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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胡同艳闻秘事
作者：高阳
内容简介
本书为台湾已故著名作家高阳作品集中的一本，该书记述的是中国八大荒淫皇帝之一明武宗的南巡秘录。明武宗正德皇帝，名朱厚照，明朝第十一位皇帝，他只活了31年，但给历史却留下了三大疑团：一是他的身世之谜，二是他只想做大将军而不愿做皇帝，三是纵情玩乐至死。本部历史小说高阳先生就将为我们做出详尽的解答与深刻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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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主客四人在“便宜坊”吃完了一只烤鸭子，酒醉饭饱，余兴盎然，心里都在转着同样的念头，但没有人开口。
三个客人都是“灾官”，薪水欠了四个月。只有做主人的吴少霖，虽跟客人一样是个科员，但在众议院这个“衙门”，经费充足，不但不欠薪，而且额外加班，常有津贴；这天就是吴少霖奉派到天津去请几位议员回京，出差旅费连津贴，弄了有一百多元的好处，所以打电话约这三个好朋友来“叙一叙”。已经叨扰了一顿，不好意思再让他花“盘子钱”了。
吴少霖心想，这样子“不欢而散”，有违联谊的初意；反正是“外快”，不如痛痛快快的花一花，也是一乐。
于是，霍地站起身来，“走吧！”他说：“逛胡同去！”
唤了跑堂来结帐，一共三块八毛；吴少霖给了四张盐业银行簇新的一元钞票，挥挥手示意，不用找了。
“谢谢您哪，吴三爷！”跑堂单腿着地“打”了个“扦”；起身向外猛喝一声：“外赏！”
语音未落，里里外外同声答应：“谢——。”
“有好几个月没有听这一声儿了！”在教育部当科员的杨仲海笑着说；不过笑得有点凄凉。
同是作客的单震兴刘一鹤，亦有同感；一个在陆军部，一个在司法部，都是穷衙门，一夏天没有上过馆子，所以听不到这一呼百诺的一声“谢”。
吴少霖当然很得意。肃客前行，自己跟在后面，故意将距离拉长一点；一路行去，穿蓝布大褂，肩上搭一块手巾的跑堂，无不站住脚，哈着腰，含笑招呼：“慢走！”
※※※
洋车在观音寺街东口停下来，往西南走，就是“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又称“八埠”。是那八条胡同？说法不一；但石头胡同、陕西巷、韩家潭、百顺胡同、胭脂胡同、王广福斜街，是一定有的——清朝禁官吏宿娼，不禁狎优；因而梨园兴起，男色大行，文人笔下，称之为“明僮”；一般叫他们“像姑”，意思是“像个姑娘”；有的像姑不爱听这两个字，于是用谐音称之为“相公”；至于市井中人，就毫不客气地直呼为“兔子”了。
像姑的寓所，名为“下处”，集中之地便是“八大胡同”；而以陕西巷一韩家潭为最盛。每家门前都有块小金字招牌，上书堂名，“春福堂”、“盛安堂”等等，或者再加姓氏于堂名之下。大门里面，悬一盏明角大灯笼；这是有别于妓院的一个标志。
到了“老佛爷”掌权，不大讲究基层“纲纪”，大小官员，只要不造反，爱干什么干什么，所以逛窑子的风气渐渐流行。同时有些洁身自好的伶人，尤其是旦角以外的各行，觉得“出条子”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儿孙；最委屈的是，见了窑姐儿得请安，叫“姑娘”或者“姑姑”，倘或礼数有亏，有那凶悍的窑姐儿，一声：“兔儿鬼子！见了姑娘大刺刺地，你要造反响！”这张脸往那里摆。所以摆脱副业，力争上游；八大胡同渐渐不兴“老斗”——小旦的恩客——这个名称了。
代“下处”而起的是，作为窑子别称的“小班”。歌妓本来集中在内城口袋底砖塔胡同一带；庚子之乱，天翻地覆，野骛流莺，劫后重来，看到八大胡同好些精致的下处，“免去堂空”，正好作为小班。类聚过多，自然而然地分出等级，顶顶上等的只有两家，称为“清吟小班”；意思是“卖嘴不卖身”；其次才是小班；再次是茶室；末等称为下处。到得清末民初，八大胡同又是一番沧桑了。两家清吟小班，摘牌歇业，小班跃为头等；茶室与下处，水涨船高也升了级。不过最大的变迁，还是南朝金粉压倒了北地胭脂。本来石头胡同、陕西巷、韩家潭、百顺胡同这四条最大的胡同，是“本帮”与“旗帮”的天下，“苏帮”、“扬帮”以及其他各省总称的“外江帮”，只能局处在李铁拐斜街等地的曲径小巷；只以姑苏女儿，肤柔如水，声美于莺，加以应酬功夫高人一等。起居饮食，样样精致，北帮相形见绌，以致南风西竟，北妓东撤，韩家潭、陕西巷、百顺胡同逐渐沦失，如今连石头胡同也怕保守不住了。
四个人一路逛到石头胡同北口，吴少霖站住脚说：“不是我小气舍不得花钱；小班都出条子到甘石桥、长安饭店那些地方去了。不如二等倒还有人可挑。而且，”他又看着刘一鹤笑道：“一鹤兄宝眷不在京里，孤阳独亢；如果想作一飞冲天之计，也比小班干脆得多。”
“罢了，罢了！”刘一鹤自嘲地笑着，“穷气未退，岂能色星高照？”
“有我！”吴少霖拍拍他的肩，又问：“如何？”
“反正走马看花，无所谓。”
杨仲海对“逛胡同”也很内行；接着单震的话说：“逛二等就该往南走；由石头胡同转到王广福斜街，那里有几家不错。”
于是吴少霖带头，折往石头胡同；一眼望去，昏黄的灯晕加上小吃摊子揭锅盖冒出来的热汽，一片雾溕濛中，幢幢人影，随处流连；四个人不由得都把脚步放慢了。
到达一家叫做兰柱堂的门口，突然有人大吼一声——名符其实的吼；发音是个“候”字，通知楼上楼下，前后各屋中待客的姑娘，有机会被挑中。
原来茶室的规矩，生客上门，先引入堂屋；然后，指名地点，没有客人的姑娘，便须赴选，一个个搔首弄姿地在客人面前走过，茶壶便在旁边报明花名。挑中何人，指出名字，便让到这个姑娘的屋子里去“打茶园”；倘或全不当意，不妨扬长而去，不费分文。
吴少霖选中的姑娘叫翠玉。于是客人都让到翠玉屋子里，卸了马褂坐定，老妈子献茶，翠玉一一应酬，最后到了主人面前；吴少霖拉着她的手说：“我好像在那儿看见过你。”“我也觉得在那儿见过二爷。”翠玉问道：“二爷招呼过小阿凤？”
吴少霖吓了一跳！听她的口气跟小阿凤是手帕交，来头可是不小。但怕是别有其人，便即问说。“你是说，嫁王总长的小阿凤？”
“那还有第二小阿凤？”
果然不错！吴少霖不由得将她重新打量了一番，看不出她跟小阿凤真的是同等人物，还是借此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第一次见小阿凤，她已经是王总长的如夫人了。”他接着便问：“你们是一起在顾太太那里的姐妹？”
“顾太太不就是王逸塘的继配吗？”刘一鹤插嘴问说。
问题都集中在翠玉身上；而对这些问题有兴趣的，也还有杨仲海和单震。因为他们曾从报上看过一则不承认继母的启事；而刊登这则启事的人，正是“安福系”首脑之一，别号逸塘的王揖唐的子女。
于是在众目所视之下的翠玉，娓娓谈起往事——当然王揖唐与安福系的一切，他是不会知道的。
王揖唐是安徽合肥人，两榜进士出身、又到日本留学，先是习武，只为受不了“三操两讲堂”之苦，改学法政；回国以后，由于“北洋三杰龙虎狗”之虎段祺瑞是小同乡，便在段祺瑞那里做了一名“执事官”。
民国诞生，政党林立；王揖唐发现了一条升官发财、名利双收的捷径，就是收买议员，包办选举，从袁世凯到黎元洪，一直有他在议会兴风作浪。民国六年夏天，黎元洪受“辫帅”张勋胁迫，解散了国会；及至“辫帅”入京，搞出一场复辟的把戏，黎元洪辞职，副总统冯国璋代行大总统职权，段祺瑞当了国务总理。这时，王揖唐又看出一个发大财的苗头来了。
原来民国二年，北洋政府的国会成立，袁世凯在这年十月十日就任正式大总统，任期五年，到民国七年双十节届满。袁世凯称帝，八十三天的春梦醒时，大限亦至，黎元洪以副总统接位，以至此番辞职再由民国五年补选出来的副总统冯国璋代理，事实上都是享的袁世凯无福享受的五年任期。到明年秋天，非改选不可。
可是国会已经被黎元洪解散了，看不惯北京乌烟瘴气的议员，纷纷南下；集中在青天白日、气象一新的广州，为护法而奋斗。如今要选下任总统，当然以召回被解散的议员，重开国会，才是正办。那知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表示反对。
此人就是保皇党的巨头，马厂复辟的元勋，段内阁的财政总长梁启超。
他反对恢复旧国会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说，各省督军蓄意要破坏国会，辫帅张勋虽已无能为力，其余的督军未动，如果恢复旧国会，他们仍旧要反对；大局会发生动荡。
再一个理由是，即使疏通各方，使得督军团不反对旧国会；但一定要求保证，旧国会重开，必须制订一部宪法。这又有谁敢保证、谁能保证？因此，他主张组织临时参议院，来改组国会。
其实，他是存着私心；因为他的党派——研究系，在旧国会中的势力不大；希望趁改组的机会，能够多弄几名议员出来。
可是，梁启超毕竟是还带着些书生味道的君子；这套把戏搞不过王揖唐。当南北各方，函电纷驰，还在为这个问题争得不可开交时，他已经悄悄与段祺瑞手下第一大将，外号“小周子”的徐树铮商量妥当；联络福建的政客曾云需、梁众异，在宣武闩内安福胡同，组织了一个安福俱乐部，以“买以为隐语，招兵买马；因而王揖唐得了个外号，叫做“鱼行老板”。
安福虽以胡同为名，其实已标榜得很清楚，是安徽、福建政客的大结合。其时“北洋三杰”中的“虎”与“狗”——段祺瑞与冯国璋，意见不合；段祺瑞已辞去国务总理，改由一“龙”王士珍组阁。这个内阁，当然是过渡内阁；因为若非王士珍，任何人来组阁都会遭遇段系的杯葛。
段祺瑞已下野，却是安福俱乐部主持人心目中的下一任总统。在徐树铮的筹划之下，段祺瑞与“关外王”张作霖取得了联系；奉军兵精粮足，冯国璋不能不忌惮三分，于是民国七年三月间，又把段祺瑞请回去当国务总理。
其时临时参议院已在上年十一月间成立；王揖唐早着先鞭，所以新国会议员选举，安福系占三百三十席之多，成了第一大党；其次是“财神”梁士诒的交通系，得一百二十席；而另一梁的研究系，只有二十多人当选。
这一来，段祺瑞好像当定了大总统了，如果他当大总统，预定选张作霖作副总统；组阁自非徐树铮莫属。众参两院议长，当然顺理成章地由王揖唐。梁士诒担任。
一切都说好了，不过冯国璋提出反对。他本来有恋栈之心，看到新国会操纵在安福系手里，料知无望；退而求其次，不愿昔日同袍，今日政敌的段祺瑞快意。结果鹬蚌相争，便宜了“东海”渔翁的徐世昌，得以脱颖而出。不过也花了好几百万；安福俱乐部中、仅是王揖唐一个人就发了七十万的财。
就在他这最得意的时候，认识了“顾太太”——那是仿照清朝初年，秦淮四大名妓之一的顾眉生，嫁了落水名士袭芝麓以后的称呼。顾太太本来是人家的童养媳，不曾圆房，死了丈夫；听说婆婆要把她卖入妓院，一逃逃到上海，佣工为生。她婆婆追到上海找着了她，亏得亲戚调解，献出微薄的积蓄，还了她自由之身。
这时的顾太太不过廿一、二岁，四顾茫茫，迫不得已走了一条邪路；但她很有打算，自己并不下水，刻苦攒钱，买了个雏妓折向妓院，自己名为“娘姨”，实同鸨儿，这在上海妓院中，有个专门名词，叫做“带档娘姨”。
其时北京的国会议员，号称“八百罗汉”，有闲又有钱，八大胡同的花事正盛；顾太太迁地为良，托足韩家潭，以一朵奇葩小阿凤作号召。不想王揖唐倒念了“雏凤清于老风声”这句诗；情有独钟在这个“带档娘姨”身上。
在顾太太，先是拉拢买卖，知道他是“鱼行老板”。议员老爷的嫖帐，都归他付，少不得屈意奉承。相处日久，有了感情，竟愿屈居小星，王揖唐自是求之不得。她倒也真有志气，跟王揖唐识字读书，居然也能做首把七言三韵的绝句；举止更是落落大方无半点风尘气息。
于是由段祺瑞作主，将顾太太扶正，成了可以周旋在贵妇名媛之间，分庭抗礼的王夫人。这是“爬上枝头作凤凰”，无奈王揖唐的子女不肯承认有此继母。
王揖唐的子女，一方面向着故世的母亲——王揖唐的发妻，十分贤淑；当王揖唐游学宦游时，含辛茹苦，上侍舅姑，下抚子女，使得寒士出身的丈夫，能无后顾之忧；等到丈夫既贵，没有能享几天福，即便下世。做子女的一直为母亲委屈；照他们的想法，父亲应该报答母亲的思情，且不说“今日俸钱过十万，为君营莫复营需”，至少应该将“正室夫人”的名分保留给发妻。这不但是最起码的一种还念着夫妇之情的表示，而且也是件“惠而不费”的事——他们并不反对父亲纳妾；只是想不透为什么非继弦不可。
如果说，续娶的太太，身家清白，门第相当，也还罢了。不道意是将出身青楼的一个所谓“跟妈”扶正；换句话说，是把这个出身不正的妇人，与发妻同样的看待。在王揖唐的子女看，是父亲侮辱了死去的母亲；是恩将仇报；是恩尽义绝不可原谅的负心行为。
因此，在事先一再请求、苦劝，继以抗议而终归无效以后；他们在报上登了一个广告，不承认有这么一个来自八大胡同的继母。
不过，顾太太对王揖唐的事业，确是有帮助的。本来王揖府组织安福俱乐部，原以“俱乐”为号召，升官发财是一乐；声色犬马更是一乐；顾太太是名鸨，能使脾气高傲的姑娘帖然就范，安福一系的政客，自然揖王称臣了。
这众多的风流功德中，最大、最圆满的一场是，说眼了小阿凤，下嫁王克敏做姨太太——王克敏字叔鲁、杭州人，他的父亲叫王存善，是个候补道，分发广东，是有名的“能员”；在谭钟麟当两广总督时，红极——时，王克敏幼承庭训，精通做官理财之道；本人是举人，做过驻日本的留学生监督，所以又因熟请洋务的资格，当过直隶交涉使。
到了民国，王克敏由于联络了各国在华银行的洋大板与华买办，专门为财政部、交通部介绍借债，因而又转人财政金融界。当冯国璋与段祺瑞“府院不和”，段祺瑞辞职；外交总长汪大燮代理国务总理，改组内阁时，由于杭州小同乡、东京老朋友的关系，王克敏脱颖而出，一跃而为财政总长，并兼中国银行总裁，娶小阿凤就在这飞黄腾达的时候。
王克敏生平有两好，一是赌。北京官场中有两个大赌徒。一个是做过盐务署长，后来也做过一任财政总长的张弧，一个就是王克敏。两人都以豪赌出名，一掷数十万，面不改色；不过在赌场中矫情镇物的功夫，王克敏又胜张一筹。
再是色，滥赌继以狂嫖，断丧过甚，大损目力，以致不能不经年戴一副墨晶眼镜，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做“王瞎子”
“王瞎子”这两年不甚得意，一直靠“鱼行”的“王老板”接济，小阿凤的手帕交表示：“总长快要转运了！”
王克敏早已不是总长，但只要曾是总长身分，他的家人部属，永远都叫他总长。
听完两王的故事，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原是走马看花，已嫌逗留得太久了。吴少霖向同伴使个眼色，一面起身；一面掏出一枚簇新的“袁大头”，丢向空了的镀银的高脚果盘中，“当”地一声，十分响亮。这就是“盘子钱”。
又走了两家，一无足观；到了第三家，闻声便知是北班，因为称呼不一样。那“柜上妈妈”四十已过，梳个名为“燕尾”的旗下发髻，擦一脸红白分明的脂粉；看见杨仲海，满脸堆笑地离柜出来招呼！
“唷！我的二爷，那一阵好风把你给吹来的？前儿个我还跟大金子谈起，杨二爷怎么老不来只怕回南去了。谁知道念着曹操，曹操就到。”
杨仲海却无心听她后面的那几句话，急急问道：“大金子又回来了吗？”
“回来两个月。杨二爷也不来看看她，枉为是相好。”
“我不知道她回来；要知道早就来了。
见此光景，吴少霖便说：“那就不必挑看了。在你贵相好屋子里坐吧！”
“还是在原处吧？”杨仲海这样问了一句；领头就走。
柜房妈妈便抢在他前面，领着路说：“王爷先在楼下歇歇腿；我马上给你腾房子。”
这就连不大逛胡同的单震也知道，大金子的“本房”有客；得先在空屋中闲坐等候。这一坐，抽完了一枝烟，尚无消息，杨仲海便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了。
“稍安毋躁。”胸有成竹的吴少霖说：“我看逛了这一家，也就差不多了。”
“嗯，嗯！”杨仲海神思不属地答应着；忽然起身招招手，“少霖兄，咱们说句话。”
吴少霖便起身相就；单震，刘一鹤很知趣，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脸向外，装作不关心他们说些什么，好让杨仲海无所顾虑地说私话。
“少霖兄，”杨仲海嗫嚅着说：“不知道你身上方便不方便？”
第二个“方便”还未出口，吴少霖已一双手接到他肩上，“我替你预备好了。”他低声问道：“二十元够了吧？”
“够了，够了！”
杨仲海喜出望外——二等茶室的夜度资，大洋四元，加上杂项开支，有“袁大头”六枚，便可一夜消魂；额外加给两元已是阔客，原意只想借十块钱，不料多出一倍；自然精神倍增。
但等吴少霖悄悄将两张十元新钞票塞到他手中时，掌中却感到沉重；他的月薪一百二十元，“灾官”只能领到两成半，或者三成。三成只有三十六元，如今手里握着的，是半个月以上衣食之资。
“怎么？”吴少霖倒奇怪了，不知他何以有不愉之色？
“少霖兄，这笔款子，我得分两三月还你。”
“小事，小事！”吴少霖拍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这年头儿，遍地黄金；只要你会捡！别愁，痛痛快快去找个乐子再说。”
听此一说，杨仲海的心境便又开朗了；紧紧地将吴少霖的手握了一握，感激之意，尽在不言中了。
等转过身来，却好“大了”——二等茶室对鸨儿的别称也就是姑娘口中的那个“柜房妈妈”，来请“进本房”。
一推门帘，客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住了。大金子的那双眼睛特别亮，就像黑丝绒上的两粒金刚钻；怪不得！吴少霖心想，杨仲海一听说是她，就会有那种渴盼一叙旧情的神态。
“二爷！”她甜甜地一笑，拉着杨仲海的手说，“替我引见吧！”
一一引见已毕；杨仲海便问：“今天嗓子在不在家？”“伤风刚好，不知道行不行。”说罢，大金子咬了两下，亮亮嗓子；喉间似有痰声，显然不怎么畅顺。
“她学刘鸿声，很有几分神似。”
“不行，”大金子接口说道：“今天嗓子不痛快。”她略想一想又说：“这样吧，我刚学了几段落子：唱给各位爷听听，看有那么一点味儿吗？”
“好呀！”吴少霖是落子馆的常客，首先赞成，“来段儿‘马寡妇开店’；你总有吧？”
“我只学了四段，有一段就是‘马寡妇开店。’”
店是客店，年轻的马寡妇开客店，中宵思春，孤帏难耐；这一来，后事如何，不言亦可分解。大金子的这段落子，虽是初学乍练，只为嗓子好，先占了便宜，唱得颇为动听；尤其是烟视媚行的神情，令人回肠荡气，吴少霖倒觉得比在天桥的落子馆里听得还过瘾。
见此光景，杨仲海便说：“你学了四段，索性都唱了，请吴老爷给你指点指点。”
“不敢不敢！”吴少霖说：“再烦一段吧！”
于是大金子唱了一段“摔镜架”。
一鹤与单震很知趣，双双起身，预备辞去。
“怎么？”大金子问道：“两位凳子都没有坐热，就要走了？”
“客去主人安。”吴少霖说，“你们久别重逢，不知道有多少掏心窝子的话要说；我们别在这儿讨厌。”
“其实还早得很。”杨仲海尽主人留客的道：“很可以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不如再走一家。走、一走！”吴少霖一手一个，将钱、单二人，推着就走。
留下的杨仲海，不用说，当然是“住局”了。照规矩得“大了”点个头；大金子便先问一句：“二爷，你今儿不走吧？”
“不走。”
大金子不作声，转身出屋，到柜房向“大了”低声请示：“杨二爷今晚上想住下，不知道行不行？”
照常例，生客须两口以上，方能住局：杨仲海虽然绝迹已久，到底不是生客，又当别论。“没有什么不行？”“大了”停了一下又说道：“李五来过了，要找你说话，我说有客在屋里怎么行？他磨了好一会儿，看看没指望了，才走的。光景又是输干了。”
一听这话，大金子脸色阴郁：“唉！”她叹口气，“真不知道那天才得出头？”
“要想出头也容易。不现成有个人在？”
“他？”大金子摇摇头，“要成功早成功了。如今的官儿个个穷。”
“不见得吧？”大了手往外指，“你看”，胡同里又热闹了；多时不因的人敢照面了。”、”
这句话很有力量！杨仲海以外，另外三位也是“官儿”；酒醉饭饱，来打茶围，做官的境况，必是变好了。大金子想了一下说。“就好也有限，千儿八百的，一下子那里拿得出来？”说着，她悄悄抬眼，偷窥大了神色。
大了没有作声，眼望着别处，是在盘算着什么？大金子便又把头低了下去！作出那种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自己拿主意吧！”大了看着她，平平常常地说，“总好商量。”
大金子心中一喜，却不敢摆在脸上，“等我想一想。”说着，腰肢一扭，一只蝴蝶似地飞走了。
※※※
新秋天气，出过一身风流汗，竹箪清凉，罗衾温煦，杨仲海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
但双眼员微有涩意，心里却有种莫名的亢奋；因为大金子在上床之前，说过一句话：“我有件事要好好跟你商量。”及至纵体人怀，丁香微发，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到得此刻，才是“好好商量”的时候。
“你好了没有？”他向在后房抹身的大金子问。
“不就来了吗？”
人随声至，大金子换了一身衣服，玄色洋纱的散脚裤，细白夏布的对襟短袖褂子，隐隐透出绿色的肚兜；松松地结一绺辫子，斜搭在肩上，进得房来先捻小了灯焰，然后掀开帐门，睡在外床。
“你睡到里面来。”杨仲海说，“你的脸要朝外，我才看得见。”
“倒像是没有看够似地。”大金子一面笑着说；一面扳着他的肩，从他身上滚了过去。
“你不说有件事跟我好好商量。什么事？”
“你说呢？”
“是终身大事？”
大金子不答，自然是默认；脸色却慢慢阴郁了，使得杨仲海有莫测高深之感。
“我不知道打那儿说起？”她的表情越发凄苦了。
杨仲海慢慢明白了，必是遇人不淑。于是他回想着去年春天的情形；原本是打得火热的，不道他出了一趟差，在南京住了一个月回来，重访香巢。人去楼空，说是“摘牌子”从良了，嫁的什么人，住在何处，一概不知。
于是杨仲海说：“你就从去年春天送我上火车说起好了。”
大金子点点头说：“送你上火车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来了个客人，一连招呼了我五天，第一天开盘子，以后一直不是打牌，就是摆酒——。”
“那好啊！”杨仲海插了一句嘴，“是个阔客。”
“阔客！”大金子苦笑道，“当时谁不是这么说？——”
“怎么？是虚好看？”
“你别打岔！听我说。过了有半个月，他跟我说，他在王府井大街的德国洋行做事；原来在上海总行，为的这里的洋行，买卖不好，洋人派他来看看，为什么不好，毛病出在那儿？大概有半年耽搁，是个短局，所以把太太留在上海。如今跟我投缘，看我还能把家，打算把我接回去，可又不是娶我——。”
杨仲海又插嘴了：“那是怎么回事呢？”
“算是包月，每月给我三百元，家用另给。他又说：也不是因为没有一个家不方便，为的是舍不得我，不过天天到胡同里来看我。怕洋人不高兴，说他荒唐。所以要把我接回去。将来如果彼此觉得合适，正式把我接回家也行，只要我乐意。他又说，他太太很贤慧，身子也不好，常跟他说，该弄个人也好管管她的手。我想，能过个几个月的安闲日子也不坏，就答应他了。原想等你回来跟你商量；柜房妈妈说：反正不过半年的事，不如先瞒着杨二爷。不然，万一杨二爷上门去找你，两虎相争，闹出什么事来倒不好了。我想这话也不错，就听了她的。”
“以后呢？”
“以后才知道，什么在德国洋行做事？是个小拆白党，在上海欠了一屁股的赌帐，混不下去了，才到北边来的，他们管这叫‘开码头’。”大金子略停了一下，接着又说：“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我手里有好几万现款，搁在东江米巷外国银行里生息，把我接了去的第二天就跟我提，说是那一国有一批颜料，能运了来，一转手就能赚大钱。便宜不落外方，不如咱们自己来做；不过他的钱在上海，调了来自己做买卖，洋人知道了不合适。好不好先把我在银行里的款子提出来垫上？我说，我那儿有几万的洋钱？有点首饰，至多也不过值个千把块钱。他一听我说这话，脸色就变了，往后去，我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世界上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杨仲海怒气冲冲地说：“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李，行五。”
“看样子，如今是你养他？”
大金子点点头，“不光是养他还得供他赔钱。”她的眼圈又红了，“已经欠了一身的债，这个无底洞还不知道那一天才填得满？”
这句话吓倒了杨仲海！原来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他在想，自己连一夕缠头之费，都得临时张罗；何敢去问她一身的债？
沉默了好久，大金子可忍不住了，“二爷，”她说：“你总得替我想个法子啊！”
“我，”杨仲海很吃力地说，“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我也知道。”大金子紧接着问，“这会儿我先问你一句话，你嫌不嫌我？”
“嫌你什么？嫌你，今天也不会住下了。说着，他一侧身，将她抱得紧紧地。
这句话不能使她满意；觉得他回答得不够切实。她是要知道，在他已知她经历了这一段沧桑以后，是不是仍愿重申嫁娶的默契？因而推开他说：“别这样！咱们规规矩矩的说话。”
“好吧，你说！”杨仲海身子往外缩一缩；这样就更容易看得清她的脸了。
“你原来对我是怎么一个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只要能常来看看你，就该知足了。”杨仲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人是英雄钱是胆！”
为来为去为钱！大金子听他这话，心里倒踏实了；决定自己来拿主意。
于是她筹划了一下问道：“你能不能凑五百块钱出来？”
这一问，大出杨仲海的意外，他原以为她那一身的债，少说些也得三、五千元；如果只是五百元，就请几个“钱会”也得把它凑出来。所以毫不迟疑地答说：“这一定可以凑足数。”
“那好！你凑五百元；那得多少日子？”
“我想，”他盘算着说，“有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给你一个月好了。不过，还得找房子——。”
“慢点！”杨仲海打断她的话说：“你把你的打算跟我说一说。”
大金子被迫复出时，曾跟大了借了两千元，当时讲明白大金子凡有收入除去开支以外，余下的钱大了抽六成，三成是她的好处；三成算是拔还债务，如今大概还剩下上千元的债务，彼此相处得很好，尤其大了已露了口风，她相信能有五百元，就可了帐。自己手里省吃俭用，约莫存有两百元，打算拿来打发李五。
她说了这个办法；紧接着又说：“到那时候，我就自由了！我也不要什么名分，只希望跟你单独住。日子过着苦一点不要紧。”
另立门户，多一份开销。以自己现在的收入，养一个体弱多病的妻子，跟已上了中学的一儿一女，勉强可以对付；何能额外再成立一个家庭？
这样一想，不觉心灰意冷，而且颇为懊恼，做事顾前不顾后，真是荒唐。
“金子，”他狠一狠说：“我帮你五百元的忙就是。若说你要跟我过日子；我很感激你的意思，不过办不到。”大金子大惊，“怎么？”她困惑不解，“说得好好地，何以变了卦呢？”
“不是变卦。忙我一定还是帮！至于别的，根本就谈不上。”
“那，说了半天不是白说？”大金子伤心，“原来你根本没有打算要我！”
看她盈盈欲涕的神情，杨仲海大为着急：“你误会了！我怎么不想要你？无奈办不到，你想想我一个月才有多少薪水？”
“这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事。”
“对了！可是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你要另立门户。”话一出口，他发觉措词不妥，赶紧更正，“不是，不是为这个。总而言之，我根本就不够资格娶你！李五所说的，他家的那种情形，其实跟我倒很相像，我太太身子很坏；也很贤慧，我说要把你接去，她不会反对。不过，我不能那么办！”
“为什么呢？”
“我不能让你过很舒眼的日子；可也不能让你去伺候一个病人啊！”杨仲海又说，“金子，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最好你能等我一年。在这一年之中，我一定想法子打开困境；另外找房子给你住。”
她不懂什么叫“困境”，不过意思可以猜想得到，沉吟又沉吟；自语似地说：“好吧，我就再受两三个月的罪，到那时候你可别说了话不算！”
“怎么叫说了话不算。”
“怕你又不要我了。”
“怎么总爱说这种冤屈人家心的话。”杨仲海气急败坏地说。
“这样说，你是要定了我？那好，两三个月以后，我摘牌子另找房子住；门口写的可是‘杨公馆’，你不能不承认”
这莫非是要干“私窝子”的勾当？杨仲海惊疑不止，却又不便说明；所以张口结舌地答不上来。
她看出他的心事，便即说道。“我把我的盘算告诉你吧！”
她的盘算是尽这两三月之中，找一个冤桶，狠狠地搂一笔钱，摘牌子委身于杨仲海；他不必为她另立门户而操心，但杨仲海必得公开承认他娶了大金子。为的是她非要嫁个做官的，才能挡住李五不来找麻烦。
杨仲海答应是答应了但心里很难过，这样子跟大金子住在一起实在也比李玉强不了多少。
这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大早就起身了。大金子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我有事。晚上再来。”他又加了一句：“一定来。”
开销过了，悄然出门，在茶馆里洗脸、喝茶、吃点心、看报；磨够了时候，上衙门签了到，随即到虎坊桥众议院去找吴少霖。
“有事吗？”吴少霖正在接电话，将话筒捂住了问。
“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杨仲海看他正忙着，料知一时无法交谈，便即问：“中午一块儿吃饭吧？”
“不行！中午有个很要紧的饭局，归我招呼、晚上也有事，有话明天再说好了。”
“不！今晚上一定得跟你见个面。不然，你明天又没有工夫了。”
“既然如此，下午四点，在来今雨轩见面吧！我一定抽空来。”
多说一句也不行，吴少霖一个电话还没有讲完，他面前的第二架电话又响了。
杨仲海无奈，只得扬扬手离去，下午很早就到了中山公园，在来今雨轩找了个座位，喝茶闲等。只见来来往往，成双成对地居多，男的大都是中年人，穿得很体面，有的咬着吕宋烟，有的戴着墨晶眼镜，女的花枝招展，举动轻盈，一望而知是国会议员和八大胡同的姑娘。
四点一刻，吴少霖还未到，杨仲海有些沉不住气，举目四顾，来回把脑袋都转得发酸了，才发现吴少霖的影子。
“你可来了！”他迎上去说，“都四点半了。”
约会迟半个小时，不算回事，吴少霖笑道：“我的杨二哥，才四点半啊！”
杨仲海也知道埋怨错了，急忙陪说道：“我是如大旱之望云霓，话说得急了。你别见怪。”
“有什么好怪的？也没有什么好急的！”
吴少霖好整以暇地踱着方步，跟着杨仲海到他的座头上坐下，要了一杯“寇寇”，然后从马褂夹袋里掏出一把雪茄烟，放在桌上，长短参差、粗细各异，“牌子”更少雷同。他自己挑了一枝，也让杨仲海随意选用。
“那来这么多‘杂牌军队’？”
“都是‘罗汉’送的。现在我专管联络，他们有事来找我，都客气得很。”吴少霖点上雪茄，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藤椅背上，悠闲地喷了两口青色的烟才问：“什么事这么急？”
“少霖兄，”杨仲海凑过身子去，带点窘色地陪着笑说：“你不是说，‘遍地黄金，只要会捡。’我得跟你讨教。讨教，怎么个拉法？”
“法子多得很！”吴少霖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有没有当国会议员的亲戚？”“没有。”杨仲海答说：“只有先父生前的两个朋友，各在‘八百罗汉’之列。”
“喔，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周大均，一个叫廖衡。”
“那就行了，先捡点小钱；能不能发个小财，要看你的运气，也要看你的本事。”
“喔！”杨仲海眨了两眼，急急问说：“少霖兄，怎么回事，请你说给我听。”
“黎菩萨不是叫人给通走了吗——”
原来从王揖唐组织“安福俱乐部”到如今，五年之间，沧桑变更；先是段祺瑞主张武力统一全国，与徐世昌的主张不合，挂冠而去；接着发生直皖战争，直系联合奉军打败了皖系的“定国军”，徐世昌照吴佩孚的主张，下令解散“安福俱乐部”，通缉祸首，皖系要角徐树铮、王揖唐、梁鸿志等人，无不榜上有名。王揖唐的“鱼行”倒闭，远走扶桑。但奉天的张作霖跟直系又发生了裂痕，终于兵戎相见；吴佩孚又打了胜仗，北方是直系独霸的天下了。
见此光景，直系的首领曹锟，不免存有“一登大宝”的野心。想起当初想当副总统，为徐世昌多方阻挠；这一次奉直战争，亦由徐世昌与奉张暗通款曲而起，旧怨新恨，加上取而代之的念头，于是授意他的部将，长江上游总司令孙传芳发表通电，主张恢复旧国会，由黎元洪复职。
这一来，旧国会的参议院议长王家经：众议院议员吴景濂便活跃了。纠集“八百罗汉”之中的一百五十多人，自动集会，主张取消南北两政府；直系将领，起而响应。徐世昌一看大势已去，乖乖退位；黎元洪由天津进京，复任大总统，
直系拥黎，目的是借黎驱徐；徐世昌一走，接下来便是驱逐黎元洪了。先是跟内阁总理捣乱，以致一年之间，内阁改组了六次；接着是无事生非，逮捕财政部长罗文于下狱，这样逼迫政府的举动，由吴景濂一手包办；原来他已经为直系所收买，决定捧曹锟出来当大总统。交换条件由他出任“曹大总统”的内阁总理。
可是黎元洪却并无退位的意思。曹锟手下看文的不行来武的，策动北京军营，包围总统府索饷；黎元洪不走；复又雇用闲汉游民组织“公民团”，在天安门前开会，公然要求黎元洪退位离京，他还是不走；最后，京畿卫戍总司令，直系大将之一的王怀庆。跟陆军检阅使冯玉祥联名辞职，表示不能再负维持北京治安，保护大总统的责任，黎元洪看到性命亦将不保，只好仓皇离去，复回天津。
“如今就等着选曹锟上台了。不过有一层极大的难处。”吴少霖忽然问道：“你知道两院议员一共多少？”
“不止‘八百罗汉’吗？”
“不止。一共八百七十个，选大总统要有三分之二到会，也就是要五百八十个出席，大总统才选得出来。这个数目，还差得远；离京南下的议员，差不多有四百个，散居各处的也不少，现在正在想法子把他们找回来。”
说到这里，杨仲海明白了，“少霖兄，”他问，“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周、廖两位去请了来？”
“对了！我知道他们两位，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广州。你如果有把握把他们请回来，我可以跟上头去说，给你弄几百元旅费。这是捡小钱；至于发小财，那就得到京再说了。”
“那，”杨仲海央求着，“少霖兄，你何妨先跟我说说。”
吴少霖四面看了一下，招招手让杨仲海将椅子接近了，低声说道：“盘口大致已经开出来了，‘节敬五百，票价五千’，另外还可以商量。到时候，我替你想法子，‘戴’他个三两千的‘帽子’，不成问题。”
杨仲海心想，不必三千，只要两千就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了。于是心里盘算，周大均为人方正，到广州参加了革命，是决不肯再回北京的；廖衡性格比较随和，跟他父亲的交情也厚，或许可以拉得回来。
当他把他想法说了出来以后，吴少霖立即答应：“能拉一个来也很好。事不宜迟，你回去就预备动身；津浦路的来回票，由我替你办，旅费一百元。事情成功了，你打电报来，我这里直接电汇四百元旅费，给谬议员。”
“好！明天来不及；准定后天动身。”
“后天就后天。”吴少霖又说，“既然廖议员跟令尊交情很厚，你不妨跟他说实话，他就算帮你一个忙，挑你赚几文，反正是惠而不费的事。再说，到京里来逛一趟也不坏。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个矮胖子正走了来，头戴礼帽，身穿宝蓝华丝葛的夹袍；外套一件玄色缎子坎肩，胸前横过极粗的一根黄金表链，一只手捏着“司的克”，一只手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叼着老粗的一截雪茄，挺胸凸肚地走了。
“此人也是罗汉之一，姓何；前几天到京，是我到车站去接的，当时穿一套旧哔叽西服，屁股上都磨成‘镜面子’了！此刻，你看，多神气。”
“他旁边的那个是谁？胡同里的？”
“那还用说？”吴少霖答道：“陕西巷有名的清琴老
“啊！”杨仲海突然说道：“我倒想到了！”
吴少霖一愣：“你想到什么？”
杨仲海暂且不答，想了一回说：“少霖兄，咱们今天晚上到陕西巷，韩家潭的清吟小班去访一访，好不好？”
“访谁？”
“有个花君老二，不知道还在不在？”杨仲海紧接着说，“我那位老世叔，对她迷过一阵子，我去看看她，能让她拿一件什么东西给我，我带到上海跟廖议员说，花君老二如何想他，不就可以把他拉来了吗？”
“此计大妙！准定这么办。”吴少霖也很起劲，想了一下说，“这件事不便在班子里谈，这样、明天中午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把她叫了来，慢慢儿跟她说。”
说完了分手，吴少霖赶到直隶省议会议长边守靖家；胡同里停了六、七辆汽车，他看一看牌照号码，知道“津保派”的巨头，大部分都到了。
“津保派”是直系的两大派之一。直系的首脑是曹锟，但直系的灵魂是吴佩孚。
吴佩孚有他的一套想法，很看不惯曹锟左右那班。私欲熏心的家伙，尤其是曹锟的胞弟“曹四爷”曹锐。他做直隶省长时，声名狼藉；吴佩孚大为不满，明斥曹锐不安于位，终于垮了下来，当然把吴佩孚恨得牙痒痒地。因此，直系自然而然形成分裂。外人将盘踞在曹锟周围的，称为“津保派”；而在洛阳以吴佩孚为中心的，自然就是“洛派”。久而久之，津保派亦担承不疑，而且有意地强调，只有津保派才是直系的嫡系；洛派则有“篡位”的企图，两派是势不两立的。
津保派的实际头目是曹锐；他有个好朋友就是边守靖。此外还有几名巨头，论地位，第一个是高凌霨，字泽畲，天津人，前清举人出身，由于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赏识，做到湖北提学使。民国二年，熊希龄出任财政总长保举他当直隶财政厅长；那时曹锟是第三师师长，驻防保定，结成深交。曹锟由吴佩孚替他打天下，地位扶摇直上；高凌霨有此后台，终于民国十年夏天继李思浩而任财政总长。以后又当梁士诒内阁的内务总长，兼代交通总长；唐绍仪内阁的财政总长；汪大燮内阁蝉联到张绍曾内阁的内务总长。黎元洪让直系逼走以后，张绍曾亦因受排挤而辞职，中枢主政无人，高凌霨成为摄政内阁的首席，在名义上是北政府的最高负责人。其间且一度担任曹锐辞职后的直隶省长，是北政府中近年来官运最亨通的一个人。
其次就是吴景濂，奉天兴城人，字莲伯；与他的门生又是小同乡，现任直隶省长的王承斌，字孝伯，为人合称“兴城二伯”。王承斌亦是津保派中的要角。
另一名要角是山东省长熊炳琦，字润丕；曹锟的小同乡，老部下，拥曹上台，他是最热心的一个，如”今拉拢国会议员，都是由他跟边守靖出头，这天就是他跟边守靖联名请客；约了十来个政治团体的负责人吃饭，谈大选问题。
这些政治团体说起来也算政党；大大小小有三十几个之多，都是国会议员所组织。“八百罗汉”分隶三十几个小组织，每个平均不到二十人，名称不脱、“民治”、“宪政”；隐晦些的用“适庐”、“乐园”之类；但最通行的办法是，干脆以地名标示，什么“报子街十八号”、“香炉营头条十六号”、“铁匠胡同十二号”等等，最有名的是“石驸马大街三号”，是四川籍的议员赵时钦所组织，是津保派所争取的主要对象。
吴少霖这天的任务，就是看看他受命邀约的议员来了没有；倘或未来，便须催请。所以一到便跟边宅的门房打交道。
“湖南的郑议员来了没有？”他看着从口袋中掏出来的名单问。
“是不是郑人康？”
“是啊。”
“早来了。”门房答说。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刚才上头在问，江西的符议员来了没有——。”
“是符鼐升不是？”吴少霖不待门房话毕，抢着问说：“他来了没有？”。
“还没有。”
“我去找。”接着，吴少霖又问了几个人，全部到齐，只差一个符鼐升；于是道声：“回见。”转身直奔宣武门外煤市桥的泰丰楼。
原来这符鼐升字九铭，江西宜黄县人，留学日本，毕业于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民国元年任江西教育司司长；下一年当选为参议院议员。在“八百罗汉”中，他对江西籍的国会议员，很有点影响力；这天就是在泰丰楼宴请同乡。故意迟不赴约，藉以在津保派面前表示，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因为如此，吴少霖对他很不放心，赶到泰丰楼，先问明了符鼐升确是在宴客，方始放心，便在走道旁边的散座坐了下来，点了菜，又要了一斤花雕，向跑堂的说明，他是来催请符鼐升的。
“你老安心慢用吧！符议员那儿正在闹酒；等快散了，我会来通知。”
“好极！”吴少霖许了那伙计：“都托你吧！回头我多给小费。”
一斤花雕喝完，兴犹未央，但怕酒多了误事，不敢多喝。要了碗米饭吃完，坐着喝茶，盘算见了符鼐升该怎么说。
“快了！”那伙计来报，“在穿马褂了。”
吴少霖尚未答话，已发现了符鼐升，正送客出门；吴少霖急忙掏了几毛钱扔在桌上，说一声：“帐到甘石桥一起收！”随即跟了出去。
等送完最后一个客人，符鼐升一转身看到吴少霖，不由愣住了。
“符议员！我等候大驾已经多时，柜上帐已经结过，没事了，请吧！”
“老兄真厉害！”符鼐升答笑道：“我算服了你了。”
“言重，言重！请吧！车子在门口。”
出了泰丰楼，坐上汽车，直驶边家，陪着进门，边守靖已自降阶相迎，抓住符鼐升的手，使劲摇撼了一阵。
“九铭兄，”边守靖故意绷着脸说，“你要罚酒！”
“是，是！”符鼐升敷衍着，“该罚，该罚。”
进入大厅一看，筵开四席；首席首座吴景濂，脑袋特大，格外触目，不愧“吴大头”的外号。这一桌的主人是山东省长熊炳琦，正在发言；向符鼐升遥遥举手致了意，管自己继续往下说：
“刚才我说道，今天邀各位来，要商量的事有两项，第一、请各位帮忙，分担责任；第二、是我们办事的人，如何对各位尽力酬报。关于第一项，今天在座各位都是各省各组的负责人，请赶快联络，劝同乡跟本组的分子来参加大选，能约来的开出各单来。至于报酬一节，不妨打开窗户说亮话，每人送五千元——。”
一听这话，有的鼓掌；有的摇头；也有低声交换意见的。熊炳琦不能不停下来，等稍为静一静，继续发言。
“手续是这样，我们按照名单，在银行里立好存折，分送受款人；不过受款人要先送个图章过来，这个图章暂存办事处，等大选过后，我们把图章送到银行；受款人拿存折到银行里留个印鉴，就可以凭原图章领款了。”熊炳琦略停一下又说：“各位约好了人，随即请他们交一个印章过来，我们就凭图章去立存折；存折立好，仍请各位转交。”
符鼐升心想，这个先送图章，后取存折，事后再在存折上补留印鉴的办法，显然是为了防备领了钱不到会的取巧分子，一个念头没有转完，已经有客人在提出疑问了。
这个人就是郑人康，“我倒要请教，”他的声音很大，“如果大选之后，不把图章送到银行；存折上没有印鉴，岂不就是废纸？”
“不会、不会！”熊炳琦“蓬蓬”地拍着胸脯，“我以人格担保，决无此事。过河拆桥，还算人吗？”
郑人康对于他的态度，表示满意；等他点点头坐了下去，第二桌的主人王承斌站了起来。
“外头说我们办事的人，意见不一，都是反对者的挑拨作用，请各位不必听信流言。不过刚才熊省长所说的办法，其中有应该补充的，第一，大选那天，请各组首领邀本组分子午餐，饭后立刻坐汽车到场，出席投票。各组首领所用的饮食车马费，如数照付，决不会让负责人赔累。”
“我看，”坐在王承斌旁边的另一王——烟草公卖局督办兼直鲁豫巡间使署秘书长，也是曹锟亲信之一的王毓芝，补了一句话：“每位先领两千元，将来多退少补。”
“这也好。”王承斌接下来说：“存款打算指定直隶省银行办理。照银行惯例，本要先送印鉴，再发存折；现在把印鉴存在办事处，为的是受款人的利益。此话怎么讲呢？是怕第一次没有结果；还要选第二次，只要选出，款子就一定可以收得到。”
这话其实说得更露骨了，但由于王承斌一则说为了维护“受款人的利益”；再则又说：“一定可以取得到”，甘言中听，亦就不暇去细细思索了。
等他一坐下，王硫芝便又说道：“时机紧迫，希望在中秋节前开选，请大家二十号，也就是阴历八月初十晚上，仍旧请各位在这里便饭；各组的名单印鉴，都请带来。”

第二章
	
02
主人方面的话，告一段落了；客人中跟赵时钦在一起，也是“石驸马大街三号”首领之一的吴莲炬，坐在那里说道：“存款指定直隶省银行办理，恐怕不妥；数目大巨，不如分开几家银行为妙。”
于是有个跟直隶省银行关系密切的众议员钱崇恺，站起来答复吴莲炬，“兄弟是直隶人，深知直隶省银行。”他理直气壮地说：“该行是直隶全省财政总汇机关，实力雄厚，决无意外，请大家放心。”
其实吴莲炬的话，根本是多余的，钞票换选票，两厢情愿的交易；钞票不到，选票不投，很可以放心。反而是办事处——大选筹备处的巨子不放心，拿了钱不出席投票；或者出席投票却不是投的曹锟，怎么办？
因此，席散之后，又在边守靖的小客厅中密议；刚刚坐定，听差来报：“高总长到。”
接着便看到高凌霨缓步入室，他的资格、地位比在座的任何人为高；所以大家都站起来迎接。主人边守靖将他请到中间长沙发上，居中坐下。左面熊炳琦、右面王承试，一个白面微须；一个面团团如富家翁，配上高凌霨的那一把胡子，宛然福禄寿三星的写照。
“大头呢？”高凌霨问。
“没有留他。”王承斌答说，“有些话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不然是非更多。”
高凌霨深深点头，“大头也太飞扬跋扈了。”他说，“天津方面有消息来了。还不错！”
此言一出，视线便都集中在他脸上了。原来国会分裂后，离京的议员虽有五百人，但“移沪制宪”的不过三百八十多人；此外至少有上百人，虽从南方派在天津的代表杨永泰那里领了五百元旅费，却仍旧逗留着不肯南下，意存观望。这一百人是拥曹派在全力争取的；高凌霨所说的，来自天津的消息，就是指此而言。
“开出来两个条件：第一、一票八千。”高凌霨停下来，等待反应。
在座诸人彼此目询，并无反对的表示，所以王承斌便说：“那不过多花三十万，不是不能商量。泽老，”高凌霨字泽畲，所以王承斌这样叫他，“第二呢？”
“第二、开会当天到京，立刻投票；随即领款，马上回天津。”
“这倒也干脆。”王承斌向交通总长吴毓麟说，“秋肪，你给他们专门来一趟花车吧！”
“不成问题。”吴毓麟答说，“就怕有了车没有人坐。”
“是的！”熊炳琦附和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倘或有意跟我们开玩笑，说了不算，这笑话可闹大了。”
“那得钉住。”高凌霨说：“由谁负责去钉着？”
“那自然是孝伯，”熊炳琦说：“责无旁贷。”
王承斌是直隶省长，天津是他的辖区，所以说是责无旁贷。王承斌虽觉此事干系甚重，但亦无法推辞，只能毅然应承。
“今天谈得如何？”高凌霨问。
“今天是把办法告诉大家；要看二十号如何？如果名册印鉴都送了来，事情就差不多了！”王承斌又说：“如今的情形很复杂，麻烦也很多，前途多难，尚待克服。”
“是那些麻烦呢？”
“归结起来，不外乎三点：第一、是漫天要价，盘子开到两万的都有；第二、都想先付款，后投票，至少也要先付一部分；第三是各团体的首脑都想包办，团体里面的分子又不甘心，真的像猪仔那样让人贩卖。”
“第一、第三都容易解决。”边守靖说道，“第二个问题很棘手。”
“这是两保。”王毓芝接口便说，“他们要保证，我们要保险。看看如何能在两保之间，找出一条大家走得通的路来？”
你一百，我一语，终于在两保之间找出了一条路。存折留印鉴的办法，手续太繁，只要一步不到，便难领款，不足取信于人；决定改发支票。这是给猪仔议员的保证。
不过，支票上不填日期。授受双方及银行三方面约定，支票上要填明日期，由出票人加盖印鉴，才算有效。这是给自己保险。至于付款银行，决定照吴莲炬的要求，多找几家银行；看对方相信那家，就给那家银行的支票。
这个办法，大致出自吴毓麟的设计，“让他们自己挑银行，有个好处是可以不畏人知。”他说：“保证、保险、保密，一共三保。”
三保之说，一致同意，决定了一个原则，尽量方便猪仔议员，他相信那一家银行，就开那一家银行的支票给他，甚至要外国银行的支票，都可以通融办理。
在西河沿斌升楼坐定下来，先点了菜；然后一声“拿纸片”。等跑堂将纷红笺纸的局票取来，吴少霖提笔问道：“杨二哥，你跟花君老二熟不熟？”
“就跟我那位老世叔一起到她那里吃过两回花酒。”杨仲海答说：“认识，不熟。”
吴少霖点点头不作声，在局票上标了个“廖”，写上花君老二的姓名班名；随手递与跑堂
“吴老爷，”跑堂问道：“就一张？”
“对了！就一张。”吴少霖遣走了跑堂，才向杨仲海说道：“这一阵子最吃香的两种人，一种是国会议员，一种就是窑姐几。花君老二又是有架子的，不是熟客怕不肯来，所以我冒甩廖议员的名议。就这样，也还保不定来不来？”
“只要是廖议员叫，一定会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怕她出了‘城里条子，’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了。”吴少霖说：“向来‘城里条子’，姑娘都不大肯去的因为路远太耗辰光。饭庄条子五元，下赏一元，一顿中饭两三个钟头，起码可以出五六个局。城里条子只能出一个，就算加倍给钱，也划不来，不过，这几天不同了，加倍又加倍，反正有人惠帐，议员老爷落得摆阔；姑娘也免了转局奔波，何乐不为？”
“那是大选筹备处惠帐？”
“当然。”
“这，”杨仲海又羡慕，又怅惘地说，“那得花多少钱？”
一谁知道呢？总得上千万吧！”
“上千万？”杨仲海吃惊地问。
“怎么不要上千万？我算给你听！”照吴少霖的算法：要能选出大总统，起码得有五百八十名议员出席，现在的盘口是议员五千，政团首领一万，这是最起码的价钱，讨价还价下来，大概议员八干，政团首领一万五。政团有几十个；还有一个人兼两处、三处的，本身的八千以外，额外酬劳有一处，算一处。这样通盘扯算，每名议员一万，就得五百八十万元。
“此外旅费、招待费、交际费、办事人员酬劳：加上暗盘的运动费，各部门经手人混水摸鱼，你倒想想，要不要上千万？”
果然！杨仲海心想，照此算法，一千万元只多不少。“可是，”他问，“那里来这一千万呢？部下报效呢？还是老百姓晦气？”
“两者都有。听说王省长已经打了好几个电报到保定，给财政厅金厅长，要他尽速解款到直隶省银行北京分行备用。至于直系督军、将领的报效，据我所知，湖北萧耀南、江苏齐燮元最多，各五十万；此外，田中玉四十万，刘镇华、张福来各三十万；张锡元、陆洪涛各二十万。这就是两百七十万了。其余十万、五万，多多少少有孝敬；大概四百万是一定有的。”
“即使如此，也还差一半多；莫非全由王孝伯、熊润丞、边法卿、王兰亭、吴秋肪他们包圆儿？”
“那也不尽然，反正有法子可想。只要有权有势，自有人会有大把银子送上门来。”说到这里，吴少霖想起一件事，突然问道。“我想找老单问他几句话，打电话到陆军部总不在；他家又没有电话，我又没有工夫写信。你跟他住得近，拜托你跟他说一声，请他给我一个电话，能跑一趟见个面更好。”
“好！我告诉他。”
“你可别忘掉。”
“不会，不会！”看他如此郑重嘱咐，杨仲海不免奇怪，“是什么要紧事啊？”
“告诉你也不要紧。我想跟他打听一件事。”吴少霖放低了声音说，“陆军部把中国参战的档案都烧掉了；。听说是有人指使的。我想问一问老单，有这回事没有？”
“噢，有这样的事！”杨仲海问：“是谁指使的呢？”
“靳翼青。”
“是他，”杨仲海想了一下说：“那就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事了。”
“对了！我索性告诉你吧！”
原来靳翼青就是从民国八年九月到十年年底，两年三个月中，四任国务总理的靳云鹏。他是山东济宁人，小站炮兵出身，由段祺瑞一手提拔而飞黄腾达；与徐树铮、吴光新、傅良佐合称为段祺瑞左右的四大金刚。欧战一起，段祺瑞全力主张对德宣战；到得民国六年年底，段祺瑞的“武力统一”政策失败，让出国务总理，代总统冯国璋改派他为“参战事务处督办”，段祺瑞便派靳云鹏为参谋处长，所有参战事务，都由他秉承段祺瑞的意旨，一手包办。欧战结束，参战事务处自然撤消，档案移交陆军部保管。不道这些只能跟“打鼓的”换“取灯儿”的废纸，竟有绝大的用处。
“参战，尤其是打算到欧洲去参战，自然要筹划大批费用。及至欧战结束，这笔费用应该交还国库；那知道靳翼青拿它吞没了，最近国会议员，提案调查——”
“啊！”不待吴少霖讲完，杨仲海便即恍然，“怪不得要毁档案！为的是湮灭证据。”
“对了！”吴少霖一脸神秘的微笑，“你找老单打听打听清楚，说不定能沾上点边；今年这个年就过得肥了。”
正谈到这里，只听跑堂在外面说：“东面第二间。”接着，门帘掀起，出现了一个花信年华的少妇。
这自然就是花君老二，“原来是杨二爷。”她问：“廖老爷呢？”
“快要来了。你先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杨仲海含含糊糊地回答；随即替她引见：“这位是众议院的吴老爷。”
“吴老爷。”花君老二含笑招呼。
“请坐、请坐。点个什么菜？”吴少霖问：“炸肫肝？”
这是试探。窑姐儿出“饭庄条子”点菜，为了表示不能久坐，往往点最快最少事的菜，吃好了就走，通常总是炸肫肝。吴少霖故意这样先说在前面，意思是要看她愿意不愿意久坐？
“不！”花君老二微笑着摇摇头，“我想吃点甜的，来个枣泥盒子吧。”
这样点心，和面起酥，现烤上桌，很要一些功夫。吴少霖与杨仲海都很满意她的态度。
敬过一巡酒，花君老二问道：“杨二爷，有什么话请吩咐吧！”
“老二，我想问你，你想不想廖议员？”
花君老二被提醒了，急急问说：“杨二爷，你不是说快要来了吗？他是几时到来的，住在那儿？”
这一问就等于口答了杨仲海，如果不想念，就不会这么关切。于是吴少霖接口答道：“他人还在上海，我们想把他去请了来。”
“是啊！不是说要选什么大总统；要选曹四爷——”
“曹四爷？”杨仲海愕然，“你是听谁说的？”
“一定弄错了。想当大总统的是曹二爷。”吴少霖说：“不是当过直隶省长的曹四爷。”
“当过省长不就该当大总统了吗？”
听她纠缠不清，杨仲海有些不耐烦了，“不管他曹二爷还是曹四爷！老二，我还是那句话，”他阿：“你想不想廖议员？”。
“怎么不想？当然想。他到底那天才来啊？”
“只要你去封信，他就来了。”
“唷、唷！杨二爷，你可太抬举我了。他来选大总统，多要紧的公事！怎么说要我去封信？莫非我不去信，或者去信叫他别来，他就不来了？”
“差不多。”
“杨二爷，你别这么说！我没有那么大能耐。如果廖老爷真的不来，只以为我在捣乱；曹四爷要是起了误会，我吃不了兜着走，怎么得了。”
“老二，”吴少霖说道：“我们不是恭维你，廖议员真的只听你一句话。他来了，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封信，你得写。”
“我写！”花君老二答说：“可是我得会写啊！”
“你不会写，有我。”吴少霖看这花君老二，年可二十六七，一双杏眼，通关鼻子。皮肤很白净，双颊几点芝麻似的雀斑，反显得格外动人。心中结念一生，便想染指，所以紧接着问：“什么时候？我替你去写信。”
这就难说了，一早起来，梳洗上妆；中午要出局，一到黄昏，客人陆续而至，招呼到午夜，要找一段空闲工夫，还真不易。
听她说了难处。吴少霖灵机一动，正好将计就计，“这样行不行？”他说，“这封信很急，你又不大拍得出工夫，再说到你那里去写也不方便，不如这里吃完了，我到六国饭店开个房间，你慢慢儿说，我慢慢儿写，写完了，我到你那里摆个双台请客，你看好不好？”
花君老二还没有开口，杨仲海已一叠连声地说：“这好，这好！干净利落。今儿晚上我有个应酬就不去了，专门去吃双台。”
花君老二心想这要牺牲好几张“条子”，不过有双台弥补，也不吃亏，而况且廖议员来了，还有好处，因而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样就从容了。”吴少霖说：“老二，你这样大红大紫的人，难得在外面吃一顿舒舒服服的饭；到一处，凳子还没有坐热，就有人来催转局，去了七八处饭庄子，还是半饥不饱，日久天长，闹成胃病。今天，你就安心吃罢；再要两个心爱的菜！”
杨仲海凑趣：“再要两个，再要两个！”接着，便喊一声：“来啊！”
花君老二觉得吴少霖很能体会她们吃“这碗把势饭”的甘苦；心里一开朗，胃口也好了，等跑堂的进来，便即说道：“我要一个好了，糟溜鱼片。”
“再要一个。”杨仲海说。
“行了。”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吴少霖转脸问跑堂：“还有什么甜点心？”
“刚到一批桂花栗子。真正杭州来的；煮着吃，香极了。”
“好！”花君老二欣然说道：“我来一个。”
煮栗子很慢，等吃到嘴，已经三点钟了。花君老二这顿饭在吴少霖不断谈异闻、说笑话的轻松气氛之下，吃得非常舒畅。
一车到了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开了一个大房间。六国饭店是洋规矩，侍者将该做的事做完，悄悄退出；轻轻将房门关上。
“来点酒吧？”吴少霖问。
“这里都是洋酒，太凶；我可喝不惯。”
“洋酒也有很淡的。”
说着，吴少霖已经按了叫人铃；等侍者叩门人内，他夹着英语问了好一会，才将酒点好。
“老二”回到座位上，吴少霖问道：“这里你常来吧？”
“这是第三回。”花君老二紧接着说：“头二回都是约好了来洗澡。”
“好阔气！开了六国饭店的房间来洗澡，那是阔人家姨太太，少奶奶的玩意。”
“我们可比不上人家，是凑了分子来图个舒服的。四个人，开个十六元的房间，给两块钱小费；每个人摊四块半钱。”
“四块半钱洗个澡。还不阔啊？今天——。”
正说到这里，门上剥啄有声；打开门来，侍者托着银盘来送酒。花君老二的酒盛在一个尖锥形的高脚玻璃杯中，酒色淡绿，飘浮着一枚鲜红的樱桃，杯口插着一片黄澄澄的柠檬；她不由得赞了一声：“真漂亮！”
“你尝尝看，薄荷味儿的。”
花君老二呷了一口；酒并不算淡，只是凉凉甜甜地，容易下咽，她又喝了一口，拈一粒下酒的可仁，用门牙去咬，露出一嘴雪白整洁的牙齿。
“你这一口牙，长得真出色。”吴少霖说：“笑起来分外的美。”
“真的？”花君老二报以微笑，果然妩媚。
“我刚才的话没有完。”吴少霖双掌捧着一个宽口大腹的玻璃酒盅，慢慢幌荡着、悠闲地说：“今天用不着凑分子，你何不捡个四块半钱的便宜？”
“不！”
“为什么呢？”
其实，花君老二很想捡这个便宜，只是直觉地在这里入浴很不妥；这个理由当然不便出口，想了一下说：“没有带着换的小褂裤。洗澡不换贴身的衣服，不就白选了？”，
“说得也是。”吴少霖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办正事吧！”花君老二催促着说：“等你把信写完了，我好走。”
“好！”吴少霖问说：“你平常对廖议员怎么称呼？”
“叫他廖三爷。”
于是吴少霖便在信纸上开头。他用的是一枝牌子叫“康克令”的自来水笔；信纸却是荣宝斋的仿古彩笺，笔硬纸软，“廖三爷大鉴“五字尚未写完，信纸已戳破了好几处。
“不行！不换笔，就得换纸。等我去看看。”
说完，吴少霖开门走了出去；好一会才来，他后面跟着侍者，端着一个方形木盆，里面是砚台、笔墨摆在起居室中的写字台上，随即走了。
两人本来是对坐沙发，吴少霖斜倚着茶几，便可作书；此刻换用毛笔，就不能不改换座位，“你请过来！”他指着写字台旁的椅子说：“咱们对付着把这封信弄好了它。”
于是花君老二端着酒，坐了过去，替他在砚台里注些水，磨起墨来。吴少霖铺纸吮毫，略想一想，写完前面的一段客套，待叙入正文，便得先问一问：
“老二，”他说：“你跟廖议员在一起，有甚么值得纪念事没有？譬如，到那里去玩过一越，玩得格外痛快之类的情形。”
“没有！没有甚么好纪念的。”
“那末！何以廖议员会对你着迷？”
“我怎么知道？你要问他。”
“总有缘故吧？”吴少霖想了一下，突然有所省悟：“老二，一定是你床上功夫很了不起？”
花君老二脸一红，白了他一眼，“三话四！”她用苏州话骂：“真正狗嘴里匆出象牙！”
吴少霖笑一笑，旋即正色说道：“老二，不是我跟你开玩笑。你想，要能让廖议员一见你这封信，就会坐上津浦路车来看你，当然要谈些能让他心痒难熬的话，才能把他打动。你想，是不是呢？”
他的话刚完，侍者又来叩门；原来是吴少霖关照他派人到东交民巷的洋行里去买一条公用的内裤，此刻已经买来。那条白绸子的内裤，长可及膝，还镶着花边；花君老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颇有爱不忍释的模样。
“别看了，一会儿洗完澡，不就换上了？”花君老二不置可否，只说了句：“你的心倒是真细，怪不得会在衙门里红。”
“谢谢，谢谢，别替我戴高帽子。闲话少说，我刚才的话说得对不对？”
花君老二不作声，心里承认他的话不错；但有些话说出来实在难为情。因此，踌躇着不知如何作答。
“这样，你自己说，跟廖议员头一口相好，是怎么个情形？”
花君老二脸又红了，闪避着不肯说，“这有啥好说的。”她说：“还不是那么一口事。”
看来只有自己胡编了！吴少霖心想，反正那时候廖议员欲仙欲死，也记不清那许多。不过日子不能弄错。
“我先替你放水。你在里面洗，我在外面写；等你洗完，我也写完了。”
“什么？”花君老二诧异，“外面还有个洗澡房吗？”
“你弄错了！”吴少霖笑道：“你洗澡，我写信，还有另外两封信要写。你缠到那里去了？”
“还说我缠！你自己说话含糊不清；谁知你还要写信？”
吴少霖微笑不答，走到里面卧室，不久，“哗哗”水响。花君老二忍不住将白绸短裤捡起来细看，下了决心，在这里捡个现成的便宜。
可是，别让吴少霖在自己身上捡个便宜！花君老二心想，回头不但浴室，连卧室亦应上锁，才能万无一失。
一面想一面等，水声已经消失，却不见吴少霖出来，便即喊道：“你怎么不出来写信？”
吴少霖是在屋子里动手脚，恰好也竣事了，随即答应着走了出来；说一声：“快去洗呀！”接着坐回写字台前，开始写信。
“你可不要不老实！”花君老二说：“不然，你下次可别想我会出你的条子。”
在吴少霖听来，这不是警告，而是暗示，回而挑逗说：“你那里重门叠户，我倒看看我能怎么对你不老实？”
“重门叠户”语带双关，不过花君老二却不懂这句“素女经”这类书上常用的成语；只记着应该上锁。
于是花君老二进了卧室，随即将门关上，她知道装在门上的洋锁名为“司必灵”，里面有个组往下一按，便即锁死，外面有钥匙也不能打开。那知一按竟按不动。
锁坏了。不过也不要紧，第一、吴少霖未见得有钥匙；浴室中还有道上锁的门，不怕他会闯进来。因此，她放心大胆地宽衣解带，精赤条条地进了浴室，大洗大抹了一番，混身轻快，十分舒服，一面拿大毛巾擦着身子；一面哼着刚学会的枪毙阎瑞生，摇摇摆摆地开了浴室门出来。
一出来便中了埋伏。吴少霖已跟侍者要了卧室钥匙，悄悄开门而入；浴室内门户紧闭，水声汤汤，自然不能发觉外面的动静。当他一把抱住她时，她吓得大叫，大毛巾亦即掉落在地上；而吴少霖是早有准备的，她刚一张嘴，便让他拿手掩住了。
“别嚷！”他说：“惊动洋人开门进来，你舍得让他们白看，我可舍不得！”
花君老二又气又急，“杀耐个千刀！”她咬牙切齿地用苏州话骂，同时捏紧双拳，使劲在他背上，“蓬蓬”然如擂鼓般乱打。
吴少霖不理她，只是笑着抱紧了她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推，推到床前揿倒，双唇相压，花君老二只能“嗯、嗯”地用鼻子哼着。
花丛老手的吴少霖，知道她会就范了，便略略抬起了脸，“只怪你长得太好了。”他说：“我包你满意，从里到外，从你身上到台面上。”
“谢谢耐！”花君老二白了他一眼，“我覅。”说着拉起另一块大毛巾裹住了身子。
吴少霖笑着，趁此空隙，很快地脱了衣服，捡起地上的大毛巾围住腰部，扑倒在花君老二身旁，一只手从她颈后穿过去，一个想躲，那里躲得开，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花君老二先是又打又骂；渐渐地又骂又笑；最后又笑又喘了。
须臾云收雨散，两人又在浴室里鬼混了一阵子；吴少霖先出来，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抽烟；等花君老二出了浴室，便即问道：“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晚上我在那里请客，叫本家预备。”
花君老二没有理他，裹着大毛巾坐在梳妆台前，照着镜子恨声说道：“好好一个头，弄乱了，教我怎么走得出去？”
原来刚才在床上打滚，将她一个梳得极光的堕马髻，弄得鬓发不整，无法见人了。
“不要紧，我来想办法。”
吴少霖起身出外，不一会笑嘻嘻地捧了一个镜箱进来；是花了小费，找侍者借来的，里面梳子、骨簪、刨花水、粉盒、胭脂，一应俱全。
这一下，花君老二回嗔作喜，解开发髻，重新梳头；吴少霖在一旁侍候，十分殷勤，等她梳好了头，另取一面镜子，为她前后照着，同时嘴里不断夸赞，”哄得花君老二眼服贴贴。
“漂亮极了！”吴少霖说：“我带你去出出风头。”
于是等她穿戴整齐，吴少霖结了帐，出了六国饭店，先到邮政总局寄了给廖衡的信；然后带她到王府井大街的德国洋行，买了一个红宝石镶碎钻的胸饰，送花君老二作为定情的礼物。
杨仲海坐津浦路的夜快车到了南京，立即转沪宁路车到上海；廖衡住在沪西海格路，所以他在西站下车，一辆人力车到了廖衡家。
“你怎么来了？”廖衡问道：“是出差。”
“是专诚来给老伯请安的。”
“好说，好说！”廖衡问道：“住在那儿？”
“一下了火车就到府上，还没找旅馆呢？”
“那就住在这儿吧！”
“是，多谢老伯。喔，伯母呢，我先得给她请安。”
“打牌去了。”廖衡的脸色不怡，想叹气而又忍住，变成一声微喟。
杨仲海心知其故；廖太太结交了一班阔太太，喜欢打大牌，所以廖衡的日子很不好过。看来，这倒是一个机会。
“老伯的气色很好，印堂发亮，要走运了。”
“走甚么运？一唉？”廖衡毕竟还是叹了口气；想了一下问道：“北京怎么样？”
“可热闹了！”杨仲海说。“我是特为来请老伯的。”
“喔，”廖衡想了一下说：“是谁要你来的？请我去干甚么？”
杨仲海且不答他的话，先问一句：“花君老二跟我说，有封信寄给老伯，不知道收到没有？”
“怎么？”廖衔问说：“你还是常常逛胡同？”
“不！是在饭庄子遇见的。提起老伯，问长问短？风尘中像她这样子有良心的，如今很少了。”
廖衡心里在想，花君老二来信希望他北上；杨仲海又来劝驾，显而易见是一码事，主使的人是谁呢？
“仲海，”他问：“是津保派的人，托你来找我的。”
“是。”杨仲海老实承认。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请你老去行使职权。”
“哼！甚么行使职权？找人去抬轿子而已。”
“老伯反正闲着，花君老二又想念你得紧，何妨去看看。北京这一阵子冠盖云集；老伯一向爱朋友，去了能会会老朋友也是好的。”杨仲海由他脸上看出他意思有点活动了，便紧接着说：“我打电报去，让他们汇旅费来。”
“他们倒是谁啊！”
“我老实禀告老伯，我还不够资格跟津保派的巨头打交道；有一个姓吴的好朋友，替他们负联络之责，是他托我的。他说津保派很看重老伯，能早点去，机会很多。”
“喔！”廖衡问道：“京里到了多少人了？”
“大概四百人。听说，在天津的也谈好了。“
“是怎么谈的？”
廖衡终于被说动了；当然，一半是花君老二那封信的魔力。当天杨仲海便打了一个电报给吴少霖，很简单的只有八个字：“如所约定，旅费电汇。”第二天，旅费汇到，再隔一天，便可动身，杨仲海又打了一个电报，通知吴少霖准时迎接。
那知事机不密，而廖衡又是作风很奇特，独来独往的国会议员，对新闻记者的吸引力很强，因而到京一下了火车，便为采访大选新闻的记者所包围。“保驾”的吴少霖，随侍的杨仲海，想助他“杀出重围”，可是廖衡却并无躲避的意思。这一来，吴少霖也无能为力了。
“廖议员”，有个记者问：“我们请你在车站食堂喝杯咖啡，肯赏光吗？”
“好，好！大家谈谈，我来作东。”
见此光景，吴少霖只好先去“打前站”抢先到了车站食堂，里面有两个简单，备贵宾休息之室，幸好都空着、便挑了较大的那一间。侍者知道是议员与记者聚会，自有众议院认帐，招待得很殷勤；客人一坐定，咖啡、西点、水果立即摆满了一桌。”
“各位请随意。”坐在长餐桌主位上的廖衡说：“如果点心不足以果腹，要菜要酒，不必客气！我代表众议院请客。”
六名记者，一致鼓掌；有个女记者姓叶，大家都叫她“叶大姐”，向来最爱代表同行发言，这时开口说道：“廖议员人真爽快，可称‘记者之友’。廖议员代表众院招待我们，非常感谢。不过，我还希望廖议员能代表众多议员，多供给我们一点消息。”
“我发言只能代表自己，不能代表别人。”廖衡答说：“各位有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希望各位满意。不过，我们要来个约法三章。”
“可以，可以！”叶大姐说：“请廖议员宣布三章约法。”
“第一、不能提我的名字；第二、我发言的内容，要照实记载，不可加油添酱。”
“那当然，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叶大姐又问：“第三呢？”
“请各位给我一张名片。”
“这更不成问题了。不过，”叶大姐环顾同行：“各位看，第一点怎么样？”
“当然尊重廖议员的意思。”有人答说。
等了一下，再无异议，叶大姐便表示全盘接受。廖衡点点头，很满意地说：“来、来，开瓶香模，庆祝我跟各位记者小姐，记者先生的约法成立。”
“是、是！”吴少霖答应着去招呼。
“廖议员，”仍旧是叶大姐一马当先发问：“你对‘最高问题’的看法如何？”
所谓“最高问题”，是新流行的一个术语，意指选举大总统而言；廖衡想了一下说：“关于‘最高问题’，我要跟我的同事商量以后，才能决定；罗汉有八百，人多口杂，最高问题，恐怕不是短时期内所能解决的。”
这似乎是预备杯葛大选的语气；杨仲海心里不免嘀咕，怕廖衡跟津保派谈不拢，他那一顶两、三千元的“帽子中也就戴不到头上，因而悄悄将与他站在一起的吴少霖拉了一把，呶一呶嘴，示意他细听记者发问。这时发问的记者姓蔡，他所代表的报纸，曾首先揭发直系所属督军、省长报效巨款，自廿万元至五十万元不等，颇引人注目；这蔡记者发言颇为尖锐，“高总长代表曾巡间使，致送每位议员每月津贴二百元，”他问：“廖议员收到这笔津贴没有？”
高总长指高凌霨。原来的内阁总理是日本士官第一期出身的张绍曾，由于直系要任命沈鸿英与孙传芳为广东与浙江督军，此举只会制造南北更深的分裂，有违他促成南北和平统一的素志，因而拒绝。于是直系发起倒阁，利用吴景濂通过了“不信任张内阁案”，张绍曾被迫于六月初提出总辞，一星期以后，黎元洪亦被逼走了。
张绍曾内阁员已总辞，但黎元洪既已出走，无法任命一个新的内阁总理；因而本为“看守内阁”，一变而为“摄政内阁”，公推首席阁员的内务总长高凌示为摄政内阁主席，成为变相的内阁总理。
高凌霨字泽畲，天津人，举人出身，与两湖学界颇有渊源；因此民国二年熊希龄出任财政总长，保举高凌霨为直隶财政厅长；其时第六师师长曹锟，驻扎保定，既是小同乡，又以曹锟为人憨厚，所以结成金兰之交，曹锟对这位老把兄极其信任；高凌霨因为直系势力日盛，自然亦是倾心襄助。在主持摄政内阁时，公开为曹锟笼络国会议员，因而饱受攻击。
有个议员在众议院公开质询：“国会议员，每人月致津贴二百元，是否由阁下在包办最高问题？”
“最高问题，时机未至，无所谓包办。”高凌霨不慌不忙地答道：“曹巡阅使送款，不过仿照从前‘炭敬’、‘冰敬’的例子，联络感情，无所谓津贴。”
另有个议员叫黄攻素。质询得更露骨了，他说：“每个议员支津贴二百元，投票票价据说是五千元，此种买卖专由你来接头，堂堂阁员，明目张胆作贿选的经纪人，成何政象？”
蔡记者所问的就是这件事；廖衡答得很妙：“国会议员的收入，由国会会计科汇来；名目繁多，我亦闹不清楚。”
“请问廖议员，”叶大姐问：“照你看，曹巡阅使想当大总统，吴孚威会不会反对？”
“喔，你是说吴子玉？”子玉是吴佩孚的别号，曾为袁世凯封为“孚威将军，”所以叶大姐称之为“吴孚威”；廖衡接下来说：“我想不至于反对；曹巡阅使当了大总统，吴子玉自然水涨船高了。”
“廖议员，这回我到洛阳，吴子玉请我吃饭，谈起，主张先制宪，后大选，请问你的意见如何？”
此人是随后赶来参加的，名叫张鹏，办了一张“大陆晚报”专好招摇逢迎；他说话极快，而且总喜欢带上一句甚么“吴子玉请我吃饭”这类令人齿冷的话，因而得了一个外号，叫做“夜壶张三”。
廖衡认识这个“张社长”，他反问一句：“吴子玉有两句诗，你知不知道？”
“吴子玉饮酒赋诗，以儒将自命，他的诗很多，不知道廖议员指的是那两句？”
“‘军界人才帐下狗，民国法典镜中天’。”
“喔，喔，是这两句。”张鹏连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必问我了。”
“廖议负，”蔡记者问：“这所谓‘法典’，是指宪法。”
“当然。”
“那末所谓‘镜中天’，是不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的意思？”
“这要问吴子玉自己了。”廖衡笑笑说道：“我不便替他口答。”
“回答”二字刚刚出口，只听“嘭”地一声，大家都吓了一跳；循声而视，才知道是侍者在开香槟。
“请吃一杯！”廖衡举杯说道：“谢谢各位，兄弟在路上很累了，想早点休息；改日我再约各位畅谈。”说完，一饮而尽，然后拱拱手，这个临时召集的记者招待会，便算结束了。
到得六国饭店，杨仲海正式为廖衡介绍吴少霖——在车站时，只是匆匆识面；到这时候，吴少霖才有极道仰慕的机会。
原来就在杨仲海去上海的那几天，吴少霖细细打听以后，才知道廖衡在旧国会中虽无明显的派系，如天马行空般，独立行事，但他的人缘很好，所以有相当的号召力；如果将他敷衍好了，可以通过他的关系，在天津、广州、上海各地再拉几名议员过来。他已经从甘石桥俱乐部那里取得承诺；买票的明盘是五千，暗盘由八千至一万，看议员的声望而定。在朝盘与暗盘的差额之中，大有文章可作，所以廖衡在他眼中，等于是一尊财神。
他的口才很好，一套不即不离的恭维话。说得廖衡心情很舒畅；吴少霖看看是时候了，便向杨仲海说道：“仲海兄，我们要替平老接风，你看那里好？”廖衡字平叔，所以他称之为“平老”。
“我这位廖老伯喜欢吃西餐；上东安市场吧？”
吴少霖的机变极快，“既然这样，我倒有个主意。六国饭店的西餐，全北京第一；平老也累了，东城太远，不如就在这里，甚至关到房间里来吃。”他紧接着又说：“花君老二想念平老，一日三秋；正好叙叙相思。”
一听这话，廖衡嘴角便浮现了笑意，自然是首肯的表示；杨仲海当然附和：“这个办法很好。”他转脸问道：“老伯看如何？”
“无所谓，无所谓。”廖衡口中这样说，身子已经站了起来。”
于是相偕下楼，到了餐厅，挑了一个比较隐僻的单间坐定，未点菜，先叫局，吴少霖执笔在手，第一张条子当然是花君老二；然后问杨仲海：“你叫谁？”
杨仲海的相好只有一个大金子，但二等茶室的姑娘，不上台盘；又当着父执在座，所以很拘谨地说：“我就免了吧？”
“怎么能免？”吴少霖说：“你没有熟人，我替你举荐一个。”说完，提笔疾书，写好三张局票，叫侍者发了出去。
接下来点菜、点酒，安排略定，吴少霖托故离席，其实是去打电话给花君老二。
从那天六国饭店有了“交情”，吴少霖变成花君老二的思客，言听计从，所以电话一接过去，要言不烦，就像交代自己妻子一样。
“老廖来格哉！”为保机密，他用苏州话交谈。
“廖议员来了，住拉浪六国饭店；条子一到，耐豪躁就来。”
“晓得哉！”
“耐讲闲话要当心点！露勿得马脚格噢！”
“我偏偏要告诉俚！”花君老二在电话里格格地笑着，“耐剪仔俚个边。”
“十三点！”吴少霖骂了一句新近流行的市井之语，便将电话挂上了。
等他回到原处，正在交谈的廖衡与杨仲海都停了下来：“廖老伯跟我正在谈靳翼青。”杨仲海说。
靳翼青就是靳云鹏，正就是吴少霖深感兴趣的一个人物，所以他一面会下来；一面连声说道：“平老，请继续，请继续。”
廖衡变的是段祺瑞提拔靳云鹏的故事，“段芝泉从德国学炮兵回来以后，当北洋军学司委员，兼威海卫随营武备学堂教习。以后，袁慰庭在小站练兵，他的部队称为‘新建陆军’，把段芝泉找了去当炮队统带，兼防营学堂总办，其时，靳翼青——。”
其实靳云鹏只是段祺瑞部下的一名一等兵；放假的日子，仍是在营看书、写字，有一天为段祺瑞看见了，问他：“大家都出去玩了，你怎么留在营里？”
靳云鹏说，他是山东济宁人，家有一母一弟，每月所得饷银，悉数寄回，尚不足以赡养；所以想多识些字，希望能考上随营学堂，补为士官，稍增饷银，以便养母。
段祺瑞嘉许他的孝行，亦望他能上进，所以不经考试，便准补入随营学堂。不久，他说他有个胞弟，念过小学，希望亦能从军；段祺瑞也允许了。兄弟俩在随营学堂毕业后，由下士干起，步步高升，到袁世凯将称帝时，已当到山东督军称号为“泰武将军”。
袁世凯一死，“洪宪”帝制，昙花一现，国体复归共和，黎元洪“扶正”，干了一年，因为张勋复辟，黎元洪请辞，由补选的副总统冯国璋继位。及至安福系炮制的新国会成立，直、皖、奉三系军阀，一致推举徐世昌为总统；段祺瑞为了实践他逼冯国璋下台，曾有“同进退”的诺言，请辞内阁总理，改任“参战督办”，但他右手新国会；左手参战军，足以左右政局，乃推荐靳云鹏出任陆军总长，五四运动发生，国务总理钱能训引咎辞职，由财政总长龚心汉兼代，其时国库空虚，龚心汉坚决求去；徐世昌因为靳云鹏是段祺瑞的门生，且出任陆长为段所推荐，因而特命靳云鹏代理内阁总理。
其实，靳云鹏除段祺瑞以外，还有两大奥援，张作霖与曹锟，都是他的儿女亲家。当靳云鹏兼代总理之先，张曹两人即联名密电徐世昌，说“靳总长心地光明，操行稳健，以之代袭，众望允孚，即请以靳总长正式组阁，俾内忧外患之局付托得人。”
“他的‘心地’，跟他的眼睛一样。”廖衡一副讥嘲轻蔑的神色；原来靳云鹏是斜眼：“不过，‘稳’之一字倒是真的，皖系恩师；直奉两系是儿女亲家，还能不稳吗？”
吴少霖听他滔滔不绝地在谈靳云鹏，心里不断在转念头；等他谈得告一段落，便即问道：“平老关于参战军的事，想来亦很清楚？”
“那是徐又铮的杰作。”
徐又铮便是徐树铮，江苏徐州人，日本士官第七期留学生，足智多谋，是段祺瑞帐下第一大将；但恃才做物，专擅跋扈，最看不起靳云鹏，而靳云鹏亦最妒嫉徐树铮。
欧战起后，徐树铮力主参战；段祺瑞深以为是。参战要军队，而北洋军纲纪荡然，扰民不足，这种部队怎么能派出去？因而决定新练参战队三师。其时北洋政府与日本军部正在密商共同访俄，先后签订了中日陆军及海军共同防敌的两个军事协定，新练参战军的经费及装备，便要靠日本接济。
老段因为徐又挣树敌太多，这件事交给靳翼青来办。”廖衡又说：。“听说向日本借的款子很多，都是靳翼青经的手；细数就不知道了。”
“参战借款一共是二千万日金。”吴少霖问说。“国会正在酝酿提出质询，要陆军部公布收支帐目；平老听说了这件事没有？”
“听说了，不知其详。”
“还有件事，平老听说了没有？”吴少霖压低了声音说：“陆军部把帐目档案烧掉了。”
“为什么？”
“为的那笔帐目不便公布。”
“喔，喔”廖衡很感兴味地，“原来如此！不过帐目拿不出来，莫非就不闹了吗？”
“闹归闹。靳翼青自有摆平的手段。”吴少霖趁机说道：“平老，”何不也闹他一闹？”
“这——，”廖衡沉吟着说：“我考虑，我考虑。”
正在谈着，飘来一阵香风，抬眼看时，浓妆艳抹的花君老二来了：“廖三爷！你甚么时候到的？”接着，不等廖衡回答，先向吴、杨二人招呼，然后坐在廖衡旁边。
“你好吧？”廖衡执着她的手，笑嘻嘻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没有甚么好。”花君老二摇摇头。
“怎么会不好？如今选大总统，报上说八大胡同热闹得不得了。”
“就是太热闹了不好？”
“怎么呢？”
花君老二正待回答，侍者递过来一本真皮面的菜单；她推一推说：“不必看看，我是‘赵大人看榜’，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杨二爷，请你替我点。”
“好！我来。”杨仲海替她点了一个主厨沙拉、牛尾汤、烤鹌鹑、葡国鸡；除了沙拉与汤以外，其余都是上得很慢的菜，为的是好让她多坐一会。
接着，吴少霖与杨仲海叫的局也来了，一个叫梅春老七；一个叫栖凤阁老四，都是八大胡同的红牌。
红虽红，都怕出西餐馆的条子，因为用不惯刀叉，怕出洋相；所以一个叫了三明治，一个叫了炸鸡腿，因为都是可以用手取食的。同时不肯多要，也表示不能久留；好在吴、杨二人都只是为了助廖衡的兴，聊以应景，便也无所谓了。
“你刚才的话没有完，”廖衡问说：“何以热闹了，反而不好。”
“身体吃不消。”她用苏州话说了
“喔，大概夜夜不落空。”
“瞎三话四！”花君老二轻轻捷了他一下，“日日有‘花头’，还要费神来应酬格噱？”
“怪你自己说话不清楚。”廖衡笑道：“是精神吃不消，不是身体吃不消”。“老二”，吴少霖接口道：“廖三爷一来，你的花头更加多了。”
“花头”便是在班子里打牌、摆酒之谓；这在廖衡自然是义不容辞之事，“明天吧！”他说：“今天不行；我在上海就打了电报，约好一手用友，会来看我。”
这个朋友，当然与他北京之行有关；吴少霖不免关心，因为廖衡是他拉来的，深怕为别人抢走，不但白辛苦一场。杨仲海面前也不好交代。
因此，他很殷勤地问道：“平老，令友知道不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只告诉他，今天到京，住在那里，请他等我电话通知，回头再说好了。”
“要不要我替平老去打一个，免得让令友久等。”
“也好。”廖衡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一会问：“直鲁豫巡阅使者的王副参谋长，你知道吧？”
“是王养怡不是？”
“不错。”王养怡单名一个坦字；廖衡把他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至少霖。
一路走向去打电话时，吴少霖一路转着念头；他知道王坦也是为曹锟贿选奔走甚力的核心份子，廖衡找他可能是直接谈选票价码，那一来“飞象过河”，自己可能会落空，得要早想办法。
办法很简单，先为自己争取一段时间，也就是为花君老二争取一段时间，他是早跟她说过了的，利益均沾，他也相信她一定能够说得廖衡点头，但一定要在廖、王见面之前，将事情敲定。
因此，将电话叫通以后，自己报了姓名身分，说廖衡已经到京，不顾旅途劳顿，打算第二天上午约在来今雨轩见面，并又问说：“不知道王副参谋长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今晚上我本来有事，明天上午最好，十点钟左右，我准到。”
等转回来，他将话倒过来说：“王副参谋长今晚上有事，约了明儿上午十点钟，在来今雨轩见面。这样也好，平老累了，让老二陪着谈谈，早点休息吧！”
“也好！”廖衡转脸看着花君老二问：“你听见吴三爷的话没有？”
花君老二报以嫣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第三章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的安排，花君老二刚到门口，便发觉廖衡住的这个房间，正就是她跟吴少霖定情之处。
“你要不要洗个澡？”廖衡一进门便问。
“我不要。”花君老二答说：“倒是你，该洗一个。”
“对！一路风尘，当然该洗。”
“我替你去放水。”
花君老二在浴室里拧开水管，试了冷热，调整好了温度；再出来时，只见廖衡已卸了外衣，光着背梁，只着一条单裤，弯着腰在理皮箱，他的背影瘦骨嶙峋，不由得让她想起吴少霖壮硕的身躯，顿时脸上一层发热……
“给你！”
廖衡转过身来，递给她一个蓝丝绒蒙面的长方盒子，打开来一看，是一挂珍珠项链；晶圆莹白，每粒有黄豆那么大，不免又惊又喜，但也有些疑惑。
“是——”她终于问了出来：“真的珠子？”
“当然是真的。不过，是日本的‘养珠’”。廖衡答说：“我花一千块钱，在日本洋行买的。”
一见面就送一千元的重礼，花君老二自然很高兴；当时就对着镜子将项链戴上，回过头来，微笑着让廖衡欣赏。
“也只有这么白的皮肤，戴了才好看。”廖衡说完，披着大毛巾进了浴室。
花君老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望着铜床，脑际自然而然浮起了第一回与吴少霖在这里的影子。
“那天——”
那天先是挣扎，接着是合作，吴少霖自然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但花君老二也不觉得自己是吃了亏。
“你的鬼把戏真多。”她似嗔非嗔地斜睨着，“以后再也不出你这种断命堂差了。”
接下来便是吴少霖为她去弄了镜箱来，看她重新梳头，同时谈廖衡。
“老廖这趟来，能弄多少钱？”她不称廖衡为“廖三爷”了。
“那可不一定。”吴少霖答说：“大概万把元总有的。”
“他跟我说过，要娶我，问我有多少债务？我说有五、六千。他说，他替我还了债，是不是就可以跟他了？我说是。你倒想，这趟他有了这么一注财香，如果真的给我五六千元，我怎么办？”
吴少霖想一想说：“你的意思不想嫁他？”
“原是随口一句话。”花君老二微皱着眉说：“如果他要认了真，事情可不好办。”
吴少霖心一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你就嫁他好了，趁此机会氵忽个浴。”
苏州话洗澡叫“氵忽洛”，但在南班子中是一句行话，姑娘欠了一身的债，找个冤大头灌米汤，替她还了债，“摘牌子”从良，嫁过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不安于室，下堂求去，好比洗了个澡，浑身轻快，故而有此行话。
“我，”花君老二摇摇头，“这种事我做不出。”
“不错。你本性善良，‘氵忽浴’那种存心寻事生非，吵得人家宅不安的事，我料你也不肯做。那末，第二个办法，你跟我。——”
他故意话说半句，从镜子里窥看她的脸色；只见她一愣，仿佛觉得他匪夷所思似地，便不肯说原来想说的话。
“你跟我到那里去逛一逛。”
花君老二这才明白。她本以为“你跟我”就是“你嫁我”的意思；原来只是陪他去逛一逛，用意当然是避开廖衡的纠缠。这个办法倒可以考虑。
也不知道吴少霖已经下了决心要收服她；她不知道吴少霖觅到了一种据说是明朝宫方的兴奋剂，只记得再续前欢时，被摆布得欲仙欲死，又爱又怕；第二天照镜子，发现两个黑眼圈，为班子里的姊妹取笑了好几天。
※※※
先让他尝了甜头，然后要开始谈判了。“三爷，”花君老二问道：“你从前说过，替我还债的话，还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廖衡答说：“我倒问你，你自己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不过，我另外要有保障。”
“保障？”廖衡说道：“你那里学来的‘文明辙儿’？”
“还不都是你们议员老爷嘴里说出来的。”
“好。你说，你要怎么样的保障？”
“我怕你喜新厌旧，玩厌了往上海一走，丢下我不管。”
“不会的！哪里会有这种事？”
“那可说不定。世界上只有‘痴心女子负心汉’，几时有过‘负心女子痴心汉’？”
“‘痴汉等老婆’是句俗语，不是吗？”
“不错，可是并没有说他老婆负心啊！”花君老二说道：“那痴汉是个色鬼，老婆回一趟娘家，他就等不及了。”
廖衡笑了，“好了，闲话少说。”他问：“你要怎么样的保障？”
“你得给我一笔‘爱情保证金’。”
“又是一句‘文明辙儿’。”廖衡笑着问：“数目呢？”
“当然越多越好。”
“那要等我发财。”
“你眼前就有财要发了。”花君老二说：“如今的议员老爷，谁不是荷包里‘麦克麦克’的？”
“那不过几千元的事，算得了甚么？”
“你不会多拉几个人？”
“咦！”廖衡奇怪地问：“你怎么也懂这套花样？”
“吴三爷告诉我的。”
“吴少霖？”
“是啊！”花君老二乘机说道：“吴三爷人很热心，也很能干，你的事托他办好了；他一定会替你出个好主意。”
廖衡沉吟了好一会说：“等我明天会了我的朋友以后再说”
“那是个甚么朋友？”
“别问了！”廖衡答说，“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不问你朋友的事；可是我自己的事，总可以问。”
“当然。你要问甚么？”
“还不就是爱情保证金的事。”
“好吧！”廖衡点点头，“我给你就是了。”
就这时有人来敲门，廖衡以为是侍者，大声说了句：“进来！”
进来的是吴少霖，“喔，”他歉意地笑着，“没有打搅吧？”
“没有，没有！”廖衡很客气地说：“请坐。”
“我以为老二已经走了。”吴少霖说：“长夜迢迢，怕平老寂寞，想来陪平老谈谈。”
“好极了。”花君老二接口，“我本就要走了。”说着，站起身来。
“怎么？”吴少霖说，“我这一来，好像替平老下了。逐客令，未免太杀风景了。”
“不，不！”廖衡倒是巴不得花君老二早走，免得她老钉着问“爱情保证金”，所以索性再说一句：“劳你驾，看看跟老二来的人，在那里。”
“好！我来送。”
送出房门，花君老二将刚才与廖衡谈话的情形，约略说了些；谈到她保举他为廖衡奔走这一点时，吴少霖开口了。
“他怎么说呢？”
“他大概有他自己的算盘；你好好儿跟他谈一谈。”花君老二又说：“反正我逼着他要钱，他就得想法子去找；只要你把他的法子想好了，自然归你经手。”
“言之有理。”
“平老，这会儿才九点多钟，我想陪你到东江米巷坐坐，不知道有兴趣没有？”
“喔，”廖衡问说：“是甚么地方？”
“那里有家罗宋咖啡馆，有一双姊妹花，是尼古拉二世的侄女儿，真正金枝玉叶，封过公主的。”
“好，好！”廖衡兴趣盎然，“我去见识见识白俄公主。”
于是廖衡穿上长袍，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司的克”；相偕出门坐车，到了东江米巷奥国公使馆附近停了下来，只见铁栏杆围起一个小小的院落，中间花坛，上有一尊大理石雕像，不知是希腊神话中那二个仙女，肩负水瓶，上面刻着英文，是这家咖啡馆的招牌，译音是“露妮西蓝”。
吴少霖领头，推进门去，灯光幽黯；闭一闭眼再睁开，看清楚客人不多，便挑了隐僻的桌子，与廖衡坐了下来。
“吴先生，你好！好久没有来了。”
说的是一口关外口音的京片子；廖衡仔细打量这金发美女，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丰腴，笑起来极甜，便顾不得她递过来的菜盘子，先要搭搭讪。
“你的中国话，说得跟你的人一样漂亮。”
“谢谢你。贵姓？”
“我姓平。”廖衡故意不说真姓，“你呢，叫甚么名字？”
“我叫凯萨琳。”
“喔，很尊贵的名字。”
凯萨琳微笑不答，吴少霖便问：“娜拉呢？”
“她今天不舒服，没有来。”凯萨琳问：“要咖啡还是酒？”
“平老，如何？”吴少霖问：“我看喝酒好了？”
“喝酒也只能来杯Cocktail”
“这里有种鸡尾酒很有名，叫做‘生气的娜拉’，不妨尝尝。”
“这个酒名很新奇。”廖衡问说：“怎么叫‘生气的娜拉’？”
“是伏特加调的，加蜜、加薄荷，又辣、又凉又甜，就像娜拉生气的样子。”
“这是吴先生发明的。”凯萨琳补充道，并说：“酒很烈。”
“烈酒不行。我不要‘生气的娜拉’。”廖衡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微笑的凯萨琳’。”
“这也是新发明。”吴少霖转脸叮嘱：“看你怎么调出微笑的味道来？”
凯萨琳笑一笑，点一点头；回身财长发一甩，别有一种飘逸而粗犷的韵味。
廖衡偏着头视线钉住她的背影，吴少霖看他色迷迷的神态，便试探着说：“平老，细巧菜吃惯了，偶而吃顿‘罗宋大菜’也不坏。不知道平老有兴趣没有？”
廖衡一听最后那句话，脸上就像开了个表情展览会，怪态百出；然后将脑袋凑过去问：“有兴趣怎么样？”
“如果有兴趣，操刀一割，只凭我一句话，就可以‘绑上法场’。”
“你真有那么大的能耐？”
“谓予不信，平老试一试如何？”
“我信，我信。”廖衡连连点头，“不过，我对我自己信不过。”
“此话怎讲？”
“怕受洋婆子的‘胯下之辱’。等我把胃口养好了，再来吃这顿‘罗宋大菜’。”
吴少霖心知他刚刚与花君老二圆了旧梦，精力不济，所以不再怂恿，只说：“随平老高兴，反正包在我身上。”
“等我养精畜锐，过一天来麻烦老弟。”
“有事弟子服其劳。平老，”吴少霖急转直下地说：“闲情逸致，暂且抛开，请谈正事如何？”
“闲情逸致，随时可找。老弟台，你倒说说，你的所谓‘正事’是什么？”
“平老交游广阔，慷慨仁厚，人缘极好，相信总还有别位议员先生，请平老代表，不知道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当然有。”廖衡沉吟了一下说：“不过，老弟，恕我直言，我怕你挑不动这副担子。”
这话含义很多，也很深；吴少霖觉得必须好好想一想，“平老”，他说：“请你暂时不要说破，等我来猜一猜”——
“好，我有‘微笑的凯萨琳’作伴，你慢慢想好了。”
说这话时，他已经看见凯萨琳托着银盘，冉冉而来；到得面前，她将两杯胡乱调配的鸡尾酒摆在桌上，微笑说道：“两位慢慢用。”
“我请你喝杯饮料好不好？”廖衡拉着她的手问。
“谢谢，我不敢破例。”
这表示陪坐为行规所不许，廖衡自然不便勉强，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放她去了。
其时吴少霖已经想明白了，廖衡手中有张名单，名单上的人会听他的指挥；但可能代价不轻，所以怕他挑不动这副担子。倘是如此，自不妨谈谈；反正自己挑不动，有人会挑。眼前必须弄清楚的是，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副“担子”？
“平老，”他这样说：“你能不能让我试一试，看我挑得起来这副担子不？”
“当然，我应该给你一个试的机会。”
“多谢平老，请！”
他举一举那杯“微笑的凯萨琳”：粉红色的液体，加上一枚碧绿的薄荷味的樱桃，酸甜而凉，易于上口。廖衡喝了一口说：“不坏！这趟得交老弟，是一桩快事。”
“多蒙平老不弃，荣幸之至。”吴少霖接下来问：“不知道那几位议员先生，请平老代表？”
“名单我暂时不能公开。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数目，一共十二位。”
“连平老自己在内。”
“不。”
“这样说是十三——，”吴少霖想到了一个现成名词：“十三太保？”
“我们没有想到十三太保这个说法。”廖衡微笑着点点头：“以后咱们就用‘太保’二字作为一个代号好了”
“是。”吴少霖问：“列位太保都在上海？”
“不！”廖衡屈着手指数：“五个在上海，两个在广州，一个在青岛，其余的在天津。”
“那末，怎么样才能把众家太保都请了来呢？”
“这，”廖衡想了一下说：“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像平老鼎力维持，自然应该格外优礼。”
“先不必谈我。”廖衡放低了声音问：“目前‘尺寸’如何？请你跟我说实话。”
“我怎么敢欺骗平老？目前尺寸大概五到八之间。”
“怎么？”廖衡问说：“连个整数都没有？”
“当然有例外，像平老，起码一个整数。”
“其余的呢？”廖衡摇摇头，“没有整数，就无从谈起了”
吴少霖想了一会说：“请平老给我一个底子，我好找人来挑这副担子。”
“每人一个整数。我呢，你们瞧着办好了；”
“对平老自然格外优待。”吴少霖问道：“付款的条件呢？”
“付款条件最伤脑筋，你不相信我，我不相信你，总要想个彼此能信得过的办法。”
廖衡问说：“你们有甚么好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有是有个办法，尚在拟议之中——。”
吴少霖所说的办法，事实已在试行，凡是谈好了价钱的，先发一张支票，上面只有数目，没有日期；日期在大选以后补填，并须盖章，方始生效，否则等于废纸。
因此，领取的人不多。不过，不领不等于“不捧场”；愿意捧场的人，大多觉得津保派不至于过河拆桥，先领支票，后填日期，一番手续两番做，自找麻烦，到不如放大方些，事后再领。
廖衡当然不会同意这个办法，“老弟，”他说：“我在上海就听说了许多内幕，津保派之中，有人主张大选过后来个不认帐，拿到这种支票，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大不了牺牲一两家小银行而已。”
“这是没有脑筋的人，出的馊主意，津保派中的巨头，都有政治地位，要讲政治信用。这件事已成过去了。”
吴少霖紧接着又说：“再说，那家银行肯牺牲？就算小银行肯牺牲，大银行多年做下来的信用，是决不肯牺牲的。将来谈好了，平老要那家银行的票子，不妨指定。”
“外国银行呢？”
“当然可以，汇丰、麦加利、花旗、正金、华俄道胜、东方汇理；英美日俄法，一应俱全，平老说那一家，就是那一家。”
廖衡心想：支票是见票付款，中国的银行还可以事先约定、非到期不付；不到日子提示，可以设法推托，外国银行不会接受他们这种狗局倒灶的办法；到时候自己填上日期，便可兑现。因而点点头，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他聪明，别人也不笨，早已想到了；吴少霖认为有句话必须交代：“平老，不过外国银行的支票、日期也是事后再填。”
“不必费他们的心了，我自己填好了。”
“不！平老，外国银行的支票，笔迹要一致的。”
“有这样的规矩吗？”廖衡表示怀疑。
虽无这样的规矩，但可约定；吴少霖不便说明，硬着头皮答一声：“是。”
“那就谈不拢了。”
“平老，”吴少霖陪笑说道：“你老明儿，不是说，想个彼此信得过的办法吗？”
廖衡也觉得不便让吴少霖为难。于是从各种角度考虑了好一会，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样，到那天集合在一起；投票之前在汽车里发支票。汽车开进议院广场，下车投了票就走，岂不干净利落？
“办法倒是很乾脆。不过，”吴少霖忍不住问：“进去不投票怎么办？”
“唉！老弟台，你怎么这一点都想不通？进了议院大门，又何吝于这一票？”
又说：“老实说，这一趟‘选以贿成’，通国皆知，好比已经做了婊子了，不卖×也是卖×，莫非还想造贞节牌坊？”
语虽粗鄙，倒是肺腑之言；吴少霖笑道：“平老真是快人快语。”
“别人可不如我这样子痛快。所以，”廖衡想了一下说：
“等我的人到齐了，少不得还要招待记者，我有一套‘借乾铺’的说法，到时候请老弟不必误会。”
“借乾铺”是南方堂子里的规矩、押客只是在堂子里借住一晚而已。
如今八大胡同的小班，也兴这个规矩；但议员为参加大选招待记者，而有此“借乾铺”的说法，吴少霖就莫名其妙了。
牛有些姑娘喜欢假撇清，明明心里千肯万肯，表面上不是推托‘身上来’，就是说头痛不舒服，只准客人‘借乾铺’。到了半夜里，谁知道他们是乾是湿？”
廖衡紧接着又说：“将来招待记者的说法，亦不过拿这个说法遮遮脸，叫人以为不过让‘魏武后人’这个大嫖客，借了一次乾铺而已。”
“妙、妙！”吴少霖柑掌说道，“平老如此坦诚相待，佩服之至。不过，尺寸方面，还望平老高抬贵手。”
廖衡随即反问：“你看呢？”
吴少霖盘算了一会说：“通扯一个乞巧；平老另加一个闰七月。”
这意思是每人七千、廖衡加倍；他想了一下问：“那末，一你那一份呢？”
中间人的佣金，自然是归他们出；吴少霖想要他一个“二八回扣“，又觉得大高了些。那知就在踌躇未答之际，廖衡却又开口了。
“这样，你老弟也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这面就照你所说的，净收实数。另外你自己去做，那怕你再做出一个乞巧数来，也是你的。”
听得这话，吴少霖心头一喜，他想：“现在的“大路行情”，一票八千，照此计算，先就有一万多元到手。不过支票是开总数，倘或事后不认帐，有去无回，如之奈何？一
正沉吟之际，廖衡却又问道：“你是不是另有意见，不妨说出来商量。”
“我是要请教，支票怎么开法？”
廖衡自己都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因为他以为这件事会慢慢谈；不想急转直下地这么快，心理上尚无准备，所以一时无从回答。
“老弟台，说实话，这些细节，我还没有考虑到。”廖衡的脑筋很快，就这刹那间，已掌握到问题的症结，办法亦随之而生，“我看这样，我这里十三个人，总数多少，你们开一张支票给你。”
这个办法初听很好，细想不妥；第一，支票开了总数，是十三个人的票钱，到时候少了一两个人，无法扣除：少一个就是七千，风险甚大；其次，廖衡所用的支票，万一空头，变成镜花水月一场空，岂不冤哉枉也。为此踌躇难答。
“老弟，你我能谈得这么深，就无事不可言了。”廖衡的态度很诚恳，”你的为难，就是我的为难，尽管说出来，想法子解决。”
逼到这个地步。吴少霖不能不说实话，“开总票这一说，也有人提过，‘筹备处’方面认为有困难。至于分开来开，平老个人，当然没有话说，不过其余十二位倘若过河拆桥，我对我这面的人，就没法交代了。当然，我可以找平老；问题就在于此，”他加重了语气说：“我不想替平老找麻烦。所以不如早早想个妥善办法为妙。”
“你的话不错，如果早就料理清楚，到时候集合、上车、发支票、投票；出了议院大门，各奔前程，岂不干脆？”
“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好！”廖衡点点头，“你先老实告诉我，你想弄多少钱？”
这一问，吴少霖不能不考虑之后回答；心里盘算，要多了廖衡不肯，要少了于心不甘，酌乎其中，每票要他一千元。
“平老，我这面人多，总要一吊才分配得过来。”
一吊就是一千。廖衡问道：“你的意思，‘筹备处’至少得给八千，彼此才都有着落？”
“是的。”
“那末，我们来算算帐。照规矩回扣‘九二’就是八厘，八八六百四十元，你要一千就是一成四了。是不是？”
吴少霖心想廖衡的算盘真精，但算得不错，只好答说：“是的。不过——。”
“你不必解释，我的话还没有完。”廖衡作个手势拦他的话，“我说过，再多也是你的本事，一成四不算多。问题是从我们这面分出去，比较难办，只有我来顶名。现在，出席费是多少？”
“投票那天的出席费，已经有决议了，每位二百元。”
“好末，十三个人就是两千六？”
“是的。”
“现在再算旅费，除我以外，还有十二位要领，每位四百，一共四千八。”
廖衡问道：“四千八加两千六是多少？”
“七千四。”
“你的目标是一万四，对不对？”
“对。”
“好，问题容易解决。出席费、旅费归你去领；此外你跟‘筹备处’去说，我要先领一笔交际费，选好了，我打条子给你，请你代领，这不就行了吗？”
廖衡打的是如意算盘，他的票钱加倍以外，还要领交际费；这一点未必能如愿。
吴少霖发觉自己这面，可靠的只有七千四百元，比九二扣略好而已。但是，对方所得，却因廖衡花说柳说地，由“乞巧数”变成“中秋数”了！”
“怎么样？”廖衡问说：“老弟台对我这个办法，是否满意？”
不满意也只好认了，“很好！是平老的照应。”吴少霖委委屈屈地说。
廖衡自己也觉得算盘太精明了一些，因而伸一个指头，说道：“交际费我要一万。要到了，都是你的。”
这使得吴少霖心里舒服得多，随即问道：“平老能不能打个条子，或者写封信甚么的？”
“写信不必了，我打张条子吧！”
于是吴少霖跟凯萨琳要来一张厚洋纸信笺：取出杨仲海从上海带来送他的“康克今”金笔，拔掉笔帽，送到廖衡手里。
廖衡毫不思索地一挥而就，写的是：“兹由吴少霖先生交来交际费大洋一万元正。”下面具名“平园”，表明他是国会议员中，一个小团体的领导人。
当他在写收条时，吴少霖在心里盘算，觉得此公虽精明，但很上路，是缓急可待，值得交结的人。所以等收条到手，看了一下说：
“领到了，我替花君老二送三千元过去，作为平老送她的花粉费，你老看如何？”
“不，不！”廖衡向柜台看了一眼，“送老二不如送她。”
“遵命。”吴少霖索性再说一句漂亮话：。“不管领得到、领不到，我都会送她花粉费，让她感恩图报。”
“喔，”廖衡兴味盎然地：“怎么个图报法？”
“那还用说？自然是投怀送抱，任凭平老胡帝胡天。”
“好个胡帝胡天？”廖衡大笑，笑完了低声说道：“我真要来领略‘酒家胡’的风味。明天行不行？”
原是开开玩笑，不道他居然很认真；看起来廖衡是个色中饿鬼，吃在碗里，看在锅里，未免太贪。照此看来，说他如何迷恋花君老二，亦恐未必。
转念到此，灵机一动，决定留着凯萨琳，作为将来花君老二跟他闹翻的藉口。这样，就不能让他轻易上手了。
“平老，”吴少霖说：“这些帝俄贵族，总忘不了自己过去的身分，所以初上来有些臭摆谱的味道，得要慢慢儿来。而且，平老初到，雨露所施，自然花君老二先沾恩溉，你说是不是呢？”
“甚么‘雨露’、‘恩溉’？”
廖衡笑道：“你老弟简直把我当做袁世凯了。”
吴少霖笑一笑，放低了声音说：“平老且先养精蓄锐，骑洋马得很费一番气力呢！”
“这倒是实话。”廖衡也是低声问说：“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宫方’的药来？”
“有，有！今天晚上我可以弄来。”
“今天晚上倒不必了。”廖衡停了一下说：“实不相瞒，老二那匹小川马，我刚才已经把她降服了。”
“好！”吴少霖说：“等平老骑大洋马的那天，我一定替你预备妥当。”
※※※
第二天依照约定的时间，廖衡在来今雨轩跟王坦见了面。
他本来是想打听打听大选的票价，看王坦能不能替他经手？
如今问题已经由吴少霖解决了，所以见了王坦只是叙旧而已。当然话题离不开大选。
“养怡，”廖衡问说：“有人说曹仲珊想当大总统，你也是劝进的要角之一，有这话没有？”
“我不是要角，我也没有劝进，不过说了老实话而已。”
“喔，我倒听听，你是如何老实？”
据说，有一天王硫芝问王坦，曹锟想当大总统，可当不可当？是当好还是不当好？
王坦作了个“两可两不可”之说，曹锟钱太多用不了，打算买个大总统的尊号自娱，可当；如果想做事，大总统的责任太重，曹锟干不了，不可当。若是为下台养老而当大总统，是最好的办法，可当；如果还不想下台，当过大总统不能再干别的职位，不可当。
“结果呢？”
“其实早有结果了；在我说这话之前，他们已经组织了三个小团体，有两百多张基本票。迟迟未见实行，是因为王孝伯、吴子玉几次跟吴大头谈不拢，后来是我去谈好的。”
“那你不是要角吗？”
“不是，不是！只供奔走而已。因为——。”
原来王坦跟吴景濂很熟，尤其是吴景濂的妻子跟他很投缘，而吴景濂惧内，所以王坦走内线，说服了吴景濂支持曹锟贿选。
“代价呢？”
“这个！”王坦伸出一只屈起了拇指的手。
“四十万？”
“大致是这个数。我去说妥当了，钱由王孝伯去谈；也由他过付。”王坦停了一下问。“老廖，你这趟来作何打算？”
“只是来看看热闹。”廖衡答说：“谈不到打算。”
王坦见廖衡问避不言，就不便深问，说些闲话，又要为廖衡接风。
“改天吧；”廖衡答说。“有个亲戚病得很重，我得去探病”
这是托辞；其实是回六国饭店去拟电稿，约他的“太保”到京。他们有一本自订的密码，翻译电码很费事，直到傍晚，方始竣事。
为了事关重大，怕泄漏机密，廖衡亲自坐洋车到电报局发了电报；复又回到六国饭店，打算睡一觉再作道理。
一进门，便发现吴少霖在大厅上等着。“平老”，他起身迎了上来，递上一份请贴，“津保派诸公，听说平老来了非常高兴，今天晚上熊省长跟边议长，请平老晚饭。”
“喔，屋子里坐。”等进入房间，廖衡又问：“还有些什么人？”
“无非都是各团体的头头。”
廖衡点点头，却不是接受邀请的表示，“我想我表面上以保持超然的立场为妙。”他说：“请你替我谢谢。”
“是。”吴少霖随即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分机，接通了甘石桥一百四十号议员俱乐部，找到专管请客的干事，说道：
“劳你驾，转告熊省长。边议长，廖议员廖平老的身子有些不爽，大夫关照要多休息，今天不能赴席，务必请代致谢意。”
其实，吴少霖亦不愿他跟熊炳琦、边守靖见面，因为他归吴景濂指挥；廖衡所开的条件，在他没有跟吴景濂谈妥以前，如果当事人直接接触，有了结果，他这中间人便要落空了。
虽然廖衡很上路，不致于出卖他；但如果给了廖衡一个他是不劳而获的印象，亦不大好。
“平老，”他说：“我要向你据实报告。我是奉吴议长之命办事，平老交代的话，我要跟他说。吴议长到保定去了，明天才能回来；我准定后天上午来报告结果。”
“好、好！不忙。”廖衡说道：“今天我们先去完愿吧！”
“完愿？”吴少霖想一想明白了，“等我来通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花君老二那里，据说她也出条子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吴少霖便留话，让她一回来就回电。
“平老今儿会过王养怡了？”
“是的。听了很多内幕。”廖衡问道：“你知道你们议长得了多少好处？”
“听说是十五万。”
“不止，加倍还多。”廖衡也学王坦那样，将手一伸。
“四十万？”
“不错，四十万。”
接着，廖衡又谈了些工坦告诉他的内幕。
正在说着，电话铃响了；吴少霖顺手拿起话筒，答一声：
“喂！”他猜想到是花君老二打来的，所以特为问说：“你是请廖议员讲话不是？”目的是要让对方听出他的语声。
“刚刚的电话，是你自己打给我的，还是廖三爷要你打的？”果然是花君老二，已辨出了他的声音。
“廖三爷要我打的，问你今天房间空不空？”
“本来不空，我叫他们辞掉了。”花君老二问：“你们什么时候来？”
“我请廖三爷自己跟你说。”吴少霖掩住话筒向廖衡说：“问你老什么时候去？”
廖衡点点头，把话筒接到手中，“老二，”他问，“你要不要我来？”
“废话！”
挨了骂的廖衡反而笑了，“你要我什么时候来？”他又问：“现在就来好不好？”
“问你自己！”花君老二发牢骚似地说：
“我等了你一天的电话，来不来？要来什么时候来；是打牌还是光喝酒，请多少客人？你为什么不早来一个电话，也好预备。”
“对不起，对不起！”廖衡笑说：“说实话，要请那些客人？我自己都不知道。好吧！我们马上就来；来了再说。”
“那就快来，我把条子都回掉了。”
廖衡搁断电话，站起身来说：“我们就走吧！”
※※※
名为“双台”，实际上只有一桌菜，因为廖衡的交游虽广，但此来情况特殊，熟人见面问一句：
“是为大选来的吧？”
那时是承认呢还是不承认，如果承认，下面或许就会问出不好听的话来；倘或不承认，那末进京又是干什么？
为此，他只请了四个跟他一样，态度暖昧，不愿谈大选的国会议员，另外是吴少霖所邀的单震与刘一鹤，再加上杨仲海，主客一共九人。
“今宵只可谈风月。”作主人的一人席就宣布；然后说道：
“少霖，叫条子还是你执笔吧！”
“是，平老。”
四名议员，都有相好的；杨仲海仍旧叫了栖凤阁老四，单震与刘一鹤难得到清吟小班来，一时都想不起有什么中意的人，便由吴少霖“荐条子”，他自己仍旧叫的梅春老七。
等开了席，所叫的条子，陆续而至，花君老二以女主人的身份周旋，小班的姑娘以及“跟条子”的“本家”、娘姨，自己人交谈，都说苏州话，一时莺声呖呖，曼呼娇笑，热闹非凡。
由花君老二开始，姑娘们一个个挨次敬酒。
从首座的山西籍议员张起元起，接下来是河南的岳咸斌、福建的王泽之、江苏的史大通；然后才是廖衡的“小朋友”。
敬酒以外，照例有一两句门面话，这一套规矩行完，已经去了一个钟头、了。
“今天是雅集，”廖衡说道：“我们行个酒令如何？”
此言一出，肚子里墨水不多的人，不免惴惴然；吴少霖善于察言观色，他向坐在他右首的主人说：
“平老，酒会直乎雅俗共赏；太难了，我可敬谢不敏。”
“当然，当然。廖衡拿手指着说：“九个人，自一言至九言联句，各位赞成不赞成？”
首座的张起元点点头说：“起令吧！”
“忝居令官，我占便宜，起句只有一个字。”廖衡回头向花君老二说：“你说一个字看；随便什么字。”
花君老二想了一下说：“现在不是选大总统吗？我就说个“选”字。”
廖衡暗暗皱眉，真是俗语说的，“那责不开提那壶”；不过，已经起了令，不能不算，正在踌躇之际，诗做得很好的刘一鹤开口了。
“选是上声、十六铣；不过琰、赚、潸之韵，可以通用的。”
“索性宽一点。”廖衡说道：“平仄通押。”
“如果平仄通押，第一个字应该用仄声，稍示限制。”
“好！”令官接纳了刘一鹤的建议，叫人拿骰缸来，用两粒骰子摇，是十一点，由他右手的杨仲海数起，一圈转过来，再数余数，该坐在杨仲海上首的刘一鹤接令，他从从容容地说了两个字：“选贤。”
“转到平声一先了。”令官吩咐花君老二：“再摇。”
这回摇了个三点，数到史大通，他用苏州腔的官话说：“选贤是选贤，不过：‘要铜钿’。”
有点杀风景了，吴少霖不免伤脑筋，怕这个令行到后来，会让主人尴尬，得想个什么办法匡之于正。
正在寻思之际，只见花君老二推了他一下说：“该你了。”
吴少霖定睛看时，摇了个满数十二点，数过来该他接令；于是想了一下说：“万选青钱。”
“这一句接得好。”刘一鹤应声而言：“我贺一杯。”
吴少霖自己也很得意，因为这一句很巧妙掩盖了那“要铜钿”三字；因而举杯说一声。“谢谢，我陪一杯。”
喝于了酒，他将骰缸盖子阖上，花君老二拿起来摇了三下，揭开盖子一看，她自己先就笑了。
“这么巧！刚刚最大，现在最小。”
最小是两点，一下数到杨仲海；他对此道本不在行，加以猝不及防，因而有些张惶失措，“该我？”他问：“第几句？”
“五言。”栖凤阁老四在他身后提示。
“喔，五言。”他定定神才想起吴少霖的那句“万选青钱”；照“钱”字押韵，眼前风光有个字可用，脱口说道：
“天天开华筵。”
这五个字一念。刘一鹤第一个皱眉；作令官的廖衡毫不客气地说：“罚两杯！”
杨仲海大窘，但长者所命，不敢违拗，干了一杯酒，等花君老二为他斟第二杯时，栖凤阁老四用苏州话问道：“廖老爷，哈勒要罚两杯介？”
“唷，”也是苏州人的史大通笑道：“有人匆服贴哉！看令官老爷那哼说法？”
“我自然有我的说法。”廖衡说道：
“四小姐，你要替仲海打抱不平不是？我听说你也颇通文墨，这样好不好，你先喝一杯，如果我的说法不通，陪还你一杯，另外再罚一杯。如何？”
“蛮好！”栖凤阁老四，拿起杨仲海的酒，一饮而尽，
“好！”廖衡指着刘一鹤说：“刚刚刘老爷说过，第一个字要用仄声；‘天’是平声，你总知道吧？”
“勿错格；第二杯呐，罚点啥？”
“‘天天开华筵’五个字都是平声，这叫什么诗？”
栖凤阁老四嫣然一笑，拿起酒壶，替杨仲海斟满了说：“输脱格哉！耐吃脱仔吧。”
杨仲海如傀儡般，他人怎么说。他怎么做。等于了这杯酒，花君老二又要摇骰子时，却为廖衡拦住了。
“这句诗要改对了，才能过关。四小姐，你替他改一改；改对了，我喝一杯，改得不好。你们俩喝个‘交杯盏’。如何？”
“好，好！”大家都起哄附和。
“四小姐，”坐首席的张起元问，“你是想请令官喝酒呢，还是想跟仲海兄喝‘交杯盏’？”
“自然要请令官喝酒。”
张起元也是听说栖凤阁老四有“诗妓”之名。有意试试她，看她有何把握？听她这样口答，很满意地说：“好，你改吧！”
“容易！‘天天’改‘日日’——”
“错！”
“错”字刚出口，栖凤阁老四抢着说道：“俺覅急囗！倷还不曾听完；‘日日启华筵’，那哼？”
五言诗仄起平收，第三字亦应用仄；而“开”字是平声，所以廖衡说她错，改成仄声的“启”字就不错了。廖衡乖乖地干了一杯酒，却还有话。
“仲海，你应该敬她一杯酒，不然你没法儿过关。”
“是。”杨仲海答应着，持着酒转身说道：“谢谢耐！”也是苏州话。
接下来摇到首座的张起元，他念了一句：“几人口角流涎”。六字双关，表面上接“华筵”；骨子里是指票款。
原来史大通那“要钢钢”三字是个启示，在座的议员都认为用自嘲自谑的态度，来应付这个话题，是比较聪明的办法。
下把骰子三点，该作陪的单震接令，他当然是恭维之词。“衮衮诸公望若仙”。然后是王泽之的八字句：“津保洛阳到处周旋”。
最后剩下河南的岳咸斌，就不必摇了，“岳老爷，”花君老二说道：“请你收令。”，
岳咸斌亦同样地采取自嘲自谑的态度，而且相当率直：“八百罗汉说来真可怜！”
此言一出，举座微笑不语，场面似乎有些尴尬；吴少霖便向他请来的朋友说：“诸公笑谈，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新闻记者。”
“不会，不会。”单震与刘一鹤同声回答。

第四章
吴少霖怕新闻记者，而新闻记者偏偏找到了他。
此人是中立的“京华日报”记者，名叫林华宝，他的采访手腕很高；从电报局中得到线索，廖衡发出十二通密电，收报的人都是国会议员；因而到六国饭店去访廖衡。不道扑了个空。
向同业打听，据廖衡刚到京时，在铁路饭店招待记者，有吴少霖在场招呼，所以一见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廖议员不在六国饭店；在那里？吴先生一定知道，请你告诉我。”
吴少霖明知廖衡高卧在花君老二香闺中，但决不会透露：“对不起，”他说：“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
“你今天会跟廖议员见面不会？”
“还不知道。”吴少霖答说。
“我跟廖议员是世交，他到京以后。我不过尽晚辈之礼招呼而已。他有事才会找我。”
这个记者不得要领，怏怏而去；但京华日报的社长黄云鹏，得到确实消息，廖衡确是由吴少霖负责接待，因而亲自出马来采访。
北京的报纸有三十多家，背景不同，规模不一，这家京华日报标榜中立，发行量虽不算大，但在政学两家有相当地位。
而黄云鹏又是社长的身分；吴少霖不能不买他的帐，“黄社长，我替你找找看。”他说：
“这里人多，讲话不便；你请坐一坐，我找个清静的地方去打电话。”
吴少霖找到另一个办公室，电话打到花君老二班子里，说廖衡刚走；再打到六国饭店，说廖衡刚到。即一时接上了头。
廖衡很爽快地说。“你马上陪他来好了；我在餐厅等他。”
吴少霖搁下电话，故意跟同事聊了一会闲天，才回到自己办公室，“黄社长，”他说：。”找是找到了，廖议员先不肯接受访问，我劝了好半天，说贵报是很有地位的报纸，而况是黄社长亲自采访，一定要尊重。廖议员答应了，他在六国饭店餐厅，请你午餐，聊表敬意。——
“不敢当，不敢当，我扰他一杯咖啡好了。”
“那就请吧！”
于是坐上黄云鹏的汽车，直驶六国饭店，在餐厅中经由吴少霖的介绍，彼此作了一番寒暄，喝着咖啡，渐渐谈入正题。
“黄社长有甚么话要问我，尽管说。不必客气。”
“好！廖议员既说不必客气，那末，我措词方面，如有不恭之处，要请你多多包涵。”
“言重、言重！”廖衡答说：“无话不谈，不必顾忌。”
吴少霖听得他们这番交换的话。心里不免嘀咕，急忙向廖衡使个眼色；廖衡微微摆一樱手，仿佛示意放心；又似阻止他不用管这件事。
“廖议员，请问你这趟进京，是不是为了大选？”
“是的。”
“打算选曹巡阅使为大总统？”黄云鹏问：“外间风风雨雨，说票价多少多少，形同猪仔。请问廖议员对此说的看法如何？”
“我不会做猪仔。”
“喔，”黄云鹏很注意地，“廖议员的意思是，此行与票价无关。”
“那又不然。这是两回事。”
“票价与选曹有密切关系，怎么说是两回事呢？”
“你是说，得了票价，就要算猪仔议员？”
“是的。”黄云鹏点点头，“既得票价，能不做猪仔吗？”
“不错。”廖衡答说。
“我这次进京，确是为了五千元票价，这不必瞒大家，有些人盘踞要津，于了多年肥缺，宦囊甚丰，这是傥来之物，大家可用；不过没有机会，他们是一毛不拔的。”
黄云鹏大为诧异，想不到他会说得如此坦率，采访的兴趣也就更浓了，“照廖议员看，”他问：
“这一次是个拔毛的机会？”
“是的。很难得的一个机会。”
“你是掌握住了这个机会？”
“无所谓掌握，机会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只要愿意，自有人把机会送到你手里。”
“慢点，慢点，廖议员，”黄云鹏想了一下说：“请你谈一谈，何以得了票价，仍旧可以不算猪仔议员？”
“黄社长，”廖衡答说：“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要谈一个逻辑，何谓猪仔议员？因为他甘于卖身；那末不卖身就不是猪仔了是吗？”
“是的。”
“这就口答你的问题了，票价照收，投票不投，那就是不卖身；不卖身就不是猪仔。”
他这番说法，颇为新奇，虽是歪理，却不易驳倒。
但吴少霖却大为着急，心想他这番话明天见了报，不但票价不能再谈，而且议院的饭碗都有影响，所以连连投以眼色，想拦阻他别再荒腔走板，乱说一通。
但即令廖衡想煞车，黄云鹏那里肯放过，“廖议员，”他问：
“阁下的高论，实在佩服。不过我要请问，别人不是傻瓜，肯白给票价吗？”
“我也不是傻瓜。”廖衡答说：“美国造横贯大陆的铁路，招聘华工；有人经手买猪仔，工人事先当然答应了的，但中途脱逃是另一回事。”
“原来廖议员的打算是，先答应投票，票价到手就不投了。”
“正是如此。”
“这不成了骗人了吗？”
“取之于盗，不为伤廉。”
“坏了，坏了！”吴少霖心想，拿了人家的钱，还骂人为“盗”；上头一定震怒，看来自己的饭碗，已快着地了。
“廖议员，”黄云鹏紧追不放，“那么你是如何中途脱逃呢？”
“这，对不起，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如果把方法告诉你。戏法就变不成了。”
“是不是想脱身南下？”黄云鹏善意地说：“据我所知，火车站布满了密探。”
“我知道，我知道。”
“那末，廖议贝是如何脱身呢？”
“对不起，”廖衡笑道：“这就无可奉告了。”
出现了外交词令，料知再问亦无用；好在收获已丰，所以黄云鹏很满意地道谢：“谢谢廖议员；真是快人快语。”
等他一走，吴少霖埋怨廖衡，“平老，”他说：“你这些话实在不应该说的；明天一见了报，我怎么交代？”
“喔，”廖衡不慌不忙地问道：“向谁交代？”
“第一个是我们议长吴大头；第二是津保派的钜头。如今前途多艰，事情很难说了。”
“很好说。”廖衡神色从容地：“老弟，你别忘了‘借干铺’的理论。”
吴少霖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是，是！”他笑逐颜开地说：
“明白了，明白了！一切照约定而行；不过，平老，你不能再出花样了。”
“老弟不能怪我，报馆里的人，是你领来的。”
“是，是！我不是怪平老，不过提醒而已。”
※※※
“你看！”吴景濂将一张京华日报，揉成一团，使劲摔在吴少霖面前：
“这叫甚么话，简直是神经病！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说你有把握让他就范，结果弄来一条疯狗。”
吴少霖知道他为甚么大发雷霆；而且也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很沉着地答说：
“疯狗是疯狗，见了钱就不疯了。议长，他是装疯卖呆。”
“那末，他说那些话是甚么意思呢？”
“无非‘黄熟梅子卖青’而已。他自己作了一个譬仿，好比南班子里的客人‘借干铺’。”
“这话怎么说？”
“是这样——”
等吴少霖将廖衡自我作践的譬喻说明白了；吴景濂的气也消了。
这些出卖风云雷雨的勾当，他也是老手；心知廖衡所言不虚，吴少霖也还是有功劳的。
“原来他说钱照拿，票不投；也就是姑娘推托‘身上来’的意思。”
“一点不错。”。
“那，”吴景濂坐了下来，指着大办公桌前面的椅子说：
“你坐下来谈。”
“是。”吴少霖拿出廖衡写给他的条子说：“议长，请你先看这个。”
吴景濂一看便皱眉，“要支交际费？”他问：“他有多少人？”
“他自称‘十三太保’。”
“真有十三个？”吴景濂问。
“名单，他不肯交出来。这是无怪其然的；他怕我们这面自己个别去接头、不过，我相信不假。”
“何以见得？”
“他已经发电报出去了。京华日报的记者，就是从电报局得到了消息，才去访问他的。”吴少霖又说：“反正到领票的时候，总要露面的。”
“这样说，电报局有他发电的名单？你拿我的名片去看吴总长，请他交代电报局，抄一份名单来。”
“是、是！”吴少霖趁机奉承：“议长心细如发，我倒没有想到，可以跟电报局要名单。”
“交际费你先替他领了去；旅费等人到了，点人头照支。你跟他说清楚，如果不到十个人，交际费照扣。”
“请问议长，怎么扣法？”
吴景濂想了一下说：“旅费就不发了；由他的交际费中，自己去付。”
吴少霖心想，扣旅费就是扣他的钱。假如说来了九个人，每人四百，扣而不发，就少了三千六百元，非同小可。
于是他说：“议长，我看戋戋之数，不必太认真。再说，旅费扣发，他就不肯打条子；会到处办报销，也是个麻烦。”
“好吧？我刚才的话取消。”吴景濂提起笔来，在廖衡的条子上批了“照发”二字，交了给吴少霖。
在会计处领到了支票，吴少霖随即又赶到甘石桥一百四十号，国会议员俱乐部，但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吴少霖向空中使劲唤了两下，鸦片烟的香味，比前两天浓重得多，他知道曹锟的美梦，快要做成了。
“少霖，少霖！”有个议院的同事，拉住他说：“大家都在找你。廖议员怎么闹这么一个笑话？”
所谓“大家”，当然是指筹备大选的钜头们；吴少霖笑笑答说：
“别耽心，笑话免不了；大事误不了。”
说完，他直奔上楼，到得东西第一间，排闼直入，王承斌、王毓芝、边守靖、熊炳琦、吴毓麟都在座。
“报告诸公，”吴少霖将手中的支票一扬，“廖议员十三票。吴议长先发了他一万元的交际费。”
这句话先声夺人，大家对于廖衡与吴少霖的不满，立即消失了一半，“宗兄，”吴毓麟摆摆手说：
“坐下来谈。”
这一坐下来，少不得又要将廖衡自虐的譬喻说一遍；最后谈到票价，也就是吴少霖来看“大家”的目的。
“到了投票那一天，由廖议员约在一起吃饭；饭后坐汽车上议院，在车子里发支票，每人一张，见人付票。
“你说他有十三票？”王承斌问。
“是的。”
“名单呢？”
“名单在电报局。”“怎么？”下辖路、航、邮、电四大司的交通吴毓麟，诧异地问：
“名单怎么会在电报局？”
“只耍吴总长交代一句，名单马上可以取到。”
吴少霖将廖衡发电召议员的原委，扼要说了一遍。
“好！我马上派人去要名单。”
“不忙、不忙！有这口事就行了。”王承斌问：
“盘口怎么样？”
“廖议员狮子大开口，每票一万二，他本人加倍。”吴少霖说一
“我从下午六点磨到半夜两点，才磨掉四分之一。不过，我打算走一条内线，大概还可以打掉一点。”
“磨掉四分之一，就是九千；就算再打掉一千，也还要‘桂花数’。”边守靖说：
“老廖个人双倍倒无所谓，其余的似乎高了一点。”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吴毓麟转脸说道：
“宗兄，你请到餐厅去喝杯饮料；回头派人来请你。”
等吴少霖一走，五个人都围到会议桌前，去看那张长长的国会议员名单，有把握画圈；正在接头画个三角；有问题的就打个问号。
另外有张统计表，注明画圈的只有两百六十多；但正在接头的，却有四百开外，至于已接过头而有问题，也有五百多人。
“法定票数五百八十五票，在接头跟有问题的，算它能拉到一半，大概两百三十票，加上没有问题的。勉强可望破五百大关，还差八九十票。”王承斌停了一下说：
三这十三票是生力军，我看一定要拉。”
“拉是一定要拉，”边守靖仍旧持着他原来的看法：
“就是盘口太高。”。
“他的所谓‘一条内线’，不知是指甚么？”吴毓麟问：
“另外是不是要付酬劳。”
“那还不是窑子里的姑娘，要付酬劳也有限。”王承斌说：
“各位看，是给吴少霖数目，授权他去谈呢？还是让他先去谈了再说？”
“我看授权吧！”一直不曾开口的熊炳琦说：
“事不宜迟，以早早定局为妙。”
“好！”王承斌问：
“数目呢？”
有说八千、有说七千；最后折衷定了七千五。另送吴少霖五千，包括内线的酬劳在内。
于是，吴毓麟亲自走来，找了僻静的一角，招招手将吴少霖找了来，将盘口都告诉了他。
吴少霖自是喜出望外，他原来以为对方只会出一个“乞巧数”，不想加了五百；另外还有五千酬劳，算一算是一万交际费，七千四的旅费跟出席费，再加上这五千的酬劳，光是经手这一票买卖，就落了两万多，油水不为不厚；而况还有额外的五百可以动脑筋。
“吴总长，”他拍着胸脯说：“我去走一条内线，一定要把它办成功。”
“好！五千元酬劳，你先到会计处去领；我会打电话交代他们。”吴毓麟笑道：“宗兄，你那条内线是什么？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
“有何不可？”
吴少霖本想说花君老二，话到口边，觉得不妥；花君老二也常到俱乐部来出条子，倘或问起，底蕴尽泄，会出麻烦，所以很机警地换了个人。
“是东交民巷的一个白俄名叫凯萨琳；廖议员看上了。”
“他刚刚才到，已经去寻花问柳了，”吴毓麟笑着又说：“宗兄，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大概是你拉的马吧？”
吴少霖脸一红，冷冷答说：“拉马只为拉票。”
看他脸色，吴毓麟急忙陪笑说道：“是，是，只为了拉票。宗兄的辛苦，我们都知道的。”
堂堂交通总长，用这种道歉的语气说话；吴少霖虽有点气，也立即消释了，“都是为公。”他说：“我只希望大事办成，将来能有寸进。”
“没有问题。”吴毓麟说：“等这回大事办成，如果想到我交通部来，我很欢迎。”
“是。我先谢谢总长栽培。”
“好说，好说。”吴毓麟问：“什么时候能听口音？”
※※※
吴少霖身上从未有如此富裕过，两张支票一万五千元；先到花旗银行开立支票户头，行员用电话照过票，很客气地说：“吴先生、现在就可以领支票簿；你是想用中文签名，还是英文签名？”
吴少霖考虑下来，觉得中文签名一望而知，如果有人要查他的财务情况，较易着手，不如用英文签名。
“好，”行员取出来两张硬卡：
“请吴先生留下签名式。”
这时吴少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英文名字；心想最近运气不错，不如就取名“幸运”。
于是，用他自己的康克今金笔，在硬卡上签名：LuckyWoo。
行员接过来一看，不由得一笑，这是洋人常用来为宠物命名的一个字，便顺口说了句：
“Goodlucky！”
“谢谢你。”
吴少霖领了支票筹，随即转往“露妮西蓝”，凯萨琳不在；坐在帐台中的，是她的表兄兼合伙人卡果可夫。招呼以后，吴少霖要了杯鸡尾酒，抽着烟静静地想心事。
他想的是“乞巧数”以外，另行争取到的五百元。
廖衡说过，他是凭本事吃饭，能多争到多少，都是他的好处；因此，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这笔余额，以廖衡做事的“上路，也一定会同意。
问题是，每人一张七千五百元的支票，要他们各自退还五百元，这话在廖衡是说不出口的。
盘算了一会，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先将廖衡的事办好；放了他的交情，再作过情之请，他就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了。
打算停当，招招手将卡果可夫唤了来，放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
“有个廖议员很喜欢凯萨琳；你能不能想办法？”
“要问她自己。”
“如果她同意；廖议员要我送她三千元；我现在就可以开支票给你。”
说着，吴少霖取出支票簿，开好三千元一张，撕下来交了过去。
“吴先生，”卡果可夫说：“支票我暂时收下来，如果她不愿意，原物奉还。”
“不！”吴少霖很坚决地，“一定要她愿意。”随即又将已收入口袋的支票簿再取出来，开了五百元一张说：
“喏，这是我送你的。”
卡果可夫稍为迟疑了一下，收了下来，“今天不行，她有事。”他说：
“最好早一天接头。”
“行。”吴少霖问：
“是跟你接头，还是直接跟凯萨琳接头？”
“跟我接头好了。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到时候我送她去。”
“好！”吴少霖灵机一动，“这样，为妥当起见，由我跟你接头。”
“那就更好了。”卡果可夫问：
“吴先生想吃点什么？我招待。”
“等一下再说。”吴少霖问：
“你们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有黑海的鱼子酱；高加索来的羊排。”
“好！替我留两份、我请廖议员来吃饭。”
※※※
“平老，”吴少霖说：
“你要我送凯萨琳的三千元，我已经如言遵办。金风送爽，正是秋郊试‘马’的大好天气；不知道平老那天有兴？今天就来安排好。”
廖衡以为他原先只是讨好的话，未必当真；不道居然很快地办成了，不由得翘起姆指夸赞：
“老弟真是言而有信。”
“平老交代的话，我当然如奉纶音。”
“又把我当‘洪宪皇帝’看了。”廖衡笑道：
“等我闲一闲再说。”
“是。我随时听招呼。”吴少霖紧接着说：
“平老交代的事，都办妥当了。不知道各处的回电怎么样7”
“至少会来十个人。”
每人五百，十个就是五千；吴少霖不由得绽开了笑容，“好极，好极！不过，”他说：
“平老，我有下情上禀。”
“言重，言重！你说。”
“平老说过，能多争到的，都归我；我把这话跟吴总长说了，他看在同宗的分上，帮我的忙，一票多加五百元，其实这也是拜平老之赐；不过要请平老帮忙帮到底。”“好说、好说。你还要我怎么帮忙？”
“是这样的——吴总长说，票钱可加，不过要开在一起。”吴少霖说：
“我想，请大家退出五百元来；这话平老似乎不便说。为难者在此。”
“我懂你的意思了。”廖衡点点头，略一沉吟，开口又说：
“还是我来顶名。你跟他们说，五百是我的好处，请他们开一张总票；我收了再交给你。”
“是、是！这个法子妥当。不过，他们如果不相信，以为我从中出花样呢？”
“叫他们开‘抬头’，写上我的名字。”
“是。”吴少霖想了一下又问。
“倘或他们拿这笔数目，开在原该送平老的总数里面？”
“那就更简单了，我开一张支票给你好了。”
“是，是。”吴少霖满面笑容地说：“我先谢谢平老。”
“能帮朋友的忙，我亦很高兴。”廖衡问道：
“吴老头看到京华日报，一定大发雷霆吧？”
“那是一定的；他向来是草包脾气，等我一解释，也就没事了。”
“你怎么解释？”
吴少霖当然不便提那个“借干铺”的譬喻；只含含糊糊地说：
“我说，廖议员不过遮人耳目；他是很够朋友的人，决不会做半吊子。”
“不错。”廖衡点点头，“我想他们亦决不会做半吊子。”
“不会，不会！”吴少霖问：
“平老晚上没有约会吧？”
“有是有两个饭局，一个让我回掉了；另外一个到不到都无所谓的。”
“既然如此，平老不妨就在这里吃饭。这里的厨子，据说是帝俄的御厨；李鸿章当年访俄，都吃过他的菜。”
“呃，”廖衡问说：
“年纪很大了吧？”
“大概四十岁在右。”
“那就不对了。李鸿章访俄是三十年前的话，莫非此人十岁就当御厨了？”廖衡笑笑说道：
“老弟得着风，就是雨，别听他们乱吹。”
吴少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过手艺确是不错。”
“手艺错不错，要试过才知道。”
吴少霖心想，廖衡似乎不大信他的话；干这种买空卖空的勾当，信用最要紧，否则事情会变卦。为了挽回信用，他特为跑到帐台上去关照卡果可夫：
“我替你们吹嘘了一番，今天的菜一定要好；否则，我面子丢不起。”
“你请放心，我们刚从哈尔滨请到了一位大司务；有些难得的材料，就是他带来的。”
“好！”吴少霖问：
“有什么好酒？”
“正宗的伏特加。”
“伏特加太凶。别的呢？”
“有很好的白酒；配白汁羊排正好。”
吴少霖满意地走回原处，向廖衡说道；
“有黑海鱼子酱，高加索羊排。”接着又说：
“我刚才问过了，当御厨的是这里大司务的叔叔。”
“那还差不多。”
“不过，此人今天不在；另外有个大司务是哈尔滨请来的，手艺也很不错，回头清平老品鉴一番。”
“我从没有想到你会说假话。老弟的忠实诚恳，我很欣赏。”
“多谢平老。”吴少霖问道：
“饭后想到那里去走走？”
廖衡很想当夜便能一亲异国芳泽，但又觉得过于急色，为吴少霖所轻，因而答说：
“我没有意见。”
“要不要到胡同里走走？回头住在花君老二那里。”
“不！”廖衡老实答说：
“我要‘保存实力’，留待后用。”
正在谈着，凯萨林回来了。一遭生、两遭熟，跟廖衡寒暄了一阵；由于华灯初上，客人络绎而至，忙着要去招待，不能多谈了。
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廖衡不免浮起怅然若失之感。不过美酒佳肴，填补了他的心灵的空虚。
果然，厨子的手艺很不坏，那客白汁羊排，让他赞不绝口。吴少霖相当得意，笑着说道：
“平老现在知道我说话不假吧？”
“凯萨琳已经回来了，我让卡果可夫跟她谈。”吴少霖说：“希望在那一天？”
“不忙，不忙！”廖衡克制自己，装作无所谓似地。
“平老既不愿逛胡同，那就只有两样消遣的法子，一样是打牌；一样是听戏。”
“打牌没有搭子，还是听戏吧。”廖衡又说：
“我在上海听过苟慧生，很不错。报上说他已经回北京了，不知道搭班没有？”
“他跟杨小楼合作，在东珠市口开明戏院唱。我来看看，今天是什么戏？”
说着，吴少霖去找了一张报纸看；又打了个电话约杨仲海一起来听戏，打算将答应为他筹的款子，顺便交了给他。
“今天的戏很好。”吴少霖走回来报告：
“苟慧生的鸿鸾禧。大轴子更精彩，杨小楼、郝寿臣的连环套；王长林的朱光祖，难得一露。这出戏很名贵，平老不可不听。”
“好！吃完了就走。”
“倒不必那么急，开锣戏没有什么听头。”吴少霖又说：
“我刚才打电话约了仲海，等他来了一起走。”
不久，杨仲海赶到，他也是戏迷，听说廖衡想听苟慧生，随即摇摇头说：
“他‘回戏’了。”
已贴出戏码，临时撤消不演，谓之‘回戏’；吴少霖便问：
“怎么？他是病了？”
“大概是。”杨仲海突然双眉一扬，“老伯想听戏，我倒想起来了，是个难得的机会，那王的老太太七十大寿，办了三天的堂会，有戏园子里听不到的好戏。”
廖衡是江苏选出来的议员，对北京的情形不太熟悉，便即问说：
“那王是谁啊？”
“就是那彦图——。”
“喔，就是他。”廖衡被提醒了。”
原来那彦图是蒙古镶黄旗人，世袭札萨克亲王，前清当过领侍卫御前大臣。入民国后，倡率蒙族，力赞共和，立场与肃亲王善耆及小恭王溥伟所领导的“宗社党”相反，因而成了袁世凯时代的红人；现在也还很活跃。
“这三天堂会，是由尚小云提调，所以格外精采。”
“怎么？”吴少霖久居京华，听得这话，未免诧异，“内行怎么也当戏提调呢？他应该是被提调的人啊！”
“这因为尚小云跟那王府有一重特殊的渊源，不妨谈谈。”
据说，尚小云是清初平南王尚可喜的后裔。“三藩之乱”以后，尚可喜一子名叫尚之杰，编入镶红旗，曾在内务大臣；但在尚小云出生以前，家业早已败落。
尚小云是个孤儿，靠他母亲捡破烂为生；十岁那年，典卖到那王府去做小书僮，做事很巴结，一天到晚，手脚不停；但嘴上也是哼哼唧唧地唱个不停。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
这种情形，让那彦图注意到了，又看他眉清目秀，觉得他天生是块唱戏的材料，便将他母亲找了来，说要送尚小云会学戏，问她愿不愿意？
“王爷栽培，那有不愿意的道理？不过。”尚小云的母亲颇有见识：
“这孩子的身子太弱，最好学武生练练功，能把身子练壮了。”
尚小云应该学青衣，但戏班子因为那彦图的指定，便让他学武生；后来虽仍旧归入旦行，但在四大名旦中，尚小云的武工最札实。
尚小云感恩图报，每有新排的戏，总是在那王府的堂会中先露了以后，方在戏园中公演。
“这回就有一出新戏‘林四娘’。杨仲海又说：
“尚小云的琴师赵砚奎，是梨园公会的会长；那王府的堂会，由他帮着尚小云提调，内行都要捧场，自不必谈。”
“最难得的是，一天潢贵胄中的票友，像红豆馆主佩王爷；涛贝勒，他们的玩艺，内行都佩服的，但也只有在那王府的这种堂会中，才有机会看他们粉墨登场。”
听这一说，廖衡大感兴趣，但亦不免踌躇，“可是，我跟主人家不认识。”他问：
“能贸然闯了进去吗？”
“不要紧。”吴少霖说：
“凭平老国会议员的身分，那王一定欢迎的。或者备一份礼送去，就更周到了。”
“好，备一份礼。”
“是、是！”吴少霖说：“我来办。”
“堂会在那儿？”廖衡问说。
“在那家花园。”杨仲海紧接着解释：
“可不是那王府，是前清当过户部尚书的那桐的园子，俗名那家花园。”
“那就走吧！”
这顿西餐，事先说明白，由卡果可夫招待，所以不用结帐；吴少霖取了一张五元的钞票扔在桌上，作为小费，随即将廖衡的呢帽、手杖取了来，道声：
“请，”
一出贵宾室遇见凯萨琳，“三位不再坐一会？”她问；同时很快地瞟了廖衡一眼。
“明天再来。”吴少霖答说；与廖衡目视而笑，彼此默喻，看凯萨琳的那种神情，可以猜想得到，卡果可夫已经将那张三千元支票交给她了。
等凯萨琳送到门口，道过“再见”；吴少霖领头往东面走，不远就是一家南纸店，廖衡便站住了脚。
“少霖，不必麻烦了，”他掏出皮夹子，取出四张十元的钞票，“干脆送礼金好了；咱们三个人送四十元，不算寒蠢吧？”
“一点都不寒蠢。”吴少霖进南纸店，买了一个红封袋，借笔砚写好封套，然后三辆洋车，直驶东城金鱼胡同那家花园。
送了贺礼，吴少霖向“支宾”表明，是吃了饭来的，不入寿筵，领到大客厅去听戏。
“八百罗汉”来了不少，廖衡与吴少霖一面跟熟人招呼寒暄、一面往里挤，好不容易找到三个座位，及至坐定，已是一身大汗。
“这还是开席的时候。”杨仲海指着红宣纸印的戏单说：“这么好的堂会，回头席散了，会挤得想出去撒泡尿都不行”
“那，”手里正捏了一瓶“太阳啤酒”的廖衡，将瓶子放了下来，“这啤酒还是不喝吧，省得瞥着尿受罪。”
“老伯，”杨仲海指着台上问：“你知道那是谁？”
“这是‘挑华车’吧？”
“是，‘挑华车’。去高宠的就是涛贝勒。”
“涛贝勒”名叫载涛，行七，是宣统皇帝的胞叔，“票友能唱武生的倒少见。”廖衡兴味盎然地说：“而且是当把戏。”
“他的把子是钱金福教的；下一出戏就有他。”
下一出戏是余叔岩的“问樵闹府”，饰“穷儒”范仲禹，一出场一甩脚，一只鞋不偏不倚地顶在头上，顿时采声如雷。王长林的儿子王福山的樵夫，与范仲禹对做“身段”，铢钅两相称，呼应得严丝合缝；钱金福的煞神，光看他的脸谱，就能令人目不转睛。一廖衡看得心满意足，不免起了一种眷恋京华的心思。
再下来是出群戏，全本法门寺带大审。这是尚小云为了要捧刚红起来，正加入他的“玉华班”的马连良，特意所作的安排。
马连良自然饰赵廉，但众所瞩目的，却是小翠花的孙玉姣与萧长华的贾桂。小翠花在入富连成以前，本在梆子皮黄“两下锅”的鸣盛和科班习艺，所以蹻工数花旦中第一，“拾王镯”当行出色，做工细腻无比。
正当全场聚精会神在看孙王姣“搓麻线”时，突然有人霍地起立，手中高举一个啤酒瓶，破口大骂：
“妈拉巴子！是那个忘八羔子，这么缺德！”
这一咆哮，“场面”停了下来，“知实”赶紧挤上前来探问究竟；等弄清楚发怒的原因，引发了哄堂大笑。
原来此人是张作霖派来祝寿的代表，也是个戏迷；从下午两点入座以后，就没有离过座位，连寿筵都顾不得享用。
但腹饥好忍，口渴难当，无意中发现座位旁边有大半瓶啤酒，毫不迟疑地拿了起来，嘴对嘴，猛灌一气，及至入喉，方始发觉异味，再嗅一嗅瓶子，才知是一泡尿——当然是挤在座位中间的宾客，内急而又无法离座，迫不得已，权且以空酒瓶当溺壶，才闹出这么一个破天荒的笑话。
于是，“知实”一忍着笑，又慰劝，又道歉；台上锣鼓复起，好一会才能将局面安静下来。

第五章
时逾午夜，宾客散去的却不多，因为大轴是梅兰芳、杨小楼的“霸王别姬”，号召力太强了。
话虽如此，座位之间，毕竟松动得多了。台上是龚云南的“滑油山”；吴少霖不爱听沉闷的唱工戏，便先向廖衡说道：
“平老，这出戏带‘日莲救母’，好一会儿才能完；主人家备得有消夜的点心，要不要吃了再来？”
“不！我不饿。”廖衡又说：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闭月养神，回头听‘别姬’；顺便替你们看座儿。”
“好！多谢，多谢。”吴少霖拉一拉杨仲海：“咱们走吧！”
两人将呢帽放在座位上，一起挤了出去。走出大厅，到了院子里；吴少霖站住脚，将预先开好的一张支票取了出来。
“仲海，这是你的三千元。”他说：
“我再看情形，如果‘十三太保’都到齐了，我还可以给你弄个千把元。”
杨仲海喜出望外，本以为吴少霖只是一句好听的话，总要到大选过后，才能分润若干；不想他言而有信，这么快就能兑现，而且还有后望，因而满面含笑，连连称谢。
“小事、小事，算不了甚么？”吴少霖又说：
“不过，仲海兄，你这一阵子有空，多陪陪平老；他见了一些甚么客，有甚么电报来往，希望你多留点儿神。”
“我知道，我会打听了来告诉你。”
“好！吃消夜去吧。”
将那王府所备的蒸饺、稀饭吃得一饱，复回原处；等看完“霸王别姬”，已是清晨三时。
散出来时，人潮汹涌，车马杂沓，等了好久，并无一辆空车可供他们乘坐。好在月华如水，一金风送爽，由宽广的王府井大街，踏月归去，亦是一桩乐事。
一路安步，一路闲谈，少不得又谈到了这天的堂会，“平老，”吴少霖问说：
“今天的戏怎么样？”
“精彩纷呈，美不胜收。不过，”廖衡答说：“台上的戏，恐怕还不如台下的戏，变幻莫测。”
“是啊！”杨仲海这天因为傥来之物的三千元，触发了许多感慨：
“我是甲寅年到京的，这八年之间，已经历了新华春梦；辫帅复辟；黎菩萨两番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些‘大戏’，如今眼看赵匡胤又要黄袍加身了。”
“你把曹三爷比做‘殿前都检点’的赵匡胤，身分倒也相当；只可惜他不是真命天子，他那位老弟曹四爷，更不是赵匡义。看起来，又是‘旁观者清’的一出玩笑戏。”
民国创建之初，老名士王湘绮做过一副讽刺袁世凯的谐联，另加一个横额，叫做“旁观者‘清’”。这“清”是指安居故宫的溥仪和他的“小朝廷”。
吴少霖知道这段故事，便即说道：“老有个‘旁观者清’，也不是一件好事；中国历史上，从没有那个朝代，亡了国还能盘踞在大内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不但中国历史上没有，外国也没有。”廖衡说道：“有辫帅所开的恶例在，难保将来没有第二次复辟事件。我倒很想提个案，不容有这么一个畸形的政治组织存在。”
“平老，”吴少霖很注意地问说：
“你是打算长住北京，行使国会议员的职权？”
“有可能。”廖衡答说：“不过要看议员任期，会不会延长？”
原来根据民国元年公布的“临时约法”而产生的国会议员，自第二年四月正式开议后曾经两度被迫停止行使职权，聚百散、散而聚，任期颇难计算，国会中正在酝酿提出延长任期的议案。
吴少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如果延长任期的议案失败，办理改选，岂非又是一个摸鱼的大好机会？
因此，他问：
“平老，你对延长任期的问题，作何看法？”
“我还没有仔细想过。等大选过后，我们好好谈一谈，看能不能提个案？”
这一回答，不符吴少霖的愿望，自然也就不必谈下去了，只淡淡地答一声：“是。”
“十三太保”来了十一个，由吴少霖代办报到手续；出席费加旅费，每人六百，总计六千六百元。
吴少霖算一算帐，交际费一万，吴毓麟另送五千，加上这六千六百元，一共是两万一千六，除去送凯萨琳及杨仲海各三千以外，实收一万五千六，已超过原定目标的一万四千元了。
饮水思源，对廖衡自然格外巴结，“平老，”他问：
“养精蓄锐差不多了吧？”
“不，不！这两天我的‘团体’要开会，等大选以后再说。”廖衡又说：
“我想到西山八大处去住几天；那时候看她能不能多陪陪？”
好！我来跟卡果可夫谈。”吴少霖很关心地问。
“平老召集开会谈甚么？”
“总不会是谈杯葛大选，拿了钱不投票。你放心好了。”
这句话说中了吴少霖的心病；当然，他是决不肯承认的，“平老，你误会了。”他说：
“平老的为人，我岂有不知乏理？”
“我也是跟你说笑话的。”廖衡又说：
“不过有个消息，我倒要告诉你，听说后天在甘石桥发支票，你知道不知道？”
“我没有听说。如果真有此事，平老及贵同仁，自然应该援例办理。”
其实，吴少霖是知道这回事的。他因为责任关系，认为还是到投票那天，在赴议院途中的汽车上发支票来得妥当；如今廖衡提到，他不能不作此表白。
“对！”廖衡说道：
“倘或受到不平等待遇，老弟，临时出了问题，我不能负责。”
这话的语气很严重，吴少霖急忙说道：
“平老，我马上去同他们交涉。”
“老弟，你说的他们是谁？”
吴少霖的关系是二吴——议长吴景濂；交通总长吴毓麟，他考虑了一下，认为找吴毓麟，因为彼此并无长官部属的关系，说话比较方便。
“不然。”廖衡这几天打听到许多内幕，“你还是找吴大头的好。”他说：
“据我所知，只有高凌霨、王毓芝、边守靖是核心分子，连吴大头，也不过是主要经手人而已；至于吴毓麟、王承斌，都在外国，发言并无力量。”
吴少霖不知他何所据而云然？既然他主张找吴景濂，自然按照他的意思办。
“议长，”吴少霖率直的问：“听说十月一号在甘石桥发支票，有这话没有？”
“有啊！通知已经发出去了，名义是开谈话会。”
“既然如此，廖议员他们这个团体，在投票那天的车上发，似乎形成歧视，我跑腿的人，不好交代。”
“是这样的，第一，那天会到甘石桥去的。都是些零星无所归属，而且都是五千元一票，另有加码的，要归经手人负责；第二，廖衡大开荒腔，‘三立齐’对他们不大放心。”
“喔，‘三立齐’是谁？”
“是高、边、王三个人在大有银行合开的一个户头。”吴景濂又说：
“这件事，你不妨跟边清清去谈一谈。”
“是。我这就去。”
边守靖是直隶省议会的议长，不便出现在甘石桥国会议员俱乐部，所以诸事都是在家接头；等吴少霖赶到他家，津保派的知头正在开会。
因为皖系的浙江督军卢永祥，发表了一个通电，指斥九月十日国会所举行的总统选举预备会，虚冒出席人数，形成弊端；并反对将来非法选举总统。
据说张作霖将通电响应；又据广州来的消息，一旦贿选的局面出现，孙大元帅将联络段祺瑞、张作霖、卢永祥一致行动，讨伐曹锟。
同时关外亦有情报，说孙大元帅指派汪精卫到奉天跟张作霖有所商洽；天津段祺瑞这方面，与广州亦有信使往还。孙、张、段三角同盟，正在酝酿之中，这天津保派的会议一，便是商讨对策。
所谓“讨伐”，有吴佩孚坐镇洛阳。不足为优，至少也不是眼前的事；对于卢永祥的通电，意见甚多，有的主张反驳，有的主张请吴景濂代表国会，发布声明，聚讼纷法，莫衷一是，最后是议而不决，不了了之，只是让吴少霖枯坐了一个钟头而已。
听差将他延入小书房。边守靖很客气问道：
“少霖兄，有何见教？”
“边议长，我有苦衷奉陈——。”
等吴少霖道明来意，边守靖答说：
“我们决无歧视廖议员之意。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连个名单都没有送给我们；我们又何从预备。”
“名单现成。”吴少霖说：
“一共十一位，都已经在国会报到了。”
“报到的议员很多，我们无法知道，那位是属于那个团体。现在闲话少说，我想请少霖兄开个名单给我。”
“行！我现在就可以开。”
旁边另有张书桌，现成的笔砚；等他将名单开好，边守靖也盘算停当了。
“少霖兄，支票我可以先开给你；不过，你能不能负责，请你自己酌量。”
“能。”吴少霖毫不迟疑地答说。
“好！不过我声明在先，投票是十月五号，支票开十月六号，都用‘抬头’；投票那天，那位没有到，支票是要止付的。”
“对！这个办法很公平，也很妥当。”吴少霖紧接着说：“不过支票有个开法，廖议员这个团体要提公积金，每人五百元，这个数目，清边议长并入廖议员的支票，一起开好了。”
“可以。我交代他们去办。”边守靖唤进会计来，当面嘱咐清楚；然后问说：“少霖兄，你听到甚么消息没有？”
这当然是指有关大选的消息：“消息很多，不过都是马路新闻。”吴少霖问道：
“有一说是，吴议长将来要组阁一；不知道有这话没有？”
“这是吴议长的要求。曹大帅已经很明确地答复他了：大选尚未揭晓，现在谈这件事，为时尚早。”
“曹大帅必登大宝，对于组阁的人选，总已经在筹划中了吧？”
“还没有，”边守靖答说：
“老实奉告，这件事牵涉的方面很多；曹大帅即令有心借重吴议长，恐怕他一个人也作不了主。”
“是要跟谁商量呢？”
“至少要征询、征询贵同宗的意见。”
吴少霖略想一想，便即明白，是要征询吴佩孚的意见；心里不免替吴景濂耽心，虽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但吴佩孚一定不会看得起吴景濂。
“少霖兄，”边守靖郑重嘱咐：“刚才我的话，不足为外人道。”
“是，是。我明白。”
不久，会计将支票送了进来，一共十二张，除了廖衡的那张是两万零五百元以外，其余每张都是七千元。
“数目不错吧？”会计问说。
吴少霖算了一下回答：
“不错，不错。”
“那末，请吴先生签收。”会计又说：“大有银行在前门外二条胡同。”
会计另外备了一张收据，上面列明支票号码，但未写钱数；吴少霖签了名，又取下印章戒指，铃了名印，兴辞而出。
在洋车上，他仔细看了支票，一共两个图章，长的是“三立齐”；方的是“洁记”，边守靖字清清，可知是边守靖的户头。吴少霖记起廖衡的话，恍然有悟于“三立齐”的由来，高凌霨、王毓芝代表曹锟；边守靖代表曹锐。此“三”人拥“立”曹锟，是真正的“从龙之臣。”
吴少霖也想通了，廖衡这个小组织的成员分子复杂，到时候是不是会投票选曹锟。或者虽投而有意造成废票，事不可必。曹锟能不能当选，无须关心；要关心的是自己的前程。
因此他在将支票交给廖衡时，有句话交代，“平老，”他说：“上海人打话：‘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我求平老跟贵同仁，帮我打个过门，免得我饭票子过河。”
“言重，言重。老弟，你说，这个过门，怎么打法？”
“这个过门，就是让我明明白白交了差。投票那天，我备三辆汽车，一起到议院；只要大选筹备处看清楚，我经手的十二位都到了，我就好交差；至于领了选票，怎么投法，我不敢于预，不过选票一定要领，领了一定要投”
“好，好，没有问题，一定如言照办。”廖衡又说。
“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先弄清楚，空白选票上会不会做暗号？”
“不会。”
“那就更无顾虑了。我是怕空白选票上有暗号，事后检查，发觉谁投了废票，连累老弟落包涵。”廖衡看了看支票说：
“老弟办事，干净俐落；我也决不会做半吊子。喏，你把我的支票拿去，替我刻个图章，到银行开个户头，把支票本领回来以后，你的六千五百元，我开支票给你。”
吴少霖一愣，怎么会是六千五百元？细想一想才明白，廖衡也愿意把争来余额奉送；他是两个“乞巧数”，双份一千元，就变成六千五百元了。
这一千元以不取为妙，“平老，”他说：
“你仍旧给我五千五百好了。平老的两份我不敢领。”
“不，不！老弟你不必跟我客气。”
“这样，”吴少霖改了主意，“这一千元，请平老送仲海好了。”
“我另外要送他。你如果愿意帮他的忙，亦无不可；不过我会说明，其中有一千元是你送他的。”
虽是不义之财，授受之间，却显得很义气，吴少霖心满意足地答应一声：“是！”接着又问：
“开户用甚么户名？”
“用‘平记’好了。”
“好！我马上去办。回头在那里碰头？”“还是凯萨琳那里好了。”吴少霖答应着走了，办好了开户的手续，到约定的地点，“廖衡已经在那里等了。“
一是在中国银行开的户头。‘平记’的户名，已经有了；我斗胆加了一个廖字。支票。图章、收款单，请平老点收。”
“劳驾，劳驾。”廖衡当即开了一张十月七号五千五百元的支票，交割清楚。
“平老，”廖衡低声问说：
“你预备那天骑洋马？”
“我想到投票那天。”廖衡又说：
“想到西山‘八大处’去逛逛，你能不能替我安排？”
吴少霖点点头，表示在考虑；其实，他心里考虑的是，如何设法劝阻廖衡打消此念。
因为他原来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制造纠纷，作为花君老二与廖衡闹翻的藉口。
他们如果是在城内任何一家饭店住宿，花君老二可以装作出条子无意撞见，真赃实犯，无法遁形、如果是在西山“八大处”，花君老二出条子不能出到那里去，岂非坐失机会？
转念一想，廖衡也很够意思不必如此；而况这纠纷闹出来，小报记者追根究底，可能将自己也会牵连进去，是件很划不来的事。
于是他说：
“我先来联络一下看。”
当然是跟卡果可夫联络；他原以为只是一个短局，听说要带到西山八大处，自然是停眠整宿。不免面有难色。因为凯萨琳要照料买卖，无法抽出那么多的时间。
“你不会临时请一个人来照料？”吴少霖说：
“请个短工，一天不过十几二十块钱的事。”
“钱是小事，生手连菜名都不知道，上菜的规矩也不懂。”。
“那就请个熟手。”吴少霖取出皮夹子掏了一叠十元的钞票，约是七、八十元，往柜上一放：
“就这样说了，十月五号下午四点钟，我派车来接。”
卡果夫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吴少霖回到原处，将交涉情形说了一遍，廖衡少不得又夸奖了一番。
十月二日深夜，边守靖家照例有个集会，除了高凌霨、王毓之以外，“核心分子”诸如吴毓麟、王承斌、熊炳琦等人，亦都必到；所谈的头一件大事，便是计算票数。
“亲自到甘石桥来领的，一百九十四；中间人经手代领的，三百七十三，总数是五六七。”王硫芝提出报告：“还差十六名。”
原来两院议员总数为八百七十四人，照“大总统选举法”规定，“大选会”须有议员总数三分之二出席，计为五百八十三人，还要十六个人，方始够数。
“嘎，”边守靖说：
“总数是五六八。邵次公的支票，我托他的同乡王少南带给他了。”
“那也还差十五个。”
一句话未完，听差来请王统芝听电话，是曹锐从天津打来的。
电话就在他右边的茶几上，拿起话筒听不到，两分钟，便举起左手，用食、拇两指，搭成圆圈——这是新流行起来的一个手势，表示英文的OK。
“行了，”王毓芝放下电话筒说：“曹四爷说：天津有九位，明天进京；齐抚万派人护送六位，准后日到京，正好十五个人。”
齐抚万便是江苏督军齐燮元。当津保派发动贿选时，派定各省督军、省长“报效”的金额，数目最高的是山西督军阎锡山、湖北督军萧耀南、江苏督军齐燮元，每人五十万。
齐燮元除了出钱以外，还很出力，衷心希望曹锟能够如愿以偿。从表面看，他的江苏督军由代理而真除，出于吴佩孚的力保，直系“办大事”，自当尽心协力；其实另有深意。
原来，曹锟之当选与否，对萧耀南与阎锡山的关系不大，萧耀南是吴佩孚的嫡系，只要吴佩孚的实力够，就算曹锟不当大总统，他的地位亦不会动摇。
阎锡山更是根深蒂固的“山西王”，他从辛亥革命、山西独立开始，便采取闭关自守的宗旨，山西与邻近各省，书虽同文，车不同轨；山西的铁路采用较标准轨道小一号的“开普轨”，与他省不能通车。报效曹锟大洋五十万，无非卖个情面；大选结果，他不必关心，反正谁来当政，都动不了他的山西督军。
但齐燮元就不同了。江苏膏腴之地，虎视眈眈的，颇不乏人；而且，传说中他曾两次“杀上”。
第一次是护国军兴师讨袁，他是入湘的第六师师长马继增部的第十二旅旅长，行军途中，马继增神秘暴卒，齐燮元因而升任第六师师长。有人说。马继增之死于非命，是齐燮元的阴谋。
第二次是民国九年秋天。那时，他是苏皖赣巡阅使兼江苏督军李纯的副手。有一天忽然传出李纯的死讯，内情不明，流言四起，有的说他是厌世自裁；有的说，他是死于误杀，而如何误杀，又有两说：一说是他多内宠，其中有个姨太太与他的马弁通奸，为李纯撞破，以致被杀；又一说是李纯与他的侍众副官毕正林的妻子发生暧昧，本夫杀了奸夫；但也有人说，李纯是为齐燮元所杀。北京并曾特派财政部次长潘复专程到南京调查，而并无调查报告，益显得内情复杂。
这些传言都颇不利于齐燮元，因而急于想成拥戴之功，以求固位。本来离京的国会议员，多集中在天津、上海三地，而散处原籍的，亦有三十余人。其中以江苏最多；齐燮元便分别派人登门劝驾，软哄硬逼，罗致了六个人，特派一名机要秘书，一名警卫营长，带领枪兵八人，挂了一节“蓝钢车”，由津浦路北上，名为护送，实为押解。车到天津，时在十月四日上午。
其时曹锐已派了人在车站迎接。送到天津最有名的旅馆，位于英租界的“利雅德”休息，随即奉上请帖，中午在利雅德餐厅请吃西餐；餐后上车进京。
其中有一个江苏常州选出来的众议员朱溥恩，洗完澡休息，随手拿起一份报，触目大吃一惊，只见第一版头条的大标题是：“众议员邵瑞彭公布证据，控告高摄揆吴议长贿选。”
控诉状的案由是：“为告诉高凌霨、王毓芝、边守靖、吴景濂等因运动曹锟当选大总统，向议员行贿，请依法惩办，以维国本，而伸法纪事。”
正文共分四段。第一段是抨击曹锟，说他“以骚扰京师，诩戴洪宪之身，”首揭他拥护袁世凯称帝的往事。而竟“不自敛抑，妄希尊位”，部署分为四个步骤：“遥制中枢、连结疆吏、多方搜括、筹集选费”是第一步；“收买议员、破坏制宪、明给津贴、暗赠车马费”是第二步；“勾通军警、驱逐元首”是第三步；“速办大选、定斯付兑、诱取选票”为第四步。
接下来第二段指出组织买票机关、开出支票已在五百张以上。
然后第三段陈述他个人取得支票的经过：邵瑞彭说他“持身自爱，于此等事未敢相信，适值同乡议员王烈将前往该院，托其向王、边探听。王君回谓，该被告等已将选举曹锟之票价支票五千元，交我带交，退还与否，听君自便，我不负责等语。瑞彭当将支票留下，作为控诉证据。”
最后一段，除了指控高凌霨等人所犯的法条以外，特别声明：“曹锟、王承斌、熊炳琦、吴毓麟、刘梦庚等，分属军人，当依法另向海陆军部告发。”拟附的证据，则是“甘石桥通知一件；五千元‘洁’字签字，有‘三立斋’图记，背注‘邵’字之支票照片，反正两面共二纸。”
正看到这里，同行进京的参议员杨择，手持报纸，来找朱溥恩，一见面就问：
“你看到了？”
“看到了。”朱溥恩说：
“邵次公看起来很文弱，想不到会有此激烈手段！”
“闲话少说。”杨择看了看周围，放低声音问：
“你有何感想？”
朱溥恩沉吟了一会说：
我有我的事业，总不能为了区区五千元，出卖名誉。前一向是齐抚万一再托人央说，劝我勉为其难，我无可奈何，才有此一行。如今出了这样的丑闻，我打算告诉伴送的人。我决不进京投票。”
“你不要傻了，人已经落在他们的罗网中了，他们肯网开一面，让你远走高飞吗？”
朱溥恩一愣，“那么，”他问：
“你说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个法子，避开他们的耳目，悄悄儿溜走。”
“喔，”朱溥恩看“看手表说：
“现在十一点半了，一到十二点，就会来催请；要走要赶紧走。南下的火车，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
“你打算坐火车走？”杨择摇摇头：
“火车站、轮船码头，都有密探，一去是自投罗网，只有找地方先躲一躲。”
“躲到那里？”
可躲的地方不难找，因为反直系的议员，在天津很不少；但最后决定投靠段祺瑞。
最大的原因是，段祺瑞住在天津有名的盐商王郅隆家，而王家离利雅德不远，易于摆脱监视；其次，段祺瑞虽在“皖直战争”中屈居下风，但威望仍在，足资荫庇。
于是，两人穿上长袍，连马车褂都不著，由利雅德的后门，悄悄离去，穿过一条马路，便到了王郅隆家。
主人不在，但段祺瑞在。王家的门上听说是来看“段大人”的，不敢怠慢，立即通报；段祺瑞随即在花厅中接见。
杨择认识段祺瑞，当时为朱溥恩引见以后，道明来意；段祺瑞沉吟了一会说：
“两公不甘同流合污，清操可佩，本过，我亦是客，不便擅自作主，替主人留客。”
一听此言，杨择大感意外；不过段祺瑞还有话，他说王郅隆亦是参议员；他是做大买卖的，不便得罪津保派，所以进京投票去了。杨、朱二人如住在王家，会替王郅隆招致误会。
“这样吧，我送两位去个地方；不过起居不如这里舒服。”
当下段祺瑞派他的副官，送杨择、朱溥恩到吴光新家暂住；此人是段祺瑞的内弟。段祺瑞每到天津，不是住在王家；便是住在吴家。吴光新由段祺瑞一手提拔，对于他的客人，亦如对段祺瑞同样地尊敬。时已过午，备酒款待；席间问起：
“有何可以效劳之处？”
“我们的行李，还在利雅德。”
“那不要紧。”吴光新问道：
“不过我要请问两位，行踪打算不打算公开？”
“当然可以公开。”杨择答说：
“托庇在麾下。我们还有什么顾虑？”
“好！”吴光新关照段祺瑞的副官：
“你到曹四爷那里去一趟，就说朱议员、杨议员有事不能进京了，把他们两位的行李带了回来。”
这天晚上，甘石桥与边守靖彻夜灯火通明。由于发生了邵瑞彭提出控告，及朱、杨两议员临阵脱逃这两件杀风景的事，所以津保派的核心分子，及吴景濂都很紧张。
尤其是边守靖，一本贿选的总帐在他手里，支出总数，已超过一千三百万，各省督军，省长所报效，以及靳云鹏侵吞参战经费，吐出来的一部分，总计还不到三分之一；由曹锐那里领来的款子，不下九百万之多，如果“八百罗汉”到不足额而选不成大总统。一千三百万大洋将付之东流，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最使得边守靖心悬不已的是，他替曹家兄弟垫的款子，亦有七、八百万；如果曹锟失败了，以自己跟曹锐的交情，这笔垫款就不好意思开口要了。为此，他私下问吴景濂：
“如果议员到不了规定的数目，怎么办？”
吴景濂想了一下说：
“这件事，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把他办成功。不过，我办成了怎么说？”
“请莲公吩咐。”
“曹三爷原来答应让我来组阁的话，算数不算数？”
“喔，这话——”边守靖想了一下说：
“请莲公先告诉我，是怎么样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弄明白了，好跟曹三爷去谈。”
“办法很简单，就是要魄力；不管到会的人数足不足额，只凭我一句话，足额是足额不足额也是足额。”
听得这话，边守靖放了一半心；至于吴景濂的期待，他知道未可乐观，因为曹锟要靠吴佩孚撑腰，而这个秀才出身的“儒将”，却不免有些“酸腐”之气，对吴景濂一向鄙视，决不会同意他来组阁，但此时不宜实说，且先给他一颗定心丸吃，好歹先把曹锟“扶登大宝”之后，再作道理。
于是，他拍一拍胸脯说：
“莲公，你出了这么大的力，是‘从龙’第一功臣；我跟曾四爷的交情够，四爷又可做三爷一半的主。这件事，我来替莲公力争。”
因此，吴景濂特别卖力，凌晨四点钟上床，睡不到两个钟头，便即起身，匆匆漱洗，赶到议院，还不到七点钟；一到便问：
“警卫长呢？”
警卫长汤步溉亦是刚刚上班，奉召到了议长办公室；吴景濂交代，议院所有出入通路，皆须加派警卫，严密看守，议员只准进，不准出，这道禁令，直到他宣布选出大总统后方能解除。
这天接受了“三立需”的支票的议员，事先由王承斌叮嘱警察总监薛之珩，派出大批警察去迎接，实在是押解。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而自从廖衡创为“借乾铺”之说，许多“猪仔议员”藉此解嘲，乖乖儿地投了票。
未到中午，大选结束，吴景濂兴高彩烈地宣布：实到议员五百八十九人，曹锟获票四百八十票，依法当选为大总统。同时率同副议长张伯烈，打了个“万急”的电报向曹锟致贺：“保定曹大总统鉴：十月五日，依大总统选举法，举行大总统选举，我公依法当选，中外腾欢，万姓仰戴，永奠邦基，造福民国，谨掬诚申贺，顺颂钩安。”
可想而知，除了直系以外，国民党的领袖以及奉系的张作霖，皖系的卢永祥，都会发表通电，申讨贿选。
但这不足使曹锟心烦；烦的是组阁的人选。
吴景濂是自认为“跑头马”的人，除了发贺电以外，第二天亲自到保定去致送大总统当选证书，曹锟当然待之以礼，办了一桌烧烤席款待；吴景濂心想，自己将来要当曹锟的“宰相”，没有占居上位的道理，所以坚辞首座，“大总统是元首。”他说：
“当然上坐。”
曹锟是个大老粗，但有人会教他，“你是民意代表的领袖；我虽承大家抬举，不过，”他说。
“我没有就职，还不能算大总统。”
这话也有他的道理，便谦谢了一番，坐了首席；但尽管频频劝酒，说了许多客气话，可是他一心在想的一句话：“莲公，我请你帮忙；你来组阁。”却始终未见曹锟出口。
“是了！”吴景濂只好这样自我宽慰，“他说过，尚未就职，不算大总统，要就了职，才能使大总统的职权。”
于是，全部希望又寄托在曹锟就职之日了。
曹锟的就职日期，定在贿选之后第五天的双十节。在此以前，吴景濂由于这一次的国会自动恢复，有个冠冕堂皇的目标，说是制订宪法；此一任务不曾达成，对全国民意无法交代，为了遮羞起见，将尚待从客商讨的一部“天坛宪草”，匆匆三读通过。
因而，有人戏称这部装点门面、形如儿戏的国家根本大法为“曹氏宪法”。
曹锟就职以前，照例要发表就职宣言，通电全国。
民国以来，凡是自认为对国事有影响力的人，那怕是一各师长都可以发通电，有所主张；所以拟通电宣言，成了做官的一门大学问。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黎元洪的秘书长饶汉祥。他为黎元洪所拟的通电，动辄千数百言，婆婆妈妈，垂涕而道。有人说是“王大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但也有人认为至性感人；三家村的学究，常常在垂阳影里，戴上用脚老花眼镜，捧着一份报纸，摇头晃脑在念古文，不问可知念的是饶汉样的精心杰作。
曹锟手下没有饶汉祥这样的人物，所以这篇宣言，至少词藻上欠点工夫，一开头就说：“锟军人，于议治初无经验，今依全国人民付托之重，出而谋一国之福利，深思熟计，不胜警惕，所私幸者国家之成立，以法治为根基，总统之职务，以守法为要义，历任总统皆系一时之彦、只以国家根本大法未立，无所依据，未竟厥他。锟就任之时，适值大法告成之际，此后庶法举措，一一皆有遵循，私心宠幸，遭遇不过于前人也。”
这一段话，细细推敲，不啻自承他的大总统，自非法而得；但如强调法治，则逆取顺守，仍可令人寄以相当的希望。
那知，最后一段，大相矛盾；他说：“当此国事未宁，民生正困，财政竭蹶，军事未戢之时，瞻顾前途，诚不敢谓有必达之能力；然不畏难题，出于素性，所以报答我父老昆季者，惟此至诚而已。逐年以来，政治潮流，日新月异，譬之医者，不顾泥古，自囿于方书，不敢惊新，以国为试验。语云：为政不在多方，顾力行如何耳！谨以服膺，施诸有政。”
既然“庶法举措，一一皆有遵循”，那就谈不到“自囿于方书”，更谈不到“以国为试验”。归根结蒂来说：心目中根本没有“国之大法”在。
因此，虽有捧他的人称他这篇宣言，质朴无文；但大多数的人看法是：这篇宣言，是笨人的手脚，毫无魅力。
但曹锟缺乏魅力，这话不假。至少形象上是如此。
民国肇造，虽然辛亥到癸亥，只得十二年工夫，但除开国之父的临时大总统孙文以外，曹锟之前，大总统已四易其人：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
黎元洪且先后两在其位，他以武昌首义成名，面团如弥勒佛外号“黎菩萨”，为人虽忠厚、庸懦，但进退出处，总算还不太苟且，所以同情他的人很多。
袁世凯虽然身败名裂，但毕竟一生多彩多姿；笼络人的手段，出于天才。他的魅力，如一块强力的磁铁。在外交使节团中，普遍地对他具有强者的印象。
徐世昌是唯一文人出身的大总统。他是翰林，但从未当过考官，亦未被派过“撰文”的差使，是个黑翰林；可是在仕途上，以他那套阴柔的黄老之术，加以命中有“贵人”，由于袁世凯的叱咤风云，他亦大红特红。同时吐属、气度，到底比武夫出身的要高明些，所以别具一种与其他大总统不同的魅力。
冯国璋就比较差了，尤其是“总统鱼”的笑话，大伤国格——他在位时，公府经费支绌，他又是爱算小的人，不知听从了谁的“馊主意”，招商承包，出卖西苑三海的鱼。
中南北海的鱼，得天独厚，水质未受污染，亦无人为的惊扰，所以鱼儿孳生不息，不但“多子多孙”，而且“长寿”。
其中有一尾重达十余斤的金色鲤鱼，上系一面银牌，传说还是前明万历年间放的生。英国公使朱尔典，以重价购得此鱼以后，特为具柬请冯国璋赴宴，并邀各国公使作陪；宴会中的主菜正是这尾金色鲤鱼，一时腾笑国际。
幸而冯国璋的继弦夫人，原是袁世凯家西席的周小姐，“腹有诗书气自华”，多少弥补了冯国璋印象上的缺陷。
冯国璋虽然予人印象不佳，但到底是天津武备学堂的高材生，不比曹锟出身行伍，言语粗鄙无文；加以他的那尊范，像个土财主，看来看去，总令人有“望之不似人君”之感。
就职典礼那天，有个历任大总统都很重视的节目——接受外交使节团觐见致贺。
民国以来的大总统，在正式外交场合，毫无例外的都着燕尾服。
曹锟的西式大礼服，是早由曹锐从天津找了名师，到保定量身特制的，穿上身倒还像个样子，只是白衬衣上浆得挺硬的尖角领子，卡得他的脖子非常不舒服；不时仰起脸，挺直颈项歪着脸将脑袋扭两扭。这副模样就显得有些滑稽；但宝星闪辉、剑佩铿锵的场合，没有人敢笑。
好在每一国家的公使，上前鞠躬握手，只交换两三句例行的寒暄，“差使”关不繁重，所以，曹锟虽为燕尾服所苦，却还能忍受。不过到了日本公使觐见时，却出了岔。
日本公使致贺以后，曹锟答说：
“多谢，多谢；请代向贵国女皇问好。”
那日本公使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但他的随从的武官却愣住了。
原来日本公使芳泽谦吉，是日本最大政党政友会总裁犬养毅的女婿，这年七月方始奉派来华，正值黎元洪为直系军阀逼迫“出亡”，所以一直未曾呈递国书。
他虽早就在中国当过外交官，却不通华语，不过，随同觐见的陆军武官土肥原贤二，自大正元年，也就是中华民国元年在陆大毕业后即奉派至关东军服役，久任张作霖的顾问板西利八郎的副官，最近调至日本公使馆任职，十年来足迹不离华北，深谙华语；曹锟亦是旧识，心想他不应该不知道日本已有多少年没有女天皇了，何以有此错误？
错误是曹锟的侍卫官造成的，本来觐贺的使节，须先排好姓名卡片，每人一张，不道临时失手搞乱了，将日本公使误为荷兰公使，以致将大正天皇误为荷兰女皇。
这时，在一旁照料的大礼官阴昌，赶紧上前，亲自翻译，改正了曹锟的错误。不过，曹锟自己也发觉了。因为：
第一、他发现了土肥原贤二，既是日本武官，他所陪侍的，当然应该是日本公使。
第二、出生于北海道的芳泽谦吉，身不满五尺，是名符其实的东洋矮子。
因此，他向负责报名的侍卫官瞪了一眼，向阴昌说道：
“午楼，你别走开！”
午楼是阴昌的别号。
接下来的芳泽补递国书，由于阴昌亲自照料，未再出错，但笑话已经传出去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天，曹锟回到延庆楼中休息。
津保派的要角为他设宴庆贺，由高凌霨作主人，首座自然是“大总统”、第一名陪客便是吴景濂。
依次敬酒后，曹锟的嬖人李彦青，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他衣服，这是一个暗号。
于是曹锟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对高凌霨说：
“泽畲，今儿子玉给我来了个电报，谁当国务总理，他跟我的意见不同；还得好好儿商量，目前只好请你多辛苦，暂时代一代。”
“是。”高凌霨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是有意安排好的一着。
因为吴景濂凯觎阁揆一席、形于词色；而吴佩孚决不会同意，津保派亦不顾跋扈成性的他当政，但怕他迫不及待的会当面提出要求，曹锟一定难以应付。
所以想好了先发制人的办法，来封住他的嘴。
不过吴景濂并不死心，转脸说道：
“请问大总统，阁揆人选，大总统心目中是什么人？吴子玉保荐的又是谁？”
这样咄咄逼人地盯着问，曹锟不免发窘，大家也都替他捏一把汗；万一他竟因面情难却，对吴景濂作了任何承诺，要打消就得大费周章了。
也许真是福至心灵，曹锟迟疑了一会，作了个很圆滑的回答：
“莲伯，事在未定之天，我跟你说了，能成功最好；如果不成，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我还是不说吧！”
这意思是，他愿意延揽吴景濂，只因吴佩孚不赞成，所以事在未定；同时也打了照呼、暗示即今未能合作，大家还是朋友。
吴景濂对他的回答，虽未能满意，但亦并无怨尤。
“大总统，”高凌霨顾左右而言他地问，
“宝眷那一天进京？”
“这。”曹锟答说：
“我还得研究、研究。”
跟谁研究呢？自然是他的嬖人李彦青。
此人原是保守澡塘子里的一个小伙计，生得细皮白肉，细腰丰臀。背影像个少妇；自从成了曹锟的“男妾”，宠擅“专房”，由副官而副官长，最后成了军需处长；最新的头衔是“公府庶务处长”。
曹锟这天进京就任，随侍的便是“李处长”。接替进京，自然是庶务处长的事。
宴罢客散，曹锟由李彦青伺候着擦背洗澡，然后，腰部围一块大毛巾，在开足了暖气的延庆楼上，靠在软榻上，让李彦青捏脚时，谈到了这件事。
“三爷，”李彦青问：
“你老是跟太太、姨太太一块儿住呢？还是分开来住？”
“一块儿住怎么样？分开来住又怎么样？”
“宫里可是有规矩的，谁该住那儿，分得清清楚楚，住的地方不对，会有人造谣言。”李彦青紧接着说：
“造我的谣言不要紧，造三爷、造姨太太的谣言，我的罪过可大了。所以，三爷若是跟太太、姨太太一块儿住，三爷洗脚，我就不便伺候了。”
“说得不错，说得不错。”曹锟连连点头：
“分开来住，分开来住。”
李彦青是经过高人指点的，因为曹锟在保定，没有人注意他的起居；但一登大位，情况大不相同；而况公府为众目昭彰之地，如说李彦青亦住在“深宫内院”，曹锟的余桃断袖之癖，就会喧腾人口，大损他的公府庶务处长的形象。
因此，只有曹锟与妻妾分住两处，他伺候曹锟“洗脚”的“韵事”，才能“遮盖则个”。
于是李彦青开始安排，曹锟仍住延庆楼，他的妻妾住延庆楼前面的居仁堂——其名为堂，实际上亦是楼。
此处本来是仪鸾殿基址。庚子之乱，德国陆军元帅瓦德西担任八国联军统帅，以西苑为总司令部，瓦德西住仪鸾殿；到得第二年二月底，仪鸾殿深夜起火，他的参谋长许华兹少将，被活活烧死，仪鸾殿自然亦成了一片瓦砾。
及至两宫回銮，接纳外国公使的建议，将原址改建为一座俄式的洋楼，专为接见国际使节之地，定名为“海宴堂”。
人民国后，袁世凯以此处作为他的“养心殿”，并改名为“居仁堂”，楼上住宿，楼下会客，并在堂后另建一处洋楼，就是延庆楼，作僚属办公之用。
如今，改成曹锟的“签押房”及卧室；自然也是李彦青的签押房及卧室。
国务总理的人选，成了曹锟很头痛的一个问题，吴景濂不断对津保派催促，要求履行诺言；而津保派中，有人主张以天津籍而曾任段内阁内务总长的孙洪伊组阁，以示与段祺瑞修好；同时吴佩孚直接打电报给曹锟，请于老外交家颜惠庆及孙宝琦二人之中，择一提请国会同意。
众说纷纭，各有来头；曹锟便与李彦青商议，该如何决定。
“自然该听四爷的话。”
李彦青说：“而且孙伯兰是咱们天津人。”
伯兰是孙洪伊的别号。
“那，吴子玉那里怎么交代？”
“三爷，”李彦青劝道：
“吴大帅有汗马功劳，不错；不过，大总统到底是三爷你在当，不是他。”
曹锟沉吟了一会说：“好！你说我在当大总统，我就自己作一回主；听吴子玉的话，不是颜，就是孙。”
李彦青也知道，曹锟不愿开罪吴佩孚，便见风使舵地说：
“既然如此，就提孙大爷好了，到底是多年的熟人。”
消息一传，吴景濂大为失望；而扫兴之事，尚不在此，他的议长在任期已满，而据说津保派准备支持原任参议院议长王家襄竟选众议院议长。如果此说属实，津保派过河拆桥，未免欺人太甚了。
最使他惴惴不安的是，众议院中，反吴的各派系，已经联结成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势力，这些派系包括最大的国民党、研究系、以及反直系皖、亲奉的小政圈等等，已取得协议，蓄意杯葛吴景濂；而他本人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所以不但“入阁拜相”的美梦成空，议长宝座，亦将不保。
因此到了十一月五日，众院集会，行使孙宝椅组阁的同意权时，有个议员首先提出程序问题，说吴景濂议长的任期已满，应该改选；这天投同意票，必须另选临时主席主持。反对派的议员原是有预备的，一到有人发难，立即便有好几个人，分两路疾趋而前，将站在议长座位以前的吴景濂，推的推，挤的挤，硬把他弄下了议坛。
“你们是干什么？”
吴景濂大吼着；当然也有吴景濂一派的议员，挺身相护，推推拉拉，怒吼指斥；还有些存心看热闹的，在下面呐喊起哄，一时秩序大乱。
怒不可遏的吴景濂，手里有张“王牌”，便是警卫长汤步瀛，“你把强占议长座位的议员拉下来！”他拍着胸脯说：“有事我负责。”
汤步溉自然遵命照办，带着警卫，将在议坛上的议员都轰了下来；吴景濂大马金刀地往他的座位上一坐，收复了“失地”。
这一着，也多少在反吴派议员的意料之中，便有人登高一呼：
“吴景濂没有资格主持院会，改日再投同意票，赞成不赞成？”
“赞成。”众声齐应。
“既然赞成，打道回府。”
“好个打道回府。”有人笑着答应，一下子走了许多。
剩下的人，看看人数不足，流会已成定局，亦都纷纷离座；其中便有廖衡，一出议场，便遇见吴少霖，两人已有一星期不曾见面了，欢然握手，相互问讯。
“老弟，今儿有空没有？”
“有、有。”吴少霖答说：
“我请平老小酌；正阳楼吃螃蟹，如何？”
“好！我来作东。”
“谁作东，是小事。”吴少霖问：
“要不要另外再找几位？”
“不必！”廖衡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是、是！”吴少霖看了看表说：
“时候也差不多了，等我回办公室把摊子收一收，马上就走。平老请先到休息室去喝杯咖啡，稍待片刻。”
“好、好！我等你。”

第六章
正阳楼在前门外向市，以爆羊肉及蟹出名。爆羊肉胜于正阳楼的还有，蟹则必推此处；因为正阳楼的大闸蟹自东南鱼米之乡的阳澄湖运到后，先经特殊手法调养得膏肥黄满，方始登盘。价钱自亦不货，廖衡为了体恤吴少霖，不肯多要，只要了一尖一团，慢慢剥着蟹，间谈正事。
“你看这个局面怎么样？”
这话很难回答。吴少霖想了一下答说：
“我看曹三爷亦像当年的袁项城一样，只怕是坐在火炉上了。”
“不错！老弟的眼光很厉害。”廖衡又问：
“吴大头呢？”
“来日多艰，只看今天的局面就知道了。”
“你是吴大头的人——”
“不！”吴少霖打断他的话说：
“我进议字，并非吴议长的来头；不过，承他看得起我而已。”
“那末，”廖衡说道：
“如今眼看吴大头议长的位子都坐不稳了，老弟有何打算？”
他这话有言外之意，吴少霖不敢造次回答，便很深沉地说：
“无非循分供职。”
“大选已过，曹氏宪法也产生了，以后的国会，不会有什么好戏唱了；老弟大才槃槃，屈处下僚，岂不可惜。”
“是啊！如果平老另有发展，我当然追随左右。”
廖衡点点头；停了一下问道：
“你在关外有熟人没有？”
熟人是有的，不过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军界方面呢？”
吴少霖想了好一会，想起一个人，“有一个，交情还不错。”他说：
“是吉林省防军第三旅旅长兼绥宁镇守使张宗昌的参谋长，叫王翰鸣。”
“张宗昌？”廖衡想了一下说：
“奉军中有这样一个人吗？我记得冯国璋的副官长，叫张宗昌，是他吗？”
“是。就是他。”
“怎么会到了关外呢？”
“这话说来就长了。这张宗昌——”
这张宗昌字敬坤，山东莱州湾口的掖县人，贫家孩儿，没有受过教育。登莱一带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最大的出路便是“下关东”，由山东半岛渡海到辽东半岛，出卖劳力。
张宗昌也走了这条路，先在抚顺煤矿做工，后来到了哈尔滨，又到了海参崴。到处厮混。
此人天生是个绿林的材料，生得人高马大，臂力过人，胆子极泼，而又豪爽过人，因此，在黑道中很吃得开。
辛亥革命爆发，沪军都督陈其美派宁波富商而有革命思想的李敬五，到东北去招兵。
张宗昌纠集了两百多人投效，由海道到上海。张宗昌精于骑射，枪法特准，因而被派为光复军骑兵独立团团长。
后来光复军改为苏军第三师，张宗昌先任团长，后升旅长。及至二次革命失败，张宗昌到南京投入冯国璋部下，被派为副官长，兼东苏陆军补助教育团监理。
民国六年八月，冯国璋以副总统代理大总统，张宗昌随之北上，官衔是侍从武官兼副官处长。
其时，段祺瑞迷信“武力统一”，由他的第一号智囊徐树铮，策动了一次天津督军会议，决定对西南用兵。
兵分两路，第一路以直隶督军曹锟为主帅；第二路山东督军张怀芝为主帅，率军由津浦路南下，经江西进攻湘东。
张宗昌亦在第二路战争序列中，番号是暂编陆军第一师的师长。
那知张怀芝很不中用，在湘东为湘军赵恒惕所部，联合桂军，杀得大败；张宗昌领兵遁入赣南。
江西督军陈光远是冯国璋的嫡系，与段祺瑞处在对立的地位；毫不客气地命他的胞弟陈光达，截住张宗昌的部队，包围缴械。
张宗昌只身回到北京，而冯国璋已经任满下台；他的唯一靠山也靠不住了。
不过张宗昌亦非全无收获，第一是到陆军部清算军饷，领到了廿几万元的现款；第二是结识了一个朋友，陆大出身的许琨，颇为投缘；此人在曹锟的军官教育团中当教官，愿意介绍张宗昌投靠曹锟。
其时曹锟的官衔是直鲁豫巡间使，由于形同儿戏的三天直皖战争，段祺瑞搞得灰头土脸，而直系声威大振，曹锟俨如北洋军阀的领袖，在保定盖了一座大花园，题名“光园”，据说是因仰慕戚继光而命名。这年在光园做寿，贺客云集，寿礼摆满了数座厅堂，其中最出色的是一堂赤金打造的“八仙”，即是张宗昌所送的。
由于这份重礼，加上许琨的活动，曹锟愿从段祺瑞的“边防军”投降以后，缴获的军械中，拨给张宗昌一部分，让他成立一个师。但有枪无人，迟迟未领；事为吴佩孚所知，坚决反对。
原来，吴佩孚籍隶山东蓬莱，与张宗昌算是小同乡，深知其少年无赖，又因为张宗昌的亲娘，改嫁的是个吹鼓手，如此寒微的家世，秀才出身，以儒将自命、关公自期的吴佩孚，耻与为伍。因为如此，曹锟想给张宗昌任何名义，皆以吴佩孚的作梗而不成。
见此光景，许琨觉得很对不起张宗昌，“效坤，”他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奉军自从败给直军后，张老帅发誓报仇，正在招兵买马，咱们不如出关；将来跟奉军回来，打吴子玉这个龟孙！”
于是相偕到了天津，果然气象不凡；张作霖整军经武，真可说是规模宏远，可是张作霖虽有意延揽张宗昌，却作不得主。
原来，奉军分为新旧两派。
旧派的主要人物，也是当初帮张作霖打天下的一班好汉，包括张景惠、吴俊升、孙烈臣、张作相、汤玉麟、万福麟等人。
新派奉“少帅”张学良为领袖。但“老帅”所最信任的的是杨宇霆，此人是沈阳附近的法库县人，日本士官八期出身，为人精明强干，自从继张作相为奉军统帅部的总参议后、吸收了韩麟春、姜登选、郭松龄、戢翼翘、臧式毅、于国翰、邢士廉等等这一班来自日本士官、保定军校，或者曾经留学的少壮人物，构成了新派。
前一年的直奉战争，旧派部队，溃不成军；新派则虽败未溃，尤其是直军乘胜追击，气势如虹，亏得新派中的王升文团，在山海关石门塞，浴血苦战，全团伤亡极重，团长阵亡，终于使得奉军稳住阵脚。
这一场战役下来，不独张作霖认为要报仇雪耻，非倚重新派不可；即令旧派，亦不能不服新派甘愿接受指导。
新派获得张作霖的充分授权，负责重建奉军，特设“东三省陆军整理处”，名义上由孙烈臣担任统监，但负实际责任的是三个人：副监姜登选、参谋长张学良，以及张学良的灵魂郭松龄。
郭松龄字茂辰，沈阳东乡人，陆大出身，先在奉天督军署当参谋，由于跟杨宇霆意见不合而引去；民国八年复回奉天，在东三省讲武堂担任战术教官。学生中有一个东三省巡阅使署卫队旅的第二团团长就是张学良。
年方二十岁的张学良，正是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听了郭松龄的课，倾倒备至；同时，郭松龄处事认真负责，讲求纪律，一丝不苟的态度，在看惯了凡事只凭老帅一句话，只以老帅的喜恶为转移的杨宇霆等人的张学良眼中，具有特殊的魅力，因而结成亦师亦友的僚属的深厚关系。及至张学良在讲武堂毕业后，升任卫队旅旅长，即以郭松龄为参谋长，并兼第二团团长。
民国九年奉军第二次扩编，卫队旅改为第三混成旅。人事依旧。
第二年五月张作霖兼蒙疆经略使，计划征蒙，东三省藉机作第三次扩编，成立第八、第九、第十、三个混成旅，郭松龄一跃而为第八旅旅长。
但实际上，郭松龄等于两个旅长，张学良的第三旅，不管是训练还是作战，都由郭松龄负责，一奉军将两旅合并称呼，谓之“三、八旅”。
张、郭两人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及至成立陆军整理处，张学良的参谋长，实际上由郭松龄代理，一切编制、训练的章则，皆出自郭松龄手订。
既然原有的新旧军队，尚在整理淘汰之中，当然无法平空给张宗昌一个番号；不过，张作霖是很重义气的人，张宗昌穷途来归，竟无可位置，自然于心不安，好不容易才想办法给他编了一个营的宪兵，归宪兵司令陈兴亚指挥。
张宗昌已当过师长，如今连降三级只带一营人，自感委屈，但亦无法，只好苦守待机。
机会终于来了。第一次直奉战争时，吴佩孚到了天津，为张作霖撵走的前任吉林督军孟思远去看他，希望吴佩孚帮助他恢复原有的职位。吴佩孚回答他说：
“要当督军必须自己打天下；现成的督军是弄不到手的。”
孟思远有个外甥叫高士傧，本是吉林军的师长，此时自告奋勇，愿意取道海参崴，到黑龙江绥芬河去策动他的旧部山林游击队司令卢永贵起事。
卢永贵果然为他说动了，当奉直两军在榆关对峙时，宣布独立，通电推举高士傧为奉吉黑三省讨逆军总司令；具体的行动是带领所部两千人，又吸收了两股“红胡子”，将中东路“五站”的驻军，包围缴械，由绥芬乘火车向西，打算一鼓作气冲到哈尔滨。
其时，张作霖正在天津附近的军粮城指挥作战，得报有此不测之变，一时无兵可派，不由得想起了驻札在哈尔滨的张宗昌，他说：
“张效坤花了我好几十万大洋，叫他去打高士傧、卢永贵。”同时透过关东军的关系，为张宗昌补充了一批军械。
张宗昌深知这是一次立功的机会，所以行动非常迅速；到得五站地方，打听到卢永贵的部下以及他所吸收的“红胡子”中，有许多是当年在一起筑路的工人，而且都是乡亲，因而找了几个有交情的来，豪赌畅饮，欢然道故，一夕之间，瓦解了卢永贵的队伍。
卢永贵与高士傧兄弟，不意祸生财腋，见机而作，逃到中俄边境的珲春，投奔卢永贵的旧部邬营长，此人出卖了他们，终于又落入张宗昌手中，急电军粮城告捷；张作霖复电嘉奖以外，指示将卢永贵及高士傧兄弟就地正法。自起事到败亡，前后只有八天工夫。
张宗昌接收了卢永贵的部队，实力大增，由一个宪兵营，扩编为三个团，以褚玉璞、程国瑞与许琨为团长，张作霖便委他为吉林省防军老三军，兼绥宁镇守使。
到了这年冬天，帝俄军队一万多人，逃入中国境内，要求张宗昌收容；他将这些白俄组成了一支铁甲车炮兵队。但第三旅的军饷虽由奉天发给，只是奉票折合银元，只有八角；而吉林的币值更低于奉票，须打一个六折，因此，银圆一元，实际上只能收到四角八分；士兵生活极苦，张宗昌便在五站种植鸦片，自筹饷源。
听说吴少霖谈完了张宗昌在东北的情形，廖衡才道明了他的本意，“孙、段、张的三角联盟，很具体了。”
“最近中山先生要派叶誉虎出关去看张老帅，研究南北分击，打倒直系的计划。叶誉虎邀我同行；我最近身体不好，关外又冷，想荐贤自代，你愿意不愿意到关外走走？”
“好啊！”吴少霖欣然允诺，不过提出了疑问：
“交通系人才济济，未见得要用我这种不能发生作用的人。”
交通系分新旧两系，叶誉虎——叶恭绰是旧交通系的大将，铁路都在他们手里，人才极盛；叶恭绰要找随员，似乎不必外求。但廖衡别有解释。
“此行需要保持机密，交通界的消息最灵，传得最快、传得最广；所以叶誉虎要在外面找人，替他奔走联络。”廖衡又说：“老弟手腕灵活，做事牢靠，我想介绍你给他；不知道你在院里能不能请假？”
“没有问题。”
“好！回头就来联络，你先跟他见一见面。”
“是。”吴少霖问说：
“不过平老何以问起，我在东北军界，有没有熟人？是不是要在那方面，有所活动？”
“不，不！那一来犯了张老帅的大忌，决不能有什么活动。”廖衡连连摇手，“不过，三角联盟，以军事为主；去年直奉战争以后，张老帅整军经武，态度非常积极，到底成效如何？尚待观察。叶誉虎要有一个人替他冷眼旁观，打听真情实况。这当然要有东北军界的关系，才能胜任。”
“原来是这样一个目的，我明白了。”吴少霖想了一下，觉得有些话，应该声明在先：
“我当叶先生的随员，有什么要跑腿之处，自信不会误事；不过，我那个朋友是张宗昌的参谋长，张不是奉军的嫡系；而且防区在宁古塔一带，对奉天的情况，未见得明了，恐怕打听不到什么。”
“不然，张宗昌唯其不是奉军嫡系，反而旁观者清。”廖衡又说：“叶誉虎很会用人，你跟他见面谈过，如果他要你一起去，自然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于是，廖衡当天就跟在天津的叶恭绰通了电话，第二天一早，相偕到天津。
原来，叶恭绰自上年四月底直奉战争爆发，奉军败退关外后，大总统徐世昌在直系压迫之下，以“此次战端，由梁士诒、叶恭绰等构煽酝酿而成；应将梁士诒、叶恭绰等，着即褫职拿办，交法院依法讯办”，下令通缉。
梁、叶南下香港，联袂出国，在日本逗留一段日子。叶恭绰于这年五月，回到广州，继廖仲恺为大元帅府的财政部长。＿
其时，三角联盟由于彼此信使往还，已趋成熟。
自曹锟贿选成功后，师出有名，孙大元帅决定北伐，特为拟定一套军事方案，交叶恭绰去联络。
第一站是杭州，会晤的对象是段祺瑞唯一保存完整的嫡系实力派，浙江督军卢永祥；第二站是天津，当然是去看段祺瑞。廖衡带着吴少霖去见他时，正是他准备动身出关的前一天；接谈之下，对吴少霖颇为欣赏，随即送了一千元旅费，约定次日夜车同行。
在车中少不得有一番详谈；叶恭绰了解了吴少霖在东北的关系以后，便即问道：
“足下跟那位王参谋长的交情如何？”
“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很好！我来安排你去看他。”
到得沈阳，张作霖派陆军整理处副监姜登选负责接待。此人字超六，河北冀县人，日本士官五期工兵科毕业后为黑龙江护军使朱庆澜所延揽，当他的参谋长。
民国五年朱庆澜调任广东省长，姜登选一直追随，到过四川、云南、交游甚广，而且颇得人缘，因此曾奉张作霖之命，透过湖南督军谭延间的关系，联络孙大元帅。广州的信使汪精卫、伍朝枢，到沈阳时，都由姜登选迎接；这一回对叶恭绰亦不例外。
他们是旧识，所以叶恭绰在介绍了吴少霖以后便说：
“这位吴老弟跟张效坤的王参谋长是至交，很想去看他叙叙旧。”
“喔，”姜登选说：
“张旅正在参加实战演习。现在行军到了什么地方，等我打听一下，马上派人送吴先生去。”
到得第二天，姜登选来看吴少霖；表示演习地带，正在下雪，道路泥泞，而且食宿不便，怠慢了贵宾，于心不安。反正张宗昌这一旅在实战演习中，担任“北军”，不日即可到达沈阳，无须徒劳跋涉。
吴少霖心想，姜登选的前后口气一变，必是有所顾忌，不愿让他看到演习的实况；当即很见机地接受了建议。
※※※
他的判断很正确，原来张宗昌的队伍，原是红胡子招安，土匪的气味很重；程国瑞的那一团纪律更坏，加以在五站种鸦片筹饷，破坏了奉军的制度，所以总参议杨宇霆，坚持要把这支队伍除掉。
张作霖亦以为然，对主持演习的校间委员会说：
“每年花一百多万，养着这帮队伍种大烟，太不成话了！这回演习，要是看看他们不行，就把他们解决，缴械遣散好了。”
校阅委员会的实际负责人是郭松龄；在新派中，他属于讲武堂派，虽与杨宇霆的士官派，明争暗斗，面和心不和，但认为张宗昌的这支队伍应该清除，却是众意佥同。
因此，在演习的作业中，为张宗昌出了许多难题；实战的双方是张宗昌的“北军”，对抗暂编奉天陆军第一师师长李景林的“南军”；争夺的地点是沈阳以北的巨流河。
北军远自五站、绥芬、宁安一带，渡过松花江，沿长春、四平街往西南行进，全长七百公里；而李景林的防区，在沈阳以西的北镇，距巨流河只一百余公里。
这劳逸之势，已使北军处于不利的地位，加以郭松龄种种苛求，下达了种种困难的“情况”来考验张宗昌，谁都看得出来，是刻意为难。
其时庄稼已经收割，野外全是高粱根子；加以大雪纷飞，厚达数尺，一声“卧倒”，士兵看不见高粱根子，扑倒雪上，顿时流血，所以随处可以看到“红雪”。
这天中午休息，张宗昌发现野地中有三间四无依傍的屋子，便带着参谋长王鸣翰进屋暂避风雪。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土坑。张宗昌蹲在坑上，一面取出皮壶喝烧刀子；一面发牢骚，大声骂道：
“他奶奶的，是那个龟孙弄出来的计划，整得俺这样！”
“语未毕，推门进来一个人，正是担任统裁官的郭松龄；瞪眼问道：
“你在骂谁？”
张宗昌知道坏了，陪笑答道：“这是俺的口头禅，并没有骂谁！”
“你还赖！”郭松龄厉声叱斥；停了一下，突然跳下来指着张宗昌说：“我吵你妈！这也是我的口头禅。”
张宗昌脸由红发黑，从坑上一跃而下，站在郭松龄面前；郭松龄外号“郭鬼子”，身材长得跟“老毛子”一样，但张宗昌还比他高一个头，两人脸上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王鸣翰心里想着，张宗昌如果拔手枪，应该如何化解？
一个念头尚未转定，不道张宗昌退后一步，用平静的声音说：“郭二大爷，你吵俺的妈，你就是俺的亲爸爸，还有什么说的。”
“哼！”郭松龄冷笑一声，掉头就走。
王鸣翰想留住郭松龄，为他们说和；却让张宗昌拉住了，等郭松龄出了门，他顿一顿足说：
“一个字：拚！拚着命干；只要能见着老帅，往后的事都好办了。”
王鸣翰很了解，任务如果不能达成，根本连张作霖的面都见不着，就被缴械了。因此，他非常支持张宗昌的想法，相互以身作则，咬紧牙关不叫苦，士兵也就没有怨言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张宗昌的部队，居然在这一次实战演习中，通过了所有的考验；当渡过巨流河，到达目的地时，张宗昌倒在地上喘大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种情形看在他的“假想敌”李景林眼中，别有会心。此人籍隶直隶枣强，与王鸣翰同学，出身于陆大四期；本为段系第一大将徐树铮一手策划的“参战军”第一师的团长。直皖之战，“参战军”缺乏实战经验，一败涂地，大部分为直军所改编；小部分转入奉军，李景林所部，即被暂编为奉天陆军第七混成旅。
第一次直奉战争时，他在东路担任第三梯队司令，守马厂一带；战争爆发到第六天，西路原属冯国璋旧部的第十六师倒戈，以致奉军大败，牵累东路，但李景林全师而退至独流，保存了实力，因而为张作霖另眼相看。
但李景林毕竟不是奉军嫡系，不免有孤立之感。如今看张宗昌的处境约略相同，觉得有联络的必要；因而出面为张宗昌与郭松龄劝和，其实，主要的是拉拢张学良，他说：
“我们这个团体，内部不要闹意见，应该同心协力，对付直军，尤其是要打倒吴佩孚。茂辰跟效坤，别把小小的别扭，搁在心上。”
张宗昌是受了教的，连连表示听劝，愿以团结为重；郭松龄亦自觉理亏，在席间向张宗昌道歉，调解的结果，相当圆满。
见此光景，李景林趁机提出义结金兰的建议，张宗昌首先赞成；张学良亦表同意；郭松龄不便独表异议，当时在李宅磕头换帖，老大李景林；其次是张宗昌、郭松龄；张学良老么。
既然成了异姓手足，张学良便更要为张宗昌说好话，他向他父亲报告：
“张长腿所部，学术科成绩优良，士兵能刻苦耐劳，战斗力很强。”
张作霖非常高兴，下令召见。
张宗昌一见了张作霖，双膝跪倒，行完大礼，站起来说道：
“俺弟兄替大帅打天下。将来进关，不要地盘；大帅就多给点儿钱，让俺玩儿得痛快一点儿就行了。”
于是张宗昌由吉林省防军第三旅，成为整编后的正规部队，番号是东三省陆军第三旅，防区亦由绥宁南移，是靠近沈阳的三丰——东丰、西丰。北丰。
第三旅下辖三团，仍旧是褚玉璞、许琨与程国瑞，番号是五十五团、四十四团、二十八团一这一团风纪极差，影响整旅名誉；褚、许两团，啧有烦言。王鸣翰便向张宗昌建议，撤换程国瑞。
程国瑞字竟武，是张宗昌的老部下；他答复王鸣翰说：
“旁人说程竟武怎么样差劲，俺可以不理；你当参谋长，可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不知道，程竟武跟俺的关系？”
“不知道。”
“你是俺的参谋长，俺也不瞒你。老袁想当皇上，陈其美反对；老袁派人到南方来活动，找到俺，要俺派人打死陈其美，俺叫程竟武动的手。这笔买卖给了俺四十万，俺输光了，一个子儿也没有给程竟武，是俺对不起他；这会，怎么好撤他的团长？”
※※※
其时叶恭绰已回上海，他此来携有一个极重要的方案，分为政治与军事两部分。
军事部分即是一直在谈的南北夹击，南方由革命军继续北伐，浙江的卢永祥起而响应，奉军则长驱人关，南北双方会师武汉。
政治方面孙大元帅的态度，真诚坦率愿以未来的元首让给段祺瑞，而以张作霖为副。
至于内阁总理，虽没有谈到，但能为孙、张、段一致接受的人选，自然是有“财神”之称的梁士诒；这也就是梁系大将叶恭绰膺选为联络特使的一个主要原因。
张作霖在政治方面的合作计划，表现得比较冷淡，他很佩服孙大元帅的让德，但对未来的“副座”表示“不敢当”。不过军事合作，则兴趣浓厚；一口承诺，只要南方有了具体行动，他一定挥兵入关。
当然，南方的军事行动，以革命军为主，浙卢为助；而革命军继续北伐，则首须消除负隅东江的叛徒陈炯明；而陈炯明有直系的吴佩孚及江苏督军齐燮元暗中济大批饷械，是故革命军要肃清内部，相当吃力。
这一方面，张作霖是很慷慨。在此以前，即曾以巨款资助革命军；这一次当然亦不会让叶恭绰空手而回。
此事虽无成议，但奉张受此鼓励，对分化直系的工作却更为积极，这个工作当然是使用秘密手段；这部分的工作，正由杨宇霆承张作霖之命，在积极进行。经过不断的观察、研判，认为直军中有两个人可以下手，一个是冯玉祥；一个是王承斌。
王承斌之与直系发生裂痕，是曹锟贿选登位以后的事。此人虽久在吴佩孚部下，其实早有芥蒂。
民国元年北洋新军第三镇，改为第三师，职称亦变过了，统制改为师长；统带改为营长。曹锟仍任师长；而副官长是吴佩孚。
这时，副官长吴佩孚已得到了一个消息，说王承斌其实是旗人，本名承斌；旗人不要紧，但王承斌参加了由肃王善耆与小恭王溥伟所领导的“宗社党”，以恢复清朝天下为职志；这样的人，以不用为宜。
这件事经人疏通后，王承斌保住了原有的职位，但心里总是一个疙瘩。不过，吴佩孚之不满王承斌，却是奉直战争期间的事。
那一次奉直之战，实际上是张作霖与吴佩孚之战。曹锟与张作霖新结了儿女亲家，不愿以干戈相见；无奈吴佩孚认为梁士诒组阁，不但扬奉抑直，而且将促成孙、张、段以打倒直系为目标的三角联盟，所以借梁士诒为借日款赎脉济路，命令中国参加华盛顿限制军备会议的代表团，对日退让，而引起国人愤怒的机会，得理不让人，执意倒阁。最后在曹锟口授秘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亲戚虽亲，不如自己亲。你要怎样办，我就怎样办。”这一通致吴佩孚的电报之下，奉直两军终于打了起来。
在战争爆发之前，王承斌曾三次受命出关见张作霖，想化干戈为玉帛；使命虽未达成，对张作霖却颇有好感。及至奉军失败，退保榆关时，吴佩孚的声望，如日中天，有名军事学家蒋百里，誉之为中国最杰出的将才，吴佩孚踌躇满志，为了让中外人士一瞻丰采，在徐世昌被迫下令裁撤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免去本兼各职，听候查办的那一天，由军粮城回到天津，将总司令的职务，交由王承试代理。
当时，有人认为奉军第十六师已被缴械；第二、第六、第九、三旅，；溃不成军；第二十八师亦已撤出热河。应该乘胜追击，但这些建议，都让王承斌悄悄搁置。
最后，在秦皇岛英国军舰克尔富号上签发订停战条约时，王承斌担任直方代表，并未以战胜者启居。
这些暗中调护的情形，吴佩孚亦略有所闻，对王承斌便更为不满了。
战事结束，论功行赏，王承斌志在直隶督军，但曹锟无意让出此一兼职；仅将因高凌霨入阁而请辞的直隶省长一缺，由王承斌继任。
不过，接下来是吴佩导要王承斌出二十三师师长，由他部下的四十五旅旅长王维城接替，以酬战功。
省长是空衔；师长是实力，王承斌坚持不让，吴佩孚亦无可如何。
及至曹锟有意一登大宝，王承斌异常卖力，先是扮演“临江夺斗”的赵子龙角色，“驱黎夺印”；接着自出私财一百五十万，垫为贿选筹备事宜，并在直隶各省搜括贿选经费。目的无他，将曹锟推了上去，便好接收他的直鲁豫巡间使及直隶督军这两个职位。
曹锟倒也有意于此，打算撤消吴佩令直鲁豫副巡间使的名义，让他专任两湖巡阅使。
不过，计划已定，正待发表之际，有人向曹锟进言：“大总统不想一想，曹家天下是谁打下来的？你让王孝伯的地位，居于吴子玉之上，你倒想想看，你这宝座能坐得稳，坐不稳？”
曹锟如梦初醒，改了计划，以吴佩孚为直鲁豫巡阅使；王承斌接替吴佩孚的遗缺为副使。
这本已使得王承斌颇为不快；加以曹锟与吴佩孚暗中支持王维城，使得王承斌不能控制整个二十三师，这便造成了奉张得以乘间蹈隙的机会。
不过，直系耳目众多；第廿三师中，王维城已奉派为天津镇守使，但受曹锟的暗示，不辞四十五旅旅长，而且无形中担负起了监视王承斌的任务。
因此，如果想有所联络，必须派一个不为王维城所怀疑，而又能言善道、机警谨慎的人。杨宇霆看中吴少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愿收之为用，问他的意思如何？
“我愿意效劳。”
“为什么呢？”杨宇霆特意作此一问；为的是考查他的本心。
“为的是第一，我看关外在张大帅领导之下，上下一心，朝气蓬勃，不比直系。各为私利打算，乌烟瘴气的；在那种环境之下，做事打不起精神来。”吴少霖从容陈述：
“第二，张大帅御下宽厚，总参议知人善任，我认为能在这里效劳，精神上一定很痛快。”
“好！”杨宇霆很率直地说：
“请你多帮忙；你在众议院的差使不必辞，我们请你当‘坐探’。明天我给你两样东西。”
第二天，杨宇霆又约见吴少霖，给了他一个密码本；一个天津协盛德军装局的取款折子，数目是三万元。另个还有一封信，封面上写的是“敬烦吉便带陈兰副巡间使孝伯亲启。”具名是“陈叔和拜托”。
“这陈叔和是王孝伯老家，兴城的商会会长。”杨宇霆说：
“信，你一定要当面交给王孝伯。”
“是。”
“吴先生，”杨宇霆问道：
“万一王孝伯没有工夫接见你，派秘书、副官代见，你怎么办？”
吴少霖想了一下答说：
“我有两个办法，不过第一个办法不大好。”
“请你说，第一个办法是什么？”
“我请吴议长写一张介绍片子，他们是师生关系，王孝伯一定会见；不过，吴议长会问我，找王孝伯什么事？我当然可以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多一个人知道我跟王孝伯有接触，总不是很妥当的事。”
“不错，不错。”杨宇霆问：
“第二个办法呢？”
“不有协盛德吗？二十三师的军官，跟军装局一定有往来；我托他们介绍一下，看有王孝伯的随从副官，下点工夫，准能为我引见。”
“好极！”杨宇霆非常满意，“吴先生，你很能办事；我很放心。”
吴少霖回京的那天是阴历十二月初四；但阳历已是民国十三年一月九日。就在这天，众议院终于行使了由孙宝琦组阁的同意权。
曹锟向国会提名孙宝椅组阁，是在十月底；但以反吴景濂的议员，先要讨论议长任满的改选问题，以致一直无法投票。其间还曾大打出手，四川籍的议员黄翼，跟吴景濂一言不合，随手拿起一个铜墨盒，准头极好，正中“大头”，顿时血流满面。吴景濂立即召集警卫，喝令殴捕黄翼，送往地检厅，要求法办。但地检厅只作了交保候传的处分；同时反吴派的议员，集体去见代摄阁揆的内务总长高凌霨，要求撤换众院警卫长汤步瀛，予以殴打议员的处分，吴景濂拒绝撤换，而且还将派往查案的检察官也关了起来，纠纷迭起，闹得不可开交。
舆论不齿吴景濂之所为，但对反吴派议员亦颇有微词，责备他们不该为了议长改选，”影响迫切需要解决的组阁问题，因而才得在一月九日举行投票。
孙内阁产生后，廖衡大为高兴；原来他与孙宝琦有旧，就在吴少霖出关的那一个多月之中，活动到浙江的一个税捐局长。
浙江不属于直系的势力范围，但孙宝琦是杭州人，浙江督军卢永祥，不能不卖他的面子；一切都疏通好了，只待孙阁成立，取得阁揆的一封八行，便好走马上任了。
“老弟，”廖衡在花君老二的庄阁中，为吴少霖接风时说：
“我想请你到浙江帮忙，意下如何？”
“我当然愿意追随。不过，”吴少霖随口胡编的本事很大，“吴议长现在四面楚歌；我不能不告而别，等我来跟他商量以后，再给平老肯定的答复。”
“好、好！吴大头自身难保；他一定会放你的。”廖衡又说：
“我另有件事，重重拜托。”
“是，请平老吩咐。”
“回头到我旅馆里谈。”
“是明天吧？”吴少霖笑道：
“今天，当然是灭烛留囗了。”
“不、不！今天我不住这里。”
“怎么？”吴少霖看花君老二不在席面上，便放低了声音问：
“平老精力不济？”
“不是。”廖衡又说：
“一切都等回头谈。”
正在谈着，电话铃响，是杨仲海打来的；他决定跟着廖衡去作税吏，现在辞职在家，为廖衡奔走联络。此刻来电话，是通知廖衡，财政部长王克敏在找他，希望这晚上就能见面。
“这一定是事情定局了。”吴少霖说：
“平老赶紧去吧！回头我到旅馆里来。”
等廖衡一走，花君老二出条子回来，问知经过，随即说道：
“他要我摘牌子，我不想跟他；你倒替我想个办法，怎么样甩掉他？”
“喔！”吴少霖问道：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呢？”
“你。”花君老二白了他一眼，“不是明知故问。”她又委屈地说：
“一去了，信也不写一封来。”
见此光景，吴少霖一愣；看样子她的一片心，竟是在自己身上。他本来也曾起过“人财两得”的念头，但一则事忙，没有工夫去打算；再则廖衡待他不薄，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淡了下去；不道，她倒是深情默注，而且有非他不嫁之意，这就需要好好来考虑这件事了。
“你怎么不开口？”
“我在替你想办法。”吴少霖信口敷衍着，心里在盘算，是不是要跟她说真话？
真话是只想拿她当情妇，不想娶她回家。因为他现在的想法跟以前不同了，经历这一回的大选与关外之行，自己觉得在官场上大可发展；生活先得安定下来；将花君老二娶为二房，不但负担加重；而且一定不为妻子所容，房帏之中，勃谿难免，物质精神，两俱不胜，那里还谈得到发展？
不过，这样说法，会伤感情；话应该要宛转些，“老二，”他摆出极恳切的神情，“我现在还没有力量接你回去。你如果真的跟我好，你就先要跟廖三爷。”
“跟了他，怎么再跟你？”花君老二很率直地问。
“你不会冲个浴再出来？”
“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这倒也是实话，你人很忠厚，廖三爷看中你的，也就是这一点，你做不出来，我会想法子让廖三爷自己放你走。”
“你想甚么法子？”
吴少霖只是这么一句话，法子还不知道在那里；为了搪塞，故意这样说道：“法子多得很。我先问你，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要到浙江去办税捐；要我跟他到任上，大太太仍旧在上海，不同住，他说他替我还债；另外给我两万元。”
“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住北京，就住上海；别的地方我住不惯。他说，他不在北京、上海做官；这件事有难处。”
“难处！不错是难处。”吴少霖说：“廖三太太是有名的雌老虎；你跟廖三爷到了任上，我找杨二爷想法子，鼓动廖三太太来吵，逼廖三爷打发你走路。”
“你这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杨二爷。”
花君老二不作声，是意思有些活动的样子；好半晌，点点头说：“好！等我问了杨二爷再作道理。”说着，解开领子上的钮扣，露出雪白的一段头颈。
吴少霖看得动情了，悄悄说道：“我先走；回头来叫你局票上写个‘双木’，你就知道了。”
“快点！”
“一定快。”
说完，吴少霖戴上呢帽，扬长而去；约莫半个钟一头，娘姨从楼下拿了一张局票上来。
“林老爷，华北饭店食堂。”
花君老二接过局票来看，具名果然是“双木”。华北饭店在煤市街，相去不远；便跟她的心腹娘姨姚妈说：“我们走了去吧！”
走亦还有一段路，她之不辞跋涉，主要的原因是，不愿让车夫知道“林老爷”实际上是“吴老爷”。至于姚妈，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恩客；即便她与吴少霖就近同赴阳台，亦无须瞒她的。
到了华北饭店食堂，吴少霖当门而坐；一眼瞥见，起身迎接，连姚妈招呼着一起坐下。那姚妈三十三、四年纪，丰韵犹存；一样也着了裙子，看不出是风尘中人。吴少霖灵机一动，暂不说破，只问：“喝点甚么？”“甚么快，喝甚么。”
最快是可可；咖啡还得现煮，可可拿现成的粉末，用开水一冲即是。等可可一端上来，姚妈识趣，起身说道：“我去解个溲。”说完，离座而去。
“房间开好了，三楼六十八号。”吴少霖问：“是你先进去，还是我先进去？”
“我先去。”花君老二说道：“姚妈来了，你另外给她五块钱；叫她在这里等。”
等姚妈从洗手间回来，不见花君老二；便笑一笑用苏州话说：“二小姐阿是‘转局’去哉？”
“不错。转局去了。”
吴少霖跟她相视一笑，随即取皮夹子掏出来两张钞票，十元、五元各一。
“‘条费’以外，多的是你的。”
“条费”已由五元涨至八元，“双木”是头一次叫局的生客，例须付现；下赏通常是两元，恰好是一张十元钞票，吴少霖额外赏了五元，姚妈笑嘻嘻地道破“谢谢耐！豪燥去吧！二小姐勒俚等耐。”
“等一等不妨。”吴少霖说：“我有话问你，二小姐如果嫁人，你愿意不愿意跟了去？”
“啥人？”姚妈问说：“阿是廖三爷？”
“你先别管。你只说你自己的意思好了。”
姚妈想了一下答说：“要问二小姐。”
“好，我知道了。”
吴少霖到得三楼六十八号，敲门入内，只见花君老二，已卸去旗袍，“热水河开得太足了。”她说：“热得出汗。”
“要不要先洗个澡？”
“不！”说着连小夹袄也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细白布的双襟褂子；未用肚兜，所以胸前鼓蓬蓬地两团肉。吴少霖一把抱住她说：“我们先谈点正经。”
“谈正经就好好坐着谈。这么死抱紧了，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吴少霖便松开手，一面卸长袍；一面说道：“你如果跟廖三爷，把姚妈也带了去；使一条金蝉脱壳之计，你看怎么样？”“甚么叫金蝉脱壳？”
“廖三爷色得很；姚妈又骚在骨子里，如果她跟了去，要不了三个月，就会把她偷上手。那时候，你就可以跟廖三爷开谈判了，自愿退位让贤，不就可以下堂了吗？”
花君老二眨着眼，不作声；好一会才笑道：“那天有个客人跟吃过洋墨水的留学生开玩笑，说他留学过好几国，就是没有到过德国；骂人不带脏字，说他‘缺德’。我看你就是这么个人；怎么想出这么缺德的一个法子？”
“你别管缺德不缺德，只说这个法子行不行？”
“行倒是行。不过有两层，第一、姚妈肯不肯？这一层也还好办，我跟她说得通；就怕廖三爷不放我走。”
“这就要姚妈跟你唱双黄了；姚妈不妨跟廖三爷大吵大闹。那一来，不放你走，事情就摆不平；他自然挑容易走的路去走。你想呢？”
“可是。这一下弄假成真，姚妈是不是真的愿意跟他呢？”花君老二又说：“何况他家还有一头母老虎在那里。”
“那你就不用管了。”吴少霖说：“她愿意当廖家的姨太太，最好；不愿意，她自有办法弄一笔钱出来。至于廖家有头母老虎，姚妈不比你这么忠厚老实。她是不会怕的。”
花君老二考虑了好一会，终于下了决心：“听你的话。”
于是携手入罗帏；当两情酣畅时，花君老二变卦了。
“我不要跟他，我要跟你。”
“你只有先跟了他，再来跟我，才好做长久夫妻。”吴少霖气喘吁吁地回答。
到得下床后，花君老二坐在梳妆台前，从皮包中取出梳子、粉盒，对镜整妆，吴少霖坐在她身旁，抽着烟复又相劝。
“你不要三心两意，顶多半年的工夫，你就自由了。”
“半年的日子，好长在那里。”
“那也好解决。”吴少霖答说，“如果你真的想我；一通长途电话，我就来了。”
花君想了一下说：“我们在苏州见面好了。苏州我还有个亲姊姊在那里，好比我的娘家，我说回娘家，他不会疑心的。”
“好。”“吴少霖同：“你姊姊住在木读？”
“你怎么知道？”
“吃你们这行饭的，谈起来总说是苏州木读人；所以我这么猜想。”
“我是真正木读人，好几代都在本读，没有离开过。”花君老二又说：“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我姊夫在木读开旅馆。”
“那倒好！我去了苏州，就住在你姊夫旅馆好了。”
“不要、不要！我决不要他们晓得，我有你这样的一个人。”
吴少霖原是随口一句，看她如此认真，便即答说：“好！我知道了。将来你要我怎么办，我总照你意思做就是。”
“对：我要走了。”花君老二问：“开销过了没有？”
“开销过了。”吴少霖又说：“我刚刚探过姚妈的口气了，我说：如果大小姐要嫁人，你肯不肯跟了去；她说她要看你意思。”
花君老二点点头，没有说甚么。穿好衣服，在镜子里左照右照，看没有甚么零云断雨的痕迹，方始独自离去。
吴少霖却还不走，静下心来将这天晚上的情形，细想了一遍；觉得有件事先要办妥，便是要交代杨仲海，一起来圆谎。
一个电话将杨仲海约到“华北”，在食堂中见了面；他开门见山地问：“平老是不是想把花君老二讨回去？”
“你已经知道了。”
“是老二自己告诉我的。她似乎不大愿意。”吴少霖说：“我受平老的知遇，很想促成这件好事；你看如何？”
“是啊！廖太太一天到晚在牌桌上，不大管廖三爷的事；他确是不能不另外弄个体贴的人服侍。”
“喔，”吴少霖问：“平老到了浙江，不会接眷？”
“不会。”
“廖太太要跟到任上呢？”
“也不会。”杨仲海摇着头说：“廖太太在上海住惯了；而且她的一班牌友，都在上海。偶而到任上去玩两天则有之，长住是不会的。”
“不！”吴少霖急忙说道：“如果花君老二问你，你不能这么说。”
“要怎么说呢？”
“你要知道，她不肯跟平老，就因为不愿与大妇住在一起。我跟她说，平老极其惧内，一定会想法子不让她跟廖太太见面：她的意思才活动了。如果她问到你，你的话跟我不一样，西洋镜拆穿，好事就不谐了。”
“喔，那要我怎么说呢？”
“你只说廖太太是雌老虎，平老很怕她。”
“有是也有一点。”杨仲海颔首表示会意，“我明白了。”
“好！”吴少霖又问：“王叔鲁约平老谈甚么？”王克敏字叔鲁。”
“不知道。不过，我想总是好事。”
吴少霖紧接着又说：“平老约我到他旅馆里有事谈。咱们明儿再碰头吧！”
廖衡已经移居西长安街的西安饭店，吴少霖到达时，他亦刚刚回来，春风满面，知道是有好消息了。
“你看，卢子嘉给孙慕韩的电报。”这是廖衡从王克敏处取来的，卢永祥给孙宝琦的电报，除了道贺以外，便是谈廖衡的事：“年关在即，乞嘱廖平叔于年内到浙，以便开岁，即可接事。”
“恭喜，恭喜！”吴少霖拱拱手说，“平老预备那天动身？”
“总在十天之内。有件事，本来还可以慢慢儿谈，如今迫在眉睫，要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甚么事？”
“还不是花君老二，我想让她脱籍，她似乎说了话不算数。这件事，很伤脑筋；老弟足智多谋，替我想个法子。”
“她亦跟我谈过了，她说她想住上海，平老不肯。我当时开导她说：平老把你量珠聘去，自然是要带你到任上；一你不肯跟了去，莫非平老经常到上海来看你，岂不耽误公事。”
“是啊！她怎么说呢？”
“我花了好些工夫，才把她的真意弄清楚。总而言之，不愿嫡庶共处；平老如果保证，不会接太太到任上，我想这件事就好谈了。”
“内人在上海舒服惯了的，不会跟我到任上。不过，她如果到浙江来看我，暂时几天，她得委屈一下。”
“这话倒不是这么说。”吴少霖说：“听她的意思，不愿以小星之礼见大妇；暂时几天，不仍旧要见礼吗？”
“那容易。”廖衡毫不迟疑地答说：“内人如果要来，我派仲海送她口苏州娘家去住一阵子好了。”
“好：我来为平老效劳。”
“拜托，拜托，请你代表我去谈，是何条件，请你问她。”
吴少霖答应着，又闲谈了片刻，告辞而去。当夜便打了电话给花君老二，约略说知大概，约定第二天中午见面。
这一次见面，实际上是他为花君老二出主意，然后代表她跟廖衡去谈判；不过关键是在姚妈身上，据花君老二说，已经跟她谈过，情况不如估计那样乐观。
“她在苏州，有个风瘫在床的男人，这倒不要紧，给个一两千块钱，要他男人写张笔据，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是。”花君老二皱着后说：“麻烦的是，石头胡同花宝宝家有个车夫王二，她说也要跟了去。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这件事？”吴少霖间：“所谓‘这个事’，是说姚妈跟王二相好？”
“是啊！”花君老二说：“隔个三、五天，她总要出去一趟，说到大栅栏买东西，回来不是丝线，就是洋胰子，再不然是棕子糖、山植糕，从不会空手回来；我那里想得到她是跟王二在一起？”
“那末，你怎么跟她说呢？”
“我说，这样子不大好；带了你，还要带王二，乱七八糟，算啥一出？廖三爷不会答应的。她听了这话不开口；看样子是舍不下王二。”
“倒也是个多情有良心的。”吴少霖问：“王二对她怎么样呢？”
“不知道。不过胡同里的车夫，那有好东西；我猜他的姘头，一定不止姚妈一个。”
吴少霖沉吟了一会说：“办法是有。最干脆的是釜底抽薪；不过，事情要做得严密，让姚妈知道了，心里不高兴，就不愿意跟你合作了。”
“喔，你先说说你的办法。”
“找到王二，给他几百块钱，让他跟姚妈分手；就像姚妈跟她的风瘫男人一样，不过做法不同，一个可以明说，一个不能明说。”
“不能明说，怎么办呢？”
“不知道王二娶了媳妇没有？如果没有，就说回家聚亲；这一来姚妈就不能不死心了。”
“好吧：你去试试看。”花君老二又说：“你怎么跟王二去打交道？”
吴少霖仔细想了一下，想到一个人；欣然说道：“有，我有办法。”
“说给我听听。”
吴少霖是由石头胡同想到了大金子，她一定知道花宝宝家的王二，由她从中斡旋，事有八九可成。但这必得通过杨仲海的关系；而杨仲海跟大金子的那一段，不宜让花君老二知道，否则廖衡也会知道，于杨仲海的前程有碍。
因此，他不肯说实话，“你先别问、”他说，“事情成不成还不知道，等办成了，我自会告诉你。”
“好，我就不问。”花君老二问到她自己的事：“我应该开个甚么条件？”
“廖三爷还没有上任，手里未必有多少钱，你不妨多要，可不能要现款。”
花君老二将他的话体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你替我去办吧！”
于是吴少霖当天便找到杨仲海，细说经过，托他去找王二谈判；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廖衡，只说尚在进行之中，必可成功，请他宽心。又托词吴景濂派他到天津公差，往返约需三天；一切都等他回京之后面谈。

第七章
协盛德军装局在天津中区最热闹的估衣街；掌柜亦姓吴，谊属同宗，所以对吴少霖格外客气，看到杨宇霆所给的存款折子，问吴少霖是要现款，还是另换存折？如果另换存折，在北京亦可取款；协盛德在北京前门外大栅栏，有一家联号，支付方便，吴少霖便留下印鉴，另换了一扣存折。
这些手续，不消半小时，便已办妥；吴掌柜尽地主之谊，要请吴少霖吃饭，声明他是回回，只好请在清真馆子，如果吴少霖要吃别样菜，他只好另找人奉陪。
“当然下清真馆子。”吴少霖紧接着说：“不过，我有件事拜托；能不能替我介绍一位在主巡间副使面前说得上话的朋友。”
“有。有。”吴掌柜问：“要怎么样说得上话？如果要说话够力量，我得先安排一下；倘或只是转一句话，我马上就可以请了来。”
“转一句话就行了；最好是王巡间副使身边的人。”
“那容易。”吴掌柜说：“我先来打个电话，看有谁在？你请坐一坐；我马上就回来。”
吴少霖在客厅坐候了一刻钟，便有了回话；他已经约好了王承斌的一个随从副官，姓赵。王承斌有三个头衔，直鲁豫巡间副使；二十三师师长；以及为了敷衍“废督裁军”的民意要求，换汤不换药的，由直隶督军改名的“督理直隶军务”，简称“直隶督理”，赵副官管理王承斌在直隶督理公署的办公室，每天都有见面的机会。
在日租界的鸿宾楼清真馆，吴少霖认识了赵副官，互道仰慕，把酒倾谈；吴少霖得知赵副官也是兴城人，便即问道：“贵处的商会会长陈叔和先生，想来赵副官也很熟？”
“我不认识。不过陈会长是敞县的闻人，当然知道他名字；他跟王孝帅的交情很厚。”
“是，是。这回我在奉天，正就是陈会长托我带了一封信给王孝帅；再三关照一定要面交。能不能请老兄替我向王孝帅请示，给一个赐见的时间？”
“那容易。王孝帅每天三、四点钟，总要到督军公署来一趟；请你回头来找我，他一来，我就替你回。”
“费心、费心。”吴少霖又问：“老兄看，我是不是写封信请你代呈，比较合适。”
“这也好。”
吴少霖是下了火车直投协盛德；随身带着公事皮包，内有信纸、信封、墨盒、毛笔，即时找了张空桌子，写好信封了信封递给赵副官说：“请你过目。”
赵副官是老公事，不肯看人家写给他长官的私函；摇摇手不肯接信，“不必、不必！”接着便喊跑堂：“伙计，找点浆子来。”
找来浆糊封好了信；吴少霖说：“主人赏饭吧！回头要见王孝帅；酒喝得脸上红红儿的，不大合适。”
“好。咱们晚上再喝。”
“是，是！”吴少霖接口说道：“晚上我做个小东。”
“那里有宗兄作东的道理；自然还是我来。”
“不，不——。
“两位不用争。”赵副官打断吴少霖的话说：“王孝帅有规矩，凡是远道来的客人，一定要请吃饭；不是他自己作主人，就是找人代陪。今儿晚上他有曹四爷家的饭局；多半是让我陪你。”接着对吴掌柜说：“你多找几个人，咱们好好乐一乐。”
这意思便是多找些朋友，在天津有名的花街柳巷侯家后的南班子吃花酒；吴掌柜连连点头：“交给我、交给我。”
※※※
“吴先生，”王承斌接信在手，一面拆封，一面问道：“你跟陈会长是老朋友？”
“请孝帅先看信！”吴少霖答非所间地说。
王承斌拆借一看，即时显出贯注全神的脸色；看完，凝视空中，不断地眨眼，好久方始开口，却不是跟吴少霖说话。
“周秘书！”
等隔室的周秘书奉召而至，王承斌特为吴少霖介绍，说是他的机要秘书。两人握一握手，互道仰慕，然后都坐了下来，眼望着王承斌，等他发话。
“曹四爷今晚请客，是干甚么？”
“李六爷从北京来了，曹四爷请他吃饭，请大帅作陪。”
王承斌鼻子里哼了一下，一脸不屑的神气；原来“李六”就是李彦青，最近兼了公府收支处长；军饷军械都归他经手收发。发饷照例每师扣两万；直军二十五个师，每月回扣就是五十万；当然，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独得，但分到手的，也很可观，所以最近在北京买了一座花园的住宅，大事装修，即将完工，传言在这座住宅上，李彦青花了四十万大洋。
王承斌虽鄙视其人，却还不敢得罪他：“你打个电话给曹四爷，说我今儿身子不舒服，医生交代要避风，不能替他作陪。”他接下来又说：“再问问，李六爷明儿晚上空不空？我请他吃饭。”
“是。”
“还有，除了曹家，还有几个饭局？”
“三个。”周秘书知道他连曹锐的饭局都要辞掉，其余的当然也不会去应酬，所以紧接着又说。“都是不相干的，我都打电话去好了。”
“对！”王承斌说：“今儿晚上留吴先生便饭，你预备一下。”
“是。”周秘书问：“是在公馆，还是在这里？”
“在这里好了，比较方便？”
是甚么事比较方便呢？吴少霖这样在想，却不便问；不过有一点他已经体会到了，王承斌特为辞掉曹家的饭局留住他，必是有很要紧的话要谈，自己心里该有个准备。
“吴先生，你看看这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与内容不符，名为陈叔和托转，其实是杨宇霆的亲笔；信中首先表明“老师”对他十分惦念，常常提到“楚材晋用”之可惜，接着攻讦直系已成“天下之公敌”，如果南方有所动作，奉军一定会作有力的响应，最后才提到吴少霖，说跟他虽为初交，但深知此人“明大势、重情义、诚恳可靠”而且“精明能干”，所以“此君不仅可托以腹心，且能担当大事”，此后双方的秘密联络工作，可“委由吴君担任。”
看完这封信，吴少霖对杨宇霆油然而生知己；同时也不免惭愧，自觉并不如杨宇霆说的那么好。这两种感想加在一起，便产生了为报答知己，必须善尽努力的决心。
“孝帅，”他将信封好递还，“我静候驱策；请示联络办法。”
“言重、言重！倒是我应该仰仗大力。”王承斌问：“杨邻葛给了你密码本没有？”
“给了。”
“好！如何联络？咱们回头再研究。”王承斌话题一转：“你看他们准备的情形怎么样？”
吴少霖已想到他会问到关外的情形，从容答道：“准备工作，做得很札实；士气可用。”
“听说奉军新旧两派斗得很厉害；有这话没有？”
吴少霖想了一下答说：“就是斗，也是工作上的争强好胜；反正不论新旧，老师都能完全掌握，再说，旧派也不能不爱护少帅，所以只要一旦枪口对外，一定是团结的。”
王承斌不断点头，“吴先生，你的观察很深刻。”他又问：“照你看，是新派行，还是旧派行？”
“谈到练兵打仗，当然是新派行；不过讲谋略，以及财政调度、后勤支援，还是得靠旧派。”
“我也是这个看法。”王承斌又问：“郭茂哀此人到底如何？听说他是张汉卿的灵魂；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郭茂宸这个人，实干、苦干，确是人材；不过，气量狭了一点。”接着，他谈了郭松龄与张宗昌冲突，最后化敌为友，义结金兰的故事。
“我也听说了，不过不如你谈得那么详细。”王承斌停了一下说：“照此看来，李芳岑倒也是个厉害角色？”
李芳岑便是李景林，“此人我没有见过。”吴少霖老实答说：“为人如何？不甚清楚。”
王承斌复又谈起奉军中的许多新旧人物；吴少霖或知或不知，一一据实而答，一直谈到天黑，周秘书来请入席。
饭开在王承斌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子，用了三分之一，面对面摆了两副餐具；王承斌交代周秘书入席相陪，于是又添了一副杯筷，王承试打横坐了主位。
菜不怎么好，酒却很讲究；有个很大的玻璃橱，陈列着标笺五色缤纷，瓶子奇形怪状的洋酒。
“吴先生酒量怎么样？”王承斌指着酒橱说：“请你自己挑，别客气。”
吴少霖酒量不坏，也很喜欢洋酒；但对洋酒的知识有限，平时喝的只是与“五月黄梅天”作成“无情对”的“三星白兰地”，而且只知道“斧头牌”，此时望着酒橱，目迷五色，不知如何开口。
幸而浙江绍兴籍的周秘书，对洋酒也很内行；、看他为难的神情，便即问说：“吴先生喝浅酒，还是烈一点的？”
“烈一点好了。”
“那么是威士忌呢，还是白兰地？”周秘书接着又说：“我看喝白兰地吧！”
“好，好！”
于是周秘书打开橱门，略一张望，取出来一瓶酒，晶莹厚重的水晶瓶，瓶颈上还吊着一块铜牌，光看华丽的外表，便知是名贵的佳酿。
“这瓶酒以储藏三十五年为号召，很不坏。”
周秘书打开瓶塞，先例出少许，请吴少霖品尝时；王承斌便问：“怎么样？”
“好！”吴少霖答得很坦率，“说实话，我不但是头一口喝这么好的白兰地；而且也是头一次发现洋酒居然是这么醇。”
“我这里洋酒很多。”王承斌转脸对周秘书说：“你回头多挑几瓶好酒，给吴先生送去。”
“是！”周秘书间说：“吴先生住那家旅馆？”
“一下车先到协盛德军装局看朋友，还没有找旅馆呢？”
“你给我招呼一下。”王承斌接口，交代周秘书。
周秘书点点头对吴少霖说：“督军衙门在法国饭店有两个长房间，还空着一个；回头我送吴先生去。”
吴少霖想了一下，觉得不妥，“不！”他说：“那一来容易让人注意，我自己另找好了。”
“这话倒也不错。”王承斌认为他细心谨慎，更加放心了；转脸说道：“周秘书，你找个比较不起眼的地方，安置吴先生。吴先生是杨总参议的代表，以后如何联络，回头你跟吴先生好好研究一下，一切总以稳当为主。”
杨总参议便是杨守霆，到这时候，周秘书才知道吴少霖的来头不小；少不得也加了几分尊敬。
酒喝到一半，王承斌告个便离席；周秘书便趁这时候，与吴少霖商量秘密联络的办法，他给了吴少霖一个电话号码，如有机密要事联络，打这个电话找“陈四爷”，留下话来，自能转达。吴少霖当然也留下了他在北京的公、私两个电话号码。
等他们话完，王承斌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一个大信封，以及一张支票；坐下来说道：“吴先生，我想劳你驾，到奉天去一趟，不知道行不行？”
吴少霖请了五天假；到奉天去一趟，如果不须逗留，仍可如期销假，当即答说：“要走，今天晚上就得走。不知道孝帅是何差遣。”
“我有封信，想请你面交杨邻葛；还要带东西回来，你先看信。”
信很简单，只说“少霖兄来，详情已悉。敬照尊意办理，余请少霖兄面详。”等他看完，王承斌又从大信封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密码本来，有话交代。
“吴先生，我想跟杨邻葛交换一个密码本。不过，请你说明白，除非十万火急的事，不必用这个本子直接联络；平常往来，仍旧请你代转。”
“是。”吴少霖心里明白，他这个密码本是要到两军发生冲突时，才能使用；略想一想说道：“孝帅要跟杨总参议通信，当然可以交给我，用密码代发；可是杨总参议有密电来，我要照转，岂非也要有一个孝帅给我的密码本，才能转得过来。”
“那太麻烦了，耽误你的工夫；如果奉天有电报来，请你交给我的驻京办事处好了。”
“我看这样好了，”周秘书接口说道：“奉天有电报，请吴先生打电话给我；我派人到指定地点去取。”
“好！”吴少霖欣然答应，“这样办，既妥当，又方便。”
“这是一点小意思。”王承斌递出支票，“你别嫌少。”
吴少霖当然不必客气，收了那张两千元的支票答说：“谢谢！我尽快把杨总参议的密码本带回来交差。”
“言重、言重！”王承斌拱拱手说。
“我也不必下旅馆了。”吴少霖看一看表说：“京奉路的夜快车，还有一个钟头到天津；我就从这里直接上车好了。”
“那未免太辛苦了吧！”
“一点都不！我一上车就睡，辛苦甚么？”
其时局秘书已经站起身来，“我想‘包房’应该还有。”他说：“我先打电话给路局。”
这得要找赵副官；此人正在他自己的办公室烦闷地待命，一见周秘书赶紧迎上来招呼，正待探问吴少霖的动静时，周秘书先开口了。
“老赵，请你打电话给京奉路局，这一班北京来的车，留一间包房。”
“喔，”赵副官急忙问说：“孝帅出关？”
“不是。是吴先生；回头还得劳驾送他上车。”
赵副官大出意外，但只能喏喏连声，不能多问吴少霖何以突然要去奉天？当下先打电话到路局，定好了包房；再找吴掌柜，电话一直追到侯家后的宝鸡班才找着。
“赵爷，”吴掌柜先开口催个：“你怎么还不陪了客人来？陪客都到齐了。”
“吴先生马上要到奉天，不能来了。”
“那怎么办？”吴掌柜知道这天的花费，已不能由赵副官出公帐，事已如此，只好放大方些，“好了，好了！算我请客；你快来吧！”
“好：等我把吴先生送上车，马上就来。”
等吴掌柜放下电话，向陪客说明其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其中有一个客人是四十五旅的军需，名叫魏荫中。是王维城的亲信，生性机警，心想吴少霖一见了王承斌。立即便有奉天之行，而且迫不及待，连吃一顿花酒的工夫都没有，可见得必是急要之事；再想到吴少霖是吴景濂的部属，而“兴城二伯”的关系，人所皆知。这几点情况联系在一起研究，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一个判断：吴景濂与王承斌与奉系有勾结，而吴少霖是双方的联络人。
到第二天，魏荫中悄悄向他的旅长密报；王维城亦以为然。于是王承斌与奉系暗通款曲的说法，在直系高级将领中秘密流传，连吴佩孚都知道了。
吴少霖为人经手所办的事，都很顺手；从奉天取了杨宇霆的密码本回天津交差以后，又为廖衡办妥了纳宠之喜。此外还促成了一件喜事，借了两千元给杨仲海，助他为大金子完债脱籍，随之南下。
由于有杨宇霆所赠的一笔存款；而王承斌又按月有五百元的津贴，他的日子过得很舒服；每天出入八大胡同，结识了好些场面上的朋友。不过，他在直系的势力范围之下，从事反直系的活动，择交不能不谨慎。交情较深的朋友之一名叫于立言，是广懋煤矿公司的经理；这家公司的老板段永彬，为段祺瑞族中的叔祖。所以吴少霖认为于立言可以放心结交；因为他跟皖系有渊源，在立场上自然而然地会倾向奉系。
有一天周秘书来找吴少霖，“孝帅有封要紧信，想请你送到关外。”他说：“不过，不能坐火车走。王维城是天津镇守使，最近以盘查奸究为名，在火车站派了大批密探，你的身分，他们多少有些耳闻。倘或钉上了你，偷走了那封信，关系极重。”
“既然如此，还是以发密电为妥。”
“没有办法打电报。老实奉告，孝帅是想换一个密码本；所以来去都要谨慎。”
“原来这样子。”吴少霖想了一下说：“那就只有从海道走了。”
“对。不过客轮上龙蛇混杂也要当心。”
由于他这句话，使得吴少霖想起一个朋友，就是于文言；广懋煤矿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除了在深州附近开采以外，也经销抚顺的无烟白煤，运煤以海道为主，想来以广懋的规模，一定有自己的运煤船，往来渤海各口岸，能搭他们的货船，可保万无一失。
广懋的总公司在天津，打电话一问，说于立言人在北京；那就更方便了，他问周秘书：“孝帅希望我甚么时候走？”
“当然，越快越好。”
“好，我知道了。不过海道不比铁路，来去要好几天，而且还得看船期；起码要半个月的工夫，我先得请假，还不知道能准不能准？”
“不准怎么办？”
“大概还不致于。”吴少霖又说：“真的不准，我辞职；那还能不准吗？”
“如果真要辞了职，少霖兄，以你的才干，还怕没有人延揽吗？”
“这倒也是实话。”吴少霖点点头说：“有好几处地方约我；若非贪图国会不久薪，我也早就走了。”
原来当时各衙门大都欠薪，号为“灾官”；但有入息的衙门便不同了，大致以交通部为第一、财政部也不坏。不过国会是不欠薪的，因为议员领不到公费会闹；国会职员沾议员的光，每月亦能如数领薪，只是日子有迟早而已。
“好吧，少霖兄，我先回天津，等你办妥当了；从速命驾。”
“这样，请你先耽搁一夜；晚上我请你在石头胡同金桂堂喝酒；到那时，大概一切都有头绪了。”
“好！我在办事处听信儿。”
说完了分手；吴少霖便坐洋车到前门外广懋分公司去访于立言，直道来意，想搭他们公司的货船到东北。
“我们公司没有船；运货多托天津的北方船业公司。”
“那末，就请老兄为我介绍北方。”
“行！”于立言问：“你打算甚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后天倒是有一班船，不知道有空舱位没有？”
“没有关系。”吴少霖立即接口，“那怕跟水手挤一挤呢？货船这么大，莫非打个地铺的地方都没？”
于立言原想安排他坐下一班船，听他这一说，无话可答；沉吟了好一会问道：“你要快不会坐火车？”
“立言兄，我实在有不得已的原故——。”
“那也不致于这么急啊！”于立言抢着开口。
吴少霖心想，不说实话，便不是以诚待人；于立言当然亦不会替他设法。考虑了一下，决定话说一半。
“实不相瞒，我是替人送一封信到关外；这封信很要紧，坐火车、坐客轮，都不安全，所以想搭货轮。”
于立言很注意地听完，随即发问：“是替谁送信？‘大树？’”
吴少霖不知道“大树”二字，意何所指？只摇着手说。“对不起！对不起！立言兄，我话只能说到这里。”
“好吧！我也不必问了。北方后天晚上有一班船开营口；后天咱们在天津一块儿吃饭，吃完了，我送你上船。”
“好极，好极！承情之至。”吴少霖站起身来拱拱手说：“我不打搅了，准定后天下午在天津见。”
接着，吴少霖转往议院去办理请假手续；秘书处管人事的课员姓朱，素有才子之称，吴少霖触机想起，有件事正好请教。
“老朱，我想跟你讨教，甚么叫‘大树’？”
朱课员一愣，随后问说：“是‘大树将军’不是？”
“没有将军这两个字，不过是指人，不错。”
“那就对了。‘大树’指姓冯。”朱课员将后汉书上，冯异谦退不伐，诸将论功时。常是一个人坐在树下，不顾争论；军中称之为“大树将军”的典故，告诉了他。
吴少霖心里在想，这“大树”莫非指陆军检阅使兼十一师师长冯玉祥？如果真的是他，就更值得玩味了。于立言何以为猜测他是冯玉祥的使者，当然是为冯玉祥可能与奉军有联络。
细细想去，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冯玉样在南苑办了一个教导团，常请卸任的教育总长黄郛去演讲，关系极其亲密，而黄郛是国民党，与陈英士及革命军的领导人，新任黄埔陆军军官学校蒋校长，是生死与共的异姓手足，孙、段、张既已结成以打倒直系为共同目标的三角联盟，那末，由于黄郛的策动，促成冯玉祥与奉军的联络，亦是情理中事。
※※※
应约到了天津，吴少霖自王承斌手中，接到一个极大的信封；然后由于立言陪着吃了晚饭，上了北方航业公司的北京号货轮。船长叫赵静安，经于立言介绍后，招待得很周到；将船上四间客房中最好的一间，分配给他。
半夜船开，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赵静安派人来请他去吃早餐；餐室中另有一客，年逾六十，打扮得极其朴素，开出口来，是合肥土话，不容易听得懂。原来此人就是段永彬。
“幸会、幸会！立言兄跟我谈过段老太爷——。”
“不！吴先生，你这个称呼万不敢当。”
“应该的。”吴少霖说：“段总理国之大老；你老是段总理的氏亲，我们做晚辈的，当然应该尊称你为段老太爷。”
由于吴少霖的嘴很甜，段永彬对他深具好感，旅途无事，整日倾谈。段永彬是个很老实的生意人，有甚么说甚么；而况吴少霖并不讳言，此行是去看杨守霆，彼此目的相同，那就不但同舟，而且也是同志，谈话就更少顾忌。
“段老太爷，你看奉直双方，打不打得起来？”吴少霖故意这样问说。
“非打不可。”
“如果打起来，你老看那方面的胜算比较大？”
“这很难说。论势力是真系大，不过，是不是都肯替曹三爷卖命。愿意不愿意都听吴子玉的指挥，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你老说得是。”吴少霖趁机打听冯玉祥，“听说冯焕章跟吴子玉不和？”
“这还在其次。”段永彬想了一下说。“曹三爷有个李六在身边；我看比慈禧太后宠皮硝李更坏事。”
“皮硝李”是李莲英的外号；李六便是李彦青。将此二李相提并论，吴少霖觉得很有趣；即问道：“李六在曹三爷身边，怎么会坏事呢？”
“这李六的别号，跟张少帅一样，也叫汉卿；冯焕章当着人称他‘李汉老’；背后管他叫‘兔崽子’，常说：‘总有一天毙了这个兔崽子！’”
“恨得这么毒！”趁他停下来的空隙，吴少霖问了一句：“为甚么？”
“还不是为了钱。直军二十五个师，军饷平均每师扣两万；不扣的——。”
不扣的只有吴子玉的第三师；曹老七曹瑛的第二十六师。但李彦青自定额数为每月五十万；两师不扣，便不足额，所以有的师便须多扣，冯玉祥的第十一师，每月被扣的就不止两万。
“最近还有件事，惹得冯焕章寒心了。”段永彬又说：“直系新近买了一批枪炮——”
这批枪炮购自意大利，有新式的俾士尼步枪，大口径的野战炮；陆军部分配时，自然以吴佩孚的嫡系部队为优先，第十一师独告向隅。冯玉祥派他的总参议蒋鸿退去见陆军总长陆锦接洽，不得要领；只好直接呈文公府，曹锟批准发步枪三千支、野战炮十八门，还有几百万发子弹。冯玉祥的部队，向来人多枪少，得以补充这批枪械，对增强实力，关系极大；因而枪械尚未到手，士气已经大振。
孰知一次去领、两次去领；蒋鸿遇总是垂头丧气，空手而回。冯玉祥大为心烦，一天召集幕僚会议，一谈到这件事，有的闭口不答腔；有的顾而言他，冯玉祥真的忍不住，发了脾气。
“到底怎么啦？”他问蒋鸿遇，“有大总统亲笔批的公事，你还领不到；你办的什么事？”
“先前我怕你生气，不敢跟你说；现在可不能不说了。”蒋鸿遇拇指、食指相接，比成一个圆圈说：“症结所在，就是这个。”
“谁要钱？”
“还不是李六那个兔崽子；军械耀归他管，不送钱进去，说什么也领不出东西来的。”
“那，”冯玉祥问：“要多少呢？”
“至少得十万”
冯玉祥倒吸一口冷气，只是发愣不作声；于是军需处长贾玉璋开口了。
“只要检阅使答应，我可以想办法。”他说，“我留了一点钱在那里、离十万的数目少得有限，凑一凑总可以凑足。不管怎么样，先把枪领了下来再说。”
贾玉璋凑足十万现款，当天下午四点钟派人从李彦青的门路送进去；六点钟就接到他的电话。恰好接在冯玉祥手里。
“是冯检阅使不是？”
“是啊！你那位？”
“我是彦青呐！大总统批给你的枪炮，我早就预留好了；怎么不来领哪？”
“好，好！马上来，马上来。”放下电话，冯玉祥骂道：“好兔崽子，搁着你的，等着我的，总有一天剥了你的皮！”
吴少霖听他谈冯玉祥的故事，娓娓言来，如数家珍，心里不免奇怪，他不是军政界中人，何以如此熟悉军阀的内幕。因而慢慢套问，越谈越深，大有发现。
原来段祺瑞自直皖之战惨败后，积极联络各方，准备一拳打倒直系；在他左右的亲信，分为两派，一派以他的内弟吴光新为主，称为“国舅派”，一派以他的长子段宏业为主，称为“太子派”。前者主张联奉；而后者主张收买冯玉样，居间联络的人，叫贾德耀，原籍安徽合肥，寄籍山西，日本士官学校第三期出身，做过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是冯玉祥的拜把兄弟。段祺瑞对两派的主张，兼容并包；但收买冯玉祥要钱——冯玉祥所部军官的眷属，大都住在北京：“长安居，大不易”，而十一师的饷，又经常被克扣，所以冯玉祥要钱，亦是迫不得已之事。
但段祺瑞没有钱，扩充皖系的实力，组织“参战军”，以及马厂起义，打败张勋的“辫子军”，都靠曹汝霖的“西原借款”，以及他跟日本方面的深厚关系，向正金银行调动支应。如今不在台上，借外债亦有困难，所以唯一的办法是“乞诸其怜而与之”，靠张作霖的支持。
张作霖接济段祺瑞，已经有过两次，都是由于立言经手，因为于立言跟杨宇霆是旧交；第一次是八十万元；第二次是四十万元，都由奉天正金银行开出汇票，至天津正金银行兑款。这一回段永彬到奉天，从语气中听得出来，也是代表段祺瑞去接头，要求第三次经济支援，而且所望似乎甚奢。
吴少霖心想，这是直奉第二次开仗的前奏；因为要士兵用命，自然要先发“恩饷”，看样子奉军间接收买冯玉祥，已经成功了。
在奉天顺顺利利地达成了任务，吴少霖仍旧坐“北京号”货轮回天津；这一回未与段永彬同行，他还逗留在沈阳。
但就在吴少霖回到天津的那天，王承斌遭遇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原来王承斌与王维城的冲突，日趋尖锐，终于表面化了，双方都告状告到吴佩孚那里。王维城告王承斌种种迫害；王承斌告王维城擅离职守，不听指挥，并以辞职为要协。吴佩孚在王维城信上批了四个大字：“稍候一候”；对王承斌的批字，多了一个字：“我自有办法。”
吴佩孚是甚么办法呢？他抓住了王承斌的一个疏忽；当徐世昌垮台后，直系首先提出拥护蔡元洪复任，此举在以恢复旧法统为名，拆广东非常国会的台，各方因为黎元洪革命首义，为人和平，在此扰攘不安之际，不失为事实上可以承认为的元首。而黎元洪则以“废督裁兵”为复任的条件，此一号召。深符民意，各省军阀，不敢公然反对，纷纷通电，表示赞成，但事实上谁也不愿放弃兵权，因而“变形易貌”，换汤不换药，所谓“废督”，只是将某省督军这个职称，改称为“督理某省军务善后事宜”，而简称仍是“督军”。吴佩孚为了统一兵权，乘此机会，提出“督理军务善后事宜”而兼任师长者，必须解除师长一职，这才是以身作则来善后。
王承斌事先考虑到吴佩孚曾有过此主张，贸贸然请辞，在吴佩孚正中下怀，下令照准，以王维城继任。而且将计就计，趁此解除了河南督军张福来的第二十四师师长；河北督军萧耀南的第二十五师师长的兼职。还预备解除山东督军郑士琦的第五师师长时，郑士琦表示宁愿降阶，辞去督军一不放弃师长，只好仍听其旧。
王承斌得此弄巧成拙的结果，内心愤怒，由天津进京，面见曹锟，要辞直隶督军；王承斌当然不便明言师长被夺之故，只说情绪不佳。曹锟当然也知道他的情绪何以不佳；拍拍他的肩说：“老弟，要不干，大家都不干。”
经此抚慰，王承斌将对直系的不满，缩小为对吴佩单个人的怨恨。“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最要紧的是形迹千万不能泄露。但对王维城，仍可以巡间副使的身分，加以节制；首先二十三师的饷，由巡间使署十六师的秘书长，借曹七的努力为胞弟撑腰，以致于“打官司”打到公府：曹锟亲自出面调停，二十三师的饷，由公府直接拨发，这一来造成了李彦青的机会，十四万一个月的饷，多扣两万，每月只得一个整数；此计极妙，除了多一笔收入以外，还无异向王承斌表示：“过去只扣两万，是卖你的面子；既然你不当师长了，犯不着便宜王维城。”在王承斌，闹了半天，多少也给王维城找了点麻烦；心里那口气也平了些。
接下来，内阁出现了政潮，总理孙宝琦与财政总长王克敏，虽同为杭州小同乡，且是多年世交，但为了“金佛郎”案的主张不同，形成了严重的对立，无法共事了。
“金佛郎案”起于欧战结束以后，法国政府照会中国政府愿意仿照美国的办法，退还一部分庚子赔款，充作中法实业银行复业，以及两国文化教育交流的经费。但中国付予法国的赔款，须照金佛郎内所含纯金数量，折合外汇计算。依照当时八国联军结束时，所订的和约，并未规定对法赔款须依金佛郎计算，而且法国的币制为卢金本位，本无金佛郎其物，而欧战以后，法国佛郎大跌，照现值计算，中国只须往年一半的银两，即足清偿法国应收的赔款，所以用金佛郎计算，连小学生都知道中国会吃大亏，所以国会及工商界纷纷表示反对。
但法国所下的钓饵，对当时军政界的要人，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因为民国二年创立，法方出资三分之二；中国出资三分之一而合办的中法实业银行，吸收军政要人的存款甚多，而该行因投机失败，于民国十年倒闭，存户血本无归；如果能够复业，法国以部分庚子赔款，担保发行一种五厘美金债票，换回存户的空头债权凭证，实不大妙。加以主事者对条约不大明了，受法方及奔走者的蒙蔽，自落陷阱，交涉非常棘手；但国会及社会反对的声浪，非常强烈，以致两年来一直悬而未决。
及至王克敏当了孙内阁的财政总长，积极谋求此案的通过，原因有二：第一、他在民国六年第一次担任王士珍内阁的财政总长时，自兼中国银行、中法实业银行的总裁，当然希望中法能够复业。
第二是庚子赔款向由海关就所收税款，直接拨付各国，余款方交中国政府；这笔公款称为“国余”，向为中国政府的一项重要收入。自金佛郎案发生后，法国公使傅乐猷策动辛丑和约签字国，函请总税务司英人安格联，扣留“关余”不发，为数已有一千多万元，王克敏希望金佛郎案解决后，便可取得这笔关余，以解燃眉之急。
但是，如照法国的要求，中国至少要损失六千万元；以将来的“关余”六千万换眼前的现款一千余万，无异饮鸩止渴，所以孙宝琦坚决不同意。
最后，像王承斌跟王维城一样，孙、王二人都提出了辞呈。曹锟必须有所抉择，大感为难。
为了争取支持，孙宝琦特请浙江同乡餐叙，被邀的杭州人有代理过国务总理的汪大燮、当过教育总长的汤尔和黄郛；此外有徐世昌的内阁总理、嘉善籍的钱能训、袁世凯时代的司法总长、湖州的章宗祥；浙东有安福系大将、曾任财政总长的镇海李思浩、汪大燮的外交总长，奉化工正廷，以及两个绍兴人，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现为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与梁士诒内阁的财政总长张弧。这些人都是随时可以去见大总统曹锟，陈述时事意见的。
孙宝琦的说法是，应以乡誉为重，如果接受了法国的要求，国库损失五、六千万，“在浙江人当总理；又是浙江人当财政总长的内阁中，办了这件案子，我们浙江人要给天下骂死了！”他提出希望：“我想请大家劝劝王叔鲁，不要冒这个天下的大不韪。”
大家都以为然，惟独张弧默不作声，此人字岱杉，以盐务起家，与王克敏臭味相投，同以豪赌闻名于北京政界。孙宝琦见他不开口，便指名相询。”
“岱杉，你以为如何？”
“慕老，”孙宝琦字慕韩；张弧这样劝他：“你不要辞！大家都是同乡，你同叙鲁更是两代的交情，有话尽管慢慢商量。”
“商量过好几次，商量不通，为之奈何？”
“真是为之奈何！”张弧在心里说：“我看你是自讨没趣。”
原来张弧深知王克敏得力于“贤内助”——小阿凤；与孙宝琦之争，会占上风。这天小阿凤本约了张弧陪李彦青去打牌；只以孙宝琦邀宴，不能不到，派他的姨太太，也是出身青楼的湘云老四作了代表。
牌局本来还约了潘复，他是山东济宁人，字馨航，署理过财政总长，是个纨绔政客；亦是王克敏与张弧的赌友。这天临时有急事不能来；三缺一的局面，一时又找不到牌搭子，李彦青便说：“三嫂凑一脚吧！”
“王克敏行三；小阿凤是扶正了的，所以李彦青称她三嫂，“我跟三爷一起上场，不大合适吧？”她说：“等我再打电话来找。”
“怕甚么？我不怕你们夫妇抬我的轿子。”李彦青看一看表说：“三点多了，等找到人天都黑了。来，来，坐下来扳位。”
湘云老四打骰子扳位，王克敏与李彦青对坐，他的下家是小阿凤，上家湘云老四；这两个人的手都很白，指甲都染得鲜红夺目，李彦青洗牌时，双手大开大合，有意无意地拿她们的手，左摸一把、右摸一把，乐不可支。
王克敏戴了一副墨晶眼镜，也不知他看见了他的动作没有？不过在牌上很用心是看得出来的：三圈牌不到，筹码中已多了三个“大牛”，一个五万，赢了十五万以上了。
第四圈开头，湘云老四的庄；她是照“宁波麻将”的打法，第一张出北风，上家王克敏叫“碰”；实在是开杠；杠头上摸一张红中，又开暗杠。
“三爷的手气真不得了！”大输家的湘云老四说：“北风圈风，座风两翻；红中一翻，三翻；明杠、暗杠一共四十八和，翻上三翻，台面上就是三百八十四和了。”

第八章
“三嫂，”李彦青接口，“你可得盯住你们老爷了。”
“我会。”
小阿凤倒是说到做到，王克敏打西风，她一翻不要，拆西风对盯住下家，湘云老四深表满意，“三太太大义灭亲，”她说：“我输了也值。”
“三太太扣三爷，你如果也打得紧，三爷迟早会自摸，牌更大了。”李彦青向上家说：“来！弄张好的来吃。”
“我看看，你要甚么牌？”说着，湘云将他的手拉开，看地上吃了一副索子，一副万子，不是甚么大牌，便说一声：“六爷给你一张尖张吃！”接着打出一张七万。
李彦青沉吟了一会说：“好！吃。”
下家的小阿凤，看他先抽一张六万，隔两张牌，再抽一张八万，吃成一副嵌七万，随手打出一张一筒；心里雪亮，知道他听的甚么？
“瞧六爷的造化吧！”她取摸牌以后，另两张牌，用手掌罩着，乱转了几下，然后随手翻出一张牌，是二筒。
“碰！”李彦青喊得这一声，却不摊牌，探身过去说道：“我看看你是甚么牌？”
小阿凤示以另一张牌，是三筒；里面还有一张四筒；原来她已经料准了，李彦青原来的七张牌是，是“大肚子”的六七八万，另外有一对麻将头，吃五八万听六九万；吃六九万听五八的平和。如今从中间抽牌吃嵌七万，打出一张一筒，不言可知不是听边三筒，便是嵌二筒；所以她把整副牌拆开，但打二筒还是三筒，只好“凭天断”了。
“真是大义灭亲。”李彦青笑着说：“多谢，多谢！”他把牌摊了开来，“无字无花，两翻平和。”
“你们看我这副牌！”王克敏将牌摊了下来，大家一看咋舌，是一坎七筒，一坎九筒，带一张八筒；和六七八九筒四张牌，他伸手将原该他摸的张那牌抓了起来，“叭哒”一声翻开，是张七筒。如果小阿凤不打那张二筒，便是他自摸边七筒，除原有的三翻以外，另加凑一色，三坎，一副大满贯的牌。
“六爷要走运了。”湘云说道：“连我们也沾六爷的光。”
“那是三太太的成全，”李彦青精神抖擞地抓起骰子，“该我的庄了。看看能不能联庄？”说着，一撒手将骰子扔了出去。
不过使的劲大了些，一粒骰子三蹦两跳，掉落在地；屋子里恰好丫头不在，四个人便都低头去找。
“有了，有了！”李彦青说，“就在我脚底下。”说着弯腰去捡骰子。
听得这一说，其余三个人自然都把头抬了起来；李彦青看小阿凤的那双着了肉色丝袜，踩着白缎绣花拖鞋的脚，骨肉停匀，实在可爱，忍不住便伸手过去，捏了一把。捡了骰子起来，看小阿凤的脸色，平静异常，浑似不觉；心里不免痒痒地，又多看了一眼。
“太太，”丫头来请示：“甚么时候开饭？”
“打完这四圈就吃饭吧！”小阿凤以征询的语气说：“饭后再打四圈？”
“好！”李彦青接口，“饭后再打四圈，时候就差不多了；”
小阿凤点点头，交代丫头：“只有三把牌了，去预备吧！”
等丫头一出门，李彦青忽然发觉右面膝头上搁上来一条腿；心里顿时一阵狂跳，送上门来的艳福，岂不可享？随即伸手下去，拿小阿凤的小腿又摸又捏，打的甚么牌，自己都不知道了。
“碰！”湘云笑得合不拢嘴，“六爷，多谢，多谢！”
李彦青茫然不知所答，“六爷，”小阿凤说：“你吃包子了。”
原来湘云是一副索子清一色，已经三副下地，而李彦青魂不守舍，竟打了一张五索，让湘云和了个清一色平和。
“六爷，”小阿凤把腿抽了回去，故意逗他，“三副下地，你都不知不觉；你心里在想甚么？是想六奶奶不是？”
李彦青笑笑不答；打完牌吃饭，饭后湘云与小阿凤要去修饰一番，王克敏便趁这片刻，将李彦青拉到一边，谈他辞职的事。
“大总统是怎么个意思？”
“他很为难。”李彦青答说：“昨天王总长、颜总长、顾总长约齐了来见大总统，说应该挽留孙总理。”
“理由是甚么呢？”
“那还用说吗？”
这话很含蓄，对峙的局面，非杨即墨，主张挽留孙宝琦，即是表示反对王克敏；他又问说：“那末大总统怎么回答他们呢？”
“大总统说：我还在给他们劝和。最好大家都不辞。”
“这意思是，要不准都不准；要准都准？”
“似乎有这么一点意思。”
“我是无所谓。”王克敏说：“只要政策不变，谁来当财政总长都行。”
所谓“政策”即指金佛郎案；李彦青想了一下问道。“这个案子办成了，有些甚么好处？”
“好处太多了。”王克敏：“第一、军费可以不欠；第二、‘灾官’都会说大总统好；第三、中法复业，不但好些实力分子会更加拥护大总统，而且多个银行在手里，对付关外，调度也方便得多；第四、中法合办教育事业，大总统在武功以外，再落个提倡文教的美名，于他将来联任，很有关系。”
“有这么多好处？”
“可不是。”
“好！”李彦青一拍大腿，“我来跟大总统说。”他又问道：“三爷，说成了，你怎么谢我？”
“你说呢？”
“请三嫂亲手做几个菜请我。”
“小事！你说那一天？”讲到这里恰好小阿凤出现；王克敏便看着她说：“六爷要你亲手做几个菜请他。”
“行！”小阿凤答说：“林秘书明儿从南京日来；一定有鲥鱼。六爷明儿晚上来吃饭。”
“我也不过这么一句话，那里真的就要劳动你了？”
“不！我原有事要托六爷；顺便可以谈谈。”
“甚么事？二嫂现在就说好了。”
“一时说不清楚。”小阿凤转脸问王克敏：“你明儿要上天津？”
“是啊！”
“那怎么办？”小阿凤面现踌躇，“鲥鱼经不起搁；等你回来再请六爷，只怕——。”
“何必要等我？你就明天请六爷吃鲥鱼好了。”
“也好！”小阿凤说：“六爷，咱们就这么定规了；明儿清早点过来。”
“好，好！我下午五点钟来。”
说定了复又上桌，李彦青手风大转，一直联庄；不巧的是公府杨副官来了电话，请李彦青回去。
“你告诉杨副官，”李彦青关照王家的丫头，“还有两圈牌，打完了就走。”
不道牌局颇有波澜，小阿凤跟湘云都联庄；打到九点钟还无法结束，公府的电话又来了。
“你告诉他，快完了。”
“不！杨副官一定要请六爷讲话。”
“好吧！”他将牌扣倒，去听电话。
“处长！”杨副官在电话中说：“你老快请回来吧！大总统要洗脚，快要发脾气了。”
电话中声音很大；李彦青不由得脸一红，说一声：“知道了。”回到牌桌上，拉住王家的丫头说：“你替我打。”
“算了，算了！”王克敏虽未听见杨副官的话，也猜到是这么一回事了，“打完这一把结帐吧！”话刚完，自摸和牌；结了帐，李彦青匆匆回到延庆楼。
“你怎么在王家打牌这么久？”曹锟的火气犹在，说话是责备的语气。
“我跟王叔鲁是谈正事。”
“甚么正事？”
“事情很多。我先伺候你洗了脚再谈。”
洗完脚，捏脚、扦脚，李彦青使出看家本领，将曹锟伺候得通体舒泰，栩栩欲仙。李彦青叫进人来，收拾残局；然后将孙宝琦的辞呈找了出来，取枝毛笔蘸了墨，一起送到曹锟手中。
“干甚么？”
“写两个字：照准。”
“这，”曹锟摇摇头：“你别胡闹！”
“不是胡闹！”李彦青说。“大总统不想想，跟王叔鲁是多少年的朋友？”
王克敏在满清当直隶总督陈夔龙的交涉使时，地位比一介武夫的曹锟高得多；王克敏折节下交，曹锟对这一点是很看重的。但孙宝倚在北洋，因为当过武备学堂的总办，大家都叫他“孙老师”。朋友的交情虽深，老师的地位也不能不尊重，所以踌躇着不肯下笔。
“王叔鲁这个人有一项长处，大总统应该很清楚，他的公私最清楚不过。大总统维持他的地位，他决不会把大总统的钱，摆到他自己口袋里。”李彦青又说：“大总统不信，换个人试试；不过，那时候可别后悔。”
这句话说动了曹锟，心里想到，如果金佛郎案能成事实，王克敏决不会以军费、政费、尚有不敷，将他应得的一份，靳而不与。因此，下了决心，“好！”他接过笔来，在孙宝琦的辞呈后面批了“照准”二字。
“王叔鲁的辞呈呢？”李彦青说：“你老索性再批一个‘慰留’”
“那不大好，人家会批评我偏心。你把他的辞呈退给他，作为他根本没有辞，我对孙老师就比较好交代了。”
“那也好。”李彦青又说：“总理呢？是不是让王叔鲁代理。”
“不！那一来更不合适了。”曹锟想了一下说：“你给我打个电话给顾少川，请他明天一早来一趟。”
顾少川便是外交总长顾维钧，他是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唐绍仪的东床快婿。唐绍仪亦字少川，翁婿同号，传为佳话。第二天一早，顾维钧奉召晋见，曹锟当面委任他代理国务总理，说金佛郎牵涉到外交问题，所以请他出任艰钜，希望他不要推辞。顾维钧慨然应诺。
其时王克敏已得到顾维钧奉召入公府的消息，便打电话给李彦青，探问详情；“不错，”李彦青答说：“孙总理的辞呈已经批了；由顾总长代总理。”
“那末，我的呢？”
王克敏的辞呈，本应由孙宝琦来批；孙宝琦因为自己既已请辞，不便接受阁员的辞职，所以将原呈转到公府。如今孙宝琦的辞呈虽已批准，却并不代表曹锟以他挽留。如果他的辞呈也来个“照准”，变成两败俱伤，徒然失和，就太没有意思了，所以急于也要问个下落。
李彦青为他的语气所提醒了；顿时想到小阿凤那条圆润柔腻的小腿，灵机一动，这样答说：“大总统还没有批；不知道怎么个意思。”他略停一下又问：“三爷今天决定上天津？”
“是的。马上就得走了。”
“甚么时候回来？”
“得两三天。”
“那就这样，三嫂不是要请我吃鲥鱼吗？下午我告诉三嫂，让三嫂打电话告诉你好了。”
“好！下午会有结果吗？”
“我想会有。”李彦青说：“我来催大总统批。”
这表示他有把握控制曹锟的行动；孙宝琦的辞呈搁置多日，昨夜一谈，便有结果，李彦青的力量已经显示如今自己的前程系在他手里，得想法子好好敷衍他一下。
于是，他说一声：“好了，回来见吧！下午请早点过来。”然后挂上电话，向小阿凤密密叮嘱了一番，方始出门上火车。
到得下午五点钟，李彦青兴匆匆地来了；刻意修饰过的小阿凤，满面喜气地将他迎入上房，有个年轻老妈子倒了茶来，李彦青顿觉眼前一亮。
“这是你新用的人？”
“从小就用的，一直在上海没有带来；昨天刚到。”小阿凤随又喊道。“阿宝，这位是曹大总统面前，一等一的红人李处长；你管他叫六爷好了。”
那阿宝年可二十四、鹅蛋脸、丹凤眼、长周入鬓、头发很黑，梳个新近流行的横爱司头；下着细白布褂，上穿一件宽大的玄色印度绸衫，但胸前仍隐隐顶起两团肉。其媚入骨，李彦青看得目不转睛。
“六爷，请用茶。”说的倒是一口京片子。
“谢谢，谢谢。”李彦青转脸又说：“强将手下无弱丘”
小阿凤笑一笑不答；然后问道：“六爷，要不要找人来打牌？”
“不必，不必！就这样清清静静聊天最好。”
“那末，早点喝酒吧！”
“天还没有黑，似乎太早了一点儿。”李彦青又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非要开了电灯，吃不下晚饭。”
“那还不好办？”
小阿凤把厚厚窗帘都拉上，然后开灯；时逢夏季，密不通风又嫌太热，便又搬来两架电扇，东西对吹，烦躁顿解。
“这还差不多。”李彦青说道：“三嫂，回头你给三爷打个电话，他的辞呈该怎么批，大总统说，今天晚上他会好好儿跟我商量。”
这是暗示，生杀于夺之权，操在他手里；小阿凤便抛过去一个媚眼，“六爷，”她说：“你多帮忙。你跟三爷的交情，甚么都好说。”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也明白。”
“可不是！”小阿凤问说：“开饭吧？”
“好。”
饭就开在这间连接着卧室的起坐间中；四样精致的酒菜以后，头一道热菜，便是清蒸鲥鱼，小阿凤揭开外包的网油，挟起一大片鱼鳞搁在李彦青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们南边人真懂得吃，吃鲥鱼讲究吃鳞片下面的脂膏，这在北方土财主，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么吃还不算讲究。”小阿凤说：“扬州盐商吃鲥鱼，讲究厨子挑行灶到江边，鱼一出水就宰好了上蒸笼；一直挑到家上桌。鲜味一点都不走。”
李彦青将咀嚼鱼鳞吐了出来。挟一块鱼肉说：“鲥鱼真好吃，就是刺多会卡喉咙。”
“会吃，就不会卡。”
“要怎么吃，才算会吃？有诀窍吗”。
“没有甚么诀窍，第一不要怕，越怕越会卡；第二，慢慢儿吃，没有人跟你抢，何必慌慌张张地。”小阿凤突然又说：“六爷，我看看你那个钻戒。”
“你看吧！”
李彦青将左手摆在桌上小阿凤抓住他的手，细看无名指上的那枚方形钻戒。
“多重？有十克拉吧？”
“差一点儿。”
“翻头好，镶得也好，尤其是戴在六爷手上。”小阿凤将自己的手并列，“六爷的手好白；而且也软。”她复又抓住他的手。捏了好几下。
李彦青血脉债张，无法自持了；咽了口唾沫，润一润干燥的嗓子，然后说道：二嫂，你说会吃就不会卡，第一要胆大，是不是？”
“是啊！”
“第二，这会儿没有人跟我抢，慢慢儿吃，是不是？”
“我不过是个比方，你吃鲥鱼谁来跟你抢？”
“也许是三爷呢？”
“他人在天津，想跟你抢也办不到。”
“三嫂！”李彦青霍地起立，随又双膝跪倒，“三嫂，你行行好，救我一救。”
小阿凤匕囗不惊，只轻声说道：“别这样！让下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那末你说怎么办呢？”
“你先起来。等我想一想。”
李彦青站起身来，坐回原处，但双手支桌，头往前倾，等候发落。
“慢慢来！”小阿凤在他手背上轻拍了几下，是安抚，但也可认作许诺。
李彦青的冲动能够克制了，反正这天已获得曹锟的许可，不必再到延庆楼去伺候“洗脚”；而王克敏又在天津，花月良宵，正不妨慢慢享受。
这样转着念头，突然心中一动，王克敏到底是不是在天津！这得要求证明确实，万一是个圈套；纵或不致于成为“仙人跳”，但在刚要入港之际，王克敏翩然而至，好事功败垂成，岂非大杀风景？
于是他想了一下问：“三爷到天津，住那儿？”
“每一回都是利顺德。”
“那——劳驾给我挂个电话，我跟他谈谈辞呈的事。”作女主人的如言照办，接通了天津利顺德饭店的电话；总机答说：“王总长住四一六号；不过不在房间里。”
听小阿凤告知情况以后，李彦青说：“我跟柜上讲。”
电话接到柜台上，所得到的答复非常具体，王克敏应友之约，在厚德福吃饭；有什么事，柜上可以转告。
“我姓李，在王总长府上打电话。请你找王总长，马上给我回个电话。”
人确是在天津，李彦青放心了；回到座位上，一面喝酒，一面盘算。不久，电话铃响；小阿凤说一声：“来了！”拿起话筒一听，果然是王克敏的声音。
“刚才是李汉卿找我？”
“是啊！他要跟你谈辞呈的事。”
“好！”王克敏又问：“交代你的事，办妥了没有？”
“办妥了。”
“你要小心。”
“你放心啦！”说完，将话筒交了给李彦青。
“三爷，”李彦青开门见山地，“你的事，不会有问题；我想请上头批个‘慰留。’上头怕这么办，太刺激人家；打算把你的原呈退回。”
“好，好！退回的好，退回的好。”
“你既然同意，这件事就算定规了。”李彦青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明天见了面，我把辞呈当面退给你。”
“是，是，好！请你代为向上头道谢。”王克敏又说：“这回全仗大力；我心里知道。”
“全仗不敢当；不过出的力气，说实话，真的不小，只要你心里知道就好了。”
这话是说给小阿凤听的，意思是不要过河拔桥；小阿凤胸有成竹，等他放下电话，回到座位上时，轻声说道：“回头你先洗个澡。”
“好啊！”李彦青心花怒放，“久已听说，府上的洗澡房，是法国王宫里式样；今儿我得见识，见识。”
“那末，酒够了没有？酒够了，就吃饭，有蒸饺、鸭粥，不过是素饺子。”
“素的好，素的好。”
于是小阿凤将阿宝找了来，交代两件事，一是拿蒸饺、鸭粥来；二是生锅烧热水。
饭罢休息时，李彦青已听得水声汤汤；等他喝够了茶，抽完了一枝烟，阿空来报：“六爷，水放好了。”
此时却不见小阿凤的影子。
客人入浴，无动问女主人踪迹之理；他只有站起身，让阿宝引导进入浴室。
浴室是由卧室延伸出来的，加盖的一间水泥墙的屋子，当然是向卧室开们；面积很大，中间是一座路易斯十四式的圆形大理石浴池，估计可容三人共浴；边沿宽约三尺，可坐可卧。洗面池、抽水马桶之外，还有一架藤床；一面大穿衣镜，藤床上已有两条鹅黄色的大毛巾一套干净的纺绸褂裤。
就在他刚跨进浴室时。小阿凤随后而至；李彦青回头一看，阿宝已经出了卧室，但门却未关。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一转念间，他又一阵心跳。
小阿凤却毫无异样，“六爷，”她含笑问道：“你看这间浴室怎么样？”
“只怕全北京要数第一了。”
“第一倒不见得。听说总税务司家的浴室，还要讲究。”小阿凤隔着门说：“六爷，你先洗澡吧！我叫人来给你擦背。”说着，顺手将浴室的门一带，隔绝形影。
李彦青颇感茫然，想想只好先解衣人浴；且观动静，再作道理。
跨入浴池，正在泡着水闭目养神时，听得门响；张眼一看，不由得惊心动魄，只见阿宝赤着脚穿一条白绸短裤，上身是一件对襟的小背心，胸前的扣子扣不上，露出雪白一块肉。
“六爷，请你坐起来，我好擦背。”
“好、好！”李彦青一手遮着下部；一手扶着池边，坐了起来。阿宝便在他背上、一面抹香皂；一面拿块海棉使劲地擦，动作利落而粗鲁，就像做母亲的，替顽皮的小儿子洗澡似地，推来转去，一点都不客气。
“六爷，你躺下来！”
这要受窘了！一躺下来，“一柱擎天”，形相不雅；想一想，只有拿浴巾盖住躺了下来。而就在此时，发现阿宝走了过去，将浴室门上司必灵锁上的按钮往下一拨，门是锁死了。
李彦青恍然大悟，等阿宝一走过来，伸手便去解她小背心上的钮扣。
“别心急！我自己来。”
“三嫂，”李彦青脸上微有窘色，“你能不能割爱？”
“割爱？”小阿凤格格地笑道：“六爷，你可把我酸死了！有话痛痛快快说好了；掉什么文。”
“好吧！我就痛痛快快说吧，你能不能把阿宝送我？”
“喔，”小阿凤并不觉得太意外；看一看他的表情问道：“六爷跟她自己谈过没有？”
“谈过。我说我要给她买一幢房子；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她说要跟你谈。”
“是要我代表她跟你谈？”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个意思。”
“一定是的。因为她又不是她父母卖给我的；只是在她而已。”小阿凤紧接着说：“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我来嫁她好了。”
“不，不！”李彦青急忙说道：“我现在明白了，她是你雇用的人；如果给了我，当然要送她父母几两银子。二嫂，你说个数目，我马上开支票给你。”
“这倒不必、她父母那里，交给我来办。”小阿凤沉吟了一下说：“六爷，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办成；不过，我先要问问她，明儿给你口话，行不行？”
“你一定替我办成，我还有什么话说？明儿我把三爷的辞呈送回来。”
“对了！那时候一定有确实回话。”
“费心、费心！”李彦青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多谢你的鲥鱼。”
“鲥鱼不如‘黄鱼’好吃吧？”
像阿宝这种身分，扬州人谓之“黄鱼”；李彦青知道她是开玩笑，笑而不答，拱拱手告辞而去。
这阿宝是陕西巷冶春堂怡琴老二的娘姨，小阿凤跟怡琴老二是极熟的手帕交，为了李彦青想吃天鹅肉，跟怡琴老二商量，征得阿宝的同意，来作一次挡箭牌，代价是大洋五百，李彦青如有赏赐，当然亦归阿宝所得。但没有想到，李彦青竟想藏诸金屋，这就非将阿宝找来细谈不可了。
“你的本事很大，李六爷舍不得放手了，你倒说给我听听，你是怎么让他服贴了？”
阿宝笑一笑说：“李六爷一身细皮白肉；我就吃他的肉。”
“真绝！”小阿民笑道：“他是唐僧肉，吃了成仙得道。”笑停了正色说道：“现在他要你天天去吃他的肉，怎么办？”
“要问二小姐。”
“二小姐一定肯放的，要问你自己的意思。”
“我无所谓。”
“这就是说，你愿意跟他了？好，你要多少钱？还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愿意跟他，就要守规矩，闹出事来，他们的手段辣得很。我同三爷，可没法子救你。”
小阿凤的神气很认真；阿宝听完，咬着嘴唇想了一下说：“我三个条件：第一、给我娘老子买一百亩田养老；第二、给我哥哥找个事；第三、我不同他大太太一起住”
“你娘老子住那里？”
“常熟。”
“到常熟去买回，谁去买？你干脆要多少钱好了。”
“总要一万。”
依阿宝的身价，一万是高了些，但不算过分。小阿凤点点头说：“好吧，我都依你；你回去跟二小姐说清楚了，马上给我一个电话。”
说完，小阿凤从抽斗中取出预备好的五百元新钞票，递给阿宝；她客气不收，但小阿凤非给不可，因为这是王克敏特为交代过的；他说：“你不给人家钱，就等于人家代你陪李六睡了一觉，我在精神上戴了一顶绿帽子了。”
这话不便跟阿宝明说，只是在她坚持不收时，说了句：“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阿宝总算收下了。
阿宝回去不久，怡琴老二便来了电话，为阿宝争取较好的条件。小阿凤答复她说，李彦青的家业，光是现款便有上百万之多；只要阿宝使出手段来，能将他的心抓住，将来不愁没有可观的私房钱，此时不必多争。同时叮嘱，阿宝应该搬到她家来住，不宜再抛头露面，否则为人发现真相，变成她对李彦青撒谎，大家面子上不好看。怡琴老二同意照办；第二天上午阿宝带着行李。搬到了王家。一
到得下午，李彦青满面春风地来了；一见面先递过来一个公府的大信封，内中装着王克敏辞财政总长的原呈。小阿凤道声：“六爷费心。”接下来谈了阿宝的三个条件，同时声明：第一个条件，不必履行，她已经付了阿宝一万大洋了。
“那怎么好意思？我一定要还三嫂。”
“六爷一定要计较，就见怪了。”小阿凤说：“六爷纳宠，我们就送贺礼，不也是应该的吗？”
“二嫂这么说，我倒不能再多说了。”李彦青掏出来一张开好了的支票，票面二万元。“拜托二嫂替她买点首饰，做几件衣服，打扮打扮她。”
“好！这交给我。”小阿凤问道：“六爷打算那天办喜事？住在那儿？”
“办喜事谈不到，”李彦青答道：“我在二龙坑有一处房子，叫人收拾好了，挑个日子让她搬进去。我想三五天工夫，就把这件事办了它。”
“总得热闹热闹吧？”
“不，不！千万不能声张，尤其不能让新闻记者知道。”
这一点，小阿凤充分理解，因为消息一走漏，必成花边新闻；如果新闻记者挖根究底一掀出来，于王克敏的官声亦大有妨碍，所以不再劝说。而且等李彦青一走，立即打电话给怡琴老二，郑重告诫，对李彦青金屋藏桥一事，必须严守秘密。
不过王克敏虽获挽留，金法郎案却毫无进展，因为顾维钧以外交见长，深知此案关系重大，办成功了他必成众矢之的，大损清誉，所以对于王克敏采取虚与委蛇的态度。这一番明争暗斗，表面胜利，实际上毫无所得；要说有什么收获，只是跟李彦青结成了“通家之好”。此外，天津之行，意外邂逅了一个老朋友，也算是一桩快事。
一这个老朋友也是“通家之好”，便是小阿凤称之为“干爹”。的王揖唐。他是“安福俱乐部”的主持人，一手泡制了“安福新国会”，让徐世昌坐享其成，当了大总统。不道直皖战争皖系失败，徐世昌竟恩将仇报，下令查报皖系祸首；王揖唐其时正任南北议和的北方总代表。逗留上海，虽不在徐树铮等“十祸首”之列，但徐世昌随后又补发一令，以“勾结土匪，希图扰乱”的罪名，下令通缉。王揖唐逃到杭州，在浙江督军卢永样那里躲了一段时间，化装逃往日本；一直到最近才回天津，恰好遇见王克敏，班荆道故，感慨万端。小阿凤与她的养母——王揖唐的“顾太太”感情很好，好几年不见，颇为想念；打电话到天津，约她来京相叙。顾太太欣然许诺；陪着她来的还有玉揖唐，住在财政部总务司出面代订的六国饭店。
顾太太这回来很风光，大总统曹锟亦下帖子请她赴宴；当然是请王揖唐同时“敬迓鱼轩”，原来王揖唐曾为曹锟出过一番死力，那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的民国七年九月，安福系推徐世昌上台的前后，正是段祺瑞大做武力统一迷梦之时，一前一年由徐树铮策划的天津督军会议，作成了讨伐西南的决定，以曹锟、张怀艺分任南征军第一、二路总司令。自段内阁财政总长曹汝霖接洽成功的日本西原大借款中，拨给大笔军饷，从湖北、江西两路，进攻湖南，还特派了一个前清当过道员，现任陆军军法裁判处处长的天津人段鸿寿，为“前敌总执法官”，授予七狮军刀一柄，权当作“尚方宝剑”，率领四十名刽子手，到达汉口；凡有自前线作战不力而逃回后方的，一律斩决。
两路人马南下后，两军总司令“曹仲帅”；“张志帅”也先后抵达汉口。张怀芝字子志，山东东阿人，北洋天津武备学堂出身；一庚子之乱，廿军董福样围攻使馆，久而不下，荣禄奉慈禧太后懿旨，召张怀芝的开花炮队入京助攻，列炮城上，瞄准了东交民巷的使馆区。但荣禄深知只要一开炮，便成不可收拾之局。摆炮不过恫吓？无奈慈禧天天催问：“怎么不开炮？怎么不开炮？”荣禄被逼不过，面召张怀芝下令开炮。
张怀芝福至心灵，当即回禀：“请大人下手谕；讨恩遵办。”
荣禄怎么肯下手谕？原意是闯出祸来，推到张怀芝头上，为他作替死鬼。那知张怀芝乖觉，不愿上当；荣禄无奈，只好暗示：“横竖只要宫里听得见炮声就是了。”
张怀芝恍然大悟，上城开了一夜的定炮；荣禄得以复旨塞责。对张怀芝亦从此另眼相看，不次拔擢官运亨通。
不过，张怀芝一生，亦只干了这么一桩漂亮差使，此外不按牌理出牌的笑话很多，民国五年从靳云鹏而为山东督军时，驱逐省长而自兼，“文官武做”，动辄要打省政府职官的军棍，有一回要打一个厅长，大家纷纷为他求情，张怀芝总算从宽免责，但要那个厅长写个“欠打军棍二百”的“借条”存档。
张怀芝与曹锟是拜把兄弟，但两人在“征南”中途，发生了隔阂，一原来当曹锟驻节汉口时，日本人在北京所办的顺天时报，登了一段消息，说他在青楼中选到一个姨太太。张怀芝一时冲动，以老把兄的资格，去电责备曹锟，不该“军中行乐”。顺天时报造谣。曹锟正在气头上，一看张怀芝的电报，大为光火，表示要绝交。因此当段祺瑞到汉口召开军事会议时，张怀芝怕跟曹锟见面，托词不到；段祺瑞打听到实情以后，电召张怀芝立刻动身到汉口，亲自居间调解，结果是张怀芝向曹锟道歉，方始言归于好。
汉口军事会议以后，北军在吴佩孚指挥之下，占领了长沙，分三路向前推进，右翼由第二路军负责，占领了湘东的醴陵、攸县以后，遭遇了赵恒惕湘桂军的反攻，一举而克攸县、醴陵。张怀芝的大将施从滨，仓皇逃遁。张怀芝由萍乡退往樟树，转到汉口，宣称旧病复发，要回山东。
事实上是第一、打仗没有把握；第二是护理山东督军的第五师师长张树元，有取而代之的企图。他如果打了胜仗，段祺瑞当然会支持他，而且实力无损，自己亦可以对付张树元；但湘东大败，损兵折将，事情就很难说了，所以急于想回山东，保住地盘。
段祺瑞觉得这时候阵前易帅，很没有面子，同时也找不到替手，所以提出“鲁督决不易人”的保证，要张怀芝再干下去。
在此期间，“安福国会”已选出徐世昌为大总统，那知吴佩孚大唱反调，发表通电，指斥安福国会“卑劣不全，安能为全国民意代表。”最使段祺瑞震动的是，在湖南战场上南北军将领，联名发出“寝电，t请“冯代总统颁布停战部令，东海先生出任调人领袖”。称徐世昌为“东海先生”，即是表示不承认安福国会所选出的大总统。段祺瑞看到这个电报；就像袁世凯称帝以后，看到陈宦自四川所发的电报，“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一样，气得几乎昏厥。
但吴佩孚羽毛已丰，段祺瑞拿他毫无办法；想来想去，只有拉拢曹锟，因为只有曹锟才能约束吴佩孚。在此以前，本有以名义为“四川、广东、湖南、江西四省经略使”曹锟为副总统之议，此时作了最后的决定，段祺瑞派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到保定面见“曹经略使”，即日进行副总统选举，以曹锟为唯一候选人；同时派国务院秘书长曾云霈，向正在天津的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疏通，请他支持曹锟为副总统，张作霖卖个交情同意了。
王揖唐与曹锟的交情，便建立在这件事上，他是众议院的议长，在安福系国会议员讨论副总统选举问题的茶会上，宣读了一封段祺瑞致参院议长梁士诒跟他的一封信，推荐曹锟，决定在徐世昌就职的前一天，选举副总统，这样，正副总统便可在双十节那天，同时就职。
得到这个决定，曹锟满怀高兴，准备专车进京，与徐世昌一起接受各国公使的觐贺。不道好事多磨，首先是安福系的议员表示。他们选徐世昌为大总统，已经尽了义务，这回不能“白当差”了。意思是选曹锟要有代价，但曹锟已经派曹锐到京配合行动，花过八十万了，不肯再出钱；他认为选徐时，一切活动费都在西原借款中开支，选他要他自己掏腰包，太不公平，而且政府还欠着他的经费，如果要钱，就由所欠军费中坐扣好了。
这一来只好由王揖唐出来奔走协调，最后决定由政府付给曹锟军费一百五十万元，以此作为选举活动费；每票二千元，在十月九日以前支付完毕。
不道到了那天上午。两院议员稀稀落落，距离法定人数甚远；秘书处到处打电话，十九不得要领。上午流会，下午续开；王揖唐建议，关闭议院大门，只许进，不许出。此言一出，在座的议员纷纷离座，夺门而出；情形比上午还糟。
原来安福国会中的各派系，对于推戴徐世昌愿意支持，到了选举副总统，却出现了分裂的现象，而且裂痕甚大，颇难弥补，其中主要的是旧交通系的首脑梁士诒，认为大总统出自北政府的北方人；副总统就应该选西南方面的人，这样不但南北统一有望，而且他这个广东人，对桑梓亦可有所交代。不过，他是参院议长，不便公然反对，所以指使旧交通系的大将。曾经当过交通总长及财政总长的山东人周自齐，出面拆台。
一这天上午流会，下午再开，则旧交通系的议员五十余人，已应周自齐之邀，参加了在三贝子花园举行的游园会。安福系向梁士诒大施压力，梁士诒迫不得已写了个条子，交给安福系的干部刘恩格等人；去请园游的议员回院投票；那些议员置之不理。最后王揖唐亲自出马，坐了汽车去“拉夫”，死拉活拖，只弄来八个议员。下午的选举会，依旧开不成。
第二次选举会定在一星期以后的十月十六日星期二。那知十四日星期天，一百四十余议员应周自齐之约，到天津饮酒看花。周自齐以他的位于天津英租界球场附近的私邸，作为总招待。另在天津有名的四家大饭店包了一百多个房间；当天筵开十余桌；侯家后有名的窑姐儿，都到“周总长公馆”出条子，莺啼燕叱，飞觞醉月，好不热闹。当议员们带着看中的窑姐儿，目逆旅共度良宵以前，还开了一个会，准备联名提出促进南北和平，以及暂缓选举副总统的提议。
同时梁士诒也在北京表示，如果选举北方人为副总统，则南北和平，势必遥遥无期。看起来并非反对曹锟，只是对事不对人。
王揖唐当然不会死心，派出他的手下大将克希克图到天津去抓“逃兵”。此人是蒙古人，先世在镇江驻防，留学日本学警察，练得一身极好的柔道；另外找了八名安福议员作帮手，亦都是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到了天津，会同王揖唐津寓的听差、打杂，连厨子都动员了，分赴四家大旅馆，却扑了个空；问起议员在何处？饭店中人事先已获指示，摇摇头答一句：“不知道。”克希克图再到周自齐家，依然不得要领。万般无奈，只好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乱闯乱碰。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英租界的福利公司，终于找到了一名姓朱的议员；原来所有的议员，都在窑子里作乐，这个议员有季常癖，虽在千里之外，不敢违犯阃令，一个人逛百货公司，不道为克希克图逮个正着。
“朱议员，大家在那里？”
朱议员不肯出卖同僚，“什么大家？”他问：“是指谁啊？”
“你老别装糊涂了。议院唱了空城计，王议长这台戏唱不下去了。”
“他唱不下去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朱议员，你老就算可怜我，行不行？”
软哄继以硬逼，在旅馆里从黄昏磨到深夜一点钟；朱议员有一口大烟瘾，瘾虽不大，但几个钟头下来，也支持不住了。迫不得已，只好说了地方，都在侯家后。
等到侯家后的窑子里，已是清晨三点多钟，有的醉后好梦正酣；有的正待“横戈跃马”。克希克图肝火很旺，不由分说，将议员都从床上拉起来，只说：“奉王议长之命来请各位上车，有话到北京再说。”议员们吼叫怒骂，乱成一片，无奈克希克国霸王硬上弓，一个个推上汽车，车上还在大吵，惊动了警察，喝令停车检查；好在押车的议员都带得有证件，缴验了方得放行。
当然也有些议员比较合作，但要求回旅馆取行李，克希克图一概不准。这一来合作的也不愿合作了，汽车到了老龙头火车站；专车已升火待发，但车站光线黯淡，趁此时机，有些议员跨过铁轨，落荒而逃；有些议员虽上了车，却躲在厕所中不出来。到得北京。有的回家，有的坐早班火车，仍回天津。以致于夭亮以后。王揖唐派出汽车多辆，分途去抓议员，所获依然不多；怎么样也凑不足法定人数。
安福系还想对梁士诒施加压力，但他的态度很强硬，这跟徐世昌的态度很有关系，曹锟在他看来，“末弁”出身的一介武夫，有些羞与为伍。梁士诒有恃无恐，表示安福系不择手段，硬要选副总统，他只有出于辞职之一途。见此光景、王揖唐跟段祺瑞去商量；段祺瑞认为已尽了最大努力，问心无愧，既然不可强求，只好听其自然。
曹锟当然非常扫兴，不过王揖唐替他如此出力，他还是见情的，所以这一次特地发帖子宴请王揖唐叙旧。
这天请的是西餐，曹锟与当家的大姨太分坐长餐桌两端作主人；照西洋规矩，女主人两旁是男客，男主人两旁是女客，主客王揖唐、陪客王克敏与曹姨太没有什么可谈的，但男主人这面却很热闹，顾太太与小阿凤陪着曹锟谈笑风生。饭罢曹姨太将女客邀到前楼去喝茶；二王陪着曹锟闲谈。
“大总统，”王揖唐率直问道：“回想当年在小站的时候，料不到有今天吧？”
曹锟笑了，“有一年，”他停了一下，回忆着说：“是甲午那年，年底下我过保定，境况很惨；在东门外茶棚子里坐下来歇腿，有个看相的上来一抱拳说：‘恭喜，恭喜！’我一愣，‘喜什么呀？’他说：‘足下五岳停匀、印堂发亮。要当县太爷。’我一听，火了；敢情是拿我开胃。那时候脾气很冲；顺手摔了他一个嘴巴，站起身就走。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觉得过意不去。”
“那，大总统后来得意了，倒没有去找这个算命的？”
“怎么没有？我驻札保定的时候，派人找过好几回，有的说已经死了；有的说到关外去了。唉！这个人，恭维我还挨了我一巴掌，可真冤。”
“有冤会报冤。”王揖唐说：“大总统得替他超度、超度。”
“对！”曹锟猛一拍大腿，“这是个好办法。我倒不怕他报冤，想来我这颗印把子，总还镇得住邪魔外道。”
“是啊！”王克敏接口，“大总统到这个地位，百神呵护。不过，既然当初无缘无故揍了他，替他念一坛经；烧点儿锡箔，也是应该的。”
“就是这话啰。”曹锟便将李彦青找了来，交代他替看相的做一场功德。
“那容易，到庙里去放一堂焰口好了。”李彦青问道：“这看相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名字了。”
“那可难办了。没有姓名，就做功德也是白做。”
“不要紧。”王揖唐说：“疏头上就写‘保定东门无名大相士’好了。”
“对！就这么办。”
正谈到这儿；公府承宣官送进来一个电报，曹锟一看皱眉，“叔鲁，你看！”他随手将电报递了给王克敏。
电报是吴佩孚打来的，说浙江的卢永祥与江苏的齐燮元，随时有开战的可能；卢永祥已派他的儿子卢小嘉出关去活动。如果齐卢发生正面冲突，奉张有进关的可能，请曹锟格外注意；
“大总统，”王克敏问道：“如果直奉二次开火，你看有几分胜算？”说着，将电报递了回去。
曹锟却又转手将电报递了给王揖唐，同时反问王克敏：“照你看呢？”
“我看总有七八分吧？”
“七八分不敢说，六成是有把握的。不过，也只能把奉军在山海关挡住面已；要想出关占张雨亭的地盘，是办不到的。”
“这样子说。只能人家打过来，这面不能打过去，天生就处于不利的地位了。”
“那是没法子的事。”曹锟停了一下又说：“有一回我跟张雨亭说，天下的饭，一个人吃不完的，你占关外，我占北方，西南让他们自成一个局面；咱们想法子拿东南几省调和调和，大家各守疆界，河水不犯井水，岂不大家都好？”
“中国这么大，怎么统一得了？段芝老总想武力统一，到现在弄得只有浙江一省的地盘，只怕还保不住。”曹锟转脸向王揖唐说：“你口天津劝段芝老，不要再听徐又挣的话了：尽给他惹祸。”
“大总统这么交代，我当然会转达段芝老。不过，我倒也有一句话想劝大总统，吴子玉不也想武力统一吗？我听说，他打算支持齐抚万压迫卢子嘉，这似乎也太过分了。”
“喔，我倒没有听说。如果真的有这回事，我会跟吴子玉说。”
王揖唐不知他是真是假；如果真的愿意劝阻吴佩孚，在齐燮元与卢永祥之间，采取中立的态度，亦可说是此番进京的一大收获。
转念到此，心中一动，很想在曹、段之间，重新拉拢，携手合作，说不定可以制造一个新的局面。
回到王家，他将这个想法跟王克敏去谈；王克敏劝他不必多事，因为吃力不讨好，明知吴佩孚不服段祺瑞；段祺瑞轻视吴佩孚，何必去干这种徒劳无功的事？

第九章
齐卢战争终于爆发了。九月六日上午十时许，苏浙两军前哨，在沪宁路的黄渡、望亭间，正式接触。卢永祥通电就任浙沪联军总司令，兵分四路；或攻或守，主力在上海及太湖边上的长兴方面。
在此以前，卢永祥派他的儿子，会同奉军驻沪代表，袁世凯的女婿杨毓珣，专程到沈阳去见张作霖联络，奉军已经准备妥当，所以张作霖当面承诺，只要江浙一有行动，奉军立即响应；此时承践诺言，在九月四日通电表示支持卢永祥。接着在广州的孙大元帅，亦决定督师北伐，分路入江西、湖南，并发表“讨伐曹锟吴佩孚告军民书。”
九月七日，张作霖邀宴各国驻沈阳的领事，宣布由于直军增兵进迫山海关，所以决定兴兵入关，请各国领事通知桥民离开秦皇岛。同时宣布恢复“镇威军”的名义，总司令当然是曾有“镇威上将军”名号的张作霖本人；参谋长是杨宇霆。
在杨宇霆的主持之下，由张学良、姜登选、韩麟春、郭松龄、李景林等人，订定了整个战略，将主力摆在山海关、九门口一线，因为预期直军亦必以精锐进攻山海关，准备在这一线上予以决定性的打击。
奉军入关，除了山海关这一条大路以外，亦可由热河前进；这面又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南路，由北镇出朝阳，经凌源出喜峰口；北路是由通辽出开鲁，经赤峰南下承德，或西至蒙古多伦，再进喜峰口以西各口。南北两路比较，又以南路为重要，因为直军若以重兵出朝阳，可以威胁锦州，截断辛军归路，即以防守而言，此路亦应掌握。
整个战略是热河南北路及山海关正面，三路并进，到得喜峰日、冷口一带，与山海关一线齐平时，同时发动猛攻。但路线有远有近，所以行军亦有先有后，热河北路最远，由第六军军长许兰洲率领骑军三旅，首先出发；热河南路其次，由以李景林为军长、张宗昌为副军长的第二军，攻击前进；第一军军长姜登选、副军长韩＆春，下辖四个旅；第三军军长张学良、副军长郭松龄，下辖三个步兵旅、一个骑兵旅，开至山海关及九门口布防，并组成了第一、第三联军指挥部，由张学良及姜登选主持，作为前进指挥所。另外老将张作相的第四军、吴俊升的第五军为预备队，控制锦州、绥中一带。一
直军自然也动员了，曹锟连发急电，催吴佩孚进京；而且还派了李彦青到洛阳去劝驾。吴佩孚说：“打仗要钱。平时欠饷还则罢了；现在不发足了饷，谁替你卖命？”
“大帅，你老不用着急。”李彦青说：“大总统的家财，不下八千万，全在我手里；军饷你老不用愁。”
“好！既然如此，我委你当军需总监。”
“这军需总监，应该让曹四爷当；我当他的副手好了。”。
“也好！你再兼兵站总监，一切军需补给，全归你负责；我只跟你要。”
“是，是，你老就赶紧进京吧！”
于是吴佩手于九月十七日专车到京，曹锟立即对泰军下讨伐令，需吴佩字为讨送军总司令，王承斌为副司令，兼后方筹备总司令。接下来根据吴佩孚所开的名单，特派彭寿莘、王怀庆、冯玉祥为第一、二、三军总司令。
吴佩字的总司令部设在西苑四照堂。第二天上午发出通知，当天晚上在四照堂点将派兵。
接到通知的，除了直系各军将领以外，还有因直军进关，顾维钧坚辞代理国务总理；由曹锟坚邀承乏的颜惠庆，以及陆军总长陆锦；海军总长李鼎新；海军总司令杜锡瑛；航空署长敖景文等等，将星闪耀，不下六十余人之多。
其时天色已黑，四照堂中，电灯亮如白昼；大家枯坐守候了好久，只听副官高声报告：“总司令到！”六十多人包括颜惠庆在内，都站起来迎接。
吴佩孚慢慢踱了出来，下身着一条白布打裹腿的裤子；上身着一件酱色宁绸夹袄，外套玄色坎肩，钮扣却都未扣；嘴里衔着一根纸烟，向大家点一点头，在会议桌的一端盘腿坐了下来；他对面是他的政务处长白坚武，面前放着一副笔砚，准备点将之用。
吴佩孚扔下烟蒂，咳嗽一声，摸一摸两撇黄胡子，开口说道：“奉张大逆不道、杀我人民、夺我土地、侵我主权、藐我武功。本总司令奉大总统之命，统率三军，大张挞伐，誓必除此元凶。切盼诸将用命，早奏凯歌。”停了一下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奉张既分三路来犯，本总司令亦分三路迎击。第一军出山海关，兵分三路，第一军总司令彭寿莘兼第一路司令；副司令王维斌兼第二路司令；董政国兼第三路司令。”
第一军共有三师人马，是吴佩孚的主力；第二军总司令王怀庆，下辖一师两旅，迎击热河南路；第三军总司令冯玉祥，完全是他的嫡系部队，奉命出古北口，迎击热河北路。后援军共有十路，派定张福来担任总司令。
到得点将完毕，已过午夜，吴佩孚将援军第二路司令胡景翼留了下来，派了他一个秘密任务，监视冯玉祥。
原来吴佩孚深知冯玉祥心狠手辣，而且野心极大，所以这一次点将，强调古北口这一路关系重大，非劲旅不足以胜任；其实是这一路关山险阻，地瘠民贫，接济非常困难，是有意要陷冯玉祥于绝地。即令如此，他仍旧不能放心，除了派副司令王承斌，以指挥热河方面作战为名，随第三路行动，作为监视以外，另派胡景翼由喜峰口进军热河，表面是支援第二军王怀庆；实际上是对付冯玉祥，他当面向胡景翼下达密令：“只要冯军一有什么越轨的行动，你立刻解决他的部队，任何手段都可以。”
吴佩孚走了一着满盘皆输的错棋。他只以为胡景翼在陕西当靖国军总指挥时，冯玉祥曾经想对他不利；上年胡景翼率领陕军第一师，随冯玉祥入河南后，又因为军饷问题失和，曾经与吴佩孚的心腹张福来及靳云鹏的胞弟靳云鹗结成“小三角联盟”，合力倒冯。胡冯二人之间的芥蒂甚深；但他不知道，胡景翼早由于冯玉祥的至交，大名镇守使孙岳的拉拢，结成了一个倒吴的“小三角联盟”了。
第二天，胡景翼将吴佩孚的密命和盘托出。其时冯玉祥由于教育部长黄郭的策动，准备轰轰烈烈干一场“首都革命”；得此消息，加强了他的决心，密密地作了几方面的部署，其中之一是向曹锟保荐孙岳为首都警备司令；孙岳本名孙耀，字禹行，是明末名臣孙承宗之后，与曹锟的关系极深，当然一保就准。
另外一个重要的部署，便是筹饷。直军编入正式战斗序列的共有八个师，六个混成旅，但李彦青发饷。因人而异，吴佩孚嫡系的第三师及曹锳的二十六师发双饷，而且不扣两万元；彭寿莘的十五师，王维城的二十三师，也是双饷，但扣两万元；董政国的第九师发单饷，扣两万元。此外有的只发几成，有的一文不发，那就是冯玉祥的部队。
冯玉祥约了第二军总司令王怀庆一起去见吴佩孚，谈行军给养的问题，要求设置兵站。吴佩孚很轻松地说：“兵站是用不着办的，你们走到那里，吃到那里。不但自己省了许多麻烦，地方上的官绅也是很欢迎的。”
“请问吴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吴佩孚答说：“地方上官绅谁不愿意接办官差？他们花了五个可以报十个，是大发财源的事。你们只管开拔，不必思前想后的。我在湖北、河甫都是这种办法，地方上欢迎，我们自己也省事。”
“这，扰害地方的话且不必说了。我走的古北口这一路，完全是荒僻地区，往往百儿八十里的不见人烟，上那儿办粮去？吴三爷，你说的办法，别路也许行，我这一路万万办不成。”
“那就再研究吧！”吴佩孚轻轻巧巧地就推开了。
僵坐了半天，一毫无办法，只好告退宁王怀庆仰天叹了口气说：“咱们这是死路一条。”
冯玉祥不作声，他另有一条活路，通过段祺瑞的关系，张作霖答应津贴冯玉祥军饷一百六十万日元；合到大洋一百万，起码三个月不必愁饷。这笔款子，一部分已由正金银行汇到了，冯玉祥托京兆尹刘梦庚代征大车一千余辆，又向绥远都统马福祥借了几百匹骆驼，山路运粮的问题解决了。
但冯玉祥却还是迟迟不愿开拔。吴佩孚一直派人来催；冯玉祥所部一师三混成旅，延到九月廿日以后，方始陆续就道。冯玉祥是最后一天走的，临行之前，给黄郛留下一个密码本；所以冯玉祥虽已出了古北口，北京的情形却清楚得很。
※※※
奉军旗开得胜的是第二军的李景林。当吴佩孚在四照堂点将时，他已率领着第二十六旅、二十四旅，到达热河朝阳；守将是直军的热河都统米振标，未作抵抗，后撤与王怀庆的十三师会合；但李景林亦未前进，他怕孤军深入，会中埋伏。一
第二军一共四个旅，各自为战，除了李景林的两旅以外，张宗昌的第三旅往冷口进攻；另外配属的第二十五旅，旅长叫蔡平本，则在第三旅东面，沿青龙河前进。这两路都遭遇了强烈的抵抗，直军第一路正是吴佩孚的主力。两军鏖战，一连七八昼夜，枪声炮声，没有断过，山鸡谷应，打得昏天黑地。
直军的主力，摆在山海关与九门口之间；九门口但是多尔衮大破李自成的一片石，南面隔着一座角山，与山海关是两个战场，张学良与姜登选商定，第三军副军长郭松龄率领二、六两旅共六个团，担任山海关正面；第一军副军长韩麟春，率领四、十六两旅五个团担任九门口及其以西以北各关口。另外以十二旅的三个团作为预备队。联军指挥部则设在山海关东面的前所；二万五千分之一的军用地图是向日本驻军借来的。
十月初开始大战，双方都有重大伤亡。原以为山海关正面会先得手，不道直军是由保定军校有名的战术教官李藻麟指挥，防御工事极其坚固，因而奉军毫无进展；郭松龄情急之下，未经联军指挥部同意，把预备队的三个团也都调了去作战，却仍然不能打开局面。
反而是九门口一带，十六旅的一个团，突破了黄土岭口，接着也攻下了九门口，但却无法扩大战果，因为兵力不够；如果预备队未为郭松龄调走，情形就不同了。
在冷口一带，张宗昌打得精疲力竭，要他的参谋长王翰鸣向李景林求援；王翰鸣答他说：“我跟李景林是同学，再清楚他的为人不过；你别指望他会拨，个人给你。你无论如何顶在那里；过了今天晚上，明天再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蔡平本派了个参谋来见王翰鸣，要求支援；蔡平本的部队为直军精锐时全胜的十四旅所包围，形势非常危殆。王翰鸣心想，蔡平本一垮，时全胜便可转攻张宗昌，那时非一败涂地不可；因而决定冒险，写了一封信派人骑马送交第五十五团团长褚玉璞，火速抽调五百人前来；并且要严守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任务。这是因为怕张宗昌知道了，心里恐慌会支持不住。
张宗昌对王翰鸣十分信任，曾经公开宣布：“俺的命令，可以不听，参谋长的话，非听不可。”因此褚玉璞带了五百人来，照王翰鸣的指示，从侧面奇袭时全胜的包围圈，将蔡平本救了出来；而奇怪的是直军似乎有撤退的模样了。
原来吴佩孚的战略是，先用大量兵力，在山海关至九门口一线，吸住了奉军的主力第一、第三联军；再由冯玉祥出热河，牵制奉军在锦州、绥中一带待命的预备队，那是张作相的第四军与吴俊升的第五军，训练及装备虽不如一、三两军，但都是能征惯战的老兵，是奉军的第二主力。至于李景林、张宗昌的部队，吴佩孚并没有看在眼里，只以为王怀庆、米振标凭险便可固守。
这针锋相对的三路正兵以外，吴佩孚另有一路奇兵，包括装备最好的靳云鹦的第十四师；张福来的第二十四师，以及由他的第三师中抽调出来子弟兵第六旅，约计两万人，由温树德指挥的渤海舰队载运至葫芦岛登陆，截断山海关奉军的归路，直扑奉天，生擒张作霖。
战略是很高明，坏在吴佩孚以儒将自命，自炫有“手挥三弦，目送飞鸿”的才干，常常在一面批公事，一面会客之际，自己泄漏了许多机密。他的这一枝奇兵，外界知道的就很不少，王维城曾当面警告过他；但他仍以为计出万全，轻视东北海军只有两条三千余吨商船及一条购自俄国的破冰船所改装的军舰，名为“镇海”、“威海”、“定海”，其实只能在近海巡弋，不堪一击，所以仍照预定计划，只待奉军旷日持久，师老无功、士气消沉时，出兵葫芦岛，展开奇袭。
那知东北海军虽微不足道，但他们的海军司令沈鸿烈，却真是“九头鸟”，以他日本海军学校出身的学历，与在参谋本部为主管海军作战及海防事宜以及在陆大担任海军教官的经历，加以张作霖的“奉票”的支持，与渤海舰队已经搭上线，接上电了。
另一方面，冯玉样的第三路军，将行军路拉得极长，而且越到前线兵越少；不过战报却很热闹。经常有“遭遇战”力战歼敌的报告。事实上对于吴佩孚所希望的牵制锦州、绥中一带的奉军，可说全无影响。
最差劲的是王怀庆的第十三师，根本不懂什么叫战略战术，作战时由一个叫刘富有的旅长担任前敌总指挥，他派人搞一面大旗，往东往西，只看他所指挥的大旗行事；前进时皆是密集队形。李景林发现直军十三师还是这种老掉了牙的战法，便拉开一个大散兵线，远远将敌人包围了起来，很容易地消灭了直军的两个营，九月底由朝阳进占凌源，威胁平泉、承德。
自九月十七以后吴佩孚一直在四照堂饮酒赋诗、运筹帷幄；但前方战报不利，而李彦青一见了吴佩孚，便如芒刺在背，所以不断怂恿曹锟催吴佩孚上前线，他说：“待在北京城里当总司令，谁也会当啊！”
曹锟倒是对吴佩孚信心十足，不愿催他；但吴佩孚自己在四照堂坐不住了。首先是凌源失守的消息一到，他撤换了刘富有；接着连王怀庆的第二军司令都免了战，由援军总司令张福来接替。
其时李景林与张宗昌已打到长城边沿，所以双方的两路攻防，已联成一线，奉军第二路转攻直军第一军；直军第一军，则加派了三路的副司令，由三个混成旅长冯玉荣、葛树屏、时全胜担任。
在这条战线的攻防战中，两军争夺的焦点是石门寨。奉军自突破黄土岭口以后，部队便已由长城外面进入长城里面；长城至此，将到尽头，由抚宁县北的义院口关，婉蜒往东，至九门口急转南下，直到山海关。在这个环形地带，位于义院口关以南十三里的石门寨，宛如中流抵柱。如果奉军能攻占石门寨，不但东与山海关联成一气；、尤其有重大关系的是，自石门寨以建瓴之势，直冲南下至秦皇岛，可以截断京奉路，在山海关与奉军对峙的直军精锐，即无归路，为奉军东西夹击。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势，直军第一军总司令，也是吴佩孚手下第一号战将，外号“刺儿彭”的彭寿莘，除了树白旗以外，别无他策。
因此。奉军借直军一架飞机失事降落在敌军阵前的机会，以瞩抢飞机”为名，发动全线攻击。原来奉军早悬有赏格，如能夺获直军一架飞机，将赏十万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奉军各团各营，奋勇争先，攻势非常锐利。
全线攻击之中，必有一点突破；指挥官韩说春召集参谋会商，决定仍派平时由姜登选亲自训练的，冲破黄土岭口第十六旅孙旭昌团，担任攻坚的任务，占领一个高地以后，调回来休息；遇到难攻的高地，又调它上前。如此连续攻击前进，直军战斗力不强的陕军第二师，终于不能不放弃石门寨了。
由于前线的战况不利，吴佩孚不能不亲自出马了。十月十一日晚上九点钟，他率领直属部队，坐上讨逆军总司令的专车，由北京前门车站出发；随行有各国观战武官及中外各报新闻记者共一百余人，声势浩大，风光无比；吴佩孚认为比他前一年在洛阳过五十岁生日，“牧野鹰扬，百世勋名方一半；龙蟠虎踞，八方风雨会中州”，还要来得神气。
第二天上午四点半钟，吴佩孚的专车到达山海关，停靠在长城旁边；讨逆军总部，便设在专车上；直属部队则在山海关车站扎营帐“宿卫”。
吴佩孚是测量出身，对侦察地形是内行；一看当时的情势，非夺回石门寨不能稳住战局。这一来奇袭的计划，不能不改变了，预定进攻葫芦岛的两万人，悉数在秦皇岛登陆；这个华北唯一的不冻港内，停泊了渤海舰队的六条兵舰，廿几条运输船，还有廿几条外国兵舰；岸上则大军云集，将一个只有三百家住户的秦皇岛，挤得肩摩毂击，空前热闹。
后援军总司令；其实是奇袭部队总司令张福来，受命夺回石门寨与九门口。直军原来守九门口的是第十三混成旅；旅长冯玉荣通奉，不战而退，听说吴佩令亲临前线，怕被活捉处死，畏罪自杀，第十三混成旅便亦归张福来所指挥。双方的战况，非常激烈，奉军将张作相的总预备队六个团，由锦州调来，而看样子并没有顶得住的把握。
正当张学良、姜登选、韩麟春忧心忡忡，考虑从山海关正面调兵增援时，接到杨宇霆自沈阳打来的一通密电。翻译出来一看，无不惊喜万分，电文是：“金坛密示，大树回师，延陵全线动摇。”。隐语中的“大树”指冯玉祥；“延陵”指吴佩孚，只不知“金坛”是谁？后来是联军指挥部的作战科主任指出，清朝小学名家段玉裁是江苏金坛人，金坛必指段祺瑞；这当然是千真万确的消息，一百六十万日圆的“威力”，终于发生了。

第十章
10
冯玉祥从北京出发，自通州经顺义，到了怀柔便停下来观望了。吴佩孚当然容不得如此，派人催促前进，于是经密云到了古北口，住在杨老令公庙；感叹杨业父子的遭遇，雅兴大发，做了一副对联，木刻悬挂。
他在古北口是等待消息，消息来自三方面。一是蒋鸿遇报告直军开拔的情况；二是教育部长黄膺白报告北京的政情；三是段祺瑞告知奉军的情况——段冯之间的主要联络人是贾德耀。
出古北口的第一站是承德以西的滦平；冯玉祥在此召集了一个会议，与会的人除了他手下的大将及重要干部张之江、李鸣钟、刘郁芬、刘骥、鹿钟麟之外，还有胡景翼的代表邓宝珊。会中只作了一项决议，将来倒戈回京时，要看情势。冯王祥深知吴佩孚的实力，若无把握，不敢轻发。
及至吴佩孚亲临前线，虽可证明直军不利，必须老将出马；但吴佩孚一到山海关，也须能将局面稳住。更须观望；因此发了一个电报到山海关讨逆军总部，报告军次承德，沿途粮饷接济困难，炮弹潮湿，战力大受影响，同时探问第一路作战的情况。
吴佩孚其时正命他的参谋长张方严电催各军，火速前进。接到冯玉祥的电报，给了他一个复电，亦是催促进军，为了加强语气，特缀一句：“大局转危为安，赖斯一举。”冯玉祥一看知道战况不利；而就在此时，冯玉祥派到北京跟黄膺白去接头的代表刘子云，带回来一封复信，劝他早作决断。机不可失。这一电一函，促成了冯玉祥的决心，复电定于十月十九日回师南下，直指北京。
冯玉祥的计划是，首先鹿钟麟秘密兼程口京，会同新兴两旅的旅长孙良诚、张维玺，将部队开到北苑，会合蒋鸿遇的部队，一起进城，分任警戒。继命李呜钟的第八混成旅，直趋长辛店，截断京汉，京奉两路的交通。吴佩孚派去监视冯玉祥的胡景翼的陕军，已预定改名国民军第二军，即日南旋，占领军粮城，滦州一带，截断直军的联络，防备吴佩孚回师西向。至于已抵承德的张之江、宋哲元两旅，亦令克期回京。
由滦平回到北京，需要四天的工夫，前锋预计在十月二十三那天可入北京。以冯玉祥的统驭能力，及他的部队的纪律来说，军事占领北京，而要做到兵不血刃，匕图不惊，是有把握的事。但一夕之间，推翻一个政权，改朝换代，如果不能有一篇堂堂正正，布告天下的宣言；以及按部就班，和平接收政权的计划，那末这样的兵变，若非草莽作风，亦如宦官弄权，所以冯玉祥事先用密电约好黄膺白，在入古北口的第一站、密云县的高丽营会面——多尔表帅师入关时，朝鲜亦派兵随征，驻扎此地；因而称之为高丽营。
这件事，在黄膺白有如明朝景泰年间，徐有功策划“夺门之变”；事情不密，先遭杀身之祸，所以相当紧张。幸好冯玉祥的部署很周密，留守的蒋鸿遇，逐日预拟好的战报，发到山海关吴总部及北京的陆军部，所以政府之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巨变将至。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黄膺白照常到教育部办公，还出席了阁议。中午回家，黄膺白关照司机，将公家车开回去给次长用；随车保护的两名侦缉队员，亦跟着车子走了。
饭后他总在午睡之后，两三点钟出门；这天亦仍旧是此一时分，开出私人的汽车，由黄太太陪着，到北京饭店把他放了下来；汽车开到东交民巷台基厂，在闹区停了下来，黄太太进一家洋行购物。这些都是有意的做作，如果有人在侦探黄膺白的行踪，他的了解是：“黄部长在北京饭店看朋友；黄太太在洋行里买东西，等她买完了，会再到北京饭店去接黄部长。”
其实，黄膺白是从北京饭店前门进、后门出；预先雇了一辆汽车在僻处等候，坐上车出东直门，直奔密云；雇的是辆“老爷车”，路上抛了好几次锚，走了十个钟头，半夜两点多钟才到了高丽营。冯玉祥治军甚严，一望无际的帐篷，刁斗无声；幸好，他常应邀到冯玉祥的部队里去演讲，有个卫兵认识他，领到其中的一个帐篷，只见冯玉祥正席地坐在那里发愣。
“你老可来了！”冯玉祥一跃而起，“吃了饭没有？”
“十个钟头，水米没有沾牙。”
“先吃饭，先吃饭！”
勤务兵端来一盘馒头、一碟盐菜，还有一条不知什么小动物的后腿；冯玉祥说是弟兄打到的野兔子，特为留一条后腿款客。
就着热茶，吃得一饱，开始谈正事。黄膺白随身带得有墨盒纸笔，但帐篷中没有桌椅，无处安放，只好临时找到一家民居，敲开门来，说要借他的地方用；就在土坑上，冯玉祥将预先拟好的通电、取出来交给黄膺白看。
“对曹仲珊仍称大总统，把内战的责任，加到吴子玉一个身上，那末国民军不过为‘清君侧’而已，未免小题大作，师出无名。焕章兄，以为如何？”
“是，是！原要等你老来定稿。”冯玉祥说：“或者干脆你老另外写个稿子。”
黄膺白当仁不让，伏在土坑上，振笔如飞，先写通电的衔头，自近而远，天津是段祺瑞、张耀曾；正定是王士珍；上海是唐绍仪；广州是孙中山，都算是在野的大老，下来是各省巡间使、督军、督理。正文以“国家建军，原为御侮；自相残杀，中外同羞”开头，下分三段，第一段追叙民国九年以来，“无名之师屡起抗争愈烈、元气愈伤”云云，暗示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战争，以及这一回第二次直奉战争，直系始终是内战的主角。
第二段是“玉祥等午夜彷徨，欲哭无泪，受良心之驱使，为弭战之主张”说明倒戈的原因，以及“另组中华民国国民军，誓将为国民所用”，如内战再不停止，“不恤执戈以相周旋”。
第三段表明“全军已悉数到京，负责维持地方秩序”；至于“一切政治善后问题，应请全国贤达急起直追，会商补救之方，共开更新之局。”这一点，冯玉祥与黄膺白早已达成共识，要奉迎孙总理北上，与段祺瑞共同主持今后的政局，借此达到全国和平统一的自的。
冯玉祥看完通电，表示同意首先签了各，以下列名的是国民军第二军军长胡景翼，第三军军长孙岳，热河都统米振标，以及国民军的旅长，大部分是冯玉祥部将的张之江、李鸣钟、鹿钟麟、刘郁芬、宋哲元、蒋鸿遇、孙连仲、孙良诚、岳维峻，有的亲署，有的代签。通电发出，冯玉祥的部队，后队改为先锋。一律臂缠白布，上书“爱国不扰民”五字，在熹微的晨光中，向北京正阳门前进。
其时吴佩孚在山海关的专车上，刚刚起身，吃罢蒸饺稀饭的早餐，全副戎装，带领参谋，赴九门口督战。出发不久，吴佩孚的日本顾问冈野增次郎，来找吴总部的政务处长白坚武，拿出两个已由日文译成中文的电报给他看；这两个电报，一个来自北京日本守备队；一个来自天津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内容大致相同，说“讨逆军第三军司令冯玉祥，于什三日下午六时，退出战场，未经枪战，即攻入北京，发动政变，曹锟总统已失自由，北京情况不明。”下面是一张发动政变人士的名单。
“这个消息可靠吗？”白坚武深表怀疑，像胡景翼，本来是受命监视冯玉祥的；他跟冯玉祥结怨已不止一天了。
冈野也不跟他争辩；只问：“吴总司令在那里？”
“他到九门口视察战况以后，中午会到秦皇岛。”
于是冈野坐上汽车，直驶秦皇岛；找到吴佩孚，出示电报。吴佩孚脸色大变，接着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当初我本想撤换他的第三军司令，曹大总统替他求情，才没有动；如今曹大总统是自作自受了。”接下来又说：“最近这几天，我辗转反侧夜夜睡不着，转到左面，想到冯玉祥；转到右面，想到张作霖。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我希望你们先保守秘密，免得动摇军心。”
接着，下令召集军事会议。其时直军靠两支部队，一支是彭寿宰的第十五师，担当山海关正面；一支是王维城指挥的第二十三师，及第九师，奉命出义院日，经乾沟镇，直攻东面的绥中；此地在明朝称为“中后所”，是出山海关第一个屯兵要地，如果攻了下来，足以截断奉军归路，但就在距绥中数十里，不难一鼓而下之际，王维城接到冯王祥倒戈，吴佩孚召集会议的电报，不能不下令，暂停进攻，以待后命。
“你们将各地守好！我回去杀冯玉祥；等我。回来，再直捣黄龙。”吴佩孚接着宣布，由张福来代理总司令。
“大帅回去杀冯玉祥，预备抽调那些部队带去？”讨逆军参谋长张方严问。
“有什么现成的队伍可用？”
“这里有前线撤下来的第一混成旅；天津附近还有曹七爷的一个旅。”张方严率直说道：“这两个旅不怎么能打。”
“不要紧！我一带就能打了。”吴佩孚这话，倒不尽是吹牛；他一到前线，直军的士气顿时不同，便是一个证明。
但冯玉祥的倒戈，已将他提升起来的土气，抵消有余；相对地奉军士气则大为高昂，在石门寨的张学良、姜登选与韩麟春，决定集中力量，直线南下，攻占秦皇岛，截断直军后路。
山海关正面的直军既在后撤，奉军就不必再摆那么多人在那里；张学良与姜、韩二人商量，决定调郭松龄到石门寨来指挥出击。这倒是一番好意郭松龄对上“刺儿彭”，奉军的大炮轰不垮直军的上盖钢板的战壕，郭松龄师老无功，脸上无光，这回给他一个其势必胜的任务，等于推功相让。
电令下达后，郭松龄决定抽调四个团助攻。他自己先骑了马到石门寨，当时由张学良说明当前情况作战计划，郭松龄也很兴奋，不想韩麟春多了一句嘴。
“这一来，也好让你露露脸，大家都能立功。”
郭松龄争强好胜，气量极小，张学良常受他的气，但“平生风义兼师友”，百般忍耐，此时只见郭松龄脸色大变，忿然答道：“我从来不沾人家的光；我还是从山海关打过去。一说完，头也不口地往外直冲，跃马两回。
张、姜、韩三人面面相觑，好半天说不出话；很好的作战计划，因此而无法实现，怎么办？
“哼！”姜登选用京戏中白口的腔调说道：“如此将领，该当何罪？”
张学良愣了一下说道：“我把他找回来！”抓起军帽，唱了一句“萧何追韩信。”
当天晚上，张学良追到九门口，劝了一整夜，“千不念，万不念，念在我的薄面。”
一个执意不回，一个声泪俱下；不过百链钢终于化作绕指柔，还是把郭松龄功了回去，照原计划行事；不过出击的日子耽误了两三天。
这一耽误，便宜了张宗昌，平地一声雷，成了个暴发户。
原来直军董政国所指挥的第九师与第什师的阵线动摇以后，张宗昌带着蔡平本的廿五旅，跟踪进入冷口，他的部队既杂且乱，白俄以外，还有日本人、朝鲜人，甚至还有参加过欧战的法国人，这个“外籍兵团”是骑兵，指挥官是日本骑兵少佐名叫是永，当前锋直冲深州；张宗昌则在入冷口第一站的建昌营以后，与胡景翼取得联络，十月廿七日占领深州，将直军截成两段。吴佩孚幸而在前一天已过滦州，否则可能会被张宗昌活捉。
这时的直军，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团长以上的高级将领，纷纷逃亡，士兵无路可逃，只有弃械束手；东起昌黎，西至唐山，这一带的直军不下六、七万之众全数为张宗昌所收编，辎重军械，所获不计其数。张宗昌的部队一下子扩充到六、七倍以上，二等兵当班长；班长当连长；连长当团长；团长自然升旅长，肩章来不及换新品，用锡箔纸糊成黄色来代替，一时蔚为奇观。
在热河的李景林，得知张宗昌拔了头筹，既妒且羡又急，下令开拔，进喜峰口，连续急行军四百余里，也到了滦州，
其时奉军一、三联军已轻易地占领了秦皇岛，直军溃兵遍野，收编了五万多人，张学良又亲自赶到深州，一见张宗昌所获比一、三联军更多，也不由得翘起大拇指说一声：“长腿，你真行！”郭松龄所拟的作战计划，原意是让张宗昌的部队打前锋去充直军的炮灰，那知他有这番扬眉吐气的表现；连郭松龄也不敢小觑他了。
当李景林、张宗昌相携往天津进军时；京津好些军政元老，眼看着直军大溃，奉军追击，深恐地方糜烂，正在积极奔走和平，但除非段祺瑞，没有一个人够资格在直奉两系之间，充任调人，而段祺瑞则另有打算还不肯走到幕前来。因此北洋元老王士珍及负地方责任的直隶道尹吴履观，主张外交调停，在十月卅一日那天去看日本天津总领事吉田茂，道明来意，吉田认为循外交途径，必须由北京与东京联络，有结果总在三四天以后，仍嫌缓不济急。他又提出王揖后的一个建议，由吴佩孚拥戴段祺瑞出山，跟奉军谈和，张作霖就不能不卖这个面子了。
于是商定了双管齐下的办法，一面由吉田分电北京、奉天及东京，进行调处停战；一面与吴佩孚联络，约期见面。
见面那天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五点钟，胡景翼的部队，已经占领天津北面的杨村，京津之间的铁路、公路均已截断。北面奉军正在兼程急进；南面则山东督军郑士琦已宣布，不准直军由津浦路入境。吴佩孚已如瓮中之鳖，境况非常危急；吉田相信有个能使他脱困的办法，他一定乐于接受。
吉田是这样进言：“目前局势之迫切需要解决，有间不容发之势。调停直奉之道，莫便于请段祺瑞先生协助。中国之事，应由中国自己解决；我基于此一信念，今天跟王揖唐一起去看段先生，请他跟你合作，共同收拾残局。段先生与足下本有师生之谊，足下为国家前途计，应该一扫过去感情上的隔阂，推段出山。”
吴佩孚听日文秘书翻译完了，摸着两撇黄胡子，大为摇头，“八德张则国宪立、国运盛。”由此开始，大谈四维八德的道理，但日文秘书翻给吉田听的，却只简简单单两句话；吴将军认为结段以背曹，大义名分不存，谢谢足下的好意。
原来吴佩孚将曹锟当作刘先生，而以关云长自居；关云长身在曹营心犹在汉，何况亦未到势穷力蹙，走投无路的地步，结段背曹，有悖大义，所以一口拒绝。
“既然如此，我亦不便勉强。”吉田又说：“不过，如今足下既不能到北京，又不能南下，奉军又打过来了；听说张宗昌有生擒足下的野心，为足下计，可否移居日租界，一切有我安排。”
“战败逃入租界，是我最不齿的。谢谢，我宁王碎于此，亦不愿托庇租界，以谋瓦全。”
一场无结果，便得吉田扫兴而去。吴佩孚谈得倦了，靠在沙发上假寐；他的部下商量下来，决定将他的专车往南开到“老站”，因为一出“老站”，走过“万国桥”便是法租界，往南是英租界，往西是日租界，缓急之际，逃命容易。
那知车身一晃动，吴佩孚就醒了，询知原因，勃然大怒，厉声说道：“谁要我进租界，我要谁的脑袋。”
“那末，”白坚武问道：“孔明先生兵败，还有一套空城计！大帅是作何打算呢？”
“我不走，我在天津等；看焕章把我怎么样？”
“冯焕章能倒戈，就能——。”
“就能怎么样？能杀我？”
“不是说杀不杀，是大帅犯不着受辱。”
吴佩孚不作声，大家面面相觑地僵持了一回；有个在吴佩孚身边当海军参谋的海军部军需司长刘永谦，看看是可以说话的时候了；便即挺身而出。
“大帅，”他说：“我替大帅预备了一条船在那里，不如把火车开到塘沽，弃车登舟。”
原来渤海舰队司令温树德，经由沈鸿烈的秘密联络，与奉军已经通了款曲，把军舰都带走了，只有一条运输舰华甲号，舰长与刘永谦是知交；应刘之请，冒险把这条运输舰留了下来，以待最后关头，载吴脱险。刘永谦深知吴佩孚的脾气，宁折不弯，所以先不敢说破；现在看吴佩孚的意思有些活动，而且事实上胡军已由杨村逼近北仓，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非献这条三十六条中的上计不可了。
三面陆路皆断，唯有海道是一条出路；英雄末路，能免垂泪，吴佩孚凄然说道：“我今天是败军之将，虽然运穷命蹇，自念尚非可死之时，只有收拾残军，浮海南下，先到青岛，看形势再定行止。”
这天是十一月初二，晚上十点多钟，接到胡景翼前锋已迫近天津的消息，事迫燃眉，吴佩手下令开车；他的总部由三十余节头等车厢组成，但已有一半是空的。到了第二天凌晨四时，车到塘沽；华甲号原为德国兵舰，吨位很重，无法靠岸，由小轮接驳登舰，已是上午九时。
就在这时，华甲号的舰长，送来一封曹锟辞职的通电。原来冯玉祥一进京，仍旧住在北苑，并不进城，但下了两道命令给他所委派的北京警备总司令鹿钟麟，一道是逮捕李彦青；一道是扣押王克敏，当然是为了克扣欠发军饷，要跟他们算帐。王克敏运气好，临时脱逃，避入东交民巷；李彦青则不但被捕，而且当天就被枪决。
消息传到筵庆楼，曹锟有些着慌了；原以为冯玉祥倒戈，只是为了对付吴佩孚，大家都这么说，曹锟自己也觉得对冯玉祥很不坏。吴佩孚几次跟他作对，都是自己从中庇护转圜，料想他不致于恩将仇报。但看对李彦青如此辣手，才感到他来意不善；当时便派国务总理颜惠庆到北苑去看冯玉祥，征询他对时局的意见。
颜惠庆带回来冯王祥所开的三个条件：第一、颁停战令；第二、免吴佩孚本兼各职；第三、召集全国各省代表会议，共决时局。
“第一条，不成问题。”曹锟说道：“第二条——。”
“第二条只怕也没有还价的余地。”曹锐看他的“大总统哥哥”有些犹豫，便即接口，“人家本就是冲着咱们的讨逆军总司令来的。”
曹锟黯然，“好吧！”他说：“先给子玉弄个什么名义？”
“不说要到青海办屯垦吗？”曹锐建议：“派吴子玉督办青海垦务好了。”
“好！就先给他这个名义再说。”曹锟接下来问：“第三条怎么样？骏人！”
骏人是颜惠庆的号，“大总统，这不忙！”他说。“等新阁成立以后来办；我现在当面向大总统请辞。”
曹锟想了想说：“大概我想留你也留不住；你看谁来接你的手？”
“大总统，我想你不必操心了。”颜惠庆说：“今天我到了北苑才知道，外界的传言不假，这回冯焕章回师入京，是黄膺白一手策划的。”说完，一鞠躬退出。
就这时听得楼下人声嘈杂，且有争吵之声；卫士进来报告，冯玉祥的部下吵着要见军需总监。
曹锐是讨逆军的军需总监；一听这话。就要出去，曹锟不许，走到阳台，对约莫二、三十名缠着国民军白布臂章的士兵，大声说道：“这里是总统府，你们怎么可以在这里吵闹？有事情冯检阅使自己来好了。”
大总统的威仪，镇慑下级军官有余，为首的排长，敬个礼整军而退。但不到两小时，原班人马又来了。
这回不大客气了，对着延庆楼大嚷：“总司令请曹四先生马上到总部去！”
“我去！”曹锐站起身来；曹锟犹待阻止，曹锐毅然不顾，将身上的一百多元钞票，还有几个银元十一起掏出来扔在桌上，愤然说道：“他们想从我身上榨出一毛钱来，都别想！”
一面说，一面开衣柜取马褂。他大概是看到李彦青的下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与其受辱，不如自裁，偷偷地吞了一匣鸦片烟膏，含着眼泪向曹锟告辞，坐上汽车赴约，到得北苑冯总部，一开车门，曹锐从汽车中滚了下来，人已昏迷不醒；冯总部的军医急救无效，一命呜呼。便宜了美国花旗银行、英国汇丰银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曹锐许多化名存款，化作一道青烟了。
曹锐这一死，害苦了他的大总统老兄。原来冯玉祥对曹锟，多少也还有点感情，而且有个大总统在手里，是能起作用的一张牌；只以黄膺白要完辛亥革命未竟之功于此役，主张驱除，冯玉祥表面不能不听，暗中却希望能与曹锟间接打交道，商量出一个与己有利，亦能为曹锟找一条出路的两全之道，这是他要找曹锐的本意。如今曹锐自裁，而曹锟的其他亲信，如王毓芝等人，都已逃入东交民巷，没有适当的管道可以沟通，便只有将曹锟软禁在延庆楼。曹锟原有第十六混成旅作他的“禁卫军”，此旅由他的胞侄，也就是老五曹钧的儿子曹士杰当旅长；但在冯玉祥回师的那天，为孙岳部队包围缴械；所以软楚曹锟毫不费事，只由鹿钟麟派出一个营，驻扎延庆楼四周，营长换了便衣，随侍曹锟，共同卧起，仿佛第二个李彦青，只是不替曹锟“洗脚”而已。
曹锟虽失自由，倒也不怎么发愁，因为他相信吴佩手从前线一回来，事尚可为；及至到了十月底，冯玉祥提出一张“摄政内阁”的名单，要曹锟任命；同时要求他通电辞职时，他才知道吴佩孚一败涂地了。
摄政内阁的总理，当然是黄膺白；但阁员人选，却是由冯玉祥与胡景翼、孙岳所拟定的。冯玉祥在张、段、孙三角联盟中，拥护在广州的孙总理；因为张作霖、段祺瑞久在北方；各有自己的势力，而国民党的军事势力，从未到达北方，如孙总理能到北方，出任元首，他的国民军自然名正言顺地成了正统派，因而提议以曾任黄克强总参谋长的李书城为陆军总长；原孙总理的总参谋长李烈钧为参谋总长。此外，黄郛自兼交通总长；王正廷以外交总长兼财政部长；教育总长是李石曾推蔗的易培基。
这个摄政内阁实际上等于国民党内阁，原已为孙总理北上，南北和平统一铺开了一条路，不道孙岳在会中提议，请段祺瑞出山；理由是山东督军郑士琦属于皖系，段祺瑞出山，便可命令郑士琦截断津浦路，进而夹击直军。当时没有想到吴佩孚垮得那么快，为了眼前的军事利益，没有考虑到政治后果，竟一致赞成。当时决定一面派专使到广东迎孙总理北上，一面电请段祺瑞人京。隔了两天，段祺瑞被推为国民军大元帅；段祺瑞亦发通电，响应黄膺白主稿，冯玉祥领衔的主和通电，不过他对“入京”却还在观望，表示若无实权，不愿出山；其时也正是由王揖唐联络吉田茂、打算说服吴佩孚拥段倒曹的时候。
其时摄政内阁名单已经发表；曹锟亦在吴佩孚浮海南下之日，通电辞职；这是民国五年段内阁司法总长张耀曾，应黄膺白之邀，重作冯妇的条件，因为他反对曹锟贿选最力，所以必须曹锟辞职，始允就职。事实上既称“摄政内阁”，当然是无元首的情况下，才能出现。
十一月初四召集第一次阁议，发表了大批人事命令，冯玉祥读古书的老师王芝祥，当了京兆尹；京畿警卫司令，自非鹿钟麟莫属；京师警察总监派了与奉军有关系的保定毕业生张壁；在段祺瑞与冯玉祥之间负联络之责的贾德耀，被派为陆军部次长；冯玉祥的部属薛笃粥；刘治洲，分任内政、农商两部次长，代理部务；孙岳为河南省长；王承斌“收复失地”仍兼第二十三师师长。此外又裁撤了好几个衙门，包括前清称为“九门提督”的步军统领衙门在内。
最后，黄膺白交议了一件修改“优待清室条件”的议案。“优待清室条件”，是辛亥革命以后，袁世凯逼迫隆裕太后退位让国的交换品；全文八条，包括尊号不废；岁用四百万元，由民国拨付；日后移居颐和园；宫内各项执事人员，照常留用等等。以后袁世凯称帝。又作了一次“交易”，由“小朝廷”的内务府，给了袁世凯一道正式公文，说“现由全国国民代表，决定君主立宪国体，并推戴大总统为中绘帝国大皇帝，为除旧更新之计。作长治久安之谋，凡我皇室，极表赞成。”以交换袁世凯在原优待条件中一段跋语，保证履行原条件：先朝政权，未能保全，仅留尊号，至今耿耿。所有优待条件各节，无论何时，断乎不许变更，容当列入宪法。袁世凯志。乙卯孟冬。”
及至民国六年，张勋复辟；段祺瑞、马厂誓师，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亦由驻地廊房开拔，张勋的辫子军不堪一击，这出闹剧，前后历时六天，便已结束。溥仪不得不颁第二次的“退位诏书”。当时冯玉祥本主张，废止优待条件，但无人响应；这回郑重其事地向黄膺白提出，黄膺白亦本有此意，因而第一次阁议中，即提出讨论，主张较冯王祥缓和，不拟废止。只是修改。
“了巨复辟，清室自违退位的诺言，原已失去被优待的条件；不过民国财政困难，岁费四百万，从未照约履行。似乎亦不欠缺。这一次修改优待条件，必须切实能够履行。各位赞成者，请举手。”
出席的阁员连代理的次长，一共六个人，全体举手，一致通过。
“那末，请镕西兄现在就拟修改后的条件吧！”
司法总长张耀曾当仁不让，即席草拟了五条“修正清室优待条例”，最主要的是宣统自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以及“即日移出宫禁”，且并无可以移居颐和园的字样。至于补助清室家用，由四百万元改为五十万元，但另拨两百万元开办北京贫民工厂，尽先收容旗籍贫民。草稿送交黄膺白核阅文字，略加修正，照案通过，并议决交由鹿钟麟、张壁，会同社会名流李石曾执行。黄膺白等秘书缮正后，将草稿送给张耀曾作为纪念品；正本随即用了大印，送交警卫司令鹿钟麟。
十月二十日，住在永和宫的端康太妃，也就是光绪的瑾妃，急病去世。灵枢移到慈宁宫治丧，王公大臣穿孝上祭，喇嘛念经；深宫寂寞，所以虽是丧事，也是能令人生气勃勃，感到兴奋的。小醇王载沣在十月计三日那天，召集内务府大臣会议，说是“咱们热闹热闹吧！”决定大办丧事。那知第二天一早，北京城内情势大变，通衢要道，警备森严，全市戒严。这一来只好暂时“封灵”，等局势平定，再来“热闹”。
及至听说冯玉祥倒戈，鹿钟麟已掌握了整个京畿，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冯玉祥早想驱逐溥仪出宫，是宫内尽人皆知的事。于是溥仪的英文老师英国人庄士敦，与进宫一年余，已深得溥仪信任的太子少保衔总管内务府大臣郑孝胥，分别到英、日两使馆去打听消息，都说冯玉祥这回要采取行动，是无庸置疑的事，而且可能没收王公亲贵的财产；庆新王奕劻的长子载振，星夜避往天津。载沣天天进宫，召集王公、“帝师”。“旧臣”开会，与会诸人，不是夸夸其谈，不得要领，就是愁眉苦脸，一言不发。这样拖到了十一月初五，日夜忧虑的事，终于出现了。
这天一大早，鹿钟麟将张壁与李石曾请了来，会商执行的步骤，张壁问道：“这是件大事要带多少军警？”
鹿钟麟成竹在胸，很轻松地答说：“进宫，只带军警各二十名就够了。”
当然外围要布置好，紫禁城四周一律断绝交通；宫内装有电话，先是专为溥仪好玩，乱打电话给胡适之，“天桥八怪”开玩笑，后来内务储等处也安装了，为了封锁消息起见，电话线当然也割断了。
一切布置妥当，才由鹿钟麟带头，由神武门进宫；每通一道宫门，派军警各一警戒，这样一直到了养心殿，溥仪正在召集御前会议，得报由内务两大臣绍英出来接见。
执行命令的一方，自然由鹿钟麟出面，首先出示修正的优待办法，绍英看完以后，还能力持镇静。但一听鹿钟麟宣布：“请溥仪先生马上出宫！”顿时脸色大变。
“你，”他指着李石曾说：“你不是穆宗的师傅，李文正公的公子吗？何忍出此？”
李石曾的父亲是同治皇帝启蒙的师傅，官至协办大学士的李鸿藻，殁于光绪廿六年，赠太子太傅，赐祭葬，溢文正，入祀贤良祠，恤典优隆，受恩深重，绍英希望以此来打动李石曾；但李石曾早就参加了革命党，自然笑而不答。
这时绍英又想起鹿钟麟的身世，“你不是今上赐谥文端的，鹿中堂一家吗？”他问：“干么这样子逼迫我们？”
鹿是个僻姓，明朝末年出过一个鹿善继，河北定兴人，官到太常少卿，崇祯初年辞官园里，有一次清兵破边墙入侵，破定兴城时殉难，谥忠节。鹿钟麟就是他的后裔。冯玉祥常以孙岳为明末名臣孙承宗之后，及鹿钟麟为席善继之后，向人夸耀。
绍英所说的“鹿中堂”，是指鹿钟麟的本家，当到东阁大学士的鹿传霖。殁终宣统二年，谥文端，所以说“今上赐谥”。
时至今日，绍英还有这种口吻，实在也太不识时务了，因此，鹿钟麟板着脸说：“你要知道，我们今天到这里来执行国务院的命令，是为了民国，同时也是为了清室。如果不是我们，那就休想这样子从容了。”
“我大清入关以来，宽宠为政，没有对不起百姓的事。何况优待条件尚在，怎么能够这样办呢？”
“你这是替清室说话，你要谈到满清入关的事，那末，我告诉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老百姓是永远忘不了的。”鹿钟麟接着又说：“况且张勋复辟，颠覆民国，优待条件早为清室自己所毁弃；当时全国军民一致要求严惩复辟祸首，到现在还是一件悬案。摄政内阁成立，各方又纷纷提出这个要求，群情愤激，就要直接采取不利于清室的行动。此刻宫内外已布满军警，其势汹汹，只等动手，如果不是我们劝阻，立刻就要出乱子了。”
绍英无法，只好说道：“你们等等。”返身入内，料想他是去报告溥仪。
溥仪一听马上就要出宫，不由得慌了手脚；哆嗦着说：“这、这便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亦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郑孝胥出个主意：“请皇上电谕太傅徐世昌，即刻前来保驾。”
“电话不通了。”载沣接口。
“那末，派人传谕。”
“内外军警密布，”绍英答说：“出不去。”
“那，”郑孝胥说：“只有施缓兵之计了。”
于是七嘴八舌地商量，决定仍由绍英去交涉，要求缓期；但鹿钟麟一口拒绝：“今天非出宫不可。”
如此往返数次，一味软磨，令人难耐，鹿钟麟心生一计。到第四次绍英再出现时，不等他开口，抢先作了表示。
“你们快去告诉外面，”他故意看着表，作出很紧急的神气，“时间虽然到了，事情还可以商量，先不要开炮放火，再延长二十分钟。”
绍英一听“开炮放火”四字，赶紧摇着手说：“好商量、好商量！”随即掉头就跑。
于是溥仪召集“御前会议”，决定接受修正的优待条件，交出“国玺”，迁居“北府”——太平湖的醇亲王府，为光绪出生之地，称为“潜邸”；载沣袭爵后，在后湖另建新邸，宫中称之为“北府”。下午三点钟，由鹿钟麟、张壁、绍英，将溥仪跟他的一妻一妾，护送出宫。“国玺”由鹿钟麟送交国务院，同时复命；黄膺白指示张壁，通知市民，第二天一律悬挂国旗一日，以资庆祝。
消息传到天津，前清遗老及主张复辟分子，自然都震动了，紧急集会，推派铁良、升允、袁大化及罗振玉，进京抗议，连段祺瑞亦深表不满，致电摄政内阁，主张“从长议之”。为此摄政内阁不得不发表通电，详加解释。当然赞成称道的亦很多；特别是章太炎的一通“快邮代电”称之为“诸君第一功”，说“溥仪妄以复辟，则优待条件自消，彼在五族共和之中，而强行篡逆，坐以内乱，自有常刑。今诸君但令出宫，贷其余命，仍似过宽，而要不失为优待。”此外又致电冯玉祥，主张没收“畿辅庄田”，还之于民，因为清兵入关“圈地”，本系豪夺，“非有买卖契券，不得各为私产。诸公应移知内部，举以还民。民国十三年间，未有德政及民之举。能办此事，则红载黎元，普蒙沛泽，益见诸公处事之公。首阳怨谤，何损于周德。”
不过，社会普遍的关注，集中在古宫宝物上，其时已有流言，最盛行的两个“故事”是，一个说张壁在宫中，见到桌上有一对均窑花盆，种的菊花，知道均窑是珍品，便告诉随行的警察说：“这菊花是好种，给我带回去。”
另一个是说鹿钟麟，看见桌上有个翡翠西瓜，随即脱下军帽，扣在瓜上。至临走时，卫士连瓜带帽一起捧到鹿钟麟面前说：“司令忘记戴帽子了。”鹿钟麟答说：“很热，我不戴。你拿着吧？”就此顺手牵羊将翡翠西瓜带走了。
一个星期以后，摄政内阁公布了“清室善后委员会组织条例”八条；同时发表了一张善后委员会的名单，由李石曾担任委员长，委员十四人有汪精卫、蔡元培、鹿钟麟，以及清室方面的代表五人。另外有监察委员六人，吴稚晖、张继、庄蕴宽，均在其列。
黄膺白想竟辛亥革命未竟之功，彻底推翻满清，到了办理清室善后事宜，可算已告一段落。但头脑冷静的人，则持根本否定的态度，认为国事如麻，兵捐未解，摄政内阁作此不急之务，见小忽大；而且溥仪十三年的小朝廷，不比李自成盘踞大内两三个月，一旦被逐，烟消云散，溥仪亦自有他的一部分影响力量，如果不是深思熟虑，斩草除根，说不定就会自召隐忧。
但黄膺白自有他的苦衷；摄政内阁所凭借的是冯玉祥的“国民军”，但论军力，还不如奉军；当王承斌在冯玉祥支持之下，在天津附近收编吴佩孚残部时，由冷口长驱直入的李景林所部，缴了直军计三师四十六旅的械。这一旅的旅长孙清山，是王承斌一手所提拔，所以当冯玉祥开始倒戈时，王承斌指使孙清山拉队回天津，实力保存得相当完整；王承斌的打算是，以孙旅为基础，夺回并重建二十三师。他预料有奉张与冯玉祥的关系，地位还会更上层楼；到时候会将二十三师师长让给孙清山。谁知李景林连摄政内阁所委的王承斌为二十三师长的事实亦不承认；以优势兵力在天津车站包围孙旅，全部缴械，王承斌见势不妙，逃入租界，只待“老帅”进关后，向他哭诉。
其时奉军源源而至，自山海关到天津这一线上，连小孩都学会了“马拉巴子”这句“奉骂”。为此，奉军特地成立了一个“津榆驻军司令部”，张学良出任总司令，而实际上由副司令郭松龄主持；这个任务比作战繁重，因为除了嫡系部队，尚能控制以外，李景林、张宗昌所部，都成了骄兵悍将，尤其是张宗昌的杂牌队伍，连他自己都感到头痛了。
不过，张宗昌有一项长处，气量甚大，不记前嫌，所以能找到人来帮忙；他有个任第一师师长时的参谋长李藻麟，改投直军作了彭寿莘的参谋长；这一回二次直奉战争中，打得最好的是彭寿莘的十五师，即由李藻麟所指挥。李藻麟曾在陆大当过战术教官，奉军将领提起他来，都很佩服的。
但不论如何，张宗昌与李藻麟此番则是冤家对头，他却并不在乎这一点，对他的参谋长王呜翰说：“你想法子把李伯仁找来。”李藻麟字伯仁，是北京附近以种花出名的丰台人，家住北京。
等将李藻麟找到，张宗昌的衔头，已变为“苏皖宣抚军第一军军长”；李藻麟便被派为“随军参谋长”王鸣翰保持原来的名义，北洋军阀中一个人有两个参谋长的，只有张宗昌。
原来当十一月初十，张作霖到天津与段祺瑞、冯玉祥会议；南京也有一次重要会议，主角是江苏督军齐燮元、湖北督军萧耀南，以及由福建崛起，联合齐燮元打败了卢永祥，自封为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孙传芳，因为曹、吴彻底失败，奉军势力膨胀，决定联名通电，维护段祺瑞出山。齐燮元等声称中央政府中断，摄政内阁所发命令，概不承认。情势很明显的，张作霖既无意于取得中央政权；亦决无理由以武力支持摄政内阁，便只有支持段祺瑞才能打开僵局，因而十一月十七日召集的天津会议，决定推举段祺瑞为临时总执政；其时吴佩孚已在汉口与萧耀南相晤，齐燮元又领衔发出十省及海军将领二十人联名通电，提议黄河上游及长江同志各省在武昌组织护宪军政府。形势迫急，段祺瑞应该从速出山，才能将局面稳定下来。
一看时机成熟，段祺瑞于二十一日发表通电，决定组织临时政府，期于一个月内，召集各省区代表，开善后会议；产生国民会议，解决一切根本问题。第二天专车进京，黄膺白在车站迎接；陪着到了段祺瑞在府学胡同的私邸，有两件事要谈。
第一件是摄政内阁总辞，段祺瑞表示，临时政府不能接受前政府的辞职书，黄膺白碰了个软钉子。
第二件是“国务院现在保存着清室大小玉玺，一共十五方。”他问：“应该如何处置？”
段祺瑞尚未答话，内定为执政府秘书长的梁鸿志接口：“送执政上房吧！”
黄膺白不作声，在梁鸿志看，便是照办的意思；接着谈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黄膺白辞出回家，与段祺瑞同车进京的冯玉祥已等在他家了。
谈了与段祺瑞会晤的经过，黄膺白又说：“梁鸿志竟以为我是来呈辞传国玺的，岂不可笑？这是国家的财产，我打算送教育部历史博物馆保存。”
“这是正办。”冯玉祥问：“摄政内阁总辞的事呢？”
“执政府既不接受，我只有发个通电辞职。”
“你辞我也辞。”冯玉祥说：“当初本是要拥护中山先生出来主持大局的，所以用国民军的番号，表示跟国民党站在一边；谁知道只是替段芝老制造机会。中山先生就应邀北上，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我要把国民军的番号取消。”
黄膺白黯然无语，沉默了一会说：“焕章见，没有你就没有摄政内阁，我想由你出面，邀大家聚一聚，以为共事的纪念，如何？”
“好，好！”冯玉祥满口答应。
“执政府定在廿四日成立；日子我想定在廿五。”
“好，好！”
“地点呢？我想在你司令部。”
“好，好！”
下一天十一月廿三日，黄膺白、冯玉祥都发了辞职的通电；再下一天段祺瑞在陆军部大礼堂，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公布“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府制”六条；同时发布内阁名单，当然以安福系为主，令人瞩目的是，唐绍仪长外交，李思浩长财政，叶恭绰长交通。此外在国会成立非常会议，由未参加贿选曹锟的国会议员组成。
再下一天十一月廿五日，摄政内阁全体阁员应邀至旃檀寺的冯总部赴宴，那知冯玉祥人面不见，亦不知爽约之故；原来此时冯玉祥不告而行，已上北京西郊的天台山静养去了。
原来冯玉祥之入山，是看不惯奉军的气焰；在十一月廿四日张作霖由天津进京的前一天，李景林先带兵入京，分驻城内外重要地处，郭松龄带领精锐一团，进驻黄寺；张作霖的行馆顺承王府，则由张学良带一个营，亲自警戒。张宗昌亦住在顺承王府，每天推牌九，玩姑娘，八大胡同提得起名字的，都到顺承王府出过条子。
张作霖、杨宇霆，则与段祺瑞、王揖唐、吴光新等开会分配地盘。首起争执的是直隶，段祺瑞想把这个地盘给卢永祥，并且迳自发表了命令，以卢永祥为督军，但李景林亦要此地盘，张作霖对李景林驱逐王承斌，本来深致不满，但李与卢较，自然还是支持李景林。最后协调结果，执政府免了江苏督军齐燮元的职，由奉军护送卢永祥南下；名义是苏皖宣抚使，张宗昌的宣抚第一军，便是由此而来的。
对于冯玉祥当然亦要安抚，但奉系决定不让他在有海口的地方发展，所以先后任用张之江为察哈尔都统、李鸣钟为绥远都统，派冯玉祥为西北边防督办，希望他能克日到任。但冯玉祥却还在考虑，只常常请“斯人独憔悴”的黄膺白上山聊闹天；黄膺白认为这一回“首都革命”，唯一做对了的一件事，是驱逐溥仪出宫。但有一天，他不提这话了，因为溥仪已经逃入日本公使馆；是不是会生什么后患，不得而知；而驱逐溥仪出宫，并无一个适当的处置，这件事是不是做对了，当然亦大成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