有人，他突然醒悟似地跑到董小宛的船舱，一声狼嚎般的声音从船舱中响起：
“妈的，人跑了。”
陈阿大急忙踢醒陈阿三和吴良，三人从水中爬到岸边，只见那舢板随波浪一荡一荡的。
“人去得不远，我们追上去。”
宗新等人满怀希望看见村庄的时候，在他们的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陈阿大一行像夜狼一样猛扑上来。那时董小宛仿佛在黑暗中已看见几人狰狞的面孔。
宗新拉起董小宛和单妈一阵猛跑，在他的娘舅门前，宗新迫不及待地“咚咚”敲着。
在宗新一行闪进屋时，后面传来陈阿大高声叫骂：“妈的宗新，你这狗娘养的，看老子不把你宰了。”

第十四章　桃叶河亭美人盛会
天空已涂染上明亮的色彩。
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在宗新娘舅家的门外响起。董小宛有点惊讶陈阿大找人的准确性。在她们进屋时至少离陈阿大他们有半里的距离，这使董小宛相信陈阿大有一只狗一样功能的鼻子，董小宛听见屋外响起充满威吓的喊叫声。
“快把门开开，我们的伙计拐了妇人跑进来了。”
“不开我们把你这鸟屋都烧了。”
“快打开，不然我们报官，你们没有好日子过的。”
董小宛已被外面的叫声弄得惊慌起来，她已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了。她感觉自己逃进了一口阴暗的枯井，不见光亮地坐于井中。
单妈抓住董小宛手臂，努力地让自己颤抖的身体不至于倒下。宗新感觉死亡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靠拢，他呆滞的双眼盯着大门。他知道一旦陈阿大抓住他，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这时敲门的声音混乱地响起来，有拳头、脚，夹杂着根子击在门上所发出的声音，像人们围山打猪一样热闹。大门渐渐承受不住猛烈的击打，已开始在充满惊恐的喧闹声中颤抖起来。
宗新的舅妈眼看大门抵不住冲击，忙急中生智地拿起防火敲的铜锣，“镗镗……”乱敲起来。铜锣的响声惊醒了村庄所有沉睡的村民，他们神志未清地判断村庄起火了。于是他们拿着水桶、面盆及所有可盛水的东西冲出屋，在他们辨别铜锣响声的发源地后纷纷赶至宗新的娘舅家前。一个揉着眼睛的小孩提着尿壶冲在前面。
“徐大妈，开门呀。”一个年轻男人喊道。
宗新的舅妈听见村里的人都来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猛地将门一开喊道：“二虎呀，这三人大清早地就到我家来嘭嘭地打门，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宗新的舅妈用手指着陈阿大三人说道。
“你们敢到这儿来撒野？”
“看他们就不是好东西。”
众人将被吵醒瞌睡的恼恨全部发泄到陈阿大三人的头上。
吴良看势头不对，便低声对陈阿大说道：“大老哥，我们趁势走吧，把他们众人激怒了，不好收场呢。”
陈阿大向黑压压的人群扫一眼，又向宗新娘舅家的屋里瞪了一眼，便恨恨地转身带头走了。
村庄里的村民们看到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一个二个提着那些盛水的器具各自回了家。
门外混乱声音的消失使董小宛产生了隔世之感，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到十分陌生。她的目光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去，穿越了她能逃亡的路线。冒辟疆渐渐远去的感觉在这时转了一下又朝她慢慢地走来。单妈也想起她年轻时的所有辉煌，脸上透露着笑容。宗新却还呆坐在椅子上。
宗新的娘舅家这时错误地判断着董小宛。董小宛使他们认为她应该是外甥媳妇。基于这种前提，宗新的舅妈又继续去想老实善良的宗新是怎样将董小宛弄到手的。她想不出宗新有任何一点吸引女人的地方，这一点她早就从宗新的娘舅身上看到，以至她搞不清她自己是什么时候，是为什么嫁给宗新的娘舅的。最后，她想不出什么结果，她觉得宗新跟董小宛的结识是跟那些人的追赶有关的。
灾难过去了，但宗新的娘舅徐仁在心里嘀咕。他并不为宗新引了一个姑娘回家而像他的老伴那样欢喜，他这种善良透顶的老实人考虑事情一般都从阴暗的一面出发。从宗新和董小宛们几人闪进屋里的那时起他就发着愁。他看着她们带进屋的是一种灰暗，他克制住内心快速生长的恼恨，在陈阿大一行狼狈走掉后，他内心生长的恼恨便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他在一种盲目念头驱使下认为宗新引着一个姑娘在黑夜里奔跑不是一个好兆头，而宗新那种慌慌张张的情绪更使他认定为一件祸事。他同样在内心作出判断，认定那姑娘不是宗新骗来的就是拐来的，而这种认定始终在他那苍白的脸上闪现着。陈阿大的离去，他并没有认为事情已经结束，继之而来的是他对宗新行为的愤怒和怕被别人发现后的惶恐。他窄小的思维没有意识到他们家族那种善良老实的遗传已延续到宗新身上，当他后来知道董小宛的来路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他已老眼昏花，并为那时想赶董小宛出门而自责。
“去问问清楚，看她们是哪里来的。有什么不对头，最好叫她们走。”
徐仁固执地坐在椅子上对他的老伴说。
“你还不相信你的外甥吗。”
徐仁的老伴手提一壶热豆浆准备给董小宛送去。她用两眼盯了盯徐仁答道：“新儿这么大了，钱也没有一个，到哪里去找那样的媳妇。
新儿跟你一样的老实，他能做出什么坏事？”
徐仁的老伴提着一壶豆浆走到后屋。面对徐仁老伴的出现，董小宛在最初那一刻没有意识到什么。当徐仁的老伴盛了一碗豆浆给她的时候，她潜藏在脑中的记忆出现了，她犹豫不决地向徐仁老伴喊了一声：“你是徐妈妈吗？”
徐仁的老伴从这一声喊叫中，体会到其中有某种重逢的惊喜，但对这种成份的肯定她有点怀疑。她抬起她失去光芒的眼睛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董小宛，结果她用与董小宛同样的音调首先哎呀了一声：“姑娘，是你！”
接着，徐仁的老伴禁不住有些惊喜般地颤抖起来，手中提着的豆浆也溢出了不少。
董小宛开始喝豆浆时还觉得有点拘谨，当她确信对方是她在南京时路上相救的徐仁老俩口后，她想喝豆浆的欲望就更加强烈了。
徐妈妈这一时半刻还沉醉于这意外的重逢中，当她醒悟过来后，豆浆已被董小宛喝了个精光。于是她又急冲冲地走出屋外。
徐仁此时端坐于椅子的姿式一点也没变，他看着徐妈妈走出来时的动作，心中认为是时光倒流了？老伴走路竟然如此轻快！
“你这死老头子，亏得没有依你，不然我们酿成大错了。”
徐妈妈边倒豆浆边打着鸡蛋说道。
这话使徐仁觉得有点昏头转向，但他执迷不悟的想法仍在脑中飘游。
“那真是新儿找的媳妇吗？”
“呸！那是董姑娘呀！”
“哪个董姑娘？”
“你这忘恩负义的老头子。就是在南京救过我们的那个董姑娘呀。”
徐仁脸上升起一阵迷惘，但他原来执迷不悟的想法已从他的脑中撤退。
“真的是她吗？”
徐仁说完，他那固执坐在椅子上的姿式已不复存在，他站起身就往里间屋跑。
“等等，把这豆浆和蛋给董姑娘端去。”徐仁老俩口离开马家庄，相依着到了这个渔村居住，一直对不能报答董小宛的恩情耿耿于怀。他们老俩口常常在村庄里的老槐树下回忆往事的姿态已成为这个村庄的一道风景。他们像坚信每个人都会死亡一样坚信董小宛是个好人。他们不再考虑董小宛是不是宗新引回来的外甥媳妇，那对他们已不重要。宗新给予董小宛的帮助作为他们抱答董小宛的一点恩情，远远不能抵销他们心中挂记的董小宛的恩情。此刻，他们沉醉于与董小宛相见的激动中。此时屋外响起一片叫买豆腐的声音，但他们已忘记自己是开豆腐店的了。
那天清早，陈阿大一行回到船上。他们记不起一路上踢滚了多少石块，路过了几多竹林。他们上船的时候，陈阿三全身骨头散架一般没有一点力气。陈阿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吴良上船的姿式很优美，他一手拉着船舷轻轻飞身上了船。他将董小宛的逃脱归结于他没有导演好这场戏，他忽略了宗新的存在。他开始只是将宗新作为一个幕后打杂的人员，没有想到宗新违背他的意志作了客串演员，并占了重要的角色。他将董小宛的逃脱作为一个教训。现在留在他心中的唯一遗憾是不能回扬州去找朱慧玉了，不能去看看认为是他与朱慧玉所生的女儿。在他后来逃离芦苇滩的时候他看见朱慧玉穿着红肚兜坐在床上向他微笑，微笑中仿佛说道：再见了，吴良。
陈阿三像被割断脖子的公鸡搭耷着脑袋坐在船头，陈阿大恼羞成怒地叫骂着。
“妈的，狗娘养的宗新。人跑了，银子也落空了。”
“为今之计，我们只有‘走’一条路了。好歹我们得了三百两订银。现在人跑了，贾舅老爷岂肯放过我们。”
吴良又开始了充当狗头军师的身份。
上午的太阳暖洋洋的。
宗三龟子骑马跟着两顶青布小轿向芦苇滩走来。在离芦苇滩两里路的时候宗三龟子哼着的下流小调突然停了下来，在他的头顶飞过一只乌鸦，一点乌鸦屎掉在他的绸衫上。
“妈的，晦气。”
他这时感觉到芦苇滩的寂静不同寻常，一股充满灾难的气味从芦苇滩上空飘过来扑进他的鼻孔。他憋足劲骑马冲到芦苇滩，用充满怀疑的眼光扫视芦苇丛，但他看见的只是芦苇的迎风飘动。然后他张开猪屁眼一样的嘴高声喊道：“吴良，吴良。”
他那洪亮的声音惊动的只是三只水鸭。这时他意识到那只乌鸦带来的晦气已经不可避免，这一刻阳光充满了凉气。他骑在马上又高叫了两声：“完了，完了。”然后像被枪击中一样飘然落下马，他落下马的姿式轿夫们看着是那样的优美。
宗三龟子晃悠悠醒来的时候，贾舅老爷的家人贾兴和轿夫们扯着他直摇晃。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嚎啕大哭起来，他那痛苦的样子使贾兴非常感动。
“他们跑了，他们跑了！”
“完了，完了。”
宗三龟子不断叫喊着。他这时想到的是贾舅老爷那皮笑肉不笑、嘴笑眼不笑的模样。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认清吴良的面孔，这时他恨不得将吴良的骨头一块一块地从他的身体中抽出来。
贾舅老爷的家中一派欢喜。
傍晚时候，两顶青布小轿悄悄钻进贾府的大门，宗三龟子跟着小轿。贾舅老爷手拿一把新换的折扇站在堂屋的梯坎上指这指那，那些下人忙碌地在院中来回穿梭。贾舅老爷看见宗三龟子进到院子的时候，他正指挥下人在挂一对灯笼。一个下人的手不知怎么颤抖了一下使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三转，正好滚在宗三龟子的脚前。贾舅老爷看见宗三龟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那滚落的灯笼是为了迎接宗三龟子的到来。
“宗老三，人呢？”
贾舅老爷声音中的欢喜成分已不见了。
宗三龟子像狗一样跃到贾舅老爷的面前，两腿一曲便跪了下去。由于下跪的力量太大，宗三龟子又向上弹了一下。
“我该死！我该死！”
宗三龟子的哭叫声惊飞了屋檐上停留的两只麻雀，两只麻雀在飞走之前还看了宗三龟子一眼。
“贾兴，怎么回事。”
贾舅老爷们他的眼光转移到贾兴的身上。
“回大老爷，我们去时，船都不见了。”
贾兴弯着的腰像风中折断的树枝。
贾舅老爷狞笑着看着宗三龟子。他手中拿着的折扇轻轻敲击桌子，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青衣、营养不良的家奴。
宗三龟子印在墙上的影子像芦苇滩的芦苇被江风吹得摇摇摆摆。他站立在堂屋的中间，纸糊的格子窗在夜风中刷刷直响，黑夜中不时响起两声阴森的叫声。这时宗三龟子觉得膀胱像要涨破了，他想在堂屋中泄个痛快，但贾舅老爷的目光像麻醉剂一样已将他的尿神经麻醉。
“宗三，人、钱我不说，你把那个秃驴给我交出来。”
贾舅老爷的话终于飘荡在堂屋中，这使宗三龟子觉得好受一点。毕竟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贾大老爷，我情愿——赔……”
宗三龟子觉得尿神经的麻醉在渐渐地复苏，于是他撤出几滴在裤裆中。
“贾兴，银子呢？”
“回大老爷，带去三千两，宗三爷拿了三百两，现二千七百两在此。”
“哈哈哈哈。”
贾舅老爷阴惨惨笑声使墙上的灰尘也纷纷落下。
“宗三，你敢两边欺骗，那你就赔六百两。但那通匪拐骗，你怎么办？”
宗三龟子试图再挤几滴尿，但贾舅老爷的话像水闸一样将他的尿道又关闭了。
“贾大老爷，那不关我的事呀。”
宗三龟子的老婆朱慧玉来到贾府的时候，宗三龟子正跪着向贾舅老爷求饶，朱慧玉走进堂屋卖弄风情地向贾舅老爷笑了笑，迎着那微笑，贾舅老爷暂时忘记了宗三的欺骗。当朱慧玉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时，他差点脱口吆喝让宗三龟子滚了。
宗三龟子看着老婆朱慧玉的到来又悄悄挤出几滴尿来。
“贾大老爷，我们的交情不错吧！宗三对不起你老，也不是故意的。看在我的面上叫他赔你三百两，行吗？”
朱慧玉娇滴滴的声音使众人的烦躁暂时停止了。她的一只手在贾舅老爷的背上搓揉着，每一个动作都使贾舅老爷心领神会。在贾舅老爷忍耐不住的时候叫宗三龟子走了。宗三龟子走出大门就撒了一泡长长的尿。
那一夜朱慧玉留在了贾舅老爷的府上，她穿着吴良所思念的红肚兜坐在床上，那坐着的姿式使贾舅老爷激动不已。他们的动作凶猛而剧烈，高声的喊叫引得邻居的一条狗也跟着吠起来，最后在天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贾舅老爷才热汗淋淋沉沉地睡去。
当宗三龟子在芦苇滩边晕过去的时候，董小宛请徐仁带信前往东关的郑超宗。
徐仁很慎重地敲响了郑府的大门。呈现在徐仁眼中的郑府院子显得很清朗，直通堂屋的路上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上的纹络清楚，一个下人正扫着地上的落叶。
郑超宗在书房的书案前写字，一丝微风吹了进来，掀起了纸的一角。他抬头望了一眼，门窗都是好好的，他疑惑地将掀起的纸角压了下去，这时门外响起了呼喊他的声音。
“大少爷，有人找你，现在堂屋等候。”
当郑超宗出现在徐仁的眼中时，徐仁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想从郑超宗的身上寻找出不安定的因素，但他失望了。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对郑超宗说道：“你是郑大公子吗？”
“是的。”
郑超宗从徐仁慎重的神色中看见了事情的不寻常。
“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
徐仁在确认找不出郑超宗的不安定后，将董小宛的信交给了郑超宗。
郑超宗接过徐仁送的信拆开一看，他的眼中此时出现了徐仁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期盼出现的安定神采。他首先感谢了徐仁一家的仗义，并留住徐仁吃了午饭，然后送其出了门，并告之明日一早去接董小宛。
翌日清晨，当太阳从天边冒出来的时候，董小宛从她甜蜜的梦中醒来。几日来的担惊受怕使她的脸色显得苍白，她努力去忘掉那些事，但那逃亡时的犬吠声使她始终不能摆脱。
她简单地梳妆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徐仁的草屋。她走到村口，秋天天空的清朗使她眼睛里充满了解脱的喜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晨带湿气的空气使她的肺部为之一爽，这种清爽直通全身。这时村庄里的屋顶都像蒙上了一层云雾，几声呼唤孩子回家吃早饭的声音在村庄里响起。董小宛此时也感觉到腹中的饥饿，于是她离开村口向徐仁的草屋走去。
一乘官轿和一乘小轿出现在村口，一个轿夫对村口的一个村民询问了什么，然后这两乘轿直奔徐仁的家而来。单妈几日来一直跳动不停的眼皮在这日早晨平息下来，当轿夫们叩响徐仁的家门时，单妈知道来接她们的人到了。
秋后赤裸的田野在阳光下闪放着金黄色，像一个修剪了枝条的花园慢慢呈现出它幼稚的轮廓。董小宛和单妈是在一片阳光中上的轿，董小宛上轿时回首的一笑使村庄中所有注视的目光全部凝结在空中，村中的高龄老者——九十七的王槐根拄着拐杖在阳光下颤抖的影子在这一刻也突然不再颤抖。董小宛在上轿的刹那间突然想起了宗新，她回头向村中的人群望了一下，但宗新却无影无踪，而此时宗新的目光正透过窗缝直射着董小宛，眼角两滴咸涩的眼泪慢慢地掉下来。
董小宛看了一眼人群后又想起了南京的冒辟疆，然后她毅然地踏上了轿子。当轿子出村后，徐仁的屋中传出感人肺腑的抽泣声，村民都被这抽泣声深深地吸引，而此时的徐仁夫妇将他们在老槐树下回首往事的风景转移到了村口，直到很久以后，他们还清晰地记得董小宛离去时乘坐的轿是怎样地一颠一颤的。
黄昏时分两乘轿子在眩目的夕阳下驶进郑府的大门，郑超宗看着村姑打扮的董小宛款款走出轿子，但董小宛那高雅、清丽的气质透过村姑打扮的行装依然溢满了院子。
郑超宗偕同夫人将董小宛接到院内，郑超宗的母亲正等着董小宛的拜见。当董小宛来到她的面前道了一个万福后，郑老夫人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她以她几十年的风雨经验判断出了董小宛的不平常。她这时想起董小宛这几日的遭遇，离开椅子走到董小宛的面前，执起董小宛纤弱的小手，从她那干枯的嘴唇里嗫嚅出：“可怜的姑娘。”
这日的太阳还在西山边逗留，郑府的大门响起了三声羞涩的叩门声。随着大门轻轻开启，宗新犹豫不决地来到郑府院中。在中午，董小宛离开瓜洲上轿回首的一望中，宗新感觉到他和董小宛的相处还没有结束，在董小宛离开后不久，徐仁夫妇看见宗新失落地呆在屋中，便对宗新说：宗新，去护送董姑娘到南京吧！
单妈是看着宗新走进来的，她当时在倒一盆水。她看着宗新的全身布满了金黄的光亮，她知道宗新是带来好运的。
宗新来的时候，郑超宗正在书房的书案上写着“雁”字。
他正想着派谁护送董小宛去南京。当他听说宗新的到来，他提笔写的“雁”字只写了“厂”，笔就悬在了空中，然后他将听说宗新救董小宛的经过细细地默想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宗新确实是可靠的。
董小宛此时换过衣裙正沉浸在劫难后不久将与冒辟疆重逢的喜悦中。
这日船抵金陵郊外。连续几日的晴天变了天气，天空布满了忧郁的乌云，沿江两岸的柳树在这低沉的天空下显得遭受了无情秋风的肆虐后有所抱怨的样子。董小宛站在船头，衣裙如飞鸟般飘动，船如牛拉着的犁铧一样在波浪中前进着。虎踞龙盘的石头城出现在董小宛的视线中，她看见了栖霞山、清凉山，隐隐约约地还有幕府山。江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董小宛并没有意识到，她此时的思绪被欢喜和忧愁混合着。随着船的航行，冒辟疆作诗吟词喝酒的形象在她的脑中时时闪现，朱统锐那好笑的面孔时不时穿插其中。董小宛沉浸在这种混乱心绪中。宗新在一种纷乱的联想中不知不觉挨近在董小宛的身后，他见江风吹动董小宛衣裙，便像欣赏一段动人激烈的舞蹈，他想拉董小宛离开船头，但他笨拙的手一经触摸董小宛飘动的衣裙便立即像一只松鼠一般逃开了。
天空飘起软绵绵的秋雨，雨一经融入江面便无声无息，晶莹细小的雨珠在董小宛的头上织成一片珠网，她的眉毛上挂着的几颗水珠如思念的泪水一样楚楚动人。董小宛站立船头的姿式一动不动，目光也在这一刻凝固下来。宗新此时为董小宛姿式深深感动，江岸的几个行人也注目眺望着。
船经燕子矶，董小宛想着一曲很久没有唱的《重叙离愁》。这时，江面上狂风大作，江水撞击起波浪将董小宛全身淋湿，船随着波浪巨烈颠簸。董小宛还没有收回她的思绪就被抛进了江中，此时宗新还沉醉于对董小宛姿式的欣赏中。当单妈妈大声惊叫救人的时候，宗新才清醒过来，于是他便纵身扎下江去。董小宛像一只酒瓶在江中一浮一沉的，宗新在距她只有两三米处便猛地一窜揪住了她的衣襟，船家看见宗新抓住了董小宛，便用绳子系住一块木板抛进江中，宗新在力尽时抓住了木板，而此时他冒出了一种近似罪恶的念头——他想与董小宛就此葬身江中。
宗新两眼翻白瘫倒在船板上，董小宛人事不醒地被船家的娘子挤压着肚子，不久江水顺着董小宛发紫的嘴流出来。而此时单妈惊恐不定的眼光仍瞪着波浪掀天的江面，董小宛悠悠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首先是全身颤抖了一下，她想起抛进江中的时候，脑中闪现了朱统锐的奸笑。当董小宛知道是宗新从江中将她救起的时候，她疲惫的脸上向宗新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宗新看见董小宛的笑容便为他当时在江中冒出的近似罪恶的念头而自责起来，于是他也充满忏悔地向董小宛笑了一下。
船在燕子矶停靠了两日，董小宛纤弱美丽的身子一直不能恢复正常。这两日，单妈整天守在董小宛的床前，宗新也终日在船舱的门口徘徊不停。董小宛控制不住与冒辟疆相见的欲望，便吩咐开船进金陵。
这是那日的午后。
崇祯十六年八月十二日，船在金陵的三山门靠舶。董小宛打发郑超宗的家人前往成贤街，打听冒辟疆是否出闱。回报的消息使董小宛充满了忧愁——冒辟疆要两日后才出闱。
两日的时光使董小宛觉得很漫长。朱统锐的威吓也使董小宛忧郁起来。
“单妈，你去隐园钱府，告知柳如是姐姐，请她来接我们。”
董小宛对单妈说道单妈找到隐园钱府的时候，一轮金黄色的月亮从山边悄悄地冒了出来，地上的一切物体都如蒙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纱，在那树影朦胧的地方更增添了一层静谧的恐怖。单妈在一连串惊恐事件之后控制不住敲门的力度，那在夜晚十分响亮的敲门声使在屋中缝衣的柳如是被针扎破了手指，手指的疼痛并没有使柳如是惊恐起来，她反而沉着地走出屋迎接了金黄色月光下的单妈。
单妈的到来使柳如是有点诧意，她看着月光下双脚颤抖的单妈就知道了一件事正等着她做。单妈的双脚不知是因为赶路急了，还是因为害怕夜晚而颤抖，当柳如是询问她的来意时，单妈同样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了。
轿子出钱府，无声无息地驶向三山门。
董小宛站在船头注视着金黄色月亮旁的一丝飘动的云彩和岸上闪烁的树影，当轿子来到三山门时，董小宛记起了童年时她父亲带她去东坡山看梅花的那个上午。
宗新看见轿子的时候再一次被忧伤紧紧地攫住，即将与董小宛分离的痛苦使他难以承受。宗新内心滋生的忧伤在他的体内到处游动，他预见性地感到他与董小宛将从这里永远地分别，他因忧伤而扭曲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有点狰狞。岸上深邃幽暗的树林使宗新感到那将是他的归宿。宗新这时开始痛恨两日前燕子矶的风雨为什么不再猖狂点，痛恨船家下的木板。
董小宛并没有注意到宗新的表情。当轿子在岸边停下时，宗新脸上露着动人的微笑。董小宛的微笑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动人。她微笑着请求宗新在三山门呆两天，因为冒辟疆在两日后会到此处接她的。宗新十分干脆地答应了董小宛的请求，在董小宛的微笑注视下，宗新全身有点颤抖，董小宛注意到宗新的颤抖，但她错误地认为是船的摇动所至。董小宛在下船上轿的时候，充满感激地抚了一下宗新的肩，他的双眼因痛苦和缺乏勇气而闭上了。当他睁开双眼时，董小宛乘坐的轿已走出很远了。
“宛妹，快进来吧！”
“姐姐呀……”
柳如是拉着董小宛走向里屋。现在董小宛像在大海中飘流了几天见到陆地一样，整个身躯沉浸在一种忧伤而解脱的气氛中。
钱牧斋、柳如是和董小宛端坐在屋中，董小宛的面前放着一杯花茶，那袅袅上升的热气使董小宛感觉这几天的日子很飘渺和虚无。她还想起了宗新。宗新坐在船头，他的目光滞留在远处，近处的感觉一切变得迟钝起来。那远处隐隐约约飘忽的影像和空中的月亮总给宗新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总不能接受董小宛上轿走的事实。
“不能泄露你已到南京，朱统锐是很奸诈的。”钱牧斋对柳如是说着。
“董姑娘，你真有眼光，冒辟疆是位才子，你是位佳人，才子佳人嘛。”钱牧斋对董小宛无话找话地说道。
“钱大人，多谢你的照顾。”董小宛的脸颊上依然飞起两片红霞。
“有你姐姐顾你，我只有听吩咐的份了。”钱牧斋笑哈哈说道。
“接小宛妹妹到此，事先没有告诉你，怎么不高兴了？我在这里请罪了。”柳如是露着一丝顽皮。
“岂敢，岂敢，我可怕你不开门呀。”钱牧斋说。
钱牧斋哈哈大笑，柳如是和董小宛掩住口微笑着。
“这两天小宛妹妹与我同寝，你就屈居书房吧。”
“尊命，夫人。”
夜很深了，只有打更的声音从巷子的深处传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董小宛和柳如是卧在床上喁喁私语着，一只红烛孤零零地在桌上燃烧，窗外夜风的声音显得十分遥远。柳如是一只手搂着董小宛的肩，董小宛的头找到停泊港口似的靠在柳如是的肩上。董小宛向柳如是讲着这几年的遭遇，起初她讲述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平静得犹如秋天明朗的夜空。说到她的母亲去世时，董小宛才全身抽缩了一下……与冒辟疆的离别……苏州的逃亡……芦苇滩的阴谋……燕子矶的遇难……宗新的老实，董小宛的泪水终于打湿了柳如是的衣衫，柳如是也在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宛妹，你我命真苦。”柳如是一动不动，“青楼生涯命如此。冒公子很不错，他是复社的重要人物，笔下生花，但是屡考不中，那是因为奸臣当道。宛妹，你该紧紧抓住冒公子，让我们都寻一个好的归宿。”
“姐姐，我何尝不想如此，冒公子对我很好。”董小宛停顿了一下，“钱大人身居高位，现在为什么不像在东林党时敢说敢做？”
“他说他厌倦了官场的争斗。”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国家正处于危亡之时，是应慎重。”
“他如依附权贵，我就和他翻脸。”
红烛已燃尽，窗户上印着一片月光。董小宛的眼中透出痴迷的色彩，她的眼光和窗外的月光交混的时候，如想起了冒辟疆穿过的一件白色绸衫。
“宛妹，你与冒公子相见不容易，这次见面把终身大事定了。”
董小宛仿佛看见了她与冒辟疆的婚事。
“苏州你是不能去了”。
董小宛想起了她苍老如枯藤的父亲吹奏笛子的神情。
夜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月光也慢慢地消失，当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董小宛在柳如是的怀中睡去。
宗新在船头与黑夜做了一夜的伴，他与黑夜长长无声的交谈在天亮时结束，他忘记了什么是睡眠。他觉得这几天的生活是一场梦境，但梦境中又有一份真实的存在，最后他不得不承认现实离他很近。当船家的娘子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见全身被夜水打湿的宗新坐在船头，她还以为宗新穿着衣服在江中游了一次泳。
八月十四日早上，冒辟疆与方密之等人出了棘院便往陈定生家奔去，侯朝宗却奔向媚香楼。
茗烟看见冒辟疆几人走进屋，便拉着冒辟疆低声说道：“公子，小宛姑娘来两三天了。”
冒辟疆立即停止了与方密之的谈话，过了一会儿，脸上才显出惊喜的神色。
“在哪里？”
“船停在三山门。”
“这天把她有人来吗？”
“没有。”
冒辟疆转身就准备往外走，方密之一把拉住冒辟疆：“你奉了圣旨？这样急匆匆惟命是从。”
“你做什么？”冒辟疆有点恼怒。
“叫乘轿子去接。”方密之笑着说：“难道你不去桃叶寓馆租间藏娇的金屋？”
“拜托你了。”冒辟疆带着一丝歉意。
“领命。代问‘阿娇’好。”
冒辟疆走出大门，急匆匆向左拐进一条巷子直奔三山门。
他走路的姿式引得街上的狗都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
冒辟疆一路直奔到三山门。宗新仍以他固有的姿式端坐在船头，当他看见冒辟疆接近船的神态，他知道董小宛请求他的事已接近尾声了。
“你是冒公子吗？”宗新问道，“董姑娘叫我在这里等你的。”宗新并没有完成任务的那种高兴。
“董姑娘呢？”冒辟疆问。
“前两天被柳如是姑娘接去了。”
宗新现在的表情很沮丧。
冒辟疆吐出积压在心里的一口长气，那是一种如释负重的感觉。深秋的阳光很灿烂，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天空中几只飞鸟，在灿烂的阳光下给宗新留下一串飘忽不定的阴影。
冒辟疆请宗新跟他一起去钱府接董小宛，宗新望着天空飞鸟留下的阴影说：“冒公子，我要准备回去了。”
这日一早，钱牧斋轻松地越过一个石凳，在走廊的转弯处身子旋转得非常悠闲。来到后堂只见柳如是卧在床上睡意正浓，便伸手拍了拍柳如是的脸，柳如是在温柔轻拍中悠悠醒来。桌上红烛燃尽的痕迹像一块伤疤，太阳还躲在山背后不肯出来。
柳如是揉揉眼睛，对着钱牧斋莞尔一笑。
“宛妹呢？”柳如是问。
“不知道。可能到后花园去了。”钱牧斋递过柳如是的衣裙。“今天上午考试完毕，辟疆一定会来的。”
柳如是坐起身，接过衣裙。
“哦！你去将小宛的乐籍销了，大概你还得花点银子帮小宛还债。”
柳如是靠进钱牧斋的怀中。
“应该这样。”钱牧斋说。
柳如是在钱牧斋的脸上亲了亲。
“你帮我穿衣？”
董小宛坐在后花园池塘边的一个石凳上，池塘水面布满了落叶，但仍然看得出微波荡漾。董小宛看着池塘中一片最黄的叶子，叶子在晨光显出纯洁透明的黄色，在水面静静地躺着。
“宛妹，辟疆来了。”柳如是来到董小宛的身后。“快出去吧！”
那片叶子在水波中飘动了起来。
“我不去。”董小宛的脸上露出激动和羞涩。
冒辟疆冲进钱府在前厅遇见钱牧斋。
“钱大人。”冒辟疆的眼睛向四周张望着。
“贤侄，你这样急匆匆的，想必这次考试定是满意了。”钱牧斋漫不经心说道。
“大人过奖了，晚生无才无运。”
“你们年轻人比我们行啊！”钱牧斋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
“我来是找董小宛的。”
“呵……”钱牧斋一阵大笑。
当他踏进后花园破烂陈旧的圆形拱门时站住了——董小宛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这时他努力回想镇江分别时董小宛的模样。
董小宛听见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在离她十几米处停下了，她知道她期待的人儿出现了，但她此时内心的激动与羞涩将她固执地留在那里，使她一动不动。
池塘里的落叶被秋风吹得翻飞起来。
“宛君……”冒辟疆停下的身体又向前走去。
董小宛全身颤抖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她缓缓地转过身，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
“公子……”
冒辟疆搂住董小宛，两人相对啜泣起来。冒辟疆在这一刻觉得时间静止了，太阳已跑到他们的头上，池塘的中央不知何时露出一块没有落叶的水面，那潭水很幽绿，在阳光的蒸发下，后花园里散发着落叶腐烂的气味。
冒辟疆听着董小宛述说瓜州滩夜晚的狗叫声、燕子矶的江水、包伯平老朽的智慧、宗新的老实……在董小宛泣不成声的时候，柳如是挽着钱牧斋走进圆拱门。
“一对死命鸳鸯。”柳如是放开挽着钱牧斋的手笑着走到董小宛和冒辟疆的面前。
“宛妹，你哭起来好丑呀！你这样子，辟疆可不会要你了。辟疆，你说是不是？”
董小宛拭掉脸上的泪水，露出像糖一样甜的笑容。
“走吧，进去吃午饭。”钱牧斋站在圆形拱门下说道。
四人到后堂吃了饭，单妈进来对董小宛说道：“姑娘，要不要去对宗新说声，说姑娘安排好了？”
“给船夫一点酒资，另外给宗新送一百两银子。”董小宛说。
“单妈，你去感谢一下宗新，去了之后到桃叶寓馆来找我们。”冒辟疆说。
宗新坐在船头，苍白而平静的面容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冗长的回忆。许多年以后，他仍能清楚地记起那天燕子矶的风有多大、江中有多少个漩涡，宗新看着江面上阳光的晃动，他觉得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受。江水缓缓地流淌，宗新心中想着江水流过一个弯又流过一个弯，他想象江水流过弯道是否会改变形象。最后他的思绪停留在大海的汇合处，他想那时江水就不复存在了。
“开船了！……”船家的叫声从船尾响起。
侯朝宗一出试院，便赶往媚香楼，李香君用她熟练的娇笑迎着侯朝宗走上楼。
侯朝宗迫不及待一把搂住李香君纤细的腰，嘴不停地在李香君的脸上啄了起来，双手在李香君的背上向下抚摸，动作极其油猾。当侯朝宗的手渐渐地往下，往下时，李香君将侯朝宗推开了。
“呸，急猴儿！”李香君微笑着嗔道。
“能不急吗？几日不见了。”
“有个人来了，你猜是谁？”李香君说。
看着李香君的娇态，侯朝宗感觉心中很平和。李香君的这种娇态是他常常期待的，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时，自己是何等的激动。侯朝宗也清楚这种娇态是不容侵犯的。
侯朝宗盯着李香君的脸沉默一会儿。
“是——张天如？”
“继续猜。”李香君娇媚地摇摇头。
“一定是——夏允彝。”
“再猜。”李香君笑得前合后仰。
“……陈圆圆？”
“有点像了。”
“顾横波？”
“不对。”
侯朝宗假装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说：“暂时认输，等会儿再猜。”
“不行，不行，继续猜。”
李贞丽上楼的脚步声很重，楼梯缝隙间隐藏的灰尘纷纷往下掉。
“什么事乐呵呵的？”李贞丽问。
“香君叫猜个人，茶都不得喝。”侯朝宗说。
“鬼丫头！永远长不大？”李贞丽对李香君说，“说来我也猜猜。”
“你知道的。”李香君说。
“你是说小宛姑娘吧！”季贞丽说。
“小宛……哈哈……辟疆这回该乐了。”侯朝宗端着准备喝的茶杯停在空中，茶水随着他抖动的手从杯沿溢了出来。
李香君捋了捋充满香味的长发，踱到窗前，推开纸糊的格子窗，望着高远的天空。
“我早就想去看小宛了。她现在住在如是姐姐的家中，如是姐姐叫我们暂时不要去，怕泄漏了消息，那朱统锐像饿狗，时时嗅着空中的气味。如是姐姐还叫我转告白门、玉京、妥娘三个人，让晚上去。现在好了，你们考完了，让我们多约上几个人去看看小宛妹妹，我心中闷了几天的气也该让它出来换换新鲜的了。”
这年的秋天，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天气很少，天空总是处在一种高远的调子中。在这种气候下，人们的心也像被打开了，脸上浸在忘记了国仇家恨的笑容里。秦淮河畔在白天也能处处听见歌女的歌声和各种乐器的演奏声，到了夜晚，更是一片热闹的境地。挂着灯笼的画舫在秦淮河上穿梭游动，河边的青楼倩影朦胧，青楼女子的喧叫声在这一刻也显得悦耳动听。
舒畅的事情，就会使人软融融的。董小宛和冒辟疆、柳如是乘着轿前往桃叶寓馆。柳如是见寓馆还可以，收拾得像风吹过一般洁净，她指着冒辟疆向董小宛做了一个逗趣的手势。董小宛看见柳如是的手势掩口抿笑起来，冒辟疆装着没有看见。这时茗烟正端茶进来，后面一群人嘻嘻地笑得花枝招展。
走在前面的是李香君，她看见董小宛便飞燕般扑了过去，一只茶杯也被碰落在地。
“唉呀，我们的小宛妹妹瘦了，是不是想冒公子……”
“……”
一群人在屋中叽叽喳喳，像一群喧闹的麻雀。
“说说别后的日子。”李香君对董小宛说。
董小宛的声音立即像流水般缓缓地在屋中流淌起来，它绕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冒辟疆的身上，冒辟疆与柳如是跟着董小宛的讲述又静静地体验了深夜赶路时的狗叫声。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远处传来沙哑的歌声，并伴有混合不清的乐器声。茗烟突然而至打破屋里的寂静：“顾夫人、马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顾横波、马婉容就出现在屋里，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灰尘味，大家相互见过礼，柳如是对顾横波问道：“横波妹，什么时候来的呀？”
“她呀！昨天将老公丢在合肥，自己独自一人就跑来了。”
马婉容抢着说。
一群人又围着顾横波、马婉容喧闹起来。这时隐隐从窗边传来啜泣声，啜泣立即浸入喧闹声中，并渐渐显露出来，最后屋里就只有这种声音在飘荡了。
郑妥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丝织白手巾，正往脸上擦着。在人群的喧闹声像沸水一样翻腾的时候，她忍受不住董小宛依偎着冒辟疆的幸福，这种充满蜜情柔意的形象将她深深地刺伤，使她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打开。她对往事的伤怀和对以后日子的不可预计使她深深地处于一种忧郁中。她明白青楼辉煌的日子正渐渐地离她远去，她也厌倦了那种出卖色相的生活。她感觉一只灰白的影子正慢慢向她靠拢，在那灰白的影子下，她那充满亮丽的身躯被一点一点消毁，她不由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她离开人群走到窗前，正好太阳被一块白云遮住，她仿佛觉得世界一下子就黑暗起来，她的泪水也就跟着流了出来，于是不住抽动的嘴唇里吐出了断续的啜泣声。
人群顺着啜泣声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郑妥娘颤抖的身子和抽动的双肩。郑妥娘这时也觉得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缓缓地转过身子，看见人们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她，脸不由红了起来，羞涩中带着苦味地笑了笑。
“平时最爱笑的就是你，今日是怎么了？”顾横波首先打破寂静。
“你的猫儿尿可真多！”柳如是笑着说。
“看着你们都有了美好的归宿，我……”郑妥娘的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还有我和玉京呢！”寇白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董小宛将身边的冒辟疆轻轻地推开。
“哭得出个如意郎君？像我找个老头子算了。”柳如是说。
“你受得住那老头子的重压吗！”顾横波斜了一眼柳如是说。
“你少斗嘴，你那媚劲儿，姓龚的才受不住呢！”
屋里又一次被笑声填满，窗外秋日的景致纷纷从窗口涌进来，在巷子中行走的一个老年乞丐自言自语地说着：“今日可以吃顿饱饭了。”
乞丐走到桃叶寓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伸长鼻子等待着酒肉香味的飘来，他那仅露眼白的眼睛发出与阳光一样明亮的光。他抬头望了望太阳，发现太阳偏中不远，于是他走到台阶边的墙角迎面躺了下去，闭上了他那已分辨不清物体的眼睛。一只狗走到乞丐的身边，嗅了嗅那露出脚趾的脚，然后带着鄙屑的神态朝着巷子的深处遛去。
冒辟疆与男人们来到外屋，茗烟满面春光地跑进跑出。茗烟的忙碌奔跑并没有被人们所注意，但他的行为和脸上露出的神情被单妈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见茗烟奔跑的姿式像一只蝴蝶翩翩起舞。
单妈注视着屋中的一切，每一个人的到来都没有逃脱她那双老眼。她将每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地记着，她分析每个人的心情。当郑妥娘依窗伤怀的时候，对于这一点，她在郑妥娘进屋的时候从她那微露伤怀的眼中已看到。单妈看见冒辟疆一群男人走出来，她从侯朝宗与方密之的调笑声中预计到明日夜晚的秦淮河将比往日更热闹。她听着里屋的喧闹声，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年轻时代，但她将所有记忆翻一遍，觉得她的年龄处于一种灰色的影子中，她想不出有什么辉煌，于是她又开始咒骂时光的流逝。
杨龙友带着满脸和气的神情走进来，单妈看得很清楚。他手拿折扇边走边扇，单妈计算那扇子的左右摇晃节奏，以后的事实证明单妈那时的眼光很准确，她从方密之充满诡秘的眼里看出方密之在杨龙友身上的打算。方密之与侯朝宗商议明日中秋庆贺一下冒辟疆与董小宛的重逢，他苦于没有什么新的花样，当杨龙友出现的时候，于是他的主意便出现了，他用充满诡秘的眼光盯着杨龙友，但他并不知道单妈已将他的主意看穿。
方密之热情异常地拉住杨龙友的手，将杨龙友按在椅子上坐下，茗烟轻盈地端上一杯茶。他首先对杨龙友说明天要庆祝一下冒辟疆与董小宛的重逢，但没有什么新的节目，为了明日热闹一些，所以不得不请杨龙友出面。杨龙友在方密之的语言下一步一步进入方密之设定的角色中，当他知道是叫他去请胡子的班子来演新剧《燕子笺》时，在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前次胡子被方密之等人痛揍的狼狈样，单妈见杨龙友沉思地坐在椅子上，他手中的折扇这时停止了扇动，脸上露出阴晴不一的表情。杨龙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扇子继续有规律地扇动起来。
太阳已渐渐地偏西，巷子中行走的人不像午时稀少，在午后期待饱饭的老年乞丐也于昏沉沉的睡意中醒来。他伸开双手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待他清醒地向四周一望——惊异地发现他的四周还有十几个他同等身份的人躺在旁边。他向桃叶寓馆的大门前望了望，感觉那里还是寂静如前，然后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看见太阳已偏向西边，他拉长他的嗅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大门“嚓”的一声打开了，单妈手拿一吊铜钱站立于大门的台阶上，其他昏睡中的乞丐随着这“嚓”的一声突然惊醒过来，单妈的声音在巷子中响起：“这吊钱，你们拿去买东西吃。可怜的人。”
钱从单妈的手中优美地划了一道狐线，带着幸福与饱暖的声音落在乞丐群中。
朱统锐坐在书房内闭目养神，一个丫环替他捏着酸痛的肩。书房很昏暗，屋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一个泛着眩光的古陶瓷放在面对朱统锐的木架上。木架呈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之中，看上去像人血经过长时间的存放的颜色，朱统锐看着古陶瓷中间凸起的部位，他有一种冲动的感觉，似乎那中间藏有一种诱人的物体。朱统锐稍稍侧动了一下身子，用手指了指大腿，那丫环便又转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用手在他的大腿上按摩起来。朱统锐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屋中一片寂静，一只老鼠在屋角探了探头，隐身于一只框子下面。
朱统锐在那丫环的按摩下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一阵阵少女的体香飘入他的鼻中。朱统锐从那体香中感觉出缺少点清新的味道。想到这里，朱统锐的脸上抽动了一下，他微微张开眼，越过丫环的头顶看了一眼凸起的古陶瓷。这一刻，朱统锐觉得董小宛装在那里面，于是他兴奋地抖动了一下，丫环随着朱统锐的抖动停止了按摩，她也觉得有一种不安定的气氛在向她围拢。朱统锐把眼光从古陶瓷上转到丫环的脸上，他发觉这丫环还长得不错，那鼻梁间的几颗雀斑在昏暗之中跃跃欲试。朱统锐伸出一只手按在丫环的头上，头发有一种粘乎乎的感觉，然后朱统锐用右脚掂了掂丫环的屁股。丫环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服，在朱统锐的眼中，他仿佛看到春潮盈动的江水。朱统锐极其缓慢地将丫环拉到他的腿上坐下，然后用手摸了摸丫环干燥的嘴唇，数了数那鼻梁的雀斑。丫环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任由朱统锐的调戏，她感觉朱统锐的手像一条无毒的蛇在她身上游动。朱统锐的手在丫环的Rx房上停住，并用力地挤捏起来，丫环猫叫一样哼了几声，然后朱统锐极其熟练地撩起了丫环的衣裙。屋中的寂静被一种无声的动作打破，那只藏身于框子下的老鼠迅速地奔跑到了屋角。这时书房外响起下人的声音，声音透过门上的缝隙传入屋中：“老爷，董小宛到南京了。”
一只红纸外壳套着的烛在桌子上燃着，茗烟与单妈早已睡下，冒辟疆抱着董小宛默默无声。时间在这时处于一种无声的流动中，远处传来秦淮河的喧哗声。董小宛的思绪仿佛停留在很遥远的地方，她依偎着的冒辟疆给她一种靠岸的感觉。屋中处于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蜡烛放出的光在董小宛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冒辟疆看着董小宛脸上的阴影，觉得她还没有脱离惊恐，于是他用力搂紧了她，并转动了一下方向，让那阴影从董小宛的脸上消失。房中很安静，透露出一种祥和，从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处于一种重逢的温情中，像在追忆那些分别日子的思念。在这种环境下，董小宛平静地想起夜晚的狗叫声。当她的思绪转到宗新身上的时候，产生了一丝歉意。
时间缓缓地流动着，冒辟疆与董小宛毫无睡意地相拥而卧，在蜡烛燃尽熄灭的时候，一片洁白的月光从窗户投进屋中。董小宛在月光投进来时，意识到今天是八月十四了，于是她自然地想起了在苏州的董旻和惜惜。
董旻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中拿着一壶酒，他抬头望一眼月亮喝一口酒，他喝酒的样子像是欲把岁月吞下，在他的身旁放着跟随他几十年的那根笛子，今夜他将与月光为伴了。在董旻来到院中的时候，惜惜早已站立在一株紫藤旁。惜惜看着董旻蹒跚地从屋中出来，然后慢慢地走到老槐树下坐下，她看着董旻对着夜空喝酒的姿式，感到了自己的苍老。月亮略带一丝黄色，使院子仿佛荒芜了很久。自董小宛离开苏州后，惜惜就将那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的青年忘记了，她这时突然想起霍华的家奴和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她也产生了逃离这里的念头。
董旻对着月亮将一壶酒喝了个精光，最后将酒壶对着嘴抖了抖，几滴浑浊的酒滑入他的嘴中。他想叫惜惜再去灌一壶来，但他不忍心打破院中的寂静，于是董旻放下酒壶拿起那支笛子，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露水，然后放在嘴边，一缕笛声在静寂的夜空响起，那声音中飘荡着一种接近死亡的音符。
惜惜听着笛音在院中响起，她记得这首曲子董小宛曾经吹奏过，但她想不起叫什么曲名；惜惜听着，顺着笛音的起伏，一种忧闷的心情在她的身上蔓延开来。老槐树干秃的树枝投在月光下的影子正好将董旻围在中央，惜惜觉得董旻犹如坐在笼中。这时月已中天，惜惜突然意识到明日是中秋，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回屋去了。
董旻在月光下一曲又一曲地吹奏着笛子，由于露水的原因，笛声中溶进潮湿的音符。董旻每吹奏一曲笛子都使他想起一段往事，在月光暗淡的时候，董旻在一曲中结束了他的演奏。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明日再叙。”
夜色在天空慢慢弥漫开来，秦淮河飘流了几十年的风流韵事在今日依然璀璨，画舫、楼亭、绸缎、脂粉、男人、女人充塞其中，莺歌燕舞、棋琴书画含混着一种国破家亡的气味。一个流浪的书生，在秦淮河飘荡了几年，北方家乡的风光已被他深深地遗忘；他逢人便说：“江南好，江南好。”
书生的脸上流露出女人的脂粉气，树皮一样的纹路在他的脸上已悄然显露。他站在河堤边用一种鬼气的声音喊到：“小凤，小凤。”
一只破旧的画舫划至堤边，两只又瘦又小的灯笼像磷火一样挂在船头，从舱内走出一个被岁月埋葬了半截的女人，她看见书生便喜气洋洋地说道：“公子来了，上来吧。”
昨日桃叶寓馆的热闹在南京城里悄然地传开，那些王孙贵族、公子哥儿在今日早早地打扮好，等待着夜晚的到来。他们岂肯放过这绝好的机会，在平日千金都难买与董小宛等的一面。在方密之、侯朝宗等人还在布置桃叶河亭的时候，人群已开始堆集在桃叶河亭旁，他们极有耐心似的看着方密之等人的布置，其中几个显得心中不够沉着地时不时抬头望望天空。
今天的日子跟往常有点不一样，当夜色像鱼网一样拉开后，一轮磨盘大的月亮爬出了山顶。这时一丝焦急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群的眼光都朝着桃叶寓馆的方向盯着，他们像等待某种奇迹的出现。正在人群心神不定的时候，董小宛一行慢慢地从桃叶寓馆的方向走了过来，人群像春天的笋子一样站了起来，他们看着董小宛一行像欣赏春日里的美景。
“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是董小宛，那是李香君……”有人充满骄傲神气地喊道。
“好美呀！”
“真漂亮！”
人群的所有眼光被董小宛一行用绳拉着，绷得直直的。随着董小宛一行人的移动，眼光也缓缓地转动方向。董小宛觉得人群中的眼光像束束阳光直射在她的身上，羞涩从她的心里冒了出来，她扭头望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柳如是。柳如是感觉到人群的眼光和董小宛的不自在，她朝着董小宛顽皮地做了个害羞的姿式，董小宛脸上升起了晚霞。
“小宛妹妹，当姐姐的可不如你了！”
人群的眼光在经过一百八十度的转折后，进入了桃叶河亭，待董小宛一行的身影掩埋在桃叶河亭后面时，人群醒悟般地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纷扑向桃叶河亭。
朱统锐在离桃叶河亭一百米处的一幢楼上的窗口边站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风吹草动的痕迹。楼上空荡荡的，中间只放着一张缺了一只角的黑色桌子。在董小宛一行走向桃叶河亭的路上，朱统锐从朦胧的夜色中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的眼光直射下低着头的董小宛和董小宛脸上升起的晚霞，他看见人群像迎接公主般地将董小宛一行目送进桃叶河亭。
董小宛在走进桃叶河亭时回头望了望，朱统锐觉得那眼光透过夜色直射进他的心脏，这种眼光使朱统锐在许多年以后仍然难以忘怀。董小宛走进桃叶河亭是在冒辟疆的搀扶下进去的，朱统锐看着嘴里直哼了几声。
此时的桃叶河亭灯火辉煌，四周垂挂着的红缎子布在夜风中微微抖动，六只大红灯笼吊挂在河亭的六只角上，亭内高脚烛台点着欢乐燃烧的红烛。朱统锐在董小宛走进河亭的时候，就产生了逃离的念头，但一种潜伏在他身上的欲望将他紧紧地控制住，这使他在后来所看到和听到的，在很多年以后，依然能够清楚地回忆起。在那晚他为董小宛的痛饮而心疼，为董小宛的笛声而流泪。
桃叶河亭内热闹非常，喧哗的声音穿越出河亭，融进溶溶夜色中。河亭里脂香粉气弥漫开来，一阵阵的莺嗔燕叱，蝶乱蜂忙，使河亭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在方密之的提议下，冒辟疆、董小宛、侯朝宗、李香君、杨龙友、马婉容围坐了一席，柳如是、顾横波、卞玉京、寇白门、郑妥娘、李贞丽围了一席，方密之、陈定生、陈则梁、张介亮等围了一席。董小宛一席三对人互相依偎，那流露出的浓情在郑妥娘眼中如同梦幻。陈定生朝坐在另一席的李贞丽偷偷注视了一会儿，而这时的李贞丽恰好也将眼光投向陈定生，他们在眼光碰出心花之下各自转开了头，而这一短暂的过程却被方密之捕捉到了，他向陈定生眨了眨眼睛。
方密之在众人都坐好之后，便向众人宣布道：“为了庆祝我们冒公子和董姑娘的重逢，下面先听一出《牡丹亭》。”
吴章甫调好弦，张魁官、张卯官把箫和笛也调了调音，在他们的演奏下，丁继之和张燕筑串了一出《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好，功夫纯熟，不同凡响。”方密之大声叫道。
董小宛依偎在冒辟疆的身边已被优美的剧情感动，她的心里已是一片秋水涟漪。
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地注视着河亭里的动静，他们是官府派来的暗探，复社的人在这里聚会的消息早已流进官府的耳中，那几个密探在听了一出戏后，便忘记了他们的身份，脸上流露出与其他围观人一样的神色。
在河亭旁的河面上还停靠了十几只游船，不知是哪些风尘女子挂帘谢客了，还是由于河亭的吸引而没有生意上门。在那晚，秦淮河上的生意清淡了许多，在以后的日子里，许多风月老手想起那晚的情景都说：“那晚不知为什么没有生意上门，那可是第一次。”
方密之从桌上站起来大声喊道：“现在上演新剧《燕子笺》中最精采的两折。”
话音一落，一片乐声响起，一个小旦带着一个丫环上台。
那小旦人长得很不错，经过打扮更显得娇媚，一种含而不露的思春神态贯穿整折戏。
侯朝宗听得入神，看得出化，不由大叫：“好啊！妙哉！妙——”
李香君在一旁往侯朝宗的背上使劲揪了一下。侯朝宗在兴奋之余不知痛楚来之何处，他扭头看了一下李香君，却听到李香君对他说：“你今晚别回媚香楼了。”
这时人群中叫好声连天。
下一场戏，演的是华行云被一个好色之徒追赶的场面。董小宛看得入迷，想到她前不久的遭遇，便在台下连声叫道：“哎呀——”
这时冒辟疆将桌子一拍，大声叫道：“可恨的阉党假儿，弄这煞风景的场面。”
“扫兴，该杀。”侯朝宗大声骂道。
“阮大铖这个混帐东西。”方密之也骂道。
戏班的领班到席前谢罪，冒辟疆余恨未消地说道：“戏演得很好，不关你们的事。”
戏班收拾箱笼便走了。朱统锐站立在窗前的姿式没有一点变化，一种不安和躁动的心情伴随着他。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桃叶河亭的灯火辉煌如初，秦淮河上的亮光射进窗户投在墙上微微抖动。上演的戏曲朱统锐只觉得是一种哼哼哈哈的声音，他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董小宛朦胧的身影上，这种朦胧增加了他的躁动。朱统锐看见董小宛端着酒杯开始向其他人敬酒，这时楼梯上响起有人上楼的声音。他的一个家奴来到楼上对他问道：“老爷，要抬张椅子吗？”
朱统锐无声地向家奴挥了挥手。
董小宛拿着酒杯，冒辟疆在后执着酒壶来到柳如是的面前。
“姐姐，妹子多谢你的照顾，我敬你一杯。”
冒辟疆替她斟上酒，然后她二人一干而尽，然后又依次敬了与柳如是同桌的人各一杯。”
几杯酒流入董小宛的体内，她的脸上露出朝霞一样的色彩。董小宛敬酒的姿式显得极其地干脆，在座的人都因她这种干脆而感到震惊，外面的人群在董小宛每喝一杯时都响起一片叫好的声音。在董小宛敬方密之的时候，冒辟疆倒酒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他轻轻碰了董小宛一下，董小宛毫无感觉似地没有反应，而方密之却在一旁叫道：“辟疆兄，还没有过门就管起来了，不要心痛嘛。”
“不要他管。”外面人群有人怪叫道。
“再干一杯。”
“我好心痛啊！”
这时外面的人群不知何时抬来了许多酒罐，他们也跟着亭内人大碗喝起酒来。
董小宛踏着舞步一样的步子敬完亭内的人，然后换了一只更大的杯子叫冒辟疆斟满了酒走到河亭的台阶上，她端着杯子向河亭外的人群说了声：“谢谢大家。”然后一仰脖子将一杯酒倒进口，那酒经过喉咙时的声音使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河亭内的人们身子都僵直了，他们像忘记了董小宛在做什么一样盯着董小宛。酒罐子纷纷高高举在人头上，一阵“咕——”的声音响彻了秦淮河，接着便是一片酒罐子摔破的声音。
这时河亭的周围出现了那晚唯一安静的时刻，人们都好像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在后来的日子里，秦淮河边卖酒的人经常说道：“生意都像那晚那样好，就发财了。”
董小宛那晚喝了多少酒，她不清楚，别人也说不清楚，董小宛只记得她酒后所吹奏的笛子很感动人。
朱统锐站在窗口，一阵阵的酒香随着夜风灌进他的鼻中，他看见董小宛喝酒的动作，不由也产生了喝酒的欲望。董小宛每喝一杯酒，他的喉咙都要嚅动一下，第二天，朱统锐感觉到他的喉咙有点疼痛。
董小宛和冒辟疆回到座位上，在座的人都像喝醉了一样一动不动。冒辟疆的脸上这时挂着两滴眼泪，董小宛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公子，我真高兴。”
冒辟疆机械地伸手将董小宛搂住。
人们沉醉在某种环境中，这时能听到的是水波荡漾声，蜡烛火苗的燃烧声，其他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方密之首先从这种寂静中醒过来，其他人也一个一个地从幻境中走出来，河亭又慢慢地恢复了先前的那种热闹。
柳如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今宵我们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要玩个尽兴，下面我们大家就各尽所能。具体的办法是，丁先生那一席继续他们的猜拳；冒公子一桌来行酒令；我和小宛、香君八姊妹一人来只曲子作为助兴。”
“好啊！”方密之大声附合道。
“我可不行。”李贞丽说道。
“到时可以请人帮助。答不上来的罚酒三杯。”
柳如是继续讲解着她的游戏方法。
“我们每人用两句七言古诗，但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和第二句的第一字要相同，再用这相同的字随便答个成语，诗或词等，只要里面有这个字就行了。”冒辟疆说道。
“用什么字呢？”侯朝宗问。
“就用‘白’字如何？”冒辟疆说。
“辟疆兄，‘月’字，团圆也，你和董姑娘——”方密之笑着说。
“就以‘月’字，先由侯公子说起”。柳如是说。
侯朝宗第一个说完，最后剩下李贞丽。李贞丽端着一杯酒，她的眼光扫了一圈，她想请个人代她答，她首先看了看陈定生，她想请陈定生，但她人却不由自由地走到方密之的面前。
“有劳公子了。”李贞丽说着就要给方密之斟洒。
方密之双手掩住酒杯，用眼睛瞄了一下陈定生。他见陈定生低着头似乎没有看见，便笑着对李贞丽说：“不敢，你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那我该找谁？”
李贞丽感觉到方密之在作弄把戏。方密之将坐在旁边的陈定生一拉，说道：“唷，有我们的髯兄在此，我怎敢越俎代庖。”
人群一阵哄堂大笑。李贞丽乃风月场中的前辈，在那笑声中也尴尬起来。
“对呀，谁——”
侯朝宗看见李香君的眼光直盯着他，侯朝宗急忙打住话头。
李香君看见她娘的尴尬样，便走到她娘的身旁，接过酒壶替陈定生斟满酒。
“陈公子，就请你帮我娘答一下吧！”李香君说。
“好好，我来。”
李香君拉着她娘回到座位上，方密之用嘴朝李贞丽呶了呶，对陈定生说：“等酒席散了，她一定会重赏你的。”
酒会行完，猜拳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来。柳如是吩咐撤去席面，然后男女诸位漱口净面。亭外的人群已将亭子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已是深夜，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远处的房屋没有一点亮光，在月光的照耀卞，显得清晰而宁静。
“下面是我们八姊妹的压轴戏，我弹一曲《回风》，多久没有弹了，你们不能笑话。”柳如是说。
一缕琴声悠悠地在河亭里响起，缓缓的琴声之中含着一种渴望。琴声慢慢地块起来，只见柳如是的十指飞快地拨动，人群也渐渐地被带进琴境中。
柳如是弹完《回风》，额上微微现出汗珠，她用丝绢轻轻拭去，看见所有的人群都沉浸在一种美妙的梦想之中，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柳夫人，我可不希望你的琴声停下来，要是钱大人在这里，他听了这曲《回风》至少要年轻十岁。下次何时再让我们享受一下。”方密之说。
“生疏了，不行了。”柳如是说。
接着郑妥娘、寇白门、卞玉京、顾横波、董小宛、李香君各唱了一支曲子。她们的歌声像山间的小溪一样流畅，婉转，人群的脸上露出痴迷的神情，一些秦淮河的歌妓因此又多了几首流行曲。董小宛在她们唱完以后，从张卯官的手中借过笛子，踱到河亭的中央，面对月亮的方向，吹奏起一曲《重叙离愁》。这一刻董小宛想起了她的父母和惜惜，人们从她的笛音中看到了一个孤儿的流浪；继而董小宛想起她的遭遇和她与冒辟疆的磨难。笛音经过董小宛的心，然后经过她的嘴从笛孔中吐出，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董小宛吹奏得很平静，但两滴清泪却在不觉中流了出来，那具有感染力的眼泪牵引出了许多人的泪水。
冒辟疆从那笛声中听出一片心碎，他感觉那忧伤离他很近，而他也渐渐地融进了那片忧伤，那带咸味的眼泪也冒了出来。
方密之、侯朝宗在此刻看见了人生的不得志，上点年纪的人又一次体验了人生的沧桑。柳如是、李香君仿佛看见她们与董小宛同样的身世，她们只顾用丝绢拭擦眼泪，然而河亭外的人群却有人放声大哭起来，那些泪腺发达的人也任由眼泪流淌。
董小宛结束吹奏的时候，也已泣不成声了，她耳中听见的也是一片抽泣声。这抽泣声持续了很久，在停止的时候已传来了五更的打更声。
“人生多伤心啊！”柳如是仰面叹了一声。
朱统锐站在窗口，董小宛吹奏的笛声传进他的耳中。这一刻，朱统锐似乎受了感动，显得有些神色黯然。
董旻还是像昨夜那样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今夜他没有吹奏笛子，他只带够了一夜喝的酒。在天明的时候，他的衣襟不知是被露水，还是被酒全打湿了。董旻一夜都在努力地回想他年轻时的浪漫，但那远去的记忆在他的头脑中已依稀恍惚。这一夜中，他唯一看见的就是随着月光的转动而不断变化位置的老槐树干秃的影子。
惜惜坐在窗边看着院中洁白的月光，夜风扑在窗棂上发出不断的声响。今夜银盘般的月亮没有勾起她的什么回忆，唯一使她想起的是她向往的秦淮河。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她经不住睡意的侵袭，在给董旻拿了件衣服后便回房睡下了。

第十五章　幽禁佛塔
裤子街的两条小巷像裤子的两条裤管左右伸展开，阮大铖的住宅正居裤子的裆部。在库司坊的石巢园，阮大铖和说书的柳大麻子柳敬亭，唱曲的苏昆生在一起赏月。柳敬亭的说书和苏昆生的唱曲在南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柳敬亭的说书廊曾经三天三夜没有关过门，而他的嗓子在那一回也差点毁了。从此以后，柳敬亭从不连续说上一天。
苏昆生的唱曲在南京最有名，那些王孙贵族家的乐伶都曾受过他的指教，阮大铖家的乐伶也常由他教导，皇帝也曾召见过苏昆生一回，听他的唱曲，苏昆生将此事作为他唱曲生涯中辉煌的一段往事。
苏昆生的老婆云儿也因他的唱曲而得。云儿是南京城外一员外家的独生闺女，她非常喜欢唱曲，常常独自一人在闺房中唱。苏昆生那时的名声已传进她的耳中，但云儿从来没有亲自听苏昆生唱过。
那日云儿乘轿到南京城买一些闺中之物，她出家时曾是阳光灿烂，来到南京城里天却阴了下来，并下起了小雨，她乘轿从一家新开张的很大的茶馆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十分悠扬的唱曲声，于是她停下轿走进了那家茶馆。
苏昆生那日受那新开张茶馆老板所请来添一些热闹，他看见云儿走下轿姗姗从细雨中走进茶馆。苏昆生第一眼中的云儿是漂亮洁净的样子，他迎着云儿的眼光会心一笑。那以后，在那茶馆里经常能看见苏昆生和云儿的身影，茶馆的生意也一好再好。
那年云儿十八岁。
阮大铖摸了摸他鸡公尾巴一样的胡子，摸着胡子使他想起祭孔那次被辱的往事。新生长起来的胡子使阮大铖产生一种草木旺盛的感觉，并且他的心中想着他的戏班前往桃叶河亭定能使复社的公子们感到愉快，他的胡子也会越长越好看。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空中悬挂的月亮，自言自语说：“今晚的月亮真圆。”
阮大铖和苏昆生、柳敬亭谈论着说书和唱曲的技巧，柳敬亭脸上的麻子在月光下跳跃不停，阮大铖也时不时附和着虚假地点点头。阮大铖等待着他的戏班回来，他想在这中秋之夜欣赏一下自己戏班演唱。苏昆生的唱曲才能使阮大铖觉得无可非议，他将苏昆生作为他家乐部最辉煌的一员，他想象着有一天只有他家才有乐部，那时人们都争先恐后巴结他。
他等待戏班的回来并不是十分心急，他甚至作好戏班可能被复社公子们留下回不来的打算。
阮禄领着戏班在裤子巷中徘徊很久，在柳如是弹奏《回风》的时候，他们心神不定地走进了石巢园。
阮大铖看着进园的戏班，停止了与苏昆生和柳敬亭的谈话，然后一种充满自信的声音在夜空响起：“阮禄，书呆子们还满意吧！”
“回老爷，满意。”阮禄的回答声中有一丝隐藏的成分。
“我就知道不会让我失望的。”
阮大铖的语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戏班人群中响起：“老爷，他们给了赏钱，但他们骂了老爷。”
阮大铖的笑容很快被这急促的声音打得支零破碎，阮禄的身子也开始了颤抖，月光下显得十分惊恐。
“阮禄，他们骂些什么？”阮大铖吼道。
“小的，小的不……”
“他们骂老爷阉党假儿……”那急促的声音又响起。
祭孔那次的狼狈样再一次展现在阮大铖的脑海中，他那鸡公尾巴一样的胡子直跳。
“复社里的小子，欺人太甚。我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崇祯十七年八月十六日。
天高气爽，落叶飘零。冒辟疆与董小宛静坐在桃叶寓馆的屋中相对无言，董小宛的脸在静谧中熠熠放光，一缕清香在屋中弥漫开来。冒辟疆的双手放在董小宛的腿上，双眼紧盯着董小宛。他的眼光显得天真而专注，他看见董小宛的脸上残留着昨夜的酒意。时间在悄悄地流逝，从窗口投射下的阳光一点一点地远离他们静坐的地方。他们在进行一次心灵之约，互相靠近着对方的心思。花轿、红绸灯笼从董小宛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她看见燃烧的红烛，一架雕花大床在纱绸的遮掩下朦朦胧胧。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冒辟疆与董小宛忘却了过去，他们沉浸在现实之中遥想着将来。在这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们，他们忘记了外面的一切，仿佛那些存在于天空和地上的一切物体都离他们远去，在他们端坐之间的空间里一种感情的气流混和着。
午后。阳光被阴云一点一点地挡住，在天空完全被阴云遮住的时候，茗烟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公子，家中有书信来了。”
冒府的管家冒全快速走进屋，他以同样的速度向冒辟疆叩过头，然后奉上冒辟疆父亲的信。冒全奉上信眼光就停留在董小宛的身上，他听说过冒辟疆与董小宛的事，但他从未见过董小宛。在那一刻里，他十分准确地意识到站在屋中的女人就是董小宛，他看第一眼董小宛时，就意识到冒辟疆已置身于感情缠绵中。他为冒辟疆感到自豪，因为董小宛的形象使他不能产生别的想法，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冒辟疆确实有眼光。
冒辟疆极其缓慢地看完信，然后介绍了董小宛，并叫冒全见过董小宛，冒全上前叩见董小宛，董小宛在冒全刚弯下腰的时候就扶起了他。冒全此刻出现了从没有过的愉快心情，冒辟疆看过信后很平静，他叫茗烟领冒全下去料理饮食，然后对董小宛说了信上的内容。
“信上说家尊蒙皇上的恩准休假，叫我即日到芜湖迎接。”
董小宛听了冒辟疆的话，她想起了昨夜吹奏的笛子，但她的脸上犹如没有风浪的湖面一样平静。
“公子，老大人叫你前去迎接，宜早些前往。”
“我去迎接，你便得同回如皋。朱统锐知道你在此地，我怎能放心。”
外面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秋日的天总有一种萧杀的氛围。董小宛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凳子十分冰凉，于是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冒辟疆看着董小宛的背影，一种苍凉之情从董小宛的背影上透出来，这时一片黄叶从窗口越过董小宛的头顶落在她的身后，冒辟疆盯视了那黄叶一眼，那叶上的纹络十分地突出，然后他又将眼光投在董小宛的背上。
董小宛依在窗棂上，她看见天空飘起了小雨。那些小雨飘落在挣扎着的黄叶上，那些黄叶承受不住轻微细雨的重压，便一片一片飘落下来。雨下得很细，给人一种轻柔的感觉，天空和秋日的空旷使人感觉很凄凉。
冒辟疆的目光中弥漫了一股艾怨，他感觉自己的心智已经衰败。他看着外面潮湿的天空，凉飕飕的风从窗口扑进屋里，风中带着一股忧伤。父亲的来信打破了屋中原有的静谧而呈现出另一种静谧，冒辟疆不想接受冒全的到来和书信在他手中的现实，但父亲在他童年记忆中的形象又渗入脑中。冒辟疆不想董小宛隐隐的忧郁，但像早上的太阳一样他不得不面对。这一刻，他完全割断了思绪。
常言道：祸不单行。
单妈妈的大脚踏响了屋外的楼板，继而便响起了敲门声。
冒辟疆的眼光从董小宛的身上拉了回来，他转身去开了门。同时响起了单妈的声音。
“小宛姑娘，沙姨那里来人了。”
董小宛听了一惊，急忙奔到屋外。见单妈带来一个中年人，来人见到小宛，便呈上沙九畹写的书信。董小宛接过书信叫单妈将来人领了下去，便折开信读了起来。读完信，董小宛像在梦魇中一样抽泣起来，泪水像屋檐的雨一样滴着。
冒辟疆在屋里听见混在雨声中的抽泣声，于是他走出屋外看见董小宛呆呆地站在外面。他见董小宛努力地控制着抽泣，这种努力使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董小宛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宛君，信上说些什么？”冒辟疆问。
“没什么，家中问我的情况如何。”董小宛停止她的抽泣，悠悠地叹了口气说。
冒辟疆见董小宛说话时的脸上隐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神情，便伸手快速从董小宛的手中抢过那封信。冒辟疆看完信，抬头注视着董小宛，两行酸楚的泪顺着脸淌了下来，信纸从他的手上飘落到地上。
天色暗下来，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冒辟疆与董小宛没有吃晚饭，茗烟与单妈轮流前来询问要不要晚饭，但董小宛与冒辟疆坐在黑暗的屋中一动不动，任凭忧郁在屋内流动。
单妈来到冒辟疆和董小宛端坐的屋中，她“嚓”地一声划亮了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火光，冒辟疆与董小宛挂满泪水苍白的脸呈现在单妈的面前，她不由惊恐地抖动了一下，火柴在她的抖动下熄灭了。接着单妈又划燃火柴准备点桌上的蜡烛，但她的动作被董小宛阻止了。
“单妈，你出去吧。”董小宛说。
单妈随着董小宛的话走出了屋，屋中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和黑暗。单妈来到旁边茗烟的屋中，对茗烟说：“不吃不喝，这怎么得了！”
茗烟没有说话，露出一脸的焦急。
接踵而至的灾难将冒辟疆和董小宛昨日夜晚的欢乐打得无影无踪。冒辟疆一筹莫展的神态告诉了他内心的痛苦，但黑暗的存在提供了他掩饰悲伤的环境。董小宛看着黑暗中冒辟疆的朦胧身影，她感觉那是远去的人留下的一具躯壳，并且她自己也感觉在渐渐地远离尘世。董小宛知道灾难又在向她靠近，她似乎已经看见了黑夜中灾难的影子，那影子时而是朱统锐，时而是窦虎和霍华。她知道冒辟疆前往芜湖去接他的父亲，却不能跟着去，而南京也不能留下。苏州沙九畹来信说霍、窦两家的凶狠使她惊恐不已。
屋外巷子中传来二更的打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传出很远。天空的月亮在云中穿行，时而从云的缝中投下一线洁白的光线。董小宛想着沙九畹带来的信，她看着夜空中时而露出的月亮，不由想起在苏州担惊受怕的父亲和惜惜。
同样八月十六的夜晚。
董旻和惜惜在同一间屋中。董旻缩在屋角，他对董小宛离开后窦、霍两家的纠缠不那么地在乎，他似乎已经厌倦了生活，现在岁月留给他的尽是一些沧桑。惜惜端坐在桌前，烛光印照在她的脸上。前几日霍、窦两家说不还钱就要烧房子的话使她惊恐不已，她在忍不住的时候便跑去告诉了沙九畹家，于是沙九畹便写信告诉董小宛叫她尽快想办法还钱。惜惜这几日在一种极端恐慌之中等待着董小宛的消息，但她害怕董小宛的到来，她知道霍、窦两家是不肯放手的。
次日，单妈起床的时候听见了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说话声，昨夜他们何时睡的，单妈不知道。这日，又恢复了秋日的天高气爽，地上昨日下雨的痕迹依稀可见。冒辟疆早餐吃了一块米糕，董小宛只喝了点汤，她没有一点食欲，仿佛她的食道和胃都被一种情绪填满。
太阳沿着山脊慢慢地爬出来，阳光照在树丛间闪烁不定，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地消失，树丛里闪烁不定的光也渐渐地退去。
冒辟疆与董小宛吃过早餐坐在屋里商讨着面临的难题。
由于天气的转变，他们的心情不再像昨日那样忧郁，但他们仍然表现出忧伤的激动。冒辟疆是一种诚惶诚恐的样子，董小宛平静掩饰下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屋外的阳光并没有使董小宛觉得灿烂，她知道此次又将不得不面临分离，也许又一次逃亡在向她靠近。那无着落的还债银子使她看见苏州房屋被烧，父亲和惜惜在火中恐惧的面孔。冒辟疆在旁责备着自己的无能，面对董小宛隐藏的忧伤使他觉得很难过和感动。他似乎很难忘记董小宛落难的往事，每当他记起一件，内心的忧伤就增加一分，在他控制不住的时候，便走出了屋外。董小宛看见冒辟疆走入灿烂阳光中的背影是模糊的，那背影显现出男人的气质。
中秋夜桃河亭的盛会这几日一直是人们茶前饭后谈论的话题，在刘师峻和刘大行到南京的时候，他们的耳中就贯满了关于中秋夜晚的事。这些话听得多了，他们心中的遗憾也增加了不少。
刘师峻是冒辟疆的换帖兄弟，两榜出身，在京任职，六品官位。此人长得很文静，与冒辟疆等复社一伙朋友谈得很拢。他表面上应付权贵，但骨子里非常地痛恨，故他的运气比冒辟疆的好。刘师峻在京任职期间为民做了一些好事，得到了一些赏识，此刻离京是奉旨调任湖州太守，顺便到南京探望一些朋友。刘大行也是冒辟疆的挚友，他骨骼粗大，给人一种豪爽的感觉。他在京探望他的叔父，刘师峻调任湖州太守，二人结伴同行，以免路上寂寞。他们到了南京先探望了方密之和侯朝宗，从方密之的口气中露出的都是对冒辟疆的羡慕之情，他们二人控制不住见识董小宛的欲望赶到桃叶寓馆。
刘师峻和刘大行来到桃叶寓馆的时候，正是董小宛看着冒辟疆忧伤走进灿烂阳光之中时，冒辟疆看着刘师峻二人笑嘻嘻走进桃叶寓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一种希望，但这希望在他的身体中并没有存在多久，冒辟疆还没有摸清这希望出自于何方便被他遗忘了。对于刘师峻来说，在最初相见的时刻，在灿烂的阳光底下他们没有看清冒辟疆的忧伤，以至于在后来不短的时间里，他们一直沉浸于一种喜悦和调侃之中。
“辟疆兄，大家都在说你重色轻友啊！”刘师峻一见到冒辟疆就开口说道。
刘大行在一旁憨笑着。
二人进到屋中，茗烟端上茶，董小宛此时已进到了里屋。
“哈哈，怎不见嫂子？”刘大行在一旁问道。
“刚到南京就听朋友们谈论你和嫂子的事，都十分羡慕你，这几日他们不敢来打扰，我们可按耐不住。”刘师峻对冒辟疆说道。
冒辟疆先前的忧愁被重逢好友的喜悦遮掩着，但那淡淡的忧伤之气仍然顽强地从他的脸上透露出来。他见刘师峻和
刘大行急着想见董小宛，于是对站在一旁的单妈说道：“单妈，你去把小宛叫出来吧。”
单妈还没有走进里屋，董小宛便莲步姗姗地走了出来。她在里屋听见了刘师峻的谈话，知道不见不行，于是强打着笑脸走了出现。看着董小宛的出来，刘师峻和刘大行惊叹于董小宛的美貌。而此时的董小宛处于哀伤之中，哀伤的美丽布满了她的全身，任何男人都会为这种美丽而感动。董小宛和刘师峻、刘大行见礼，此时刘师峻二人才感觉到盯着董小宛的眼光很不礼貌，于是收回了目光。在刘师峻二人从沉浸于董小宛的美貌之中醒过来后，他们发现了隐藏于冒辟疆和董小宛之间的忧伤，并感觉到那种忧伤很强烈。
冒辟疆叫茗烟摆上一桌酒席，便同刘师峻、刘大行、董小宛四人围坐起来。酒桌上冷言寡语，董小宛一言不语，冒辟疆也只是偶而问两句刘师峻分别后的日子。刘大行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向嘴里倒酒，他喝酒时发出“咝”的声响，在那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十分的响亮。刘师峻只是同冒辟疆干了几杯，他感觉到气氛的异常，从冒辟疆和董小宛充满忧伤的脸上，他错误地认为冒辟疆和董小宛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他几次想开口询问，但都忍住了。刘师峻想打破沉寂，便扯东拉西地问冒辟疆，但得到的只是极其简单的回答，很多的回答就是“对”和“是”这样的字。寂静的气氛像毒液一样浸泡着刘师峻的身体，他感到极端地不舒服，于是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气氛，便开口问了冒辟疆出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冒辟疆在刘师峻询问下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刘师峻是湖州的太守，并且家中也很富有，于是他就打算将现在面临的困境告诉刘师峻。在冒辟疆准备开口的时候，董小宛轻轻碰了他一下，冒辟疆意识到董小宛的意图是叫他不要说，但冒辟疆并没有遵从董小宛的意图。在后来董小宛在刘师峻的护送下回到苏州时，董小宛为当时产生的意图而感到后悔。
事情一经说出，解决起来就显得很顺利。冒辟疆和董小宛分别的难题已解决。由于刘师峻的出现，他往湖州任职要先到苏州知府，他可以请示州知府想法解决董小宛在苏州面临的难题，他叫董小宛把所欠的债务先筹集一半，到苏州后由他请示州知府出面，对要得急的先还，剩余的约期而还。对于霍华和窦虎他充分地估计官府出面他们是不敢刁难的。
董小宛现在感觉到屋外的阳为是灿烂的，这一刻，董小宛忘记了秋天树枝光秃的形象，春天的嫩叶使她觉得并不遥远。她的心中开始想象筹集银子的办法，她对筹集半数债务的银子充满了信心。此时，她父亲在她童年时候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情从她的脑中一一闪过。刘师峻带来的希望虽然还没有实现，但董小宛并不怀疑它的可行性，她甚至有一种急迫赶回苏州的愿望，而霍华、窦虎的样子她也有点模糊不清了。
在后来她再一次遭遇灾难的时候，她对官府充满了怀疑和对自己人生的不幸予以充分地认可。
这几日来朱统锐的心情很不安。他一蹶不振的样子使他的下人们做事显得比平时更加小心，下人们的那些动作近似于偷窃。其实，这样的时刻正应是下人们放荡的时候，朱统锐此时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董小宛的身上。朱统锐幽灵一样的
身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猥亵的形象使下人们感到那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们的行动尽量地避开朱统锐去做。现在存在于朱统锐脑海中的只有董小宛，他忘记了天空、房屋和他的奴仆们，他一心一意地想着董小宛的头饰和她所穿衣服的颜色，但他总不能完全地记起每一件完整的事，为此他显得痛苦不堪。他整日穿梭于院中的每一个角落，厨房、厕所成了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他一反常态地很少呆在书房。这几日他眼睁睁地看着董小宛呆在南京，呆在冒辟疆的身边，他不知有什么办法能将董小宛弄到手。他时刻痛恨着复社的那伙人，几次下决心准备派人将董小宛抢过来，但理智阻止了他。他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复社里的人是不会罢休的，那样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搞得他不好下场。这几日，朱统锐内心的痛苦使他看不见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显露了出来，身上的肉在一点一点地消去。朱统锐这几日记得最清楚的董小宛的形象是中秋夜晚桃叶河亭那晚的情形。
在朱统锐很不平静的这几日，是他平时的一个得宠家奴朱安很得意的日子。他把平时建立的认识朱统锐的智慧充分地发挥了出来。他知道朱统锐处在这样的情形下是不会管他们的，于是全力地干了几天他想做的事情。平时他就对丫环们动手动脚，那时的朱统锐还会管上一管。现在朱统锐完全被董小宛迷住了，对朱安的一切行为他仿佛没有看见。朱安利用这一点更加放肆，一次又一次地达到他的目的，并常常利用朱统锐来威吓那些不愿屈服的丫环。这几日的朱安仿佛过了几天老爷的日子，他一日三顿吩咐厨房做好吃的，说朱统锐要吃，结果被他端到自己的屋中吃掉。而这几日的朱统锐仿佛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这些事情，在后来朱统锐恢复神智以后，一些下人向他反映了朱安的行为，但朱统锐仿佛未听见一样置之不理，结果那些反映的下人被朱安处处刁难。
那日的午后，刘师峻和刘大行便辞别了董小宛和冒辟疆。
随后董小宛和冒辟疆为筹集还债的银子便赶往柳如是家。
秋日路上的行人不多，行走于路上的人都一脸的阴晦气，路旁的一些酒馆也显得死气沉沉。董小宛和冒辟疆乘坐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慢吞吞地向前走着，赶车的老头也表现得懒洋洋的。董小宛此时筹集银子的心情很急迫，马车走得慢，但她也不想催促马夫赶快点，她似乎也适应这种速度与感觉。破旧的马车每转动一圈便发出一种怪异的摩擦声，这种声音使董小宛觉得心惊胆颤，使她想起苏州的霍华和窦虎。
冒辟疆坐在车上一言不发，他沉浸于即将与董小宛分离的不快中。阳光照射下马车投射于地上的阴影跟着马向前滚动，冒辟疆盯着那阴影，觉得阴影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于是他催促车夫赶快点，但那阴影也快速地向前奔起来。
马车七弯八拐地穿过许多小巷来到钱府。董小宛在冒辟疆的搀扶下跨下马车，冒辟疆付了车钱，马车便回转头走了。
冒辟疆和董小宛叩开大门进入客厅，一个女佣跑去唤醒了午睡中的柳如是，柳如是带着午后沉睡的浑浊来到客厅，两杯茶已放在冒辟疆和董小宛的面前。
柳如是带着倦意对冒辟疆和董小宛浅浅一笑，那一笑仿佛使董小宛又回到童年时东坡山看梅花的那个下午。冒辟疆等柳如是在董小宛的身旁坐下后，便对她说了近日的情形。柳如是听完叙说，感觉有一阵冰凉爬上心头，她运用她的经历把董小宛的将来和过去看了一遍，总是一种灰色蒙在她的脑中。她用温柔的眼光盯着董小宛，董小宛苍白美丽的脸在那温柔的眼光中漫漫地溶化。董小宛迎着柳如是的眼光，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里盈满了液体，那液体在她的眼睛里翻滚，并有一种冲动而出的感觉。董小宛便将自己的眼光移向院中一株枯萎的紫藤上。
“小宛妹妹，你回苏州拿得稳不出差错吗？那里的情况你最清楚，你自己得拿定主意。”柳如是亲切地对董小宛说道。
董小宛没有回答柳如是的恬，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屋外。
这一刻，她想起了她的娘。
董小宛的沉默使柳如是觉得有一种坚决的感觉，犹如一块千斤巨石使她力不从心。董小宛回苏州的主意已定，柳如是知道那结果已不容更改，于是她放弃了劝说董小宛的想法。
“还债的银子，你们知道我那老头子的为人，我现在只能拿出三百两。我马上叫人去把婉容叫来，和她商量一下。可惜横波昨日走了，不然她也会有点办法的。别处去找妥娘和玉京她们说一下，还有白门那里，请大娘帮你跑跑，你到处乱走是不方便的……”柳如是温柔体贴的话充满了整个空间，那极具诱惑力的语言将董小宛已贮藏在眼睛里充满咸味的泪水倒了出来。泪水顺着董小宛的脸颊流了下来。董小宛觉得没有哭声不协调，于是她伴着泪水的滚落放声地哭了起来。
董小宛的哭声显得很凄楚，冒辟疆的心被哭声紧紧地攫住。他想他们是来找柳如是想办法的，而董小宛的哭声似乎能阻止这种行为，于是他走到董小宛的身旁劝阻起来。
董小宛的哭声并没有停止，她感觉这哭声很陌生，甚至有点不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柳如是在一旁看着董小宛悲伤的样子。这使她联想到自己的生活之路，那种青楼生涯的经历仿佛又一下子回到她的身旁。她见冒辟疆不断地劝慰着董小宛，而董小宛的哭声仍然连绵不断，并时不时混着一种含混不清的鼻音。这哭声牵引着柳如是，她觉得董小宛放声大哭是极其自然的事情，于是她打断了冒辟疆的劝阻。
“冒公子，你不要劝了，你是不明白我们这些人的心情的……。”柳如是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眼泪打断了。
冒辟疆见柳如是也流起泪来，他郁然地回到座位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一刻对他也失去作用了。
屋里一种悲伤的气氛弥漫开来。去请马婉容的仆妇在董小宛的哭声渐渐低下来时赶了回来，仆妇来到屋中时，柳如是止住了泪水。
“夫人，马夫人随后就到。”仆妇说。
“下去吧。”柳如是说。然后又对董小宛说道：“宛妹，婉容马上就到了，不要再伤心了。”
董小宛收住哭声，用丝巾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抬头望了一下冒辟疆，才发现冒辟疆也是两泪分流，不免又勾起她的伤心，再次哭出声来。
“你们这对痴人，不要再伤心了。”柳如是说道。
马婉容来到钱府的时候，董小宛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看到马婉容来到屋中，她才止住了抽泣。柳如是等马婉容坐下后叫丫头递上茶来，然后将董小宛和冒辟疆的情形说了一遍。
“小宛妹子的事情，我们姊妹们不帮忙谁帮忙？我这里可以凑三百两。”马婉容说道。
董小宛见马婉容这样热情觉得十分感动，但想到还要到李香君那里去，便打算离开钱府了。柳如是见董小宛准备走，马上从屋里取了三百两银子交给董小宛，董小宛大方地接过了银子。
“宛妹，你走的时候，我们就不送了。你叫香君也不要送，免得到时大家又感伤。以后我们见面的日子很多的。”柳如是说道。
柳如是的话使董小宛觉得很不好过。自从她娘死去以后，她觉得亲近的人仿佛失去了很多，现在柳如是等是她感觉最亲近的人。曾经有过相同的经历成为她们联系的纽带。她的父亲董旻已被岁月折磨得麻木了，特别是她的娘死后，她父亲更多的时间是沉浸于一种死亡的沉默中的，还有一点值得她欣慰的是还有惜惜这个人。这次她要赶回苏州，除了留在南京会给柳如是等添麻烦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挂念着苏州的董旻和惜惜。尽管现在的董旻不像她童年时的那个印象，但她童年印象中的父亲常常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并使她感觉激动不已。
董小宛和冒辟疆走出钱府的时候，柳如是和马婉容是背对着她们的。
一阵古筝声响彻在媚香楼里。媚香楼的大门开着，董小宛和冒辟疆乘车来到门前，下了车径直走了进去。古筝的演奏声飘进董小宛的耳中，她知道是李香君在弹奏。翠翠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看见冒辟疆和董小宛的到来便准备折回楼上告诉李香君，但被董小宛制止了。
董小宛和冒辟疆来到楼上，李香君坐着面对窗口弹着古筝，她的十指上下翻飞，琴声从她的指尖下倾泄而出。她的神情显得很专注，仿佛陶醉于其中，对于董小宛和冒辟疆的到来她毫无感觉。翠翠端茶上楼来，她见董小宛和冒辟疆站在李香君的背后，而李香君仍然演奏着她的古筝，于是她便告诉了李香君董小宛的到来。琴声嘎然而止，李香君哎呀了一下便大声叫道：“你们来了，怎么不出声，是想吓死我。”
“我可不想打断这美妙的音乐。”冒辟疆说。
董小宛微笑着默然无语。
一天的奔波使董小宛和冒辟疆显得很疲惫。他们经过一天的筹集还债银子达到了所欠债务的三分之二，比他们预计的效果要好。在这一天中，董小宛记不清她哭了多少次，她只觉得眼睛酸痛，喉咙发哑。傍晚时，董小宛的姊妹们和复社里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来到桃叶寓馆，这些人在桃叶寓馆充满深情的跟董小宛和冒辟疆告别，随后他们便又陆续地离开了，将这温柔的夜晚留给了董小宛和冒辟疆。这一充满热情的夜晚又使董小宛想起了中秋之夜，想起了酒流过喉咙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秋风习习。冒辟疆带着茗烟和银子将董小宛和单妈送到三山门外船上。冒辟疆随船将董小宛送到燕子矶才离船上岸，他望着船渐渐远去，岸边秋风阵阵空中有几朵白云缓缓移动。
这日，苏州府衙前贴出一张告示，告示的内容如下：
“直隶江南候补部曹实授知苏州府，为出示晓谕并通知事，查本府府属半塘，有董旻者，其曾因事欠得各债家之款，今其女董小宛，已脱籍从良，嫁与如皋冒公子辟疆为室。现董小宛携银回苏，清还各债，见示三日内，至府衙登记。因备银尚不足，急需者归之，稍缓者缓之，不日冒公子来苏，全部清还。见告示者，不准借故喧闹，如敢故违，即以滋事论处。大明崇祯十六年九月初四日。”
告示悬挂很明显，围观的人群像树林的落叶叠了一层又一层。告示悬挂了一天，董小宛在船上便叫单妈回家打探一下情况，单妈回来告诉她，说原来聚集在屋前要债的人在告示贴出后便不见了，于是在告示贴出的第二天，董小宛便同刘师峻回到了家中。当天刘师峻回到船上，董小宛留在了家中。
见到董小宛回来，董旻露出一丝笑意。董小宛见惜惜整个人瘦了一圈，不像原先那样俏丽，她便一把搂过惜惜，伸出纤弱的双手在惜惜的脸上抚摸起来。这天夜里，董旻在天刚擦黑的时候就上床睡了，而董小宛和惜惜在鸡鸣时候才睡去。
“老爷，府衙前出了张告示，董小宛回来了。”霍和对霍华说道。
“她人在哪里？”霍华问。
“前两日住在船上，昨日回到了家中。她这次回来，官府给她撑着腰。”霍和说。
接下来霍华只是沉默着，他脸上是阴险与不甘心的奸笑，在他的奸笑中含着董小宛惊恐的面孔。他知道官府是得罪不起的，但董小宛的诱惑就像渴极了的人突然发现一口井一样深深吸引着他。在最初的时刻，他表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但他充满淫乱和腐朽的心促使他不愿就此放弃，他的权贵和富有再一次造成了董小宛的不幸。
“你去打听一下今日董小宛住在什么地方。”霍华对霍和说。
同样的时间里，窦虎在官府的压力之下放弃了对董小宛的憧憬。虽然他作出了放弃，但他还是快速地派人前往官府进行了债权登记。
按照刘师峻的计划，府衙前的债权登记进行得很顺利。登记的记录上除了霍华一家外其他的都登了记。对于这一情况，刘师峻并没有在意，他对官府权力充分信任。如果刘师峻稍稍冷静一下，并对此事加以分析的话，这其中隐藏的问题也许会被发现，董小宛也许会再一次避免渐临的灾难，但他们都忽视了这一情况。
这天深夜，月光淡薄，董小宛和惜惜还在促膝相谈。稠密的黑暗在树丛潮湿的簇叶之间，在广阔的夜空聚集着。秋天的夜风吹响了树木光溜溜的枝条，那些静处于黑暗中的屋舍宛如巨鸟的阴影。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向董府靠拢，在董府外墙下，领头的牛二将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便飞到墙上，再一个转身便落到院中。牛二是霍华养的打手，此人会一点武功，这次是领了霍华的命令来抢董小宛的，他知道董府里只有三个女的和一个老头，于是他在整个行动中都显得十分轻松随便。牛二越过墙打开门，八个霍家家奴进到院中。他留下两名家奴看守大门、两名守在楼下，然后他领着四名家奴直奔楼上董小宛的房间。
屋里还燃着灯，传出董小宛和惜惜低声交谈的声音。牛二走到门边一脚将门踢开，五个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屋中。董小宛只“唉呀”了一声便被牛二用棉花堵住了嘴，用绳子绑了起来。有三个家奴像抓小鸡一样扑向惜惜，惜惜在这一刻已被吓得发不出声音了，她只看见三个黑影像被狂风吹动的乌云一样扑来。一个家奴在惜惜嘴上塞上棉花，然后反扭过手捆了起来。那个将惜惜摔倒在床上的家奴在离开惜惜的时候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捆绑董小宛和惜惜在同一时间里完成，前后不到一分钟。牛二扛起董小宛就下了楼，径直离开了董府。
董旻睡得很死，楼上发生的一切他浑然不知。单妈睡在楼下厨房隔壁房里，牛二一脚踢开门的声响惊醒了她，门响之后又归于沉寂，单妈觉得自己听觉出了错误，但不一会儿响起的声音使她确信有事情发生，单妈的胆子很小，她等楼下的声音消失后才点燃灯去唤醒了董旻。董旻睡意未消地跟着单妈来到楼上，但董小宛屋里的灯光和敞开的门完全打醒了他。他们快速地奔进屋去，只见惜惜被捆绑在床上，而董小宛却不见踪影。董旻和单妈见到这种情形惊呆了，他们从惊异中醒过来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们的哭声传出很远，处在惊吓中的董旻和单妈忘记了被捆绑的惜惜。惜惜在使劲翻滚中惊动了董旻，董旻才去解开惜惜的绳子。被解开绳子的惜惜失声哭起来，大声叫道：“姐姐被强盗劫走……”
座落在虎丘的云岩寺香火特别旺盛。云岩寺每天进香的人像赶季节的鱼群一样拥挤。云岩寺的香火旺盛的原因是云岩寺的方丈慧远禅师是一位得道高僧，在云岩寺求签问卦经他的解说十有八九是应验的。所以，苏州的人们遇事去云岩寺求一签以测祸福。
云岩寺的住持觉尘光溜溜的头，光溜溜的下巴，头上的戒疤十分明显，他四十多岁的光景，像一棵冲天的树，一对像老鼠一样的眼睛常眯成一条缝。觉尘很小就来到云岩寺。那次到了城里遇见一个叫玉兰儿的青楼女子，但只那一次觉尘便发现了寺外的天地美丽。那次，玉兰儿碰见觉尘可能是戏耍地对觉尘抛了些媚眼，但觉尘却被深深地吸引，一种晚来的青春激荡使觉尘难以控制。在那年的秋天觉尘在一个夜晚将玉兰儿引到寺里。起初，玉兰儿对觉尘提出上床的要求不肯答应，但觉尘已不能自拔，他便扔了五十两香客们进的香火钱给玉兰儿，玉兰儿便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觉尘的要求。觉尘在那一晚将集蓄了四十多年的欲望全部发泄了出来，但玉兰儿对觉尘一次又一次的要求感到力不从心，在觉尘提出第四次要求的时候，玉兰儿便拒绝了。对于觉尘来说，他对人生的体验在那一晚似乎达到了顶点，在遭到玉兰儿拒绝的时候，他觉得对不起那五十两银子，于是对玉兰儿采取了强迫手段。玉兰儿尽力地反抗，觉尘在用尽力后还是达不到目的，于是他恼羞成怒，认为玉兰儿欺骗了他，在愤怒中用一灯盏砸破了玉兰儿的脸，玉兰儿的脸从那以后便永远地留下了两寸长的疤痕。由于这疤痕，玉兰儿的卖身生涯也从此衰败，在维持不下生活的时候，她便嫁了一个五十多岁做小本生意的单身汉。
那晚觉尘和玉兰儿的打斗惊动了云岩寺，第二天慧远方丈召急了全寺僧人，决定驱赶觉尘出云岩寺。同一天，玉兰儿为了两寸长的疤痕也将觉尘告到了官府。后由于霍华的出面，觉尘既没有被官府治罪，也没有被赶出云岩寺。霍华经常到云岩寺求签，与觉尘有一定的来往。在他的说情下，慧远也不想失去这有钱的香客，并以慈悲为怀为理由，留下了觉尘，觉尘以后确实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在董小宛被劫的那天午后，霍华门人景尚天找到了觉尘，觉尘看见景尚天到来就预计到灾难的降临。迫于霍华的势力和恩德，他答应了将劫来的董小宛藏于寺中。
当天深夜，牛二将劫来的董小宛带到云岩寺，把董小宛藏于寺内的云岩塔里，牛二留下四名家奴看守董小宛，然后带着另外四名家奴回到了霍府。第二天觉尘依照景尚天的吩咐在塔外贴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
塔中近日忽有怪异，请香客止步。
董旻、单妈、惜惜在深夜里放声大哭。他们悲伤一阵后，才想起应该把董小宛被劫的消息告诉刘师峻，刘师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于是董旻不顾外面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了刘师峻府中。
刘师峻于沉沉的睡意中被董旻唤醒，得到董小宛被劫的消息后，他的睡意消逝了。刘师峻首先感到十分惊诧，然后他才觉察到同意董小宛回去住是一个极大的错误。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安慰着董旻说董小宛暂时是不会有危险的，他叫董旻先回去，让他想办法查找董小宛。董旻走后刘师峻在焦急中等到天亮，他派人去叫来了刘大行一起赶到苏州府衙，知府听到消息便派出几名捕快，严限破案，按照离开南京时柳如是的吩咐，刘师峻又派人星夜赶至南京。
五六天的时间过去了，不论是对于董小宛还是刘师峻都觉得时间的缓慢，好像时间是行走在泥沼地里一样。刘师峻寻找董小宛毫无线索，仿佛她已从地上消失。刘师峻猜测劫走董小宛的不是什么强盗，而是与债主有关。但他的这一猜测被霍华等债主们在董小宛被劫走后上府衙去闹说董小宛不是被劫走而是躲债搞得迷惑不清，刘师峻在这几天心神不定，知府的查询毫无结果，而湖州催他上任的通知一封接一封。他最后在派人通知柳如是后便赶至湖州接任去了。
董小宛被锁在云岩塔里，整天以泪洗面。最初的两天，她什么也不吃，送来的饭都被她倒在地上，碗也摔破在墙角。两天过去，墙角堆了一堆破瓷渣，饭菜也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整日面对恐惧、想起许多难以忘怀的旧事。在将以前让人激动的事回忆一遍然后她便开始想象寻死的方式。她将在塔里能够达到死亡目的的办法都想了一遍，但总觉不如意，而离开南京时李香君对她说的“要寻死，就跳秦淮河”的话也常常出现在她的脑中。董小宛打消寻死的念头是在第三天霍华来到塔里以后才产生的。
董小宛被劫的第三天，霍华乔装打扮来到云岩寺的塔中。
觉尘那天接待了霍华，并委婉地告诉霍华希望能将董小宛尽快地弄走，并且不要在寺内滋事。沉浸于兴奋中的霍华并没有明白觉尘的意思，他嫌觉尘唠叨，对他冷冷地哼了几声，觉尘便没敢多说什么。
霍华带着景尚天和家奴进到塔中。他们所有的眼神都射向董小宛，董小宛经过两天的囚禁依然显得那样的美丽。她在心中已打定主意，如果霍华对她不轨，她将拼死相搏，尽管她已毫无一点力气。霍华似乎看穿了董小宛的心思，他只是盯着董小宛看了一时，然后吩咐看守的家奴好好照顾董小宛便离开了云岩寺。
第五天，觉尘贴出塔内有怪异，叫香客止步的字条传进慧远方丈的耳中。慧远听到消息，没有找觉尘询问。他不相信塔中有什么鬼怪，他所认定的是觉尘去年的病又犯了，是不是又引了女人藏在塔中？
晚上二鼓时分，整个虎丘山死一样的寂静，秋风吹动落叶簌簌的声音，秋虫的唧唧声此起彼落，慧远叫醒跟随他的哑沙弥，点燃灯笼，从他的禅房旁边的一扇小门向塔院走去。
那小门年深日久，已荒芜颓旧，被杂草和树林遮得严严的，看不出一丝痕迹。
通往小门的路杂草无数，哑沙弥拿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路上哑沙弥被树枝刺破了脸，一些被惊动的夜鸟扑扑地飞起，使小沙弥产生无比的寒气。慧远伸手推开小门，小门也应声倒在地上。
这几天董小宛很少睡眠，慧远接近塔的时候惊动了想着心事的她。灯笼的微光和草被踩倒发出的声响使董小宛不寒而噤。灯笼伸进塔洞，慧远模糊地看到一个女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慧远问道。
董小宛听见有人说话，稍稍镇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向塔洞望去。在灯笼的照射下，慧远的光头和花白胡子被董小宛看见，董小宛认得慧远，但在此时她不敢肯定，于是她问道：“是慧远法师吧？”
“我正是慧远，你怎么认得老衲？”慧远感到很惊异。
“我是董小宛呀！当初法师还赠了偈语给我的。”
“阿弥陀佛。女菩萨怎有此难？”
第七天，柳如是和钱牧斋乘着双骑马车赶至苏州，并带着替董小宛还债的银子。对于银子的由来，钱牧斋都不知道。
本来，钱牧斋是不想到苏州来的。那天接到刘师峻派人到南京的通知，钱牧斋感到十分为难，但迫于柳如是的压力，才同意前往苏州。到了苏州，钱牧斋和柳如是便协同刘大行赶往苏州府。朱知府看到钱牧斋的到来感到惶恐不安。他知道钱牧斋此次是专为董小宛的事而来的，而现在董小宛却在他的地方上被劫，所以在与钱牧斋的会见过程中一直有点心虚。钱牧斋在官场中混得久了，他知道要朱知府尽力地追查董小宛的下落就不能对朱知府过分使性子。于是他在整个询问过程中都表现出温和的态度，而朱知府在钱牧斋的温和态度下深深感到了自己的失职，于是他便派出得力捕快追查董小宛的下落。钱牧斋在会见了朱知府后，便又启程到苏州驻军主帅杨昆的府上，杨昆对钱牧斋的来访也表示愿意尽全力帮忙。
经过一天的奔波，董小宛的下落没有一点消息，柳如是的心中越是焦急。傍晚时分，她派人去叫来了惜惜。惜惜见到柳如是失声大哭起来，这哭声又勾起柳如是的悲伤，她想到董小宛的苦难命运便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泪。
第二天一早，钱牧斋和柳如是乘马车来到云岩寺里。昨晚柳如是想起董小宛曾告诉她说慧远禅师是位高僧，于是她今日便来寺里求见慧远，以测董小宛的祸福。在昨夜梦中，柳如是的脑海里灌满了董小宛飘浮不定的身影，那身影时而向她靠近，时而远去，柳如是觉得睡梦中的身影很痛苦，总是那样模糊不清。
觉尘接待了钱牧斋和柳如是，他看见钱牧斋和柳如是来到寺内，便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柳如是在前殿求了一签，签上四句诗：“苧萝无复浣青纱，肠断湖帆十幅斜，蔓草尚沾亡国恨，乾坤何处可为家。”她见签语不祥，闷闷不乐。在云堂休息了片刻，柳如是便提出求见方丈。
慧远在方丈室接见了钱牧斋和柳如是，慧远坐在蒲团上，合掌当胸，手持佛珠。他精神饱满，高额深目，银髯飘拂于胸。柳如是见到慧远莫名其妙精神就愉快起来。她将刚才所求的签交给慧远，慧远看了一眼便说道：“施主放心，有吉无凶。”慧远见柳如是二人沉默不语，便又说道：“二位施主，不远千里而来，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钱牧斋和柳如是听得心中一惊。慧远微笑着看他们。柳如是对慧远的话捉摸不透，于是她进一步试探性问道：“弟子世俗愚昧，望求法师指点迷津。”
“施主放心，贫僧方才不是说过有吉无凶吗。”慧远说。
慧远示意哑沙弥拿来笔砚，在一幅素笺上写了几句诗，然后递给钱牧斋。
“施主回去，请将贫僧偈语细细参阅，此行关心之事，即在此中。”慧远说完就叫哑沙弥送客。
事情的发展并不像霍华所预想的那样。刘师峻的离开使霍华高兴了一阵，他梦想着不久就将拥有董小宛。他打算等刘师峻离开苏州后外面对董小宛的追查风平浪静了，就将董小宛接到府中，即使董小宛不从，他也可以霸王硬上弓，将生米煮成熟饭，董小宛也无话可说了。如果按照霍华所想象的那样，董小宛是难逃厄运的，但柳如是和钱牧斋的到来使霍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两天，街口到处是官府的捕快，连驻军官兵也进入城内寻找董小宛。霍华开始意识一旦董小宛被找到，他也逃脱不了责任。现在他想到劫持董小宛是他的一个错误。
霍华这两天都面对着虎丘的方向沉默不语，景尚天在此刻也表现出计穷。他也意识到董小宛的事终究要败露，他想劝霍华杀人灭口，但他清楚霍华无论如何是不同意的。景尚天眼看他的赏银将付之东流，于是对钱牧斋和柳如是恨之入骨，但他也只能是恨，在任何行动上他都无能为力。他觉察到霍府已被人监视，便告诉霍华并吩咐所有的人不准离开府内到云岩寺去。
觉尘感觉一种沉重的包袱压在心头，这感觉来源于董小宛。他从心里诅咒霍华，但他又无能为力，并对去年秋日的冲动而深深懊悔。他把现在面临的困境都归结于那次冲动，以至于现在受到霍华的操纵。他每天祈祷着霍华能尽快地将董小宛带离云岩寺，但佛祖对他的恩赐仿佛一无所有，他认为那是对他的惩罚。那天，他接待钱牧斋和柳如是以后，就知道无法脱离困境了。但他也存在侥幸心里，认为藏在塔中的董小宛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世人尽道皈依好，自在自然不了了；宝塔庄严佛法密，个中真谛须参晓。”钱牧斋面对慧远所赠的偈语苦苦思索着。
从云岩寺回来，他的脑子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慧远所赠的偈语并不高深，但他仍然没有想出点头绪。柳如是见钱牧斋为救董小宛而非常辛苦，她早已准备好了几样可口的下酒菜，待钱牧斋参透偈语后便端出来，其实，钱牧斋对偈语的苦苦思索并不是考虑到董小宛的危难，他认为自己堂堂尚书大人如果对慧远的几句偈语都猜不透，有损他的自尊。看到钱牧斋痛苦思索的样子，柳如是几次想到云岩寺去请慧远给予明示，但她最终打消了这念头。
在此期间，刘大行曾几次来到柳如是的住处，钱牧斋沉浸于他的思考中，对刘大行的到来一点也不知道。刘大行每次到来都是和柳如是简单地谈论一会儿便走。
时间悄悄地向前滑行，已是三更时分。钱牧斋双手伏在桌上，他的头放在伸开的手臂中，灯光照着他的身影在墙上一动不动。柳如是在一旁也毫无睡意，她的一切精力也被董小宛的失踪牵制住。她的手上拿着一本书，书翻在第三页上。
她的眼睛并没有盯在书上，而是盯着钱牧斋。
钱牧斋对慧远的偈语已感到无能为力了，他的心也渐渐开始烦躁起来。他拿着慧远写的素篓不断展玩。最后他把那偈语的每一句拆开来，把每一个字也拆了开来，他无意中发现每一句的第二个字连起来读组成“人在塔中”，他的思绪无意中回到白天在云岩寺时的情景，他想起当时曾提出到云岩寺里的塔中一游，但觉尘说塔中有怪异而拒绝了。这时他肯定了问题就在云岩寺的塔中。在寂静的夜中，钱牧斋忽然大叫一声：“得了！”这一叫声使柳如是的全身一阵颤抖，钱牧斋现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参透慧远的偈语后，钱牧斋感到十分轻松自如。他这时才感觉腹中的饥饿，便叫柳如是去取饭来吃。柳如是快速取来早已备好的酒菜，然后依偎在钱牧斋的身旁替他倒酒。这一夜，钱牧斋和柳如是都很兴奋，看着柳如是那风韵犹在的身躯，钱牧斋引起一阵阵的激动。今晚的柳如是显得更加美丽动人，由于董小宛的下落已明，她似乎恢复了青春，全身洋溢出一种使男人不能拒绝的诱惑力。在钱牧斋表示需要她的时候，她默然地替钱牧斋宽了衣。这一夜钱牧斋无比兴奋，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感觉精力无比的充沛。
事情开始按照钱牧斋和柳如是的设计顺利地进行。他们第二天晚上实施了援救计划。白天，他们找到驻军主帅杨昆，商议援救办法。在大地被夜色笼照住的时候，从军中开出了两队军士，一百人的官军在夜色的掩护下杀向虎丘云岩寺。零乱的脚步声轻微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他们成网状包围了云岩寺，慢慢地接近，一个个朦胧的身影像在进行一次真正的伏击战斗。那些年轻一些的士兵显得有些激动，从他们的脚下发出一些与行动不相符的声响。这些没有使他们放在心上，他们知道这次行动十分地容易。本来在白天他们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进行这次行动，但在夜晚使他们觉得更加刺激，更像一次战斗。不久牛二与另外两个家奴被捉了起来。当时在场的霍和按照钱牧斋的计划故意放跑了他。军士们的大呼小叫声惊动了寺内所有僧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手足无措。觉尘作为寺里的住持来询问，他没有意识到董小宛的事已经泄露，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根铁链锁了起来。
云岩寺的解救行动刚结束，两乘轿子也来到云岩寺。轿中走下钱牧斋和柳如是，刚被解救出来的董小宛看见柳如是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董小宛被关押后的憔悴呈现在柳如是的眼中，但柳如是忍住了她的的眼泪。
看见霍和满脸惊恐地跑进霍府，霍华意识到灾难的来临，这几天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处在捕头严密监视之下。霍华听完霍和的介绍，什么话也没有说，带着霍和和景尚天就从后门奔出霍府。此时，他们已是网中之鱼，刚奔出后门，便被一队官士擒住。

第十六章　孙传庭师生
柳如是轻手轻脚悄悄踱进董小宛休息的房间，她想调皮地惊醒这位漂亮妹妹和她的美梦。但是，董小宛并没有睡下，劫后余生的欣喜和感慨令她兴奋，彻夜难眠。柳如是透过门楣下悬挂的几串稀疏珠帘，瞧见董小宛独身站在一面花镜前审视着自己的脸。董小宛急于知道这场凶险之后自己的脸上是否添上了细小的皱纹，她认为自己在塔中幽禁的极端愁苦和忧伤有可能伤害如花似玉的肌肤。早年在秦淮河上她不止一次目睹过女人的惊人变化，曾经有几个姐妹因为经历了痛苦，几天时间就变老了。她固执地认为这是老天爷打击女人的特殊手段。镜中出现的那张脸依旧完美无缺，让她得意，让她陶醉。柳如是见她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董小宛有些害羞，但脸色却没有变。这几年的生活波折已经将她的表情锤炼成某种方式。柳如是明显地感觉到她的变化，她撒着娇的欢快笑容中，有一股刚毅已经超过了爱情、依赖和温存。柳如是搂住她，像往常那样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董小宛热情地回应了她亲昵的表示，感觉她的嘴唇依旧像早年在南京时那样温暖、柔软、充满活力。
姐妹俩牵着手走到院子中。她俩头上正飞过一行雁阵，雁阵之上则是被秋风吹得呈鱼鳞状的飘向东南的流云。董小宛将目光从天际收回来，看着一朵朵沾满露水的菊花，她说：“又快仲秋了！”
柳如是会心一笑，她知道小宛妹妹和冒辟疆已经约定同归如皋的佳期。她用劲捏了捏董小宛的手，表示安慰。这时一阵风刮过，院子中的落叶沙沙响，一片纸飘了起来，顺风飞过屋顶。她俩同时感到寒冷。毕竟是秋天，落叶撒满天际，夏天的裙衣已挡不住季节变化带来的寒意。
她俩又牵着手回到室内。柳如是穿上一件大红西洋布做的套心夹袄，董小宛则穿上一件青布夹袄，上面绣着鲜艳的牡丹花。俩人都觉得彼此凭添了一股成年女人饱满的丰韵。
这时，钱牧斋走进院门。柳如是从脚步声中就辨认出是他。当他跨入室内，姐妹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怔在门边，一只脚还停留在门外。姐妹俩见他那张老脸上的疑虑，哈哈哈笑了起来。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干笑两声。她俩为这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开心。
钱牧斋瞧着这对美人，内心涌动着一种不可言传的幸福。
他说：“待会吃过早饭，咱们去见杨将军。”
三乘轿子稳稳地停在杨将军的中军大帐前。早有军士报入帐中，杨将军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大步迎出帐来。钱牧斋、柳如是、董小宛刚刚跨下轿于，轿门上的挂帘还在晃荡不停。杨昆便迎了上来，大家见过礼，依次步入军帐。帐中很宽阔，排了两排座椅，座椅后面是一排排各种式样的兵器。
杨将军请钱牧斋大人上首坐定，又令军士搬来一把座椅，自己坐在旁边。柳如是和董小宛随便拣把座椅坐在下首。在杨将军身后一扇大屏风上写着一个巨大的“明”字。
待军士泡上茶来。董小宛便移步上前，朝杨将军施了大礼，然后道：“小宛这次要不是杨将军仗义相救，我命休矣。”
杨将军正和钱牧斋说几句笑话，见她这样，慌忙起身拱手还礼道：“免礼，免礼。身为朝庭之臣，当然该为民除害。宛姑娘要谢就谢当今皇上吧。”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探出一颗儿童的脑袋，他有些胆怯，更多的是好奇，头上的羊角小辫像一盏熄了火的乌黑灯蕊。柳如是一眼瞥见他，见很可爱，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孩怯怯地看看她，又看看杨将军，然后将头缩回屏风后。屏风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董小宛好奇地问道：“杨将军，这中军大帐中是谁家的孩子敢来玩耍？”
杨将军答道：“是我的两个犬子。昨日刚随其母来到。在乡下呆惯了，还没习惯。”他一边说一边呼唤道：“震儿，震儿快点出来。”
屏风后怯怯走出两个小儿，一个约六七岁，另一个约四五岁。他俩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柳如是和董小宛，并排站在杨将军身后，一动不动。
董小宛和柳如是双双离座，跑上前去，一人拉住一个，抚着他俩的头说道：“好可爱的小孩子。真是将门生虎子啊！”杨将军得意地笑了起来。
钱牧斋呷了一口茶，然后拈拈稀疏的胡须朝杨将军道：“尊夫人现在在何处？”
“就在后帐之中。”
“何不给大家引见一下。”
杨将军笑笑道：“正有此意。”随后朝屏风后拍掌三声示意。
一位四十岁上下，着乡村布衣的妇人应身而出。董小宛和柳如是本以为像杨将军这样地位应该配上年轻貌美的女子。如今见此光景，心里有些惊讶，她俩没想到将军夫人竟像一位佣人。钱牧斋也是一怔，但多年的官场应酬使他迅速作了反应，他嗓子甜润地说道：“杨将军真是好福气，娶了这样一位朴素节俭的女人。”
杨将军脸上一热，惺惺说道：“钱兄误会了，这位是吴妈，她是两个孩子的奶娘。我老婆还在后面呢。”
钱牧斋脸上发热。柳如是朝他那窘迫的脸上狠狠瞪了一下，心里嘀咕：“死老头子，不知道就别瞎恭维，这下出丑了吧！”钱牧斋干咳几声，镇定一下情绪，说道：“惭愧，惭愧，我眼拙了。”
董小宛起初也是一怔，眼见钱牧斋的窘样，忍不住朝柳如是抿嘴一笑，但没笑出声。柳如是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奶娘吴妈也被窘得满脸通红，心知自己的穿着给老爷丢了脸。平时，杨将军曾多次指点她要注意形象，她都当耳边风，这次终于应了他的话。她惶恐地问杨将军：“老爷有什么吩咐？奴婢马上照办。”
杨将军做了个扩胸动作，松弛了一下，才朝吴妈道：“快请夫人出来。”
“是。老爷。”吴妈应声而去。
隔了一会儿，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从屏风后转出一位娇吟吟的女人。董小宛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没有出声。这位女人打扮得很艳丽，浑身挂满叮噹作响的珍贵饰物。她并非美人，所以认为衣着就能带来美，其实吴妈妈的穿着朴素也是她故意安排的，这样就可以起到母鸡衬托凤凰之效，她此刻的打扮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耳上挂着一只类似手镯的大金耳环。董小宛知道这是个极庸俗的女人，眼里有些惊诧，这和杨将军太不般配了，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当初他俩结婚时都没见过面，待揭了盖头就变成了既成事实，无法更改。
杨将军见钱牧斋、柳如是、董小宛都露出惊诧之眼神，误是惊艳，乃高兴地介绍道：“这位才是我的夫人。”柳如是、董小宛极有礼貌地道了万福。
寒暄之后，董小宛发觉这位夫人虽然在穿着上庸俗，心地却依旧善良纯朴。初见一刹那涌上心际的轻蔑顿时减了几分。三个女人便带着两个孩子到后帐去了。剩下杨将军和钱牧斋在大帐中闲聊。
钱牧斋盛赞杨将军的儿女。杨将军长叹一声，仰面躺在座椅中。钱牧斋道：“将军何故如此叹息？”
“这儿女来得不是时候。如今国难当头，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枉顾家室啊。”
“时局危矣！去年闯贼攻陷洛阳，杀了福王。兵部尚书杨嗣昌服毒自尽。今年初闯贼三打开封府。可怜大明数十万大军竟溃如山倒，连失城池州郡。幸亏挖开黄河，水淹闯贼，方才挡住草贼的恶势，原以为左良玉是一代将才，却不料几乎丧身闯贼的百里壕沟之中，我几度请缨北上，都未获准。大丈夫岂能坐视危局而无动于衷？”
“将军报国之志可钦可嘉。我真搞不清闯贼何来的如此势力？朝廷为何不合力讨剿关中。如让闯贼在关中养足气候，其势更不可挡啊！”
“钱大人差矣。我以为闯贼应是不成大器的鼠辈。当初破洛阳之后，竟不取北京，当时北方何等空虚？闯贼反死守关中弹丸之地，闭关自守，显然是他心虚的结果。”
“李自成毕竟不是刘邦之才。不是任何人据关中就可以谋取中原。”
“近日皇上重用孙传庭将军为兵部尚书，真是英明之举，大明江山还有希望啊。听说孙将军已率兵讨剿关中，闯贼当不堪一击。”
钱牧斋笑道：“我听说孙将军乃杨将军的家师，是真的吗？”
“孙将军的确是我家师。他真乃百年不遇之将才也。”
俩人数说着国事，心里都生了豪情。钱牧斋更是难得如此，一时间仿佛回到初次步入官场时的少年时光，忘了吹拍。那时，他满怀抱负，智计百出，但处处碰壁。直到心上长了老茧方才悟到其间的奥妙。
正在此刻，军营中一阵猛烈的鼓响。杨将军猛离座椅，欠身而起。喝问道：“谁击升帐鼓？”
少顷，一员将士满身灰尘冲进帐来，跪见杨将军。原来是史可法送来十万火急的军情。杨将军接过文书，扯掉火漆封口上的鸡毛，将一信抽出，如抽出一把匕首似的。钱牧斋一边喝茶一边细看杨将军的脸色，但见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杨将军猛然一声虎吼。惨叫一声，往后便倒向座椅。座椅未能承受压力，朝旁边一歪翻倒在地。钱牧斋慌忙去扶他，他却从地上爬了起来，钱牧斋顺手为他将椅子扶正，让他坐下。
那张信纸被帐外吹进来的秋风吹得在地上一翻一翻的，钱牧斋跑上去拣拾起来。杨将军示意他看一看。原来是闯贼已打破潼关，直逼黄河，孙传庭将军以身殉国。果然是坏消息。
杨将军直到下午才将悲痛压下心头，振作起精神来，令营中的百多名官兵披麻戴孝，为孙将军守灵。钱牧斋、柳如是、董小宛也义不容辞地参加了北祭仪式。在熊熊烈火旁边，柳如是和董小宛合奏了一曲《苏武牧羊》，以激励将士们的斗志。董小宛轻轻推开古琴，她不知道是否激起了将士们的斗志，不过，她知道自己内心满怀激情，铁马金戈的想象飞过脑际。就在夜幕之下填了一首《阮郎归·哭孙将军传庭》：
秋风入夜辕门霜，西北恶梦长。
雕弓铁甲空自悬，无缘射天狼。
剑出鞘，豪杰狂，殷勤扣征环。
男儿带刀战西凉，女儿莫断肠。
几天以后，杨将军决定斩霍华，一为董小宛报仇；二为苏州人除害；三为孙传庭祭旗。但是，霍华抢董小宛却罪不当诛，何况还有国舅田弘遇给他撑腰。杨将军苦思不得其法。
董小宛这几天就住在军营中，教两个小儿识文断字，还教他们棋琴书画，和将军夫人一起做些针线活，她的手艺深得夫人赞赏。最令杨将军感动的是她温柔的外表下有一种非凡的男子气概。这一点，他是凭直觉感到的。
杨将军愁眉不展的面容，引起了董小宛的注意。她发觉他坐在灯下很久了，正读着的一本兵书却未翻一页，显然，极重的心事使他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阅读上。
董小宛轻轻走到书案前，剔尽燃得过长的灯芯。正在出神的杨将军猛然看见灯光一亮，抬起头来，看见董小宛笑吟吟站在身边。
她探问道：“将军好像心事极重？”
“还不是为那个可恶的霍华。我想杀他，可是案由不齐，如之奈何。”
“我有一法，将军可否愿听？”
“请讲！”
“霍华在苏州作恶甚多。何不拟一告示，让受害人出面告状。案由足以为据，严惩霍华则理所当然。”
“这办法很好。”
第二天，苏州府前就贴出告示。苏州城立刻轰动起来。从早到晚，竟有几百人上堂告状，苏州知府一一受理。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竟有十几条人命官司。
杨将军大喜，当夜升堂审了霍华。霍华不知这次遇上了克星，竟毫无惧色在供纸上按了手印，画了押。杨将军见他如此傲慢，当即决定明日问斩。
天刚故亮，大脚单妈便起了床。她走到院中，焦急地看着天色，希望快一点到正午。由于昨夜降下了太多的露水，花园中那株最茂盛的银丝菊花被压弯了腰。这株花是董小宛最喜爱的，单妈总是细心呵护着。此刻，她看见雪白的花朵低垂到地上，沾了一些湿泥。她折来几根竹枝，将花枝撑立起来。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子。
当她抬头看见秋日冰冷的阳光照在阁楼的画檐上时，惜惜还没起床，便站在院子里大声喊：“惜惜，惜惜，太阳晒屁股呢。”楼上依旧没有动静，她嘀咕道：“死丫头，越来越贪睡。”单妈在餐桌上取一只铜盆，又到灶门边拾了一根柴，如敲锣般将铜盆击得直响，径直上了阁楼，进了惜惜的房间。
惜惜睡梦中的蓝天忽然布满了乌云，她听到一连串惊心动魂的雷声。她忙从梦中逃出来，睁开眼睛，才发觉是单妈的铜盆声。她用被子捂住耳朵大声叫喊：“吵死了，吵死了。”
单妈停止敲打，笑嘻嘻地看着惜惜，说道：“快起来，今天早点去看斩霍华。”
惜惜一听，忙从被窝中钻出来说道：“对对对，我差点忘了。”
单妈见惜惜竟是光着身子睡觉，从窗户透进的的明亮光线使她的胸脯更加丰满，乳沟间有汗珠在闪闪发光。单妈道：“好不成体统，不害臊。”
惜惜吐吐舌头，然后撒娇道：“这叫睡细瞌睡，免得贴身衣服被磨破。”
单妈道：“乡下人。”随后转身下楼做自己的事去了。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努力想弄清惜惜为什么会越长越美。
其实，单妈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相貌而焦虑，她永远不懂得老天爷给她丑陋容颜的含意。根据民间方士们所推崇的生死轮回说法，她推断自己前世是一头猪，今世仅仅是脱胎，也许来生就可以换骨，她也有希望做一轮美人。
对于十字街头的人们来说，每次处死犯人都是他们的节日。时近正午，几个衙役清扫了街道，并在地上喷上清水。今天天气也反常，阳光照着苏州，人人都感觉火辣辣的，热得有点像夏天。待几个衙役清扫完毕，一位壮实的刽子手便在一条大青石上嚯嚯有声地磨那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人们四面而来，在地上灰浆画的虚线前站定，将刑场围了起来，焦急地等着。
惜惜和单妈一路小跑，气喘喘地赶到时，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早就围得水泄不通。酒楼的窗户边也挤满了人。甚至屋顶上也有几个人。动作快的小孩便爬到树上，骑在树杆上一动不动。
惜惜和单妈朝人堆里挤，想靠近一些，无奈挤进外三层，再也动荡不得，里三层绝对进不去。她俩只能看清前面人的脖子。少顷，她俩连挤出来都不可能了，只好在人堆中痛苦地忍受着周围男人们的各种怪语，也不知因此要沾染多少俗气。惜惜踮了几次脚都没看清刑场。单妈怪她道：“就是你，叫你快点吃，你偏不听。这不，大家受气。”惜惜反驳道：“叫你别洗碗，你偏不听。刚好耽误那会儿。”人群里热得受不了，她俩浑身都汗湿了。
惜惜忽然觉得颈部一阵滚烫的气息在吹拂，一阵酥痒。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比她还矮的胖男人正大张着嘴将眼睛高高抬起，想看到刑场的一举一动，他呼出的气息正好够着惜惜的颈部。惜惜有点气愤，正要告诉他，即使眼睛再高一尺，他也看不见。谁知她刚要开口，那人口中呼出的强烈蒜味冲出来，她慌忙扭转头，一阵恶心使她差点呕吐。
单妈见状，心里有气，便转而去恨那个矮胖男人。但她马上被另一个念头吸引了。因为天气太热，那矮胖男人赤着上身，那对xx子竟然像女人。单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此近的距离，立刻让那矮胖男人不安起来，他伸手抹抹胸前的汗，讪讪地挤了出去。单妈倒有了得胜的感觉。但立刻她也有点慌张了，她想到男人的丑东西，脸一热，慌忙挪动身子避开，过了一会，她才发觉是身后那个男人夹着的一把伞的伞柄。
这时，一阵锣响。人群骚动起来，惜惜和单妈被夹在人群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俩知道，犯人正被押近刑场。她俩很后悔来这里受罪，但此刻要被砍头的是恶霸霍华，两人心中又充满了快意。人们的叽叽喳喳淹没了执行官的判词。
忽然，人群安静了。像一块热铁碰到凉水就冷却了。惜惜和单妈踮脚努力望去，单妈什么也没看见。惜惜却看见鬼头刀片在阳光中一闪。同时，人群爆发一声轰天动地的喝采。
惜惜问身边一个高个男人：“谁被砍？”答道：“好像是景尚天。”
人群喝采之后，就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忽然，会场爆发一阵欢快的笑声。原来是一个小孩在树上站立不稳，差点滑落下来，此刻正双手拼命吊住树干，如秋千般晃荡。惜惜和单妈也笑了。
人群又激动起来，惜惜又看见鬼头刀片在阳光下一闪。人群又爆发一声喝采。这次杀的是霍和。她俩都听见人们在说：“霍华这小子尿都吓出来了。”“快点看啊，他裤裆在滴尿。”又过了一会，人群又爆发一声喝采。这次一定是霍华身首异地了。
惜惜和单妈很想看到霍华毙尸街头的样子。她俩恨这些人迟迟不肯散去。人群里叽叽喳喳说道：“这小子像樊哙。”
“这小子是阎王转世。”惜惜问高个子男人：“谁像樊哙？”那人道：“那个刽子手正挖犯人的心肝。好厉害！三颗心子全被挖出来了。一盘上好的下酒菜。”
又过了一会儿，里三层的人都没有松动的意思，他们深知只要一动，马上便有人占领自己的位置。这样，到围观的最后关头，围观者似乎对刑场失去了兴趣，而对守护自己的地盘更觉至关重要。人群中有一股隐约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惜惜和单妈只得从外三层松动的人缝间钻出来，终于没能看见霍华毙尸街头的丑样。走了很远，她俩看见一位老太婆在街角哭泣，她枯干的手指紧紧捏着一个馒头，她正为没能挤进人群去给害痨病的儿子弄到热血馒头而痛哭流涕。
董小宛从轿窗中看见惜惜和单妈从另一条路走来。在半塘的宅院门前，三人几乎同时到达。惜惜看见轿中下来的人是姐姐，慌忙跑上去兴奋地扶住，这时，单妈已打开院门。
三人进了门。惜惜兴奋地讲了刑场的情景，她非常遗憾只看见大刀片闪了三下。董小宛劝慰她道：“只要苏州少了一害就行了，他怎样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杨将军和钱大人，特别是如是姐姐。”
那天下年，董旻特意提了几条鱼和一只鸭子回来，还买了两坛纯正的花雕酒，自从家里背了债务以来，他就没享用过这么好的酒了。一家人便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各自做了拿手的菜，一桌丰盛的晚餐便摆上桌来。到暮霭四起时，大家都醉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便忙乎起来，他们收拾着家当和器皿。董小宛采纳了杨将军的建议，决定率领全家去如皋投奔冒辟疆。
董小宛细心地收拾着心爱的书画和一些书籍。她坐在木箱上，手里抚摸着自己那本《花影词集》，陷入忧伤之中。毕竟，她爱得太苦，太孤清了。她甚至怀疑冒辟疆的感情，但她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感情，所以她可以苦苦地坚持着，就为心中那份爱而活着。惜惜从她眼中看见了哀愁和刚毅，她从已经装进木箱中的包裹的红绸中取出《花影词集》，然后郑重放入一堆字画的空隙处。董小宛认为自己并不珍惜自己的诗词，珍惜的是那几页纸上洒落的相思泪痕，无论何时，她看着这些泪痕，便会为自己坚定的爱而自豪。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手隔着胸衣抚摸着贴在乳沟中的玉。
正在用稻草捆扎瓷器的单妈无意间瞥见她的动作，忙凑上来关切地问道：“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青天白日的，搞什么晦气？”惜惜朝单妈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董小宛道：“你们别担心。如果到了如皋，冒公子不愿承诺从前的约定，咱们就离开去扬州。凭咱们几个，还饿死不成？”
单妈听她连退路都想好了，知道她内心也没有十分把握，不觉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惜惜也跟着抹了几滴泪。
眼看三个女人就要放声嚎哭，院中忽然传来沙九畹银铃似的笑声。三人慌忙收住泪。董小宛跑到前厅，正好迎着沙玉芳母女。董小宛和沙九畹自有一番嬉笑。
待收拾停当，单妈便去厨房取来早就备好的刀头、纸钱和香烛，用篮子提了。留下董旻在家中，五个女人便去陈大娘的墓前祭奠一番。临行前，董小宛拜托沙玉芳和沙九畹每年春节和清明来坟前代自己拜祭。离别在即，沙九畹牵着董小宛，执意挽留，伤心地呜咽不止。
柳如是、钱牧斋、杨将军在虎丘一处酒楼设宴为她饯行。
酒过三巡，杨将军令夫人取来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三百两白银。董小宛再三推辞，柳如是爽快地接过来，替她收下了。她只得道谢。随后，钱牧斋也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一盒债契，原来柳如是这两天已帮她还清了所有的欠债。那些债契之下还埋着八百两银子。董小宛接过来，才发觉不对，想要推辞。这次却是杨将军出面将她挡住。面对如此深情的相助，董小宛不知说什么才好，忍不住哭了起来。其实她心里还有另一层委屈，她的高傲之心无法忍受过多的同情和怜悯。
今夜，月落乌啼霜满天。董小宛和家人登上一艘客船，夹在杨将军的一队官船中间（他奉命前往扬州和史可法商讨军务）。船过枫桥时，董小宛因为伤悲，压不住腹中的酒气，伏在船舷上呕吐不止。单妈慌忙给她灌了凉水，她却依旧任性地立在船头，任夜露沾湿了衣襟，惜惜为她披上一件外套。董旻却在船中乘着酒兴，放开喉咙唱着一曲《苏武牧羊》，歌声被寒山寺的钟声击得粉碎。董小宛回想着刚才柳如是的悲切之色，不禁泪下。她却未料到从此和柳姐姐竟成永别，这个从童年就进入她心中的榜样正随风飘远，像芦苇丛中的一个忧伤的梦。
在长江上，董小宛和杨将军道别。客船便离开了船队，像一只掉队的孤雁，挂满风帆徐徐驶入龙游河，逆流而上。
第二天，一场大雨之后，董小宛和惜惜看见岸边被大雨打得破败不堪的棉田边，许多农民正跪在泥泞中放声痛哭，为那些零落的棉花和自己一年的心血而放声哭泣。船老大狠狠地摇着橹，他想快点离开，伤心是可以传染的，他害怕自己陷入别人的心境中。董小宛和惜惜也扭转头，低头看着河水。
当天午后，突然刮起了猛烈的北风。风挟带着秋雨，掀起了巨浪。船老大和水手费了很大的劲才放下风帆，使将要倾覆的船得以幸免。董小宛伤感地联想到自己风雨飘摇的一生没有一个完结的时候。如果没有冒辟疆感情的维系，也许她会纵身跳入这巨浪滔滔的河水而逃脱人世的苦狱。
董旻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附近人家雇来两架马车和三架牛车，马车用来坐人，牛车用来装运那些木箱和竹条箱。董小宛付了船租，还给几个水手一些碎银子做赏钱。待她和船家道别之后转身上岸，董旻和几个赶车的人（其中一位是妇女）一起将家当装上了车。董小宛忽然担心马车走得太快牛车跟不上，当即决定董旻和单妈乘一辆马车，自己和惜惜乘一辆牛车，运家当的车走中间。大家又七手八脚从最后一辆牛车上搬东西到空出来的马车上。
车队便朝如皋方向而去。正前方恰好是秋天那妩媚的落日，车上的人们都觉得这光芒有些刺目。当霞光暗淡，夜幕降临，西方天幕下出现一颗明亮的星星，就是这颗星星指引着群星到达规定的位置，发出满天的光。
夜空出奇的幽蓝深远。惜惜兴奋地发现了宽阔的银河，“好久没朝天上看了，我差点忘记了美丽的星星”。惜惜说。董小宛指着银河说：“银河很像一条路。”赶车的妇女这时朝空中抽了一鞭，仿佛要驱走天空让星河更清晰似的，她略微转头对董小宛和惜惜说：“天上的路和人间一样。”董小宛觉得她的话包含了某种神秘的类似命运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她却答不上来。所以只好沉默不语。牛车的轮子轧轧地滚过碎石、泥块和积水。她们都看见积水复制了一小片星空。
后半夜的如皋街头，冷清清的，如果不是客栈门前挂着的一串红灯笼，那么街边黑乎乎的低矮木屋便会令人觉得这是乡村。树影之中有几只鸟被车轮声惊飞。她们敲开客栈的门，店家殷情地予以接待。那几辆车乘着夜色回家，车夫觉得银子让他们兴奋，街边露宿的从北方逃来的一些难民朝他们瞪着古怪的眼睛，那目光中充满对安居乐业的向往。
第二天，用过早餐，董小宛和惜惜着了淡妆便要去冒府。
跨出店门的刹那间，一个调皮的念头刺进她的脑海，像一道闪电使她眼睛一亮。她拉着惜惜回到客房，翻出旧衣服，两人打扮成难民似的。反正这段时间由于闯贼在北方连连获胜，江南随处可见难民。她有心试一下冒府是否势利眼。
她俩一路经人指点，转过两个街角，然后由一位疯老太婆引导着穿过一条很深的弄堂，到了另一条街上，迎面就看见一溜高墙。她俩顺着墙拐了弯，就到了冒府大门前。
冒府大门看上去不很气派，但依稀有一股不落俗的气韵。
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小巧玲珑，显然出自有名匠人之手。董小宛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她抬起头，看见院内一棵高大槐树的枝条伸出墙来，那枝条光光的，挂满了许多褐色枯焦的荚子。也许是心情愉快的缘故，她的幻觉中出现许多白色的槐花。
无论她多么自信冒辟疆的感情，当她举手扣响门环时，总免不了在内心一阵迟疑、顾虑和不安。门环发出的声响不够响亮，有点像乞丐哀求的颤音。她自己都觉得委屈。
门开了，发出一声尖利响动，仿佛门后惊飞了一只什么古怪的鸟儿似的。一个丫环模样的人伸出头来，问道：“找谁？”
惜惜道：“我们远道而来，求见冒辟疆冒公子。请问他在家吗？
丫环道：“公子不在家里，他出门两个月了。”
“去哪里了？”董小宛忙问道，她担心冒辟疆是去苏州，让他扑空多难为情。
“去岳阳接老爷。老爷告老还乡了。”
“哦！”董小宛心里一沉，怅然若失。“他什么时候回家呢？”
“说不准。长则一月，短则一二十天。”
“唉——”董小宛叹了口气”。
“惜惜问道：“少夫人在家吗？”
“少夫人在家。”
“我们远道而来，”惜惜道，“能不能在冒府寄住几日。”
“这个……”丫环又上下打量她俩，说道：“二位稍候，待我请示少夫人再说。”丫环说着又虚掩了门进厅中去了。
少顷，丫环又开了门，手里拿着一锭银子站到她俩面前，说道：“府上因为男主人不在家，夫人不敢自作主张，所以不便收留难民，请二位谅解。这银子是夫人的心意，请二位笑纳。”
董小宛一听，自己果然被当作了难民，转身就走。她平生最恨势利眼，当年和柳如是一起在某家古玩店受到的侮辱构成她印象中最惨痛的印痕，类似的情况她无法忍受。惜惜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对站在门前的丫环道：“如果冒公子回来，告诉他董小宛来过了。”
董小宛坐在大车上出了如皋。回到客店她没向众人解释，便叫了两辆大车，装上行李说往扬州去。大家见她脸色，也不多问，跟着就走。其实，随便去哪儿他们都一样。
出了城门，她忽然后悔了。怎么可以如此匆匆而去呢？难道苏元芳真的伤害了自己？至少她自己也不会就此甘心。她叫大车暂停。惜惜看出她内心的疑虑，将剥开的一瓣桔子送到她的唇边，她会意地用牙轻轻咬住。
就在大车停稳时，一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骑马的是个女人。正是苏元芳。董旻刚好跳下车，朝车辙上撒尿，看见来了女人，慌忙停了撒得一半的尿，将裤带胡乱扎住，假装没事似的站在车轮边，专等这个女人骑马过去。谁知苏元芳却在他面前勒住马，气喘嘘嘘地问道：“车中可是董小宛小姐。”
董旻一怔，抬头上下打量苏元芳。苏元芳不觉面上一热。
他答道：“正是。”
董小宛听到询问，拉开车帘，跨了出来，立在车辕上，刚好和骑马的苏元芳比肩而站。苏元芳心里微微一颤：好美丽的女人。虽然她对冒辟疆的眼力深信不疑，但眼前的董小宛却大大超出了她想象。而董小宛眼见来人是位夫人打扮的女人，便猜到她就是少夫人苏元芳。俩人相互打量之后，各自报了姓名。
董小宛跳下车辕，行了大礼。苏元芳也慌忙从马上下来，还了礼。
苏元芳道：“董大小姐何故如此行色匆匆？若刚才府门前多有得罪，还望谅解，实不知董大小姐尊驾到此。”
董小宛道：“说来惭愧，小宛这厢赔罪了，实是小宛未先通报之过。”
苏元芳道：“既然如此，宛姑娘就请随我回去，冒公子不久就会归家。”
董小宛心想这样子跟她回去，岂不被她小看，若她只是客套话怎么办。她道：“多谢少夫人好意。小宛此行本是想看望冒公子，实无久留之意。他既不在，诚不敢打扰府上。”
苏元芳也是聪明人，知她对自己还不够放心。当即正色道：“宛姑娘，若不是碰上老爷这件事，辟疆早就到苏州接你去了。如果宛姑娘对我心存疑虑，辟疆之情却不是假。他若归来，知你离去，必苦苦思念，宛姑娘可忍心吗？”
董小宛心里一抖，面色也变了。难道自己不能为冒公子忍辱负重吗？她低下头，陷入沉思，自己可以为他死，何况为他而活呢。她转声对苏元芳说道：“好吧，我等他回来。”
于是，大车又转了方向。苏元芳却不愿骑马，只好由董旻骑着。她拉着董小宛的手，坐在车上。忽然，她呻吟一声，抱着大腿蹲下身来。原来，刚才骑马骑痛了屁股和大腿根，她说她这辈子第二次骑马。董小宛倍受感动。当即由惜惜踩住飘摆的车帘子，苏元芳让董小宛用随身携带的草药涂在破了皮的部位。她的大腿内侧红红的像一片云霞。
马车上破碎的漆露出了木料白亮的色泽，在进城时，它在城墙的阴影中发着光，因而超越了原来的本质，董小宛知道她从童年就熟悉的妓女生活已被改变，她将要过的是一种陌生的被称为幸福的家庭生活。她不知道是不是能够适应它。
马车转了几个弯，朝左一拐。董小宛凭感觉知道不是去冒府，那么，是去哪里呢？她后悔刚才没留意苏元芳和车夫说话。但此刻不管是去什么地方，她都会绝对服从苏元芳的吩咐和安排。马车直接驶到了水绘园。
水绘园是冒府的私家园林，它体现了如皋首富的财力和情趣。这个园林是冒老爷心血来潮弄出来的纪念物，但是，如今它派上了用场，成了冒辟疆的乐土。董小宛踏进那扇圆形的腰门，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它。
董小宛住进了水绘楼。园中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董小宛和惜惜没费什么功夫便将带来的东西拾掇干净，两间像样的闺房就跃入苏元芳的眼中，她心里佩服董小宛的持家能力。
另外，单妈自觉地去靠厨房处打扫卫间房，董旻则不着急，他叫人端来一壶酒，腰间插上一支竹笛，径直登上一座山，独自一人在那里尽兴地吹他那首古怪的《梅花五弄》。惜惜问他准备把窝安在何处，他朝池塘的对面一指，那里有一间别致的木屋，本是冒老爷当年设想的书房所在。苏元芳专门派四五个仆人来侍服这一家子。
董小宛要洗澡，仆人们马人就给她备好了一个大澡盆和干净的浴巾，以及一块通过特殊处理过的皂角，用来洗身子有一股极自然的香味，这和董小宛的性情很相宜。
苏元芳站在户外，听着屋里的哗哗水声，心里充满了好奇。她有一个隐秘的愿望：极想看看董小宛的裸体。冥冥之中，她怀着嫉妒之情猜想冒辟疆是迷恋她的肉体之后才迷恋她的才干的。苏元芳的愿望膨胀起来，变成了一种类似欲望的焦渴，以及伴随而来的急切之心。屋里的水声挑逗着她，她凭借自己洗澡时的顺序，猜测董小宛正在洗什么部位，她认为女人总是更多地洗那隐秘的部位。
苏元芳忽然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慌忙四下看看是否有人看到自己，还好，园中一切如常，只有假山背后传来的竹笛声，表明董旻还在那里。就在这时，苏元芳看见董小宛洗澡那间屋靠近屋檐的地方开有一扇小窗，小窗旁边挂着一串串红辣椒。更奇妙的是，就在屋角堆着的一堆厚厚的稻草上，摆着一架木梯。苏元芳看看小窗，又看看木梯，立刻找到了某种可以满足自己愿望的联系。好像是谁事先安排似的。
她在扶起梯子之前，大声地说道：“谁把辣椒晒在这里？”
她故意要让董小宛听见，这样，她就可以逃避偷看之嫌。当她将梯子有力地架到窗下，然后蹬上顶端，从窗户朝里看时，董小宛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澡盆中朝她微笑。董元芳也微笑着，董小宛光彩照人的裸体使她震惊。
苏元芳一边看着一边伸手去取那一串串的辣椒。忽然脚下一晃，梯子咔嚓一声断了，苏元芳掉了下去。董小宛看见小窗前那张笑脸伴随一声尖叫往下一沉就消失了，接着她又听见一阵索索的声响。她知道出事了，慌忙叫道：“惜惜，惜惜，快去看看少夫人。”
其实，有惊无险。苏元芳掉在墙边的稻草堆上。惜惜赶到时，她正爬将起来，头上沾满稻草，手里提着一串辣椒。
老夫人从睡梦中惊醒，欠起身来，看着墙上如豆般的灯焰。她再也不能抑制见董小宛一面的念头。她想见识一下这个令儿子神魂颠倒的妓女。自从听说董小宛已到如皋，她就疑心这可能是整个家族前面的祸水，她连续几夜都做恶梦，使她自然地迷信董小宛也许是个不祥之兆。何况，妓女对她来说也是个神秘事情，她一生中只见过三个妓女。
第一个妓女是她八岁那年在家乡见到的，严格地说，她见到的是一具尸体。那具女尸从山塘里被捞上时，赤条条的。
她刚好在山塘边采食桑椹。便凑进一群热闹的村民中，她听人们叽叽喳喳说是山那边一个妓女自杀了。她好奇地问：“妓女是什么呀？”人们都懒得理睬这个小女孩。一个醉鬼蹲下身来，一边用手捏她的腿一边笑嘻嘻说：“妓女就是卖肉的。你想不想卖肉？小姑娘。”她嫌醉鬼的酒气太讨厌，便跑开去，从大人们的空隙处挤进去。那具女尸仰面放在山塘边，浑身水肿，发白，发出一般难闻的气味。有几个村民假装察看死因，故意将女尸的腿大大地分开，人群吃吃吃地笑。这时，她看见女尸的腿间有十几道旧疤痕。乃至到她嫁人之前，她还相信妓女就是割自己的肉卖的女人。
第二个妓女是她嫁给冒老爷一年后，那时她才十五岁。她兴致极高地和冒老爷一起去踏青。在春天绿色的柳丝下的一家茶舍边，她看见一个女人，面上涂满粉，胖乎乎的坐在另一张桌上。喝茶期间，这个女人一直在挑逗冒老爷，他当年二十出头，年轻英俊，又是中了头榜的举人。她发觉他不停地看那个肥女人，她也扭头去看。她看见那个女人右手中指正不停地在左手半握的拳头中穿插，令人联想到晚上熄灯过后的事。她说：“什么鬼女人？”冒老爷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别理她，肯定是个妓女。”这次事件使她改变了对妓女的看法，她终于觉得妓女是最不要脸的东西。本来她认为女人天生就该伴男人睡觉，她一直疑心妓女这种说法只是一种恶意中伤，她不相信和男人睡觉还可以挣钱。加之，在闺中看过的大量书籍，都将妓女作为美丽的人来写，更增强了她天真质朴的想法。但这次，她向那个女人投去了仇恨的目光，因为她想勾引属于自己的男人。
第三次见到妓女时，她已经老了，对人世间的事大都采取同情的眼光。那是大前年，一位逃难来的陕北女人在如皋成了轰动一时的人物，许多有钱人家为她闹得鸡犬不宁。有一次，老夫人刚巧站在院门边，看见那个女人竟不知羞耻地裸体走过大街，后来听说是有人赌她一百两银子。她说：“世道变了。”便紧锁院门，回到厅中，跪在观音菩萨面前为大明江山祈祷起来。
如今，自己的儿子竟然要娶一个妓女做小老婆，她虽然同意了，内心还是担心。这也是她急于要见董小宛的原因，她认为在未过门以前还来得及反悔，如果董小宛令她恶心的话。
刚好明天是冒府每年庆贺丰收的日子。所以天亮以后，她就叫来苏元芳，告诉她去请董小宛，让她来参加丰收宴和晚上的庆祝仪式。苏元芳遵命而去。
无论董小宛对自己的应酬能力多么自信，但坐在满脸堆笑的婆婆旁边，她依旧感到了巨大的不安。整个下午，老夫人就这么慈祥地笑着，对她很亲切。但她从拜见老夫人起，就察觉婆婆的笑容中有种考验的意味。
虽然她知道，为了取得冒府的人们对自己的信任，自己时时都要面对考验。她也曾私下里演练过，按照自己设想的情景考虑应对，在想象中自己总是得体地、大方地、优雅地、随和地、逐渐地消除了他们对妓女的疑虑看法。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脱去这层引人闲话的旧壳，让深藏的本质自然表露。同时，她也深深地知道，一个人表现得太好，特别是一个妓女表现得比所有自认清白的人更好，就会引起广泛的嫉妒。这是她内心最大的难题，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中庸之路。她觉得此刻的不安会给自己带来损害，会给婆婆一个坏印象，毕竟自己还没有正式过门，这忧虑使她更加不安，她只得幻想冒辟疆突然回家，从而将自己解救出来。现在，自己似乎赤裸裸地呈现在这里，冒府上下的人都在打量她。
她几次想借故去帮忙做事，从而缓解笼罩着自己的巨大不安。但每次她刚开口，老夫人便阻止了她。老夫人看着她，从她轻轻地起伏的胸脯，看出她内心的惶惑。董小宛坐在那里，表面上坚持着平静，但额角依旧渗出了细小的汗珠。老夫人微笑着从衣袖中掏出一方洁净的手帕，朝脸上扇扇风，说道：“真奇怪，深秋的天气还这么热。”一边就用手帕帮董小宛轻拭额角，说道：“瞧你，都出汗了。”董小宛一阵令人不觉的颤栗通过手帕传到老夫人的手指上，然后通过手臂传入她的心，老夫人莫名其妙地感动了。当年在她的侄女出嫁时，同样的动作曾引起同样的感觉。她慈祥地拍拍董小宛的手说道：“别怕，我在这里。”
董小宛感动得想哭。老夫人及时地叫她随便吃水果，并告诉她女人多吃水果，可以让皮肤更加水灵。董小宛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她记得有一年夏天，她和李香君在媚香楼，两人都脱得光光地躺在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里，全身贴满削薄的西瓜皮，以为可以吸收植物的精华，结果俩人都皮肤过敏，长了许多红疮，半个月没敢应客。董小宛瞧着桌上的桔子、梨子、苹果，还有葡萄干。她本来喜欢吃桔子，但这时却挑选了一枚梨子，这样可以借着慢慢削皮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她低头慢慢削皮，刀刃在轻轻旋转。但是，她听到一丝秋风中夹杂的人们的窃窃私语，声音极低，但她还是辨出了“秦淮河”三个字，立刻使她一阵颤栗，手中的刀掉到地上。她慌忙低头弯腰去捡，眼泪从心底朝头部猛贯而来。
要不是苏元芳刚好这时走过来，她一定会哭。苏元芳拉着她的手，说道：“宛妹妹，来帮帮我。”老夫人开恩地允准。
董小宛这才暂时摆脱整个下午的极端不安。事后想起，自己都觉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闺中姑娘。
冒府一年一度的丰收宴相当排场，即使欠收的年岁，依旧照常举行。董小宛和苏元芳将碗按一桌八套摆完后，已经腰酸背痛了。
院子中有一股浓重的屠宰味，混合着菜肴的气味。到处是站着的人，男人、女人、孩子都采取一样的姿势，因为开饭的时辰快到了，他们都露出一副猴急的样子，准备抢占席位，痛快地吃这顿仅次于过年时的盛宴。
董小宛靠在一扇石磨边喘息，深深体会到冒府的巨大产业的压力，经营这样的产业是不由人松一口气的。她隐约掂出了作为冒家公子的小老婆肩上担子的份量。她有些迷惑了。
开饭的锣声一响，人群潮水般涌入酒席，欢笑声响彻云霄。先入座的，已经在痛快地用筷子敲打碗缘，节奏混乱。饥饿是乱性的，而盛宴往往充满雇工的挑衅和不满，他们认为应该白食三个月，而不仅仅是这一餐。冒府的管家会在今天显露他的优秀才能，一切看似混乱，实际极有秩序。董小宛脑中嗡嗡直响，她本能地受不了这种场面。但是，每位食客都没想到这是他们作为大明朝臣民所食的最后一餐庆丰收宴。
董小宛再次坐到老夫人身边时，下午的不安又回到身上，她不知道老夫人对自己的确切看法。酒菜上桌之后，她只少量地吃了一些食物，对她来说，婆婆对自己的认可才是最主要的。恍惚间，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婆婆不能相容，她就要毅然离开如皋，决不给冒公子留下不孝的阴影。整个酒宴过程中，老夫人对董小宛表现出一股热情。但董小宛不敢相信是老夫人对自己有了稳妥的看法，因为热情往往是拒绝的表面现象。她的不安又加重了。
直到吃完饭，董小宛起身欲去帮忙收拾时，老夫人的一句话才解除她一天的隐痛。老夫人一把拉住她，说道：“乖乖地坐着，你是主人，那些是仆人做的事。”这句话使董小宛想哭，全身幸福地放松了。
董小宛听见自己的内心正在噼噼叭叭地作响，那是缠在身上的无形焦虑的硬壳在全面脆裂。当时，她觉得紧张的汗水全流到了下身。她的内裤、内裙、袜子都湿了。她站起身来，凳子上留下两瓣潮湿的屁股印痕。老夫人爱怜地摸摸她。
谢天谢地！总算成功了。
那天晚上的庆典持续到午夜。酒足饭饱的人们聚集到冒府的宽大的晒场上，忘形地痛快一次。晒场上充满粗俗的玩笑和妇女的尖叫，多少怕老婆的人今夜也表现出男子汉的魅力，他们的老婆也知趣地在众人面前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她们谦卑地忍受着，心里却在盘算回家以后的惩罚。
庆典是在八只大鼓的敲打声中开始的，晒场中间燃起了篝火，火光红红的，象征着来年又有一个丰收。人们没节奏地瞎起哄，谁知道谁在嚷什么？
最有气势的是一百零八人表演的连枷阵。但见宽广的晒场上连枷起起落落，全场响彻着连枷极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声，以及人们痛快而齐整的吆喝。篝火使每一条裸着的臂膀呈现古铜色，更加有力、健壮。洋溢着粗犷和劳动的幸福感。庆典被推向了高xdx潮。
庆典到午夜，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走了许多，剩下一群不知疲倦的男人，围着两只斗鸡在疯狂地下注。赌博使一切失色。
老夫人兴致极高。她们坐在楼台上自始至终观看着庆典。
当人们已经零零星星散去后，面对空空的晒场，老夫人要听董小宛弹琴。苏元芳奉上冒辟疆的古琴，董小宛满怀喜悦弹了一支《乐府谈花》。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三十年前她也喜欢弹这支曲子，传说是李后主的作品，叙说了相依为命的幸福。
一曲弹罢，余音还绕梁之际，苏元芳道：“听公子说你诗才过人，我们都想领教宛妹妹才思敏捷的诗艺，何不吟一首呢？”老夫人也随声附合。董小宛推辞不得，说声：“献丑了。”
就在她沉吟之际，丫环拿来了纸笔。也仅仅是拿纸笔的短时间内，董小宛已吟就了一首《七律·无题》：月回眼前无隐物，争看人间贺丰年，锣鼓声轻惊宿鸟，连枷纵高动醉颜，风洒枯枝过如皋，梦绕黄花到衡阳，何处良人吹玉箫，嬉笑渐星人渐远。
董小宛吟了一遍后，老夫人其实没听清楚，也胡乱地叫了“好。”待董小宛抛动红袖将它抄写下来，老夫人才仔细体味一下，立刻匀起了她对夫君和儿子的挂念之情，禁不住流下泪，几个女人受到感染，楼台上唏嘘连声。
那天夜里，董小宛就宿在苏元芳的房中，这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冒府过夜，心里有些激动，整夜都睡不稳，梦一个接一个地做。
苏元芳服侍老夫人睡下时，老夫人告诉她：“董小宛挺不错，美得像天女。我观察了一整天，她非常不安，恰好表明她的朴实天性。她不是很淫荡的女人。我只看出一个小毛病，那就是她的坐姿，她喜欢叉开两腿，我认为这是妓女的坏毛病，你找机会巧妙地纠正她。”苏元芳知道小宛嫁入冒府已成定局，一边有些醋意，一边也替小宛高兴。
第二天早上，董小宛睡意朦胧中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猛地睁开眼。苏元芳正看得出神，回避不及，只得红着脸说：“宛妹妹，你真美。”

第十七章　水绘园
董小宛在水绘园住了二十六天，依旧不见冒辟疆的到来，焦虑深入心里，令人心碎。这天午夜，她睡不着，便披衣坐到窗前，窗外下着猛烈的秋雨，也可以说是下着冬雨，因为天气异常的寒冷，她早已开始用火炉取暖。她甚至觉得等到冒辟疆归来时，自己已经变成了老妇人，耷拉着两只布袋似的Rx房，坐在水绘楼的台阶上，身边是几粒燕屎。她想：在这秋雨如注的夜晚，他在哪一方屋檐下呢？会不会冒雨走在泥泞的路上呢？
与此同时，离如皋三百五十八里远的一条崎岖的山路上，一辆三匹马拉的大车陷入泥泞中。由于拉车的马太疲乏，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依旧浑身湿透的马伕狠命抽打鞭子，三次努力也未让车轮从深深的泥坑中滚出来。车内坐着的正是冒辟疆和他的父亲，以及书僮茗烟，另外还有十几口箱子，里面装满冒老爷多年收集的书籍、字画、古玩、珍宝，以及临时采购的布匹、山货。在这些物件中，冒老爷最珍惜的是两朝皇帝颁给他的二十七道黄绸诏书。
冒辟疆挑开车帘一角，雨水立即打湿了他的衣袖，他问车伕：“怎么啦？”声音穿过厚厚的雨幕，传到车伕耳中，他听起来像山背后的呼声，极其微弱模糊。但他凭经验知道坐车的人在问什么，他答道：“撞鬼了，车轮陷在泥坑中了，真是鬼地方。”他刚开口，胡须上的雨水灌进口中，他朝外猛吐几下。冒辟疆本想继续问清楚一些，听他嘴里发出的声音，立刻改变了主意。在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山岭上，回清楚又怎么样？
车伕跳下车，抱住轮子猛推几下，大车只是轻轻动了几下。他浑身泥浆站起来，挑开车帘，摘下斗笠，将水淋淋的脑袋伸入车中，大声说道：“不行了，得让马休息一会儿。”
冒辟疆和茗烟眼见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了。其实大车里也渗漏了雨水。他俩让冒老爷呆在车内唯一干燥的地方，冒老爷裹了两床铺盖依旧在瑟瑟颤抖。冒辟疆和茗烟分别从车辕两边跳入大雨中，和车伕一起用力推陷在泥泞中的车轮。
三人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三匹马也使尽了最后一丝力，车轮终于滚出了泥坑。茗烟本来用肩扛着车后的木辕，车猛朝前一冲，他站立不稳，扑倒在地，摔得满脸是泥。车轮虽然拉出了泥坑，那三匹马却疲惫得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谈不上赶路。雨水浇洒着他们，只有淋到茗烟时，茗烟才感到一丝乐趣，因为茗烟正紧闭双眼仰着脸，让雨水洗刷脸上的泥浆。泥浆失去依附，流入衣领，朝棉布纤维中钻。
茗烟表现出仆人献身的勇敢精神。当马伕将马一匹匹解了轭，取了鞍，牵走，系在树杆上，为了保持大车的平衡，茗烟用肩扛住车辕，承受了三匹马承受的重量，冒辟疆看见他人在颤栗跑去帮忙，茗烟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来：“公子，走开！”这句话是他这许多年来对主人说的唯一含有命令性的话。直到马伕拴好马，跑来帮忙，茗烟才喘过气来。三人合力将车拖到路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冒老爷独自在车中进入了梦乡。
冒辟疆和茗烟浑身湿透，不敢上车，怕弄湿车里的字画箱子，便钻到车底下，缩在一起。马伕则大踏步到前面去找最近的人家。冒辟疆对茗烟说：“这就是贪图多赶路的后果，棋艺上叫‘因贪致损’，懂吗？”
这样的惊吓对于见过浩荡的死亡场面的冒老爷已经算不上了不得的遭遇。最近一年来近似疯狂的征战以及连续的失败，使这位军营中的文官备受摧残，当他完全看清了形势时，便告老还乡了。凭直觉，他料定大明气数已尽，他想：既然不能保国家，至少也要把我的家园整顿有序吧？他老了，他的行为不能说是临阵脱逃。同行们羡慕极了。
当时，冒老爷所在的左良玉部已经遭到闯贼的全面包围。
李自成在襄阳自立为“新顺王”。
冒辟疆赶到衡阳，接到老爷，立刻雇船离开了是非之地。
此刻，冒老爷在睡梦中挣扎。雨声把冒老爷推回开封战场。哗哗雨声像浪涛冲击着船舷。那是一次非常的逃亡。由于闯贼军势浩大，开封守将无力抵御，便下令挖开黄河大堤，洪水淹没了开封及周围三百余里的地方。淹死闯贼先头部队二十万人，同时也淹死明朝步兵和良民约十余万人。冒老爷正是坐在早就备好的船只上得以逃脱，当他站在船舷上看着阳光下昏浊的黄浪中飘着的浮尸时，完全丧失了治国平天下的雄心，他只想回家。此刻，梦中的一具浮尸忽然站起来，张牙舞爪朝他扑来，他一下吓醒了，听着车篷外如注浇下的雨水。
人虽然醒了，恐惧却没有离去。他脸上现出惊骇的面容。
他眼前再一次生动地展现出那条宽十六米、长一百里、深八米的巨大壕沟，这条壕沟是闯贼的惊人创举，他动用了二十万人，仅用七天就挖成了，使它成为溃逃的左良玉部约十七万官兵的葬身之地。当时，闯贼的大将刘宗敏、李过、袁宗弟率五十万大军追杀而来，左良玉的二十一万人马被堵在壕沟前，由于恐慌，后面的官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狠命朝前挤，竟将跑在前面的十几万人挤下了壕沟，后面的人（包括冒老爷）则踩着壕沟中的官兵堆跳了过去，沟中的士兵很多都是被踩死的。跑了很远，冒老爷看见一股股巨大的浓烟在身后升起，原来是袁宗弟下令火烧壕沟，沟中的许多伤兵也被烧死。左良玉只带着三万人逃入开封。如今，冒老爷仿佛看见火焰中有许多伤兵朝自己伸出乞求的手。他自认饱读诗书兵法，也知道战争的残酷，但实际面对时，才发现并非几条智谋就可以挽救社稷。兵败如山倒啊！谢天谢地！虽然此刻身陷困境，但毕竟远离了战事，没有生死之忧啊！
车底下，冒辟疆和茗烟冷得全身发乌，上下齿直打架。茗烟依旧很兴奋，他这次跟随主人所经历的使他觉得自己像一位英雄好汉。最令他难忘的是闯贼郝摇旗部的炮兵打到船头棉被上的三枚乌黑炮弹。
那是他们离开衡阳的第三天。为躲避郝摇旗的巡船，他们特意雇了一只快船，乘着夜色快速通过江面，远远看见闯贼唯一一支水师的大寨了，水手们决定冒险闯过去。他们将几十床棉被在水中浸湿，然后铺在船上，远看这只船就像棉被扎成的，这样可以使打到船上的炮弹不会爆炸。一切准备就绪，快船上的十条大橹便快速划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过了水师营盘。他们听到闯贼放了几声号炮，却没懂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危险的信号吧！果然不出所料，在稍下游的狭窄江面的岸边，闯贼架了八门大炮在岸边。此刻，“轰隆轰隆”地朝他们的快船轰击，打在水上的击起了冲天浪柱。
大家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船头传来三声沉闷的声响，原来是三枚圆乎乎的乌黑炮弹打在厚厚的棉被上。茗烟看到炮弹冒着丝丝热气，但没有爆炸。后来，船丝毫无损地进入安全地带。
此刻，茗烟缩在车底下，冒辟疆在他旁边瑟瑟不止。前方传来了马蹄声，冒辟疆精神一振，他说：“可能是马伕。”
马伕没有令冒辟疆的等待落空。他在前面五里路处找到三户人家，不仅喝了半壶酒借得两匹马，还请来两个人。当他们来到大车边时，雨已经停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大车摆正，用两匹马拉着走。冒辟疆和茗烟牵着三匹疲乏的马走在大车后面，想到快要到达的温暖，他俩也暖和了。两个帮手热心地指点着这条路，使他们顺利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泥坑。虽然车轮卷起的泥浆不停地洒在冒辟疆和茗烟身上，他们也觉得快乐无比。
他们碰到的是热情好客的纯朴山民，他们换下湿衣裳，还得到一顿丰盛晚餐的厚待。最后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的湿衣裳也烘干了。临别时，冒老爷送给三户人家九十两银子，以示酬谢。
连续又是两个阴天，万物忧郁得要死。大车经过深秋的原野，总是走在凄凉和萧瑟之中。到处是明亮的积水，冒辟疆注视着它们，忆起往事，直让人心儿碎。
马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刚刚雇他时，他的脸修得光洁明净，像个年轻小伙子。经过二十多天的旅途之后，那张脸布满了胡须，已经显得较苍老。看到他，使冒辟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胡须。马伕猛抽着鞭子，随着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熟悉，如皋也越来越近。马伕的鞭子似乎能够抽走阴云，大车停在一个地方让马饮水时，天空已经开始晴朗。当冒辟疆和碰上的第一个熟人打招呼时，已是阳光普照，人们站在或坐在院场上晒太阳，沮丧和灰心的人也升起了新的希望。阳光令人温暖。
大车在暖暖的阳光下如梦般穿行，太阳快要落山时，它载着冒老爷疲倦的身躯进了如皋城门。冒老爷一方面被落叶归根的感觉弄得有些欣喜，另一方面又为理想的破灭而伤悲。
他喜忧参半的脸色令冒辟疆震动。冒辟疆缩回身子坐在他旁边。老爷眼见年少时的如皋只有些许改变，认为岁月在欺骗自己，喧哗的时光泉水故意不清洗这里，留下使人怀旧的场景。他不忍再看，吩咐道：“放下车帘。”茗烟立刻照办，一道细密的竹帘便分割了外界。冒老爷觉得好受一些。
只有茗烟为回到家里而欣喜不已，忍不住将头伸出车帘外，一路上和人打招呼，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死，熟人们可别忘了他。“喂！马三。”“朱老汉，又下棋去？”“孙二娘，吃了吗？”“赵大妈，穿的新衣服吗？”“苟麻子，今天又钓几条？”“陈掌柜，生意不错。”“玉铁匠，过两天请你打把大刀。”所有的人听到招呼都朝茗烟笑一笑，这时候的回答都所答非所问，基本只有一句：“茗烟，才回家吗？”
苏元芳是在城隍庙旁的杂货铺里听到老爷回家的消息的。当时，她正站在门槛边看那个从洛南逃来的难民弹棉花，棉花匠用棒槌敲打着大弓，那情形令她着迷和陶醉。她是来看看棉花匠的手艺，准备请他为冒府弹制十几床新棉被的。要不是阴天令她疲乏无力，她早就来了。今天阳光刚一露头，她就放下针线活走出了门，在路上才想起针线篮子忘在走廊里了。当丫环翠云踮着小脚扭着屁股小心地跳过一洼积水来到面前，悄悄在她耳边告诉这个消息，苏元芳抽身就走，她想到的是夫君，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淡淡红潮。
苏元芳跨过冒府大门，就看见老爷坐在厅堂正中，脑袋斜靠着木椅，非常疲乏。往常回家他都很威严，这次却像垂危的病人。她以为是旅途劳顿所致，其实老爷是遭到了命运的猛烈打击，他平生抱负赖以建立的基础已经彻底崩溃。难道还有比毕生心血付之东流更令人悲伤的事吗？
冒辟疆坐在一边喝着茶。看见苏元芳走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微笑着朝她点点头，碍于老爷和老夫人，没有马上迎上去。苏元芳给老爷请安并行了扣释大礼，老爷让她平身。
他瞧着媳妇，她的青春还没有消逝，幸福还伴随着儿子。他已知战乱的岁月就要来到，他为他们今后的生活忧心。老夫人递给他一碗银耳莲子汤，因而即时地分担了他的忧伤，他感激地笑了。
另一边，茗烟正兴致勃勃地给冒全及其他人讲叙着闯贼打在他面前的三枚乌黑炮弹。老爷厌烦他像夏天噪人的蝉虫，但也心灰意懒地没有阻止他。茗烟的冒险经历令听众羡慕，丫环们现在才突然发觉茗烟已经是男子汉了，他嘴角的稀疏胡须就是明证。
冒府上下的欣喜都被老爷闷闷不乐的心绪弄得犹豫不决。忧伤传染了所有人。深秋的景物也配合了这一气息。幸好，天黑得早，萧瑟云气淹没在黑暗中，红烛明晃晃地洒出了喜色。吃晚饭时，酒桌间依旧洋溢着生活的乐趣。苏元芳悄悄告诉冒辟疆：“董小宛自己到如皋来了。”冒辟疆一惊，夹着肉的筷子悬在口边。他本来打算亲自去苏州迎娶她，这下好了，怎么向老爷启口呢？他觉得董小宛太蛮撞了，心里有点不痛快。当然，他此刻还不知道董小宛在苏州的变故。冒辟疆机械地吃着饭，他被董小宛缠住了心。怎样散席都没察觉。
饭后，老爷更感疲乏，老夫人和苏元芳扶他进屋就寝。苏元芳退出房来，顺便用竹筒灭了楼道上的十几支红烛。屋里立刻笼罩着一片阴影。冒辟疆还用肘支撑着脸在发呆，苏元芳知道他正想着董小宛。
冒辟疆太疲乏了，进了卧室，只简单抱了一下苏元芳。他也知道这个动作不足以表达分别以来欠下的爱意和温存，但太困乏了，她也很理解，帮他脱了长衫。他径直上床，倒头便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刚闭上眼睛，董小宛就出现在面前，用手拨弄他的眼皮。
苏元芳收拾着房间，借以压制自己的冲动，在这方面她表现出惊人的克制力，虽然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要求越来越频繁，有永不知足的趋势。夫君不在家的日子，她也曾放纵自己，独自一人深闭在卧室中玩味自己的身体。她因此养成每天早上先洗手而不是先上茅厕的习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克制了欲火，便灭了烛，房间里漫游着淡淡的幽蓝夜光，她慢慢褪尽衣装，光着身子钻进被窝，在冒辟疆身边躺下。
她也睡不着。但假装闭上眼，呼吸也很均匀。冒辟疆几次睁着困倦的双眼审视她，确信她已睡着了，便轻轻辗转着身子。他觉得董小宛做得太性急，她的举动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他认为董小宛可能是个不体贴人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不通。
另一边的苏元芳忍受自己的煎熬，夫君就在身边。他如此辗转反侧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这令她伤心。她终于理解，同床异梦是人生的大恐惧。她也恨自己，明明知道夫君因为不了解情况而对董小宛发生了误解，却没有替他解忧，反而假装睡着用耳朵捕捉他的状况。然而，她又觉得恨自己没有道理。于是，天大的委屈感攫住她的心。仿佛有只手揭开了泪腺的活塞，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她的意识根本来不及阻挡。
冒辟疆望到她湿晶晶的泪脸，心里一动。
他内心有愧，胆怯地轻唤一声：“元芳。”她终于忍耐不住，哭了起来。悲伤无法抑制，命运难以承受。他像披风一样将她覆盖……当他在她的呻吟声中软软地滑到一边时，满足的闭上眼，伸开双手抓紧脑后的床沿，细心地玩味着体内的余味……
过了很久，冒辟疆轻声问道：“元芳，董小宛来多久了？”
“来了一个月多几天。同来的有惜惜、董旻、单妈。我安排她们住在水绘园。母亲大人已经见过她，母亲很满意。”
冒辟疆皱皱眉头，叹道：“全来啦。”
“你有所不知，她亲自到来，你就不必亲自去苏州了。不是很好吗？”
“方是方便了。我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她采取这种市井小女人的无赖做法，完全是破罐破摔的强迫手段，逼我冒辟疆娶她。我平生最恨人逼迫。”
“她不是这种人。”
“但愿不是。”
苏元芳看他脸上如少年般的疑虑，觉得男人总有长不大的时候。她笑了，问道：“你爱不爱她？”
“爱。可是……”
“可是她没完全满足你的自私想法。你们男人都有这种坏德性。温柔体贴的一面你做得很对，可人家需要救苦救难的时候，却必须等你有闲功夫才会伸手相助。”
冒辟疆看她一眼，却没说话，他觉得她说得有理，有些时候，她也有点巾帼英雄似的豪爽。冒辟疆为了掩饰自己的微窘，伸手抓摸苏元芳的一只Rx房。她让他摸了几下之后，娇笑着打开他的手。
她继续说道：“你在这里焦虑不安有什么用？你知道董小宛遇到了什么麻烦？你所有的顾虑都是出于自私的想法。”
“董小宛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元芳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叙说了董小宛如何在苏州被抢，如何被禁闭在佛塔中，如何被柳如是、钱牧斋、杨昆将军所救的经过。最后讲了董小宛到如皋后的情形。她的叙述由于加入了自己的看法和想象，以及一连串对悲惨遭遇发生的同情感叹，使冒辟疆更觉自愧。苏元芳说道：“董小宛真是奇女子。我今生得遇如此红颜闺友也知足了。她是爱你才到了如皋啊！”
“我错怪她了。”冒辟疆想起刚才那些疑虑，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为有苏元芳和董小宛这样的妻妾而有点沾沾自喜。
苏元芳欠起身，笑吟吟地问：“你打算哪天去看她？”
“明天就去。”冒辟疆脑中正晃过董小宛的音容笑貌，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明天不行。”
“这……你是不是吃醋了？”
其实苏元芳见他这么急切真的有点醋意。但她问他时就已经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生活中的很多事并不因为你预知了结果，便减低它发生时心中的不快。否则，人人都知道要死，为何还惧怕死呢。
苏元芳伸出指头点他脑门，说道：“谁吃醋了？你怎么不想想，老爷刚回家，一定有许多应酬的，你走得开吗？再说，总得让老爷晓得董小宛的事吧，你打算怎样去和老爷说？”
冒辟疆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此刻，顺势搂住她道：“当然得靠老婆出马了。”
“呸！”苏元芳推他几下没推开。“我才不揽这种闲活呢。”
“老婆，好老婆。我求求你嘛。”冒辟疆一边说一边用力挤压她的温软身体。
“够了，够了。”她娇喘着说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哆……啊……”
冒辟疆笑着松了手。
苏元芳道：“瞧你那模样。哎，我问你，你打算娶她吗？”
“当然要娶。怎么？你后悔了？”
“不后悔。娶她之后，我怎么办？”
“我们三人睡一起。”
“放屁，虽然我不介意你娶她，但我宁死都不许她上我的床。”
“那你上她的床？”
“更不行。”
“你说怎么办嘛？”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求你别忘了我，别把我冷在一边。”
“怎么会呢？”冒辟疆一边说一边就要用亲昵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同时，他也感到苏元芳的手在摸索……
刹那间，她意识到这具血肉之躯不久将要被他人分享，不再由自己独占。心里有一股要破坏他的念头。至少，她自动放弃了从结婚那天就奉行的一条原则。
这条原则是她母亲教她的。嫁人的前一天夜里，母亲来到她的闺房，极其耐心地教给她房事和禁忌。当时深居闺中的她，对房事只有一个处女的朦胧想象，虽然她偷看过几页《春宫图》和《金瓶梅词话》，但依旧认定那种事都是坏女人才干。如今这种事被赤裸裸揭示在眼前，并且是由自己的母亲亲口说出，她为自己也为母亲羞愧。她将头埋到膝弯。最后，母亲拧着她红彤彤的左耳威严地命令：“抬起头来，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至今，母亲的话不时在耳边回响。特别是在那些寂寞的时光里，她都用这条原则来缚住自己的欲火。“乖女，现在记住：男人都是不经用的东西。你不要太贪心，要克制。纵欲过度会损害他的身体，年轻时不觉得，老了你就要为照顾他而劳累终身。一定要克制。”
母亲还送她一支金钗，告诉她男人有时是冒着死的危险在硬撑男子汉的面子，当他不能阻止自身的奔泄时，就用这只钗猛刺他的尾椎。“别怕刺伤他，你要狠命刺。受伤总比失去生命好。”母亲说：“这支钗救过你父亲，他现在学乖了。”
那时，苏元芳才十四岁。
现在，她二十八岁了，有着令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强烈欲求。她放弃那条要克制的戒条，执意要伤害他。冒辟疆被她激烈的行为唬住了，伏在她汗淋淋的身上没敢动，便被苏元芳迅速缴了械。他的确感到了伤害。
在以后的六天中，苏元芳的要求越发频繁，似乎没完没了。她甚至打破了时间界限，只要有空，那怕是白天她也要。
她怀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要让另一个女人得到的是她用旧的东西，虽然她并不恨董小宛。冒辟疆有些怕，尽量避开她。看着他虚弱畏缩的身影，她从内心发出了高高的笑声，这笑声没发出来，在脑际回荡，震昏了她自己的头。
冒辟疆回家的第二天就叫茗烟先到水绘园去问候董小宛，并送她一柄湘妃沔竹做扇骨的湘绣折扇，上面有一行绢秀小字：“却话巴山夜雨时。”
董小宛听到这个消息，欢喜不已。招呼茗烟坐下，将糕点、果品、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茗烟也不客气，痛快地吃了一通。惜惜不停地探问冒公子的情况。
茗烟得意极了，将他的冒险经历津津有味地叙说一遍，其中有许多添油加醋的夸张细节，特别是三枚乌黑炮弹完全被他神化了。董小宛和惜惜听得有些心惊胆颤。惜惜叫道：“好险！”茗烟得意极了。他早就发觉只有给闺中女人神吹才不会被指出漏洞。昨天晚上，他给街角的铁匠吹三枚炮弹时，遭到了当众羞辱，街坊们都笑他尽是些山海经说法。
茗烟尽了兴，才告辞而去。董小宛始终在把玩那柄折扇，一会打开，一会合拢。她心中的幸福感不可言喻。惜惜站在窗前，被破皮纸下冲进来的风吹得一阵哆嗦。
“该贴窗户纸了。”
“是该贴了。”
董小宛和惜惜忙了一整天，将水绘园的窗户全部换了新纸。单妈昨夜熬了一大盆米汤供她俩使用。单妈午睡时听见她俩在窗台上唱歌。
惜惜分享了姐姐的喜悦。当董小宛叫她帮忙换床单时，她笑道：“姐姐，这床单前几天才换的。”
“又脏了。”董小宛说。为了证明，她从枕头上捡了几根脱落的青丝。
“嘻嘻，肯定是给冒公子准备床帏。”
“死丫头。”董小宛假装要打，惜惜慌忙躲到她背后的大花瓶后。花瓶里插着菊花，有些花苗因为折的时候还太小，永远不会开放了，悬在那里像病了一样。这些都是今年的最后几朵花了，冬天的风已经抵达如皋。
时光正在消逝。董小宛每天都换新的床单，等待着冒辟疆。但他没有来。出了什么事呢？董小宛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想。深夜里，她常常产生幻觉，听见有人踩着枯枝和落叶，顺着石板小径来到楼下，然后上了楼，敲她的门。她听见冒辟疆在叫她，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空空荡荡，北风吹卷着大地。
这种事连续发生三次，自己也被吓得丧了气。她告诉惜惜。第四天夜里，为了避邪，惜惜将一盏灯移到门前。那天夜里，董小宛睡得很安稳。天快亮时，她比惜惜起得早些，便去开门，结果门一开，滚进一个人来。她吓得往后一跳，原来是单妈，她“哎哟、哎哟”地叫着从地板上爬起来，怀里抱着昨夜那盏灯。要不是单妈，那盏灯差点酿成一场火灾，那扇门被烧焦了一大块。她灭了火，正靠着门平息内心的惊恐，董小宛就开了门。
整整一天，董小宛在房中靠写诗打发日子。这天她受了两次惊吓，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而已。也许是相思的虚空状态使她的注意力进入了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
第一次惊吓，是因为一只老鼠竟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跑上书桌，胡须一动一动的，跑到砚盘前，嗅那喷香的墨水。董小宛一哆嗦，扔了笔就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单妈。单妈说，“老鼠有什么好怕的？”单妈一边说一边就上了楼，她搞不懂女人中怎么会十个有九个怕老鼠。那房里没有老鼠，董小宛要她保证三次，才大着胆子进了屋。老鼠的存在证明寂静的准确性。董小宛又独自滑入寂静中。
第二次惊吓发生在天刚黑的时候，她正点亮灯盏，吹熄火纸。敞开的窗户外传来一声拍打声，然后有什么东西掉在楼下台阶上。董小宛好奇地刚要伸出头去，一件东西就从窗外迎面飞来，飞过头顶，“啪”地一声掉在室内。她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惊吓就变成了惊喜。
那是一柄大折扇，正是冒辟疆随身携带之物。他终于来了。
原来冒辟疆趁着空闲，踏着夜色而来。走到楼下碰见惜惜，他竖起一根指头叫惜惜别出声，惜惜朝开着的窗户指了指。冒辟疆突然想到秦淮旧院的惯例，如果男人想求见某个女人，先从窗外扔个物件进去，女人有意，就投水果或糕点出来，叫做“投桃报李”；女人无意，则原物奉还。当年侯朝宗见李香君时就是扔进一柄折扇（即有名的“桃花扇”）。冒辟疆如法炮制，第一次没扔进去，第二次才扔了进去。董小宛会心一笑，拿了个梨子走到窗前，使劲打向他。他正看着她笑，没提防被梨子打中额角，立刻就起了一个肿块。他“哎哟”一声，董小宛快活地放声大笑，银铃似的笑声传遍水绘园。她好久没这样痛快地笑了，乃至冒辟疆捂着额角踏进房来，她还在大笑，笑弯了腰。
她用热水给他敷额角的肿块，娇嗔道：“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冒辟疆环抱着她的腰，在她粉腮上亲了一口。他说：“我是来道歉的，让你久等了。”
两人都很幸福，各自滔滔不绝地叙说别后之情和一些经历。无非是些流水帐，可在爱人的耳中却是最好的情话。相爱的人在一起，有时候只是声调语气就够了，说什么并不重要。俩人都努力想从对方的双眸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寻找昨日的幸福。董小宛的变故他已听苏元芳说过，此刻听来别有一番滋味。他想象自己孤身一人把她救出来，甚至还经过一番生死搏杀。他还想象自己救出她之后，就死在她的怀中，何等惨烈的爱情。他脸上露出的痛惜状，刚好配合了董小宛的叙述，她以为他被深深打动了。
她继续讲述，他继续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她发觉他走了神，问他想啥，他说正想刚见到她那天夜里的小船。她脸上起了红潮，双手更紧地搂住他的头。四目相对，瞳孔放大，她闭上眼，嘴唇微张，迎接他的吻。这个吻对俩人来说都太深长了，有要憋死的感觉。俩人紧搂着享受了很久彼此的气息。
快到夜半，冒辟疆告辞，董小宛依依不舍送出门。他了解她的心情，便牵着她的手在园中多走了几圈。北风使两人都觉得冷。她独自回到房中，抚摸着平整的床面，第一次发觉和心上人在一起并非一定要上床。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新经验。
冒辟疆回到冒府，想避开苏元芳，偷偷上床睡觉。但他刚进入卧室，她就跟了进来。看见他额角的肿块，她说一定是在董小宛的床沿上撞的。他矢口否认。她说又没怪他。说完就扭转身子假装生气，他怕她流泪，只好承认是在床沿上撞的。苏元芳笑了。她忽然一改这几天的贫馋，体贴起他来，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冒辟疆一大早就溜出了屋，在冒府的土地上逡巡。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官道两边的树弯着身子像在相互鞠躬。冒辟疆是想找个办法让父亲接受董小宛，他相信闲散的步伐隐藏有智慧的源泉，常常有奇妙的想法跃入脑海。
就在冒辟疆在户外绞尽脑汁也没找出一个好办法向老爷说出董小宛时，冒老爷却从一封信中知道了这件事。这封信是钱牧斋写给冒老爷的。信中盛赞了董小宛的情深意笃，及其贤慧聪明、洁身自爱、疾恶如仇的品质。当然也没忘记赞扬她的美貌和修养以及出类拔萃的情趣，冒老爷感慨道：“这样的女人做皇帝娘娘都做得。”他从信的后半部方才知道董小宛是个旧院歌妓，因为钱牧斋在信中告诉他已经帮董小宛脱了籍，她自由了。冒老爷邹皱眉头。
刚好苏元芳抱着一只木盒走进来。她从堆杂物的房间中找到这只盒子，最初是盒面上描金的图案吸引了她，擦去灰尘之后，她发现里面是半盒枯干的菊花，去年摘来准备泡茶喝，里面还有十几块甘草和田七、一股怀旧的香味。她不知道是何时放在那里的。她说：“老爷，这些菊花有药性，泡茶喝可以去脾火。”他让她把木盒放一边。女人总是能够找到陈谷子烂芝麻，要不就翻出些旧事来和男人斗气。他说：“元芳，我问你，董小宛是谁？”
苏元芳一惊，木盒子掉到地上摔得“呼啦”一声，里面的菊花，撒了一地。她慌忙跪到老爷面前。她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难道是老夫人？她看见老爷又恢复了当年的威严面孔，只得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凡是她了解的以及她猜测的都说了。
冒老爷听完后，颓丧地仰在靠椅上，没说什么。只等待冒辟疆来。苏元芳看见他的威严刹那间消失了，这是个被岁月打败的极具理智的老人。
苏元芳先去找了老夫人，再去找冒辟疆，茗烟说他在户外散步，她就叫茗烟快去叫他回来，自己又奔回正堂。
冒辟疆急冲冲跑回来。冒老爷已经被老夫人和少夫人轮番劝说解释弄得被迫放弃了对妓女的陈见，他发觉木已成舟，如果要改变，那更令人沮丧。所以，他只例行公事似的问了冒辟疆几句，然后责令他择吉日将董小宛娶过来。冒辟疆大喜过望，在他看来极困难的事竟然如此简单便解决了，他后悔自己白焦虑了这么多天。
待冒辟疆和苏元芳退下之后，冒老爷对老夫人说：“这小子翅膀硬了。”她看见他眼中有泪闪动，便用枯干的手抚摸他花白的头发，如同他们年轻时一样。
娶董小宛的婚礼极其简单。但冒府毕竟是如皋的大户，其热闹程度依旧令老百姓们羡慕和嫉妒。那几天，冒府和水绘园里挂满了大红灯笼，通宵不灭，红彤彤的像着了火，映红了如皋的夜空。这样的场面，如皋人要等到顺治八年才重新目睹。
单妈后来回忆道：“太快了。花轿进了水绘园时，我还在房里试着换一套新衣服。待我出门去，他们已经接走了董小宛。董旻和惜惜在一株绽出花蕾的梅花树下哭。他们身后挂着的一挂鞭炮已炸到最后几颗，地上是些红纸屑，空中飘着硝烟。说实话，有点凄凉。”
一对红彤彤的新人拜堂之后，便送入洞房。冒辟疆知道那红头盖之下是个美人。并不像当年娶苏元芳时那样担心，因为当时有人告诉他说苏元芳是个麻子，而且是兔唇，牙齿外露。那人诡秘地说，“亲嘴要先碰着牙齿。”那个玩笑着实让他害怕，待揭了红头盖，他大喜过望的表情深映在苏元芳心中，使她一生对夫君充满信心。此刻，苏元芳在离洞房十丈远的茅厕中逃避客人的目光，她难以平息心中的妒意，她设想俩人在洞房中的举动就想哭。她真的回忆起自己嫁过来那天的情景。
结婚没有给爱画上句号，相反，爱插上了翅膀向前飞，幸福在扩大。董小宛沉浸在甜蜜之中，变得更美。如皋人为了能够目睹她的风采，常常在水绘园附近游荡，不久，离水绘园最近那条街的商业慢慢繁荣起来，在顺治年间达到鼎盛，后随董小宛的离去而衰落。
白天，董小宛和苏元芳是一对倾心的闺友，无论是闲谈、散步、做事，俩人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到了夜里，董小宛无意争宠，可苏元芳却在使暗劲，至少她自己也明白她在折磨冒辟疆。他大伤脑筋的事就是怎样在夜里和她和睦相处，也就是怎样分配自己的爱。多少次，他很想有分身术。他甚至恨冬天的被窝太暖和使他不得不连续作战。他瘦了。
转眼过了春节，又过了元宵。老夫人终于看出苗头。有几次，她把两个儿媳妇叫到跟前，但欲言又止，她怕挑明了会使两人更加疯狂地争夺。
冒辟疆曾经想靠两个女人的月经期避上几天，但令他惊异的是，俩人都是同时来那玩意，他疑心是老天爷捣鬼。
终于，连续五个晚上他既没在冒府也没到水绘园。董小宛认为在苏元芳处，苏元芳以为在董小宛处。其实，冒辟疆一个人溜到某个私塾先生处下围棋，通宵通宵地下。但好景不长，一个妇女将话传到老夫人耳中：“人们都觉得你儿子不敢回家，是中了妖精的邪。”
老夫人愤怒了，叫来两个儿媳妇。她将拐杖在地板上敲得“笃笃”响，头上的发丝在打颤。苏元芳和董小宛赶快跪在她的面前。她说道：“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自己的夫君都不晓得爱惜。瞧他多瘦啦！”董小宛主动将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苏元芳倍受感动，为自己的自私想法羞愧不已。从此，俩人相处更合睦了。冒辟疆也从无形的争夺中解放出来。

第十八章　状元向迎天之死
崇祯十七年二月，北方不断传来了坏消息。先是一月传来李自成在西京宣布登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如皋城里的有识之士顿感愤怒。冒老爷也从暮年的无所适从中振作起来，常常去衙门里和一些官员慷慨激昂地评议时事，共同的看法是皇帝一定会集结重兵征剿放肆的伪大顺朝。冒老爷看着冒辟疆的背影，觉得儿子这个年龄正是干大事的时候，又恰逢这样乱世，他甚至私下想过：说不定会有封王封侯、光耀万代的机会呢。这个想法令他自己都心虚，眼神慌乱地四下看看，没人窥破他的天机。倒是那几树缤纷的梅花充满生机地傲立在残雪中。衙门正招募一些乡勇，每日均在操练，准备北上参加征讨李自成，没有传来王师出兵的消息，却传来李自成的先锋将军刘宗敏、李过强渡黄河后进犯山西的坏消息。人们的脸色暗淡了。冒老爷不敢再议国事。
另一边的水绘园中，冒辟疆和董小宛、苏元芳、惜惜却随着坏消息的增多而更加情绪激昂，几个女人都认为冒公子的观点非常准确，一针见血，他似乎是一个大器之材，大有临危受命去拯救国家的英雄气概。他的言论没有改变国家命运，却改变了他在董小宛心中的文弱看法，从而播下更深厚的爱情种子。有一天，她独自在梅花下伫立，想象自己做官太太的锦绣样子。由于喜悦，她顺手摘下一枝梅花，用心去嗅，暗香毕竟不够明晰。
不管天气多冷，只要不下雪不下雨，冒辟疆都要和董小宛到梅花树下品茶、谈诗、论画，有时指点江山，大谈时局。
那段时光，是董小宛一生最舒适安逸、最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她每天都要写诗、画画，乃至水绘园里的各个亭阁楼台内都挂着她的手笔，其气韵令偶尔来拜访的如皋文人折服。
随着国事的不断恶化，江南复社找到了兴奋的土壤，比春天先一刻活跃起来。前几年对他们抱冷漠态度的官员们终于理解了他们多年的忧患决非空隙来风。冒辟疆也为复社的社务勤奋操劳。他隔几天就会收到各地社友的信，信都激昂亢奋。他也常常写激昂亢奋的回信。董小宛为他研墨掌灯，伴他到深夜。
家中的生活对于冒辟疆来说开始变得枯燥乏味了，朋友们的生活似乎更热火朝天，这激起他的向往。他决定作一次远游。这次他带上董小宛，说是来一次远程踏青。他问董小宛：“宛君，咱们要走多远？”她兴奋地说：“去看大海，我小时候就梦想过大海。”
“好吧！去看大海。”他说。
他俩二月中旬离如皋，一路上看着时光的画笔将光秃秃的枝条点上新绿，一切事物都变得暖和，具有难以抵抗温情脉脉的气象。正当春光明媚，花朵遍野，他俩到达了桐城，那时已是三月初。
方密之做梦都没想到冒辟疆和董小宛会来到他面前。他正在自家院宅中欣赏桃花、李花和梨花。他认为这些花都是地下的一种精气，爬上树梢就成了花。他曾在一首诗中写道：“梨花雾起。”这个雾是固体的，远看却是飘浮的，月光下更是如此。
一个丫头慌慌张张而又怯生生地跑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当他闻知是冒公子来了，气恼就变成了喜悦。他大步走向院门。刚好看见董小宛和冒辟疆先后走进来，后面是车伕挑着担子，一箱是书籍，另一箱是换洗衣物和银箱。
方公子将他们让到客厅里，见了礼，落了座，上了茶。车伕由一个丫环引到客房去歇着。又叫夫人出来，大家见了面，董小宛便随夫人到后堂去了。方公子和冒公子这才笑谈开来，先叙别后之情，然后就没完没了谈论国事，仿佛天下就快被平定了。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下来。冒辟疆和方密之依旧谈兴不减。方密之本是复社最风流的公子，话题自然就转入女人方面，他说：“冒贤弟此来正好可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我看上一个女人。”方密之轻声说道，“明日可借踏青之意避开我老婆。”
董小宛终于没能看见大海，她将原因归咎于那场大火。那是她一生中看见的最惨烈的火灾。她甚至觉得她和冒公子这次远游的真正目的就是来看这场火灾的。
那是到达桐城的第二天。
天刚亮，曙光猛击房顶，唤醒了万物也唤醒了沉睡的丽人。她瞧着身边的冒辟疆，他还在梦中。她觉得自己缓慢的脉搏穿过心脏时有一种类似小鸟的叫声。她想：可能要发生什么事。
她起床走到户外，呼吸着湿润清凉的晨风，全身通爽。几个丫环正在扫地，见到她，都问少夫人好。董小宛有些陶醉，她喜欢人们叫她夫人，因为这个称谓割断了她与秦淮河的忧伤联系。人真是怪物，她想，换一个身份似乎就可以抹杀过去，不难理解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了换一种身份可以大举刀兵扰乱天下，人人都渴望用今天的光采修改昨日的沮丧。
也许是清晨太寂静的缘故，清脆的鸟鸣和沙哑的扫地声也变成了寂静的一部分，董小宛觉得心旷神怡。植物挂满露水却没有滴下一滴。她发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完全是为了喜悦，她弯下身子去嗅那花香，花粉钻进她的鼻孔，迫使她打了一个喷嚏，整个院子都受了惊吓。
由于寂静对声音的夸大作用，睡梦中的方密之以为听到了轻微的雷声，今天下雨是个极讨厌的事。他猛地坐起来，被盖也翻开一半。他的老婆在旁边裸着身体侧卧着，突然感觉冷，乃倦缩成一团，但没有醒。他看见那对叠在一起的Rx房，认为它像一对正在交配的白胖的鸟。他得意地笑了。然后起床。
方密之和冒辟疆同时跨出门来，站在同一条屋檐下。几乎同时伸手去扶头顶的方巾。这一连串具有演戏效果的动作，使作为观众正注视他俩的董小宛发出了朗朗的笑声。他俩同时感到滑稽，同时一扭头，彼此才看见。这再一次加重了董小宛的笑。笑太剧烈，使她一下子靠在一丛竹子上，竹叶上的露珠如雨落下，淋湿她的两肩。
始终衣着华丽、神采奕奕的方密之，他的车也跟人一样光采华丽。金灿灿的硬木车辕，保持了植物的本色，那竹篾车篷是崭新的，一股甜美的翠竹味。两匹马也很优美，一匹通体雪白，一匹却通体漆黑，都很矫健活跃。赶车人因这两匹马得个名字，人称“黑白子”。马也经过一定的装扮，鬃毛和尾巴都捆扎着，顶端呈圆球状。黑白子穿着普通的蓝布衣，但洗得很干净，几块补丁都像是装饰物。他扎了条宽大的红绸腰带，一个漆成鲜红的大酒葫芦在屁股上晃来荡去。一切都令董小宛新奇，她认为这样很合味口，冒辟疆却认为有点招摇。据说方密之每次出游都会使方圆十八里内的女人因看见这辆车而兴奋，她们中有很多朴素的人甚至悄悄改变了对生活的看法。
车内更加华丽，碎花西洋纱、洋红纱、高丽绸缎紧绷绷地修饰着四壁。董小宛挑开挂帘踩着一只青铜踏板跨入车厢中，觉得进入了一个柔美的洞穴。车内很宽阔，容得下六七个人。车轮嚓嚓嚓滚过桐城的石板街，又轰隆隆驶过了城门外的大吊桥。董小宛啧啧啧的赞叹不已，冒辟疆随声附和，方密之得意洋洋，用折扇轻敲着膝盖。
“大好春光，”董小宛问道。“怎么不带上少夫人呢？”
“她在家里有事。”方密之诡秘地朝冒辟疆笑。董小宛极敏感地意识到这次踏青跟某个女人有关。
她笑道：“肯定又是见不得人的艳遇。”
“宛君真乃神人，你猜对了。”方密之也不掩饰，他说：“那个女人叫王采乐，二八妙龄。我见过一面之后便铭心刻骨。
待会还得请宛君从中周旋，若得成好事，定当重谢。”
她说：“都是些坏男人。”说着朝冒辟疆笑一笑，表明他例外。
但是，这次猎艳却并未成功。马车驶进一片拥有高大树林的村庄时，便发现了远处猛烈的山火。他们三人在王员外庄园前下车时，没有受到热情接待。人们都被大火吸引了。谁也没看见叫王采乐的姑娘。他们三人站在人群中，被人群的焦急所感染。
“失火了。”董小宛说道。
周围，人们在相互议论。有人告诉他们：“火昨天就燃起来的，已经烧了五十里，正朝这里扑过来呢。”
“真他妈的见鬼，湿漉漉的树林也它妈会烧个不停。”那人边说边吐一口黑痰。
人们很焦急，暗暗希望那火焰会化作一股青烟尔后突然消失在天边。一个女人不慎说出自己的担忧：“也许要烧掉咱们的房子。”她的男人一听就愤怒地骂道：“你他妈的乌鸦嘴。”
说罢就用手里的木桶打老婆，打得她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却没敢哭。
有的人在谈论过去的火灾，充满了伤感的惋惜之情。冒辟疆和董小宛站在那里，看着猛烈的山火，心里有些敬畏，方密之则四下搜寻着那个姑娘的身影。
山火举着古铜色的手臂冲破团团乌云似的浓烟，突然变得更加猛烈坚定，好像什么东西突然让了步。火向这边烧了过来，蔓延着。不断有失去勇气的男人从前线焦头烂额地溃败回来。“妈呀！好厉害的火。那些野兔朝人直冲，根本就不怕人。”他还看见一只黄鼠狼死之前咬着自己的身子，仿佛要让谁负责似的。
这时，方密之拉拉董小宛的衣角。她回头便看见了阁楼上那个焦急的姑娘。她努力根据经验剔除那姑娘脸上的表情，将姑娘还原到平静生活中去。她想：她在平常的日子里和蔼可亲，长得也漂亮，一双真挚的眼睛，谁看了都觉得在倾听自己谈话。
姑娘在大声地问：“会熄灭吗？”
方密之答道：“大概会吧。”
她这才发现了方公子，她知道上次相遇完全迷于他的名声。但今天却顾不得了，看那猛烈的山火已经越来越近。董小宛却在姑娘的勉强笑容中看出她是个容易动性的女人。就是那种因为偶然替某男人包扎手指头的伤口而在仓促之间产生爱情的女人。显然，她配不上方密之。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风向突然转变。但火却有自己的想法。
事后，方密之认为这场大火就是来烧死他的好姑娘的。
山火越烧越近。几团黄烟就像装在什么箱子里似的，猛然间喷涌而出。树林里浓烟滚滚，烈火熊熊，枝叶毕剥作响，断裂开来，倾倒下去。大火先烧着下层，然后朝空中窜去。树液丝丝丝地响，一只鸟从半空掉下来，除了鸟嘴全身都烧焦了。火苗在最高的树枝上飞舞，显示出它的轻灵。
孩子们的肋骨在衣裳里急促地起伏。他们终于喘过气来，你一句我一句，将带来的坏消息告诉人们。人们的脸色变得苍白。
下午，王员外所在的村子烧了起来。冒辟疆极其理智地拉着方密之上了车，董小宛紧紧跟上。没有人注意他们。人们都朝自己家里奔，去抢那些可怜的财产。王员外希望人们都来保护他的庄园。但他也有点着急，如果人们保护了他的家，难道他要拿许多银子添补人们的损失吗？不划算。
黑白子狠命驱赶着马车，他为自己没爱惜马匹而痛心，但山火分明有包围此地之势，他岂敢停留。当他们登上一座光秃秃的山丘，回望那个村子时，才感到后怕，因为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而来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也就是说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大概都被烧死了吧，包括那个姑娘。
方密之万分沮丧。冒辟疆和董小宛也觉得日子不好过，俩人都想家了。于是，他俩离开桐城时，不是往海边，而是往家里走。
回家的路是漫长的。车窗外菜花已经凋零，看上去绿油油的，和无边的绿油油的青苗连成一片，单调、乏味，令人更加疲倦。董小宛和冒辟疆在车中沉睡。车夫有时无聊了，便在座位上响亮地放屁。
在漫长的归途中只是沉睡却不是办法，准得有些振作精神的活动才对。完全是为了对付枯燥，有一天，俩人偷偷地在车中行房事，以为可以因此获得全新的体验，由于害怕车夫惊觉，董小宛口中咬紧一张手巾，结果俩人都不如意。看来沮丧的人无论做什么获得的都是新的沮丧。
接着又遇到连续几天的春雨。正是在雨淋淋的路途中，他俩看见一群北方逃来的难民。他们衣衫破烂，毫不避挡地走在雨中，泥浆涂满双腿。但是，他们却唱着歌。董小宛和冒辟疆深受感动。有个难民站在路中间撒尿，一个女难民骂道：“担心野狗咬那玩意。”董小宛心想北方妇女大概从小就受到豪杰、响马、烈酒和寒冷的陶冶，所以都这么直爽吧！
冒辟疆随口问他们从那儿来，结果听到了一个惊人消息，李自成亲率一百万大军强渡黄河，横扫山西，打破宁武关，忠孝节义的周遇吉将军战死沙场，闯贼已直逼居墉关。这些难民就来自山西。冒辟疆心里抖了一下，问道：“可有勤王之师？”
“不知道。只听说洪承畴投了清。”难民们说着国难时，并不悲伤。冒辟疆一下明白这些人是闯贼派到江南的细作，难怪有闲心唱歌。
快到如皋的前一天夜里，天气晴朗，一轮满月将清光撒了一地。正是三月十六。董小宛非常奇怪，她从未见过春天有这么好的月光。所以那天多赶了路。车夫也熟悉这路，也想早点回家，尽快结束这倒楣的旅途。
当月上中天时，车在旷野中行驶。冒辟疆觉得自己来了诗兴，便叫停车。他和董小宛下了车，仰望着明月。
冒辟疆搜寻了很久，也没找到一句诗。董小宛也一样。他这才觉得自己也有才思枯竭之时，顿觉伤悲。胡乱念了句谢庄的句子：“美人迈兮音尘绝，人千里兮共明月。”
第二天早上进了如皋城。人们惊奇地发现连车夫都抱着鞭子睡着了，幸亏老马识途，没走错路。直到茗烟将他们叫醒，方才知道已经到了冒府门前。
归根结底，这次远游令人丧气。本想将家中的幸福扩大到远方，结果却将远方的沮丧带回了家。董小宛想大哭一场。
四月底，噩耗传来。闯贼攻进北京，崇祯皇帝杀死几个皇妃之后，吊死在景山。正在厅堂中喝茶的冒老爷往后便倒，经火速救治方才悠悠醒来。他令冒府上下带孝北祭。
皇帝死了，到处是捶胸顿足的人，到处是垂头丧气的人，到处是想干从前不敢干的事的人，到处是手足无措的人。人们心里空了，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依靠。到了晚上，到处是拼命和老婆行房事的人，他们拿不准明天会不会死。反正，一切都失常了。
董小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花丛里捉蝴蝶，她根本不相信。待看见许多人在哭时，她终于相信了。这太令人震惊。
一个叫钟三的屠户听说皇帝死了，一下掀翻油腻腻的案板，那具猪肉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提着明晃晃的杀猎刀冲进邻近一家专为人写对联的店铺，孟举人吓得跪在地上讨饶。他却不是要杀人，而是请孟举人在他额角写上“复国”二字。然后，冲上街，振臂高呼。人群都吓了一跳，许多正在轰抢猪肉的人甚至尿湿了裤子。钟三一路高呼：“复国！复国！”向县衙门走去，不久，他身后跟了许多人。县太爷感动得给他跪下了。
冒府的北祭活动非常惨烈。许多人自觉地加入带孝北祭的行列。但见白压压一片人，边跪拜边哭嚎。分不清男女。后来便有人猜昏倒的一定是女人，但拖到村荫下急施救治的带孝人大部分都是男人。
哭声震天动地。
场子边站着老太婆，手里提着瓦罐，罐中盛着热茶，罐口盖一只破碗。当有后生用破碗饮茶时，她就说：“哭，狠狠哭，哭个好皇帝出来为咱们撑腰。”
哭祭三天之后，许多人支持不了都回家睡觉去了。只有县衙的师爷马滇哭了四天。他疯了。如皋城里常见他飞奔的身影。顺治九年还听见他在喊：“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最初，他的喊叫是惊心动魄的，特别是晚上。董小宛常在梦中惊醒，慌忙紧搂冒辟疆。有时，冒辟疆在苏元芳处，她就大声叫惜惜快来。总之，那是人心最惶恐的时光。
但是几天后，人们渐渐发觉如皋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变化，至少灭顶之灾没有降临。所有一切又慢慢在恢复原状。天气也热了，他们开始在街边纳凉，像说一个远古故事一样谈论着刚刚亡国的君主崇祯。
对崇祯皇帝的评说有两种。一部分人认为是好皇帝，另一部分人认为是坏皇帝。两端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有打群架的倾向。这个问题的裁决就落在冒辟疆身上，因为他见过皇帝的龙颜。
冒辟疆认为不管崇祯是好是坏，他总是咱们的皇帝，“对吗？”
众人点头称是：“的确如此。”
他接着说：“崇祯皇帝至少是个有为的皇帝。”
孟举人表示反对。
冒辟疆斜了他一眼，虽然自己是个秀才，可从来没瞧得起孟举人。他反问道：“孟举人饱读诗书，可知哪个亡国之君是自杀的？”
孟举人默然，乃缄了口。崇祯是好是坏的争议就平息了。
有一天，如皋城里突然出现了十几张伪大顺朝的安民告示。捕快们满城乱窜，不知谁是闯贼的奸细。最后，一个货郎被揪了出来，因为他是唯一前一天方才到来的外方人。果然是他，在他的货架底下还有七张没贴的告示。如皋人愤怒了，高呼：“把他吊死，吹成干肉再放下来。”但最终货郎是被一二百人用石块砸死的，尸体被野狗撕得粉碎。
不久，又传来了惊人的消息。清兵由吴三桂率领，杀入山海关，打败了李自成，占领了北京。人们惊叹：“好厉害的清兵。”
同时，最令董小宛难过的是人们都在传说吴三桂降清是因为陈圆圆，按秦淮河上的辈份，陈圆圆是她的姐姐。她想起小时候外公教她弹《回风》曲时讲起陈圆圆时的眼神，那里有无限的赞赏。董小宛悄悄流了泪。她端坐在水绘园里弹了一整天《回风》，院子里的花被风吹得昏头转向。
连日来，冒老爷食不甘味，忧思难眠。老夫人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慌忙叫苏元芳去水绘园里寻来冒辟疆。
冒辟疆推开藏书楼的腰门，一股浓厚的旧纸味扑面而来，这是学问的真正气味。冒老爷正在靠窗的书案前凝思。阳光的光柱笼罩着他，那些上下飘飞的浮尘闪闪发光。冒老爷示意冒辟疆坐在旁边，他放下了手中的历史书，那书案上全堆的是历史书，显然，老爷是要从几千年的变故中找出对付时局的办法。
“吾儿，短短四五十天，江山三易其主，历史上没有先例。你认为谁是最后的赢家？”
“孩儿以为清更强。”
“清边远小国，不足以逐鹿中原。”
“不。历史上有太多的例子表明泱泱大国常被小国欺凌。比如，汉有匈奴，五代有鲜卑，宋有辽、金，乃至蒙古杀入竟得天下。孩儿思其根由，‘仁义不施，攻守易也’。”
“既如此，清国早有入主中原的狼心。此次得手，必大举南下，江南不保，我等如何自保呢？”
“孩儿也正思虑这个问题。无论江山最终归谁所有，得先保住冒家的产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何良策？”
“孩儿以为应该招募乡勇，自壮声势。一则可以于危险时自保家园；二则可以显示冒家在如皋的影响，这样无论谁家得天下，都不便过分削弱冒家而冒失民心之险。造成一种印象，就是让人觉得‘得冒家则得如皋’。三则可以窥视时局，如有良机，可趁机举义兵而成千秋伟业。”
“此策虽好，无奈有违大明王法，此诛九族之罪也。”
“爹！”冒辟疆慷慨道：“明朝已不存在。”
“逆子。”冒老爷嚯地站起，狠狠打了冒辟疆两个耳光。冒辟疆一动不动。冒老爷的手悬在他面前，颤栗不止。冒老爷把自己打清醒了，而冒辟疆本来就清醒。
“吾老矣！”冒老爷颓然跌坐在椅子中。
冒府以招募护院家丁的名义贴了揭贴。轰动如皋。短短三天时间，就招募了三百壮丁。许多人从大山里跑来，他们认为只是扛着兵器走来走去就可以拿银子，太划算了。
果然，没有任何人出面表示异议。
冒府里造了三个打铁的工匠棚，热火朝天地打制兵器。那种气氛到了午夜更显眼，仿佛一切都被夜幕遮挡之后，天地间就剩三个铁匠铺似的。铁匠有时还唱歌。董小宛立刻就想到李白的诗句：“郝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剩下的事便是操练人员。冒辟疆特意请来如皋一带有名的侠客李元旦做教头。在操练壮士的间歇，李元旦常和冒辟疆议论国事，交换强兵复国的策略，两人建立了深厚情谊。
有一天，李元旦建议冒府停止招募乡勇的做法。应该只保留二十个家丁，其余的都无偿送给县衙，名则保卫如皋，实则顺便也就保护了冒府。这样，乃可以不引人注目地达到目的。目前这种做法太冒险，反而不好。
冒辟疆听从了这个建议。如皋人眼中的嫉妒消失了，觉得如皋有了切实的保障。
董小宛和苏元芳闲得没事，便结伴去如皋东门边的一家杂货铺，挑选字画，那是城里唯一一家有字画卖的店铺。
杨掌柜认得二位夫人，便叫学徒看茶。那杂货铺的里面，有一间布置得比较文静的房间，里面挂满字画。都是些下三流作品。董小宛和苏元芳随便看了一会儿，便欲告辞。
刚要出门，店门外撞来一个壮汉，苏元芳认得是前村的脚伕王麻子。王麻子一进门便将一幅字画丢在杨掌柜的柜台上，嚷着要换三斗米。字画上满是新沾的油污。
“什么鸟画？值三斗米。”杨掌柜看也不看，就把画扔还王麻子。
王麻子一怔，没接住，画滚落地上，卷轴一下将画幅展开在脚下。
董小宛看得真切，那是一幅用枯笔法画的枯树和山石，笔力遒劲，气韵非凡，显然是大师手笔。从颜色看也是好几百年的东西了。她忍不住蹲下身子看起来。王麻子贪婪地从她领口偷看她的胸脯。
董小宛看中了这幅画。她问：“三斗米折价合多少银子？”
杨掌柜道：“值二两银子。”
董小宛又问王麻子：“你这画从何处得来？可知它的来历？”
“我一个粗人，怎么知道它的来历。那天我在凉风口的官道边用两斗米换来的，拿回来想赚一斗米。”
“跟谁换的？”
“不知道。看摸样是个官，打扮得像个难民。”
杨掌柜插话道：“夫人有所不知，最近那个凉风口快成集市了。官道上尽是从北方逃向留都的达官贵人。原本荒凉的凉风口是必经之路，又加上是个歇脚的好地方，许多人都去卖饮食，王阿婆卖茶水都挣了十几两银子呢。”
“哦！”董小宛若有所思。苏元芳知道她准备买这幅画，便抢先掏出二两银子准备给王麻子。
“慢。”董小宛笑道。
王麻子急了，怕她反悔。
董小宛继续说道：“非常感谢你送来这幅画。我打算给你十两银子。”
“十两！”杨掌柜瞪圆了眼。王麻子挠着后脑袋道：“真的值钱啊。怪不得那人换米时抱着画放声大哭呢，想来是饿得受不了了才忍痛割爱的。”王麻子接了银子快活而去。
回家路上，苏元芳怪道：“本来不必破费十两的。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其实，就是花一千两我也要买。你知道这是幅什么画吗？”
“只觉得很不错。”
“这是宋代大家苏东坡的手笔，就是有名的《枯木竹石图》。”
“什么？”苏元芳惊得瞪圆双眼，怔在路中间，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幅画价值连城只花了十两银子。
这幅画通过冒老爷的不断考证，证明是模仿之作，非苏轼原作。但其气韵也不同凡响，且年代也很久远，也值得收藏。
那天夜里，董小宛搂着冒辟疆，告诉他一个好想法。她认为可以到凉风口去设个茶棚，专门收购字画古玩。那些南逃的王公贵人将宝贝当废品扔，实在可惜。冒辟疆也觉得这个想法极好。
五月初九，董小宛和冒辟疆一道出发去凉风口，还带上了单妈来照应大伙的生活。为了保证三十口银箱的安全，李元旦率领二十个精壮家丁随行护卫。一行人威风凛凛到了凉风口。
凉风口本来没有人户，这段时间却被精明的人看重，搭些简易凉棚挣些碎银子，从北方逃来的人实在太多。冒辟疆到达时，那里已有二三十个棚屋，大都经营饮食。
李元旦指挥家丁砍来几十根圆木，他曾在暗暗研习兵法的岁月里学习过搭桥术，此刻派上了用场，搭建的棚屋又结实又实用。他一口气指挥搭了三个，本来已经够用，但他自己太欣赏自己的才干了，又乘着夜色搭了第四个，后来就顺理成章成了冒辟疆待客之处。先到达凉风口那些人心中狐疑，搞不懂这班人来干嘛，旁敲侧击地打听，也没弄懂。那天夜里，谁也没过得安稳。
第二天，两根竹竿横挑一条绸布字幅，上书“收购字画古玩”。人们才知道他们此来的目的。冒辟疆得意洋洋，身着青蓝绸袍，手持折扇，头顶方巾，像一位宝号商客。他下令：“开张。”几个家丁便放了两挂鞭炮，硝烟随风飘去之后，便开始做生意。冒辟疆、董小宛负责鉴定，十个家丁保护银箱，李元旦总管全局，单妈烧水做饭，另挑两名家丁采购食物，其余的随叫随到，到处查漏补缺。
令董小宛吃惊的是，他们第一批购进的字画却不是南逃的人出卖的，而是周围这些大字不识的商贩。当他们看见新来这伙人时，还有些猜忌，知道他们的意图后，不仅疑虑消失，而且欣喜若狂，因为这段日子里，他们手头实在也积了不少的字画，大多是南逃者低价卖出，或换一餐充饥，或换几点碎银作继续南逃的盘缠。这些商贩们正愁字画没处销，此刻纷纷跑进自家的棚屋，然后又纷纷跑到冒辟疆和董小宛处。
董小宛和商贩们按质论价，当然，价格极便宜。有时候，她甚至假装指责一幅神妙之作是三流货，一文不值，商贩们对她的权威已经深信不疑，便捶胸顿足大呼上当受骗，白损失三斗米，这样，他们认为多少换回一点也好，求她低价收购。
于是，她用极低的价格便买进了极好的画。有一次，甚至有个商贩气得干脆把画送给了她，反正一文不值。她心里高兴极了。她的鬼聪明也深得冒辟疆赞赏，反正银子还得留着，以便购买更有价值的字画。
南逃的人果然很多。许多商贩告诉董小宛，如果她早来一个月，不知能购买多少画。这令她非常遗憾没早点来。连续几天，她都买到了一些古董和字画，这稍微安慰了一下她的惋惜之情。逃难的人也带来许多可怕的消息，这让冒辟疆更加忧心忡忡。特别是听说清兵竟一天一夜将李自成追杀了八百余里，更使他意识到清军的强大实力，要知道明朝军队和李自成打了许多场大战，都没占多少便宜啊！看来这江南大地迟早都会被吞并的。
董小宛的美貌也惹来一场小小的风波。那天，突然下起了暴雨。董小宛正在客棚中悠闲地喝茶，听着雨点打在棚顶上的声响，像无数的沙粒在上面不停地跳动。这使她想起秦淮河上的画舫中听到的雨声，年幼的她总是仰着脸仔细聆听，有时能悟到新颖的曲调。此刻，她独自一人感受到的是寂静以及内心的深深怀念。四个北方来的官兵打破了她的冥想，他们是被大雨追赶进来的。
四个官兵骂骂咧咧闯进来，不停地跺脚想踢掉鞭子上的烂泥。看见董小宛，他们立刻安静了，目光中先露出了惊讶，然后露出贪婪。他们彼此交换了淫邪的笑。董小宛立刻意识到了麻烦，她大声喊道：“单妈，来客人了。”
单妈端着个茶盘（盘里有几盏茶）冒雨跑向客棚，泥浆大块大块地朝后飞，有几块甚至让抱着手在棚檐下的李元旦误以为是单妈跑掉了鞋子。
单妈刚跑到门前，便被董小宛的一声惊叫吓得手一软，茶杯摔了一地。原来几个官兵正在动手动脚，单妈也尖叫起来。
李元旦操根铁棍跑过来，见状大吼一声：“住手！几个畜牲。”
四个官兵看了看他，道：“大胆刁民，竟敢妨碍军务。找死！”各自乃操刀在手，朝李元旦扑过来。
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之后，李元旦稳稳地站着，四个官兵却在地上讨饶。要不是冒辟疆赶来拦住李元旦，这几个官兵就会丧命的。四个官兵一边道谢一边飞一般逃出去，窜上一辆大车冒雨而去。原来，他们是兵部侍郎马士英的手下。冒辟疆这才了解到一个重要的消息：福王已经在南京称帝，明朝还在苟延残喘。南逃的士大夫都是去争夺官职的。冒辟疆在心里暗忖：“这是不是一个好机会呢？”
天气越来越热。南逃的人虽未减少，但官宦之家却少了，普通布衣人家增多了。这时候，冒辟疆的收购活动已告结束，但依旧留在凉风口没有回家，他想将剩下的银两用来赈济灾民。这一举动深得李元旦的赞赏，他认为自己枉称侠客之名，冒公子才真正古道热肠。
这一天，冒辟疆刚刚给五家难民约十八口人分发了一些碎银子。时近正午，他们相邻几家摊贩眼见生意不好做了，纷纷推倒棚屋，这些人明知自己也带不走那些搭屋的材料，但心里总不愿留给别人白住。
冒辟疆、李元旦、董小宛正在用餐。董小宛看见白晃晃的官道上走来一位虬髯汉子，步伐坚定有力，不像难民。
那人径直走到冒辟疆的棚屋前，问道：“可有好酒？”
李元旦见他腰间挂一柄刀，或许是道上的好汉，便道：“好汉若想喝酒，请坐拢来。”
虬髯汉子也不客气，坐在桌边。单妈送来一坛酒。那人提起酒坛子猛灌一气，一抹嘴道：“好酒。”也不看众人，探手取下腰间的布袋，从中掏出一颗人心，红艳艳的，令董小宛一阵心悸，赶快起身避开。那人旁若无人一般用力将人心切成片，朝嘴里塞。
李元旦道：“好汉吃何人之心？”
汉子道：“这世道人心都被狗吃了，实在可惜，还不如留给人吃。”
冒辟疆道：“好汉既好吃人心，何不北去吃满人之心，到南方做甚？”
“实不相瞒，我正是去投军，好多吃满人之心。这心是碰巧在前村遇到个奸淫贼，故而取之。不吃白不吃。”汉子边说边大嚼那心片，刹那剩几点残渣，他也用舌头舔尽。
李元旦道：“敢问高士大名？”
“姓周名全斌，道上人称‘铜锤’”。
李元旦起身抱拳道：“原来是山东好汉周大侠，失敬，失敬。”
周全斌抬头诧异道：“兄弟想必也是道中人？”
李元旦道：“对道上的事略知一二。”
冒辟疆道：“他是江左有名的李元旦。”
“人称‘刀中花’的李元旦？”周全斌问。
“正是在下。”李元旦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李大侠。”
谈笑之间，三人谈得很投机。不知不觉，周大侠已喝了两坛酒。他一抹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他问道：“二位乃江南人，可知投军投向何处更好？”
“史可法。”冒辟疆脱口而出。
“好吧！我就去投史可法。”说罢背上行李，拱手道：“二位后会有期。”转身而去。周全斌此去投在史可法帐下，划拨给郑成功部。在后来攻打瓜州时，他刀劈清军守将左云龙而名载史册，成为一代猛将。
冒辟疆看着他远去的身板感叹道：“好汉就是好汉，没有半点世俗的客套，真英雄也。”董小宛道：“多几条这样的汉子，明朝不会完。”单妈一边收拾一边插话道：“再多？人心不够吃了。”
就在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的那天早上，董小宛碰上一个人，这个人对她的一生起过关键作用。她第一眼看见他时，却没认出来。
当时，她正站在路边看几个家丁将装满字画的箱子抬上大车，那是最近一段时光所获得的珍品，仿佛为了弥补往昔岁月的痛楚而获得的必要馈赠。而另一边，冒辟疆正在指挥几个人将棚屋的破洞补好，他决定将棚屋留着，让过路人避避雨。棚屋上“收购字画”的条还在。
谁也没看见那个男人怎样走来的。董小宛听见身后有人问：“夫人，我有幅字画想卖，不知谁在收购？”
她转过头，见到一个瘦高男人，头发零乱，胡子拉碴，着一身肮脏的锦袍，背着一具典型的北方牛皮袋。看样子是个落魄公子，他的目光极有神韵。她说：“我收购字画。”
就在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那人怔住了，张大了嘴，目光异常的古怪：噙满了泪水，却并非完全悲哀，而有部分激动的喜悦。她甚至看见那眼底深处像游鱼一样正晃过死的阴影。她眼神朝中偏一点，避开他的眼光。她说：“不知公子有何宝物欲售？”
那人却叹了口气，缓缓地从背上取下牛皮袋，解开绳子，从中取出一轴画放到桌上。他的动作太沉重了，仿佛放下一块石头。事实上，他放下的是精神上的大包袱，它是他苟延残喘的一个幻觉。现在他轻松了一些。
董小宛依旧没有认出他，只是受到他郑重动作的感染，她也不得不慎重地将画徐徐地展开，这是一幅古老的山水。
趁着董小宛还没有被画吸引，还来得及唤醒她的记忆。瘦男人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按住画幅，轻声问道：“夫人可是秦淮河上的董小宛？”
董小宛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猛一抬头，手也跟着抬起，“嘶”的一声，画幅被长长的指甲挑破一条缝。她却没顾着画，仔细地打量这个瘦男人。的确有点面熟。
她迟疑地问道：“公子怎么认得董小宛？”
这时，冒辟疆看见有人卖画，也兴冲冲过来。他老远就瞧见那画的古色古香，心知必是好货，何况那位公子虽脏兮兮的，气质却非凡，想来不是普通人。
瘦男人正要回答董小宛，看见冒辟疆，心里也是一惊。他拱手道：“这位公子可是江左才子冒辟疆？”
冒辟疆愕然道：“正是在下。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何故认得在下？”
瘦男人嘴角一挪，一个简单的笑，包含许多凄凉和岁月的变故。他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一所棚屋。
冒辟疆和董小宛怔怔地看着，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他的影子。岁月像谜一样无法解释。时光泉水不停的流淌，尖锐的石块被磨成卵石，混杂在众多的卵石中，再也无法单独将它挑选出来，从而揭示与它有关的记忆。瘦男人就是这种卵石，他的形象不具有特殊性，无法和记忆发生联系。
瘦男人走进棚屋脱掉脏衣袍，换上一身褐红色的锦绣袍服，用手指重新梳了头发，扎了新的头巾，腰上挂了一柄鲨鱼皮做鞘的宝剑。他走出棚屋，仿佛换了个人，金色的剑穗在膝间飘摆。
“啊！”董小宛一惊，想起了他是谁。她记忆的弦发出一串颤音，潜伏的往事如泉涌现。她永远不会忘记秦淮河边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个男人朝弹琴的她掷出一只赞美的金樽，那闪亮翻飞的金光在她记忆中重新飞入云空。这瘦男人就是夺去她童贞的状元郎向迎天。
冒辟疆内心“嘣”的一声，记忆的弦像石子投入池塘一样产生了回响。他记起来了，他在北京见过这位公子。
她和他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向迎天！”
两朵红云飞上董小宛的脸，令她措手不及，她多年没红过脸，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掩饰它。同时，她心里有渴望同他一谈的念头，也有对冒辟疆的深深歉意。另一边，冒辟疆心里有股怪滋味，脸色有轻微的变化。
桌上摊开的画幅使三个人都找到了掩饰内心情绪的目标。这是一幅好画，右上角分明写着《庐山高》及几十行入木三分的小字。画幅比较宽大，满纸峥嵘，气势逼人。
冒辟疆喜道：“好画。本朝沈周妙笔，名不虚传。恭喜向公子得此传世作品。”
向迎天道：“好剑当配豪杰。我乃凡胎，不配拥有它。”他这话其实是一语双关，暗暗指了董小宛。
董小宛极聪慧之人，立刻听懂了。她却未发一言，只顾看画。但见危峰陡壑，长松巨木，起伏轩昂，雄伟瑰丽。近景坡头，一人迎飞瀑背向而立，与高耸入云的山峰相比显得极小，却正合题意。此图布景高远深幽，缜密繁复，山石皱法，多用披麻解索技，浓墨点苔，墨丰笔健，大气氤氲，寓有高傲的人格。看过之后，令人振奋。她将题图之字轻轻念了一遍：“庐山高，高乎哉！郁然二百五十里之盘，岌乎二千三百丈之，西来天堑濯甚足，云霞日夕吞吐乎其胸……公乎浩荡在物表，黄鹄高举凌天风。”
她赞道：“真豪气也！”
冒辟疆问：“向公子，此画欲转手吗？”
“当然。”向迎天道：“手中羞涩，欲济穷图。”
“欲售多少银子？”董小宛问。
“识此货者分文不取。”
“何谓识此货？”冒辟疆问。
“知其来历者当奉送。”
董小宛笑道：“比画乃当年沈周赠某启蒙老师之作，其师姓陈名宽。此画乃寓其品格高贵，为人所仰视。不知对不对？”
“宛君见识广阔，此画非你莫属。”
董小宛也不客气，将画收下，欲赠向迎天一些银两。向公子坚辞不受。这时，单妈奉上茶来，三人闲谈。言及国事，向迎天长叹不止。说起闯贼攻打北京时的气象，顿时觉得明朝回天无术了。原来，向迎天当时也登上城楼，看见贼兵全穿黄衣，历史上称为：“黄云蔽日。”因而放弃了力战的主意，跑回家略略整顿便混在难民中逃出了京师。
董小宛和向迎天并肩沿着一道斜坡走下去。冒辟疆看着他们的背影，后悔不该应允向迎天的请求，他要求和董小宛单独说几句话。鬼知道他俩说些什么？
山坡上开了许多花，色彩驳杂，生机盎然。有几条隐约的细小泉水在叮咚作响。她和他走过之处，灌木中总有惊鸟飞起，飞掠到不远的绿叶中，偶尔有野兔从脚前没命似地逃走。春光正浓。
向迎天道：“知道我为什么到南方来吗？”
她说：“鬼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到秦淮河上见你一面。”
“是吗？”
“这几年来，你在我心中始终是个纯洁的形象，是一种安慰。”
他看看她，她则盯着一只红蜻蜓。他继续说道：“身为人臣，本该随君以身殉国，然心中有宿愿未了，所以才苟活到今日。”
她拿眼角瞟了一眼他，未开口。向公子道：“冒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你有这样的归宿，也该满足了。我也死了心。”
董小宛道：“向公子应该多虑国事，何苦系一念于小妇人。”
“的确。”向迎天话锋一转：“春光无限好。你瞧那座山峦，青秀逼人。如果我死了，就埋在那里。但愿有人插两朵美丽的花。”
董小宛会心一笑，只当这只是臭文人即景乱发的感慨。何况此刻向迎天脸上还荡着一丝幸福。
他说：“我走了。”
向迎天说完，转身朝官道上走。董小宛有点诧异，站在原地没动。他正迎着阳光走去，阳光耀目，她只看见一条瘦长的黑影，仿佛正消融于光芒之中。倾斜的坡使他显得更高一些。她听到向迎天唱了半首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向迎天上了官道，跳过几洼积水。挑路中一块宽敞干燥的地面，仔细度量几步。大家都不知何故，怔怔地看着他。他也视若不见。径去棚屋中取一扫帚，扫去路面上的灰尘，又取一瓢清泉水，用口喷洒其上，那块路面乃清爽起来，宛若刚下一场滋润的雨。
董小宛从斜坡下走上来，鼻尖上尽是细密的香汗珠，阳光分外光明。她喘着气，看见向迎天从腰间拔出宝剑，剑穗如一条金色蛇缠住他的手腕。
但见他仰天一声尖啸，其音凄烈，令看着他的人心里一震，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古怪的事件要发生。他朝天空又一声叹息，随后喊叫一声：“吾来矣！”字字如钢珠般硬朗恳切。
董小宛只来得及叫一声：“向公子。”就看见他手腕一抖，剑一横，朝脖子一抹，分明是以身许国的架势。血喷涌而出，人竟未倒！冒辟疆、李元旦及路旁的其他几个汉子，大惊之下，欲来阻止，刚跑出两三步。恰见向迎天手腕又用力一抹，血喷涌更猛。这一次刎着要害。先是宝剑“哐噹”一声掉在地上，随之整个血肉之躯轰隆委地，没扬起一粒灰尘。
冒辟疆、李元旦奔到尸体边，但见他死不瞑目，余光早已散尽。正这时，周围的人又一阵轰闹。众人看时，又惊呆了。
原来，就在向迎天自刎的当儿，从北边驶来一辆大车。车上坐着一位白须老者，他是京城御史台的成大人。他远远看见向迎天举剑自刎，谅他必是尽忠殉国追随皇上去了。不禁感慨道：“年轻人都不惜身家性命，我辈老朽却偷安苟活，负了皇天厚恩。惭愧！惭愧！”
成大人气血冲动，左脚踢左边的随从，右脚踢右边的随从。两奴才正看向迎天，冷不防屁股上挨了一脚，站立不稳，摔下车来，滚了一身灰。成大人拔剑在手，也不言语，使劲朝脖子上一抹，抹个正着。自刎都数年纪大的人老练，血如花飞溅，人仰面倒在车上。那马却未停脚步，拉着车径直闯来，路人纷纷逃避，眼看要践踏滚压向迎天的尸体。李元旦纵身一跃扭住缰绳，顺势旁边一拉，那匹马收束不住，拉着车撞在路旁的棚屋上。马儿一声嘶叫之后，棚屋“轰隆”一声塌下来，灰尘如雾弥漫。李元旦早已两个鹞子翻身式跳到一边了。
出了这样惨烈的事情，董小宛和冒辟疆只得多呆几天。如此忠烈之士总得妥善掩埋。董小宛心里佩服，沉默不语。冒辟疆走过来抚住她的肩，她握住他的手，手越握越紧。
李元旦带领十二个家丁西去十二里的汤同镇采买棺木。
由于没有大路，小路又不熟，在丛林里迷了路。幸亏一采药老人利用罗盘指明方向，他们才披荆斩棘走了出来。李元旦赏给老人十二两银子。
因为在丛林里了误了两三天行程，李元旦一进汤同镇便急急地采买了两口黑森森的杉木棺，稍息一夜，便启程返回。
无奈老天不作美，下起了凶猛的暴雨，大河小溪都发了洪水，四下里汪洋一片。就在他们在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时，一条河汹涌地挡在面前。
看不清路了。一个当地人戴着斗笠告诉李元旦：“朝下游走二三里有座木桥，不知被水冲走没有？”
李元旦决定往下游走。
完全看不清路了。大车在齐腰深的水里歪来歪去，空棺材发出空洞的响声，不得不由几个人在旁边扶稳。河水在车辐和马匹的腿根间汩汩地流着，黄浊，浮漂着垃圾和稠厚的泡沫。为了抄近路，人、马、车被迫通过一处灌木丛。在穿过灌木丛时，河水发出了一种幽怨沉思的声音。李元旦铁青着脸摧动坐骑，他把这当作一场战斗。松开的蔓藤和灌木立在水中，像有一股风在吹，它们摇摇晃晃，但没有倒影。一切都在水面上矗立。灌木没有根，人、马没有脚，与土地隔绝，周围一片广漠的白茫茫的水的世界。空气中响彻着哀怨的水声。
“这儿好像是路。”走在前边的一个汉子从紧咬的腮邦挤出这句话来。人们都默认了。
远远看到河中间有三个石桥礅，像河水的牙齿竖在那里。显然，桥已经不复存在了，李元旦知道此刻只有涉水过河了。
李元旦大声说道：“跟我来。”便抢先催马踏进急流。马有些退缩，打着颤，鼻息粗重。他猛抽了两鞭，马继续向前。
后面有人紧紧跟上。有人看见上游漂来一根木头，慢吞吞地旋转着，悬浮了好一会儿，水流在它后面击起一道厚厚的浪，把它压下去，它又蹿上来，翻滚着朝下游冲来。有人说：“可能是个危险家伙。”
李元旦道：“别管它。它冲来时，我们已经过了河。快过去两个人，牵绳子拉大车。”
绳子很快就绷紧了，大车也吃力地横穿过河流。第一辆大车还算好，经过几下歪斜便跨过了急流，靠到对面岸边可能是路的地方。有人在忙着将歪斜的空棺木重新捆紧。
第二辆大车遇到了麻烦。谁也没注意，那根木头突然出现在两个浪峰之间。它猛烈地一撞，正撞在拉车的马上，马跌倒在急流中，车辕“咔嚓”两声断了。马消失了。车跷了起来，断裂的辕木像雪亮的剑刀指向天空。
“快，抓紧绳子。快，扶稳棺木。”
“顶住车。”其实不用叫喊，车周围的几条汉子已经紧紧地将车支撑住了。急流打在他们周围，哗啦哗啦地响着。那匹马的脑袋在水面露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它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发出一声几乎像人的叫声，随之又消失了。
他们用七八条绳子拉紧破车，让马匹牵引，大多数人又跳下水去，大叫大喊着推车，让它破浪朝岸边而来。李元旦又看见那匹马出现在波峰之间，它在水上翻滚，四脚朝天，直僵僵地叉开着，任意翻滚，无依无靠。
破车终于被拉过了河，几个强壮的汉子伏在车上大口喘气。他们需要放松一下，从来没有一天这么紧张过。
他们将棺材装在一辆车上，用绳子捆牢，丢了破车。一行人摸索着朝目的地走去。李元旦浑身泥浆，心里有胜利的喜悦。跟随他的人也是浑身泥浆，一路上唱着下流的歌。他瞅着那两具棺木，觉得自己像庞德一样正走在向关云长挑战的途中。
冒辟疆用扇子扇着风，驱赶着两具尸体发出的恶臭味。他一抬头，便看见董小宛在他一生中所能看见的唯一一次失态。
她突然跳离椅子，发疯般冲出棚屋，门口一截木片像刀一样割下她的一片衣裳，那片碎绸布如云彩般轻轻飘落，她的雪白肌肤从腰部露出一大块。她也顾不得了，心中憋得太急。她几步跑到别人弃掉的棚屋堆上，呕吐不止。她实在不能再忍受那死亡的气息了，虽然是两个刚烈的人的尸体。
头两天，热得残酷。停放尸体的棚屋中渐渐充满了气味。
虽然尸体都洗净了血迹，但依旧不能阻止肉体的变质。人们用土办法洒了许多石灰，向迎天和成大人都变白了，但也无济于事。
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些苍蝇。尸体的存在似乎加剧了它们的繁殖，它们疯狂地交配，产下金色的卵，然后变成幼虫，又迅速变成苍蝇，然后又迅速地交配。它们置身于时光之外进入了忘乎所以的恶性循环。虽然有几个人用手帕捂着嘴用扇子驱赶它们，它们还是疯狂地朝尸体上扑，到处都是。
天上出现了秃鹰，盘旋着。单妈数了，共十九只。后来更多，却没人数了。有天夜里甚至出现了几只狼的绿眼睛，就在附近。吓得所有人都提起了武器，极本能地只想保护自己。
如果狼扑过来，尸体就是它们的。为了驱赶狼群，便把那些推倒的棚屋点燃，四五堆熊熊大火映红了周围的山岗。
后来的几天下起了疯狂的暴雨。山坳的低处都积水成潭了。董小宛再也没进过停尸的棚屋。单妈陪着她。她有时看单妈烧灵符纸钱之类解闷。有时，她也远眺李元旦等人的来路，希望他们早点出现。这天，大雨刚刚停歇，她便看见远远地走来一串泥人，瞧他们赶着的大车上是漆黑的棺木，她便断定是李元旦来了。
看见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极沉重的担子。大家也不休息，七手八脚将尸体弄进棺木。趁大伙忙着，李元旦对冒辟疆叙说了路途的艰险，更大的收获是他精神上的满足。
当天夜里，由两个过路的道士和一个和尚给死者做了简单的法事。第二天一早便按照董小宛的指点，将尸体运到向迎天死亡之前说的那座山岗上。掘了两个坑，将棺木放入，便掩埋了。山岗上添了两个新鲜的土馒头。由于秃鹰还在空中盘旋，周围连一只鸟也没有。
在登山的途中，董小宛边走边采着大把的野花。待到达山顶，她已经编成两只漂亮的花环。她将花环扣在坟的顶端。
下得山来，人人都没有久留的意思，便打点行装。收购的物品装了满满一车。冒辟疆和李元旦骑马走在前边，董小宛和单妈坐在车中，其余的人跟在周围，打起火把，趁着夜
色踏上回家之路。
为了解闷，有人唱起了一首歌谣，就是那首有名的《浪子归家》。音调唱得不够准确，但却另有一种质朴、忧伤的风情。董小宛在单妈的臂弯里睡着了。

第十九章　留都党狱
晨雾从门缝漏进来是一种隐秘的奇观，淡淡的，宛若戏台上的烟云，若有若无，普通人家也因此具有了仙境的气氛。
欣赏这样一种柔和的美，需要好心情，也需要点胆量。它看上去太神秘，胆怯者认为是鬼魂来临的先兆。这时，门外的街上有人边走边打喷嚏，告诉门里睡眼惺忪的人天快亮了。嗜睡者依旧不愿醒来，转身背向，管它花开花落。
街上走着的这个人是个消瘦的公子。晨雾让他清醒一些，脸颊上有冰凉的感觉，但没改变胸上因为熬夜和宿醉而变得蜡黄的颜色。他边走边摸着下巴，胡茬有点扎手。每次熬夜它都比平时长得疯一些，而且不讲秩序，很潦草。很早以前他就发觉早上的人其实很丑，特别是女人，奇怪的是她们一起床便坐到镜子前，居然能够忍受镜中的脸，他自己早上从来不照镜子。
迎面走来的打更人认识这位公子。他就是娶了媚香楼上的李香君的侯朝宗。打更人在街上晃荡了一夜，刚刚顺手牵羊在王大麻子的矮墙处偷了一只鸡，撞到侯朝宗，他慌忙将鸡藏在身后，站到路边，点头哈腰道：“侯公子，你早！”侯朝宗也没多看几眼，依旧脚步不停，只顺便说了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嘿嘿，正是，正是。”打更人胡乱应着，侯朝宗已经走远。他朝那消瘦背影轻轻啐了一口。他永远不能理解凭这破落书生竟可以消受李香君那样的绝世美人。他跟街坊邻居们看法是一样的：李香君应该配一位英雄，至少应是一位身板结实的壮士。女人们都疯了，总是愿意嫁给病歪歪的书生。他摇摇头，回家炖鸡去了。
侯朝宗是在市隐园里史可法的暂居官邸度过了一夜。此刻，他脑中有失望，胸中有愤怒，脸上有沮丧，昨夜的一幕依旧缠绕他的思绪。
他失望的是自己的抱负又落了空，他们已经坐失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良机。这段时间，留都的有识之士纷纷在争夺这一特权。侯朝宗、吴次尾、陈定生也看到了这一时机，雄心勃勃想趁机干一番事业，了平生之志。自从北京失陷，崇祯驾崩，扶立新君就是当务之急，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可以立为新君的有福王、潞王、鲁王、韩王、唐王，他们谁都有问鼎的权利，各自又有许多亡命的英雄在为他们奔走。侯朝宗认为史可法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便把赌注押在他的身上。史可法又何尝不知道这种历史带来的大好时机，他以为凭他在江南拥有的百万之师就足以威慑朝廷诸人，所以只率几十名护卫官赶到南京，试图轻而易举地拥立潞王即位。但当马士英率领浩浩荡荡的江北四镇十万人马开进南京来拥立福王时，史可法才后悔自己太大公无私了，居然害怕防务空虚没带大军来，被迫让马士英得了手。福王登基，国号“弘光”。
虽是偏安的君王，但江南无兵灾之损，也很富足，所以登基典礼也异常隆重。鞭炮的硝烟三日不落，人群豪饮而通宵达旦，到处是被复国烈火烧烤得坐立不安的豪杰，常常看见他
们在酒肆中击剑而歌。此刻，走在浓浓雾气中的侯朝宗想到没能站在潮头上，异常失望。这失望主要是针对史可法而言，如此大好良机的错失，史可法也许不是大气的英雄。看着马士英在朝中势力强大，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多设几个心腹入朝，便于整顿朝纲。昨天夜里，侯朝宗便是去和史可法商讨这件事的。
他走在街中，见四面无人，便在街角撒了一泡尿，尿淋在一张揉皱的纸上，那是福王登基时的一张揭帖，不知被谁扔在这里。他心中的愤怒依旧没有消除。
他愤怒的是史可法又一次退缩、妥协，没有英雄气概，他有被出卖的感觉。昨天夜里他是抱着一线希望去的，现在连一线希望也没有了。他走着，像一个赌徒输光钱之后又借钱去捞本结果输得更惨似的，不仅有后悔的痛苦，而且有负债的巨大压力。他朝一道富家的大门吐了口痰，骂道：“狗日的。”
昨夜不该去见史可法，他想。他跨进门就看见史可法、钱牧斋、周仲驭、姜日广、高弘图等人端坐在那里喝茶，气氛极沮丧，他感到不祥的征兆。当时就该走，他想。大家见了礼，侯朝宗资格最小，在末席入座。果然，钱牧斋一开口便说了一个坏消息：“史大人明日离开南京。”侯朝宗道：“这么说，史大人决定放弃南京的争夺了？”史可法道：“我久居留都，恐防务有失。且福王已经坐定江山，我等若为私利再兴争逐，于国无益。当务之急应思复国保家的实际良策，何况最近的官场暗斗已使我厌倦。”
侯朝宗见他去意已定，无法挽留，顺水推舟地赞美一番史可法忧国忧民的高风亮节和宽怀大度。一方面他却明白一切大道理都是掩盖阴暗心理的挡箭牌，它并不新鲜。侯朝宗为自己就要失去最强有力的靠山而暗自神伤。他对史可法的期望太高了。他自己都认为那是一步登天的虚幻想法，后来他们又说了一些闲话，各人都绕过正经话题，高弘图甚至说到他女儿做的针线活上去了。再后来就喝酒，侯朝宗喝了很多，当场就醉了。待他醒来，发觉自己独自睡在史可法的花圃中，他怎么也搞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到这里的。想到这样子死了也没人管，神色黯然。幸而天快亮了，他乃乘着雾气，沮丧地出了史可法的住处。
晨雾浓浓的，仿佛要擦拭掉他的沮丧。他一路朝媚香楼走来。当媚香楼在雾中现出隐略的轮廓时，他看见一盏灯还亮着，透过雾气仅仅是一团光晕，他知道那是李香君的房间，心里充满一股温情。
青灯之下，李香君伏在案几上一夜未眠。侯朝宗知道她在等自己，爱怜倍增。用手指轻轻摸过她的脸颊，湿湿的，竟然流过泪。
李香君抬着头，睁着困倦的红眼睛，脸上刻着一条条衣袖压出来的印痕。她看着他，忧怨地说：“你终于回来了。”仅仅是这一声软语，他所有坚硬的抱负纷纷瓦解，心灵发出另一种属于生活的颤栗。他抱住她的头，吻遍她的脸，她快透不过气来。
当他和她相拥着到了床上，彼此都不再感到熬夜后的困倦和疲惫，反而更亢奋，比往日的情感更浓烈。多年以后，侯朝宗已经有了一个经验，他发觉熬夜之后欲望要强烈一些。别人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李香君却准确地感受到了。所以回报也要强烈一些，云收雾敛之后，两人双双进入梦乡。
他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晚餐已经熟了。李香君特意做得很丰富，有鱼翅、甲鱼、竹荪、猴头、燕窝及时令鲜菜，侯朝宗吃得很惬意，一则因为饿了，二则因为他内心里对那几道珍品有某种敬意。
吃完饭，他站在楼上，嘴里咬着根牙签，看着落日余晕中的南京，一个王朝正走向败落的印象闯入他的脑中，又勾起他的抱负，这抱负已经落空，心里不禁有些伤感。
眼看他又要陷入不可挽回的绝望情绪，柳敬亭来到了媚香楼，把他从自己思绪的硬壳中拖了出来。柳敬亭腋下夹着个护书，护书里有五卷本一套的《精忠说岳全传》。
喝茶之间，侯朝宗道出了对史可法的绝望情绪。柳敬亭捻着胡须笑了。他对历史有自己的看法，几十年来的说书生涯加深了他的理解力，他自负于自己是最好的历史见证人。
侯朝宗道：“先生何故笑晚生？”
“我笑你执迷不悟。笑你自以为是国家栋梁。”
“此话怎讲？”
柳敬亭避而不答，反问道：“你以为时局究竟如何？”
“窃以为国运未完全衰败，有重振江山的可能性。”
“哎，年少无知，年少无知。”柳敬亭拍着护书叹息道。
侯朝宗指着《精忠说岳全传》道：“先生枉抱了此书，难道南京不是先例吗？”
“此一时，彼一时矣！”
“先生越来越糊涂了。”
“哎，让我告诉你真相吧，你说我老糊涂了。偏安也不是那么客易做到了的。”
“我看未必。”
“你认为弘光朝中奸臣多吗？”
“马士英就是旧阉党，可比秦桧。”
“这就对了。如今这大明残局中，只有秦桧没有岳飞，连‘风波亭’的悲剧都无法重演，哪里来收复江山的实力呢？”
“史可法能不能比岳武穆？”
“不能，他只是将才不是帅才呀。”
“先生的看法呢？”
“大明残局顷刻之间就会瓦解。”
“其实我也有这个预感，只是常言道‘乱世出英雄’，我也想趁机有所作为。”
“是啊！乱世出英雄，但有一点你要明白，任何乱世真正的英雄并不多，而且往往多出现在强大的一方。今日的英雄人物多数出在清军中，大明气数已尽。”
“依老先生之见，我辈将如何？”
“回家趁乱置一些地产，享受生活。”
“老先生空读圣贤书，无一丝报国之心。”
“国家虚幻至极，生活才头等重要，少了你侯朝宗，自然有人去文谏武战白白送死。”
“老先生原来是怕死。”
“怕死。我十四岁杀人时都没眨过眼。”
侯朝宗默然了。柳敬亭知道他已经在沉思刚才的问题，侯朝宗的确在心里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抱负，决定为生活多作后计。这一决定最终导致了李香君的“桃花扇”悲剧。
他俩一直闲谈到深夜，而此刻走在回扬州中途的史可法却在距南京二百里之遥的一家客栈新粉的墙上题词，他以为自己是能够光复明朝江山的，他自觉地肩起了重担，很沉很沉的令人折腰的重担。他望着墨迹未干的诗行又得意地吟了一遍：
壮发流云付前尘，荷心玉剑慰平生。
烈士千里不留行，横看刀锋听雨声。
冒辟疆从凉风口回到如皋，一面令人去制几个书架，一面和董小宛将所购字画清理整齐，都编了正规的号码。
这天，董小宛见他有忧色，便关心地询问，他欲言又止。
苏元芳见了，也上来探问，冒辟疆抗不住两个如花似玉的妻妾的体贴，只好说出他想到南京去一下，也许觅到封侯的机会，董小宛大力支持，苏元芳私下为他备好了应带的行李。
临行那天，冒老爷从一只黄杨木箱中取出自己珍藏的一柄宝剑，鲨鱼皮的剑鞘，象牙镶的剑柄，护套上镶着几颗明亮的宝珠和玛瑙。他郑重地交给冒辟疆道：“吾儿，现在正是用得着它的时候，希望它为你劈出一条光耀之路。此去勿须挂念家里，只一心一意报效国家。”
冒辟疆含泪接过宝剑，扳鞍上马，将剑背在背上，和家人一一道别，扬鞭而去。出了城很远，他才拔出剑来看，但见青锋寒光逼人，果然是柄好剑。他挥剑劈断手指粗的一棵柳树，心中豪情高涨。
这柄剑最初给他贯注了无比的自信心，他的气质和身影更显风姿绰约。在去南京的路上，有许多负剑而行的人，他们向他打着招呼，他都不屑一顾。但是，这剑却随着路程的延伸，给他造成了一种麻烦：由于不习惯背剑，他不得不常常用手去扶因马的跑动造成的剑的移动，这样的动作做得太多，使他疲惫，当他远远看见南京城时，已经腰酸背痛。这柄剑令他沮丧。
就在冒辟疆日夜奔驰在通往南京的路上，怀着让复社精神发扬光大的梦想时，南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他始料不及的大事，复社成员一夜之间都成为锦衣卫士追捕的对象。
史可法一离开南京，马士英便独揽了军权，且受福王之旨总领朝政。为了加固自己的力量，在朝中大量起用心腹，排斥异己。他任命张捿为吏部尚书，杨维垣为左副都御史，张慎言为右都御史，李沽已为太常少卿。这四人中的的张捿和杨维垣是阮大铖的门生。阮大铖趁机大肆行贿，欲求官复原职。
这天，时逢马士英生日。阮大铖认定这个天赐良机，将自己收藏的一幅唐朝真迹《捣练图》割爱敬给马士英。马士英大喜，当即展开画轴欣赏。阮大铖在旁边，默默揣度他的心意，见时机成熟，便满脸堆笑地献上一张十万两的银票。马士英知他心意，对他道：“你的事明日就见分晓。”
果然，第二天安远侯柳祚晶、司礼监李承芳入朝奏请重用阮大铖。高弘图出列奏道：“天启年间，崔魏乱政，人知有崔魏，不知有朝廷；人知富贵功名，不知民教气节，先帝初政，有钦定逆书一案，阮大铖亦名其列，用之有所不当，还请公议再定。”马士英愤然道：“阮大铖才可大用。今乃用人之际，陛下当唯才是用，不拘以往，且阮大铖向与东林党有冲突，如果公议，满朝大半东林党人，他必不得用。若此，则误了国家中兴。望陛下三思。”刘宗周跨步出班奏道：“陛下若用逆党，实不足取。臣决不与之同朝，还能有面去见先帝。”
福王不敢违拗马士英的用意，只好抚慰刘宗周和高弘图，最终启用了阮大铖。退朝后，高弘图、刘宗周、姜日广三人自知不是马士英对手，为了明哲保身，一起辞官归去。这三位阁部一走，马士英和阮大铖在朝中就无人敢反对了。
不久，阮大铖升任兵部侍郎，大权在握。便向福王大献美女歌妓，深得福王重用。他不久又记起复社的仇来。眼见复社的主要人物都在南京，便奏准复社有造反之意，福王大怒，下令捕捉复社之人，锦衣卫倾巢而动，查封了复社的聚合处。复社中人人如惊弓之鸟，各自逃命。陈定生、吴次尾、顾子方、周仲驭、雷演祚统统被捕入狱。由于杨龙友的帮助，方密之、郑超宗、黄太冲三人化装逃走。侯朝宗则从媚香楼后的小门跳进秦淮河中一只货船，钻入一只箩筐才逃脱追捕出了南京城。
这是盛夏，媚香楼透出一股萧索、衰败的反常迹象。冒辟疆一边敲门一边感觉到令人不安的气氛，仿佛一切正在变坏。
给他开门的李贞丽，看见冒辟疆，吓得浑身一哆嗦，她说：“快，快进来。”他立刻知道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变故，因为一只手提着剑，只得单手去牵马，马儿有些犹豫，所以在门前耽误了一下。李贞丽立刻看见一位门对面卖臭豆腐的小贩正慌张离去，她想：肯定是锦衣卫的暗探跑去报信去了。
冒辟疆刚把马拴好，李贞丽和李香君也不多说话，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就往后门走，脸色焦急惶恐。他问：“出了什么事？”
李香君道：“你快点走，离开南京再打听。”一边说一边叫丫环将他的宝剑拿去藏好，刚好管家走来，他接过了宝剑。
说话间，已到了后门。李香君开了门，娘儿俩便把冒辟疆朝门外推，边推边说：“快点离开南京，越快越好。”
冒辟疆还想问清楚，忽听门外一声大喝：“走！往哪里走！”
门外一条汉子横着一条扁担，李贞丽认得是那个卖臭豆腐的陌生小贩。
冒辟疆情急之下，转身就跑，李贞丽和李香君将两扇门猛然关上，用身体抵住大门，朝他喊道：“冒公子，快跑，快跑。”
门外的汉子本是锦衣卫中的高手，娘儿俩怎能挡得住。只几脚，便踢破了两扇门，将两个女人撞倒在地，那汉子进来，朝冒辟疆的背影叫道：“逆贼，赶快就擒。”
情急之下，管家拔剑在手便去阻拦那汉子，两人交手只几招，管家便被打翻在地，宝剑也被夺走。他见冒辟疆还在慌慌张张地开大门，谁知越急越开不开。管家忍痛奋力一跃，紧紧抱住汉子的腿，那汉子踢了几下，没踢开，挥剑只一下便将他的两只手斩断，一只断手吊在汉子的裤子上没有落下。
这时冒辟疆已打开门，跑上了大街。汉子紧追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上飞奔。街上有很多人，见此情景纷纷躲闪，特别是看见小贩模样的汉子裤子上有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在飘来荡去，都吓得张大了嘴。妇女们尖叫着转过身去，将儿童紧紧藏在自己的怀中。
冒辟疆急中生智，气喘嘘嘘地边跑边喊叫：“杀人了，抢钱了。”
这段时间的南京云集着许多欲求保家复国的带刀侠客。
冒辟疆的叫喊声使三个路过的侠客热血直冲脑门，路见不平，理应拔刀相助，何况是这显赫的新的都城。三个侠客挺身而出，挡住那小贩，几样兵器便叮叮当当劈杀起来。眼看冒辟疆将要在前面街角消失，小贩一急，朝后跳开几步，一把抓破粗布上衣，露出其中的绣袍，大声叫道：“快闪开，老子是锦衣卫！”三个侠客吓得转身就朝小巷中跑，心里骂自己瞎了眼，那锦衣卫也不去追他们，径直去追冒辟疆。追到街角，却再也看不见逃犯的影子。街上只有一乘挺有气势的花轿，轿旁走着十几个家奴。那锦衣卫在街角东张西望，舍不得失去这个立功的机会，刚好那边又走来三个锦衣卫，便叫拢来，一起朝前追去想检查花轿，但看那气派乃大富人家的女眷。所以没敢造次。
那花轿里的确有一位美貌的富家女人，冒辟疆也坐在她的身边。这是何故？
冒辟疆转过街角，慌乱之间差点和一群人簇拥着正要上轿的女人撞在一起，他猛然站定，刚好和那女人面对面。女人惊喜道：“冒公子，怎么是你？”
原来她就是北京范丞相府中的阿飘。范丞相死后，她逃出北京城到了南京，被马士英看中，做了他的小妾。她知道冒辟疆是复社中人，也知道朝廷正大兴党狱捕杀复社之人，见他如此慌张，便知必有人追赶，当即便把他拉上了轿。命轿夫抬着往城外走。
在轿中，冒辟疆才知道南京城发生的党狱之变，才明白李香君为何那般惶恐。不觉有些后怕，脑门上迸出了汗珠，好险！幸亏碰上了阿飘。他从轿窗中看见四个锦衣卫朝前追了过去，心里庆幸极了。
在轿中，阿飘告诉了别后的经历和遭遇，还暗暗表达了思念之情。冒辟疆也简单地叙述了别后的一些经历。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城门，他看见锦衣卫站在城门边，正盯着轿子看，脸上有些疑惑，好像轿子有漏洞似的。
那轿子确有漏洞。冒辟疆自己也发现了：轿子的挡风帘太高，从外的确可以瞧见轿中人的鞋子。那个锦衣卫本是极老练的捕快，他们职业的眼光立刻便发现花轿的垂帘中，不仅有一双女人的绣脚，还有一只男人的皂靴，便犯了疑，正欲看清，忽见轿子的皂靴突然收了起来，立刻便知道被追捕的人坐在轿中。四个锦衣卫在没弄清是哪家的花轿前未敢造次，而让轿子眼睁睁出了城门，他们拉住最后一个家丁，给他一两碎银子，问道：“这是哪个官人的家眷。”家丁道：“当朝马尚书爷家的。”四个锦衣卫吓得吐吐舌头，庆幸没有胡来，否则少奶奶发起威来，不仅抓不得人，而且连命也可能丢掉。
当下只远远地跟出城门，其中两个抄一条近路，跑到前面去拦截。
阿飘将冒公子送出城门很远，才让他下轿。彼此匆匆道了珍重，她才从原路返回。跟在后边的两个锦衣卫躲在草丛中，她没看见。
冒辟疆急急地朝前走，冷不防前面两个锦衣卫拦住道路。
他认得是城门边那四个锦衣卫中的两个。心知不好，正欲转身，后面两个锦衣卫已按住他的双肩，将他掀翻在地，掏出绳子捆了个五花大绑。那小贩打扮的汉子，狠踢他两脚骂道：“妈的，老子看你跑！跑！”随后将手中那只血淋淋的断手打在他的脸上，冒辟疆痛苦地闭上眼睛。
且说阿飘刚进城门洞便觉得尿急，实在憋不住，便叫停了轿，上了一次茅坑。那城墙边的人家，哪里见过贵妇人到此，慌忙将茅坑冲一遍，这一耽搁，当阿飘出来上轿时，刚好看见四个锦衣卫押着冒辟疆走回来。她脑中一阵轰鸣，此刻要救却没奈何。只得叫一个家丁远远跟去，看看下在哪个牢中。
牢中的生活黑暗无边。冒辟疆不能适应。他垂头丧气蹲在牢门边。天快黑了，竖着铁栅的细小窗户像夜色中的一滩水，显得亮晶晶的，他贪心地眷恋着那小小的正在消逝的日光。世上如果有绝境的话，这里就是绝境。牢里死一般寂静，他像一个走到世界尽头的人。
视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看见自己的旁边有一堆稻草，便站起来，脚麻木得不再是脚，仿佛是什么身外之物，他想把稻草铺平，躺下歇一会。
他刚伸手去，稻草忽然一动，钻出一个人来。那人冷酷地问道：“你是谁？”
冒辟疆猛然一惊，站立起来。他说：“对不起，我没看见。”
“为什么看不见？”
“太暗了。”
“小子，不是太暗了，是你太恐惧。恐惧是真正的障眼法。人间本来没有完全的黑暗，是恐惧使人瞎了眼。小子，仔细看看，这里难道没有光吗？”
冒辟疆真的看见了光，是一种幽蓝的淡淡的光。他看清了稻草堆中那个人：满头花白长发，表情模糊，只有那对泛着蓝光的眼白极端透彻地盯视着他，这眼光能够看穿任何人的心事。
那人冷冰冰地问道：“我在这里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弱不禁风的人，为什么坐牢？你这种人一定是干什么风流勾当。”
“不是，我是复社的人。”
“复社？复社是什么东西？”
“一个读书组织，复兴国家是它的宗旨。”
“放狗屁，书读得越多越愚蠢。没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才，天下早就太平了一万年。小子，他们以什么罪名抓你？”
“奸贼诬告我们要造反。”
“活该被捉进来。可恶的书生！就算造成了反，难道一个朝代比另一个朝代更好？气死我了！我最讨厌书生！什么他妈的亡国恨，天下本来就没有国。天下最大的骗局就是建立国家，制定法典，强迫别人来俯首。狗日的，可恶！”
“这……”
“住口！还敢诡辩。老子卡死你！过来，用稻草把我埋好。尽是些浊物！”
冒辟疆体谅他蹲了二十年牢狱，也不和他顶撞。屈身将散落的稻草撒在他的头上，直到看上去仅仅是一堆稻草垛。他对他说：“这样太热了。”
“放屁。小子，待会你就知道了。老子这样才舒服。”
冒辟疆也不理会。径直走到另一个角落，将少量的稻草摊平，也顾不得潮湿，便躺了下来。却毫无睡意，盯着黑暗出神。他突然很害怕死，锦衣卫常常偷偷把犯人杀掉。想到自己就要糊里糊涂地死去，再也见不到董小宛和苏元芳，他就觉得后悔不已，悔不该心存封侯的梦想。
太寂静了，任何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牢门外一点亮光伴着靴子声走过，他知道那是狱吏打着灯笼在巡夜。过了一会儿，他侧边的墙上有石头的叩击声，声音三长两短，很有节奏，他猜想那是隔壁犯人在寻求联络。他试着回应一次，他听到了极微弱的问候：“喂，新来的，你是谁？”
他知道这极弱的声音其实要大声叫喊才能传过去，他大声回答：“我是冒辟疆。”
隔壁立即传来一激动的声音：“我是吴次尾。”冒辟疆听得真切，振作起来。两人就隔着墙说了很多话。他这才知道许多复社公子都在这座牢中。当他知道方密之、郑超宗、侯朝宗并没在牢中时，便猜想他们可能已经逃脱。但也可能关在别的牢中。想到如今复社中人都落得如此下场，他倒认为当初不读书不结社还好一些。
天快亮时，他遭到了蚊群的袭击。仿佛空中全是蚊群一般，叮咬着他。甚至穿透了他的衣衫。他噼噼叭叭地抽打，有时一掌下去，便明显感到有几十只蚊子的尸体。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无法忍受，无法忍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稻草哗哗直响。
“狗杂种！”他听到一声怒吼。那稻草掩埋的人猛地站起来。“吵死我了！”那人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出。他看见一头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野兽扑过来。还来不及出声，便被紧紧卡住了脖子。他听见那人在喊：“卡死你，卡死你。”他欲要反抗，早已没有了力气。眼睛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那人的手慢慢松开，兀自狠狠骂道：“臭书生，打扰老子好梦。”
冒辟疆走后，董小宛独自在水绘园中整理那些画卷古玩，将它们一一分类登记入册。这是件比较劳累的事。苏元芳有时也来帮忙。正是靠着这些事情使她没觉得过分寂寞。
如今的短暂别离，已经和在苏州时强烈而噬心的思念之情不同了，淡一些，但紧密一些。有时仅仅是有所牵挂。董小宛并不怀疑自己对冒辟疆的爱。她通过对两种思念之情的比较和分析，发现差别的原因是因为在苏州时的思念包含有绝望的因素，那时存在着再也见不到他的可能性。她想：绝望的爱并不比幸福的爱强大，但表面上却强大一些。如今的思念和牵挂变得可以忍受，因为男人不管多么浪荡，总有一天要回家的。她希望他早点回家。有一天，苏元芳闲话之间忽然说道：“终于理解‘悔叫夫婿觅封侯’的滋味。”她笑了。
她有同感。
这天午后，董小宛想小睡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蝉声从敞开的窗户飞扬而入，吵得她心烦。她走到窗边正欲关上窗户，看见惜惜在一株柳树下用一根竹竿去粘一只蝉，蝉飞走了，她还固执地站在竹竿的下端。董小宛想到幼年的秦淮河。父亲每次给她捉蝉都没捉到，只得从树枝上摘两个蝉蜕来安慰她。
想起童年，总有一丝幸福的记忆，她的嘴角便绽开微笑。
她想叫惜惜，想把她从沉静的对蝉的往事拖出来。这时她看见一个丫环急急地走来，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扇风，炎热的天气令人脸色红润，气喘嘘嘘，香汗淋淋。那丫环看见楼上的她，便停了脚大声说道：“少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府上，府上来了亲戚。”
原来是冒辟疆的姨妈、姨父，还有一位表弟。他们刚从北方逃出来，准备去扬州定居，顺便来看看如皋冒府。
董小宛和他们一一见过礼，姨妈拉着她的手说道：“比传说还要美。”
董小宛一边应承，一边躲避着那个表弟的目光，心想他肯定是个花花公子。老夫人刚才介绍说他叫陈拿。她凭直觉便讨厌他，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色迷迷的家伙呢。
吃过晚饭，董小宛告辞回去。她前脚进了水绘园，陈拿后脚便跟了进来。她觉得恶心。陈拿笑嘻嘻道：“久闻水绘园修得奇妙，小弟特来观赏观赏。”
董小宛压住自己的不悦，心想：这等无赖脸皮厚的坏蛋，不如拿他戏耍一番，一则出出气，二则开开心，她说：“你就独自在院中走一走，天快黑了，早点回府。”
董小宛径直上楼。陈拿追上来，见四下没人，他大胆牵住她的衣袖，嘻嘻道：“嫂子，小弟久仰嫂子风流美名，今日一见，不胜欢喜，让小弟陪陪你。反正表哥不在家，嫂子想来也寂寞。”
她气得脸都白了，她打定主意要整治整治他。便说道：“瞧不出你这个俊模样，竟是满肚子坏水。”
“嫂子高见。”
“这样吧，你先在院子中到处逛逛，天黑再说。”
陈拿大喜，以为得手。便自去将水绘园逛了个遍。
董小宛叫来惜惜和李元旦。二人听了这事都十分气愤，待听了董小宛的计谋，又乐得哈哈笑。各自按她的安排去准备。
临走时，董小宛吩咐道：“这人虽然可恶，但别伤了他，要给老爷留点面子。”
陈拿陶醉在喜悦中，无心观赏园林，只拣那铺满卵石的宽阔的路径走，眼见天还不黑，急得抓耳搔腮。便折了根枝条在手上，把心头的焦急发泄在满园绚烂的花朵上。他走过之处，伴随枝条扫过空气的沙沙声，花朵、花蕾、花枝纷纷折断，飞落，无论是黄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桔色的花朵都无法幸免于难。
终于盼到天黑了。
这浪子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秦淮河的偷嫖规矩，知道要先扔个东西上楼。为了更能唤起董小宛的注意，他捡起一块石头，从窗口扔了进去。一声闷响之后，传来瓷器脆裂的尖厉声响。
董小宛又气又恨，抓起石头，跑到窗前，朝那浪子狠狠砸去，恨不得一下把他砸死。陈拿闪身避过。石头重重砸在地上，弹起很高又滚了很远。他吓得冒了冷汗，正要朝楼上破口大骂，却看见她在摇手，立刻又欢喜起来，董小宛扔了个纸团给他，然后奋力关上扇户。
他拾起纸团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东边院墙有处夹院，待夜深人静时再会。”陈拿得了这个承诺，手舞足蹈朝东寻去，果然有这个地方，四面高墙，两边有门。两边门一关，鬼都找不到。他想：还是妓女会挑地方，这儿要一夜，又凉快又保密。
他正得意，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慌忙躲在阴暗的墙角，只见两个仆人走进来，一个问：“没人吧？”另一个说：“没人，锁上吧。”那一个便锁了门，两人从另一道门出去，又锁了门。
这一下，他插翅也飞不出去了，他心里有点焦急，只盼董小宛有钥匙。
月上中天，地上遍是碎银子般的月光和摇晃的树影。他正担心自己上了当，忽然从墙外噼叭噼叭扔进几条长乎乎的东西，他仔细一看，那东西开始扭动，尽是花花绿绿的蛇。吓得他奔到门边，拍打着门，大喊救命。
外面忽然人声鼎沸起来。他一听就知道这些人早就站在外边了。人们在叫嚷：“有贼，有贼，这里面有一个贼。”他想：“妈的，分明是算计了老子，狗日的坏女人。”他也横了心，不再叫门，料这般下人也不敢对他怎样。他这样想着转过身来，又看见地上蠕动的蛇，再次毛骨耸然，又拼命打门，叫喊“放我出来，放我出来。”
有人开了门，陈拿朝外一冲。一只布袋张开嘴候个正着，将他罩住。李元旦叫道：“拖出来打。”另有几个人跑进院子里去把蛇捉了，免得在院子里栖身，吓着家里人。
打的人都会打，都只朝那不露眼的部位上打，而且棍棒都缠了布，不会伤筋动骨，就算有伤也是内伤。一时间只见七八条棍棒七上八下猛击下来。陈拿痛得哭爹叫娘。
董小宛见打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出了气。便叫惜惜打着灯笼走来。她笑着挥挥手，众人也笑着散开。她故意问：“深更半夜吵什么？”
有人大声说：“抓了个贼。”
陈拿听到董小宛的声音，慌忙叫道：“不是贼，不是贼。我是冒公子的表弟。”
有人拿掉布袋，惜惜用灯笼在脸上照照，董小宛道：“哎哟，真是陈公子，你怎么还在水绘园，快三更了。”
陈拿知道中了计，却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得假意道：“这院子太大，迷了路。”众人都暗笑。
李元旦说道：“误会，误会。”一边说一边上来用劲搂住他，朝众人道：“都回去吧。”
李元旦说要送陈公子回冒府，边走边悄声叫他把纸条交出来，陈拿不依，他便暗地里一拳打他的肋部。这样打了约十来拳，便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空空荡荡，陈拿受不了，只得拿出那害人的纸条，李元旦顺手在路边的行善灯上点燃，看它烧成灰烬，他将陈拿送回冒府，那陈拿自觉羞愧，第二天就想个办法让父母提前离开了如皋。
且说董小宛和惜惜一边笑一边回到卧室。惜惜吹熄了灯笼，把它挂在走廊上，看上去像一个瞎眼的大南瓜。
经过这一折腾，俩人兴奋得没半点睡意。但是，古怪的事情发生了。董小宛确信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可她刚在床沿上坐下来，眼皮就沉重地自动闭合，不受意志支配，她万分惊讶，一下站起来，她在桌案边一把圈边藤椅上坐下，又发生了同样的事。她说：“真是见鬼，怎么一坐下就睁不开眼。”
“分明是想睡。”惜惜道：“今天再好玩也不能耽误睡觉。”
惜惜把她拉到床边，帮她脱了衣裙。董小宛只得将就着躺下去。她眼睛刚刚闭上，便看见自己处在巨大的深渊的边上，情形万分恐怖。她想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深渊像一张巨大的嘴唇，在肉感地蠕动，仿佛要将她吞没一般。她大声地喊惜惜。古怪的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喊声没有冲出口腔，喊声在深渊之中引起了回声。她想跑，双腿却似灌了铅，无法启动。深渊中腾起一股张牙舞爪的黑雾，黑雾扩散开来，弥漫四野，雾中出现了一个人，起初模糊，慢慢便清晰了，站到她面前。这人却是冒辟疆，他蓬头垢面，脖上套着一个大枷锁，上面打了个血淋淋的叉。董小宛叫了一声：“冒公子！”
正欲伸手去抓他，一道眩目的闪电把一切都消灭了。她睁开眼，从头到脚都出了汗，浑身毛孔像针扎一样痛。
惜惜正一盏盏地依次灭掉壁上的烛，忽然听见董小宛在喊冒公子，回头一看，姐姐正在床上挣扎，显然是做了恶梦。
忙跑到床边，她却醒了，依旧后怕，慌忙搂住惜惜，惜惜觉得她还在发抖。
过了一会，她才讲了刚才的情形。然后说：“奇怪的是我的确没睡着。”惜惜听得毛骨耸然，立刻觉得房里很阴森，慌忙去把熄掉的烛重新点亮。这样好受一点。
天刚亮，苏元芳便匆匆赶来。两只眼睛罩着乌黑的影圈，竟是一夜未眠的样子。她一开口便说：“好可怕。”董小宛问她：“什么好可怕？”她便说昨夜梦见冒辟疆带着脚镣手铐。董小宛脑中一阵昏眩。惜惜惊得目瞪口呆。
冒辟疆觉得自己变轻了，甚至可以飞。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周围的世界如此陌生和诡秘，四处都包含着可怕的事物。
一阵眩目的闪光之后，他站在一处沙漠中，风呼呼地吹。
沙丘下有许多东西在扭动。仿佛下面有一个集市似的。他朝前走，发现自己的脚印比人还大，深深地踏入流沙之中。他想：“难道是去地狱？”
有人在朝他招手。他始终无法缩短和那人的距离。这时已不在沙漠中了，他听到了流水的哗哗声。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湍急，波光粼粼，河水清澈透底。他从来没见过比这更干净的水。
他感觉幸福，他从来都喜欢水，在水边他总是能够感受到幸福，人一幸福便有些忘乎所以，他正要跳进水里，面前突然站了一个老人。吓了他一跳，老人朝后面一指道：“有人来了。”他回头一看就醒了，后来有人说那条河是忘川，人跳进去就死了。
他醒来就听见有人说：“醒过来了。”“这小子命大，居然没被疯子卡死。”他这才回忆起夜里被人卡脖子的事。他看见眼前站着两个狱吏。他们其中一个说：“疯子已拖出去砍了。”
另一个说：“快起来去放风，狱长要训话。”冒辟疆这才知道自己昏迷了大半天。他觉得全身发软，也许死过一次的人全身都发软，需要增加一点新鲜空气来支撑着活下去。
两个狱吏将他扶起来，他晕眩了好一阵子才有了迈步的力量，他觉得自己付出了全身精力才来到了牢房外边的场院。
正是放风的时刻，院中稀稀拉拉集聚着许多犯人，其中有杀人者、奸淫者、放火者、叛敌者、无辜者。下午的阳光分外耀眼，他觉得自己仿佛好久没见阳光似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陈定生、吴次尾迎着他走过来。彼此寒暄几句后，陈定生便指责他：“看你弱不禁风，要死卵朝天。怕啥，砍头不过碗大疤。”
冒辟疆心知他有误解，便告诉了昨晚发生的事。陈定生道：“原来如此。”
这时，一个狱吏站在台阶上拼命敲一面破铜锣，并大声喊道：“狱长训话，人犯站好。”
犯人们云集在场院正中，狱长是个肥胖壮硕的人，显然是刽子手出身，一生不知吃了多少人的心肝。
冒辟疆被太阳晒得昏头转向，狱长说些什么全没听见，只是最后几句话听进了耳里。这几句话狱长加强了语气，武断地显示了一种长期养成的对人犯的威严和欺凌：“不管是谁，是龙你给我盘起，是虎你给我卧起，这里是拴烈马的桩子。”
董小宛担心冒辟疆，却始终没有消息。苏元芳常常泪眼汪汪坐在她面前，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却不得不分心去宽慰少夫人。后来，两人商议，决定叫李元旦和冒全去一趟南京，一定要捎个确信回来。
李元旦和冒全兼程到了南京，冒全知道冒辟疆通常的去处，便带着李元旦径直到莲花桥去陈定生的家。到陈府门前，冒全吃了一惊，但见大门上锁，两张巨大的白纸封条交叉着贴在门上，封条上的印色已被稀释开来，看来已经有些时日。
旁边一个货郎探身问道：“客官，莫不是要找陈府的人？”
冒全正欲相问，李元旦抢先说了话，他惯走江湖，深知江湖险恶。他说：“不，我们不找人。只是看见这么大的封条，觉得好奇。”
李元旦拉着冒全走开。走出百余步，见一老妇人在卖糕点，便假装买东西。李元旦轻声问：“婆婆，陈定生家出了什么事？”
老妇人道：“快走。出了大事了，全抓进牢里去了。门口那个货郎是锦衣卫。最近来陈府的人，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你们快走吧！陈公子挺好的人怎么就犯了法，让人猜不透。”冒全听此一说，才吓出了冷汗，刚才自己太冒失，李元旦谢了老妇人，顺便买了两个酥饼，两人都觉得不好吃，转过街角便扔给了一个小乞丐。
“管家，现在去哪儿？”
冒全沉吟道：“本来想去媚香楼，现在看来也不能去了。估计也有锦衣卫把守。”
李元旦轻声道：“我看冒公子八成落了灾。”冒全也点头称是。
天气太热，俩人去一处茶棚喝茶。冒全用手支撑着脑袋，努力思索该去哪里打探消息。李元旦频频喝茶以掩盖内心的焦急。
突然，外面进来了一群人，纷纷拣着座位，俩人正觉诧异，外面又涌进一群人，也纷纷找着座位，入座的人都朝着一面墙，仿佛有什么神要从那灰泥斑驳的墙上显灵似的，人们翘首以盼。冒全问一个刚在他俩旁边坐下的人：“老哥，这么多人干嘛？”
“听说书，精彩的《七侠五义》。”
冒全突然想起柳敬亭，心里豁然一亮，怎么不去找他？他问那人：“是不是柳敬亭说书？”
那人道：“不是，是北方来的，没有咱南京的柳大麻子说得叫。”
冒全站起身，叫上李元旦，俩人兴冲冲直往有名的长吟阁去找柳敬亭，到了长吟阁，却还没开门。许多人坐在门前，冒全上去敲门，有人道：“你俩比咱们还急，柳大麻子还在城外钓鱼。”
“你们都是来听他说书的？”李元旦问。
“当然，这两天正讲《风波亭》呢！”
冒全心想：就这样等到柳敬亭，恐怕也没多少说话时间，不如去河边寻他去。便打听到柳敬亭钓鱼的地方。于是又急冲冲出来。在城门洞碰见柳敬亭扛着鱼杆提着一串小鱼悠闲地走来，他认得冒全。说他不知道冒辟疆的消息，但杨龙友一定知道。三人又找杨龙友，路上许多人向柳敬亭请安，李元旦心里佩服。
见到杨龙友才知道冒公子果然入了狱，冒全连夜赶回如皋。李元旦住在杨龙友家，伺机营救冒公子。他几次想蛮干，都被杨龙友阻止。
面对冒全带回的坏消息，苏元芳当场昏倒在地。董小宛也摇摇晃晃，但坚持住了。她当即就决定去南京。她毕竟熟悉南京，她愿不顾性命救冒辟疆出狱。她带上了惜惜和茗烟，第二天就离了如皋，到了南京，眼中看着熟悉的街道和楼宇，心中感慨万千，她多么想在这街上自由自在地走一走，惜惜有几次都按捺不住想跳下车去感受自己成长的街区，都被董小宛极理智地制止了。
到了杨老爷的官邸，茗烟先去叩开门，董小宛和惜惜跳下车，用长袖遮着脸跑了进去。马婉蓉快活地挽着她进了大厅。杨龙友本来在床上午睡，听下人说董小宛来了，仓促间也不及整装，趿着木屐跑了出来。众人相见之后，各自落座。
问李元旦时，马婉蓉努努嘴道：“在后院打拳，疯子似的，把我那棵绿蕊梅树快打死了。”其实，李元旦因为寂寞，和杨龙友不是很相知，每天只得练拳解闷，他不知那棵梅树是马婉蓉的心爱之物。
就在董小宛风尘仆仆前来南京的路上时，因为阿飘的帮助，冒辟疆在狱中的生活得到了切实的改观。
那天上午天就变阴了。乌云在天空翻滚，远处响着闷雷。
热不再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上。等到放风时，雨还没下。人犯们从不错过呼吸室外空气的机会，牢里实在太浑浊。
冒辟疆来到牢外，地上腾起的热气差点让他呕吐起来。偏偏这天新来的一个狱吏要拿人犯开心，他叫人犯们排成队在场院中绕着圆圈跑步。玩了一会，他觉得不过瘾，便要挑个人出来玩“雄鹰”游戏。他眼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心里寻思要挑个弱一点的家伙，否则这只“雄鹰”飞不起来就太没面子。
冒辟疆被他不幸看中。冒辟疆本来就文弱，加上囚禁生活的暗无天日，脸色更加苍白，配上漆黑囚衣就更加文弱了。
囚衣上标着他的囚号：三百六十五字样，俗称号衣。
新狱吏大声喊道：“三百六十五号，站出来。”
跑步的人犯中没人应声而出，冒辟疆根本没习惯自己的号码，所以没意识到是喊自己。
新狱吏大怒，顺手操一条皮鞭在空中抽得“叭叭”乱响。
他大吼一声：“三百六十五号！”
冒辟疆还是没醒悟。旁边那人犯急了，踢他一脚道：“小子，讨死，叫你出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囚号，刚好狱吏又声嘶力竭叫了第三声：“三百六十五号！！！”他应声而出。
新狱吏让他走到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左耳，咆哮道：“你小子，耳朵没长洞眼，老子帮你钻一个。”边说边就把他拖到墙角，喝声：“站好。”
冒辟疆深知狱吏因为长久看守犯人，他们也有坐牢的感觉，所以有些变态，折磨起犯人来就心狠手辣，而且越反抗越厉害，当下只好咬紧牙关忍受住马上就要发生的折磨。
新狱吏像握一柄长枪似的紧握鞭杆，掌背青筋暴胀，脸颊上咬肌绷成三块，听得见牙齿的“嚓嚓”声。
冒辟疆没敢再看他。
“嘿！”
新狱吏用力把鞭杆砸向他耳朵……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冒辟疆本能地侧了一下脑袋，打击依旧很沉重，耳轮血肉模糊，他当场昏倒在地，从此左耳有点失聪。
新狱吏使劲踢他两脚，见真的昏了，便骂骂咧咧走去提来一桶水，淋在他的脸上。冒辟疆悠悠醒来，左脸火辣辣的，脑袋里不停地打雷，还有蝉鸣声，他站了起来，依旧摇摇晃晃，瞧他昏乎乎的样子，新狱吏又提来一桶水，从他头顶淋下，他脸上突出的部位都成为屋檐似的朝外滴水。
但是，惩罚还没有结束。
新狱吏看见他一身发抖，而有些兴奋，肚子也鼓胀起来，不得不松开裤带重新挽了一个结。他说：“小子，过来，你是雄鹰。”
冒辟疆必须飞翔！
飞起来之前，他必须双脚站直靠拢，身体尽量前倾，与地面保持水平状，然后两手侧平举，宛若张开的翅膀。狱吏叉腰站在旁边，等着最佳时机，他汗水直淌，从敞开的衣服可以看见胸毛上亮晶晶一片。
冒辟疆双腿微微颤抖时，时机就来临了。他抬脚踢向冒辟疆屁股。这一脚的踢法很有讲究，要用内脚背的大部分踢中屁股翘出的最高点。老狱吏曾说：“这样，你的力气才能贯穿他的身体，通过脊椎传递给脑壳，让脑壳带动全身飞翔，最佳的时候他会离地飞出三尺外，如果你懂得享受，你会从杂乱的声响中听出空气的撕裂声，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像结婚一样的幸福。”老狱吏吐了一口痰接着说：“小伙子，记住，技巧很重要。一定要用内脚背踢。否则会踢伤大脚趾。你去问问，哪个老家伙大脚趾没断过？哪个没有关节炎？都是年轻时不注意技巧弄成的。”那时他还年轻得唬人，如今早已掌握了娴熟的技巧，成了唯一没伤过大脚趾的人，今天刚来到这个牢子，他岂能不表现自己，这一脚踢得很准确讲究，冒辟疆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他弄不懂自己怎么这样文弱或轻灵竟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他把原因归究于双腿站软了以及那加在身上的前惯力太强了。他用双手尽力撑住了下跌的身躯，但脸还是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站起来，嘴角流出了血。他紧咬着牙关，绝对没有屈服的意思。
新狱吏盯着他看了几眼，说道：“噫！你小子还是块硬骨头。”说完又是一耳光，打得他又一阵摇晃。其他那些狱吏只是简单地笑了笑，在他们眼中见得太多，不足为奇，那些囚徒也多半经历过，都抱着幸灾乐祸的样子，只有复社的几个人站在远处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阵锣响，放风的时辰已过。囚徒们又各自回牢房，新狱吏认为时光过得太快，他还没有过足瘾。他踢了冒辟疆一脚道：“妈的，滚回牢里去。”
冒辟疆头里嗡嗡响，想着牢狱之灾遥遥无期，他就叹气，绝望开始进入心灵，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牢房。出于一种躲避风雨的本能反应，他认为那是他的家。他站在牢门前，回首留恋地看了一眼天空，天边的风雨被他发现，雨张起雾蒙蒙的白幕，不久就会下过来，噼噼叭叭打在青瓦上。
就在他要跨入牢门的刹那间，一个狱吏大声叫道：“三百六十五号。”这次，他知道是叫自己，向前跨出那只脚悬在空中，他回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人，只看见满脸雀斑，那人恭敬地说道：“冒公子，请跟我来。”
太不可思议了，牢里有人叫他冒公子。他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又笼罩下来，茫然跟着狱吏走。通道显得太长，他猜测有某种神秘的惩罚在等待自己，否则，这狱吏不会那么恭敬，他见过太多的人在恭敬之中掩藏恶毒杀机。也许是要拷问？或者干脆让自己悄无声息从这人世消失？他听说过暗杀。
但是，他没料到是个比较好的转机。当他面对一个陌生的师爷模样的人时，依旧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是在一间单独的房间中，狱吏极恭敬地退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两人互相审视着，都没开口。俩人都听见夏日午后的暑雨打在屋瓦上，起初是零碎的，像鬼撒的沙子，然后就连成了一片，可以想象满世界陷在雨中的样子。刚才还声嘶力竭的蝉鸣像几点狂燥的火焰，被雨一淋，便熄灭了。
师爷先开口说话。他是当朝兵部尚书马士英的家奴，现在阿飘的厅院做管家。冒辟疆听见阿飘，心里一震。
原来阿飘亲眼目睹冒辟疆被抓走，心里极其难受。派去探听消息的回来告诉她被囚在什么地方之后，她便思虑着救他的良策，但想来想去，总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她在南京城举目无亲，这时更加感到孤立无援。她也知道马士英痛恨复社人物，且生性多疑，如请他开恩放冒公子，也许会适得其反。
她苦思不得其法，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管家身上。这个人是个相当能干的人，但他是马士英的心腹。怎样才能成功地利用他呢？一天深夜，她想到范丞相当年劝他勾引冒辟疆曾说过的一句话：“任何时候，美丽的女人都可以利用肉体获得最大的利益，就看你会不会用。”她顿时茅塞大开。
阿飘成功地勾引了管家，尔后成功地控制了他。每天夜里，管家便魂不守舍地冒险翻过一道道矮墙，来到她的房中，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来得越多越有把握，这样的偷情令管家恐惧，他一辈子只尝过丫环的滋味，从来没敢对主妇有非份之想，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快老时能够消受如此的艳福。在等着他来的时辰里，她小心地穿上一条宽大的裙子，里面连衬裤都没有，她认为可以方便地节省时间，一见到这位神思恍惚的管家进来，俩人招呼都来不及打。他惊慌失措地迎上来，喘着粗气，把裤子退到膝窝，上衣仍然扣着可以少费点事，鞋仍然穿着，心神恐惧地干那事。他心中只想快点离开，她还没有满足时，他已经精疲力竭地重新扎好裤子，溜之大吉，快速穿过门前的一盏灯笼，弓着身子窜入阴影。阿飘对着黑暗发出了冷笑。
一天早上，阿飘叫住他，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爱我吗？”
管家吓得魂飞天外，战兢兢道：“当然。”阿飘又问：“愿意为我做点什么嘛？”
“奴才万死不辞。”
于是，管家便包下了救冒辟疆的事，他觉得这并不难，做起来却有点棘手。他是怀着好奇的心情来探视冒辟疆的，凭他那块马士英家的招牌，狱吏们已经畏惧他三分。
管家一走，冒辟疆的境遇就得到了改善。典狱长认为释放他将是必然的事。便把冒辟疆关进最明亮的一间牢房，让他享受到了狱吏们为他服务的乐趣，管家不失时机地给典狱长孝敬些碎银子。
不管条件多好，这里毕竟是牢房，是没有自由的地方，冒辟疆想到阿飘一定有办法把自己救出去，心里便平静了，把这里当作暂时的也是此生必然的一处不如意的客栈。
管家又一次来看他时，问他有什么需要？冒辟疆突发奇想，何不多看点书打发时间，正好可以将平时没空读的书读一遍。管家说：“几本破书何难？”第二天便有专人给他挑来两箩筐的各种书籍。
杨龙友出门去打探消息，李元旦和茗烟每日在南京城里游荡，由于来了太多的新贵，城里的什么东西都贵，茗烟最爱吃的油炸麻雀卖价也翻了两倍，让他着着实实地抱怨了几天，董小宛和惜惜却不敢露面，幸而有马婉容不时的安慰和关怀，她心中的焦急才没有让她闷出古怪的心病。
打探冒辟疆及复社众公子的情况没有多大进展，无非是关心他们的人在猜测之上又加上些新猜测，事物由于大家思路上的不一致，呈现出众多的可能性，就像滴在宣纸上的一团墨，被不同的人朝不同方向吹出一条条线索，无数的放射线没有一条正确，很难理出头绪。另一方面，由于南京城是有名的狎妓胜地，官宦们大肆收罗秦淮美女，用来夸耀自己的财富，所以杨龙友不断地捎回来一些坏消息。
董小宛本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角色，一旦被权贵官宦发觉，必然不可幸免将招来麻烦。她本来想秘密地去探望柳如是、李香君，但顾忌惹来横祸，兴许救不了冒公子，连自己都要沉陷苦海，也就只好耐着性子躲在杨龙友家，忍受着对姐妹的思念之情。
谁知连杨龙友家也不是久留之地。这天，杨龙友急冲冲地跑回来，在马婉容和董小宛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好一阵子，马婉容一边怜惜地替他擦脸上的汗，一边狠狠问道：“死老头，急什么？什么事都会被你搅得仿佛天塌下来似的。”
“唉！大事不好！”杨龙友喘息初定，狠狠一拍大腿道。
董小宛听他口气，心里一惊，只当是冒辟疆出了什么事，脑中嗡嗡，眼底发黑。马婉容也这么想，慌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声音带着哭腔。
杨龙友道：“不知是哪个狗杂种，告密说宛君在我这儿。马士英要派人来请你去演阮奸贼的《燕子笺》。”
这个消息无疑也是一声炸雷。但董小宛却冷静地处理了它，毕竟不是冒辟疆的坏消息。于是，董小宛匆匆离开杨府，到城外五十里处的一家客栈住下来。为防意外，李元旦终日戒备地守在左右，只由茗烟城里城外地联络。
这家客栈地处秦淮河边，董小宛从不出门，常常凭窗眺望阳光下的波光柳影，勾动她对往昔的深深怀念，心酸和欢乐重上心头。惜惜安慰着她，她的忧伤感染了惜惜。
“忧伤使女人美丽。”李元旦坐在宽敞的饭厅角落看见出来散步的惜惜得出这个结论，惜惜比他刚到冒府时美丽得多，真是奇怪，有些女人总是能够越变越好。李元旦这样想了想，又重新埋头啃那条粗壮的猪肘。惜惜站在门前，看着大路，正午的阳光照耀得大路惨白，只有几个零星的人在赶路，另外有两头猪和两群鸡在无精打采地闲逛。惜惜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些什么，仅仅是眺望而已。
她远远地看见骑马而来的茗烟，透过空气的稀薄振动，以及马蹄在干旱已久的路面连续地敲击而起的灰土，她看到了茗烟脸上有许久不见的笑容，愉快的笑容，一切成为笑容的背景，它像一块礁石冒出了忧伤的海平面。惜惜依着门框笑了起来。
茗烟带回了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今天，杨龙友拿出一百两银子，成功地让典狱长闭上一只眼，从而穿过三道森严的监牢之门，探视了冒辟疆，了解到他的现状以及他捎给董小宛的一句话：“我已没有生命之忧，南京危险，宛君请速回如皋，切勿因为我又陷火坑。”
这句话令董小宛感动。终于听到了冒辟疆的确切消息，使她胃口大开。吃饭时，惜惜以为她要将这段时期欠下的饮食全补进肚子。
夜深了，董小宛坐在青灯之下苦苦思索着解救冒公子的方法。她把灯挑得很亮。店主在过道里拦住惜惜，央求她去求求夫人节省点灯油吧，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东西都贵，惜惜给他二两银子，叫他将店里能点的灯通通点上，要挑到最亮的程度。
在漆黑的夜里，小店像一颗明珠，几里之外都能看见它的光芒，都猜不透店主搞什么鬼，白耗那些灯油。游移在夜幕中的无形的智慧如游丝般向小店靠拢，汇聚成一股力量冲进董小宛心中，使她通过仅有的一点消息便渐渐地解开了无数个死结，找到了解救冒辟疆的关键所在，也是唯一可能的办法。
她的焦点最初集中在那个不曾谋面的女人身上，这个阿飘既然可以在两个巨宦之间做干女和小老婆，想必是一位异常美貌的妇人。冒辟疆怎么也会与这样的女人有深厚之交呢？
她如此倾心相救，其交情非同寻常。想到这些，董小宛就有点吃醋，傲气使她将焦点从阿飘身上移开，她一定要靠自己的办法来解决。怎样解决呢？唯一的办法便是越狱。她从冒辟疆所处环境细节开始想起，最后将焦点集中到挑书进去的箩筐上，智慧像一道急切的闪电划破了长空，闪电又变成剪刀，唰唰唰剪去了所有的细枝末节。最后只呈现了一只箩筐，金光灿烂的箩筐盛满了希望。
为了明显地看见白天的来临，她叫惜惜去找店主灭掉所有的灯。她自己先灭了灯。店主本已睡下，此刻一边灭灯一边嘀咕：“真是活见鬼，一会叫点，一会叫灭。古怪！古怪！”
鸟儿天上鸣一下，又地上鸣一下。然后不管天上地上都是鸟鸣时，天就亮了。
董小宛叫来茗烟，茗烟心里不太痛快，他还没睡够。又不便抱怨，一只手用劲在脸颊上搓着一粒眼屎。她知道他的心思，但此刻由不得他，她有更急的心思，她要证明昨夜的所有设想，萝筐是个关键。茗烟听说是去核实一下箩筐的大小，便抱怨起来。董小宛严厉地说：“别说吃早饭，查证不了，永远莫回来！”茗烟听说如此严重，再不敢多嘴，打马直奔南京城。
董小宛始终在数着店里的一架滴漏，时光过得真慢，午时三刻，茗烟回来了，为了防止自己说不清箩筐的大小，他特意买了一只相同的箩筐。
李元旦也不知箩筐有何用。董小宛叫他试着钻缩进箩筐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钻进去。他站起来的一刹那便明白了董小宛的用意，因为他的身高跟冒辟疆差不了多少。他大声叫好，董小宛满意地笑了。
接连几天，董小宛和李元旦细心地推敲了整个行动计划的细节，李元旦亲自进城去考察了三次地形，一切显得万无一失，她才叫来惜惜和茗烟，告诉了他俩营救的计划。茗烟赞叹道：“夫人真是聪明绝顶。”董小宛打了他一下道：“现在不是奉承之时。回头到你家公子面前去说。”董小宛又给他们派了任务，各人信心十足去做自己那一份事。
又过了几天，所有环节都已打通，杨龙友甚至收买了一名狱吏作内应，一次营救行动正式展开了。
冒辟疆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得忍受着，牢中定量分配的饮食总是吃不饱又饿不死。现在书籍也不能给他安慰了。他刚刚发现原来书只有几本可以读，其他都不屑一读，按照这样的现点，那一箩筐书只有《孟东野集》值得一读。他很沮丧。如果不是昨天杨龙友悄悄告诉他越狱的计划，此刻他将不知如何度过了。
挑书人担着一对空箩筐悠哉悠哉的走过三道防备森严的院门，他挑中这个时刻，是因为狱吏们都急着换防回家吃饭，放松了警戒，加之这是留都最牢固的监狱，也许连鸟儿都难以飞越。看见挑书人，冒辟疆免不了心里一阵紧张，他将要经历生死攸关的历险。
两个狱吏跟着挑书人走进来，他们说要监督，挑书人极明白事理，知道他们是想敲诈几枚小钱，便给他们每人二钱银子，说兵部尚书的夫人有话捎给冒公子，二位请给点方便，两小狱吏得了钱，自去站在门外等着。
冒辟疆和挑书人交换一下眼色，立刻行动起来。先把部分书弄到床上，盖上被子，就像睡了一个人似的，伪装得很巧妙，不走近看便看不出来。然后冒辟疆钻缩进一只箩筐，上面盖满书，剩下的书全装进另一只筐。
挑书人心里也紧张，担起担子朝外走时忍不住哼着歌。狱吏锁了牢门，朝里看看，冒公子已经睡在床上了。狱吏嘀咕道：“他妈的，快吃饭了还睡。”
第一道院门顺利通过。第二道院门却遇到麻烦。一个年轻狱吏突发奇想，要挑几本书带回家去看，挑书人急道：“这是府上的藏书，一本都少不得。”
年轻狱吏笑道：“偌大一座王府，少几个女人都没人问，少几本书还露馅，老子不信。”
挑书人骂道：“放屁。你小子杀猪匠穿长衫——装秀才，你小子斗大的字认得几个？”
年轻狱吏有点冒火，索性伸手去抢，一位中年狱吏慌忙挡住他道：“别动手，冷静点，你什么时候又想看书呢？”
“我听人说书里有什么西厢、东厢之类的好故事，骚得够味。”
挑书人一跺脚道：“你不早说，原来想看这种书。其实书也没什么好看，明儿挑书来，送你几张《春宫图》。”
旁边的狱吏们都嚷道：“多带几张来，咱们也瞧瞧。”
年轻狱吏道：“明天一定带来？”
“当然，明儿挑一担书来，谁叫你关了一位了不得的书呆子。”
中年狱吏本来受了杨龙友的钱，眼见危险已过，忙推着他朝外走，边走边说：“快回家吃饭去，别让你老婆等急了。”
挑书人顺势过了第二道门，远远看到第三道门，中年狱吏便大声说道：“兄弟们，明儿早点来，这位爷给咱们送‘春宫图’看。”
“老家伙，要最好看的。”众狱吏都说道。
“当然，当然。”挑书人满口答应。还说：“不好看斩我的脑袋。”
于是出了第三道门，已经到了大街上，中年狱吏道：“老伯，慢走。走好啊！”
挑书人转进一条小巷，便飞奔起来，然后又转进一条小巷。李元旦和茗烟提着刀等在那里，旁边停了一辆马车。
担刚放下，茗烟叫声公子，冒辟疆知道脱了虎口，从箩筐猛然站起，救命的书哗啦哗啦撒了一地，李元旦一把拉住他就往车上去，茗烟扔给此刻已瘫软在墙角的挑书人一袋银子，也跟进车里，大车轰隆轰隆向城外奔去。冒辟疆脱去囚衣换上备好的长衫。茗烟开口便道：“咱们夫人真是神人。”
且说那挑书人稍息一会，知道出了这种事，南京也呆不住了。乃当场逃走他乡。那担书如废物般扔在原地，一位老太婆远远地守着那些书，到黄昏时确信没人来要，便兴高采烈起来，她感谢观音菩萨显灵，让她八十岁上终于拾到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但她高兴得太早。三个狱吏厉鬼般转过墙角，怒气冲冲地踢了几脚，箩筐翻了几个跟头，原来开饭时，他们发现走了冒辟疆，四下追捕，此刻只好将书弄回去交差，老太婆眼见到手的财物被人抢走，伤心得捶胸顿足大骂人心不古。
而此刻，冒辟疆和董小宛同乘一辆车飞奔在回如皋的路上，俩人经过这番风雨有千言万语需要叙说，最忧伤的话都会引来一阵笑语，人们就是这样遗忘过去的。随着话题的牵动，董小宛觉得阿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中，不吐出来就不舒服。即使她担心会破坏甜蜜的气氛，依旧无可遏制地说了出来。冒辟疆怔了怔，便说起当年京城之事，并一再申明跟她没什么深交。董小宛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的一片心，心里释然，但故意逗他说越申明清白越不清白。冒辟疆沉默良久才气愤地说道：“我跟她根本就没有肌肤之亲，你实在要错怪我就错怪吧。”董小宛见他生气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笑。跟在身旁的李元旦不知她笑什么，他觉得她透过车窗看见自己出了点丑才发笑的，便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行装，胯下的马跑得很快，而车中的他和她陷入更深的幸福中。幸福是阻碍视听的，他咬着她的舌尖，像初吻一样神秘、兴奋和甜蜜，令人心醉。
阿飘得知冒辟疆越狱而去，便陷入了庆幸和惆怅的双重境地。庆幸的是他获得了自由，惆怅的是他永远从自己的生命中远去了，无可挽回地远去了。
她曾经为自己的自由感到自豪，那时无论怎么说她都比身陷牢笼的冒辟疆过得好一点，现在他脱险了，使她一夜之间就发觉自己像在牢狱中。这些天井、屋瓦、楼台、树木、花草、高墙、器皿、布匹、门窗都如此固定，是她永远不可超出的界限，任何事物都囚禁了她，她以为走到街上会好一些，但事与愿违，城墙、旗帜、集市、军营、金钱构成了更大的牢狱，把她推入了更加细小卑微且无所适从之地。她在一夜之间憔悴了，多年贵族生活培养而成的傲气荡然无存。她甚至没有身边的丫环们自由。
此刻，她站在回廊边上，看着盛夏之中开得繁茂的花丛，发出一阵阵冷笑。既然冒辟疆已经脱险，管家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白天，管家的身影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阿飘的视野中，他深深沉入对阿飘梦幻般的热恋中不能自拔。像少年一样，他的衣着越来越干净，每天都要认真地修脸和绾好头巾。他的老婆嘲笑他的脸干净得像尸体，身上穿的也像死人的寿衣。
午时的庭院中寂静无边，炎热把人们驱赶进睡眠之中，管家站到阿飘面前，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阿飘从来不让他午时来。阿飘眩目的美使他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阿飘也变模糊了。
阿飘觉得他令人难受，便转过身去，两人沉默良久，管家恭敬地站在身后。
阿飘说：“你真的愿为我做任何事？”
“当然。夫人，我可以为你去死。”
“真的？”
“只要你叫我死。”
“你去死吧！”
管家怔了怔，张大了嘴，欲言又止，他的牙齿漆黑，舌头干枯。
阿飘猛然转身，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说道：“现在就死。”管家看见她的太阳穴上蓝幽幽的脉络暴胀而出，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阳光垂直照下来，人的阴影萎缩了，像一只灰色的兔子，阿飘低垂着眼帘，没看见兔子跳动，也没听见人的脚步声，只听见无边无际的蝉鸣声。所以不知道管家已经走开。
她突然听到椅子的咔嚓声，抬起头来，看见管家站在椅子上，头上是门厅上粗壮的栋梁。他笔直地站着，脸上布满虔诚，微风吹动了他的衣袖和衣服下摆。阿飘看着他，一声未发出的叹息在腹中回荡。他站在死的边缘。
他开始解裤带，阿飘熟悉它，知道它在腰上缠了几圈，也知道它很结实，接着，他的裤子垮下来，在足踝处瘫软成一堆。他把裤带朝上扔去，轻飘飘的，宛若歌妓手中优美的长笛，越过横梁，然后搭在其上，他麻利地打了个活结。刚好悬在眼前，看上去像他的脸被打了结，然后弯腰提起裤子。再把头伸进活结。他调整站姿，双手紧紧抓紧裤子，确信自己不会松手，他对阿飘说：“咱们到阎王面前去讲理。”
他身子一歪，椅子就倒了，人就吊在空中，开始了挣扎，阿飘赶紧扭转身，对着窗台沉默着。良久，她才回过头来，管家已经死了，尸体吊在空中微微荡动，吐出长长的舌头，看气色好像没死。

第二十章　惜惜嫁鲁王
历险的兴奋渐渐消退，如皋的秋天来临。冒辟疆也冷静了，他开始仔细推敲越狱的每个环节，觉得每个环节都不可能，都是冒险，都是巧合，都像梦。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可能呢？一连串巧合的环节推演出近似完美的传奇，可它的环环相扣而又漏洞百出，风都可以吹断它的联系。太神秘了。现在想起来，只有在狱中挨打是真实的。
现在的生活多了一些担忧，他总是梦见南京方面有人来追捕他，这种反复的折磨，使他养成了深居简出的习惯，深居简出又使他常常陷入冥想。命运变得越来越神秘，他猜测还有某种重大的担子要落在自己身上，因为他越来越觉得南京的脱险完全是天意的安排，每个人在这件事上都受到一只神秘的手的驱使，就像棋子一样走到该走的位置，所以越狱获得了成功，他把那只神秘的手指定为命运。
董小宛听到他的这些想法，忍不住笑了，总觉得男人一旦遭遇了重大事件都会变成另一个人。乐观的会变得悲观，灰心的会变得振作。但是不久，连董小宛也感到一些奇异的想法困扰着自己，命运再次让他俩走到条思路上，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为了完成某件事似的，总之，一股力量正卷过来，不是他和她能抵抗的力量。
夫妻俩身居水绘园，读书论画，研究金石古玩。董小宛这段时期写了不少诗词，她自己将它汇编成一册，题写为《闲云散谈集》，都是吟月咏花之类感伤作品，偶而也露出对危难时局的忧惧。也正是这时候，她开始将历代妇女的贞节故事收集起来，准备编一部关于爱与贞洁相矛盾的书。
转眼到了冬天，下起了雪，第一场雪总是令人耳目一新。
冒辟疆、董小宛、苏元芳、惜惜、李元旦相约在水绘园赏雪。
特意在亭子里设了火炉，煮了一壶酒，酒香令纷纷扬扬的雪花沉醉。众人兴致勃勃。
茗烟忽然跑来，看样子有急事。由于雪的缘故，路上的卵石太滑，茗烟摔了跟斗。众人大笑。茗烟索性又在雪地上滚了几转才笑嘻嘻站起来。苏元芳笑得眼泪直流。
茗烟先喝了一杯暖酒。才一边拍打身上的雪泥一边对董小宛道：“夫人，外边来了两个男人说要见你。”
董小宛问道：“知道从何处来吗？”
“说从苏州来的，专程来探望你。”
董小宛立刻警觉起来，她在苏州并不认识什么男人，她又问：“来人什么模样？”
“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胡子，看着就吓人。另一个年轻的，却又弱不禁风的样子，看模样两个都是商人。”
董小宛沉吟一会道：“这就怪了，我印象中没有这两个人。”
李元旦插话道：“八成是锦衣卫，咱们可得防着点。”
董小宛道：“我也这么想。我和惜惜去看一看，你们三个先避一避，让人把雪地里的脚印扫干净，别露了行藏。如有不测，我先稳住他们，惜惜来报信。”
董小宛和惜惜便迎出去，茗烟先去开门请那两个男人进来。远远地看见来人，由于雪下得太大，无法认清楚。惜惜举着一把伞，伞面的雪积淀起来。在董小宛的眼中，那两个男人像两截树桩，雪使他俩的头顶和肩头发白。
走到近前，两个男人都衣衫单薄，壮实的汉子若无其事。
另一个则在颤抖，脸色发黑，嘴唇发紫，目光中惊惧和疑虑挤满了眼眶，甚至分不出善恶了，就像一只被追猎太久的狼一样，早就作好准备把自己交出去而束手就擒。
壮汉恭身一揖道：“董夫人别来无恙。”他将头上、肩上、胡须上的雪抖掉一些。另一人怔怔地站着，看见掉落的雪，忙也把自己头上、肩上的雪轻轻拂落。
董小宛细细打量那壮汉，的确是张熟悉的脸，她一边迟疑地问：“先生……”一边努力从浓密的胡须后将另一张脸恢复过来，和记忆中的肖像对上号。
“哎呀！”她说道：“杨将军。”
来人正是杨昆将军。他伸手示意别大声，董小宛会意，叫茗烟关上门。大家一路进了寒碧堂。董小宛这才施了万福，叫茗烟和惜惜奉上茶来。她说：“恕刚才怠慢，实不知将军光临，如此大雪寒天，将军是路过还是有贵干，如有小宛能出力之处，但说无妨。”
“我们此来是专找冒公子的。”说罢看看茗烟。他认得惜惜，知道不是外人。董小宛会意，又叫茗烟去暖壶酒来。
杨昆这才道：“我们有国事而来。这位乃鲁王殿下。”
董小宛心里一惊，但立刻镇静下来，拉着惜惜就要行君臣大礼。鲁王慌忙止住。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董……董……夫人，别……别……别这样。孤于心不安！”他说话哆哆嗦嗦颤颤兢兢，惜惜猜他一定是冷坏了。董小宛却觉得是由于骄惯的王爷生活发生了空然变故，使他还没准备好便被突然推到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前，所以不能适应而感到羞怯、拘束才造成这个样子。从他眼神判断，他竟是比普通人还善良的一位年轻王爷。
等惜惜跑去叫冒辟疆来时，董小宛已经自去取来几套冒公子的厚实棉袄让鲁王换上了，他觉得暖和起来，能够细细地品一杯茶也令他幸福，毕竟连续几个月来他都处在动荡之中，若无杨昆舍命相随，他不知死在何处呢。水绘园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冒辟疆见过鲁王和杨昆。他对困扰自己命运的玄想有了一个合适的解释，也就是说南京越狱的种种巧合都是天意，目的就是让自己来辅佐鲁王。他对鲁王极具好感，他深信正是命中注定自己要遭逢贵人，所以才能够神奇地逢凶化吉。董小宛自去准备酒菜，叫惜惜一道道地奉上桌来。
杯盏之间，酒酣耳热，众人话题自然就扯到国事之上。冒辟疆问道：“殿下打算怎样才展宏图？从何处开始？”
鲁王道：“从此处开始如何？”
“如此，则臣万分荣幸。”冒辟疆道：“恕臣直言，今清人席卷鲁豫之地，无险可守，无退路可言，所以殿下于此实不宜久居，非臣有意推诿勤王之责，望殿下三思。”
鲁王和杨昆相视一笑。杨昆道：“冒公子所言极是。现在殿下权寄贵处，待各方联络就绪，方才待机举事。”
冒辟疆道：“如此说来，杨将军早有安排了。”
“殿下意欲守通州，纠集兵力，以杨州为中心形成互相呼应之势。战则战之，不可战则扬帆入海，清人无可奈何也，冒公子以为如何。”
“臣以为还不是万全之策。试想清人之中多有智谋之士，特别是那个宁方我乃天下奇才，他不可能想不到分而击之的战术。若有一支清兵斩断退路，则入海不成，大家入布袋也。”
“孤所虑也在此。”
“杨将军多日奔走，不知兵力集结如何？”
“杨某无能。兵不多，将也少。只苏州约二万余人，实不能御强敌。”
“另外有打算吗？”
“只有一个。绍兴府有我旧部，我想招之以辅殿下。”
“好极了。绍兴地处江南，又近大海，且兵力充足。一旦清人南下，必血战扬州。如此缓冲一下，绍兴得以喘息，待攻到绍兴已是强弩之末，王师可以一战。战而不利，再入海盘踞舟山、厦门，再谋袭杀。如此可定江南。江南一定，与湖广闯贼残部及献贼旧部呈犄角之势，抗击清兵，则天下又成三足鼎立之势。久之，或可谋复国大业。”
“哈哈哈，生子当如孙仲谋。”鲁王说道。
“杨某乃一介武夫，智谋之虑实不足用。冒公子能否推贤能之士为殿下筹谋？”
冒辟疆拍掌道：“哎，只顾吃酒闲话，忘了一人。此人姓李名元旦，智勇双全，可以辅佐殿下。”他扭头叫惜惜：“快请李公子。”
鲁王一见李元旦便认定他是一条好汉。又添杯盏，说话之中，鲁王对李元旦的才智更加深了信心。问他愿否同行效力。李元旦慷慨激昂道：“愿效犬马之力，任凭驱使。”众人饮至深夜方散。
第二天，冒老爷一早就到了水绘园，鲁王还没起床，他就站在雪地中恭敬地守候。雪已停了，看来又是个大晴天。待鲁王、杨昆和他相见之后，他将自己的四名丫环叫到鲁王身边，命她们用心服侍。然后告退，临出门时轻声对冒辟疆道：“吾儿，天赐良机。”
眼见鲁王在冒府已经习惯，且是个比较安全的藏身地，杨昆便放了心，于是告别鲁王，要去绍兴拉拢张名振。冒辟疆道：“杨兄何故如此匆匆，鞍马劳顿，何不多歇几日。”
“国事为重，吾辈怎敢贪图安逸。”
李元旦道：“杨将军先天下之忧而忧，令人钦佩，令人钦佩。”
冒辟疆送杨昆出城，方知他还带来了二十员心腹，他们在城外雪地上驻扎了一夜。冒辟疆慌忙将将士们带到城外本家地面上的几家大户人家安置妥当。杨昆打马奔绍兴而去。
冒老爷常常来给鲁王请安，他久居官场，早就练成了察颜观色的职业习惯。鲁王的寂寞逃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冒辟疆和李元旦整天陪着他品梅、论诗、作画、饮酒、下棋、聊天、踏雪，或观注时局，或指点江山，依旧无法让他不在夜深人静时倍感孤清。冒老爷想出一个极好的点子，将冒府上上下下几十名丫环编成舞队，由董小宛执鞭训练，竟然勉勉强强凑成一个戏班子，可以演几段戏。于是，夜中的水绘园便传来笙歌燕舞声。如皋城里的有识之士便深深叹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都认为好端端的江左名士冒辟疆已毁在董小宛这个秦淮妓女手中了。人们并不知道鲁王在此，连冒府那些丫环都不知道，因为在人前，众人都叫鲁王为杨先生。
也难怪有识之士捶胸顿足，时局确实越来越危险。就在前两天，离如皋以北约二百里处曾出现一股清兵游骑，有大胆的乡民躲在树林里数了数，说有三十四骑。他们就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站在一处斜坡上指指点点。正在田地中劳作的农人，慌乱间扔了锄头、耕牛、犁铧等什物和牲口，抱着孩子，拖着老婆就冲树林里跑。为首那个清兵哨总用鞭子指着逃命的无数村民道：“瞧瞧吧！那些汉人。”清兵们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很远。
好大胆的清兵，欺我大明无人，竟敢孤军深入到如此地步而毫无惧色。鲁王一掌击在楠木桌上，手掌一阵巨痛，差点肿了，桌上的杯盏、笔砚及饰物都跳了几下。鲁王愤怒得咬牙切齿。后来听说如皋知县曾派出一百余乡勇去追杀流寇，虽然他们只看见一片马蹄印，却也博得鲁王的欢心。
随后又传来两淮危急的坏消息。鲁王忧心如焚，纵有大家轮流作东给他解闷，也快活不起来，终日自叹国运不济，自怨无力杀敌。
这天晚上，冒辟疆夜宿水绘园，无意中走到窗前，看到窗户纸被风吹破两格，便从格眼望出去，外面依旧是雪的世界，雪已经变硬。他看见对面楼上鲁王的房间竟敞着窗扉，鲁王在房间中垂头丧气地走来走去，偶尔站在窗前重重拍打窗棂。董小宛见他看得出神，也凑到窗前去看，见此光景，不觉叹道：“好可怜的男人。”
她把冒辟疆拉到床边，说道：“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什么想法，你说使得就使得，怕我不相信你的才干？我的美人。”
“别贫嘴，我说正经话呢。”
“说说看。”
“我想让惜惜侍侯殿下。”
“殿下？”冒辟疆怔了怔，道：“能行吗？”
“事在人为。不成也不打紧。”
“关键是怎么人为？”
“我们创造机会让惜惜和他多一些机会单独相处，自然会滋生情义。”
“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你也知道时局危在旦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难道你整日只想建功立业，却不曾想留条可靠后路？”
“哎，我怎么没想过呢？冒府如此产业却如何弃得？”
“就呆在如皋等死？”
“不。我想到时候总有个避难之所吧。”
“等到时候？我们都被误了。”
“如何能误？”
“让惜惜嫁给殿下。殿下据绍兴乃进退两易之地，清人不易前来剿灭。如有不测，我等也可以远投殿下，到时惜惜是王妃，自然可以顺利立足。若大明气数未尽，你还可施展平生抱负。”
“这的确是一条切实的退路，宛君睿智乃至深谋远虑，须眉不及也，只不知惜惜愿否？”
“我明天就去和她细说。”
第二天，董小宛叫惜惜陪着自己，在水绘园里随意地散步，她一言不发，脚步声轻飘飘踏过残雪以及残雪掩盖的枯枝败叶。在园子东头见一盆残零的菊花，经风雪之后已经腐烂发红。惜惜叹道：“偌大一座花园也留不了一株秋菊，多么可怜啊！”
董小宛苦笑一下道：“就像你一样。”
“姐姐取笑了。我终生能伴姐姐左右足也。”
“傻妹妹，哪天你嫁了人就不能伴我了。”
“谁还娶我这种人。”
“妹妹何苦自贱。你这般容颜男人娶之唯恐不及，我倒想看看谁消受这般艳福呢。”
惜惜只当她说笑，便撒娇道：“姐姐替我挑一个好了。”
“一言为定。”
惜惜见她认真的样子，方知不是说笑，乃假装生气，努着嘴不言语。
董小宛正色道：“眼前就有一个。”
惜惜道：“别说！别说！谁知是哪个村野匹夫？不知道倒好！”
“我说殿下！”
惜惜唬得一怔，随即满脸羞红。
董小宛又问道：“你觉得殿下为人如何？”
惜惜不语。
“我看他也是有为少主。只是经验不够，若久经锤炼，必是一个好男人，你也可成正果。”
惜惜道：“殿下身处危难，怎能顾恋家室。其心中想必是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就因为他自处危险之时，你才更应侍候。患难成夫妻是一个女人的福份。想当年红拂女追随李靖乃千古美谈。现在正是你慧眼识穷途的时候，机不可失啊！”
惜惜再次不语。只低头踢那残雪。
她继续说道：“世间多少女子凭恃年轻，妄动贪恋，总欲配那功成名就的男子，好坐享其成。这种女子目光短浅，殊不知男人要成就事业需付出多少汗水和艰辛，待有成就时大多中年也。若此，总有那荆拙中女子无意间嫁人。运气好者，只随夫君吃两年苦就翻身做了人上人。”
她看看惜惜接着说：“女人一生只在婚嫁上是唯一一次赌博，无数的女人赌都没赌就输掉了一生。如果你想赌就赌殿下，事成你就是王妃！”
惜惜羞红了脸。她跺跺脚道：“姐姐，咱们只顾说话，脚都冻僵了。”
董小宛这才发觉两人竟站在平日堆垃圾的墙根下，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往回走。惜惜道：“咱们在这里谈天说地有什么用？殿下心里怎么想才算数。”
“这么说你动心了？”
“姐姐。”惜惜跺脚道。
董小宛心里转了一个念头，骗她道：“其实是殿下对你有意，昨天和公子说，公子叫我先问问你。决定还是由你下。”
惜惜羞得埋了脸，只顾朝前走。
当天晚上，董小宛告诉了冒辟疆。他第二天就去游说鲁王。鲁王正寂寞，况如此危险时局竟有红颜知己愿左右相随，倍受感动，岂有不肯之理。那天午后，鲁王在园中不慎撞到惜惜，惜惜羞得赶紧回避，鲁王也独自脸红。
冒老爷听说此事，当即收惜惜为女儿，为她备制了嫁妆，便择了腊月十八的吉日，准备嫁人。惜惜心里欢喜，想不到如此苦命竟得如此良缘。虽然她知道此去只有患难没有多少欢乐，然可以期盼重整山河之日的幸福。
出嫁的前一天夜里。董小宛陪惜惜度过了一个夜晚。这是她俩一生度过的最后一个共同之夜。两人起初互抒情怀，想到不久就要天各一方，乃抱头痛哭不止，哭了很久，方才彼此劝住。
话题慢慢转入出嫁的喜悦和忧伤。董小宛突然抓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她修长的指甲。然后说：“让姐姐替你修修指甲。”
惜惜本不肯，奈不住姐姐一再坚持，只得依了她。董小宛用一把小巧的剪子，只留下两只手的食指不剪，其余皆剪圆磨平如月牙状。惜惜很奇怪，却不便问。董小宛将它食指的指甲剪得很少很锋利，像枪头。惜惜问道：“这是何故？会划破他的皮肤的。”
“瞧你，还没过门就痛他啦。这指甲自有妙用，就是要刺出血。”
“这又是什么怪规矩？我可没听说要把新郎刺出血的事。”
“不是刺他，是刺你自己。”
“刺我？怎么讲？”惜惜惊得张大了嘴。
“因为你不是处女才有此劫。是姐姐害了你，当年不该让你去应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方密之破了你的身子。”
“提他作甚？”
“哎——，凡是明媒正娶，男人都把贞节看得太重要了。不像我这样半路出家做人侧室，彼此都清楚过去，也就无话可说。表面看来贞节对女人是个压力，其实对男人是真正的压力，多少男人结婚之后，忽然变了，整日去寻花问柳或赌博喝酒，其根源就是因为婚后发现老婆不是处女身。虽然新婚之夜，新娘都有各种理由借口去博夫君的信任，男人一般都假装被骗过去，其实心中有数，日后多以寻花问柳来报复。这是凡夫俗子中盛行的惨剧。今日妹妹得幸鲁王殿下，乃前世积的阴德。若让他对你不信任，日后有失宠之忧。所以姐姐教你这个不得已的办法，希望骗得个处女身份。”
“如何使得？”惜惜惶恐道。
“这指甲就是妙用。也很简单易行。明日跟殿下行房，你自己悄悄刺破下体。反正蠢男人只认血。当然，可能很痛。但一痛解千愁也值得。一定要在他进入前的刹那间动手，否则动手就不方便了，切记。”
“不这样行吗？”
“不行。”董小宛断然道，“为殿下想一想，如果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只能徒增哀愁。他需要专注于国事。为了大明江山你就忍着点。何况这也不难，只是动动手指头，但这一指头你一定要动。”
惜惜端详着手上锋利的指甲，这么两片薄薄的普通玩意，竟可以改写从前的难言之隐。董小宛补充道：“完事后立即想法弄掉指甲，别露馅。”
惜惜依言行事，成功地骗过了鲁王。鲁王整天喜滋滋的，在惜惜面前像个小孩。惜惜想皇家之子就是这样的，怪不得只有老皇帝能够更好地治理天下。
鲁王并不在乎婚礼进行得朴素隐秘，反觉得这样省事，私下里还决定将来如有登基之日一定要颁布诏书，简化民间婚礼俗习。他努力回味那天的情景：天未亮，两乘花轿便出了水绘园，悄无声息到了冒府，尔后悄无声息又回到水绘园，只是多了一个惜惜。在冒辟疆、苏元芳、董小宛、李元旦、冒全、茗烟等人的贺语中拜了天地。吃了一回酒，便入了洞房。
满屋的红烛让他觉得天下都红彤彤的充满喜色。
连续几夜之后，鲁王就愁眉苦脸了，惜惜老是血流不止。
这早在董小宛的意料之中，她知道是老伤口带来的麻烦。她请来常年为冒府行诊下药的老郎中陈药师，这人因医术高明，几十年前就没人叫他的名字了，久而久之，已无人知其真名字。她私下教陈药师如此这般地说话，以加深鲁王对惜惜的宠幸。
陈药师坐在门外，细细捻动一根红线，为惜惜诊脉，他感到了她的心跳。一切正常，他满意地站起身来，在书桌边抖动手腕写了一付药方，都是些可吃可不吃的药物。他扭头看见茗烟在外面探头探脑，突然想起有一年茗烟借去两百个小钱没还，便要捉弄他一回，便对鲁王道：“杨先生，这剂药开水煎服，每日三次。另有一个药引子，却不易得，必须由童男子亲自上树去拣蝉蜕方可。”
鲁王急道：“那里去找这人呢？”
冒辟疆在旁惊喜道：“太巧了，茗烟正是。”
于是，茗烟只得去找蝉蜕。他走出门就仰天长叹：“寒冬腊月，到那里去找蝉蜕呢？”寻了整整一天，只顾往树上瞅，脖子都扭痛了，最后在水绘园南墙边拾得一个被霜雪弄得快烂掉的蝉蜕，拿来交差。
董小宛特意弄几样小菜请陈药师喝酒，鲁王也在一边陪着。喝酒之间，鲁王道：“请问陈药师，何故拙荆会得如此怪病？”
陈药师早知他有此问，便假装叹口气，然后将董小宛教唆的一席话道出来：“不瞒杨先生，若是一般郎中定然无从诊治，幸亏遇到我。我却知此病有些来历。据史书载，此病只有唐朝太宗李世民的爱妃徐惠妃得过，当时亏得李靖李药师一剂良药才治了根本。可见，此病只有贵人才消受得了。我自幼读些相书，知尊夫人乃有贵相，可惜时运不济……。”
这几句话说得鲁王心花怒放，非常想表白自己是殿下，惜惜已经是贵妃了。但还是克制住了，他脑门上兴奋的汗珠表明他是花了很大的心力才定住了神。大家见鲁王高兴，说的话也就多些喜色，其实这时说啥话，鲁王都觉得高兴，他早就走神了，甚至去想自己是李世民，惜惜是徐惠妃。
陈药师临走时，忽然想到还有几句重要的话忘了说，忙悄悄拉住鲁王轻声道：“杨先生，需得二十天莫行房事才好。”
鲁王当然依得。
陈药师一走，董小宛便朝鲁王道了个万福。她说：“恭喜殿下，承天命得娶王妃。说来也真巧，李世民落难时得徐惠妃，殿下如今得惜惜做王妃。更巧的是两个妃子有同一种不便。当年李靖人称李药师，如今又来了个陈药师，真是巧得妙。可见殿下跟李世民一样，必有收复江山的重任。”
鲁王乐得不知该怎样才好。自此之后，鲁王心里便自比是李世民。另一方面，董小宛早将一些灵药叫惜惜疗伤。其中有来自天竺国的止血散和云南白药。不仅治好了伤，连疤痕都没留下。
过了新年，形势急转直下，两淮失守，清兵直抵扬州城下。史可法只有勉强招架的能力，他怎么也没想到清兵比自己的兵强大得多。他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这一切应该归罪左良玉，他不该妄率大军赴南京去清君侧讨伐马士英，导致马士英调江北四镇回兵内战，从而江北大营形同虚设，清兵长驱直入，所向披靡。
如皋城也混来许多清人的奸细。冒府的人们更加紧张、小心防犯。这天，冒辟疆进水绘园大门时，觉得靴中有沙粒，乃依着门框脱靴抖了抖，就在他穿靴的刹那间，瞥见街对面有个外地摊贩翘首朝敞开的大门里张望，心里一惊，想在媚香楼吃的亏便犯了疑。进了水绘园，告之李元旦。李元旦从门缝朝外偷窥，那货郎的确不像货郎，倒是不时朝水绘园看，有一次甚至站到旁边一辆大车车辕上，踮脚想越过墙看见水绘园里边。
李元旦疑心也起，认为此人不是清人就是锦衣卫，总得用计废了他。于是，便设下圈套，布置停当。
两个丫环开了大门，招手叫货郎进园里来，然后被两个家丁捉住，陷害他图谋奸淫。货郎有口难辩。李元旦仔细审问之下，才发觉是个哭笑不得的误会，那外地货郎只是听说董小宛的美名而渴望窥见她的模样而已。
杨昆从绍兴回到如皋，一路上躲过几支清人的游击军。有一次还和小股游勇发生冲突，被他杀了两个。
鲁王听说绍兴知府张名振愿意效忠自己，恨不得立刻就到绍兴。无论如何，如皋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这时如皋城发生了一些变化。县衙门的典史暗通了清人，清兵的耳目根据各种迹象推测出鲁王就在这一带隐藏。典史得密令要察出鲁王的行踪。他借口防范流贼奸细等入城捣乱，取得知县的命令，封锁如皋四门，凡进出的外乡人都要仔细盘查，稍有可疑便关起来，典史的理由是“宁肯错关一百，不肯漏掉一个”。
鲁王和杨昆便不宜乱动了。眼看着时光流逝，元宵也快近了。鲁王心急如焚，恨不得派人去把那典史杀死。无奈众人想尽办法，也没得蒙混出关的良策，这更急得鲁王茶饭不思。常惹得惜惜为他掉眼泪。
几个男人天天坐在一起喝闷酒，好像大家取得一致意见似的，要等那典史松了劲。虽然每个人都觉得不能这样等下去。世上很多不幸本来是可以通过积极行为去予以阻止的，但人们往往坐失良机，当它发生时便只有叹气。李元旦认为可以采取最积极的一种办法，他说：“殿下要出如皋也不难，叫人通知城外的将士，咱们里应外合杀出去就是了。”
“这样不妥。”冒辟疆道：“如此，则必然暴露了身份，惹得江北清人闻风追杀，可能殿下就到不了绍兴了。”
众人默然，频频举杯。酒就像从一个坛子前例入另一个坛子似的，没有节制。
董小宛做完最后一道菜，也到桌边坐下。见此情景，便叫取碗来，自己斟了酒，也不和他们说什么，连干三大碗。几个男人见如此饮法，都被唬住了，一时竟无心再举杯。
她用袖口轻轻抹干嘴。朝四个发愣的男人笑道：“瞧你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哪里像运筹帷幄的将才啊！”
冒辟疆见她模样，知她一定有了良策，便道：“宛君若有良策尽快献出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微微一笑道：“要出如皋有何难哉！我有一策，保管大家神不知鬼不觉就出了这弹丸之地。”
鲁王道：“快说来听听。”
董小宛道：“过两天就是元宵节。按惯例，城里要舞龙、玩狮、放灯，到时大家混在人群中就出城去了，根本不用愁。”
冒辟疆道：“那典史分明别有用心。根本就不准龙狮进城，哪来的机会。”
“事在人为。”董小宛道：“我看这事办起来也简单。”
“如何操办？”冒辟疆皱皱眉头。
“花银子就行。”
“真能行？”鲁王问。
李元旦拍掌道：“对对对。没有见钱不眼开的县官。多使些银子，定可办成。”
鲁王道，“这般小吏胆敢这么贪污？”
杨昆道：“殿下有所不知，大凡为官的，就县官最贪。等到有了升迁时，他已刮尽民膏了。”
李元旦道：“人说将县官挨个挨个杀头，有人被冤枉，隔个隔个杀头，又有人漏网。”
“此话怎讲？”鲁王问。
“说明县官贪污之严重，全部杀头，又总有那么几个的确又是清官。只杀一半，又有些恶棍得以逃脱惩罚。毕竟不贪的只有少数。”
冒辟疆道：“咱们少说闲话。宛君何不细细讲来。”
“首先，让老爷出面请知县和典史饮宴，席间赠之银票，谅不便推辞。再次，咱们先备好龙狮，使人告之全城百姓，让百姓终日谈论期盼，则典史也不便违众意了。”
杨昆道：“此法应该行得通。”
元宵的后半夜，如皋城还热闹得到处是人。而鲁王、杨昆、李元旦、惜惜等人在冒了一身冷汗之后，发现自己已站在离城二十里外的地方。鲁王赞叹：“宛君妙计。”
接着杨昆带来的将士也按约赶来，并准备好七八辆坐车。
第二天，冒辟疆和董小宛又骑马追来为他们送行。
董小宛和惜惜这对相依为命的姐妹陷入生离死别的悲痛中，哭得天昏地暗。
李元旦道：“既是这般难舍难分，何不大家一起走？”
鲁王道：“使不得。冒公子江左名士，他年我们打回来时，他振臂一呼，不知多少人云集响应。到时更壮声威。何况，冒府还得作为今后江左活动的根据地。他不能走，宛君当然也不能走。”
众人依依惜别，互道珍重。董小宛和惜惜忍痛分开手都毅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不须回头，便知道惜惜此去的艰难。
惜惜此去始终伴随着鲁王。他们到了绍兴府，张名振率全城百姓出城相迎。举起抗清复明大旗。扬州、南京相继失守之后，各方义士俱云集鲁王帐下。后来张名振不幸战死，由张惶言总领兵马。张惶言就是当年南京会试时，和冒辟疆同场考弓箭连中三个十环的少年。
鲁王最初也取得过几场胜利。但由于误用谢三宾造成军事上的失利，只得败走绍兴，航海远避舟山，又退到台湾。康熙元年九月，鲁王在金门病死。十月，惜惜写了一首诗贴在寓所墙上：“渔樵无功名，乐得唱铜斗。营营于世事，悟此乃白首。”尔后跳海自杀，随波逐流而去。
杨昆初为总督，统率水师。顺治三年八月十五，因醉酒，想捞江中月亮而掉入水中淹死。鲁王痛失爱将。
李元旦怀着鲁王的空头敕诰行走江湖，到处寻救义士抗清。顺治十二年，在洞庭湖一带和闯王部将李过谈判时，一言不慎，被李过等人怒而杀之。
一场轰轰烈烈的争斗终以弱方的英才被斩尽杀绝而收场。

第二十一章　兵荒马乱
鲁王一走，冒辟疆突然觉得空虚起来，再也没人和他谈论国事了。他常常溜出去找街坊下棋打发时光，老百姓谈论话题虽然也跟国事有关，却并无悲切之感，仅仅是一种担忧，比如清兵杀来时地里的麦子还能不能收啊，谁家女儿该被强xx啊之类的无聊话题，总是不对冒辟疆的胃口。有一回，朱员外家佃户曹屠夫喝醉了酒，刚刚打完老婆，踉踉跄跄凑到人堆里来，瞅着冒辟疆道：“冒公子，咱们穷人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老婆被清兵糟踏也没奈何。你家那个小老婆按理该被王爷霸占才值得。”冒辟疆大怒，冲上去和他打斗，结果被曹屠夫打得鼻青脸肿。事后，茗烟叫上四五个家丁提着棍棒在如皋城找了五天五夜，要找曹屠夫报仇，后来是朱员外出面赔了礼道了歉，还专门请茗烟吃了顿饭，并叫两个陕北逃来的女子让茗烟享乐一番，这件事才算摆平了。
董小宛也不计较这些事。每天只在水绘园做自己的事，面色阴郁，也不刻意寻开心。冒辟只当是惜惜嫁走之后她有些寂寞，也就听之任之，试图放她高兴一些。
董小宛将家中的字画、古玩、金银器皿都用厚重木箱装好，还编了号。请来两个银匠帮忙分割银子，装好几大套碎银子。又把很多铜钱一串串穿好，一吊一千钱。冒辟疆有时走来劝她：“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多做些诗词排遣心事。”她只说：“诗文怎能当饭吃。”他便摇摇头，觉得宛君变了个人似的不久，扬州、南京失守的噩耗接连传来。特别是听说清兵血洗扬州十日，街坊们更是津津乐道，说的人极尽夸张的能事，把整个世界都说得血淋淋的，且绘声绘色仿佛刚从扬州有幸逃出来似的，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对女人的灾难，直说得听的人觉得肉麻，妇女们更是变了脸色，阳光也阴惨惨的让人害怕。
正当如皋人将扬州说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似乎与己无关时，城北五十里处传来清兵活动的消息，人们才发觉有一天自己也可能遭此厄运。恐怖笼罩了如皋，人人自危。
冒辟疆是最先作出反应的人。他对董小宛说：“看来得逃出去避一避锋芒。”
董小宛道：“我早料到有这一天，提早收拾好了东西。”
冒辟疆这才明白前段日子董小宛所做的事都不是无聊事。感激地搂住她，董小宛费了很大的劲才推开他，道：“白天大日的，担心下人看见。现在是计较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了。”
他笑道：“我不发愁，有你这样诸事都能料定在先的夫人，我才不管下一步该怎么走，反正有你安排。”
“没出息的。也好，现在听我说。首先，找个比较稳妥的乡下把老爷安排好，这个地方应该荒僻，连清兵都懒得去。总不能让老爷到处奔走，受颠沛流离之苦。”
“这个容易。其实我一年前就设想过现在的情形。我家有个厚道本家可以让老爷去暂住，那里大山连绵，林木茂盛，平时连樵夫都不爱走，更别说清兵了。”
“还说我料定在先，公子一年前就想好了，我还在这里班门弄斧干啥？”
“我也只想过这一件事。余下的还听你的。”
“你心里只有老爷，哪有夫人和我。”
“其实，原来是想大家都去那里。”
“现在我们不跟老爷走，又去何处？”
“你猜？”
“绍兴。”董小宛脱口而出。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还有元芳，再带上茗烟，一起去投鲁王。”
“那府里怎么办？”董小宛问，“还有些金银器皿。”她指了指堆码整齐的黑漆箱子。”
“我担心的就是这些。”
“我看这些贵重东西就埋在府中。另外叫冒全留守冒府，水绘园就让我爹和单妈守着。你看如何？”
“这样也好。”
两人就这样商议停当。到府上告诉冒老爷和老夫人，二老也知别无良策。于是收拾行李，叫冒全带几个人送老爷进了大山之中。
董小宛和冒公子便着手埋那些箱子。因是极机密的事，所有重活就只得自己动手。冒辟疆、董小宛、茗烟累得腰酸背痛，才撬开铺在地上的石板。“按这等进度，等清兵杀到眼前还没埋完。公子看看有信得过的能干人，请来帮忙干两天，行吗？”董小宛说。
茗烟一拍脑门道：“何不请王洛来帮一把。”
“对对对！”冒辟疆道：“此人信得过。”
亏得王洛帮忙，两天功夫就挖了一个大坑，把二十来个箱子在坑底摆平，填了土，又将石板按原样铺平。多余的土挑到府中另一头倒进荷塘，为了防止有人认出塘底的新泥从而猜到某处埋有宝藏，王洛特意下水去翻出漆黑的淤泥将新土披上伪装。另一边，董小宛等人将埋宝之处打扫得像没动过似的。
于是专为王洛摆了一桌酒。席间冒辟疆再三叮嘱王洛不要泄露。王洛猛喝一口酒，用粗壮的手在嘴上一抹，叹口气道：“公子要怎样才信得过王洛啊！”说罢起身说是去方便一下。众人等了很久，不见他来，都慌了，忙叫茗烟去看看。茗烟跨进茅厕便尖叫起来。原来王洛已自杀在茅厕中。
“可惜。”董小宛道：“如此烈士应该为国捐躯沙场。”
众人俱各悲惨一回。乃安排后事，所幸王洛孤儿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如皋城家家关门闭户，都在家中悄悄收拾准备逃亡，虽然逃往何方，大家都很茫然。熟人们在街上碰见，都装成没事似的，站在一起寒暄，依旧是居家过日子的鸡毛蒜皮琐事。
人人心里都清楚太平生活已彻底粉碎。
说来也怪，家家都在准备逃命，却依旧没人动身，都躲在门缝后窥视着，期待着有人肯为天下先。最主要的原来还是拿不定主意往何处逃，渴望有人领路。
冒全从山里回来，董小宛和冒辟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谁知大家说话的时候，苏元芳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着魔般扑到窗台边，伸长脖子朝外呕吐，吐了些粘液，其它什么也没吐出来，倒憋出几滴眼泪。众人慌忙上前服侍，也不知患了什么疾。
只有单妈笑了，叫丫环端热水来，给夫人擦脸。然后朝满面忧伤的胃辟疆道：“恭喜公子，夫人有喜啦！”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苏元芳羞得只把脸朝胸口低垂。当下只得计议让冒全再送苏元芳去山里和老爷、老夫人一起。冒全只得照办。老爷、老夫人听说苏元芳怀了孩子，都万分欣喜，多年来老俩口私下里为没得孙子愁了又愁，两人只当元芳不能生育，故而准许冒辟疆娶董小宛，其中就包含老俩口渴望抱孙子的想法。
冒全又回到如皋时，清兵大队只要一天就可到如皋了，估计城里已有清人的奸细。冒辟疆当即决定明天启程。当天夜里点了十几名家丁随行。
天蒙蒙亮，众人便会到一起，打着灯笼准备车辆，车夫也在认真检查，他知道这三辆车要承受长途奔跑的考验。董小宛穿着便装站在房门口指挥几个家丁搬运行李，灯笼乳白的光照在她脸上，使她更年轻一些。晨风令人略起寒意。
就在冒府准备出逃之际，如皋城的其他居民们同样听到清兵逼近的消息，不约而同都决定天亮就走。
城东头的一户人家首先驾上车驶上街，车轮轰隆隆滚过木桥，驾车的男人想稳定一下情绪，便扬鞭大喝一声：“驾！”
这一呵声划破了清晨的如皋，如一声冲锋令，早已准备好的人家纷纷将马车、牛车赶到街上。城里立刻热闹起来，充满妇女和儿童的哭声。人们大声叫嚷着，克服着恐惧：“喂！
王老兄，准备去哪儿？”“去找我内弟家避一避。”“狗日的满清胡人！”“快上车，等死吗！”“破烂不要了！”“快点走，快点走！”“我的鞋掉了！”“啥时候了，你还牵头猪。”
跟着第一辆车，人们也纷纷上了路。也有家境贫困者，无车可乘无马可骑，背上包袱，便步行而去。这时候，人们认定了方向，都跟在第一辆车的后面，绝大多数人都是盲从，反正大家都朝那边跑，就算碰上清兵，要杀也杀不完全部，总有几个跑得掉。一路上，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恐怖。
董小宛站在院门边，看着逃跑的人们，见街上人影渐少，空荡了许多，才转身回来。她问冒辟疆：“这么多人挤在同一条道上，咱们还走不走这条路？”
“这条路是过江的捷径，怎么不走！叫车辆跑快点，赶到前面，远远抛开人群。”
冒府的三辆车和几匹马几乎是最后离开如皋的。当然，城里还有许多听天由命的人没有逃走，主要是些老人。
冒辟疆出逃的第二天，陈君悦带着三十几骑人马到了如皋。他是在清兵围剿刘操东一部的战役中，眼见大势已去，率领这些残兵败将杀开一条血路逃出来的。
冒全听说过陈君悦，当下备了酒菜给他洗尘。陈君悦顿脚道：“冒贤弟仓惶而去，太遗憾了，我本想邀他一起共图大义呀！”
就在众人饮酒之际，一个家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冒全道：“清兵离城不远了。典史杀了知县，开了城门，正准备投降。”
冒全对陈君悦道：“将军还是率领人马快点走，府上还有些干粮请将军笑纳。”
陈君悦掷杯在地，朗声道：“老子不逃了。兄弟们，事到如今，有愿留下跟我干的就留下，不愿留下的要走还来得及。”
这些残兵本来都是些忠勇之士或玩命之徒，否则早逃之夭夭，纷纷表示就在如皋和清兵干一仗，再决定后路。
陈君悦跳上马，把手中的铁棍一挥道：“跟我来。”
三十几匹马跑在街上，连灰尘都不敢朝战士身上扑，只朝两边人去楼空的矮木屋扑。
冲到城门边。城门早已大开，典史正手捧大印恭立在路边，虽然清兵还很远，另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捧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知县大人的头。
典史突然看见城里冲来一队官兵，惊愕得张大了嘴，刚要答话，陈君悦已冲到他面前，只一棍，打得脑浆迸裂。典史身边的几十个乡勇，纷纷跪下求饶。
陈君悦并不理睬，大喊道：“跟老子杀清狗。”并率先朝清兵来路冲去。他边冲边思索，清兵此来并无防备，何不杀他个伏击。便勒住奔马，叫士兵埋伏。他说：“兄弟们，我看清人跟咱们不同之处就是那条辫子。待会拼杀，只管朝辫子砍。”众将士在树林中隐蔽起来。
晌午时分，二十几骑清兵在一个哨总率领下慢悠悠而来，看样子像踏青。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遭到袭杀。当陈君悦等人冲杀出来，十几个清兵连刀都没拔出便送了命。只有最后的两三骑逃得性命，回去领了九百清兵杀往如皋。
陈君悦初战得胜，将十几颗清贼脑袋割下来，叫兵士用竹竿挑着，辫子是最好的绳子，像挑着十几盏灯笼。如皋城一些没逃走的人迎接他们，其中有些人就是留下来准备寻死以报效皇朝先帝的。董旻也在其中。
陈君悦知道大队清兵就会杀来，心想不能连累这些人。他补充了干粮，就率众出了如皋。唯一多带了一件，便是如皋城唯一一门锈得发绿的土炮和几桶火药。他挑了一处要冲地驻扎下来，把土炮对准路口，几名士兵开始筑药，筑得不能再筑。陈君悦一脚踩着炮身，双手叉腰，心里幻想一炮就搞平天下。然而就这门土炮要了他的命。当时，清兵冲到面前，他果断地点燃药引线。
“轰隆”一声巨响。清兵们吓了一跳，但没有倒下，倒下的是陈君悦和他周围的几个人。原来土炮炸了膛。余下的官兵和清兵冲杀一阵，无一生还。
陈君悦被炸飞了半个脑袋和一条腿，身上被药薰得漆黑。
旁边是半截泛着绿光的土炮。那天夜里，月光很好。他的尸体浮在月光中。有个人来到尸体边，坐着吹一支竹笛，正是董旻，他觉得活着和死去就像吹或不吹竹笛一样。笛声引来一队清兵游骑。董旻并不在意，将一生中最得意的曲子《梅花五弄》吹了几遍。为首那个清兵听完曲子，轻声说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你应该到天上去吹。”然后抡起砍刀一挥，仿佛是月光一闪，董旻的脑袋便飞出去三丈，尸体还坐着，手里还捏着笛子。
董旻一死，单妈也就不行了，没几天就病倒了。自从住进水绘园，她和董旻就姘居了，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冒全请了郎中来给她看病，吃了几味药，没见效。单妈也就踏上了黄泉路，弥留之际她只挂念董小宛。
且说董小宛和冒辟疆驾车驶出如皋城，很快就追上前边的难民。大路上尘土飞扬，她催促车夫：“快点，超过他们。”
但拥挤的大路上，谁不是在夺路而逃？相同的行为一下就消灭了各种身份，没有谁可以指使另一个人。人们都以家庭为单位，自觉地抵制其他人，那怕彼此是相处几十年的邻居。
前边有辆车突然坏了，扭断了轮子，只得停下来。路上立刻就堵塞了。路两边是青青的麦苗。起初人们还闹嚷嚷等待着，说一些下流话解着闷，后来就有耐不住性子的，驶车碾过麦田朝前走。于是人们纷纷跟着碾过麦田，旁边立刻出现一条新路。
直到天快黑时，董小宛才舒了口气。因为他们的车终于超过了最前面那家人。路面已宽阔了，可以尽兴飞奔了。她希望早一点渡过江，早一点到绍兴，倒不是过分想念惜惜，而是在路上多呆一天就多一天不安。
他们的车只飞奔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慢下来。路上又有了很多人和车。董小宛这才知道难民是无止尽的。这些难民是另一个地方的人。那天夜里，他们在一处低地露宿，烧起篝火烧烤干肉，肉香吸引了许多人，他们也在附近安营扎寨烧烤食物。闹嚷嚷的，令董小宛头痛。她睁大眼睛看着头上的树枝和月光。
天亮，到了江边，远远听到了波浪穿过芦苇丛送来的浅唱。茗烟在前头大声喊叫道：“清兵来过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董小宛从车窗望出去，看见路边有几处被烧掉的房子，几堵泥墙被薰得黑漆漆的，立在一处废墟子上。冒辟疆也看见了，他握住她的手，担忧地说道：“也许清兵已封锁了江面。”
“我也这么想。”她说，“看来咱们得另找一条出路了。”
“眼下之计，看来只能奔盐官去避一避。”
在奔盐官的路上，后面跟着一些难民还没散尽，前面又出现一股难民，却是迎面而来。两股难民汇在一起，彼此打听消息之后，都沮丧得无所适从，很多人都哭了，不知道该朝何处走。人一旦失去目标就会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或者变得麻木地能够忍受一切。
董小宛猜想整个江滩大地，正有数不清的难民在游动，他们一群群盲目地奔向自认为安全的地带，不料却遇到从那里来的正奔向他们逃出的地方的一股股难民。人们充满令人沮丧的心情。董小宛庆幸没有失去目标。
有天早上，一群难民从车旁走过去，表情麻木，尘灰满身。他们走过之后，车突然停住了，因为路上有个女人，可以听到喘息声。
董小宛下了车，看到那女人蹲在路中。怀里抱着个婴儿，有几个月大。
“你怎么啦？”董小宛问。
“我病了，跟不上他们。”
“你男人呢？”
“也走了，嫌我是个包袱。”
董小宛想了想道：“上车吧。”
她上了车，又是蹲着，就像在马路上那样，抱着孩子，什么也不看，只是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董小宛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却像没听见似的，没有回答。
走到一处树木茂密之处，她说：“我要在这儿下车。”
董小宛道：“这怎么行，这里没有人家。”
“不，我男人在树林中，他们全都在。”
“你怎么知道？”
“我嗅到他们的气味了。”
车停下来，她下了车，朝树林走去，树林里传来一声惊呼：“马得福，你老婆又跟上来了。”这群难民真的在树林里。
在接下来的路上，他们碰见过许多被抛弃掉的老人。有个老妇人甚至拉着车辕，乞求董小宛带她走，她只想在死之前去看看雷峰塔。那时，董小宛也无力布施善心了，只好言劝慰一番，给她二钱银子。没舍得给食物，剩下的食物不多了。
到处都有流寇袭杀行人的消息在传播。董小宛和冒辟疆担心会碰上强盗。有天夜里，两人都惊奇地发现：竟然好久都没温柔过了。这使她和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对方舒服一次。结果并不满意，主要是周围人多，不能尽兴而已。
这天黄昏，董小宛和冒辟疆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们碰到一个慌慌张张跑来的人，那人边跑边好心地对他们说：“客官，快逃命吧，前边有绿林好汉。”
一个叫鲁小达的家丁跑到车前，跳下马，对董小宛道：“少夫人，快，你和公子骑这匹马。让我驾车引开他们。”
冒辟疆先上了马，董小宛骑在他背后，双手搂紧他的腰。
茗烟从后面车上取下银袋背在背上。刚准备好，便看见一队蒙面强盗骑马杀来。他们听到叫喊：“有车，有车，是有钱人。”
鲁小达叫道：“公子快跑。”说罢驾车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剩下两辆车的车伕吓得丢了车，拔腿逃命去了。
就像一场恶梦。冒辟疆和董小宛骑马狂奔了好一阵子才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安全了。天也黑了，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
两人浑身大汗，紧紧地贴在一起，都只有喘气的力气了。仿佛所有人突然死绝了一般。身边已没有家丁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两人都一惊而振作起来。随即听到了呼声：“公子，等等我，等等我。”
“是茗烟。”董小宛道。
“茗烟！茗烟！”冒辟疆也呼喊起来。
三人在夜幕之下重逢。只有茗烟紧紧地随着主人，他的忠诚令人感动。
他们在最好的天气中穿行，却没有最好的心情。因为是春天，更加倍感到人命不如草木的忧伤。两匹马和一匹毛驴懒洋洋走在灰土路上，毛驴是从一家难民手中买的，茗烟的马让给董小宛，他骑着毛驴。路两边的麦地由于无人料理，杂草丛生，真正是田园荒芜。他们已经丧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处。他们疲惫困倦极了，只想着目的地盐官。他们问过许多人，人们用各种乡音回答说：“不知道。”董小宛像变了个人，外表罩了一层壳。冒辟疆有点恼火，如果没有董小宛，他一定会率领茗烟冲向水边那几架高高滚动的水车。
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命运就是喜欢剥夺。他们第一次遇到清兵时，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放弃坐骑。
当时，他们走进一处败落的城镇。饿得两眼昏花的他们惊喜的发现有一家酒店在营业。他们吃了很多饭菜——一辈子最香的一顿晚餐，花了足足十两银子。清兵是怎样杀来的，没人知道。他们只来得及跟在老板后面钻入天花板和瓦檐间的夹缝。
他们从瓦缝可以看见清兵和那些被捉住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心已堵住嗓子眼。那些被捉住的人沿着街面站成两行，一个清兵将领骑着马缓缓走过人们面前，不断挑出些人来，用鬼头大刀砍下脑袋。这一天，凡是和人群稍有不同的人都难逃厄运，比如高点的、矮点的，俊点的、丑点的，穿着干净的、穿着极脏的。只有最普通者捡得一条命。几天以后，冒辟疆还对董小宛说：“如果我们被捉住，三个人都会被挑出来杀头的。”
第二次遇到清兵是在又一个不知名的城镇。他们已经习惯不打听地名。这一次冒辟疆被捉住了，茗烟和董小宛却意外地躲开了搜捕。但是有惊无险。人们被集中在一起，有个清兵军官骑马而来，看样子又要挑人出来杀。冒辟疆觉得自己有点高，忙缩了脖子；又觉得自己比别人精神，忙比着旁边的人做了个无精打采的姿式，希望蒙混过关。第一个被挑出来的是一个衣着华丽干净的白发老翁，老人对清将道：“你不敢杀我！”清将惊讶地看他一眼道：“为何不敢？”
老人朗声道：“宁忘我是老夫侄儿。”说完用手抚摸雪白的胡子，斜眼冷笑。
清将滚鞍下马，辫子朝后一抛，抖拍两下袖子，单膝点地，唱一声：“扎！”行了一个满族的叩拜礼。随后起身道：“原来是宁丞相的伯父，末将有罪。”
老人指指人群道：“这些人也不能杀。”
“遵命。”清将退后几步，跳上马，把手一招，大叫道：“传令，撤。”
清兵纪律严明地离开了。冒辟疆和众人幸免于难，都去感谢老人。老人啐了一口道：“妈的，老子欠宁忘我那个大汉贼一条老命。”人们都没什么损失，只有冒辟疆没找到自己的马匹。
由于失了坐骑，道路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艰险了。步行令董小宛不便，何况是长途行走。最不便的还是她的容貌太招惹人，这一点使三人都感到不安。
他们在路边看见一户孤零零的人家，刚好有个女人站在门前审视他们。董小宛看中了她的农家衣裳，穿上它可以削弱自己的光采，免除一些麻烦。
那个女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瞧着董小宛，见她的衣服虽脏，却是一身锦绣，正是自己梦中所求的。村姑不相信她会要自己这身破衣裳，她迟疑问：“你出多少钱。”
茗烟道：“你要多少钱才卖。”
村姑胡乱道：“十两银子。”说完就羞红了脸，她的质朴本性把自己弄得不自在。
茗烟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朝她手上一塞道：“买下了。你把它脱下来。”
他本以为村姑会进屋去脱，谁知村姑看看手中亮晶晶的银子，欢喜得当场就脱了衣服裤子。她把衣物朝董小宛手中一塞，挥舞着手中的银子朝屋后树林跑，边跑边喊：“爹，爹，有银子啦，有银子啦！”茗烟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刚才差点就看到了她的Rx房。
董小宛换了衣裳，把头发整理成农家模样，一下子就变成了村姑。印证了人靠衣装的古话。后来，他们又幸运地买到一只毛驴。董小宛斜骑驴背，手里抱着茗烟解下来的银袋。
冒辟疆在后面赶驴，茗烟在前面牵驴，董小宛有时唱歌给他俩解闷。
在路上大约过了两个月，还是没能走到盐官城。这时候，清兵已经控制了这带地区，血腥的杀戳也不多见了。他们随时都有遇到清兵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他们牵着毛驴踏上了山路。
一天早上，董小宛从梦中醒来，他们在山洞里过夜。她发现冒辟疆不见了，忙叫醒茗烟。
她和茗烟走出洞穴找了很久，才在一处泉水边找到他。他半夜出来找水喝，不慎从陡坡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腰，正在浅草上呻吟，他无力站起来，更别说走路。茗烟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他背到山路边。董小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坐在他身边只嘤嘤地哭。
幸而遇到一个叫松楚的道长。他约摸六十多岁，略通医道，且有侠义心肠。冒辟疆便在道观里疗伤。这是一处极荒凉衰败的小道观，年久失修，加之兵荒马乱，道士们都跑了，只有松楚道长一人。在冒辟疆疗伤期间，七八间原本已乱糟糟的木屋，经董小宛一收拾，就变得窗明几净，虽然简陋，却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离此不远有个小村可以获得食物。
为了防止董小宛的美貌惹来横祸，松楚道长为她设计了几片面模，贴在她脸上竟看不出破绽。松楚道长端详着她，起初很满意，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她问：“是不是还有破绽？”
“这是个至命破绽。”道长说，“是无法弥补的破绽。”
“你的眼睛，”道长说，“太美了。无论怎样也掩不住它的光芒。它有三种色调，灰色、褐色、黑色，根据心情不同而变化。”
躺在床上动荡不得的冒辟疆，听他一说，心里一惊，自觉惭愧。他和董小宛相处这么久，虽也观察到她眼睛的色调，却从来没把它和她的心情的变化联系过。
这是一段相依为命的艰难岁月，这个破败的小道观像深刻的字碑，矗立在董小宛和冒辟疆的心中。
每个夜晚，冒辟疆都会被腰部的疼痛弄醒，董小宛总是在他身边。他万万没有料到一躺就漫长得没有尽头，其实谁也没料到。她安慰他说：“公子当年把我从死人都叫活了。我不信你这么大个活人有站不起来的命。”
董小宛尽到了夫人的责任。她为他擦汗，为他清除屎尿，给他喂药。有时冒辟疆想写诗，他口授，她就在一旁抄写。她为他唱大段大段的杂曲。他常常依在她的怀抱进入梦乡。
月圆之夜，董小宛会倚在门框。有一天，她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爱，就是相依为命，而不是其它。”
这段日子里，茗烟也非常卖力。他甚至在不远处那个村子交了几个朋友。
道长更是古道热肠。有一次，冒辟疆连续几天拉不出尿，憋得要死。也是道长跋涉一百多里，请来一位郎中。治此病的方法极其残酷，先把冒辟疆捆绑结实，然后用一根尖端带勺的长长铁针从他的阳物开口插进去，硬是捅开了堵塞的尿道，郎中的头发被血尿淋湿。
他们刚到道观里时是夏天。现在已是第二年春天。冒辟疆的病也一天天好转，到了四月，已可以站立行走。董小宛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道长用药膳的方法为他调理饮食。到了五月底，他已痊愈，只是身子还有点虚。其实去年秋天就可以走动的，但由于冒辟疆过于好强，又闪了腰，比开始还病得厉害，才拖了这么久。
随着疾病的断然离开，肉体的欲望又高扬起来。他和她都发觉好久没行房事了。他俩一次又一次地干，没完没了。为了防止一墙之隔的茗烟听到声响，她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呻吟，但高xdx潮时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其实茗烟早就听出了动静，也知道他俩在干什么。他悄悄披衣溜出门去，在有些凉意的黑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发了很久的呆，仰天叹息。
第二天，茗烟就到小村去玩。他没进村，而是在山路上等待什么。终于走来一个村姑，看见他在玩一锭足有二两的银子，便道：“小哥，银子不是玩的，给我好吗？”茗烟朝他眨眨眼道：“你让我摸一下，就给你。”村姑笑了，红着脸把他引进密密的竹林。茗烟尽兴地干了个够。然后看着村姑捧着银子离去。这种事，有了一次便会有二次，茗烟频频得手。
但是，好景不长，他的行为竟引来了一个清兵。
由于清朝基本上已控制了长江沿岸，顺治皇帝的法律也在各地生效。流离失所的老百姓纷纷回到家乡，他们发现除了要留辫子以外，清朝也没什么不同。在顺治皇帝的法令中执行得最坚决最武断的就是剪发令。
离冒辟疆避难的小道观不远那个小村也不得不强制剪发，男人听说蓄辫子都有点害羞，有些不适应，都议论纷纷，笑话长辫子的妙用是可以用来抽老婆的屁股。
一天黄昏，里正领着一名清兵和一名剃发匠，顺着灰扑扑的山路进了村。
那个清兵有点令人害怕，何况他腰上别着一柄大刀。众人极不愿意地接受了剪发。先剃完都抱着脑袋溜回了家。轮到最后一名时，他闹嚷嚷不服气，村民们都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里，这小子不知从那里搞到银子，买了一方贵族公子的头巾系在头上，在村里招摇，这下剪了发就没法显摆了。
清兵拔刀在手，说：“留发不留头，你小子想找死。”
那人道：“不是我不从命，是你不公平，那破道观里就有两个男人，他俩怎么不剃头？”
“你怎么知道？”保长问。
那人道：“我怎么不知道，最近有个男人常给我老婆银子。”
躲在窗户后边偷看的村民这才知道他的银子的来历，原来那两个难民竟是有钱人。
清兵道：“先剃你的头，再去剃他们的。”
那人只得顺从。嘴里咕噜道：“本来应该先欺侮外地人，再欺负本地人的。”
道长和冒辟疆、董小宛、茗烟正一起吃饭，这大半年的饮食基本都由董小宛操办，提高了他的口味，他甚至想还俗呢！未留意里正，剃头匠、清兵走到面前，吓得冒辟疆和茗烟虎地站起来。待听明白是剃发，冒辟疆心头一阵凄凉，哭丧着脸道：“不剃发不行吗？”
清兵哗地一声抽刀在手，大声吼道：“留发不留人，留人不留发。不剃发就杀死你。”
眼见如此情景，不能为几根头发丢命，何况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说法。他和茗烟只得俯首从命。看着碎发掉在地上、胸前、肩上，他觉得大明江山就这样飘零远去了。
看着那个清兵走出观外，冒辟疆无限感慨道：“大势去矣。一个清兵竟敢单独深入这荒山野岭，且行事坚定自信，可见外面的世界已被完全征服了。”
董小宛走到他身边，摸着他清亮的前额，流下泪来。两人抱头痛哭。良久，董小宛梦呓般说道：“咱们回家吧！”
回到如皋，家园更像一处废墟。管家冒全跛着一条腿，站在歪斜的院门边迎接他们，满脸泪水。灾难已经过去，家园需要重建。
冒全说：“整个如皋我们家的住宅被清兵破坏的最惊人。清兵像一群蝗虫落在庄稼地里，顷刻间就袭卷了冒府和水绘园。
“公子的书全都给抢走了，那领头的清朝文官叫朱衣祚，是个嗜书如命的举人，看来官也不小，有个清兵将书撒在地上，用脚乱踩，被他当场叫人拖出去砍了头。那些未曾收拾的字画也被他抢劫一空。他还说：‘公子空有江左名士的虚名，收藏的字画没有水平。’”
冒辟疆咬牙饥齿道：“无耻的朱衣祚，当年孔庙闹事该把他杀死。”
董小宛道：“他怎么知道咱们埋藏的才是珍宝呢！”
冒全继续道：“瓷器也砸碎了。清兵懒得打开柜子，都用斧头劈开了事，里面的东西也抢走了，房子里的装饰品也抢走了。少夫人的画和诗稿也被他们翻出来乱扔，散一地，稿笺上留有清兵肮脏的脚印。少夫人的琴总算保留下来。那次来抢劫的都是清兵军官，有个军官想把琴砸烂，幸亏丫环翠珠不顾性命抱住琴哭骂，那军官火了，拔刀要杀翠珠，另一个军官推开他道：‘别耽搁了。’他们扔下琴，去抢劫别的值钱的东西……
“楼上的房间破坏得最严重。老夫人那只精美的大柜子原先是用一面上好的镜子作门的，现在镜子碎了，里面的衣物荡然无存，地板也被劈开。每只大柜子、每个抽屉都被打开，整个屋子满是碎布烂衣。老爷的大柜子也被打开了，他们抢走里面那把弯月似的波斯刀。他们冲进少夫人的房间，打碎了镜子，摔坏了瓷器，把床杆扯下来，椅子和床上尽是碎片……
“在抢劫大衣柜时，他们发现了少夫人的一件荷叶边的淡红色薄纱裙，一个军官便用长矛挑着四处兜游，后面跟着瞎起哄的清兵，他们用刀把那件裙子刺破，直到破布小得无法再戳为止。那些清兵披着抢来的衣物发疯似的冲到街上胡闹，人们说他们疯狂到顶了。”
董小宛呷了一口茶，抹掉一颗泪珠，关切地问：“你的腿？”
冒全道：“被清兵打的。我因为无法忍受他们对财物的糟蹋，便对他们喊：‘求求你们啦，穷人家经不起糟蹋的。’为首的那个清兵军官道：‘他妈的，布置得这么考究的屋子老子从来没见过，敢说他们穷？’他便叫人打我，一个清兵用长矛刺穿我的大腿，这不，都跛了，还算好，没掉命。”
他们尽了最大努力重新恢复往日的家园模样。幸而埋藏的财物还在，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那真是一段忙乱的岁月，连董小宛都没有闲暇好好休息一下。
家园重新收拾一新，往日的仆人们也纷纷回到府上，冒府重新兴旺起来。眼见去年未收一分银子的地租，首先要解决的便是重新建立收租的办法。另一方面，董小宛本想投资一部分银子从事商业，但一问之下，都说生意不好做，唯一好做的只有假辫子生意，由于大家新近都剪了发，都想买假辫子遮丑。而这个生意，董小宛不屑为之。
一切整治有序之后，冒全去山中接回老爷夫妇及少夫人苏元芳。苏元芳为冒辟疆生下一个儿子，冒老爷为他取名为冒久长字安生。
冒老爷和冒辟疆一见面，都为剪了发而感到羞愧，对不起先朝皇帝。当冒辟疆跪下时，出乎意外的是，冒老爷也跟着儿子跪下了。旁边站着的苏元芳，董小宛赶忙跟着跪下，一家人跪着哭了一场。
在修复家园的过程中，为了一根巨大结实的杉木，冒辟疆曾和如皋另一家财主发生了口角，那杉木通长十来米竟无一疤痕，实在太好了，两家都舍不得放弃。后来，由于冒辟疆出价高，那家财主忍气吞声让了步，从此，心里生了怨恨。
两年以后，这家财主找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那时，董小宛也为冒辟疆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为冒浣莲。她原以为从今以后就可以安安静静享受宁静的生活。且想法上已发生了和年轻时的虚荣想法截然不同的变化，认为只要丰衣足食就无需什么功名之类。但是，一个注定与众不同的人，就不可能过普通的生活，当她这样生活时，总有来自另一类人的阴谋暗算从侧面袭来。所以与众不同的人应该作好永远过动荡生活的准备。这不，为了一根杉木的仇恨，那家财主告冒辟疆通逆，此杀头之罪啊。
当衙门当差的王熊风风火火来到冒府时，正在赏花的董小宛便预见到命运的可怕变化。当天，冒辟疆便逃避他乡。董小宛站在星空之下，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有更不测的凶恶命运正冲着自己而来，她将无法逃避。

第二十二章　好色的洪承畴
冒辟疆离家出走是顺治七年。腊月廿七，他和王熊提着个包袱，从如皋南的水码头上船，前往扬州。第三天抵达扬州时，已近年关，一上岸，冒辟疆就和王熊直奔故交郑超宗那里。郑超宗正在府上，一听说朋友前来拜访，欣喜异常，连忙出来把冒辟疆二人迎了进去，马上备酒款待。
席间郑超宗问起冒辟疆到扬州可曾有事，是否需要帮忙。
冒辟疆叹了口气：“郑兄，我是出来躲难的啊！”
“你躲难？贤弟别开玩笑了。”郑超宗放下酒杯说：“你一向福星高照，为人又不错，哪来灾难呢？”
“郑兄你就不知道了，”冒辟疆叹口气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前几天王熊兄忽然赶来冒府说，有人在如皋殷知县那里告状，说我曾私通叛逆。这可是桩灭门的大案啊！”
王熊也证实说：“我和如皋县衙的一位文笔师爷交情不错，是他告诉我的，他知道我和冒家有关系，此人平常也敬重冒公子有才气，有胆识，而且仗义疏财，专一济人。所以就让我去告诉冒公子，赶快设法避上一避。”
“这么说问题还很严重，你们暂且先在这儿呆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作道理。”接着又问冒辟疆和王熊：“你们知道是谁告的密吗？”
“不知道。”冒辟疆说道。
“听说是和冒家曾经有矛盾，那人因用地问题，和冒家的佃户打官司。冒家后来出面帮佃户的忙，那人就输了这场官司。”王熊接着说：“那人可能是想出出气，整治整治冒家。”
“你有通逆这回事么？”郑超宗问道。
“哪有这回事，郑兄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虽说我痛恨满人，可是，早在清兵打到江南的时候，我冒氏一家老小都出去躲难去了。”
“这么说来，问题不是想象的那么严重，迟早会水落石出的，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几天吧。”
却说冒辟疆和王熊离开如皋前往扬州后第二天，如皋县的差役拿着殷知县的请帖来到冒府请公子到县里谈话。董小宛神情自若地接待了来人，并给了一个红包，请他们回复殷老爷，冒公子已于三天前，前往扬州探望友人去了，等他回来后，立即前去谒见知县大人。
如皋知县殷应寅是个圆滑的七品知县，他曾是明朝的旧臣，由于他胆小怕事而又圆滑多变的性格，使他在处理冒辟疆通逆这件事上并不急于求成，以免冒不必要的风险。他清楚地知道，清庭对各种叛逆案件都非常重视，只要一经立案办理，便会牵连九族。冒氏家族是如皋的名门望族，历代都有人在朝庭任职，熟悉清朝的一般办案刑律。告密与署名指控不同，告密者不便当面对质。如果有不实之处而冒昧行事，引起纠纷，地方官是要受到惩处的。
殷应寅知道要保住头上那顶青花翎是不能冒昧行事的。
他想出一计，先把冒辟疆骗到县衙来，假意和他摆谈，然后察颜观色，如有破绽，便跟踪追问。只要发觉有可疑之处，便不客气立案查处。这时就可以放下老脸，破获这起逆案了。
去冒府的差役回来时，殷应寅正在后院的树荫下喝茶，差役向他禀道：“三天前，冒辟疆就已经出外拜会友人去了。”殷应寅没有预料到冒辟疆已离开如皋。他面无表情地“噢”了一声，然后看见差役喜气洋洋地离去。他估计这几个差役肯定收取了冒府的红包，他听说冒府是如皋最富有的乡绅，而且相当大方，他想，要抓来定罪，肯定要冒一定的风险。冒家的财富足以买取几百条人命，再说，冒辟疆是否通逆并无把握。殷应寅有些举棋不定。
晚上，殷应寅差人又去把那个姓黄的告密者叫来，细细询问。那个告密者悦：“清兵打到如皋时，陈君悦率义军据城抗守，曾派人住在冒府中，禁止任何人前去打扰，这件事确实不假，但关于冒辟疆和陈君悦是何关系，却不知道。”殷应寅怕那人撒谎，就叫他具名画押，并问他到时候能不能指控冒辟疆，不然的话就要被反坐的。
殷应寅不打算只要问不出破绽也就不多追究，他要在如皋站稳脚，就得靠冒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来支持。但他一听有关反贼陈君悦曾在清兵攻打如皋时，保护过冒家，他便怕清庭知道后要追究他的责任。但冒辟疆已经出远门了，眼下只好去找冒府的老爷冒嵩公了。
董小宛把知县派来的差役打发走后，便急忙赶到集贤里，叩见了公公冒嵩公。向他禀明此事，冒嵩公听后，便点头道：“小宛，你办得很好，应该让辟疆先出去避避风头。”
董小宛对公公说道：“是否叫人去衙门里听听消息。”
冒嵩公又点点头，说：“好。”然后就把管家冒全叫来，冒全是个很能干的管家，在冒府已多年，深得冒府上下赏识。冒嵩公叫冒全去衙门里找那个师爷摸摸底。
冒全去不多时，就回来了。他对老爷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冒嵩公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对董小宛问道：“这个陈君悦和我素不相识，你知道襄儿和他是否有关联？”
董小宛觉得事情已发生了，不能再对老爷有所隐瞒，便如实地讲了一切给公公。冒嵩公听后，觉得问题严重，便说道：“小宛，你就住到府中来，早晚有个商量的人。”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依你看，如若殷应寅真的要问此事，该怎样回答才是？”
“依媳妇之见，不如大人你承认下来，便可无甚大碍了。”
冒嵩公觉得此语意外：“叫我承认？此话从何说起？”
董小宛说道：“如若殷应寅问起陈君悦之事，公公可以这么说，当初公公在任上时，陈君悦曾在你手下当过武弁，算是你以前部下。他到如皋来住进冒家，不足为怪。关键是，那时我们冒氏全家早已逃离在外，当然就不存在勾通的嫌疑了。
这件事毫无佐证，大人尽可放心。”董小宛停顿了一下又说：“依媳妇之见，只需在暗中将殷知县贿赂一下，此事不难解决。”
正如董小宛所估计的那样，殷应寅不久又来冒府。这天午后，殷应寅坐着软轿来到了冒府。冒嵩公令冒府上下热情接待，先上一桌上好的酒席。席间，冒嵩公按董小宛的话对其一说，殷应寅果然无话可说，便落得卖个人情，对冒老爷说道：“前辈请恕敝县冒昧，此事有人告密，所以不得不亲自前来向老大人问个明白。既系老前辈过去部下的武弁，就赐写个说明吧，也好让敝县交差。”
冒嵩公等殷知县酒足饭饱离去后，便一刻不停地来到书房，对董小宛赞扬了几句，然后商谈写个揭帖，使殷应寅好拿去交差。
“照此看来，已经没事了。”董小宛笑道：“不过这个揭帖只是个形式，依媳妇看，银子才是重要的。”
冒嵩公就叫董小宛去办理这些事，然后他就踱出书房，朝假山那边走去。董小宛叫来冒全，叫他用大红封装了千两白银的银票，拿着揭帖去当面谢殷知县。
殷应寅像是知道冒家会马上来人似的，他正坐在后花园的石上用牙签剔着牙，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褐色茶壶。
他看见冒全急匆匆地走进来，赶忙把嘴里剔出来的脏物吐在草丛中，站起来要把冒全请进书房。冒全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说：“请大人收下这份簿礼。”
殷应寅一看这红红的封套，那对鼠眼乐得像朵破黄花：“起来吧！我说啊，冒老爷不用这么客气嘛。”
冒全又叩头站起，垂手站立一旁。殷应寅将那大红封套打开，见是千两的银票，便大喜，把那揭帖扔在一边，对冒全说：“管家，你回去禀告你家老爷，此事本县就此终结，让他放心。”冒全谢后连忙赶回冒府通知老爷和夫人。董小宛一看此事了结，便派人向冒辟疆说知此事经过，好叫他放心。
冒辟疆和王熊在郑超宗那儿住了几天，感到有些坐卧不安了。三天后，冒辟疆带着满腹忧郁离开了扬州。和王熊一道抵达盐官后，直接去了陈则梁府上。陈则梁满心欢喜地接待了冒辟疆和王熊，并劝说他们一定要留在盐官过完年再走。
这时，董小宛派的人到了扬州郑超宗那儿，听说公子已往盐官去了。又急忙赶到盐官，在陈则梁的府上见到了公子。
冒辟疆得信以后，心中满怀高兴，便觉精神好多了。陈则梁得知冒辟疆的官司已经了结，也甚是高兴。便为冒辟疆专门摆了一桌酒席。
席间，陈则梁几人劝冒辟疆多饮了几杯。冒辟疆本来不胜酒力，只是因官司了结，心情舒畅，又是挚友相对，也就不客气地多饮了几杯。他们边饮酒边谈眼下的形势。作亡国奴的心情，顿时弥漫整个酒席。陈则梁不愿打破兴致，就劝大家不谈国事，多喝酒。在酒席还未终了时，冒辟疆早已醉倒在椅子上。陈则梁把胃辟疆搀扶进书房去休息，亲自照应他睡下，才离开又去和友人们对饮。
在酣睡中慢慢进入了温柔之乡。他又回到了水绘园，和小宛并肩携手漫步，来到了梅园，在香林丛中，絮絮不休地讲着情语。董小宛身披红缎紫貂披风，高高的云鬓如彩虹。她站在雪中，细风从她身旁吹过，看起来，妩媚动人。
两人相偎相依地说笑着，冒辟疆心中升起一股柔情蜜意，突然一阵北风吹来，树上的寒梅如雪花飘零，纷纷飘落地上。
冒辟疆醒了过来，不禁哑然失笑。他突然感到头疼得厉害，他想可能是宿醉后引起的头疼，便又倒下去，想着那甜蜜的梦境，慢慢地又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顺治六年，自清兵入关，中原大地已多归属清人政权，只有福建、广东、广西一带以及边远的四川和云贵高原还有明室的遗臣和各路义兵。
李自成死后，他的部将李过、高一功和郝摇旗率领义军余部与明朝抗清将领何腾蛟、堵胤锡的军队联合，聚集到湖广抵抗清兵。同时，张献忠的余部李定国、刘文秀、孙可望等人也在四川、云贵一带与南明桂王政府合作，继续抗清。
这一年，豫亲王多铎率清军渡过长江，开始攻打南京的福王政府。多铎的清军所向披靡，明朝的军队像散兵游勇一样望风而逃，而这时福王政府内部正在进行激烈的党争和内战，最后由阮火铖、马士英把持朝政。其余如东林党和复社的精英分子，都遭到排挤和打击。
这些国事变故，冒辟疆也只听到传闻，他在陈则梁家时，陈则梁也对他提起过此事，并说，侯朝宗、方密之等复社精英为了一世芳名，不愿巴结阮大铖、马士英阉党之流，离开了南京。
第二天冒辟疆赶往扬州，径直到郑超宗处，正好碰上吴次尾、龚芝麓和杜于皇在郑府聚会。郑超宗一看这么多友人前来，不觉喜上眉梢，便叫家人设宴款待。
冒辟疆也曾零零星星听到有关史可法史阁部殉难的情形。在酒席间，吴次尾对他讲了史大人英勇壮烈的事迹。他想起父亲听说史可法壮烈后，不禁悲叹说：“一木难撑天下啊，大势已去矣。”冒辟疆在朦胧醉意中听着吴次尾用伤感的语调讲述史可法的忠烈。
“……多铎率清朝铁甲军攻打扬州，由于南京福王政府内部发生激烈的党争和内乱，马士英夺取朝政后，启用阉党阮大铖之流，他们对上迷惑福王，对下排斥异己，卖官鬻爵。镇守江北四镇的总兵刘泽清、高降、刘良左、黄得功在大敌当前之时，互相争权夺利，彼此仇怨极深，都不以国事为重，只有兵部尚书史可法督师江北，坚决抗战。但这时，史可法受马士英等阉党的牵制，江北四镇的总兵又不听其指挥，处处受困，清军包围扬州后，史可法困守孤城，誓死不降。多铎曾先后给史可法五封书信，劝其投降，称不仅可以保命，而且还可以保官，史可法连看也不看就把信撕了。清兵攻破扬州后，大肆屠杀城内百姓，死者不可胜数，史可法战败被俘，坚决不降，最后英勇就义。”
冒辟疆又醉了一晚，在沉醉中，他依稀觉得他是泪流满面地被郑超宗扶到书房去睡的。他在昏睡中脑海里不断浮现吴次尾对他描绘扬州和南京失守的情形：清军犹如洪水向江南席卷而来，被践踏的明朝军队和平民百姓犹如沙滩上的鱼儿，绝望地翻滚，一片凄惨的景象。
他知道他这一夜并不轻松，他被梦中一些奇怪的景象搅得整夜不安宁。起先，他梦见史可法在市隐园他的房间里对他说，不用回去镇守扬州了，与其在这儿发生内斗，不如去做点实事，心头好受些。冒辟疆再仔细看时，史阁部的面容隐在暗中，不甚清楚，他想喊一声，可是史可法在暗中又说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越来越远。当他看见史阁部骑着一匹黑炭般的雄马站在河岸边时，他突然觉得他回到如皋的家中。他看见管家冒全和家仆冒禄正从里面走出来，他问道：“少夫人呢？”冒全和冒禄铁青着脸不回答，他又问：“苏元芳何在？”还是一阵沉默。
冒辟疆并没有想到出了事，只是觉得有些诧异。他没有来得及理会他们，就心急如焚地赶往董小宛房中，眼前却是一片狼藉惨象。箱子笼儿翻倒了一地，董小宛平时最喜欢的铜镜也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他忙调头跑出房间大叫“小宛去哪儿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觉察冒府发生了某种变故。
然后他醒了过来。
豫亲王多铎所率领的军队已差不多横扫整个江南，但在福建、广西、广东和云南一带，明室遗臣和许多农民义军分散各处抵抗清军的进一步南下。这使清朝政权大伤脑筋。范文程在摄政王多尔衮面前劝说启用洪承畴，并派他到南方去剿灭各路义兵，以协助豫亲王多铎。
顺治六年下半年，清兵逐步往南方进逼，到年末，苏杭一带至福建，战事不多了。多铎的行邸和洪承畴的行辕，都移驻到了苏州。洪承畴对这位皇叔极端讨好，他深知多铎和皇兄摄政王多尔衮一样是个有名的好色之徒，向来贪恋女色。
驻扎在江南期间，洪承畴在苏杭一带网罗各地美女进献多铎，用以投其所好，多铎竟来者不拒，更加信任洪承畴，整天在行邸里享用曾经梦想的江南美女。洪承畴也趁此弄几个美女供自己享受。多铎把大部时间花在享用美女上了，从此把军政权也交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是在豫亲王多铎离开苏州后，一次去游虎丘，忽然想起听苏州人说，金陵名妓董小宛从前就住在半塘，现在已嫁给了如皋冒辟疆。这个绝代佳人，是金陵八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算来正值妙龄。
洪承畴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沉思着，这也使他想起多年前，他曾在吴三桂的家中做客，遇见了曾经名震金陵的名妓陈圆圆。那时，陈圆圆正是吴三桂最为宠爱的妾。在和吴三桂饮酒时，陈圆圆为他们弹琴和吹箫。洪承畴至今还记得，他在美妙的琴声中不停地饮酒，昏暗的烛光使他显得醉意朦胧，虚掩的眼睛停留在烛光映照的陈圆圆身上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即使吴三桂不停地劝他饮酒，他也没回过头来。
洪承畴至今也没搞明白，他那天是否真的醉了，还是被烛光中陈圆圆美丽的身影所陶醉。他对吴三桂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答非所问地说：“将军真是艳福不浅，能得如此美女，真是前世修了好缘，如我能有此福份，就是不当此官，也心甘情愿！”
洪承畴自从那次见到陈圆圆后，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女存在。后来他听说，陈圆圆被李自成的部将刘宗敏掳去，不禁叹息红颜薄命。降清后，他当了清廷的大臣，忙于帮助多铎平定南方义军，此事便渐渐淡忘。只是后来传说，李自成兵败离开京城后，陈圆圆出家当了尼姑。
不过，现在洪承畴觉得，陈圆圆的一生虽可叹息，但已是昨日黄花。他不觉又一次长叹起来。
在那个接近黄昏的下午，洪承畴在山清水秀的半塘呆着不想挪动，想看遥远而不着边际的心思。在这等年龄，还对艳事充满好奇和热情，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手下参将阿司镇向他走来时，他还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中。
“大人，天已黑下来了。”阿司镇接着说道：“是直接回苏州，还是就在此地找户人家安歇，明天再走？”
洪承畴从一片茫然中醒过来。看了看阿司镇，又看了看从玉带桥上吹过来的河风，说道：“还是回去吧，直接回苏州。”
洪承畴坐在八抬大轿中，享受着上下颠簸带来的舒服感。
一阵阵微风拂面而过，他又陷入对董小宛的想象中了。他想起董小宛现仍属妙龄，不禁在轿中长叹起来：我在明廷也算重臣，现在也是清廷高官，权倾一方。可是在这艳福的享受上，却远不如冒辟疆一个小小的文人。他看着阿司镇骑在马上的背影，马上产生了一个想法。阿司镇是个旗人，曾经在豫亲王多铎手下任职，对上司要办的事能够心领神会。洪承畴想，他是办理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
董小宛被一顶蒙着厚纱的轿子抬进如皋县衙的那个中午，是顺治七年年底的事。那天大雪纷飞，许多树枝都被一夜的瑞雪压弯了腰。董小宛正在窗棂上欣赏满地的大雪。她突然看见几束鲜艳的腊梅花，觉得惊喜万分，正准备披上披风下楼去采摘几枝，管家冒全就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来………
“少……少夫人！”冒全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雾气吹打着胡须上的冰棱，一脸惊慌失色的样子。“少夫人，不好了，知县殷大人带着一队清兵开进府上来了，为是要见你。”
董小宛木然地呆立在楼梯口，手中的披风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板上，她心里一沉：公子又出事了。
当她从殷应寅手中接过那封信札时，却突然显得沉稳和冷静。她见札子上写着豫亲王要征召她去苏州王府指导刺绣。
她想只要公子没事就好，但她不明白，一个堂堂经略大人怎么会知道有她这么个妇道人家，在她听殷知县说洪大人派一个参将来请她去时，她多少有些明白过来了，一定是那个叛臣洪承畴在中间搞的鬼。
董小宛愁眉苦脸地想着该拿什么话去安慰二老。刚走到里屋，迎面正遇上苏元芳走来。
“宛妹，你可不能答应去苏州啊，你晓得他们安的什么心呢？”
董小宛忽然觉得心头一热，她一直担心苏元芳对她有成见，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董小宛马上说：“姐姐，请不必为我担心。我正要去和公公商量。就请你赶快去把刘嫂叫到我屋里等我，我有要紧的话和她说。”
董小宛走进公公的房间，见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她正待开口，冒嵩公先问道：“小宛，这事怎么办好呢？”显然冒嵩公和苏元芳一样，知道此事了。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在中堂里来回踱步，想着对策，不停地搓着双手。
董小宛见此情景便道：“殷应寅的这份札子请大人收下，将来大有用处。”
冒嵩公接过一看，突然朝董小宛说道：“不必答应了，这是假传王命。”
董小宛点头道：“儿媳也知洪贼是假传王命，不过现在如果不将错就错，将来便会弄假成真，到那时就无办法可想了。”
冒嵩公略为沉吟一下说：“你的话虽有道理，可你这一去……”
董小宛不等他说完便语气坚决地说道：“儿媳自入冒家，承蒙二老不以卑贱见弃，公子又异常恩爱，儿媳受如此厚恩，当感恩图报，今日正是小宛报恩之机。请您放心，儿媳此去，一不变贞洁，二不玷污冒氏，三不连累公子，生离时刻，儿媳也别无多语，望老爷劝慰公子，要善保玉体，孝待双亲，切勿以薄命人为念。老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熟知古今故事，定知道此推辞不掉，儿媳此去叩别婆婆，还望您老善劝婆婆，不能悲伤，致损慈体。”
董小宛说罢泪盈盈下拜，冒嵩公掩面而泣道：“想不到亡国的大丈夫，竟不能庇护一儿媳。”垂泪挥手道：“吾儿去吧。”
马老恭人正在一把铺着狗皮的椅子上打盹，全然不知发生的变故。董小宛走到马老恭人的椅子前，跪拜道：“婆婆，儿媳奉召要往苏州暂住几天，不多日就会回来，方才已和公公说好。来人在厅上等待，儿媳稍去收拾，马上就走。”
马老恭人突然被惊醒，吃惊地问道：“怎么？是什么人招你，这么匆忙？”
董小宛不敢和她多说，便说道：“皇太后有旨，命孩儿进宫教习针绣，此番一去，我们全家会有大恩遇的。”
“那么吾儿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回来？你最好还是别去，反正我们家不受清朝的荣封，你就别去了。”
董小宛有些急了，便说道：“不去就是违命，那还了得！我不久便回来看望婆婆，您老人家就请放心吧。”说完又盈盈拜了四拜，站起身来，忍着悲痛道：“婆婆保重，孩儿去了。”
董小宛急匆匆走进自己房中，见苏元芳倒在自己床上，正掩面悲啼呢。刘嫂呆呆地坐在书桌之前，她一见董小宛来了，便站起身，急忙问道：“怎么？方才听冒夫人说了，你怎会如此糊涂？你不能答应呀！你这一去，辟疆他回来了怎么得了。”
董小宛并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突然走到跟前，扑嗵一声跪下，说：“姐姐，妹子这回又要你帮助我了。”
刘氏一把将她扶起。
“有什么话好说，难道这回要我代你去么？”
董小宛已经止不住的泪珠滚滚而流，说：“不是，要姐姐陪着我一同去。”
刘氏一听，便慷慨道：“说实话，你孤身一人去，我也放心不下，陪着你去有个照应，这更好。”
“那就请姐姐赶快去拿几件衣服，打个小包袱，速去速来。”
这时，苏元芳在床上又大哭起来，自从她与董小宛相知以后，已亲如姐妹，大小事都要和董小宛商量。
董小宛走过去，忍住眼泪劝道：“此去有刘大姐同行，我还有希望回来，到时我们还会一同绣花的，我这一走，夫君不在家中，你肩上的担子不小啊！切不可损了身体。”
“可是，你这是自投虎口啊！”
“唉，姐姐，你就不要太担心了，我不是自负聪明，过去发生的事，你是知道的。再说，这次有刘大姐一起去，不会出大问题，当真我就没有防身之计吗？我到那里会见机行事的。”同时低头和苏元芳说：“把柄放公公那里，有了把柄就能脱身。想想公公是什么人？会同意我去吗？”
苏元芳将信将疑地说：“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甚？”
这时，刘嫂已拎了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董小宛拿块手帕揩去脸上的泪痕，又替苏元芳试去泪痕，叮嘱道：“姐姐，婆婆年老心慈，你要好生照料，我去了。”
她和刘嫂往外走时，对刘嫂说：“姐姐，恐怕得委屈你一下。”
刘嫂瞪眼看着她，小宛对她附耳说：“我对他们说，你是我身边的贾妈。”
“管它呢，合适的话，就这样称呼，本来我就像个大脚妈子。”刘嫂突然问道：“你的包袱呢？”
董小宛摇摇头：“这就不用了，到那里还愁没有衣裳吗？我们还是走吧，他们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她转身拉开抽屉拿了把利剪揣在怀里，这是把有名的杭州剪刀。走出房间时，又朝苏元芳说道：“姐姐，我走了。”
苏元芳听了董小宛一番谎话，信以为真，倒不那么伤心了，便说：“我送你出去吧。”
董小宛走出前厅，辞了苏元芳，便坐到轿里去。殷应寅恐怕发生变故，赶忙吩咐起轿。刘嫂跟在后面上了小轿。众人簇拥着大轿小轿，径奔如皋县衙而去。
轿子一到县衙，旗将阿司镇就叫上船。殷应寅也怕夜长梦多，叫轿子直接抬到南门外上船。
一路行程，殷应寅对董小宛极尽谄媚之能事。船到江阴时，董小宛戏耍殷应寅说：“贵县看我这一身寒素，会不会无礼于洪大人？”
殷应寅赶忙喏喏连声：“董夫人言之有理，敝县倒忘了此事。”
随即命停船上岸。先去首饰店里挑了上好的金银首饰，又去绸庄上挑了上好的绫罗绸缎，足有四大皮箱，并在江阴唤了几名上等裁缝，随船帮董小宛赶制得体的衣裙，这总共花去了五六百两银子。不过，他自以为这等投资不会没有回报，将来一定会百倍千倍地捞回来，即使他知道这是董小宛有意冤屈他。
洪承畴正在他的行辕里等候佳音。自他从半塘回来后，就派阿司镇拿了豫亲王多铎的大令，自己给如皋知县写了一封私函，叫他如此如此。他在行辕里坐卧不安地等待了三天。他
知道这三天最多够个来回的里程，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正当他这天茶饭不思地从后花园回来时，突然听下人报说，阿司镇和如皋知县前来求见，他一听如皋知县也来了，必然是好事，连忙叫他们进来。
洪承畴见果然把董小宛带来了，心里欢喜异常，随即奖赏了二人，并对殷应寅许愿不日必有升赏，殷应寅忙叩头谢恩，连骨头都酥了。
洪承畴立时吩咐用自己的金顶大轿将董小宛接进行辕，住到后花园的艳翠楼，派四名丫环服侍。他自以为对付爱慕虚荣的人有十分的把握，常言说，十个女人有九个贪图荣华，何况董小宛这个风尘中人物？
董小宛到了艳翠楼，四个丫环立即前来叩见她，并献上妆匣等物。董小宛连看也不看，叫贾妈收了去。董小宛心想，为了讨得欢心，达官贵人们开始总是出手阔绰，这种手段我见多了。不过她对侍婢们却温言相待，叫贾妈开了皮箱，拿出四样首饰赏了四人，丫环们千恩万谢。
少时，楼下送上筵席，丫环们将桌椅杯箸安排停当。董小宛趁丫环们料理的时候，唤“贾妈”进房，低声吩咐说：“刘嫂，我估计洪承畴马上就会上来，要是叫你去，你下去后，千万不要走远，注意楼上的动静。”
刘嫂会意地点点头，不多一会，只听见楼下高声叫喊道：“经略大人驾到。”
侍婢们连忙向董小宛叩头禀道：“启夫人，洪大人到了楼下。”
随即听得楼梯间靴声响起。
董小宛斜视着来人，只见这人皮肤白净，颌下短短的三绺胡须，身材中等，年龄约五十来岁。戴大红顶戴，翡翠花翎，身穿天青缎蟒袍，足蹬粉底缎靴。董小宛凭借以往的经验，一看那撮花哨的山羊胡，就知道来人是一个色鬼。所有的侍俾都已被来人示意离开了，刘嫂也被董小宛示意进了里房。董小宛安坐不动，冷眼看着色鬼笑得扭曲的脸。
“久慕夫人奇艳，只恨无缘得见芳颜，今日得近芳泽，实乃洪某之幸也。方才的凤钗明珠，望夫人勿嫌简亵。”
董小宛把眼睛移向窗外说道：“阁下就是洪经略吗？”仍然没有正眼看他。
“下官正是。夫人一路辛苦了，下官特为夫人洗尘接风。”
董小宛看着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突然正色道：“札令说是豫亲王相召，为何把我接到这里？”
“实不相瞒，豫亲王殿下已往浙江，是下官特意派人专程相接的。”洪承畴坐下后，又接着说：“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夫人的容颜真是天下无双。”
董小宛冷冷地说：“哪里，哪里，蒲柳贱质，怎及大人这倾国倾城之貌呢？”
洪承畴见她有意嘲讽自己是“清国清臣之帽”，顿时那张老脸面也红了起来，不过洪承畴不仅是沙场老将，同时也是情场老手。他厚着脸皮说：“夫人，真是奇女子。下官也属情非得已，这是大势所趋，也就只好顺应天理。”
“真可惜，邱巡抚、范督学、史阁部，他们实在是愚不可及，徒死何益？将来后人一定要说他们不会投机取巧的。”
洪承畴见她口齿伶俐，舌似利剑，简直是句句穿心。不禁怒火窜起，正待要发着，但最后还是忍耐下来了。他想，根据以往经验，在女人面前，多献些殷勤，待她心肠一软，什么话都好说了。便陪笑着说：“夫人不但貌似天仙，谈吐不凡，学问亦甚是广博，下官实在是佩服之至，将来长期承教，一定会受益匪浅。下官不才，望夫人不弃，愿侍妆台，就请夫人入席吧。”
边说就边站起来，要拉董小宛就座。董小宛马上正色道：“慢来，洪大人之言差矣，大人功高爵重，威镇江南，何愁越女吴娃不充下陈，何意恩及小宛？不过我已是一个妇人了，已交步艾，不值一盼，况且你假传王命，事或败露，于大人不利，必损大人盛名，不如趁此放了小宛回去，既能保住你的名声，又不影响前程，岂不是两全吗？愿大人三思。”
此时，洪承畴已被欲望所笼罩，他在理解错误的前提下，以为董小宛的态度有所转变，便涎着脸说：“夫人说的极是，且请席上聆听雅教。只要夫人允诺，下官安有不从之理。”
说完就抢步上前，来拉董小宛入席。董小宛也没有回答，只是迅速站到一边，执一把银壶，洪承畴还以为她要为他斟酒呢，便觉得一阵舒服感浸满全身。谄媚道：“夫人真是可人。”
谁知董小宛涨红着脸，杏眼圆睁，厉声指着洪承畴骂道：“你受明室累朝厚恩，竟然叛国降清，手擒故主，杀戮百姓，丧尽了天良！今天又厚颜无耻……我劝你回头是岸，尚不为晚。若要非礼进逼，当心你狗官的顶戴！”
洪承畴被董小宛说得火冒三丈，心想这妇人是吃硬不吃软，便冷笑一声：“好个嘴尖的妇人，今天洪某怕你能飞上天去？进了这儿，就是插翅也难逃。”
他绕过一把椅子，拉住了董小宛的衣襟，董小宛虽有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情急之中，拿起那把银壶照着洪承畴迎面打去。洪承畴没有料到这一手。他以为他的手只要向下滑一点，就会抓住董小宛隐蔽处。所以，还没来得及低头，眼睛已被酒刺得生疼。酒壶从他头上落了下来。他赶忙往后一退，绊倒了坐椅，松开手时，董小宛的衣襟已被撕烂，露出了黄色的夹袄，洪承畴心想，如果抓得更牢点，她的夹袄便会被撕开。
可是，在他后退的时候，却重重摔在地板上，翡翠花翎当场折断。他爬起来时，样子十分狠狈，心中大怒，拾起大帽歪戴在头上，大声叫骂起来：“贱人该死！来人呀！”
楼下的人听得楼上吵翻了天，可又不敢冒然上去。这时突然听得高喊来人，四名护卫蜂拥而上。那几个侍婢也一齐跟着上去。众人一到楼上，看见洪承畴一副狼狈相，不禁想笑又不敢笑。洪承畴见他们上来后，便大声喝道：“将这贱人捆了下去。”
躲在里面的刘嫂，听见吵骂声，心中一阵不安。接着又听见椅子倒地和人跌倒的声音，便不免着急起来，更使她心急的是一种不明显的金属声。她赶忙掀开门帘，却被董小宛示意以目光，叫她把头缩回去。她想小宛没事就好。
外面，那几个侍卫正要上前抓董小宛，董小宛突然手持利剪，厉声喝道：“住手，洪承畴你看此事如何了结！”
说完就手持利剪要朝自己的咽喉刺去，洪承畴冷不防董小宛来这一手。忙叫侍婢们赶忙拉住。
董小宛却紧紧抓住利剪不放，洪承畴怕董小宛死在这里，自己就要担当很大的干系。真是捏在手里怕烫，松了手又怕飞走。只好气急败坏地喝令侍婢们好生照料。
“如果这贱人寻了死，你们也休想活命。”
随即就带着护卫匆匆下楼去了。四个侍俾见洪承畴一走，就全部跪在董小宛跟前哀求：“董夫人呀，恳求你老人家保全我们这些做丫环的命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命也不保了。”
这时董小宛已稍稍平息了些，不禁流出了眼泪：“你们起来吧，只要姓洪的不上楼来，我是不会寻短见的。”
说完就把那柄利剪揣进了怀里，用左手护着被撕烂的衣襟，转身到里屋去了。跪着的侍婢们连声说：“谢谢董夫人。”
起身后，忙去打水服侍董小宛净面休息。董小宛又掀开门帘说：“要我保你们的性命可以，但你们必须依我一件事。”
“只要夫人不去寻短见，婢子们样样依你，决不违抗。”侍婢齐声答道。
“那好，以后送上来的饭食，都要你们当中一个先吃，然后我才吃。你们答应么？”
“可是……”一个婢子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怕洪大人晓得了，婢子有罪呀。”
“不妨，你们明天在送饭食时，先去向洪承畴说知，就说我一定要你们先吃。”
“那今天呢？”
“今天我不想吃了，你们就和贾妈吃吧。”
刘嫂把董小宛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后说：“董夫人，我们大家先吃，等会儿，你就随便吃点吧。在这里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也好，你们就先吃吧。”董小宛接过衣服进了里屋。
洪承畴挨了董小宛的一顿辱骂，花翎折断了不说，被酒壶敲中的前额又肿起了一个大包，不时产生一阵疼痛感。他想，这翡翠花翎，乃御赐之物，如今折断了，这如何是好？
第二天辕门早参后，他又回到书房。这时，跟着进来一个人，躬身说道：“大人，这花翎不可缺少啊。”
洪承畴一看，是亲信徐继志，便气恼地说：“都是那个贱人干的，实在可恶。可是一时又能从何处觅得相似之物呢？”
徐继志朝前走了一步：“卑职看那花翎断处离翎鬃不远，卑职认识一个巧匠。叫此人前来用金叶相连，包管没问题。”
“这主意不错，你就去办吧。”洪承畴说完叹了一口气：“唉，可惜！”
“不知大人还为何事叹气？”
洪承畴屏去左右后，低声朝徐继志说：“可惜你不认识这贱人，不然的话，你去开导开导或许还有望。”
徐继志一听此话，躬身说道：“不瞒大人，若是别人，我倒也不敢揽在身上，虽我与董小宛不相识，可家父却与她家有一段渊源，不妨试一试，凭卑职三寸不烂之舌，说得董小宛回心转意，顺从大人。卑职也正好趁此报答大人提携之恩，不知大人认为如何？”
洪承畴一向相信此人办事能力，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了希望，便问：“你父亲与那贱人有何渊源呢？”
徐继志信口开河地编了一段话出来，使洪承畴深信不疑。
洪承畴听后一拍椅子叹道：“早知你家与董小宛有这么个关系，该先让你去疏通一下，我也不会吃这番苦了。你明早就去办吧。”
徐继志离开后，洪承畴便觉得这事并不是没有希望，肿起的额头也不像先前那么痛了，肌肉里又开始注满了力量，一种从未体味过的紧张和新奇感正在悄悄弥漫他那深不可测的内心。
冒辟疆从扬州郑超宗家离开的那个早晨，天已放晴，他和王熊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心情随着大雨过后天边露出的朝阳开朗起来，并和王熊一路上说个不停，想起又要和小宛重逢，便高兴得把马鞭摔得叭叭直响。
冒辟疆和王熊是在黄昏时分抵达如皋城的，他不顾路途的劳累，穿过已是万家灯火的县城，来到集贤里家中。冒裉
来开门，冒全接过马缰后，满面愁容地看着他：“公子您回来了？金大爷到盐官找你，遇见了吗？”
“没有。”
冒辟疆似是而非地答道，便迈进门内，抬眼看见家里的侍婢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忧伤的神色，不觉吃惊不小，他意识到家里发生了某种变故，而且一定是令人不愉快的事发生了。
他径直朝父亲的书房走去，知晓父亲和母亲的身体不错，不会出什么不测？这时他已感知谁出事了。
他在书房见到了父母亲，苏元芳也在一旁站立着，还没有来得及向双亲请安，马老恭人就颤声说：“儿呀，你可回来了，小宛她……她走了哇。”说时声泪俱下。
冒辟疆正待要问苏元芳，听见母亲这么一说，虽说他多少有些准备，但还是觉得一阵心酸，两膝一软，顿时天旋地转，昏倒在地。苏元芳赶忙上前扶着他，大声地叫唤着丫环，一时间全家上下手慌脚乱。把他扶到房中去时，冒嵩公和马老恭人也跟在后面。
冒辟疆完全苏醒过来是两天过后了。他的身体依然未完全康复，在苏元芳的搀扶下来见父亲。忽然冒裉进报：“有位操山东口音的僧人要见公子，小人问他是否化缘，他说不是。
小人就告诉他：公子正在病中，现在不能会客，请他改日再来。他说不行，他说他与公子是生死之交，公子有病他就更应该来看一下公子。”
“你有方外的朋友么？”冒嵩公问儿子。
冒辟疆想了一下说：“听柳敬亭讲起过：方密之出家当和尚了，法名无句，想必是他到此。”
“既然是他，那就快去请他进来。”冒嵩公朝冒裉挥了挥手。
苏元芳见有生人来，就回避到自己房中去了。冒辟疆走出书房站在檐下，看见冒裉领着一个和尚朝这边走来。那人四十左右，白皮肤微红，脖上挂着佛珠，从远看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走起路来异常敏捷。他不是方密之。
他会是谁呢？胃辟疆浑浊的脑子里，想不起这人会是谁，他不自觉地向前迎了几步。
“阿弥陀佛，”那和尚朝他双手合十说：“三弟别来无恙？怎地脸色如此憔悴？听说有一人与大哥同名同姓，几年前在如皋抗清时慷慨捐驱，愚兄此来，一是探望三弟，二是向你问明他是何人。”
冒辟疆张目结舌地看着那和尚，使他本来就浑浊的脑袋更加昏晕，半天才从遥远的想象中回到现实，才想起该问一下这人是谁：“师父，您是……”
那和尚见地不认识自己，就大笑起来。
冒辟疆脱口而出：“二哥，是你？”
“正是愚兄。”那和尚点点头。
“二哥，快请到里面坐。”冒辟疆侧过身子让道。
和尚进了书房，一见冒嵩公，便合掌当胸：“阿弥陀佛，老施主，贫僧这厢嵇首了。”
冒嵩公连忙起身，正待要发问，冒辟疆早抢上前来，对和尚说：“二哥，这是家严。”
冒嵩公正惊疑不止，那和尚又行礼改口：“老伯大人在上，小侄龙兰参见。”
“父亲，这就是我和你常谈起的一枝梅龙兰呀。”
“噢，”冒嵩公恍然大悟，忙还揖：“贤侄快起来坐。”
冒辟疆亲自奉了茶，问龙兰：“二哥，你是何时出的家？这些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可又没机会到山东东平府去找你，请二哥原谅小弟。”
“哎，怪我这脾气不好，如果在山东道上，与大哥和你聚上三两天，该多么的好呀。”龙兰又睁大了双眼，问道：“我且问你，据如皋抗清兵的，是不是大哥？”
冒辟疆不禁眼睛也湿润了，低声说：“正是大哥陈君悦，小弟那时正往盐官逃亡，回来后才听说的。”说完眼泪就流了出来。
“三弟，大哥他被何人所害？”龙兰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问道。
“被凤阳巡抚所杀。”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龙兰愤慨地说道：“但不知大哥的坟墓埋在何处？”
“唉，二哥，乱军之中，何人敢出面收尸呢？再说大哥已被毁得面目全非，怎么又分辨得出来？我只能每年的清明时节到郊外招魂祝愿，面对天空祭扫一番。”
在一旁坐着的冒嵩公，对龙兰千里迢迢寻找义兄尸骨的侠骨豪情深感敬佩，就对冒辟疆说：“明天就让襄儿陪你到郊外去祭祀一番吧，也不枉结义一场。”冒嵩公顿了一下后又问龙兰：“请问贤侄法号，是否持斋？”
“阿弥陀佛，小侄法号严戒，自从受戒，恪守师门训告，菇素不饮。”
冒嵩公听后，连连点头不已。便命厨房准备一桌素斋，就在书房里用餐。
饭后，冒嵩公回屋休息，冒辟疆和龙兰在书房里述叙别后的经历。龙兰看着他苍白的脸问道：“三弟近来可曾生病，脸上的气色不大好，莫非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发生了吗？”对于国破家亡的事，龙兰见得太多了，但他觉得应该关心一下。
“唉，二哥哪知尘世间的事，小弟近来正遇上一桩头痛的事。不过二哥已是出家人了，对这尘俗之事，还是不说的好，即使告诉了二哥，二哥也无力相助。唉……”冒辟疆长叹不已，一副绝望的表情笼罩在他憔悴的脸上。
“兄弟说此话就太见外了，你我是结义弟兄，只要不是违常理之事，又有什么不好说呢？”龙兰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是不是你遇了什么不测？或是有人想无辜加害于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非问不可了。”
当冒辟疆用悲戚的语调告诉他有关董小宛所遭遇到的不幸后，龙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兄弟呀，你怎么不早说呢，亏你还有心肠陪我谈天说地，这么大的事，你早该告诉我了，古话说‘救人如救火’嘛。”
“唉，我也是为小宛吃不香，睡不着，可又无计可施啊。”冒辟疆不安地说道。
“唉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这就前去苏州营救董小宛，到时好歹我都有信给你的。”说罢，龙兰就站起身来，直往外走。
冒辟疆紧紧跟着他走出书房，心里既激动又有些不安。他深知龙兰是个侠义之人，武功又极高，难得有这样的人来帮助他。龙兰问了一下随董小宛同去的那个刘嫂的模样后，径直走了出去。
冒辟疆站在大门外，一直看着龙兰的背影消失，才回到屋里去禀告父亲。冒嵩公听后不住地点头：“此乃义士也。”从这以后冒家每天都派人到水码头去等候龙兰的消息。
徐继志在洪承畴面前主动承诺当说客，显然不合乎常理，他为什么没事找事？原来，他的父亲徐仁和母亲曾被董小宛搭救过，父亲和母亲经常对他提起董小宛的恩德。要他时常记住这份恩情，徐仁也曾准备亲自到如皋去登门拜谢董小宛和冒辟疆。这回他从阿司镇那里听到了有关董小宛的消息，起先他还不相信。又去问行辕里的一个小厮，证实了情况属实，那个小厮同时还把昨天洪承畴遭董小宛羞辱的经过，当成笑话告诉了他。
徐继志回家后便把这些情形告诉了妻子韩氏。韩氏对徐继志说：“这可是为徐家报恩的机会，你应该设法与董小宛见上一面，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千万要当心啊。”
第二天一早，徐继志绕过辕门径直往后面的艳翠楼走去。
来到楼下对一个侍婢说：“去向董夫人说一下，就说有她家亲戚徐某求见董夫人，有要事面谈。”
那个侍婢听后不敢怠慢，随即转身跑上楼禀告董小宛。董小宛听后皱着眉头问：“这徐老爷是何人？他见我做甚？”
“噢，这位徐老爷可是洪大人身边的红人呀。他名叫徐继志。咦，他说和董夫人是亲戚，怎么董夫人不认识他？”
董小宛听后心里就明白了，此人一定是说客，他是洪承畴身边的亲信，想必一定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她暗想此人还是不见为好，就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徐继志在楼下等了一会，见楼上没有一点动静，就高声咳了一声。坐在楼上的董小宛沉默了一会儿后，转念一想：先堵死来人，然后叫他传话，好叫洪承畴死了这条心，她是宁死不屈的。她抬起头来对那个侍婢说：“叫他上来吧。”
“在下徐继志向董夫人问安。”徐继志双拳一抱，笑着说道。说完他抬头仔细瞧了瞧董小宛，心想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美人。
董小宛嘴唇轻启：“我与徐先生素未谋面，何谓亲戚？”
徐继志也不先答话，只是笑着坐下来。等侍婢去奉茶时，便说道：“在下确未与董夫人见过面，不过家父徐仁，董夫人恐怕还记得吧？”
“哎呀，你就是徐老的公子吗？”
董小宛惊讶地问道，正待还要说话时，看见徐仁含笑着点头，并朝她使了个眼色。
“家父经常对我提起夫人，对您称道不止。昨日听洪大人谈起董夫人在此，故而听命于洪大人来问好，顺便代洪大人向夫人致意。洪大人对董夫人是非常敬仰的，并无恶意。”
说完就朝董小宛不断递眼色。董小宛见徐继志多次暗示，心中多少有了数，便对他说：“既然没有什么恶意，就请徐先生代言一句，何不趁早把我遣送回家呢。”
“董夫人的话，我一定转达。不过，以在下愚见，董夫人还是放宽心暂住几天，想妥了再说。”
徐继志说完后，趁侍婢倒茶之机，把折好的纸递给董小宛。站在董小宛身后的刘嫂忙伸手接过揣在怀里。
“洪大人的意思，是久慕夫人精于女红，无非是向董夫人讨教罢了，我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说董夫人愿留与否，还得请您仔细考虑一下。”徐继志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盏茶，埋头喝了一口，这是产于江西的毛尖茶。徐继志微笑着又说：“在下还有公事，不便久坐，容来日再拜访。请夫人多保重，在下这就告辞了。”
徐继志下楼后，董小宛等那些侍女端走茶碗，就连忙和刘嫂把折起的纸条展开看，上面写道：其心未死，小心提防。禁卫森严，勿蹈危险。救父之恩，无时忘报。有何变故，定来通报。
董小宛看过这数行字，深知徐继志确无恶意，甚至有心想搭救她，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已使董小宛略感安慰了，说不定将来他一定会帮上忙的。
却说徐继志下了楼，来到洪承畴的书房，把经过大约说了一遍。洪承畴听完后，露出失望的表情。徐继志怕他狗急跳墙，就安慰他：“依卑职来看，大人不必操之过急，凡事欲速则不达，对于一个女人，我想也是同样的道理。”
洪承畴沉吟片刻说：“话虽如此，可我却如何等得了呢？”
“请大人再耐些日子吧，卑职明早又去见她，相机进言，如何？”
“好吧。”洪承畴叹了口气，把手一挥，就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徐继志也不想再多说什么，离开书房回家，一到家就将发生的事告诉妻子韩氏。
“如能劝洪大人放董夫人回去就好了。”韩氏听后说。
“那再好不过了，恐怕没那么容易。洪承畴像是铁了心似的，除非发生异外……”

第二十三章　血染多铎王府
就这样过了几天，倒也相安无事。其间徐继志到艳翠楼去了几次，每次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他想从中找出一些适当的理由后，劝洪承畴放了董小宛。一天，他听到董小宛当着他和侍婢的面大骂洪承畴卖国求荣，并说，他是假传王命，诱她到此，实际是没安好心，妄图非礼。徐继志听后，也深感佩服，觉得董小宛有胆识。
洪承畴每天都在书房里静候佳音，每次都使他失望。这使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不安。当徐继志告诉他董小宛所说的一切，特别提到他假传王命，诱她到苏州这些话后，徐继志就提醒洪承畴，为了一个女子，恐怕对他将来不利。
洪承畴听后，也吃了一惊。心想这女人果然利害。他边沉吟边抚弄书案上的一块形状古怪的镇纸。说：“软的不行，来硬的！你看如何！”
徐继志一听不对头，忙说：“我看来硬的不是办法。大人无非是想将此事生米变熟饭，您知道，她身怀利剪，报着必死之心，岂能随便让人近身，退万步说，得其人不得其心也是枉然。大人以万金之体，决不可临不测之渊。这事还是请大人三思，万不可为一女子，而败损大人的名望。”
洪承畴叹了口气说：“鱼入网中，岂可再纵之理，你说该怎么办？”接着他又对徐继志说：“你还是帮我想想别的法子，好在你与她有一定的关系，去吧。”
许多年后、徐继志对那次变故一直清晰地记在脑中。突然的变故断送了董小宛的性命，多年来，让徐继志的内心一直处在深深的不安之中。
那次事件的突然转变，令徐继志始料不及。徐继志一向对自己应付突发事件很有信心，他曾认为一个人最精明的部分，应该像攒钱一样把它积累起来，以对付一生中的突发事情。但这次事件的突然转变，使他觉得自己的迟钝。他只是预感到像董小宛这样的女子被拉进这样的漩涡中，根本无力应付，最终会彻底毁掉。他曾决心帮助董小宛，不仅仅是因为董小宛曾对他的父母有恩，且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就像寒霜中无助的花蕾，任凭风吹雨打，不能不叫人升起一股怜悯之心。现在，他坐在自家书房的窗前，凝视着窗外，回想洪承畴说的每一句话，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但在他理清这些纷乱头绪时，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笨拙。他认定，现在唯一可做的是，必须马上通知董小宛，让她多少有点心里准备。他伏在书案上写了一张纸笺，就匆匆往艳翠楼走去。
事件发生得太突然，也是洪承畴始料不及的。当他听说豫亲王多铎从杭州寻视回苏州，他就去亲王府拜见。不料，多铎向他打趣地开了句玩笑：“洪先生艳福不浅啊。”洪承畴不由惊了一下。不过他凭借多年来临危不乱的经验，知道多铎肯定明了一些事情，就迅速作出反应，说：“承畴正要向王爷奉禀。”
“不知洪先生有何事要向我禀告？”多铎一直佩服洪承畴灵敏的反应。
“秦淮河有一绝艳歌妓名叫董小宛，不知王爷是否听说过此人，她曾被如皋的文士冒辟疆购去。现承畴命人将董小宛召来，敬献王爷，不知王爷是否喜欢。”
多铎以为要费一些口舌，才能把洪承畴的话勾出来，没想到洪承畴竟如此大方，就假意推辞：“咱怎好受先生此惠呢？”
“承畴仰体圣恩，又蒙睿王、豫亲王如此栽培，日夜愿效犬马之劳。王爷如此，不是疑虑承畴吗？”
“蒙先生好意，咱就领情意了。”洪承畴的话正中多铎下怀，多铎不禁心喜异常。
洪承畴见多铎如此高兴，如释负重，就站起来告辞，然后说：“明日便令董小宛薰沐来邸，叩见王爷。”
洪承畴回到行辕自己的书房后，躺在椅子上前思后想，不知道是谁告诉多铎的。他想，除了他的亲随和一些侍婢外，不外乎就是徐继志知道，但徐继志不可能去告诉多铎，他迷迷糊糊地躺在虎皮椅上直到天黑。脑海中才出现一个人影来——那是旗将阿司镇。
当洪承畴一想起这个旗人时，就后悔不迭。他想，如果先前多给他一些好处的话，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他不仅面临失去董小宛后的痛苦，也为自己聪明一时糊涂一时而痛恨不已。就这样他在哀叹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豫亲王多铎去杭州寻视，是为了寻找刘三秀的女儿珍儿。
多铎能为得到刘三秀这个常熟第一美人曾心喜异常。但刘三秀因爱女珍儿流落他乡，终日不停地啼哭，使多铎近日烦躁不安。这次多铎由于没有寻着珍儿败兴而归，就不好意思去见刘三秀，只是叫人去宽刘三秀的心。
多铎回苏州后，暗中叫人把阿司镇唤来。阿司镇因没得到洪承畴什么好处，而一直耿耿于怀。其实，多铎把他派到洪承畴手下当旗将，就是要他随时注意洪承畴的举动。
阿司镇在多铎面前禀告了洪承畴如何假传王命，如皋知府段应寅送董小宛来苏州，洪承畴又如何眷恋董小宛而不理正事，全部和盘倒出。
多铎对洪承畴为了一女子，而假传王命这点小事并不在意。他关心的只是另外的东西。他也曾听说过金陵八艳的盛名，不过都差不多已是夕阳黄花了，他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艳中最小的一个，美貌惊人，而且正是妙龄。就不禁问阿司镇：“那个董小宛比刘三秀如何？”
“哎呀！王爷，您不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艳中的美人吗？她可比刘三秀美多了，刘三秀怎能和她比呢。”
多铎听后不觉垂涎三尺，啧啧赞叹起来。他想象不出还有比刘三秀更美的女子？他禁不住有些嫉妒洪承畴。当他听阿司镇说起洪承畴并没讨得董小宛的欢心，还被董小宛骂得狗血淋头时，又不觉佩服起这个女子来。当然他也同时感到一种希望在心中慢慢升起。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立刻召见了徐继志。徐继志一来到书房就对洪承畴说：“卑职已命人去老家接父亲去了，请他来劝说董小宛。”
“不必了。”
徐继志心里一惊，难道一夜功夫董小宛就依了吗？即使女人多变，也不可能这么快呀。他正打算问一下缘由，洪承畴却将他昨天在多铎那里说的话，通通告诉了徐继志。徐继志一听怔住了，想这下完了，董小宛此去，定无好结果，生死难定，恐怕谁也无能为力了。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大人高见。”
董小宛得到徐继志的通知后，并没有显露震惊的样子，只不过已经苍白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加苍白。她在房里无悲无戚地坐着，回想许多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回忆着她曾走过的岁月。想象着天黑后，秦淮河万家灯火的繁荣景象。她深知一切都是命定的，就像预想中的情景，正在一出出地上演。
夜已经深了。董小宛走出房间，看见刘嫂歪靠在一张躺椅上睡着了，她走过去喊醒刘嫂。刘嫂睡眼惺松地醒过来，看见董小宛容光焕发地站在她面前，吃了一惊。
“刘嫂，你去叫那些侍婢们端一桌好菜上来，再拿几瓶好酒。”董小宛坐在桌边说道：“也叫侍婢一起吃吧。”
刘嫂疑惑不解地走下楼去叫醒侍婢们，叫她们准备好酒菜。当侍婢们满腹疑虑地端着酒席上来时，她们看见董小宛露出笑脸对她们说：“这些天来，不总是你们先吃吗？你们跟着我一起担忧受惊。明天你们就自在了。现在请你们一同吃酒席，然后我还会赏你们一些东西。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来，来，大家都坐过来吧。”
吃完酒席，董小宛吩咐侍婢们燃起火盆备汤沐浴。在袅袅香气中，董小宛把刘嫂叫到里屋。说：“姐姐你知道该发生的一切都已发生了，你就不必再为我担忧了，事到如今担忧也没用。你陪我到这里来，已经帮了我不少忙。”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今晚上我还要和你好好谈谈，明天你要帮我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身边只你一人陪着我，就只得委屈你了。”
“果真是要你去见王爷么？我一个做妈子的倒不打紧。”
“姐姐，你是知道的，我舍命来此，就是为了保冒氏全家的安危，恐怕我是难以回去了。我已和徐先生计议好了，明天你不要带包裹，跟在我轿后出去。出了这里的大门，你就闪过一边，然后往西边走，徐先生就会送你到一个叫包平伯的家中，我跟你说起过这个人。等会儿你把那些首饰统统取出来也带上。”
“妹妹你要这些脏东西干什么？难道还要穿戴这些吗？”
“不是，你把这双洪承畴给的明珠替我送给徐先生的夫人。这两枝凤钗送给包家，多余的首饰留做你回去的盘缠和以后防老之用。”
“那你……，你不打算回去了么？”
第二天天气不错，太阳像春天一样暖和照人。侍婢们早已端来早点，董小宛和刘嫂匆匆吃了点东西，可两人怎么也咽不下。这时，徐继志已奉命来到楼下。
董小宛上轿后，徐继志吩咐先到暖阁去禀报洪承畴。洪承畴早已坐在书房等候。听说暖轿已到，便命令打轿，同时也登轿跟着出大门。徐继志来到大轿旁对洪承畴禀道：“卑职回去了。”
洪承畴嗯了一声，轿子便往前去了。刘嫂跟在徐继志后边往西走去。这时忽然有个人来到徐继志前面，拦住去路，那人低声向徐继志问道：“先生留步，请问这大轿和暖轿里坐的各是什么人呀？”
“徐继志先是吃了惊，抬头看见是个和尚，紫红色的脸膛上露出疲倦的神色。只见他双手合十地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噜苏，对不住施主了。”
“方外人问这些干嘛，大轿里坐着经略洪大人。”
说完徐继志掉头就走。
“那么，那暖轿里坐的是何人呢？”
“不知道！”
“先生，你方才在大轿旁说话，岂会不知暖轿里是什么人吗？“就请你告诉方外人，这有何妨？”
刘嫂见有人缠住徐先生不放，就说：“你这和尚真会蛮缠，你到底要问个啥呢？”
“咦，您这位大嫂既知，就请您发发慈悲吧。”
“真讨厌，一个出家人，打听人家内眷做甚，徐先生，我们还是走吧。”
“对不住二位施主，出家人是想打听这行辕里是不是有个姓董的女子。”
刘嫂一听脸色骤变，一旁的徐继志也怔住了，正待开口，那和尚一看这情形，就多少知道了一些，便对刘嫂低声说：“贫僧是从如皋赶来的，这位大嫂是姓刘吗？”
“你，你怎会认得我姓刘？”刘嫂听后大惊地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为董小宛才来这里的。”
“老天！那暖轿里正是董小宛呀。”
“哎呀”一声，那和尚提着方便铲掉头往东追去。
刘嫂跟着徐继志来到徐家，还没坐下，徐继志就问刘嫂：“这和尚来得蹊跷，嫂嫂你见过吗？”
“没有。”
“那么他怎么会认得你呢？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他一定是去追董小宛去了。”他马上站起来对韩氏说：“娘子你陪着刘嫂，我先到行辕去观察一下动静，恐怕要发生什么不测的事了。”
徐继志刚到行辕不久，正喝着当差的送来的一杯茶，就看见洪承畴的亲信满头大汗地跑来。
“洪大人叫徐先生快去，那个董小宛死了！”
徐继志听后也吃了一惊，没想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比预料中的情形更严重许多，他忙骑上一匹快马，奔多铎的行邸而来。
对于董小宛的死，徐继志只是从那些随从那儿道听途说来的。他赶到豫王府行邸时，董小宛已经死去了，一块白布已盖在董小宛的身上，殷殷鲜血浸透了床单。
洪承畴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看见徐继志赶到后，就马上对他叫道：“快把这贱人抬出去，随便埋在乱冢里。”
徐继志赶忙叫人抬着董小宛的尸体出了行邸，然后就直奔七里山塘的一所尼姑庵，并叫尼姑们把门关上，不许放外人进来，一面叫人备办棺木衣衾，一面派人去接娘和刘氏。正在料理之际，先前遇见的那位和尚进庵来了。徐继志不解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责问尼姑：谁叫你们放人进来的？
“徐先生，你不是奉命埋葬董小宛的吗？贫僧是来诵经超度的，有何不可呢？”然后他转过身对尼姑们说：“不论何人到此，都要先请示徐先生，听见么？”
徐继志看着这情形，知道这和尚不是一般的人，便低低问道：“大师父你……？”
“你去叫刘嫂了吗？”不等徐继志问完，和尚便先说道：“告诉你吧，我是特意来搭救董小宛的，可惜来得太迟了。请问徐先生，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甚清楚，听那些随从讲，董夫人是撞墙而死的。”
“真乃烈妇也。”那和尚赞叹地说。
“不知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贫僧法名严戒，和冒辟疆是结义兄弟。在如皋听到此信，就星夜兼程地赶来，竟然未救出活人，那么我也只好把尸身弄回去了。”
“这埋葬？”
“那好办，横竖去备了棺木，葬个空棺材如何？”
“路途遥远，这死尸怎么好走呢？”
“这个我自有法子，如果我没些法子，我赶来还有何用呢？”
龙兰坐在那里正打算诵两卷金刚经，超度超度死魂。就听见刘嫂在外面哭叫着妹妹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的韩氏也泪流满面。龙兰赶紧上前劝阻说：“刘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料理小宛要紧。”接着他又说：“这里师父已烧好了热水，你和徐夫人先替小宛洗干净换衣服吧。”
龙兰和徐继志走出院来，四面看了看，见有一柴草房，推门进去一看，里面堆放着许多木柴，他挟了几节大柴往棺材里一放，然后将棺材往上一拎，嫌轻了点，又搬了块石头放进棺材，再试了试，说道：“差不多了。”看得徐继志目瞪口呆。
“师父埋掉空棺材，这死尸又怎么办呢？”
龙兰正要开口，只见韩氏慌张地开门跑出来向这边招手：“还活着呢。”
徐继志又惊又喜，忙问：“真的吗？”见韩氏点点头。徐继志连忙招唤龙兰，低声说：“她活过来了。”
“这就再好不过了。”龙兰说完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
董小宛是在刘嫂的痛哭和呼唤中舒醒过来的。正当刘嫂和韩氏拎着水桶、木盆进屋来掀开被子时，听见董小宛发出蚊蚁般的声音：“姐姐。”刘嫂正在痛哭中，并未听见，在一旁的韩氏却听出了这细弱的声音。
“刘嫂你仔细听听，像有声音呢？你摸摸她的心口吧。”
“胸口还热呢，”刘嫂惊喜地说，“心也在跳动。”
“想来，方才确实是听见她叫了声姐姐。”
韩氏说完，就低头靠近董小宛的面庞，细细一听，听出一种微弱而短促的声音，刘嫂也把头靠近董小宛，这回她听到了董小宛细弱的气息声，她马上惊喜得跳了起来，“她还没死！”泪珠儿就滴落在董小宛的脸上。董小宛感到自己是从沉沉的昏睡中渐渐醒过来，她被刘嫂冰凉的手指抚摸到胸口时，只是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姐姐后又昏过去了。
董小宛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再一次苏醒过来。她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地方，当她极其艰难地回忆所发生的一切时，一阵钻心的痛楚差点使她晕了过去。她感到一些影像越来越模糊，然后又进入了深度的昏迷中了。
刘嫂靠在董小宛的床边一直抽泣个不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龙兰开门进来时，也没有惊醒她。
“刘嫂，你醒了么？快醒醒。”
龙兰走上前去终于把刘嫂从沉沉的梦乡中摇醒过来。
“怎么？我睡着了。”刘嫂醒过来后用左手揉了揉酸痛的扶在床上动不了的右手。
“天亮了？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刘嫂，你好好照看小宛，我恐怕得赶回如皋通知三弟，小宛的伤情太严重了。不能耽误时间。”
龙兰往外走时，又回头问刘嫂：“小宛她一夜未醒么？”
“恐怕一直没醒，我不晓得她下半夜醒过没有，可我怎么会睡着了呢？”
董小宛从沉沉昏睡中醒过来，她听见有人在谈话，可她觉得那声音是如此的遥远，根本分辨不出来。她努力集中思维回想一下事情的经过，可她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一努力，她太虚弱了，甚至连眼睛也不容易睁开。当她听见一声哐噹声，就又昏睡过去了。
龙兰到达如皋城外时，已是万家灯火。他穿过城区来到集贤里的冒府大院时，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大门。那人从皮帽下露出的眼睛正盯着来人，龙兰认出他就是管家冒全。
“管家，你家公子可在家？”
“大师，是您吗？”我家公子可是天天盼您归来呢。”冒全立刻认出眼前这个威武的大汉，他看着那只大手捏着的兵器泛着青寒的冷光问：“大师，少夫人她可好。”
“一起去见公子再说吧。”
在水绘园里，龙兰又一次看见久久缠绵于病榻的冒辟疆，他虚弱的身影在青铜油灯后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龙兰想，几天不见他已变得如此的瘦小！
当管家上前通告病榻上的冒辟疆说严戒大师回来时，那个一身白衣的虚幻的影子马上回到了现实中。
“二哥是你吗？你回来了，宛君她可好？”冒辟疆消瘦的身体像纸人一样漂到龙兰的跟前，他抓住龙兰的手说：“宛君她回来了么？”
“快回来了，赶快找条船把她运回来，她身体不好。”
小船刚飘进龙游河的时候，董小宛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河风吹得船帆叭叭直响，龙兰提着方便铲站在船头，远远望去像尊石像，迎着河风一动不动；刘嫂坐在船舱外边，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态，眼睛像受过惊吓的病人，迷惘地盯着河面，水波向远方扩散，消失在灰色的岸边。
小宛躺在船舱中间，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她的形象就像一幅古代仕女图，面色白皙，柔弱无骨，只是好看的睫毛偶尔跳动，才知道是个活物。
小宛费力地睁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缓慢闭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感到死亡已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挣扎了一下，想喊叫一声，可是感到她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就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思绪，细若游丝地向远方飘去。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家乡的帆船和河边的杨树。
小宛弥留之际的最后回忆，是在冒辟疆赶来前不久。船刚进龙游河，龙兰在前舱听见刘嫂好像在和小宛说话，心里很高兴，便跨进房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刘氏高兴地对龙兰笑着说：“师父，小宛方才还问起你呢。”
龙兰便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弟媳你好好休息。你还认得我吗？”龙兰看着微闭双眼的小宛又说道：“我是山东的一枝梅龙兰呀！”这时，小宛缓慢地睁开两眼，面露微笑看着严戒，嘴唇微翕着像要说话，刘嫂赶紧把头凑到她的嘴边，问：“妹妹，你想说什么？”
小宛的嘴唇不停地张翕着，声音如蚊蚁。刘嫂盘起的发髻盖住了小宛的整个脸，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小宛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姐，我不行了……帮我谢过二哥……唉，冒郎……。”
看到这种情景，龙兰知道小宛的时日不多了，不由心急起来。船大约是在午后不久到了离如皋不远的柳桥。龙兰吩咐稍公把船赶紧向前开去，让他们在南门外的码头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停下等他回来，并嘱咐刘嫂好生照看小宛，便如飞似地往如皋冒府而去，意在叫冒辟疆赶快前来和小宛见上最后一面。
刘嫂满面泪水地呼唤着小宛，小宛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脸安祥而宁静。船上的人这时已经差不多认为小宛已死去了。
其实小宛并没有死去，她清楚自己还活着。她听见刘嫂的哭喊声，真想回应她，可是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口，连睁一下眼睛都吃力。小宛只是感到很累，想好好睡上一觉，她也不想再回答她们的呼喊了。
她感到自己躺在一片树叶铺着的木筏上，身下的木筏晃动着向黑暗滑去。思绪正在减退，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萎缩，她突然觉得自己想抓住某种正要逝去的东西。这时，她想起了那些遥远的夜晚，那些侍候冒郎的日子。
白天，她在门前绣花，屋后纺布。干完了一天的琐事，就等待晚上的细活。那细活被她这个心明如洗的女人揽在封闭的世界里仔细梳洗，一遍遍憧憬，一遍遍陶醉。夜晚，冒郎扔下书打着数不尽的哈欠上床来，他不习惯枕在绣花枕上睡眠，他的头低垂着，寻找小宛裸露的大腿，然后枕在上面。他闭眼不动，像被人带进遥远的境界。小宛在上床之前把手洗了好多遍，也擦了冒郎喜欢的脂粉，先轻轻地在冒郎的太阳穴上揉一会儿，然后把一个雕花精巧的小木盒打开，取出一枚银色的耳勺，开始给冒郎挖耳朵。冒郎一动不动，小宛也掏得极其精细温柔。掏出的脏物颤颤地放在一张羊皮纸上，掏完，冒郎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看羊皮纸上的脏物，然后舒服地呻吟一声，翻个身子把另一只耳朵转向小宛。待小宛掏完他的两只耳朵，把银耳勺轻轻擦净，放进雕花小盒里时，冒郎在睡眠中流出的一线口水已淌在小宛的腿上了。小宛一直坐着不动，只伸长脖子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感觉冒郎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的腿上。
她开始昏昏欲睡。脸上挂着安祥的微笑。
刘嫂正用一块丝帕擦着脸上的泪珠，突然，她瞪着红肿的眼睛，看见小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惊呼道：“小宛，你没死？”
小宛在沉沉的睡意中，似乎看到了一片透明的白指甲，在黄澄澄的阳光中晶莹剔透。这片白指甲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动。
她想不起这是谁的指甲。
小宛的思维已进入了更深的昏迷程度，但她看起来似乎很安静，她的呼吸有些沉重。就连刘嫂走进船舱时也听到了，刘嫂以为董小宛有所好转，而且还能睡着，她感到宽慰并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出了船舱。
董小宛醒过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片白指甲在眼前晃动。
她仔细盯着眼前，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西斜的阳光通过窗户的布帘子像筛子一样洒落在她的头上。阳光是黄澄澄的，细微的粉尘在那些黄色的光柱中不停地旋转。她想起了那片指甲，想起了那片白指甲是谁的。
董小宛在弥留之际，想起了冒辟疆的白指甲。那片白指甲在她的心中存活了那么久，要记忆起它是容易的。董小宛曾对柳如是和李香君讲过，她的冒郎有着怎样一双白手，小拇指上长着一片漂亮的透明指甲。
在董小宛的记忆中，平时，她并不注意冒辟疆的脸，总愿意盯着他的双手。冒辟疆的手非常白净，看起来觉得有些苍白，也像是被脂粉涂过似的。尤其冒辟疆的左手小拇指，竟然与无名指差不多长，还长着一片透明的修剪的很好看的白指甲，那指甲不是用剪刀修理出来的。董小宛曾多次看见冒辟疆读书或在考虑什么时，就把小指甲送入唇边，用同样漂亮整齐的牙齿沿着指甲的边缘咬动不停。在夜晚上床时，冒辟疆会用他的右手从容地摸遍她的全身。她能感到冒辟疆那片透明指甲有时刺痛了她的肌肤。冒辟疆很有经验，能够让一个女人在平常的时候得到愉快。
要寻找记忆中那些值得留存的往事，对于眼前的董小宛似乎要求太高了，它们就像阳光中漂浮不定的粉尘，怎么也留不住。要不是那片不停晃动的白指甲，勾起她早已沉睡的记忆，她差不多以为自己已在阴府里等候阎罗的询问呢。
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董小宛和冒辟疆绕过人群，躲开了纸醉金迷的晚宴，从李大娘家跑出来。穿过中间的庭院时，看见一个人影躺在一棵梅树下面，是吴次尾醉如烂泥地在那里朗诵南宋抗金英雄辛弃疾的《京口北古亭·怀古》。
冒辟疆朝吴次尾喊了几声。吴次尾没有理他，董小宛说道：“是不是把他扶进屋去，担心着了凉。”
冒辟疆左手牵着董小宛，走过去用右手拉了几下吴次尾，吴次尾仍然不理他，还是泪流满面地躺着朗诵。冒辟疆停下来对董小宛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自从清军入关以来，他就开始喝得烂醉，喝醉后就哭，劝他也没用。我们还是走吧。”
冒辟疆牵着董小宛走出大门时，还能听见吴次尾变了调的哭腔“………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一到家，冒辟疆就往卧房里去，董小宛本打算给冒辟疆做碗蛋汤，看见冒辟疆往楼上走也就跟了去。
冒辟疆坐在床边，把小宛拉过来揽在怀中，然后让她把鞋脱了，在自己身旁坐下。那天小宛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冲动，她很麻利地上了床，还未坐稳，冒辟疆那只漂亮的白手就势如破竹般伸进她的内衣里，董小宛感到那只手像只小猫的爪子在胸前戏耍，她想阻止，却立即回到了曾经熟悉的沉迷中去了。
“你轻点！”董小宛感到了冒辟疆透明的指甲又划疼了自己的前胸，如同小猫的牙齿咬了她一下。
“我要娶你！家严同意我娶你了。你知道么？”冒辟疆闭上眼睛说，嘴角的翕动像在梦中呓语。
董小宛盯着冒辟疆秀气的脸，喃喃地说：“这可是大事！”
董小宛把衣服扣子全抖开了，露出那片雪白的世界。最后，冒辟疆睡着了。董小宛低头看，在自己胸前的白色的肌肤上，有一道被冒辟疆的指甲划出的红色小河，欢腾地流向腹地去了。
“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片透明的白指甲。”董小宛自言自语地道。

第二十四章　深宫孤魂
关于董小宛的生世有许多传说。清朝文人张潮辑所编《虞初新志》卷三中，所收集的明末清初的文言短篇小说，记载了冒辟疆和董小宛的生活故事。张潮辑本人曾与冒辟疆、孔尚任、陈维崧这些清初文人有过一些交往。
《虞初新志》中，收集了明末清初才子张明弼的《冒姬董小宛传》。张明弼，字公亮，号琴牧子，和冒辟疆私交甚笃。
他在《冒姬董小宛传》中，叙述了董小宛与冒辟疆悲欢离合的一生，小说写得很有激情。
对于董小宛的死，《冒姬董小宛传》中有些语焉不祥，没有明确记载董小宛的死。书中只是说，董小宛嫁给如皋名士冒辟疆为侍姬后，就和冒辟疆在金陵的艳月楼居住，收集古玩字画。整日与冒辟疆读书画画，弹琴下棋，品赏茗香，清兵南下时，辗转流离了九年。卒于顺治八年，死时二十七岁。
董小宛临死时，是被一艘小船运回如皋的。
顺治八年二月。冬天的寒意迟迟不离去，头晚的大雪压断了河边的许多树枝，光秃秃的原野模糊了原有的轮廓。船是临近傍晚抵达如皋城南门外的。这个傍晚和以往的天气一样，看不到一些吉祥的云彩。
刘嫂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她感到思维已经麻木了，她希望龙兰已赶到了冒府并通知了冒辟疆。刘嫂知道，如果冒辟疆来迟了的话，恐怕见不到董小宛了。她认为，不到天黑，董小宛就会死去。
山东一枝梅龙兰，不仅是个武林好手，而且脚下的功夫也甚了得。他从船头飞身上岸后，就行走如飞地赶往集贤里，通知冒辟疆。
龙兰一路不停地来到冒府。碰到冒府管家冒全，冒全告诉龙兰，公子正在水绘园养息，他便疾走如风地赶往水绘园。
茗烟正拿着个扁形灯笼在门边转，看见龙兰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茗烟笑着迎了上去：“大师！我家公子正在一默斋呢，我领你前去。”
“好。”龙兰点头道，就跟茗烟去了一默斋。
冒辟疆正昏昏欲睡地躺在铺着狗皮的楠竹躺椅上，旁边生着一盆木炭火，炭火燃得很旺，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冒辟疆听见说话，抬起睡眼惺忪的眼睛朝外面一看，看见黄昏中龙兰汗流满面地跟着茗烟朝一默斋走来。冒辟疆一跳就站了起来。
龙兰进屋后，冒辟疆上前抓住龙兰的双手，忙问：“二哥，小宛她好么？”
龙兰点点头：“兄弟，小宛她回来了！船已差不多到了如皋南门外，你快叫人预备轿子去接她。”龙兰看着冒辟疆激动万分的样子说：“她受伤了。”
“受伤了！重么？”
“重！”龙兰有些烦躁地说：“你还是先赶去吧。”
冒辟疆心烦意乱地不停走动。龙兰走出去叫茗烟，吩咐他快去禀告冒辟疆的父母。这时冒全也赶来了，龙兰就吩咐冒全找几个人，抬一顶软轿赶往南门外的码头上。
龙兰吩咐完后，走进屋里看见冒辟疆时，吃了一惊。
他看见冒辟疆泪流满面。龙兰不知道冒辟疆的精神是否受到了刺激，他想，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就走过去一把抓住冒辟疆的手腕，他感到冒辟疆的手腕颤抖不止。
“贤弟，我们走吧！天色不早了。”
冒辟疆停止了走动，看着龙兰，迷茫的眼睛突然放出光彩：“她回来了！小宛回来了。”
冒辟疆骑上马背时，突然精神陡长，把马骑得飞快，就连龙兰也被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不一会儿工夫，冒辟疆的马就跑到了南门外的码头上。他一上船就奔往船舱。刘嫂刚来得及喊声：“小宛妹妹，冒郎来了！”就见冒辟疆扑倒在董小宛的身边。
这时，昏迷不醒的董小宛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她费力地收回散乱的思绪。最后确信那些声音是由呼喊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董小宛不由精神一振，感觉到这些声音久远而熟悉。她努力睁开了双眼，看着消瘦的冒辟疆，把头朝他微微地点着。苍白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龙兰赶到船上看见这种情形，就拉了拉冒辟疆说道：“贤弟，这不是悲伤的时候，救人要紧，赶紧把小宛抬回家去，找个郎中来救治。”
冒辟疆哪里听得进龙兰的劝告，他悲怆地伏在董小宛身上哭喊着，身体不停地颤抖，两腔热泪扑簌簌地滴落在董小宛的脸上。
突然，董小宛挣扎着，张了张发青的嘴唇，朝着冒辟疆断断续续地说道：“……冒郎呀，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要保重身体，有话你就问刘嫂吧，我对得起冒家……我，我，我怕是不行了。”
她像是要抬起手来，可最终没能如愿，两眼就看着龙兰，断断续续地说道：“谢谢二哥了。”
董小宛头一偏，两眼闭了下来，气息短促，胸前不停地上下起伏，头在枕上微微地晃动两下，就不动了。惨白的脸上，凝固的两行泪水，看起来像冰凌一样。
管家冒全泪流满面地站在一旁。几个仆人点着松油火把，立在船舱门口，刘嫂正呼天抢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在寒冷的夜晚听起来凄惨之极，站在靠船尾的那个拿着火把的仆人，被寒冷的河风吹得不停地颤抖，火把倾斜到一边，溶解了的松油就滴落下来，像短线的珠子。
龙兰推开一个拿火把的仆人，走上前把冒辟疆一把抱到外面的草席上。吩咐书童茗烟用白酒赶快灌醒冒辟疆。他又转过身看着冒全问道：“管家，现在人已死了，大家要节哀。首要问题是在何处殡殓呢？”
冒全是个很能干的管家，见过不少世面。马上打起精神说道：“原打算把如夫人抬到府里去救治，不想她已在外边过世了，就不能再抬进府里去了。”冒全把护耳皮帽弹了一下又说道：“离这小远有个寺庙，老爷和公子都是寺中的大施主。就暂且把少夫人抬到那里，待我到府里请示老爷，看看该怎么办吧？”
“那好，你就快去吧，我先把船家打发回去。”
冒全先到静仁寺，找到住持和尚一商量，主持岂有不允之理。当场就答应下来。
冒全往回走的时候。刘嫂已被人劝住了哭喊，正站在船舷边用一块丝帕擦眼睛。冒辟疆也被酒呛醒，茫然坐在船舱的门边，不停地流泪。龙兰走出舱门劝冒辟疆道：“兄弟，人死不能复生，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弟妇能够大义凛然地死去，就像那些忠义之士，真乃义妇节妇！我说，你就别哀伤了。现在料理后事要紧。”
刘嫂这时也走过来劝冒辟疆，红肿着眼睛说：“兄弟，你别太悲伤……”还没说完自己又哭了起来。
冒辟疆看着这幽黑的山，河边的树林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他感到一阵哆嗦。龙兰看见眼前的情景，知道冒辟疆已形同废人，不能帮上忙。他就对茗烟说道：“把公子扶进舱房，担心受凉。”
冒全上得船来，对龙兰说：“大师，寺庙已经说定，住持正叫人打扫一间禅房，用来停少夫人。”
龙兰说声好，就吩咐管家冒全，叫他派人把小宛的遗体抬上岸，送往静仁寺。
冒辟疆由茗烟搀扶着，傍着小宛的遗体一路哀哭不停。举着火把的仆人们在河边的林子里穿梭，附近的人家以为树林着火了，纷纷奔跑过来，才知道是死了人。死者就是那个名扬秦淮河的董小宛。
到了寺中，寺中住持叫他们把董小宛抬进禅房。冒辟疆被茗烟扶着刚进寺庙的台阶，就瘫倒在地，背靠栏杆，仰着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空。
管家冒全请刘嫂照看小宛的遗体，又吩咐茗烟好生照料公子。便起身急匆匆地赶回府里去告诉老爷。早在冒全赶回来之前，冒府上下已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一个个正在痛哭不已。苏元芳边擦着眼泪边劝婆婆。
冒全看这情形，就知道他们已得到董小宛死去的消息。于是结结巴巴地问老爷该怎样殡殓。
老爷子冒嵩公一脸的悲伤，灰白的胡须抖动不停。他把拐杖往地上敲，站起来对冒全说道：“小宛慷慨尽节，完全是为了保全我冒氏全家，丧葬时不可草率，可连夜把小宛抬到寒碧堂，准备挽衣殡殓。”
董小宛死后第三天，冒辟疆就一病不起，董小宛的灵柩一直停放在寒碧堂。
这天，刘嫂把董小宛生前在苏州写的诗笺交给冒辟疆。冒辟疆看着白绫帕上的绝命诗，大声痛哭起来。他把白绫帕放到灵前哭祭了一回。
顺治八年二月初十，将董小宛的灵柩安葬在如皋南门外游龙河边的彭家荡，冒辟疆亲自植树造茔，每到清明时节，都要前来扫祭。
在对董小宛之死的众多传说中，最具传奇的是清朝文人吴伟业所著的《梅村家藏稿》。吴伟业不仅对秦淮河艺妓陈圆圆作了详细的叙述，而且对董小宛生死的叙述也极其详细。但吴伟业的叙述，似乎与冒辟疆同时代人、也是冒辟疆的好友张明弼所著的《冒姬董小宛传》所描述的有出入。
事实上，张明弼的《冒姬董小宛传》中对董小宛的死，基本上没有过多的笔墨去叙述。这多少给后人留下一点遗憾。而吴伟业的《梅村家藏稿》对董小宛之死的描述，又显然带有传奇色彩：龙兰离开如皋后，冒辟疆在每天的盼望落空之后，终于病倒了，躺在竹躺椅里，整日长吁短叹，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的身体让夫人元芳担扰起来。苏元芳暗想，董小宛的消息还迟迟不曾到来，如果公子病倒了怎么办？便去禀明公公和婆婆，请求陪公子到水绘园散散心。
冒辟疆从缠绵的病榻移到水绘园后，心情有所好转。一天，他叫书童茗烟取出那架封尘多日的古筝，开始练习弹奏。
他感到久病初愈的手生硬无比。每拨动一下琴弦，就感觉像是用一块木头在敲打。他一直引以为自豪的琴技，突然之间，便失去了神韵。
他用木头般的手指拨动琴弦时，听到的是连绵不断的笛声向他这边飘过来，声音悠扬而婉转。在残破的被岁月弄得褪了色的褚色大门中间，扣门的铜环发出轻脆的响声。窗外，沉静的花园草坪有一部分被高大院墙的阴影遮盖着。冒辟疆又回到躺椅，听着笛声从遥远的地方向这边传来，穿过铜环轻扣的大门，越过被院墙遮住的草坪，然后传送进他的耳鼓。
他满意地倾听这模糊而遥远的笛声。当笛声越来越清晰时，他听出了《梅花三弄》的旋律，然后他听出了吹奏这首乐曲的人，他看见她吹着笛子向他走来。他感到他已泪流满面，激动得无以复加。他大叫一声“宛君”，他想伸出手去拉她，可他感到自己动不了，他又叫了一声“小宛。”然后他就被推醒了。
“公子，你又做梦了？”苏元芳站在他的面前神情黯淡地问。
冒辟疆大汗淋漓，嘴角不断地喘着粗气，右手一直被侧压身后，有些发麻。他看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晚上了，外面黑得如同锅底。
“我怎么睡着了？”冒辟疆问道，他感到虚汗一直还在往外冒。内衣有点湿润的感觉。
“天还没黑你就睡着了，我看你的时候，你睡得很熟，便没有叫醒你。”苏元芳神情沮丧地说。“你还是进里屋去休息吧，担心着了凉？”
苏元芳撑着灯往里屋走的时候，回头对冒辟疆说道：“龙兰应该这几天回来了。”灯光把苏元芳的影子印在窗户上，看起来像个奇怪的影子在不停晃动。
冒辟疆看着窗户上不断变形的影子，才想起董小宛的音信一直没有得到，龙兰去了这么久也没有他的消息。他起身往里屋走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龙兰该来了。”
一枝梅龙兰离开京城后，星夜兼程赶回如皋，通知冒辟疆，想让他知道董小宛现在的去处，他到达如皋来到冒府，正碰上管家冒全，冒全拿着把油纸伞往东市方向走，正看见龙兰的黄色袈裟从东边飞奔过来。冒全满心欢喜迎上去，笑得眉头不停地转动。
“大师，辛苦了，我家公子和夫人正盼着你呢。”
“你急匆匆地去哪儿？你家公子在府里吗？”龙兰看见他拿着一把油纸伞，急匆匆地往外走，以为出了什么事。
“不，现在水绘园。我先陪你去水绘园吧。”
“不必了，我认得路。你看起来像是要去办什么事？你先去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东边王员外家，请他帮府上收回一些借款。这些借款是那些佃农为了度过大年借的。现在府上也有些手紧。顺便给公子抓点药回来。”
“怎么？公子病了？”
“是，自从你离开如皋去寻找少夫人后，公子就病倒了，夫人陪他到水绘园来养病，现在好多了。”
“噢。你自己去忙吧，我认得路。”说完龙兰直奔水绘园。
冒辟疆正端坐在茶几前，凝神静气地盯着古筝发呆。古筝被油漆漆得锃亮，他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在镜子般发亮的琴面上面摇荡，就像站在水边，不小心果子或石子掉进水面时，人影就不断地变形，随着水波的扩散，人影又缓慢地聚拢，出现一个真实的形象。
由于他睡了一个满意的好觉，此刻，他离开琴桌，站在雕花的窗户前看着草坪和前面的池塘。他感觉得到外面寒冷的天气，虽然姗姗来迟的春天给他带来了一种无法说清的感觉，但外面依然是寒冷，冒辟疆也不打算到户外去走走。
正午时，阳光使他觉得明媚的春光已经来临。在午后的时光中，雪已经差不多融化完了。窗户前青石天井几乎看不到阴影。石块上的裂纹很早以前就被刻在了那儿。那些裂纹大半是由于年深日久的雨水和雪水的冲刷、太阳的曝晒，像蛛网一样张扬，像掌纹一样细密、随便、漫不经心。
冒辟疆的目光越过那块草坪，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可以看见整个池塘。那些游息在水面上的鸭子看上去显得小心谨慎，更多的时候，它们似乎不太专心于觅食，而是在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鸭群，停留在池塘对面的缓坡上。
他看见一些绿色植物在高低不平的地里长着，那可能是一块油菜地。颜色非常鲜艳。由于几年的战乱，江南和北方一样，农业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饥饿和死亡。冒辟疆听管家冒全说，乡下的每一户佃农都有被饿死的，人们成群结队地逃往南方。
所以，眼前所看到的这片绿色，使冒辟疆的眼睛放出了些许光茫。
冒辟疆从缠绵不断的缅怀中，缓慢地收回目光。他的视线最后离开池塘和草坪，移到右边很远的大门时，一团黄色的物体像只粗大的球滚了进来，他吃惊地收回目光，看见龙兰满头大汗地走来。
龙兰提着禅杖朝这边走来，黑色的脸膛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月饼。大颗的汗珠从他的胡须上不停地掉下。
“二哥！”冒辟疆大声叫了起来，把正在倒茶的苏元芳吓了一大跳。
冒辟疆用他苍白的手指拉了拉苏元芳说：“二哥回来了，你看龙二哥回来了。”苏元芳正待要往门口走去时，龙兰已经来到了门前。
冒辟疆在不安的激动中，等待龙兰的叙述。
“贤弟，”龙兰说道，“小宛我倒是见过了，不过……”
“你见到宛君了？！”冒辟疆由于激动不停地搓动着双手。
“……不过，”龙兰等冒辟疆坐下来，“不过，情况不妙。她已不在苏州了。”
“啊！”冒辟疆大叫到，“那她……”
龙兰朝他摇摇手说道：“她被洪承畴带到京城去了。”
“啊！”冒辟疆和苏元芳又惊叫起来，“那洪贼带她到那儿去干嘛？”
“洪承畴把小宛送给了皇上，就是那个顺治皇帝。”
“啊！”冒辟疆这次大叫过后，脸色已苍白得像张纸，又开始咳起嗽来。苏元芳赶紧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起来，冒辟疆说：“那如何是好……”
“不过，据说顺治皇帝的母亲庄妃不允许他娶小宛。因为满汉不能通婚。”
“可是……，”冒辟疆忧愁地说：“小宛被带进宫后，恐怕是出不来了。”
“如果根据清朝的制度，满汉不能通婚，而顺治皇帝的母亲庄妃又坚决不准其娶汉人为妃，或许小宛能够重新出宫。只是……”龙兰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二哥你说呀！”冒辟疆着急地说道。
“只是，顺治那小皇帝格外看重董小宛，我买通的那个内监说，只要董小宛肯答应，顺治就封她为贵妃娘娘。庄妃不知在哪儿听到了这消息，就把顺治叫去责骂了一顿。庄妃要顺治皇儿把董小宛送出宫去，不要破坏大清皇朝的规矩。顺治皇儿也不敢惹怒其母妃，私下悄悄叫人把董小宛送到紫光阁藏了起来。”
“我买通的那个内监姓黄，也是山东人。他给我一身内监衣服，带我进了紫禁城。然后我们一起来到紫光阁，因为我的穿着也是内监打扮，所以没人来查寻我。我们一直走到紫光阁，黄太监就叫我稍等一下，他先上了阁上。等不了一会儿，黄太监就下来向我招手和他一起上阁上去。黄太监对我说，董娘娘知道你来了，就把那些宫女打发走了。”
龙兰在那个晚上和黄太监来到紫光阁，他觉得有趣，一个和尚打扮成宫庭内监，闯进深宫，是不是有点开玩笑。只是他面对高大的红色城墙，到处是雕龙画凤的殿宇，着实让他感到有点紧张。他想皇帝老儿住这么大的地方太可惜了。
龙兰尾随黄太监来到阁上，看见一个素色装扮的女子坐在一盏铜灯下。她可真是个美丽非凡的女子。龙兰估计她就是董小宛。他暗想，如果董小宛不是位国色天仙的美女，顺治皇帝不会下那么大的功夫，龙兰曾听说皇帝的三宫六院个个美如天仙，就连宫娥彩女都是从不同地方选来的美女。
“你就是山东的一枝梅龙兰，龙二哥吗？”董小宛先向他问道。
“在下正是。”龙兰不安地点头道。
“是公子叫你来的吗？公子他可好？”董小宛说完就哭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和公子见上一面。”她不停地啼哭着。
龙兰有些急促不安，但他知道这样呆下去会有危险。黄太监下去的时候对他说过，不能呆得太久。
龙兰对董小宛说道：“小宛，你别太伤心了。虽然我从未和你见过面，可我知道你是个洁身如玉的女子，我的辟疆贤弟惦记你。我会尽力想办法让你出宫的。”
“这恐怕困难吧。”董小宛收住眼泪说道：“皇上不死心，我就出不了宫。”
“你可曾见到皇帝？”龙兰问道。
董小宛见龙兰这么一问，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二哥呀！你哪里知道，妾在这里真是度日如年呀！自从半月前，洪承畴那老贼见我，被妾骂得狗血淋头后，他便想出了这个毒计，把妾献给皇上，他便可以借机高升。”董小宛静下来又讲道：“妾被带到紫禁城后，那天下午，顺治皇帝就叫一群太监和宫女，把妾簇拥到了拥翟宫。”
“你没有向他提出请求，放你回去吗？”龙兰问道。
“怎么没有，他一到拥翟宫来，我就跪着向他哭求，要求他放我回如皋，可他不提放我回去的话，却一味笑嘻嘻地劝我，说会好好待我。我说“我是个有夫之妇的民间妇人，怎么能来侍候万岁呢，万岁虽乃天下之王，也不可乱纳民妇入宫，有累盛德，如果非礼相强，妾只有一死’。那顺治皇帝见我矢志坚决，没有办法说服我，就叫太监和宫女，把我送到了紫光阁，叫他们日夜小心提防我寻短见。”董小宛叹息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到了紫光阁，便有两名年老的宫女，用各种方法轮番劝说我顺从皇帝。皇上每天早朝过后都来一趟，坐上一会，只是笑着劝说我。可我见了他就只是哭，也不和他说话。皇上也不曾对我有过什么非份的举动。我已经想好了，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宫回如皋冒郎身边去，要么一死。”她说着，又哭起来，悲声切切，使龙兰的血气直往上涌。他朝四周瞧了瞧，知道不能发着，就压下了那股往上窜的恶气，静下来对董小宛说道：“小宛，你恐怕得先忍着，我现在不能带你出去，你知道，我是装扮成内监才进了皇宫。我出宫后去想想办法，把你救出宫。”
“恐怕我不能走出这皇城大院，”董小宛悲伤地说，“除非是皇上同意我出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公子见面。”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龙兰看看天色不早了，说道：“你想要对冒公子说点什么吗？小宛？”
董小宛沉吟了一下说：“你如去如皋的话，就劝劝公子别太担心我，要他保重身体。妾自从进入冒家，承蒙冒府上下不以卑贱见弃。妾受如此厚恩，常思图报，今日正是小宛报恩之机。就请公子放心，妾一不变节失贞，二不辱没冒氏，三不贻祸公子。”说完又泪流满面。
龙兰离开紫禁城已是半夜时分。第二天，他在京城转了一天，也没有想出个可行的办法，一个人势单力薄，虽说龙兰有着一身好功夫，又兼有古道热肠。但龙兰也清楚，这紫禁城不是凭借一身好功夫就可以自由出入的，也不知道这道墙里边藏着多少大内高手。
龙兰到了夜晚时，又到红墙下边到处转了转。看着高高的红墙，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纵然自己进得去也出得来，可要把董小宛也带出来，就非容易了。
第三天清晨，龙兰骑着那匹黑炭般的快马向南边驰去。
冒辟疆还没听完龙兰的叙述，人就早已瘫倒在躺椅上了。
急得苏元芳在旁边摇动冒辟疆的手臂，不停地叫唤公子，公子。
茗烟听见夫人在叫唤公子，声音听起来悲伤惨人，就扔掉手中的鸡毛掸子，急忙跑进来。龙兰对茗烟道：“你先扶公子进里屋去休息吧，等他醒过来后，再商量看看该怎么办。”
冒辟疆被茗烟和苏元芳扶进屋里去休息，事实上冒辟疆一直没有睡着。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房顶。一直到下半夜，他还是这样睁着眼睛，苏元芳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冒辟疆知道苏元芳完全沉睡在梦境中，一时半刻不会醒来。
冒辟疆缓慢地从床上下来，穿好衣裙，走出房门，神情坚定地往楼下走去。
在松油灯昏暗的光亮中，龙兰吃惊地看着冒辟疆一袭轻装打扮，没有穿长袍，穿的是件短衫，神情镇定地看着他。
龙兰说：“怎么？”马上意识到冒辟疆有重要的话要说，或者有重要行动要做。
“你打算怎么办了？”龙兰还是问了。然后他就等待冒辟疆开口。
“二哥，我想请你帮个忙。”冒辟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请你陪我去京城一趟。”
龙兰吃惊地看着冒辟疆冷峻的脸。
“三弟，京城离此远隔千里，你吃得消吗？”
“我主意已定，哪怕是死也要见上宛君一面。”冒辟疆坚定地说道，“只是要麻烦二哥你再辛苦陪我走一趟。”
“三弟你怎能说这种话，我们是结义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为兄的在所不辞。”
冒辟疆和龙兰骑马上路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吴伟业在《梅村家藏稿》中，对冒辟疆和山东的一枝梅龙兰连夜赶赴京城探寻董小宛的下落，作了较为详细的叙述。
那个姗姗来迟的春天，天气依然寒冷。被夜霜冻硬的焦土十分坚硬。冒辟疆和龙兰骑上快马往扬州奔去。他们离开水绘园途经梅园时，那些曾经开满梅花的树枝已无一朵梅花，在灰蒙蒙的清晨看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显得非常陌生。
骑马走在前面的龙兰，勒住马回过头望见冒辟疆，觉得冒辟疆沮丧的形象像一块迎风欲倒的朽木。他朝冒辟疆高喊道：“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
他们是第三天的清晨到达扬州的。在路途上他们常看见大队的清兵向南开去，龙兰总是和冒辟疆一块往路旁的林子钻，等到清兵走过后，才又骑马赶路。
冒辟疆打算进城去投奔郑超宗，了解一些情况，一看这种情形，说不定郑超宗也自身难保，就放弃了进城的念头。他和龙兰一商议，最后决议，还是绕城而去。
他们骑马绕过南京时，看见大队的清兵向南边涌去，据说是去围剿在泉州称王的最后一个皇帝桂王。
冒辟疆回望尘土中的破败城池，不禁悲叹道：“国破家亡啊。”
他们到达京城时已是晌午过后，在西直门外一家小客栈下马住店。冒辟疆经过多日的劳累，已憔悴得像根蒿草。
龙兰看着冒辟疆像纸一样白的脸，心里可怜起来，他想，冒辟疆久病初愈后，还能经受得起如此长途跋涉，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他对冒辟疆说道：“你好好休息吧，今晚恐怕还要劳累的。”说完就出门打紫禁城方向而去。
龙兰回来的时候，冒辟疆还没有醒，龙兰看看熟睡中的冒辟疆，又看看外边的天气，就走过去把冒辟疆推醒，冒辟疆睁开眼便问：“二哥，你去了哪儿？见到小宛了吗？”
“你快穿衣起床吧，时候不早了，今晚就去见小宛。”
冒辟疆一听，忙爬起来，高兴地嘟哝着：“今晚呵？”
“先吃饭吧，天已经黑下来了，吃完后把这身衣服穿上。”
龙兰把一套清庭内监衣服放到他的床上。
冒辟疆一看是清庭后宫里穿的衣服，就觉得别扭。
“不要做出这模样，”龙兰说道：“你以为皇宫是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吗？我在黄太监那儿好说歹说，他才肯借这两套衣服给我。我在你包袱里面装的一百两银子全部给了他，他才答应带我们进宫。”龙兰说完后，就开始试穿一套稍微肥大的内监衣服。他穿上后，看上去并不十分像个太监，虽说胡子也干净，但看上去更像一个大内侍卫。
当冒辟疆跟着一只灯笼穿行在曲折而幽深的庭院中时，他开始感到有点疲倦了，即使他刚刚睡过了觉，但他还是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失调，他的脚踩在那些巨大青石板上时，是那样轻飘，那些高大的木柱和宏伟的殿宇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出现，使冒辟疆突然产生一种睡意，他迷迷糊糊跟着两个飘浮的暗影走着，脚下发出的声响，在幽深的庭院中，显得空洞和幽远。
黄太监佝偻着身子穿过一片园林小路，绕过有流水声的假山，踏上一条池塘上架起的小径，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脚下踩着的木质物发出清脆的声响。冒辟疆神情疲惫地走向暗影里。他想停下来恢复一下精神，或许会好些，可他还是不知不觉地跟在龙兰和黄太监的身后向黑暗里移动。
当黄太监停下来后，他们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座宏大的殿宇耸立在那里，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远远看来像只狰狞的巨兽。黄太监轻轻咳了一声说：“紫光阁到了。”然后他转过身把那个纸糊的灯笼递给龙兰，又说：“你们自己上去吧，宫女们以为你们是皇上派来的公公。你们的样子看起来不会招人猜疑的。”他又轻咳了一声，说：“我不远送了，我会在这附近等你们，时间不要耽误得太久。”
冒辟疆站在暗影中，仍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在恍惚中听见黄太监的说话声，他觉得声音像一只刚刚长大的公鸡的叫声，尖利而又沙哑。他又感到自己沉迷在某种往事中了。当他正打算坐下来时，他的手臂被一只利爪般的手抓住了，一阵生硬的疼痛使他又清醒过来：“我们快上去吧。”龙兰压低着声音对他说，他的声音像是憋出来的，冒辟疆能够感觉出龙兰粗重的呼吸声，“你刚才好像是睡着了似的。”龙兰又拉了他一把。
冒辟疆向前移动了脚步，他看着那座高大的木质建筑说：“二哥，黄公公呢？”他突然觉得少了一个人，黄太监离开时，他还在沉迷中。
“走了，我们还是赶快上去吧。”
冒辟疆跟着龙兰朝那座大殿走去，他边走边想，觉得黄公公的离开是不可想象的，他应该带我们上去才是。
他们刚踏上花岗台阶时，一个小太监从里走了出来，向他们叩头问安：“公公来此有万岁爷的圣旨吗？”
龙兰点点头，冒辟疆也跟着点点头；这时，冒辟疆感到那种突入其来的昏晕感消失了。
小太监立即转过身朝上面高喊道：“万岁有旨！董娘娘准备接旨。”
冒辟疆刚刚恢复过的神情又被蒙住了。难到小宛真的做娘娘了吗？他心里一阵难受，他想，不过也好，能见上一面也算了个心愿。龙兰转过身看见冒辟疆迟疑地站在台阶上，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就拉了他一把说：“走吧。”
这时两名宫女婀娜多姿地走过来，身上华丽的衣饰在走动中窸窣作响。上前叩头道：“请二位公公进殿。”
龙兰又拉了一下冒辟疆，大大方方地说：“请起，你们在前引路吧。”
他们到了阁上，只见殿宇宏大，华丽的陈设弥漫着暗香，冒辟疆从昏暗的光线中看去，那个素装打扮的女子看起来并不像董小宛。那女子背对着他们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什么旨意不旨意，关我何事？”
龙兰挥手叫宫女们退下，然后转过身拉了拉冒辟疆，冒辟疆见阁中无人，便大着胆子，走上去低声说道：“向董娘娘请安。”他侧头看见董小宛的面容时，就如同在睡梦中，董小宛秀丽的脸庞略带忧伤。冒辟疆又说道：“董娘娘休得悲伤，身体要紧。”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记得‘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出，地角天涯不是长’么？”
那女子猛然一惊站了起来，低声喝问道：“尔等是何人？”
冒辟疆就把衣服往上一掀，百感交集，泪水盈眶。董小宛苍白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目光，然惊叫一声，扑上前来紧紧抱住冒辟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郎君呀，想死我了。”随即伏在冒辟疆的胸前轻轻哭起来。
龙兰这时悄悄离开他们，来到楼梯口站立着，左手揣模着那把藏在袍子里的短剑。不一会，董小宛停止了哭泣，对冒辟疆说道：“冒郎呀！你也胆子太大了，冒充内监，私闯深宫，那可是死罪呀！”
龙兰站在楼梯口手扶朱漆栏杆，看着黑暗中幽深的庭院，在他看来，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谈话显得空洞而漫长，他烦躁地抓住栏杆上雕着凤凰的羽翼，耐心地站在那里。
“……冒郎啊，竟置父母于不顾，蹈这杀身之祸，危及冒氏全家，值得吗？你和我不成了罪人吗？你，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冒辟疆泪流满面地说道：“自卿离家后，全家上下哪一个不痛惜。你我是生死与共的恩爱夫妻，今既得见卿一面，辟疆虽死何恨。”冒辟疆轻轻抚摸董小宛的身体，一种熟悉的感觉溢满心头，情不自禁又流下了眼泪，“这些日子里，卿受苦了。”
冒辟疆忍着心头的惨痛，垂着泪听着董小宛悲切的叙述。
董小宛对他矢志不移的恋情使他心中感到一阵暖意，他收住眼泪劝说董小宛：“宛君呀！你可千万不要寻短见啊，自从我与你相识以来，我就把你当作阁中知己相待，你可是为了我和我们冒氏全家，受尽了千般痛苦，在我们朝夕相处的九载当中，你任劳任怨，尝尽辛苦。我怎忍心看你再受这般离别之苦呢？只恨我不能以身相救……”冒辟疆抽泣的声音逐渐放大，在外面守护的龙兰正准备进来劝住，哭声又小了下去。冒辟疆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还是忘了我吧，勿以我为念，好么？看来是没有办法把你带出去了……”
“……我的冒郎呀，你这回舍命到此，不是为了小宛吗？我会永远牢记在心的。你还是快速离开吧，不然就会命悬人手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君死而妾独生，还能算是阁中知己吗？……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唉……那个顺治皇帝真难对付。”董小宛幽幽地说到，“他以为呆在紫光阁，便有可乘之机了，他每次来到这里，都对我软语温存，装出一副情爱有加的样子……他也知道你是我的夫君，有次他问我想不想见丈夫一面？我怎么不想见你呢！可我知道他把你诱到京城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就对他说‘奴婢不想’。他就笑着说：‘这就对了，说实话吧，朕自从见了你以后，便觉三宫六院如粪土。我可是痴心地想着爱卿的啊。’前晚一个姓牛的老太监来到紫光阁，一进来就对我说‘恭喜恭喜娘娘’。我还以为是同意让我回如皋了呢，我问：‘喜从何来？’牛公公取出一张丹书，往我面前一放：‘娘娘，这是封你为鄂贵妃的丹书，你接着吧。’牛公公放下丹书就走了，那些服侍我的宫女齐声向我下跪恭贺呢，我就对她们说：‘我又不受封，你们贺什么！”
冒辟疆问道：“皇上封你鄂贵妃了？”
“我可并没有接受啊。”董小宛说道：“昨日早朝后皇上到这里来了一趟，他说：‘朕封你为鄂贵妃你满意吗？’我不答语。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只要你能回心转意，朕便可即刻下旨封冒辟疆为官。’他说话的神态看起来并不那么严厉，不过是在威胁我顺从他罢了。我想只要我不一口回绝死了，他是不会对冒家采取行动的。我就对他婉言说道：‘陛下之言差矣！是否从命乃是贱妾的事，与冒氏何干？况且忠孝义节，皆为历代人君所重。若妾失身于陛下，则妾就成为不节不贞之妇了！不洁之名，也会玷污陛下。’顺治问道：‘难道朕贵为天子还不如一个凡夫俗子吗？’我冷淡地答道：‘皇上定知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古话。妾夫也常说，为士先气质而后文章，惜名甚于惜身。对于万岁的恩宠，妾岂不知恩？’他听完后慨然长叹道：‘唉……，朕贵为天子，意不能使一妇人回心转意。这天子又何足贵呀！’说完他就离开了。”董小宛停顿一下，看了看冒辟疆憔悴的脸说：“冒郎！你还是赶快和龙二哥离开这里吧，不要以妾为念了。郎君一去，妾便寻个机会自裁，以免夜长梦多，也算妾对得住冒氏家族了。说完小宛泪如泉涌。
冒辟疆与董小宛在那儿相抱而泣，冒辟疆说：“宛君呀！幸得还能与你见上一面，就是一死也心甘情愿了。可我怎忍心抛卿于不顾呢。”
这时龙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便藏在高大的朱漆木柱后，看着点点星光由远而近，等走近一看，是个疲弱的老太监和几个提着灯笼的宫女，他正准备叫冒辟疆暂且躲避一下，就忽听那老太监破着嗓音叫道：“万岁下旨！宣董娘娘到拥翟宫召见。”
冒辟疆和董小宛正在缠绵悱恻的时候，忽听这一声音，吓得两人一大跳。董小宛赶忙推开冒辟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娇声应道：“回奏万岁，奴家稍稍梳理即刻前往。”又转过头对冒辟疆说：“郎君，让妾前去巧与周旋一番，你可趁此与龙二哥赶快逃离此地，快走吧。”
龙兰也侧身踱了进来对冒辟疆说：“贤弟，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为好。”
冒辟疆忽然像吃了豹子胆了，愤然说道：“卿既不负我，我又岂能负卿？要死就一起死吧。”他觉得他此刻像个大丈夫一样，把骨子里光辉溢彩的一面透露出来：“既然阳间不能成夫妻，到阴间总会做夫妻吧。”
龙兰听了这话觉得快要火冒三丈了，董小宛把脚一顿：“你这个冤家呀！我死了只我一人，你这样不仅要连累龙二哥，而且还要诛连九族的。你赶快和龙二哥逃出去吧，从今以后，千万不要以妾为念，小宛是万万不会辜负你的。”说完又用手去推冒辟疆，一行清泪滴落在冒辟疆的手上，从那片洁白透明的白指甲上滚落下去。
就在此时，忽听楼下破锣似的嗓子高喊：“万岁驾到，董娘娘接驾。”
董小宛一听惊呆了，转瞬间她收住眼泪镇定自若地说：“奴家接驾来了。”她迅速朝冒辟疆打了个手势，用眼神招呼他，叫他不要慌，站在一旁别动。她又朝龙兰站处一看，龙兰已不知去向。
这时楼梯上靴声响起，不像宫女们的脚步声，倒像一群武士冲了上来。董小宛不知所措地看着楼梯间灯光移了上来，她本打算前去迎接，谁知脚步还没来得及移动，一大群人提着灯笼上来了。
前面六名带刀的御前侍卫，分立两旁，两个太监和三名宫女走上前把四周的青铜油灯点亮，刹时，整个大厅犹如白天。
冒辟疆感到自己稍稍有些稳定了，腿也不像先前那样抖得厉害了，他就偷偷抬起头来，越过董小宛高高的仍有点凌乱的发髻，看着那个衣饰华丽的年轻人。站在董小宛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穿着龙袍，颜色也不是黄的，他穿的只是一件质地上好的绿色绣袍，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冒辟疆认定他是顺治皇帝。他生得齿白唇红，俊眉朗目。
一副满洲人装束，气宇轩昂，威显仪赫。看着这个气质非凡的皇帝，冒辟疆觉得自己这身内监服装，也太相形见拙了。
顺治上前往一把摇椅上一坐，把华丽的绣袍一抖，董小宛赶紧上前叩头请安：“臣妾死罪，接驾来迟。”
“什么！臣妾！”顺治一脸的怒气：“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当贵妃娘娘！嗯。”
“奴婢有罪，请皇上恕罪。”董小宛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慌忙请罪。
“唉……”顺治叹了口气说：“尔可知道，尔算是朕遇见过的一奇女子了，到了现在还不知道朕的苦心么？”
“请皇上恕罪，奴婢难以答允圣上美意，奴婢已是有夫之人……恳请圣上宽恕奴婢……”
“知道？知道何必多说。”顺治朝董小宛后面望了一眼，然后说道：“他是何人？”
董小宛还没来得及把身子挺直，一听心头忽然惊慌，忙又伏在地上奏道：“启禀皇上，他乃奴妾的家兄董玉，因思念奴婢，又不谙宫廷制度，冒死前来见奴婢一面。恳求皇上龙恩，赦其无知，则奴婢感恩不尽！”
顺治听后，“嘿嘿嘿”仰天长笑了一阵说：“既是汝兄，为何不具奏上，却要冒充内监私入宫廷呢？再者，为了探望在皇宫享福的弟妹，而甘愿被杀头吗？”顺治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弥天大谎，你二人在阁中所为，朕已完全知晓。我看你们还是从实招来。”
冒辟疆知道隐瞒不过去了，就挺身而出叫道：“我乃如皋冒辟疆是也，乃董小宛之夫；我可是明媒正娶，不像你这样的皇帝夺天下人之爱，要杀便杀得了，何必在那儿虚情假意！”
冒辟疆的骂声语惊四座，那些侍卫和宫女被吓得目瞪口呆，惶恐地睁着眼睛看看冒辟疆又看着同样惊住了的顺治皇帝，跪在地上的董小宛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顺治没有预料到一个卑微的汉人竟敢如此辱骂堂堂天子，用颤抖的手朝前点了点叫道：“与朕把他拿下去斩了，胆敢如此犯上！……”
冒辟疆不知从何而来的英勇气概，大义凛然地对董小宛说道：“宛君，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扑通”一声，董小宛又跪伏在地上，额头撞在楠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请万岁恕罪，实告万岁，他真乃臣妾之夫。请万岁饶他一命。小宛愿意留在宫中侍候万岁。”董小宛说完又把头叩在地板上，盘起的发髻散落下来，乌黑的秀发像云鬓一样飘飞在空中，把董小宛泪流满面的粉脸遮盖得时隐时显。
顺治怒气冲冲的脸，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既然答应朕的要求，我就把他释放了。”顺治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永不再进京城，同意吗？”
冒辟疆木然地站在那里，眼睛却游移不定。董小宛拉了冒辟疆一下，说：“还不谢主龙恩。”冒辟疆无力地跟着跪了下去。
顺治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朝四周看了一下，说：“你们不是有三人在这儿吗？”他又提高声音喊道：“是哪位，该显身了。”
一个黑影从厚重的窗帷后面飞身进来，落在顺治前面，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场六个带刀侍卫先是一惊，然后敏捷地抽出宝剑，顺治也略微感到吃惊，想不到居然有如此身手。他镇静下来后，面带微笑说道：“想不到你还是武林中人，身手不凡。”他对侍卫们说道：“尔等退下。”然后又对龙兰和颜悦色地说：“朕不会定你的罪，不过，你愿意留在宫中么？”
龙兰跪伏地上，叩着头说道：“谢皇上龙恩，在下龙兰已是出家之人，法号严戒，恕在下不能从命。”
顺治听后，脸色略带不满：“怎么今天这么晦气，总是不能让朕满意，看来这天子的名份不当也算了。”他转过身，然后又挥挥手，说：“唉，罢了罢了，尔等快速离去，莫等朕想不过意时，尔等想走也走不了了。”
冒辟疆和龙兰回到客栈时已接近黎明。冒辟疆什么也没做就和衣躺在床上了，龙兰不停地在屋内走动，大骂那个姓黄的太监坑害了他们，既收取了他们的银两，又把他们给出卖了，龙兰气得咬牙切齿。
“下次要是让我缠上，我就叫他断子绝孙！”龙兰说完，又嘿嘿笑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个太监嘛。难怪他要做伤天害理的事。”
冒辟疆并没有睡着，他眼睛盯着屋顶，不答龙兰的话，没觉得龙兰刚才说的话好笑。他可能根本没有听龙兰在说话。他此刻想他该死去，他后悔当时不该跟着小宛下跪请求恕罪，他痛恨自己的软弱，他甚至不希望他活着想起小宛的音容笑貌，他不希望小宛成为众人仰慕的贵妃娘娘，他也不希望他们活在世上，而小宛那娇弱的身躯一直长存在他们记忆中，他迷迷糊糊地在“卿当享富贵，我独向黄泉”的愁绪中进入了无边的梦乡。
冒辟疆回如皋后，大病了一场，一直在水绘园中躺着。龙兰离开了如皋到泉州去寻明朝遗臣和桂王政府。
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并没骑马，冒辟疆遭到这场打击后，他那衰弱不堪的体质和易倦的精神，完全倒下了，他一心想到死，龙兰几经劝说无效后，就到东行去租了一辆笨重的带车篷的马车，把冒辟疆放在车中，于当天傍晚向南方出发。
冒辟疆在昏昏欲睡中，不由想到他和董小宛在紫光阁上缠绵悱测的情景，只不过董小宛是那样模糊而形影不定。他看见那些类似侍卫的武士和宫女像陶俑一样站在角落里。当他努力想象董小宛最初的形象时，他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在水绘园没日没夜呆着，不曾走动一步，即使每天苏元芳对他无微不至地关怀，依然不能唤起他对生活的重新热爱。丫环惜梅搬到水绘园来照顾冒辟疆，每天清晨她把园中打扫一遍后，就来到湘中阁，帮苏元芳梳洗照料冒辟疆，冒辟疆在没有恢复过来的时候，像个无助的小孩，茫然地坐在床上，任凭她们耐心而细致的摆弄。惜梅得知小姐为保全冒氏一家委身于顺治皇帝的消息后，她的脸上就失去了往日的笑容。每当苏元芳从窗格中看见惜梅娇弱的身影向湘中阁走来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在冒辟疆清醒的时候，惜梅的到来，总使他进入对董小宛娇美身形的回忆中，他甚至在一天早晨，惜梅打扫完园中的枯叶后，来到湘中阁帮助苏元芳料理时，他从某种沉迷中抬起头来，问惜梅：“小宛起床了么？怎么很久没看见她了。”
惜梅吃惊地转过身来，悲哀的眼神露出一种茫然若失的神声：“公子……你。”
“噢，对不起，我又想起往日的情景了。”他哀声叹息一阵后，便沉默不语了，然后他就用失神的双眼看着园中的景象。
冒辟疆的身体差不多彻底恢复过来的时候，已是三个月过后了，春天在时间的流逝中消失了，园中的植物在灼热的阳光下茁壮成长，在仲夏到来的季节变换中，火热的阳光和残存的春天的气息，总使人有不安的情绪滋生。
冒辟疆早晚走出湘中阁，来到草坪和池塘边散步游走。在清爽的早晨他散完步回来后，他那先前白如绢纸的脸庞，偶尔会现出红晕，他看见惜梅时，不像以前那样进入对董小宛的沉迷中。事实上董小宛在他脑海中残留的印象变得有些模糊和遥远。一天，他在一个装针线的木质盒中，看到一只翡翠绿的手箍子，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么漂亮的手箍子。
他对着那翡翠箍子凝视了很久，这时，惜梅提着一只编织精美的花篮走了进来，花篮里装着还在滴露水的栀子花，冒辟疆说：“这花真漂亮，哪儿摘的？”
“在假山后面，”惜梅说：“公子喜欢，我就把它插到公子的书房里。只要换上清水，它会保持几天不枯萎。”
惜梅刚要向书房走去的时候，冒辟疆拿着那只绿色的手箍子漫不经心地问：“这个小玩意是谁放在这儿的，它看起来很漂亮。”
惜悔朝那个手箍子看了一眼，说：“公子你忘了！那是小姐的。”她看见冒辟疆迷惘的眼神，像是提醒他，说道：“小姐绣花时，就常把它带在手上，你陪小姐绣花时，不是时常赞叹这手箍子漂亮么？”
惜梅离开后，冒辟疆又把那只色彩鲜艳的手箍子拿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中凝视它光茫四射的迷人色彩，就在惜梅提醒他那一刻，他就想起了董小宛曾带着它绣花，他有些后悔向惜梅问这只手箍子的来历。
事实上，他突然感到一阵痛心，他居然连董小宛都想不起来了。他沮丧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凝视着窗外橙黄色的阳光，一种轻微的负罪感袭满他的脑际。他努力回忆董小宛最初娇美的形象，只想起了董小宛模糊而缥缈的模样，他不禁有些伤感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语。忘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是可耻的，毕竟小宛是为自己而委屈求全的……
他含糊不清的话语，让刚进门的苏元芳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又病了呢。她劝冒辟疆休息，冒辟疆朝他摇头，说才起来，怎么又去睡呢，我还打算出去走走。
他没有再搭理苏元芳，对着渐渐热起来的阳光瞧了瞧，开始沉入对往日的回想中。
当苏元芳和单妈经过窗前时，看见他熟睡的模样，都没有去打扰他，变得火热的阳光已经越过他的头顶，照射到他背后的墙壁上，把那幅挂在墙上的《清明上河图》照得透亮。
他伏在桌上睡着的模样，就像一个劳累过度的人。
冒辟疆在水绘园养身体的时候，早先四分五裂的天下，正被满族武士用铁骑和利剑收治。他每日早晚在园中散步，修剪花枝和锄草，然后就读书写字。他的身体在每日的劳动中很快恢复过来。当觉得精神完全恢复过后，便打算写一篇类似《哀词》的文章，以追悼小宛，当他最后决定写《影晦庵忆语》的时候，已是姗姗来迟的秋天了，看着窗外的残叶，他此刻的心境异常平静。
与他宁静的心情相比，外面纷扰的世界正发生一场瘟疫，瘟疫过后必然是饥饿，到处是灾难之中的人民，他们犹如巢穴被灌水后的蚂蚁，扶老携幼地逃离家乡。
清朝的军队正与各地起义军、以及明朝灭亡后由官僚地主们建立的偏安政权，进行各种规模的战争。
那时，闯王李自成和另一支义军领袖张献忠早已战死，而他们手下那些将领各自另立山头，又拉起一面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数十年来，连绵不断的战争，造成农业上的破坏，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浩大的瘟疫，首先从贫瘠的陕北地区爆发，那里一直土地贫瘠、生产落后、工商业不发达，而王公、宫绅们对该地农民的层层盘剥、政府的征商和军饷加派也使得贫穷的人民吃不起饭，买不起药，再加上连年的水旱和天灾，瘟疫的发作已势不可挡。
当瘟疫和灾祸从贫瘠之地蔓延到曾经是富饶的江南水乡时，江南这自古有鱼米之乡美称的地方，也成了的尸横遍野的地狱了，到处都是孤魂野鬼。
顺治九年，如皋瘟疫弥漫。急得如皋陈知县如烟薰火燎，他在赈灾中显得一筹莫展，当他听说冒辟疆在崇祯九年的时候，曾办理过如皋灾荒的赈灾事宜，而且卓有成效，就向清廷奏请冒辟疆为官，清庭下令赐冒辟疆的官职。当陈知县命令差役把封书交给冒辟疆时，冒辟疆仍足不出户地呆在水绘园里写那篇令后世伤感的《影梅庵忆语》。
冒辟疆接过封书时，并没有马上回答是否愿意任这一职务。他只是把那羊皮纸漫不经心地放在桌上，对差役说：“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会回话的。”
三天后，冒辟疆对陈知县的答复是：可以担任赈灾的重任，但拒绝做官，陈知县马上就答应下来。
冒辟疆前往如皋各地赈灾的时候，他的《影梅庵忆语》还没写全。他在办理赈灾事宜时，是依照宋朝的赵汴赈灾的方法，分门分处，分老幼病残，就地施赈。年轻有力的以工代赈，在各疫处立医局，如若有病死的，就随殓随葬。同时，他又会同陈知县邀请官绅、地主，分头征粮，寺庙也劝粮捐米。
冒辟疆带头率先卖掉一部分田地房宅来助赈，并每日到各处巡视赈务，问医问药。
灾赈过后，陈知县感谢冒辟疆赈灾有功，便又奏请朝廷。
朝廷又诏赐冒辟疆官职，但他依然不变初衷，坚决不做清朝的官，不忘怀他对董小宛说过的惜名如惜身。
他长时间里深居简出，潜心研读，一心一意写作情文并茂的《影梅庵忆语》。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