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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
作者：高阳
内容简介
 从事历史小说写作以来，二十余年心血所积，得书若干，计字又若干？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甚了了，约略而计，出书总在六十部以上；计字则平均日写三千，年得百万，保守估计，至少亦有两千五百万字。所谓著作等身，自觉无忝。 上下五千年，史实浩如烟海，所以我的小说题材，永远发掘不尽；更堪自慰的是，以台湾为中心的世界华人社会，无一处没有我的读者。有些读者奖饰之殷，期勉之切，在我只有用惭感交并四个字来形容心境。 行年六十有五，或许得力于凡事看得开，更应庆幸于生活在自由自在、不虞匮乏的大环境中，所以心理与生理两方面，可说并未老化；与笔续盟，二十载可期。不过今后的笔墨生涯，一方面从事创作；另一方面亦须整理旧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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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节
等淳于意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宋邑才敢进去禀报：“唐师兄早就来了，等着见老师。”
“喔！”淳于意不免奇怪，“今天是七月初六，不是洗沐日，他怎的有空来看我？”
“说是有要紧话要陈告老师。”
“好，我就来。”
说是这样说，淳于意却是慢条斯理洗了手，脱掉已沾上病家脓血的青布短襦，换上一件宽大舒适的纱懿毂禅衣；他表面显得很从容，其实心里在嘀咕——唐安是他的学生，也是齐王的侍医。这所谓“要紧话”，可与齐王的病情有关？大有疑问。于是他停下来细细盘算……
门外影子一闪，宋邑先探头进来，随从跟着唐安；师道尊严，尽管唐安比三十八岁的淳于意还大好几岁，而且是食禄三百石的王府属官，见了老师，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然后与宋邑并排坐在下方，正一正衣襟，极严肃地注视着淳于意，准备有所陈诉。
“你有话，就说吧！”
“是！”唐安膝行数步，凑近淳于意低声说道：“有个消息，必得奉陈。今天午前，我听得王府太傅与内史在计议。想征召老师为‘太医令’。”
一听这话，淳于意像一棍打在头顶上，半晌作声不得。
那师兄俩——宋邑和唐安，相互看了一眼，提出无言的疑问。他们的疑问是相同的，只知道老师不愿意做医官，过去数年中，在平原的朸侯，在琅琊的平昌侯，甚至远在邯郸的赵玉，广陵的吴王，皆曾特遣专使，备办重礼来邀请，都为他设法辞谢了，但却不解他何以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征辟为官，竟似捕他入狱一般，岂不可怪？
这个疑团，自然不敢直说，这时安慰老师要紧，于是宋邑也凑近了淳于意说：“幸得师兄先来通消息。老师如不愿就王府之聘，还来得及想办法。”
“自然！”淳于意定定神，点一点头答道：“一定要想办法。你，”他看着唐安，“且先说与我听，齐王的病情如何？我从阳虚到临淄，路上曾听人谈起，说齐王病喘，可有这话？”
“岂仅病喘，头痛目昏，终日萎顿。只怕——”
唐安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不说，听的人也知道，他咽下去的那句话是：“只怕不久于人世了！”
“齐王今年多大？”宋邑问了一句，“十八？”
“才十七。”
“才十七！”宋邑看着淳于意说：“但已腰大十围。气喘、头痛目昏，怕的是都由过于肥胖而来！”
淳于意不作声。闭目想了一会，徐徐答道：“非病也！养尊处优，肥而蓄精，以致骨肉不相任，脉法曰：‘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要卧。’少年岂可不劳动？如能节制饮食，舒散筋骨。应可不药而愈。否则，即使扁鹊复生，依然无能为力”
“谨受教！”唐安代地顿首，“当相机陈告太傅！”
“要召我入王府，自然是为的护侍齐王的病。不一定非我不可。而非我不可的病人，却以我身在王府，只好等死。天下不平不妥之事。莫过于此。”这一番议论，在宋邑、唐安，竟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一时都愣在那里，无可赞一词。
“你们大概都还不明白，我何以屡屡躲避王侯的征聘，是自命清高吗？不是。”淳于意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虽都是我的学生，只怕还不甚了解我的生平，自然更不能体会我的本心，我今天都跟你们说了吧！”
“因所愿也，不敢请耳。”宋邑和唐安同声回答。
“我的本籍是淳于，寄籍临淄，现住阳虚，这是你们知道的，我做过齐国的太仓令，弃官从先师阳庆先生学习，这也是你们知道的，但是，你们不知道我为何要迁居阳虚，也不知道我不仅从过先师阳庆先生，还有——”
还有公孙光，是淳于意第一次所从的老师。
自古以来，谈医药的，只是传抄医方。其时淄川唐里的公孙光，所藏的古方最多。淳于意专诚去拜访，接谈之下，极其投机，于是公孙光慨然公开他的秘传，不过半年工夫，淳于意就把他的全部古方，都记诵得滚瓜烂熟了。
“我的方子都在这里了。”公孙光对他的学生说：“我没有藏私。我年纪大了，留着这些方子也没有用，平生心血所聚，都给了你了。你该想到来之不易，不要轻易传授他人！”
“遵命。”淳于意向老师保证：“我至死不敢妄传他人。”
受业已毕，淳于意没有必要再留在师门，而且公孙光一再催他离去，但淳于意恋恋不舍，总觉得公孙光年迈力衰，去日无多，多侍奉得一日，便多尽得一分心意，所以一直迟迟其行。
这般殷挚的情意，颇为公孙光所感动，同时他也充分领受了淳于意的好心，朝夕盘桓，谈艺论道，自以为是晚年意外得来的一段清福。
日夕盘桓，愈谈愈深，终于有一天，公孙光发现他自己应该倒转来向淳于意请教了。做老师的只是承受前人的心血，独得有效验的秘方，什么病用什么方子，他明白，何以这个病要用这个方子，他就不明白了。但是，淳于意却已大有参悟，能够说得出其中的道理；并且敢于打破成例，引用新方——自然他是有把握的，一些看来必死的病人，由于他的大胆和细心，居然日有起色。
于是公孙光说了真正推心置腹的话。
“你一定会成为国手！收你这么一个学生可说是我一生最大的安慰。”公孙光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十公郑重：“我跟你说了吧，我心目中只佩服、而且羡慕一个人，此人家住临淄，他所处的药方，我所不如……”
“哦！”淳于意失声轻喟，打断了公孙光的话，临淄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何以竟未听说有这样一位知医的人？
公孙光懂得他的意思，便接下来为他解释：“此人家道甚富，嫌行医辛苦，而且常有麻烦，所以从不肯承认懂得医道。他跟你一样，只是喜好此道而已。他比我还大几岁，今年七十开外了，或许，不忍绝艺随身以俱没，想找一个天资绝世的传人。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这一说，淳于意大为兴奋。但公孙光却又不肯说出此人的姓名和住处，他告诉淳于意说，“此人”的性情很乖僻，冒昧求见，会惹起他的脾气，反为不妙。公孙光又向淳于意保证，一定能替他找到一个机会去谒见“此人”；但机会要等，少安毋躁！
听公孙光说得如此周详恳切，淳于意只好耐心等待。匆匆数月，机缘难遇。淳于意唯一的收获是，结交了一个新朋友，姓阳，叫阳殷，三十多岁，是个裘马翩翩，意气豪迈的富家子弟，他们是由公孙光的介绍而认识的，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对劲，一见就成了莫逆之交。
不久，阳殷来辞行，说回他的家乡临淄。公孙光为他置酒饯别。这时才向淳于意说破，所要他去谒见的“此人”，就是阳殷的老父阳庆——一个有爵位的老百姓，爵位称为“公乘”，去士大夫阶级很近了。
当然，阳殷是乐于为淳于意引见的，并且有喜出望外之感，因为这一来他可以跟淳于意结伴回乡，时常往来。
非常幸运地，老阳庆对淳于意也有极好的印象，同时他的心事也被公孙光所猜中，确有择人传艺的打算，更加以阳殷为他大说好话，所以对于淳于意的请求，很痛快地答应了。
考问了淳于意过去的所学，阳庆率直地说道：“你以前所学的方子，都要不得！统统把它抛掉！”
淳于意愣了。多少年的心血，一旦付诸东流，实在有些舍不得。但师命难违，只好恭恭敬敬地表示遵从。
“你别心疼！”阳庆笑道：“我给你的东西，足可补偿。我有黄帝、扁鹊传下来的脉书，辨五色而诊病，知生死，决疑难，只怕你学不完。”
就从这天开始，阳庆和淳于意移居别院。那里是阳庆藏书的地方，在他家是个“禁地”，子弟僮仆，轻易不准进入，此刻却毫无保留地为淳于意开放了。
面对着那些曾闻其名，从未涉猎的医书，淳于意有如老饕独享盛筵，反倒不知从何处下手。而阳庆却是有意要考验他，给他一个月的工夫，自己去看，看完了有话问他。
这一月中，淳于意足不出户，看完了阳庆的珍藏。所得到的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意念，以及越想越多的疑问。因此，他心里不免惴惴然，怕的是通不过阳庆的考问。“你，”阳庆这样问他：“说与我听，哪几部书是你最喜爱的？”
这不难回答，“最爱《素问》和《八十一难》”。他说，“此外还有《灵枢》，不过比起《素问》，不免逊色。“
阳庆的昏花老眼，陡然发亮。干责多皱纹的脸，平添一层奕奕的神采，他慢慢地笑了，是那种莫逆于心、志得意满的笑。
“你的眼光锐利非凡。”阳庆说了一句，脸上忽又闪现凄凉的暮色，以略带嘶哑的声音接下去说：“我行年七十有六，血气两亏，为日无多，只怕这两部经典都传授不完，你要格外下功夫，一日作两日用。如我有讲解不到之处，你千万要提出来问，否则悔之莫及——你要知道，这两部经典，句句皆理，字字皆法，举世除我以外，无人能解其精义，倘或你不知而不问，一旦我死了，再没有别人能够指点你。”
师父的传授绝学，竟同于生死之际，郑重托孤，淳于意感激恩师，热泪盈眶，顿首再拜，一一应诺。
果然，他没有辜负阳庆的期望，把那相传是黄帝和歧伯问答而记载下来的《素问》，和托名黄帝所传，其实是战国名医扁鹊所著的《八十一难》，颠来倒去的读了想，想了读。白天向阳庆讨教，晚上在荧然的烛火下，独自用功，简直废寝忘食了。
就这样自暮春到初冬，他有八个月未见过阳殷一面。这天，别院的门开了，阳殷有事，必须禀陈老父。一见淳于意，双眼眨了几下，竟似不甚想识的神气。”
“啊！”阳殷讶然相问。“你怎变成了这个样子？”
淳于意不解所谓，摸着自己的脸，无从回答。
“来！”别院中未置铜镜，阳殷领着他走到院中，指着池中一泓平静的清水说：“你自己看。”；
池水中的影子，双颊瘦削，形容枯槁，再细看时，二十六岁的他，头上竟有了不少白发。
顾影惊心，他唯有苦笑。但一想到这几个月所获得的东西，他立刻感到仅仅付出白发为代价，真是算不了什么。这样想着，心中坦然，只是谢了阳殷的关怀，顺便动问来意。
“明日起‘大酺’五日，我特地来禀告老人。”
“大酺”，淳于意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汉朝的法津，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者，罚金四百。唯天子诏，赐民“大酺”，百姓才可以聚会畅饮，但这不是常有的事。
“新天子即位，下的恩诏。”
怎么叫“新天子”？八个月的工夫，淳于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在那两部医书上面。隔绝人间，久忘世事，此刻得要定神细想一想，才能弄得明白。
这要从他十八岁那一年想起。那一年八月，二十四岁的惠帝驾崩。在惠帝生前，后宫美人一共替他生了六个儿子。这六个皇子，都非惠帝的骨肉，吕太后娘家子侄，淫乱宫秽的结果。其中之二的刘恭。为吕太后假托自皇后所生而立的太子，同时杀了太子的生母来灭口。这时继承惠帝面登大位，但年幼不能听政，吕大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临朝称制，大封他娘家的子弟，总计有四王六侯。封侯还可说，封王是“非法”的，当年高祖刘邦，宰自马与功臣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不知如何。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好像忘掉了盟誓，对于吕太后非法的举动，竟未谏阻。
到了吕太后称制的第四年，小皇帝年龄渐长，懂得人事了，听说自己不是张皇后的儿子，生母又无故被杀，年少不知轻重，说要为母报仇，这话传到吕太后耳朵里，立刻把他幽闭永巷，暗中下了毒手，另立恒山王刘弘为皇帝，吕太后依旧临朝称制，到现在也已经四年了。
然则，怎么又有个新天子？难道恒山王做了四年的皇一帝，又被废了吗，
从他眼中，阳殷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使即笑道：“外面天翻地覆的大事，你竟一些都不知道？”
“越说越离奇了。我真的不明白。”他说：“连我的头发白了都不知道，何况外面的世事？”
“吕太后崩逝了。”
“喔！”
“吕太后娘家，无分男女老幼，一律皆斩。”
淳于意大惊，“这报复未免太残酷！”他嗟叹着说。
“吕氏窃国，罪有应得。”阳殷朝里看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们知医的人，不免妇人之仁。”
这句话触引起淳于意一个久已在胸的疑团，阳家的人，自阳殷以下，何以全不知医？是阳庆本肯传授，还是他家的人不愿学？如果说阳庆不肯传授，”为了什么原因？药石针砭，是卫身延年，大有用的东西。照常理来说，不该不传授或不愿学的。
疑团重重，却无暇深问，他这时急切要明白的是：“谁能尽杀吕氏一族？军权不在诸吕手中吗？”
“那是朱虚侯所立的大功——”
朱虚侯刘章与齐王刘襄是弟兄，都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少年英俊，深得祖母吕氏的欢心。征入皇宫为侍卫，并且做了吕家的女婿，但是，刘章并没有忘掉他祖父——高皇帝刘邦的基业和遗训，耿耿在心的一件事，就是从吕氏手中夺回刘家天下。
这年七月间，吕太后一死，长安城内，谣言纷纷、说话吕怕刘氏宗室和高皇帝当年布衣昆季之交的大臣们，有所动作，所以准备公开叛乱。
于是朱虚侯刘章，与他的弟弟单侯刘兴居秘密商议，决定先发制人，作了一封密札，兼程送到临淄，告诉他们长兄齐王刘襄，即刻联络山东各地的列侯，大发兵马，里应外合，中讨吕氏。惠帝后宫美人所生的诸子，全非刘毫的血胤，所以打倒吕氏以后，愿意拥护齐王做皇帝。
刘裹一听这话，尽发山东兵马，往长安进发，同时号召各路诸侯，同申讨伐。消息传到长安，由吕太后封为梁王的吕产，以相国的身分，派遣大将军颖阴侯灌婴领兵“平乱”。灌婴是先帝从龙之臣，领军东出函谷，歇马荣阳，按兵不动。这一来关中诸吕才感到局势真个棘手了。
其时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早存匡复汉室之心，看看时机已到，室谋定计，夺了赵王昌禄——也就是朱虚侯刘章的岳父所掌握的北军，归于周勃统率。周勃集合全军宣布：“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号令一出，北军三万将土都解开衣襟，袒露了左臂。
“啊！”淳于意听阳殷讲到这里，不觉失声赞叹：“人心思汉！”
“对了！”阳殷点点头：“就这一下，诸吕大势去矣！”
“以后呢？”
“南北两军，实以北军一解决，凡事就好办了。但多亏得朱虚候有胆有识，他奉命领劲车一千，直入宫门，正好遇到吕产，追到厕所，抓住杀掉。大局就此定了。”
“这样齐王就做了皇帝？”
“不！大臣宗室商议结果，认为高祖八个儿子之中，在世的以代王年纪最长，也最贤，所以决定拥立代王为帝。已经奉迎到京，告庙即位，大赦天下，赐大酺五日。”
汉家天下终于光复了。淳于意自然在无比的兴奋之中，也不免感叹，甚至于觉得不能信其为真实似的。八个月的工夫，在他记忆中，只像春夜一场长长的梦，夜尽天明，放眼一看，山川如故，世事全非，太奇妙，也太不可思议了！
“老人家呢？”他忽然问说：“老人家也不知道这番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怎会不知道？”
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出现。不知何时，阳庆也策杖来到了院子里。
“老师！”淳于意赶紧招呼，但只叫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带点傻气地笑着。
阳庆理会得他的心情，点点头说道：“难怪你高兴！于今是重重喜庆，不独河山再造，而且当今天子，我是见过的。昔年曾游代地，深知代王仁厚俭朴，礼贤爱民。圣主临御，苍生之福，这都是上天垂怜，不可不谢！你们随我行礼。”
说着，他放下竹枝，转向北面，颤巍巍地望空而拜，淳于意赶紧上前扶了一把：然后和阳殷并排，随在阳庆身后，伏地稽首。答谢上苍降福。
行完了礼，两个人扶掖着阳庆回到室内。阳殷把朝廷的恩诏，向老父陈述了一遍。然后又说些家常事，阳庆只是听着，不大开口。
等阳殷一走，阳庆的话就多了。他向淳于意说，吕太后崩逝，汉家宗室大臣，计诛诸吕这些大事，他特意瞒着不说，怕的是淳于意用功正在吃紧的时候，不可分心。同时又告诉淳于意，说这八个月中，常叫人到他家去探望，他的妻子和五个女儿都很好，尽管放心。
这份深厚的情意，让淳于意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深深下拜，并且深深铭记在心底，不可稍忘师恩。
“这八个月你也太苦了。”阳庆以父亲怜爱子女的眼光看着他，“‘三十当疾步’，你今年才二十六，步门不出，劳心太甚，大非所宜。这几个月中，我唯一顾虑你的，就是这件事。趁这天下‘大酺’，举国狂欢的机会，你回家住些日子，好好舒散舒散，过了年再来，我还有话说。”
淳于意想一想，真也该回家去看看，尤其是两岁的小女儿缇萦，那双晶莹的眼睛，此时浮现脑际，引起他强烈的想念，渴望亲一亲她那娇嫩的双颊。
“遵老师的吩咐。我回家略略料理完了，马上再来替老师请安。”
“过了年来。”阳庆看一看天色，“今天来不及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是！”淳于意忽然又想到一个疑义：“老师刚才提起脉法：‘三十当疾步’，上一句是‘二十当趋’，这‘趋’字究作何解？请老师再替我讲一讲。”
“‘趋’者急促之意，与‘三十当疾步’的‘疾’字不同。‘疾步’有法，‘趋’则无法。”说到这里，阳庆似乎不满意自己的解释，停下来微皱着眉有所思索，一眼瞥过，顿时长眉轩举，欣然指着户外说道：“你看！”
院子里一头初生两三月，虎纹斑斑、极惹人爱的小猫在草地上打滚嬉戏，不管是一条蜈蚣，还是一双蛤蟆，什么都要招惹，淘气得无理可喻。
一转眼间，那头小猫爬上了栏干，由栏干又爬上紫藤花架，在虬结蔓延的枝网间，蹦跳不停，谁知深秋天气，枝朽叶枯，禁不住它纵身一跃，枝断叶落，凭空把那头小猫摔了下来，它在地上滚了个转，站起来发愣，仿佛弄不清那是什么回事？
真是稚态可掬，淳于意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笑声未终，却看见小猫追逐一双垂丝的蜘蛛了！
“看到没有？只此便是‘趋’。二十少年，尚在发育，须如这头小猫般活泼，骑马射箭，蹴鞠行猎，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到玩物丧志、荒废正业的程度，皆于少年有益。”阳庆说到这里又笑道：“你对医道，真是入了迷了，一丝都不肯放过。但凡事欲速则不达，为学须持之有恒，不在一时。而且你知医必先养身，记住我的话，回得家去，不可再如此拚命用功，弄坏了身体。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淳于意悚然动容。他也确是遵从了阳庆的吩咐，数月家居，安享天伦乐趣，等过了年，再回到阳庆那里时，体貌丰腴，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阳庆父子见他如此。都非常安慰。阳家极富，宾朋甚多，加以这年是新无子建元的第一年，庆贺酬酢，游宴几无虚日。这样到了暮春三月，才得清静下来，好好地谈论学问。
“淳于！”一天谈到深夜，阳庆忽然郑重地叫了他一声，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有要紧话说。
于是淳于意正襟危坐，清朗地答一声：“老师！”
阳庆却不即开口，脸上有些为难的神气，这使得淳于意非常诧异，他实在想不出这位恩师对他还有什么不便启齿的话？或是一种非常难以办到的要求？果真如此，自己得要先表明态度，为报师恩，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师，”他俯身向前、极恳切地说：“尽请吩咐！凡有所命，我悉力以赴。”
“喔，你误会了！”阳庆这样回答，脸上浮现了欣赏和安慰的神情，但也似乎更惭愧了，“我老实对你说了吧，”他低低地说，益显得声音的苍老，“我的绝学，传你而不传子，实在是出于私心。”
这话可把淳于意弄糊涂了，唯有细心静听。
“再说老实话，老实话，阿殷的资质并不在你之下，他母亲怀他在腹中的前后，我就像你如今一样，苦研医书，几于入迷，所以阿殷必得我的遗传，性近医药。还记得他五六岁的时候，我教他记诵草木药性，至多三遍，就能琅琅上口。但是，现在我不准他私窥我的医书，你知道为什么？”
这自然是所谓“出于私心”，而这“私心”又是什么呢？淳于意只能老实回答：“我难测高深。请老师明示。”
阳庆点点头，想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可晓得扁鹊姓什名谁？”
淳于意愕然：“不是姓扁名鹊么？”
“非也，真正的扁鹊姓秦，越人，渤海郡郑县人氏……”
“老师！”淳于意打断他的问话：“怎么叫‘真正的扁鹊’？难道还有冒充的扁鹊？”
“正是有此一说。战国之际，扁鹊遍天下，王畿洛阳有‘耳目痹医’的扁鹊；赵国邯郸有‘带下医’的扁鹊；秦国咸阳有‘小儿医’的扁鹊。扁鹊成了良医的别名。这许多扁鹊，可就是一个人？这话有两说，一说是第一位扁鹊成名之后，他人掠美冒名。一说是许多扁鹊，确是一个人，他的行医，随俗而变，王畿敬老，所以为‘耳目痹’，秦国重小儿所以为‘小儿医’。”一口气说到这里，阳庆有些累了，歇下来微微喘气。
淳于意一向对老师侍奉得极周到的，这时赶紧走到置放饮具的地方，揭开竹筐，把一个用棉絮遮盖保温的铜壶取了出来，斟出一杯热米浆，捧来为阳庆饮用。
一面侍奉，他一面笑道：“照此说来，邯郸多娼女，视美妇人为一宝，所以扁鹊一到那里，就成了‘带下医’了？”
“一点不错。”阳庆也微笑回答。
“然则依老师看，究竟是哪一说为是？”
“我是深信后一说的。”
“请问其故！”
“我曾细参扁鹊的遗书，他原是无所不能的。”
“可又何必随俗而变。”
“此正是扁鹊不得已的苦心。化名扁鹊，不愿以真姓名示人即有自隐之忧；随俗而变，亦依旧不过是不愿世人识破真相。”
“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想苟且全生。天下虽大，人心甚狭，一个人的名气大了，必定遭人妒忌，于方百计要来打击你！扁鹊深知其理，所以避名唯恐不及，饶是如此，依旧不得善终。秦国的太医令李醯，到底买出刺客来，刺杀了扁鹊。唉——”
阳庆闭目长叹，须眉皆动，内心的悲愤，仿佛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淳于意可以想象得到，这位高年的恩师，大概也曾有过类似扁鹊的遭遇，抚今追昔才会如此激动。对于这一个猜测，他很希望求得证实，但以不忍再触动老人的伤感，所以几番想开口动问，而仍归于默然。
慢慢地，阳庆的情绪平伙了，重又呈现了那种仿佛有所内愧的神色，“我实在很难对你说什么，学医所以救人，而我习于安逸，对于病家深夜叩门求治，甚以为苦，因而唯恐世人知我懂得医道，此是一。再则，古书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深知行医不是一种好营生，唯恐阿殷知医而又享了大名，所以不愿传授他，却传授了你，这不是不仁吗？有此两层缘故，我真个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淳于一”他伸出那双筋络虬结而枯瘦的手，按在他的唯一传人的肩上，痛苦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为难！”
那一双衰迈老翁的手，在淳于意觉得有千钧之重。他了解恩师心里的为难，更了解那双手所交付在他肩上的期望。一种绝学，一种可以救活天下后世无数生灵的秘艺，已在这斗室中完成了授受。授者说不出课以责任的话，而受者又不必对授者负责，只无奈天下后世何？
就这一念之间，他感到肩头非常沉重，可是，越是如此沉重，心头愈有一种充实的喜悦和庄严的满足，他伸起双掌，捧住老人的手，尚未说话先投以宽慰的眼色。
“老师，我决不辜负你的传授，为老师弥补遗憾我要尽力以医救人，并昌大你的绝学。”
阳庆噙泪而笑，心中的舒畅是他多年来所未有经历过的。平生的疚歉，终于可以弥补，他对淳于意的感激，非言语所能形容，觉得必须有一些具体的表示，让淳于意来知道他的心。
于是略略想了一下，他说：“淳于，我有点意思，说出来你别拦我：我深知你居官清廉，管‘太仓’时，粒米不入私囊，至今齐人谈起‘淳于仓公’皆有敬意。你的境况不好，又有五个女娃而无子，助不得你的生计。至于行医资以谋生，其格便低，再则病家的势财，就像专负他什么，如果是那不治之症，势必生出许多怨言，你的脾气又生得刚，叫我不放心。因此我有一个计较，你尽管放心去行医，家中日常用度，归我负责。至于行医不必计值，医好了那有钱的人，自有谢礼。若是他不送，你也不须介意。能这样格就高了，也省却无数是非。你看可是？”
话是说得如此恳切委婉，淳于意即使心有未安，也不能不领受这番思德，便即伏身下拜，却让阳庆一伸手挡住了。
“不必如此！各人行其心之所安。”阳庆略停一停又说：“还有句要紧话，你千万记住：可以为贵人治病，不可为贵人侍从。省会得我的意思么？”
“听老师谈了扁鹊的故事，我原来的打算也是不受医官之识，不独免了李醯之类的人忌我，而且我受了老师的成全，也不能仅仅侍奉贵人，我要腾出工夫来治那些非我不能治的病。”
“好极了，好极了！”阳庆不胜欣赏地称赞，“数百年来，天下之医，盛称‘秦派’，如今看来，‘齐派’要取而代之了！”

第02节
“我行医十二年了，一直谨守先师之戒。十二年中走遍穷乡僻壤，经我的手得以不死的人，不知凡几？倘或我——”淳于意指着唐安说道：“如你一般，身为王府侍医，无分日夜，听候传唤，这样子，那些我不治的病人，不都要枉死了吗？”
“听老师这一说，我的主意算是打定了。”唐安斩钉截铁地说：“我决计辞出王府。”
“只怕辞也不容易。”宋邑也有牢骚，“凡是贵人无不自私，最好只伺候他一人。”
“这话也不然。”淳于意说：“如阳虚候就是极通达的人，也颇敬重我，又能体谅我的志向，我亦全靠他庇荫，才能免于贵人的羁绊”
一句话未完，只听堂屋中“哗啦”一声巨响，叫人吓一大跳。作为主人的宋邑，首先起身去探望究竟。
脚述未跨出内室，就看清楚了，一架屏风被撞翻在地，一个高大的青年。正弯着腰把它扶了起来，他身旁地上放着藤编的药囊，药囊上面又放着一个绢包。这时刚好抬起了头，一张英俊而稚气的脸，红得有些异样——那不是撞到了屏风的羞愧之色，他，是从不知道害羞的。
“阿文！”宋邑一面走来，一面叫他。
“宋二哥！”他站直了身子答一声，嘻嘻地笑着，一脸不在乎的神气。
走近了，宋邑闻得他口中的酒味，这才知道了屏风被撞倒的原因，脸一沉，低声喝道。“还不快躲开！老师告诫你多少次了，不准你喝酒。今天又喝醉了回来。快走！老师心里正烦着呢，他不骂你个狗血喷头！”
阿文吐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笑了。悄悄取起药囊和那个绢包，蹑足退了出去。
“站住！”
正走到堂屋门口的阿文，一听见身后的声音，不由得一哆嗦。逃不掉了！他这样想着，立刻有了主意。极快地转过身来，放下药囊，捧着那个绢包，满面堆欢地迎了上一会。
“师父！”他跟淳于意的关系，与唐安、宋邑大不相同，所以一直用这样的称呼，“我带了好东西来孝敬你老人家，看！”
一面说，一面解开绢包，里面包着一大块烧羊肉。这是胡地传来的吃法，整口肥羊剥洗干净了，架火烧烤，名为“貊炙”，非豪富之家，不能有此名贵的食物。阿文又精灵，挑的正是腰胁下的肋条肉，肥瘦相间，色香俱胜，不能再好了。
淳于意酷嗜烧羊肉，这时看在眼里，闻在鼻里，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里恨此徒弟不成材，气得要命，可就是发不出脾气来、唐安和宋邑却都是想笑而不敢。这个小师弟常把老师摆布得啼笑皆非，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阿文不容他们开口，抢着又说了下去：“我知道你老人家一定又要骂我，不守你的规矩，偷着去喝酒。平时该骂，今天有个缘故。今天，师父不是叫我到大贾伟家，去看他小儿子的病吗？伟家主人正在大宴宾客，留我喝酒。我说：师父有命，酒，我是不喝的。不过君家的‘貊炙’，我要乞取一块，带回去孝敬师父。伟家主人回答我：‘貂炙’多的是，唯君所欲。但要喝酒，不喝就不能让你割肉。我想想‘貊炙’难得，只好饮下一觥，才割得这么一块肉。”
明知道他的话，起码有一半靠不住，却是抓不住他的把柄，淳于意只得算了。宋邑则正要设法为老师破忧解闷，倒是恰好借此凑兴，留下唐安，陪淳于意小饮，共享“貊炙”。
饮着酒，又谈到了齐王府准备辟征淳于意的事。唐安和宋邑已完全了解老师的抱负，异口同声劝他早离临淄为妙。淳于意自己也如此打算，但不能说走就走，留下那些尚未痊愈的病人不管。
“顾不得那许多了！”唐安身在王府，深知其间情况的迫切，“我奉劝老师，明天一早，就带着阿文回阳虚吧！这里的病家——”说着，他把视线投向宋邑。
这就不能不叫宋邑自告奋勇了。
“老师！”他简洁明了地说：“都交给我吧！”
淳于意沉吟了好一会，点点头说：“好！我交代给你。吴家小儿，胸隔烦虑，不思饮食，用‘下气汤’，三服可愈。左邻老者，难于大小溲溺，其病在肾，‘火齐汤’必可见效。”
就这样，淳于意把正在诊治中的几个病人的情势。处方，以及可能的变化和应付的方法，都细细嘱咐了宋邑，一直谈到夜深，方始安排妥贴。
而阿文却是叫不迭的苦，且是有苦难言。他完全没有想到有这番意外的变化。
师父带了他到临淄来，原说有三个月的勾留，要等秋凉，方回阳虚。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要走了，又是说走就走，如此迫促，有许多未了之事，怎能得以抽出工夫来办一办？
手里忙着收拾行李，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总觉得无论如何要争取一天两天的时间，稍稍料理，才能放得下心。
于是他试探着问说：“师父，咱们倒是什么时候走啊？”
正在竹简上用漆书记录诊病心得的淳于意，放下了竹笔，不经意地答道：“天热，只有一早一晚能赶路。明天总来不及了，后天破晓动身吧！”
阿文得到这样一个答复，顿觉浑身轻松，不由得说了句：“这太好了！”
“怎么？”淳于意定睛看着他问。
话中出了漏洞。但也不难解释，“我是不放心伟家小儿。”他说，“那小儿颈后的肿疡，聚而不溃，今天我给他敷了药，明天可以破头出脓，还得要给他好好看一看，再多留下些药。”
原来如此。淳于意深为嘉许：“做事是要这样负责才好。你的资质，绝顶聪明，只是从小没有父母，在市井中流浪，沾上了许多恶习，是你的大病。自己的病，自己要知道，我用了多少猛药攻，只可惜收效不大——”
师父又开了教训，这是阿文最痛苦的时候。不可不听，听又听不进去。但这夜还好，夜深人倦，师父没有长篇大论，说个不休，略略训了几句便罢手了。
隔着一重方目轻绢的帷帐，里面淳于意已鼾声大起，外面当门而卧的阿文，却是翻来覆去，不能入梦。仰望着迢迢的银河，想到归途，神魂飞越，已归阳虚。快一个月了，他在想：缇萦在家，不知可觉得寂寞？这时在干什么？可也像自己一样，想念着天那一方的远人？不会的！他又对自己说：已是深宵了，何况夜凉如水，一定很舒服地睡着。可不知道有梦否？梦见些什么？是梦中相会，携手笑语么？于是，恍恍惚惚地，阶下的虫鸣唧唧，都变作缇萦的切切私语了。
蓦地里，一颗彗星，曳着长长的光尾，自东而西，划过暗空，转眼消失。这下，把阿文从痴迷的幻景中惊醒过来。誊星不祥，偏偏叫自己看见了，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厌恶。
睡醒一觉，但他把昨夜的若星，已忘得无影无踪，心里只惦念着一件大事，急于要去办妥。
这件大事是为缇萦买一件绣襦，那是他随师父离家的时候，私底下许了缇萦的。为了这件绣襦，他不知道到东市去过多少次了。临淄的富庶，四海闻名，商旅辐辏，集中了海内所有的名物，特别是由于“劝女工，极伎巧”的传统，所以享有“冠带衣履天下”的盛名，“阿缟之饰，锦绣之衣”，所有闺阁中所梦寐以求。他决意要替缇萦买一件最最好的绣襦，于是一次又一次去看、去挑，只等积够了钱去交易。
然而现在是不容他再等了，算一算手头的积蓄，还可以买一件中上等的货色——不能让缇萦穿最最好的衣服，他觉得在她是委屈，在自己是遗憾，只有在颜色花样上加意挑选，尽力使得缇萦将来能满意，他以为才可以稍减他的疚歉。
因为是这样的打算，在东市所花的工夫就多了，目迷五色，每一件都好，也每一件都不好。最后，总算在旗亭附近的一家铺子里买停当，是一件紫色绮罗，白色丝绣，边缘镶饰深红牙条的短糯，他想象着缇萦穿上它，会显得分外娇俏。
办完了这件大事，他才想起另外一件事，关系也不轻，日影近半，得要赶紧去办。
从东市南口出来，向西转过两条街，到了临淄也是通国的巨贾伟家的屋子，有六百间之多，养着上千的僮仆，替他家主人南来北往做买卖。阿文前两次来替伟家的小儿子诊病，都从西面的车门进去，此刻他仍是背着药囊，径投西面。
汗流浃背地跑到了门口，抬头一看，他愣住了。
门内院主系着一匹白马，眉心正中，圆圆一块黑斑，一点不错，是宋家的马专门拨了给师父代步的。师父在这里？怎么来的？来做什么？这样一路想下来，他的心猛然往下沉，头上似金蝇乱飞，三伏天惊出一身滑腻腻的冷汗。
壮健得一头豹子似的阿文，此时竟似支持不住了，他扶着门框，站稳了脚，定神细想了一会，决定先回宋家看动静再说。
一路上他只希望那匹马是宋邑骑了来的，甚至于幻想着那是另外一匹马，只不过毛片完全相同，才让他受这场虚惊。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就只有寄望在宋邑了——虽然也少不了麻烦，毕竟还好办些。
这个不断在心中默默祷祝的希望，一到家就被砸得粉碎。宋邑好端端在家，一见他就诧异地问说：“你上哪里去了？可曾见着老师？”
一听这话，不问可知，师父千真万确地在伟家。阿文咬一咬牙，准备承担一切，这样，说话反倒从容了，且不答宋邑的话，先问一句：“师父可是到伟家去了？”
“是啊！”宋邑大声答道：“刚走不多时，是伟家派人来说，那小儿的病险得很，疡处肿得老高，疼痛非凡，小儿哭得都快抽筋了，却不见你去复诊。师父怕出乱子，匆匆骑了马去的。”
阿文听他说完，发了半天呆，跌足嗟叹：“唉，我早去一步就好了。”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还不是诊病，先到别家，多耽搁了一会。”阿文随口搪塞着，不愿再多说、慢慢地踱了开去，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定一定心再说。
心乱如麻，哪里定得下来，加以火辣辣的太阳直逼下来，屋里像蒸笼，越发叫人心烦意躁。他脱了上衣，着条犊鼻裤，走到后院井台边。汲起一桶清凉的井水，高举过顶，夹头夹脑地往下一浇。要这一下。才觉得心里好过些。
就这痛快的刹那，倒又让他吓一跳，“嗨！”是那种尽可能发生阻止效用的呼喝。阿文赶紧抹一脸上的水渍，张眼来看，正好与宋邑的不以为然的眼色碰个正着。
“宋二哥！——你——？”
“寒热相激会成病。你在我这里生病倒不要紧，明天随老师回阳虚，在路上病了。不是替老师添麻烦吗？”说着。宋已随手取过一大块称为“答布”的粗布。卷作一团，抛了给阿文，然后转身关上了后院的门。
阿文心想，且舒畅一会再说。随手一抽。解掉了带子，褪去犊鼻裤，倒又汲了一桶井水，大洗大抹，闹了一阵，才拿那块干“答布”围在腰际，坐在一株蝉唱亢远的大梧桐树下，与宋邑闲话。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到了夜来所见，于是毫不考虑地说：“宋二哥，昨夜我看到了彗星。”
“别胡说！”几乎连阿文的话都未完，宋邑就这样大声叱斥，“太平天下，哪来的彗星？”
阿文没有想到他所得到的答复是如此。但也由于宋邑的反应，他才明白，有没有彗星是一回事，能不能谈发现香星又是一回事，但是他觉得这世俗之见，应该不存于他们同门之间。真的真，假的假，他应该再说一遍，让宋邑知道他决非“胡说”。
于是，他浅笑一笑，平静地说：“我相信你，我也相倩我的眼睛：昨夜，夜很深了，我看见彗星，”他举起手来，很有劲地在空中一划，“就这样，从东面到西面，好亮的一条光，尾巴撒着，像把扫帚，眨眨眼就看不见了。”
宋色也是看见过彗星的，承认他说得不错。但是，这个小师弟鬼花样多，总教他不能放心，所以有保留地沉默着。
“无怪乎我今天要倒楣！”阿文又说：“这颗不祥的彗星，必是应在我的身上。
这一说，宋邑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呸！人间的帝王将相，才上应星宿。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笑骂着，他忽又意识到虽是玩笑，可也太不客气了，于是换了一种语气，一叠连声地说：“走，走！去穿衣眼，等老师一回来好吃午饭！”
“哪里还吃得下午饭？唉！”阿文摇摇头，一脸的无奈。
这叫宋邑不能不诧异，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个小师弟精力充沛，心胸开阔，而且习钻古怪，专门想些异样的主意，从不知人间忧患哀愁以及不能应用的难题，那么，他所叹的这口气，是从何来的呢？
他还未开口，阿文却又说了：“不但我，只怕师父也吃不下午饭。”
越说越奇了：“为什么？”
“师父一定气饱了。”
“气谁？”
“还有谁？”阿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看着好了，师父回来，要大发脾气，骂人骂得昏天黑地。”
宋邑这时才省悟，阿文从一进门到此刻，言语态度，诸多可疑之处，其中必有蹊跷，于是神色严重地问道：“你又闯了什么祸！快说与我听！”
阿文一声不响，忧思怏怏地乱转着他那双灵活的眼珠。
“说呀！”
“二哥！“阿文答非所问地说：“我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回头你附和着师父骂我，要比师父还骂得凶。”
“这，这是何意？”
“为了替师父消气，且让我少挨几句师父的骂。”
看样子他闯的祸还不小，宋邑越发不放心，“你到底在外面干下了什么荒唐行径？倒是先说一说，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啊！”
“回头你就知道了，包管你听了也会双脚乱跳。”
如此惫赖，真叫宋邑啼笑皆非，还要再说什么时，只听蹄声得得，仿佛是老师回来了。宋邑抢先迎了出去，阿文愣了一会，终于也跟了在他身后。”
果然是淳于意，面凝严霜，一语不发，径自向自己屋中走去。
这样子连宋邑也有些害怕，他用眼色止住了畏缩如鼠的阿文，跟着淳于意到了屋内，才悄悄问道：“伟家的小儿症如何？”
“原是轻症——”淳于意的语气未完，却不知道还有句什么话未说出来。
由手气氛的沉闷，更觉得屋子里热得要令人窒息似的。宋邑把能开启的门窗，尽皆打开，向淳于意轻轻挥扇，含蓄地劝道：“老师请先宽宽心。我替老师备了烧肉、炙鱼，日长无事，慢慢喝酒吧！”
“我不想饮酒。”淳于意摇摇手，“你先去吃饭。吃了来，我有话说。”
这话，自然是关于阿文的。不弄个明白，宋邑一样也是食不下咽，于是答道：“那就请老师此刻吩咐。”
“朱文不可救药了！”
一开口便不妙，老师对阿文称呼都改了，这连名带姓的叫法，显然不拿阿文当自己人看待。宋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必须拦着老师，不让他说出什么决裂的话来，但等想到，却已晚了。
“我决意‘破门’。”淳于意平静地说。一个字、一个字极其清楚而坚决，听得出这个主意，已在他心里不知盘算了多少遍？
“这，这，这是，”宋邑结结巴巴地说，“为了什么？惹老师生这么大的气。”
“我不生气。犯得着为他生气吗？”淳于意话是如此说，脸上却是无法掩抑的惨淡悲痛的颜色，“自从他十岁我收容，至今整整六年之中，我不是没有管教他，耳提面命，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却不知道他天性甘于下流，从小养成的种种恶习，丝毫不改。撒谎不用打腹稿，你不知道他哪一句话是真的？我算是怕了他，趁早断了关系，将来还少受些累。”
淳于意的情绪，终于开始激动，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把朱文的荒唐无状，整个儿揭穿。原来伟家小儿只不过长了个无足为奇的疖子，宝贵人家不免把病痛看得重了些，加以宠爱幼子，就越显得张皇失措。朱文一看这情形，起了不良之心，特意把症状说得凶险非凡，又说用的药料如何珍贵。伟家听是“仓公”——齐鲁之间对淳于意的尊称——的学生所说，自是深信不疑，等诊完了病，把他奉为上宾，进觞行炙，说了多少感谢的话，送上一笔丰厚的酬金，朱文吃了喝了拿了，意犹未足，还跟主人要了一块“貊炙”。
“你看他那个贪念！”淳于意咬牙切齿地说：“最可恨的是，他为了要证明如他所说的，症状如何凶险，竟替伟家小儿，敷了溃烂的药——这是要弄出一个险症来，好慢慢勒索。你看他医德何在？天良何在？”
这太可恶！宋邑也恨不得把朱文狠狠揍一顿。他想：真莫怪老师生气，不过逐出门墙，处置似乎太严厉了。正在这样琢磨着用什么话来转圜时，淳于意却开口了，“你看看他的药囊，还存着多少钱？取出来给人家送回去。”他这样告诫宋邑：“尽管伟家富不在乎，在我们，不该得的钱，不可妄取辎林。”
宋邑答应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开启朱文药囊，刚捧在手中，只听一声大喝：“别打开！”随即撞进一条高大的身影来。
宋邑吓一大跳，药囊失手坠地，软软地飘出一样东西，使他眼前一亮，拾起来细看，是一件紫色绮罗绣白花的短襦，在明亮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冶艳。
他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只看一看僵立在那里的朱文，咬紧嘴唇，一脸要哭的神色，便即明白，他从伟家弄来的钱，原来花在这件珍贵的绣襦上面了。
淳于意的脸色更发难看，他用冷得如寒铁似的声音说：“你看到了没有？如此妖冶的衣服！为谁买的？可不是为击筑吹笙的娼家吗？哼，十六岁的乳臭小儿，又饮酒、又宿……”
“娼”字还未出口，朱文仰脸说声：“不是！”说了这两个字，却又紧闭了嘴，仿佛受了绝大的侮辱和委屈似的。
“那么，你这件绣襦是怎么回事呢？”宋邑也紧追着问：“是别人托你买的吗？托的人是谁？说出来好叫老师知道，你没有到娼家去荒唐。”
“我不说。”
“不说就靠不住，必有花样。”
“好，我说！”朱文在宋邑的目光逼迫之下，不顾一切地冲出一句话来：“是给缇萦买的！”
这可坏了！淳于意一跳跳了起来，大步往朱文面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戟指问道：“你说，缇萦是怎么跟你说来的？”
朱文吓得冷汗淋漓。这一下真的闯了祸了！但是他也明白，事情千万不可牵连到缇萦身上，否则惹的祸更大，于是他鼓起勇气表明。“是我自己要买给缇萦的，缇萦根本不知。”
但是，这并不能平息师父的怒火：“是你自己！你怎么想来的？你败坏我的门风！你几曾见过缇萦着绮穿罗？你用不义之财，买这么妖冶的衣服给我女儿？啊？”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话一句比一句急，说到怒不可遏之处，他从宋邑手里夺过那件绣襦，顺手拿起削竹简的小刀，把它割破了重重摔在地上，犹自恨声不绝。
事情闹得有些不可收场，宋邑觉得十分作难。这时叫朱文赂罪，未必有效，考虑了一会，便使个眼色，暗示朱文先退了出去再说。
然后，他收拾了那件起祸的绣襦，来劝淳于意：“老师，你犯不着为阿文生这么大的气。说穿了，他到底是个孩子……”
“不！”淳于意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此时的语气却是平静的，“他人小鬼大。六年下来，我自以为知之甚深，谁晓得他居心叵测，防不胜防。我五个女儿，四个都嫁得很好，现在剩下缇萦一个，最小，又是我最喜欢的，我不能不为她好好打算。今天的情形你看见的，我如果再容他在家，日久天长，不知会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来。光只为了保清白家风于不堕，我不能不作断然处置。”最后，他又加了一句：“你也是有儿女的，该明白我的处境和苦衷！”
宋邑默然，他并不能完全同意老师的看法和作法，但他无法再为朱文说话。少男少女，热情如火，保不住不闹“笑话”，那时老师会责怪：“当初原要逐出门的，都是你力保无他。如今你怎么说？”这话可担待不起，还是少多事为妙。
于是，他只朝善后这方面去想了，“怕他从此流落，或者打着老师的幌子胡作非为。这，”宋邑想了一下说：“不可不想个办法。”
这话倒是说中了要害。到底师徒一场，淳于意自然不忍见朱文流落。同时也想到，将来决无法禁止他自称“仓公嫡传”这类话去骗病家，确是得想个妥善的办法来防止。
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宋邑想得了一个主意；盘算了一下，觉得是个唯一可行的善策。
“我倒有个办法，只是须得老师的同意。”
“你说！”
“我想把阿文留在我这里帮忙，顺便我也好管着他。”
淳于意先深深点头，随后却又沉默不语，仿佛还有着什么窒得难行的地方。
宋邑想了想，恍然有悟：“自然，我会注意，不准他再到老师府上去。”
“我顾虑的不是这一点。”淳于意说：“我只怕你管不住他，日后会让你受累，倒变成是我害了你了！”
这一层，在宋邑已经想过，他觉得朱文并不如淳于意所想的那样恶劣，而且他也相信，朱文经过这一次教训以后，应知悔改。如果真的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再把他拿来作弃材处理，那就没有什么遗憾和可惜了。
心里的这番打算。与老师的想法，南辕北辙，自然不便明说出来。宋邑只表示，事到如今，该有个料。他愿意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接了下来，借以报答师恩。这也是实话；而且事情明摆在那里，舍此更无安顿之法，淳于意也就不多说了。
隐在窗下的朱文，把这一切经过，都已听在耳中。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就像有把肉案上吊挂猪肉的铁钩，钩住他心头，把身子临空悬了起来，只觉得痛苦，却是无可着力，连挣扎一下都不能够。
怎会有这种事？太可怕了！他恨自己恨得要死，不是恨自己不该去干那些勾当，恨自己太大意，知道师父痛恨的是什么，这些勾当就该做得谨密些。譬如：这一早该先到伟家，后到东市——稍微花些心思，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而现在呢？以后呢？想起从此看不见师父端然静坐、凝重如山岳的神态，他心里慌慌地，仿佛觉得世界虽大，竟无一可以倚靠之处。再想起从此看见缇萦的如星星、如珍珠，无时不是明亮得叫人看了再想看的那双眼睛，他也觉得世界虽大，竟无一可以依恋。
这才真的是可怕！于是他踉踉跄跄地冲了进去，口中大喊：“师父，师父！”
他只看到师父的背影，一闪而没，已是身在内室了，只有宋邑拦在他的前面。
“你死了心吧！”
这似劝阻、似讥嘲的五个字，声音虽低。却如轰雷掣电般，直贯朱文心底。真的，死了心吧！不死心又怎么办？师父的话如此决绝，把他看得有如比毒蛇瘟疫那样令人深恶痛绝。如果求取饶恕，不管是长跪不起，还是痛哭流涕，都不过自讨一场没趣，丝毫不能挽回师父的心。
一想到此，从不知世间有难事的朱文，顿时气馁得连手脚都软了。
“跟我来！”宋邑拉着他的手说：“我有话说。”
“还说什么？”朱文垂头丧气地答道：“我早知道了，那颗倒楣的彗星，会应在我身上。”
宋邑倒又忍不住好笑。但也因此而更有信心——这样一个天真犹存的大孩子。说他已不可救药，未免太武断了。
于是，他把朱文领到他自己的屋里，把要留他在临淄的意思说了一遍。当然，他的措词是很委婉的，尽力地劝慰着、鼓励着，一片与人为善的好心，溢于言表。
但朱文却不能轻易接受他的好心。师父与师兄的安排，他刚才已在窗下偷听到了，当时连念头都没有转过。这时宋邑正式提出来商议，他不能不作深切的考虑，首先他想到，宋家粗茶淡饭、枯燥严肃的日子，是他所难以忍受的——师父那里也是这样的日子，但是，那里有缇萦，而且师兄不是师父。十年的感情，亲如父子，仅这一点，不论怎么苦的日子，都可以使人甘之如饴。
光只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不必再往下想了。“宋二哥！”他率直地说：“你的好意苦心，我全懂。不过我不想待在你这里。说实在的，我是在你这里待不住。你让我出去闯一闯。”
这句话把宋邑说得愣住了。他是个忠厚人，将心比心，以为朱文定会接受他的好意，谁知结果适得其反，这该怎么说？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想过，所以只能直着眼看着朱文。
朱文却是把他所该想的想法，都先想到了，“你请放心！”他尽力安慰他，“我决不会流落，我有我的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想吃一碗饱饭，那真是太容易了。你——宋二哥，你相信我这不是说大话吧？”宋邑相信他不是说大话，但是，“你说去‘闯一闯’，我怕你会闯出祸来！”他忧形于色地。
“不会，不会！”朱文乱摇着双手分辩，“你当我是那些腹中没有分寸的草包？我的眼睛亮，我的人头熟，到处不会吃亏。喔，还有，”他又极郑重地说：“我决不会拿师父的幌子去骗人。骗人的花样多得很，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我此刻就跟你发誓，我从此不再替人诊病。否则你唾我的脸。”
经他说得如此恳切，宋邑怎能不信？赶紧拦阻着他：“万万不可如此！你得师父的亲传，该仰体师父救人济世的但心，尽力而为。”
“也就是为此！”朱文忽又变得老气横秋了，“否则谁高兴一天到晚跟愁眉苦脸的病人打交道。”
“只是——”宋邑又说，“再不可在病家头上弄钱了。”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朱文在心里说。有些病家还有怪脾气，非要多花钱，心里才安逸，如说看病不要钱，就仿佛医士没有尽力，甚至还以为受了侮辱。这些奥妙，宋邑不懂，也就不必再说，只是点头表示受教。
宋邑对他的态度，相当满意。叫家人为朱文安排午饭，把替淳于意准备的烧肉、炙鱼都搬了出来供他享用。朱文看看话已说到尽头，错也罢、对也罢，反正事已如此，索性天涯海角去闯荡一番也好。这样想着，愁怀一放，胃口大开，且饱餐了再说。
趁他这狼吞虎咽的一刻，宋邑回到淳于意那里，把朱文谈话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想不到朱文是如此爽朗明达的态度，倒显得做师父的气量太狭，容不下人。淳于意心里很不是味，怔怔地望着宋邑，不知该作何表示。
就这时，听得窗外的声音：“师父，我走了。多谢你老人家多年教养之恩。等我闯出了一番事业，再来报答。”
是朱文的声音，那么平静、那样飘忽，但也是那样坚决，就仿佛无意中听见有人在神前自誓没有无端去打扰他的道理。
高大的身影一闪，跪在庭中自陈已毕的朱文，已经起身离去，大踏步地，显得十分洒脱豪迈。
宋邑从淳于意的痛苦的脸色中，突然得到了启示，一跃而起，往外冲了出去——显然的，他是要留住朱文。
“你干什么？”身后有喝止的声音。
宋邑站住了脚，回脸来看老师，脸上不仅是痛苦，还有怨恨和鄙薄，似及那种难以形容的，受了打击想还手的神气。
“你看见了，他是如此对待我！六年的感情，说丢下就丢下，一点都不用顾惜。你、我，怕都办不到吧？”
忠厚老实的宋邑，始而愕然，继而恍然。原来老师心里和嘴里是两回事，嘴里把朱文骂得那么凶，其实心里舍不得他。唉！他叹口无声的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且赶紧把朱文找了回来吧！
但是，他还没有明白，对朱文爱怨各半的淳于意，这时把那一半的爱也化做恨了。他坚决地阻止宋邑，不要去找朱文，并且发誓，从此以后不要看到这个不成材的下流胚。
宋邑无奈，只好想出些话来百般劝慰，而淳于意始终悒郁不欢，天气又热，这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可真是难挨。第二天一早，淳于意一个人凄凄凉凉回阳虚去了。

第03节
到家是八月初，新凉天气，风光渐佳，而淳于意却无心领略。
不知何时起始，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了。敲门敲到第二追还不见动静，马上就要冒火，正这时候，门内有了回音。
“是谁啊？”是水边柳下春驾砖的那种声音，娇而脆，仿佛摔在地上能断成好几截似的。
听这声音，淳于意的火气，立即消失得无形无踪，显现了自离临淄以来第一次才有的笑容，提高了声音答道：“是我。缇萦，快开门！”
开门出来的缇萦，仍然是他想象中那样，羊脂玉般的脸上，嵌着一张淡红色的小嘴和两粒黑亮亮的眼珠，头发似乎刚刚膏沐过，挽着松松的一个高髻，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不是说要在宋二哥那里住上三个月吗？”缇萦张大着眼，惊喜交集地问，一面从她父亲手里去接药囊。
“你高不高兴？”
“嗯！”缇萦重重地点着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爹，你瘦了！”
“是吗？”淳于意摸着女儿的脸，“你倒像是胖了些。”
“睡得沉，吃得香，自然该胖罗。只别大胖，咦，”她忽然诧异地四面看看，“阿文呢？”
就这一问，问得人似乎遍体生寒。做父亲的沉着脸不响。
“爹——”
“去唤卫媪来帮着搬行李。”淳于意这样说了，转身向车旁走去。
缇萦是极孝顺的，一看这情形，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心里焦忧惊疑，只怕惹起父亲不快，丝毫不敢摆在面上。还勉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唤出在她家服役多年的卫媪，帮着御者把淳于意的行李搬了进来。
然后，她亲手捧了盥洗用具来，一面伺奉，一面找些话来——这不难，问问一路的见闻，就有扯不断的话头，只是她极谨慎地避免提朱文。
淳于意心头的阴霾，终于都溶化在她女儿的春风般的气息中了。
但是，他也有相对消长的，对女儿的疚歉。
而因此，他越发痛恨朱文。他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朱文和缇萦，或者可以配成一对。然而这个念头，立即为另一种警惕所掩没了，这个从小失教的家伙，偏偏才以济恶，就眼前的光景来说，要这么办，是葬送了缇萦的一生。无论如何，要看看再说，而且，无论是在朱文或缇萦面前，都不可透露一点这种意思。
“唉！”他不由自主深深叹息。
“爹！”斜着身子，把张粉脸偎倚在淳于意肩头的缇萦，嗔怨地说：“为何总是这样不快活？害得我都心里慌慌地。”
做父亲的人，疚叹越浓了。他很快地装出笑容来安慰爱女。然而，他生来就是一个不会假装，不懂得如何敷衍别人的人，所以那龇牙咧嘴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缇萦知道父亲心里有痛苦，不愿让她分担。越是如此，她越想明瞭。那自然是关于朱文的，自然不是好事。但是，朱文的人呢？连刚才卫媪都在问——
一想到卫媪，她心里有了主意，借故溜到厨下，说了几句话重又回来。
于是蹒跚的卫媪走了来问道：“阿文呢？可是在后面，何时到家？他的食量大，不要把胡饼做少了，不够吃。”
“不必管他。”淳于意这样回答。卫媪是受了教的，便紧接着又问：“怎么？”
“你不必问吧！”
卫媪年纪大了，脾气有些倔，加以她也喜欢阿文，所以一听这话，顿时抢白：“家里少了一个人，我问都问不得一声么？”
淳于意语塞，唯有报之以苦笑。缇萦一看这情形，怕又惹父亲生气，深悔多事，便站了起来。一面使眼色，一面把卫媪推走了。
“我告诉你吧！”等她重新回到淳于意身边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好恨，恨阿文不成材！”
这话叫缇萦的心里难过，但是，她觉得他还是不要说什么的好。
“我宽恕他多少次，总巴望他有一天会改过自新。可是这一次在临淄，我是真的绝望了，也真的忍无可忍了。”
接下来，淳于意把朱文在临淄替大贾伟家的小儿，看病诈财的行为，以及宋邑想留他，而他傲然不顾，要去闯荡江湖的经过，细细讲一遍，只瞒着朱文买绣襦的那件事不说。
一路听，一路把缇萦又气又恨得要掉眼泪。所气所恨的是，朱文深知父亲嫉恶如仇的脾气，就该时时检点，过去曾劝过他不知多少次了，就是不肯听人一句话。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叫人牵肠挂肚为他担心。害己害人，太可恶了！
想到恨处，她微咬着扁贝似的门牙说：“随他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他。”
这话是淳于意所未想象的。等会过意来，心里顿觉宽松，他一直感到不安的是，怕他女儿失去一个青梅竹马的伴侣，表面不说，心里难过，此刻看她如此明白是非善恶，能够毅然割舍，岂不可喜？
他在想，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要再说两句话，叫女儿死心塌地，永断瓜葛。于是他略略想了想，故意装作不信似的：“缇萦，你别骗我！”
“骗？骗什么？”
“阿文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想念他？”
“谁要想念这个没出息的人？”缇萦愤愤地又加上一句：“哼！我永远也不会想他。”
这使得淳于意更满意，“好吧！”他轻快地说：“既然不想他了，就不必再谈他。你先到厨下看看，有什么饮食，先取些来我吃。”
走出屋子，缇萦想哭，好不容易忍着，一直忍到夜间归寝，蓄积已久的眼泪，才得尽情一泻，枕衾上，无声无息湿了一大片。
不知他此刻在哪里？她一直就只会这样想。除了一年两次去到嫁在近处的二姊家做客以外，她从未出过里门一步。无从想象一个人离开了家，还有何处可以安顿？
他必须露宿在人家檐下。这个天气，风露中宵，容易得病；一病下来无衣无食怎么办？想到这里，心头如打翻了热酷似的，眼泪又流个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哭干了眼泪。哭倦了神思，渐有睡意，仿佛听得窗外有声音，缇萦怕是穿窗而入的小窃，惊然一惊，微微抬头离枕，侧耳屏息，静静听着。
是有声音，极低，好像在唤：“缇萦，缇萦！”
奇怪了，何以有似幻似真的声音？她觉得有些头晕。对了，她想起曾听父亲说过，有种叫做“掉眩”的疾病，一个人忧思过甚，气血不调，就会有这种触处皆幻，疑神疑鬼的病象。赶快定下心来，排除杂念，好好睡吧！
头一着枕，刚闭上眼，好不奇怪，那声音又来了。随后是碌碌一声响，似乎有样什么东西滚了过来，她伸手出去一摸，凭感觉就可以知道，握在她掌心里的，是她最爱吃的栗子。
有实物为症，这可不是什么“掉眩”，更不是梦境。想到这里，她忽然醒悟，那颗心怦怦地，一下接一下，直跳到喉头，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缇萦，缇萦！”
不是朱文的声音是谁？她简直吓坏了，吓得手足无措，这要让父亲听见了怎么办？
“缇萦！”朱文的声音中，显得有些不耐烦，“怎的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倒是警惕了她。这样喊下去，非把睡在东厢的父亲惊醒不可，无论如何得要赶紧禁止他再喊。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还在穿衣服，朱文在外面已经听见了，欣然相问：“你醒了？”
缇萦不答，匆匆披了衣服，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撑开着的北窗下，黑暗里望见影绰绰的朱文，心里一酸，双眼越发模糊——随后是一阵无可名状的喜悦，和不知来自何处的兴奋，兴奋得手足发抖。
“缇萦！”朱文轻轻地喊着，从窗外伸进手来，接着身子一长，似乎在爬窗子。”
缇萦大惊。“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来，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不行！一不行！”说着，她用两手去推朱文，人倒是推下去了，两手却握在人家手里了。
“那么，你到后院！”
她住的西厢，只有一道门通正屋，而正屋的门早就闩上了，怎么出得去？
“不行，我无法出来！”她又想到了父亲，使劲夺着手。轻声喝道：“你好大胆子！还不快走！”
朱文轻轻地笑了，“师父必定告诉你了。”他说，“你不能听一面之词，也该让我有个诉冤的机会。”
这话惹得缇萦大为不悦，她是孝顺女儿，听不得这样的话：“我不听爹的话听谁的？”她冷笑一声，“哼，冤枉了你？你是天下第一个君子好人。”
“虽不是第一也不坏。”朱文紧接着又说：“师父骂我犹可说，你此刻也骂我，可真是冤上加冤了。你不想想，都是为了你才闹出来这么个纸漏。”
“你简直是胡说！与我何干？”
朱文诧异之至：“师父没有跟你说——”
“说什么？”
“我替你买绣襦的事。”
缇萦也诧异了，“何曾说过？”
“这就是了！”朱文的口吻，越发欣快，“师父为何瞒着这件事不说？你想想看。”
缇萦看这情形，可以想象得到，内中必是另有一番曲折。她自然想知道，但又怕时间长了，万一父亲半夜醒来，发觉了，这可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大风波。
她还在踌躇不决时，朱文却在催促了。
“你快从窗子里爬出来，我细细告诉你。”朱文又说：“而且我还有东西给你。”
“我不要。”
这不要是不愿收受他的东西，还是不愿越窗到外面去，朱文弄不清楚，他也有些担忧，怕师父半夜里起来小便，正好发觉，那一来，会把缇萦吓坏。因此，他不再浪费时间，举起手里的一个布包，隔窗递了进去。
“是什么？”缇萦不接，却这样先问了一句。
“你打开来就知道了。”
有片刻的迟疑，她终于不忍拒绝。布包一接到手，就知道里面有一袋栗子。似乎还有一件衣服——是的，是一件短襦，黑影里看不清颜色，只隐约看到白色的花纹。不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料子，在手里，又滑又软，十分舒服。她把绣襦抖开在身上比一比，尺寸似乎也合适。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穿上这件珍贵的华眼是什么样子，而且她也从没有穿过绔罗，可是，她在想象中已经清楚地看到自己——比阳虚侯的女儿更美。
这使得她有无比的快乐。而这快乐，来得太骤，去得太快。她想到了父亲的话！
“我不要！”她把绣襦递出窗外，声音中带着委屈。
“为什么？”朱文不高兴地问。
缇萦默然。她觉得说什么话都不能表达心中的意思，就是能够表达，她也不愿说，因为那会使得朱文更不高兴。
“我知道了。”朱文伤心地自语，“都以为我是生性下流，看不起我！”
这句话把缇萦说得急了，立即抗议：“你冤枉我！我没有看你不起。”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要我的东西？”
“这——”缇萦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有了衣服不能穿，还是不要的好。”
“谁说不能穿？”朱文马上反驳，“师父常常有人请了去看病，或者到处去采药，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谁管你穿什么？”
他的思路就是那样快，花样就有那么多！缇萦被说得心思活动了，然而转念又觉得背着父亲做违反教训的事，就是不孝，还是有理由可说的。
“我不做这种事。”她说：“当着爹爹是一种样子，背着爹爹又是一种样子，这还像人吗？”
“那么你是说我不像人？”
“我说我。谁说你？”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朱文从窗外伸手进来，握着她的手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你从此不理我了，你就不要收这件衣服。”
这是两回事。他这样相逼，真叫缇萦又着急，又为难，并且恨他不讲理，于是赌气答道：“就收了你这件衣服，你这样惫赖，我也不要理你。”
朱文慢慢松开手，轻声笑着。
就这时隐隐听得东厢有咳嗽的声音，缇萦大为惊惶，低声催促：“爹爹醒了。你快走吧！”
朱文却报以一声低喝：“别出声！”
缇萦屏息着静听，东厢果然有响动。朱文却如一头猫似的，毫无声息地一窜，没入黑影之中。不一会，听见堂屋的门开了，然后有脚步声，近而又远，远而又近，直到再听见关堂屋的声音，缇萦才把一颗悬了半天的心放下，总算好，父亲上一趟厕所，来去都未发现朱文。
于是，她想到了那件绣襦，把它穿着身上，不断地、轻轻地抚摸着，心里在想着朱文，不知他从何而来？住在何处？今后怎么办？还有，在临淄究竟是为何才惹得父亲生那么大气？这些都是她渴望知道的。刚才白糟蹋了工夫，一句正经话也未说，这时想想，真太可惜。
忽然，北窗下又在轻唤：“缇萦！”原来朱文未走，缇萦就像那天见她父亲不期而归一般，顿有意外的喜悦，匆匆走到窗前问道：“你躲在哪里？”
“我在师父窗下，等他睡熟了，再来看你。”朱文说：“你放心吧，师父打鼾像拉风箱，这一觉非到天明不醒。”
这一说，缇萦的胆子壮了，心情也轻松了。笑道：“你倒像会做贼，来无影，去无踪的。”
“你骂我，我要罚你！来，把手给我。”
“干什么？”说是这样说，她仍旧把一双小小的白手伸了给他。
他倚着窗户，捧着她的手，闻着。缇萦的心头，飘浮着新年饮了屠苏酒以后的那种感觉。
“现在，”她轻轻抽回了手说：“你该告诉我在临淄的事了吧？”
“好，等我细细告诉你。”
于是，朱文把如何为伟家小儿看病，如何到东市买绣襦，如何发现师父先他到了伟家，以后如何大发雷霆，割破那件绣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比父亲所说的，要曲折得多，缇萦听了大为不安，她无法判断谁是谁非，只觉得祸事都从她而起，对父亲、对朱文，她都有歉疚。
心里乱得厉害，有无数的话，不知从哪句说起？只怔怔地想着。这使得朱文深为不解，“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在想，这件绣襦虽好，是个祸根。”她说，“我不耍！”
“又来了！”朱文一听她的话，就冒火。“你如果不要，尽可以像师父那样，把这件衣服割破、弃掉！”
听他的语气，缇萦愈觉歉然，便即改口：“好，好，我要！”
朱文却是意犹未足，“你只是敷衍我。”他说：“早知道你并不喜爱，我何苦为它惹师父生那么大气，又特意设法去再买一件，老远地赶来送你？我的心意？我的心思都是白费！”
话说得太重了，缇萦又是着急，又是委屈，为了表明心迹，她咬一咬牙说：“好！你既如此说，我明天就穿，让爹爹对我也大发一顿脾气，省得只你一个人挨骂。这样，你的气好平了吧？”
岂止气平？朱文就凭这几句话，为她所受的一切苦楚和委屈，都是值得的。于是他嘻嘻地笑道：“我也不过随便说了一句，就惹得你如此！”
“你只管你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缇萦想想，为他哭了半夜，衾枕皆湿，自己的这片心，他又何尝知道？岂不也是白费吗？这样一转念，愈党委屈难伸。但是她不肯在他面前哭，强忍的眼泪，化做惩罚的恨声，“不管！我明天一定要穿这件衣服，省得辜负了你的一番盛意。”
这都发生了预期的效果，朱文在黑头里面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说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得很。
好半天，他怯怯地问。“缇萦，你这话不是吓我吧？”
“吓你？”
缇萦听他的语气，感到了报复的快意，“是不是吓你，明天一早你就知道了。”
朱文又呆了会说：“好吧，明天一早我再来。”
“你敢来？”
“有何不敢？大不了，师父骂我一顿。”
这下是缇萦心里七上八下了。她知道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今天黑夜可来，明天白天为何不可来？真个来了，以后的情形，不堪想象——不是骂一顿，所能了事的。
心里一急，不觉冲口而出：“你别来！”
“为什么？”
“你别问，只不要来。”
“偏要来。”朱文一面说，一面笑了。
这一笑，缇萦恍然大悟，自己已中了计了。原来是想吓他，反叫他吓了自己，这是哪里说起？
经此一来，缇萦也想开了，平时就常受他的摆布，闹急了有一个办法对付，就是不理他，他自会倒过头来央求，好歹要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才罢，但是这个万试万灵的办法，此刻用不上，不理他自然可以，无奈把他气走，有许多话向谁去问？看看斗转星移，此夕相聚的时候，已经不多，收起那些闲白，好好谈些正经吧！
于是，她问了一句最要紧的话：“以后你怎么办呢？”
这句话叫朱文甚难置答。未到阳虚——或者说，未到淳于家以前，他原就打算好的，把话说清楚，东西交了出去，只要让缇萦了解真相，他就没有遗憾了。然后，海阔天空地，或者西到宛、洛，或者南下江浙，去那天下繁华富庶的地方，闯一闯，开一开眼界再说。
但一见缇萦，他觉得那些繁华富庶的地方，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还是在近处先鬼混一阵子，无论如何，能够常常这样来看缇萦，不也很好？当然，这话他不敢贸然出口，怕缇萦笑他空有远游的壮志，能说不能行、所以一直踌躇着。
“怎么呢？”缇萦蹙着眉说：“你总该有个安顿的地方才行啊！”
“要找个安顿的地方倒不难。在阳虚，我也有许多朋友。”
“尽是些什么朋友？”
“上中下三等都有，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朱文停一下又说：“我想到大地方去看看。”
“嗯！”缇萦点点头：“大地方长见识，有发展。”
这话在朱文颇感觉意外，他真没有想到，缇萦的心胸倒是开阔。受了这一层鼓舞，他慨然说道：“对！我要到所有的大地方去走走。”
“去行医？”
“行医不能致富。我要做买卖，把齐鲁的好衣料运到别处，别处的好东西运回来。不须几个来回，就可以站稳脚步。当然，”朱文咽了口唾沫又说：“做买卖要本金，这
听得津津有味的缇萦，见他戛然而止，忍不住追问：“你怎么不说下去？”
朱文不便再说下去了。他要用各种方法弄钱，而那些方法，在缇萦是从未听见过，更无从想象的，说出来会使她不安，还是不说的好。
因此，他随口撒了个谎：“有人会借本金给我。”
“谁呀？”
“当然是富家豪门………”
“你别再玩那套花样了！”缇萦打断他的话说，这当然是指伟家那重公案。朱文笑笑不响。然后又把话题扯到缇萦身上，他问她的近况，也问了卫媪。就这样直到鸡鸣一声，才逼得他们分手。
“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再来。”临走时，朱文订下了后约。
缇萦未作声，他也不须她表示同意与拒绝，悄悄走了。
这一走，给缇萦留下的感觉，是她所未经验过的。她觉得这个世界待她太好了，油然而生感激涕零之念，她也觉得心有些乱，可想的事太多，使她应接不暇。此外，还有一阵阵莫可究诘的兴奋，似乎按捺不住，要把她连身子一起带上天去。
等这些感觉稍稍平静，她才能回想起，朱文也常随着父亲一起去诊病，穷乡僻壤，来往不便，一去总是三五天；远则像临淄这些地方，两三个月的勾留，也不足为奇。然而那些没有朱文的日子，至多不过稍觉寂寞而已，何以今夕的重逢又别，小小的心坎中，会掀起如此的波澜！
人，真是猜不透，想不懂！她幽幽地叹口气自语。偶尔抬眼一望，窗外曙色已透，心头一凛，她对自己说：“了不得了，快睡一会吧！”
说也奇怪，只一想到该睡了，顿觉双眼涩重，头一着枕，便即迷糊。到再醒来时，但闻笑语喧阗，缇萦还未完全清醒，急切间不辨何事。
定一定神才听出究竟，是左右邻里，得知淳于意远游还乡，特来相访。此时，正是主人送客出门。
“怎的不见缇萦？”问的人声音苍老，缇萦知道是左邻鬓眉皆白的庞公。
“还睡着。”这是她父亲的声音，笑着在说：“越来越娇懒，怕的是叫我宠坏了。”
“可别说这话！”庞公是不以为然的语气：“缇萦，娇则有余，这‘懒’字嘛，怎么也说不上。我看——莫不是病了。”
缇萦听到这里，脸上发热。抬眼看时，南窗外，淡金色的秋阳，斜斜穿过，更觉心惊！这么晚了，还不起身，是固门中极失礼的事，而邻居庞公，犹在夸奖，岂不叫人羞惭？
都已坐起来了，想想实在难为情，重又睡下，索性照庞公的话，装病倒是晏起的绝好托辞。念头刚刚转完，听得脚步声近，是父亲来了。缇萦心里发慌，赶紧翻个身，将眼闭上。
“缇萦，缇萦。”
缇萦不即回答，等淳于意叫到第三声，才翻身揉眼，装做刚醒的神气。
“来！”做父亲的侧身坐了下来，慈爱地说：“把手给我！”
这是干什么？缇萦稍微想一下，便即明白，是要给自己看脉。父亲两指决生死，无病装病，怎瞒得过他？此计不成，万分无奈。只笑着不肯伸出手来。
淳于意却没有注意她为何而笑——缇萦见了他，总是笑的。伸手把她的脸拨向亮处，细细端详了一番，欣慰而又诧异地说：“你没有病！”
“好端端地，谁说我有病？”说着，缇萦一仰身子坐了起来。
淳于意随手取了件衣服为她披上，同时说道：“你睡到这时候不起身，怕的是病了。还好，没有病。可是——”
“爹！”缇萦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话，不容他说完，抢着打断：“你请吧！等我起身。”
“好！”淳于意起身走了。
缇萦可又上了心事。装病不成，晏起得有个理由，除了卧疾以外，她长到十四岁，从未这么晚起来过，一这理由真还不好找。
就这时，卫媪提着一铜壶水来供她盥洗。缇萦觉得脸讪讪地，好不对劲。看卫媪却是似笑不笑，神情可怪。她深知她年纪虽大，步履蹒跚，看似衰颓，其实遇事精明，腹中另有阳秋，只不过有些装聋作哑。因此，见了她此时的神情，越觉不安。
卫媪一面替缇萦挽髻，一面就问：“你可知道，一早来看了你三、四遍？”
“不知道。”缇萦有些嗔怪她：“你为何早不喊醒我？”
“要醒早该醒了！既然想睡，我唤醒你作甚？”
这是话中有话，缇萦不敢作声。再看到铜镜中映出卫媪诡秘的笑容，越发觉得像是被人拿住了短处似的，双颊飞红，益加妩媚。
“今天倒是省了胭脂了！”卫媪索性拿她取笑了。
缇萦又羞又恼，只是素性柔顺，一从不知恶言向人，所以在心里越气得苦。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傻，卫媪亲如祖母，无话不谈，有了疑难，正该向她求计，才是办法。
于是她故意娇嗔：“你可是老悖悔了！尽说些疯话。”
“疯话倒是疯话，只不与你父亲说。”
话说得这等露骨，缇萦想装糊涂也不能。不过，如说卫媪曾发现朱文，在她总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一来，更有些好奇，就越发想揭开底蕴了。
想到即行。她扭转头来，问道：“你说，宵来曾看见了些什么？”
这一扭不要紧，把卫媪刚替她挽成了待加玉钗的譬，整个儿抖散，气得卫媪在她背上拍了一掌，恨声说道：“你看你！白费了我半天工夫。”
缇萦却不在乎，索性用手一掠，掠直了，把发梢撩在手里，放在嘴上咬着，一面鼓得圆圆的眼，斜瞟着卫媪。“说嘛！快说！快说！”
“还用我说么？”卫媪没好气地回答。
“你不说我说。是——”缇萦到底没有好意思说，娇羞地笑了。
这可叫卫媪得理不让人了：“你怎的不说？”她故意吓缇萦：“看还想我替你瞒着。”
就这一句话，正好让缇萦得到一个撒娇的机会，她一头扎在卫媪怀里，只是“我不要，我不要”地不依不饶，却不知她不要的是什么？
只此片刻，就是卫媪最大的安慰了。无儿无女的她，在淳于意家二十年，不仅缇萦，连她的四个姊姊都是卫媪一手料理大了的，如今一个个都嫁了，只剩下一个缇萦，承受了她的差不多全部的感情，而唯一的报酬，就是缇萦这样跟她亲热。
于是骂着、笑着，说了她的宵来所见。朱文只是提防着淳于意，不道另有个一到后半夜就无法再睡的卫媪，在冷眼旁观。当然，她也喜欢朱文的，当时决不会做任何煞风景的事。
听完了她的话，缇萦的胆子又大了些，她有了倚恃，而且是个十分有力的倚恃。但却不便说什么，只把朱文送她的那件绣襦取出来给卫媪看。
这也是她自己第一次能够细细欣赏这件绣襦的质料、颜色、花样。一老一少，有了一个谈不完的话题，都沉溺在女人特有的、对衣饰的兴趣中。一声咳嗽，吓坏了缇萦，胡乱将绣襦塞在卫媪的裙幅下面，转过脸去，对镜敷粉。卫媪却是镇静得很，一面替她挽髻，一面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别慌张，一切有我。”
淳于意是等着缇萦有话要问，久不见人，等得不耐烦了，自己走过来看。女儿在梳妆，不便进去，站在厢房门口不满地说：“我到临淄去了一个月，家里似乎反常了！”
缇萦心里不安，赶紧连声答应：“我快好了，我快好了！”
“别动！”卫媪却不拿他的话当回事：“时候还早，忙什么？”
“时候可是不早了。”淳于意在外面接口。
“难得次把晚了些，也不拉紧。”一个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
淳于意语塞，而且有些生气，“卫媪，”他皱着眉说：“你心里可是有什么不痛快？”
“对了，是有些。”
“为了什么？”
“为了阿文。”
缇萦听到这里，大吃一声，越发悬起了心静听，听得父亲诧异地问：“阿文？这我倒不明白。”
“你自然不明白，你又不要劈柴，你又不要汲水，还有许多跑腿的杂差，一概都不敢劳动你过问。你自然不明白了。”
原来为此！淳于意倒为她深感不安。这么大年纪，怎能做这些费气力的粗事？看来应该买个僮仆才好。
他还在转着念头，卫媪却又开了口，“昨夜我跟阿萦几乎谈了一夜。”她说，“别的倒都还好办，只是你从此出门行医，少个得力帮手，叫阿萦好不放心。”
无影无踪的谎言，亏她说得活龙活现，缇萦先在心里好笑，真个匪夷所思，转念想一想，可真算服了卫媪了——就那么几句话，轻轻易易地掩饰了她的晏起，而且把她说得越发孝心可嘉，这使得缇萦的脸，再度发热。
从铜镜里看去，父亲的影子消失了。没有任何表示，即表示卫媪的话发生了力量。缇萦在想，父亲会有许多事可思考。
“好了。”卫媪不动声色地说：“你没事了！”
缇萦把头扭了过来，看着卫媪笑着，“你成了个老精怪！”她顽皮地拿手指点点：“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原是你父亲不对。阿文怎么样不好，也不能把他赶出门去。”卫媪加重了语气说：“我是有些不痛快，故意说那么几句话，叫他心里难过难过。”
“可是，爹爹……”缇萦勉强想出句话为她父亲辩护，“也有爹爹的难处。”
“我看你倒为难了。最好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你父亲，还有一半给阿文。”
这话说得玄妙！缇萦很有兴味地想着，她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如卫媪所说，心目中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爹爹，一个阿文？
“不！”她直觉地说：“我心里还有你。”枯皱的老脸有舒展之色，“总算难得还有我！”卫媪先是“若有憾焉”的语气，然后声音真个儿凄凉了“我！我算你的什么？一个是你的爹爹，一个是你将来——”
“‘将来’什么？”缇萦把眼鼓得大大地问。卫媪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是真的不解，便不好说破，叹口气说：“唉，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日子，一晃五十年了！”
这又是什么感慨？缇萦越来越糊涂。但看卫媪心情不好，情愿纳闷，不肯追问。等晨妆完毕，在厨下帮着卫媪整治肴果，一直到午食时，才又见着了她父亲。
饭罢闲坐，淳于意对沐在秋阳中的缇萦问道：“卫媪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卫媪说的话，怎能与父亲说？缇萦不得不撒个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家里还少个人照应。”
“我懂她的意思。”淳于意说：“她是想我再把阿文找回来。”
缇萦的心跳了！能把阿文找回来，那才真是叫人喜出望外。但她不敢接话，只格外用心听着。
“然而，办不到！”
缇萦暗地里抽一口冷气，依然不敢接话。
“我平生不受人挟制。难道真非阿文不行么？我不相信。明天我到市上去买个僮仆，只要忠厚老成，粗鲁些不妨，反正能帮卫媪汲水、劈柴就行了。至于我，”淳于意扶着女儿的肩头说，“你不必替我担心，还没有到可以称‘老’的时候，不必要什么帮手。”
“是！”缇萦点点头说，“我也可以帮着爹，料理些轻便容易的医药。”
“对了！”淳于意欣然同意，“你心细、聪明，性子也温柔。等我稍闲一闲，教你学小儿医。”
谈到医，淳于意的兴致就来了。家里多的是医书，堆置得很乱。趁此好天，且又无事，不妨整理一番，顺便也好把宜于缇萦读的书，理了出来。
在缇萦，只要是她父亲所乐于做的事，她也无不起劲。父女俩打开那间堆书的屋子，把尘封已久的简册，一一拂拭，分别归类，直到黄昏日落，方才歇手，但所有的医籍，也不过整理一小半。
就这样，把这父女俩都已累得腰酸背疼——竹册木简，到底不能算是轻便之物。“如果阿文在，就好了”，父女俩都是这样想。但谁也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等晚食已罢，淳于意照例要饮一种枝叶烹熬的汁——又名“苦茶”，饮了可以消食。这烹“苦茶”的工作，本来“有事弟子服其劳”，是朱文的例行差使，现在自然由缇萦来承乏，她到灶下取了红炭，就在廊下架炉烹煮。水还未滚，卫媪已涤了食器，收容厨下，换了件干净布袄，走了来唤缇萦一起去“会烛”；
“今夜我不去了吧！”缇萦轻声答道，“丢下爹爹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可不大好。”
声音虽低，淳于意在里面已经听见了。他很明瞭，坊巷中妇女聚在一起夜织，表面上的理由是可省烛火，而且在纺织的技术上，得以互相观摩，其实是一种娱乐，彼此相聚，谈论新闻。这对于整天操作家务，像卫媪这样的人来说，是难得轻松的片刻，而在缇萦这种年经的女孩子，则是唯一可以去与女伴相会的机会。他不愿妨碍她们的这种娱乐，所以未等卫媪开口，先就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莫管我！”他走出来说，“你们尽管去好了。我今天累得很，要早些归寝。”
“这样我就更不能去了。”缇萦转脸对卫媪说道，“爹爹睡了，无人应门。”
“唉！”卫媪重重叹口气，“你看，少一个人宫多不方便！”
“也不过一两天的不方便。”淳于意接口就说，“明天我就到市上去找个得力的人来帮你。”
这对卫媪是个好消息，但她一愣以后，随即提出反对：“多谢你吧！别替我添麻烦。”
“奇了！”淳于意大惑不解，“原来少一个人，种种不便；添一个人帮你的忙，怎的反倒是为你添了麻烦？”
“知道添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粗手笨脚，凡事不懂，得要我腾出工夫来教导，可不是替我添麻烦？”
“那么你说如何呢？”淳于意深为不悦，“没有人添人，添了人又添麻烦。生手新来，自然得要教导，否则怎么办？除非把阿文再找回来。”
“对了，就是这话。”
淳于意原是一句意存讽刺的话；想不到卫媪坦然承认，这倒叫他毫无办法，只有嘿嘿冷笑。这下可急坏了缇萦，第一怕父亲生气，其次怕卫媪什么都不在乎，说着说着可能会把朱文的踪迹透露出来。所以急于要来解消这个颇显得甚不融洽的局面。
正好，苦茶烹好了。借了这个机会，把父亲重新又请回屋内。她斟下一盏浓浓的苦茶，用漆盘盛誉双手捧到淳于意的面前，一面陪着笑说：“爹，什么时候教我读书呀？”
淳于意心里明白，这是有意换个话题。好叫他忘掉卫媪的话。有这样一个明慧可人的孝顺女儿，想想实在得意。可是女儿家，迟早总是人家的人，算起来最多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得以相聚，一旦出阁，不知自己如何割舍得下？再又想到，年老无子，后顾茫茫，那样孤单寂寞的况味，可又怎生消受？
转念到此，万感交集，觉得人生实在无味。捧着那盏苦茶，再也无法入口。
看他脸上那凄然的颜色，提萦异常不安。“爹！”她问，“你在想什么？”
“想我自己，”淳于意摇摇头说，“做人，真比这苦茶还苦！”
怎么说这话？缇萦为了安慰父亲，不能不反对父亲的看法，“谁谓茶苦，其甘如荠！”她念了毛诗《谷风》上的这两句话，作为答复。
念得好熟的诗经！淳于意顿时一解愁颜，但也还有余剩的感慨，他执着缇萦的手说：“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缇萦最怕她父亲提起这句话。天下什么事都有办法，就只不能化女为男。但是，“男女有什么分别？”她这样怀疑地问：“爹就当我是个男儿好了！”
“傻话！”淳于意笑道：“我当你是个男儿没有用。‘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我不能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
“为何不能？”做女儿的大声反问：“我不嫁，侍奉爹一辈子。”
“真是我的孝顺女儿！”淳于意觉得异常安慰，也念着那两句古诗说：“‘谁谓茶苦，其甘如荠’，苦中回甘，人生总也还有值得去细细品味的地方。”
对父亲的话，缇萦不十分听得懂，但夸奖的语气，是显得很明白的，所以她也得意地笑了。
“卫媪呢？”淳于意忽然间问说。
“想来是‘会烛’去了。”缇萦又说，“爹，你如果累了，请安歇吧！我守着，替她应门。”
一不！我又不觉得累了，这样说话很好。”
于是父女俩闲谈着，直到卫媪回家，方才散去，各自归寝。缇萦回到自己屋内，陡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她想到了朱文。他说过今夜还要来，不多一会又可以见面了。
就这时，听得有人在叩窗户。她又喜又惊，莫非朱文这么早就来了？这胆子可太大了些。一面这样想，一面急步走向北窗。一瞥之下，不禁自笑，哪里是朱文？是卫媪。
“李吾要我捎个口信给你，叫你明天上午务必到她家去一趟，她有要紧话跟你说。”
李吾是巷中的女娃，与缇萦是闺中密友，“李吾会有什么要紧话呢？”她困惑地问。
“谁知道！”卫媪是颇不以李吾为然的神气，“她问了你好几遍，说怎的不来会烛？我问她何事，她怎么也不肯说。鬼鬼祟祟，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她哥哥是个出了名的无赖，你可当心些！”
“嗯。”缇萦深深点头，“我知道的。”
“你父亲跟你说了些什么？”卫媪又问，“可曾提到朱文？”
“没有。”
“我真也不懂他什么意思！难道真个铁了心？我这样子三番两次的说，他还是不肯让阿文回来？”
缇萦不答，实在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明天跟你父亲说，他要到市上去买个僮儿回来的这个念头，休再提起。”
“为什么呢？”缇萦诧异地问，“爹爹是一番好意。”
“难道我不是一番好意？”卫媪数着手指头说：“第一，有那伶俐识得眉高眼低的僮仆，给豪富大家买了去，可以行贾作工，为主人家牟利；我们家买了来汲水、劈柴，岂不是践了好材料？再说，像这样的僮仆，身价不低，我也不愿你父亲多花钱。若说弄个不费什么钱的笨货，只会吃饭，不会做事，那不是来帮我，倒是来惹我生气。何苦来哉？这是一。”
“嗯。还有呢？”
“还有二，是为了阿文。”
卫媪没有再加解释。这与朱文有何相干？缇萦想不明白，便即问道：“何以说是为了阿文？”
“这都不懂么？我要为阿文留下余地。你想想看，真的买了个僮儿来，我还能说什么？我要抓住个题目才好作文章，三天两头做不方便，说少个人做事，说阿文在这里就好了。你父亲叫我吵得烦了，就说：算了，算了，把阿文去找回来。那不就正中下怀吗？”
六十多岁的卫媪，词锋流利，语气生动，”说得十分有趣，缇萦被她逗得格格地笑个不停。
“去睡吧！”卫媪特地叮嘱：“明天早些起身。别再像今天这样——纵使你父亲宠你不说，传到左右邻居，会叫人笑话。”
“嗯！”缇萦乖乖地答应着。
“只怕今夜阿文还会来。你告诉他，不可如此大胆。律禁夜行，又是深夜跳墙，叫官府逮住了，一定当盗贼治罪，割鼻子砍手的，听着都叫人害怕！”
卫媪说完，管自己回卧室去了。缇萦可是大大地上了心事。听她父亲讲过，历代都以捕窃盗为治国的急务。汉朝律例，盗牛马都有死罪的可能。即或逃得一死，肉刑可是决计逃不掉的，且不说“刖刑”断手足一，“劓刑”割鼻子，就算是最轻的“墨刑”，在额上制字涂墨，自己先挂个幌子，告诉人：“我是罪犯！”这叫人怎么受得了？
转念到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你该知道夜行犯禁，千万不要来！”她不断地在心里说。同时默默地在打算，如果朱文真的来了，一定要留住他，反正卫媪已经尽知底蕴，叫朱文到她屋里躲一晚，天明再走，就不至于出乱子了。
有事在心，哪里能够睡得安稳？这一夜魂梦皆惊，狗吠猫叫，都能吓出她一身汗。到后半夜，听得父亲起身出屋，再又回来，闭门复睡，而朱文到这个时候却不见踪影，难道真如自己所望的，他也知道夜行犯禁，“不敢来吗？
不会的！朱文不是那种谨饬的人。他向来敢作敢为，言而有信，说来一定来。那么，到此刻不来——
再往下一想，缇萦顿觉轰地一声，魂灵儿出了窍，霎时间手足冰冷，几乎昏厥。一定是叫官府当盗贼捕了去了！那怎么得了？于是，耳中所闻，是朱文被刑的哀呼；目中所见，是朱文断肢的惨状，天族地转。幻象纷呈逼得她心跳气喘，额上冷汗涔涔，朱文到底怎么样了？非要立刻弄个明白不可！
然而，从何处去弄个明白呢？她想到了卫媪。毫不迟疑地起身披衣，摸索着出了西厢，开了堂屋的门，一直往后院奔去。
卫媪的卧室在厨房旁边。老年人畏寒，八月初的天气，门窗都已关得实腾腾地。缇萦举起颤抖的手叩门，同时不断地喊：“卫媪、卫媪！”
由于怕惊醒了父亲，她的叩门及喊叫，声音都极轻，因此，隔了好久，才把卫媪叫醒，她在里面漠然问道：“谁啊！可是阿文？”
“不是，是我。你快开门。”
等卫媪一开了门，缇萦就像在外面受尽欺侮的孩子，回来见了亲人那样，心头一酸，扑倒卫媪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怎的，怎的？”卫媪着急地问，“哭得如此伤心！”
“阿文怕是被逮住了去当盗贼办了！”缇萦抽噎地哭诉。
卫媪大惊：“你怎么知道？”
“他原说今夜还要来。到此刻不来，必是出了事了！”说着，热泪滚滚，越发哭得厉害。
“原来是你这么在想！”卫媪真有些啼笑皆非了。
“我决不是胡思乱想。”她抬起脸说：“他向来说了话算话，若非被逮，决不会不来。倘或真的冤枉他窃盗，割鼻子砍手的，怎么得了呢？”
卫媪恍然大悟，是自己的话无意中吓了她，心里倒觉得深深抱歉，因而赶紧安慰她说：“别哭，别哭，就算被逮了去，也不会今夜就治罪，马上就割鼻子砍手。你不用急成这个样子！”
这几句话很有效验，缇萦想想不错，心胸一宽，顿时住了哭声。
“再说，阿文是极机警的人，谁也迫不住他。”
“万一叫逮住呢？”
“那也不要紧，明天再想办法。”卫媪把她揽在怀里，贴着她的脸，轻轻说道：“本乡管事的人，都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大概也认得阿文，就算夜行犯禁，也不过训斥他几句，难道真的翻脸不认人么？”
是的。缇萦也记起来了，本乡掌教化的“三老”，理讼税的“啬夫”，管治安的“游彻”，都请父亲看过病，应该有情面可讲。不过，“倘或不认得阿文，要爹爹去说情，那也是很大的麻烦。”她又说：“爹爹正恨阿文，也许袖手不管。”
“行医的人，能见死不救吗？”卫媪答道：“真要这样倒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跟你父亲讲明，叫阿文回家来，免得再到外面去闯祸。”
越说越好了，缇萦大为兴奋，但仔细想一想总觉得卫媪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管盗贼的还有亭长，这也不可不防！
等她把她的顾虑说了出来，卫媪无奈，只好骗一骗她：“你是说那姓吴的亭长么？这更好办，只要我去一趟就行了。吴亭长是我的亲戚。”
“真的？”缇萦惊喜地间：“怎未听你说过？”
“我的亲戚多着呢！何能尽与你说。好了，好了，你就在这里跟我一起睡吧。也不过闭一闭眼，天就亮了。”
看见卫媪已不耐烦，缇萦不敢再作声。睡了下去，思前想后，果没有什么可怕的，但要完全放心，却须等到来朝。
“阿媪！我再说一句话，明天一早你就去打听游彻那里，亭长那里，看看阿文可曾被捕？”
“嗯。我替你去打听。”
有了这句话，缇萦才能安心睡去。卫媪却只是闭目养神，等鸡鸣过后，天色微明，便即起身，到厨下整治早食。然后唤醒缇萦，草草梳洗。听得东厢门启，赶去为父亲请安问好，侍候盥漱饮食，找个机会说了昨夜卫媪带来的口信，请求父亲准许她出门看李吾。
“嗯。”淳于意点头应允，但另有吩咐：“午后让卫媪陪着你去。顺便去看看你二姊，说我回来了。”
明知李吾盼望，越早去越好，但缇萦从不肯稍违父命，只得暂且忍耐。幸好，卫媪倒是一早抽空出门走了一趟，到乡亭打听结果，夜来安然无事。这一下，缇萦算是真的放心了。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个困惑，不明白朱文失约不来的原因何在？
等到午后，正要和卫媪相伴出门，李吾却先来了。她只比缇萦大两岁，且是同一坊巷中的邻居，但好歹是位宾客，同时既说有要紧话谈，必有相当时间的逗留，因此，缇萦当时就改变了计划，叫卫媪一个人去二姊家，报告父亲已经归来的消息，自己留在家里，接等客人。登堂拜见了淳于意，李吾随着缇萦，来到西厢。一进屋子，她就悄悄闭了门，神情显得紧张而神秘。
“我哥哥叫我带信给你，”李吾凑在缇萦面前，轻声说道：“这个口信又是朱文托带的，说他到洛阳去了。大概半年以后，再回来看你。”
这是个太突兀的消息，缇萦一时竟无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愣了好半天，才问了句：一他，何以托你哥哥带信呢？”
“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在一起。”
“那么，他可曾说到洛阳去干什么？”
“没有。”李吾又说，“不过我哥哥说了，等他们从洛阳回来，就会发一笔财，想必是去做买卖。”
“你哥哥也到洛阳去了？他们是一起去的？”
“嗯，他匆匆忙忙就走了。叫我务必把这个消息，尽快带给你。”
缇萦报以微笑，表示谢意，而心里乱得很，巴望李吾即刻辞去，好让她静下来仔细思量。这番隐衷，李吾自不会知道，她像平时一样，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问长问短，十分亲热，缇萦不能不强打精神来敷衍，这是一件极痛苦的事，却是有苦说不出。
周旋稍久，李吾毕竟也发觉了，“缇萦！”她率直相问：“你可有心事？”
缇萦脸一红，想瞒也瞒不住，但虽点点头默认，却不肯透露是何心事？
李吾比她大两岁，家教也远不如淳于家来得严正，懂得多，见得也多。一看缇萦这情形，心里有了八分数，但晓得她脸皮薄，说出来怕羞了她，所以只神情诡秘地一笑，随即起身，是准备辞去的样子。
缇萦倒觉歉然，强颜笑道：“我不留你了。”
“你留我，我也要走。”李吾扶着她的肩，低声说道：“若有了消息，我随时来告诉你。”
这是有了默契，缇萦觉得真是没有白交了这个朋友，“谢谢你！”
她又叮嘱：“朱文的事，请你不必跟人提起。”
“我知道。我哥跟我说过了。”
缇萦没有再问下去。送走了李吾，悄然在窗前坐着，望着高远的蓝天，舒卷的白云。好久好久，才能从一团线般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来，顺着想下去。
怎么会跟李舒——李吾的哥哥在一起呢？缇萦是见过他的，一个豪爽、快乐而略带粗鲁的青年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妹妹的关系，他待缇萦很好，她也觉得他决不是一个坏人，但他的口碑不好，譬如卫媪，一提起他来，总是以不属的口吻说一句：“这个无赖！”此外她也在会烛的场合，听见别人谈过，说他在坊巷中不敢为非做歹，出了坊巷则是赌博、酗酒、殴斗，没有一样事不是叫掌教化的“三老”痛心疾首的。
这些犹在其次，最使得缇萦忧虑的是，她记起了她父亲也谈过李舒，说他是“任侠”一路人物。几十年前，七国纷争，天下有四位有名的贵公子，门下宾客，数百上千。平时养尊处优，招待得极其殷勤，一声说是有事，那些宾客出奇才异能，解救公子的危难。像这样凭义气的结纳，最高的境界是“国士待我，国士报之。”
到现在，诸王贵族中，还遗留这样的风气，像阳虚侯对待父亲，就仿佛如此。但这个风气也从豪门传入闾巷，专有些人不顾国法，藏匿亡命之徒，说起来是急人之急，所以称做“任侠”。人多势大，又都是不顾性命的，于是什么非法的事都敢做，铸私钱、盗墓，听着都叫人害怕。
而朱文居然跟李舒混在一起去了！他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掘开人家的坟墓、从死人身上剥取财物？这样想着，缇萦不自觉地一哆嗦，对朱文起了从未有过的厌恶之心。于是，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要这样才能把心头的不快吐了出来，同时喃喃地自语：“谁想得到，谁想得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不防淳于意正从她门外经过，诧异地问道：“缇萦！你在说谁呀？”
缇萦一惊，胀得满脸通红。望着父亲，怔怔地无从置答。
“缇萦！”淳于意踏进了西厢，坐在她身边，以极慈爱的声音说：“你好像心里存着什么疑难，不肯告诉我！缇萦，我们父女，相依为命，你尽管跟我说。天大的事，有爹爹担承，你别为难。说出来，等我替你拿个主意。”
这番话使得缇萦激动了，但是，说出来毫无用处，只有让父亲分担她的痛苦，于心何忍？因此，她咬紧了牙关，还是不说。
“莫非是为了阿文？”
一语道破，不容缇萦有闪避的余地，她急不择言地问她父亲：“爹怎么知道？”
“可是为了阿文？”淳于意紧追着又问了一句。
缇萦不答，羞愧地低了头，不用说，这已是默认的表示。就是追问的一句，其实也多余，她问“怎么知道”，不正是显露底蕴的一个漏洞吗？
这一刻，为难的不是缇萦，正是淳于意，他的疾恶如仇的性格，他的处置无误的信心，抛弃得掉放在朱文身上的心血的魄力，都屈服在爱女的幽怨眉宇之间了。
于是万般无奈，付诸叹息，“缇萦！”他以低沉得近乎凄凉的声音说，“都怪你母亲没有替你留下一个哥哥。我知道你跟阿文情如兄妹，我也知道他待你好……”
缇萦不愿听父亲谈朱文，着急地喊着，“爹，爹！”想打断他的话。但是，淳于意并不了解她此时的心情。
“你听我说完！”他把声音提高了些，“为了你，我得容忍一切。明天我托人捎信到临淄，请你宋二哥把河文找回来。”
缇萦做梦也没有想到，父亲的意志。竟有这样的一个转变。为了顺从女儿的心意，他居然肯容忍万不能容忍的人，而自己呢？对待这样慈爱的父亲，只是欺骗西宁，瞒着他与他深恶痛绝的人会面，而且还曾一再咬牙切齿地发过誓，永远不理“这个人”。这岂仅是不孝，简直不能算做一个人了。
感激加上愧悔，使她激动无法e待，“哇”地一声，扑倒在父亲的肩头，痛苦失声。
这一哭，在淳于意是自以为能了解的，那是因为说中了她心底委屈的缘故；这一哭，渲泄了积郁，于身体有益，所以他并不劝阻，只不断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作为抚慰。
谁知道，这样反倒使她感到委屈！这委屈是由朱文而来的。“爹爹都知道我拿你当个哥哥看待，偏偏你是这么个不争气的哥哥！”她在心里怨忽地说，“你就不为自己学好，也该体谅体谅我的心。知道爹爹的脾气，何故惹恼了他，赶出门去，弄个彼此不能相见？又何况闯了一次祸还不够，索性更下流了。到了此刻，爹爹倒是回心转意了，却是丝毫无用，让宋二哥哪里再去找你？叫爹爹白疼了我一场不说，还说‘你待我好’。好什么？这份冤屈，向谁去诉？”
这样想着，越发伤心，抽抽噎噎，气都喘不过来了。何故如此呢？淳于意倒有些奇怪了，“缇萦，”他苦恼地说，“你别突了行不行？哭得爹都难过了！”
缇萦的孝顺，来自天性，一听父亲这么说，立刻就能止了哭声，拭一拭眼泪说：“爹，不用捎信到临淄去，宋二哥找不到他的。”
“何以见得呢？”
“他不在临淄。”
“然则在何处呢？”淳于意再想一想，发觉话中有话，所以紧接着又问：“你何以知道他不在临淄？”
缇萦不答，疑窦更明显了。淳于意开始感到事态严重，这决不是儿戏的事，可以不闻不问。
“缇萦！”他极清楚地说，“有些事可以瞒着我，有些事不能瞒我。你是我聪明孝顺的女儿，心里该有个分寸。”
话说到如此，缇萦无论如何也不忍再瞒了。但是要把朱文深夜私访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却实在不易启齿，为难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见过阿文了。”
“啊！”淳于意大为惊诧：“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她背过脸去，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
这就像听人说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那样；淳于意竟无法信其真实。但是，活生生的见证在面前，他不能不相信，于是回想一下缇萦所说的经过，每一个细节，在他心中都是震撼撞击！千万不能因为他们的年纪而轻忽了他们的行为，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胆大包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尤其是朱文！这匹不羁的野马，奸狡得像狐狸。而缇萦呢，什么都好，似乎一见朱文的面，就迷了本性，说不定有一天会让他损跑！
这样想着，淳于意浮起一种无可比拟的恐惧，他不自觉地抓住了缇萦的手，并且紧紧地握着，就仿佛一松手，缇萦便要破空而去似的。
从他的微微的抖颤，从他的手心中的汗，缇萦发觉父亲失了态，“爹！”她惊惺地问：“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二面说，一面伸手去摸他的额角。
“我没有病。”淳于意说，“我的病在心里。我不知道谁能治我的心病。”
“爹！”缇萦喊着，在这一个字中，显示她的困惑、不安和苦恼。
然则这一声喊，在淳于意却是安慰，也是鼓励。有这样一个柔顺可爱的女儿要自己保护——他听出她一声喊，是有所祈求的。
于是，他定一定心，思前彻后地想了一遍，向他女儿提出一个要求。
“缇萦！我要你答应我一句话，凡是你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人逼你干什么，你一定先要跟我商量一下。”
缇萦不甚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这话是无须说得的，若有这样的情形，她自然要先跟父亲去说，所以深深点头，重重地答应一声：“是！”
“那么，我现在又要问你，你到底觉得阿文如何呢？我是说，你仍旧拿他当一个哥哥那样看待吗？”
“我才不！”缇萦断然决然地回答，带着些轻蔑的意味。
“这是说，你不愿再理他了？”
“当然，永远不要理他。”说到这里，想起以前也曾对父亲说过这话，不免内愧，所以又格外加上一句：“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永远不理他。”
“倘或他又来找你呢？”
“这——”缇萦想了一下答道，“只要一见他来，不管什么时候我就喊，让爹来对付他。”
这个答复，使淳于意深为满意，但想一想，还有顾虑：“如果我不在呢？”
“我就叫卫媪。”
“嗯！”淳于意点一点头，心里在想，卫媪虽也心向着朱文，但总是上了年纪，谨慎小心，深知轻重的人，倘或朱文有什么越礼的行动，她是可以保护缇萦的。这样应该可以完全放心了。
在缇萦，心里原存着一种像犯了罪的感觉，只因为瞒着父亲与朱文见了面，此刻话都说明白了，心无愧作，郁闷全消。只想到朱文，虽还不免有种说不出的不放心，但既已答应父亲，从此不再理他，那便只好咬一咬牙，就当作他已经死掉，哭过一场，不也就算了吗？
于是，她用颇有决断的声音说：“爹，我们从此不要再提他这个人了！”
“好！”淳于意脱口应许，“我来跟卫媪说，叫她也不准再提他。”
到了傍晚，卫媪回家，淳于意当着缇萦的面，把阿文甘趋下流的情形，以及他们父女谈出来的决定，都告诉了她。
“阿文也不是我的什么亲人，既然你们不愿意再提到他，我当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好了！”卫媪这样回答。
从此，朱文以及朱文所带来的烦恼，在淳于意家算是消失了。

第04节
日子过得很平静。
实在是平淡，就像淳于意身上所穿的那件大布袍似的，洗涤得极干净，折压得极平整，但看上去令人总不免有黯淡之感。
作为一个举国敬仰、名震遐迩的医士，淳于意是不容易有自由自在，可以随心所欲去支配的时间。上门求教，倒还不难对付，十天半个月，有那重病待救的人家，遣了急足来哀恳，不管风霜欺凌，不问路途远近，得信即行，这真是叫人万般无奈的苦楚。
“有阿文在这里就好了。”卫媪常常这样在心里想，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也无用。
在缇萦，每看到父亲远路出诊回家，自己提着分量不算太轻的药囊。一脸疲惫之色，常是心痛如绞。然而她无法分他的辛劳，只有尽力孝顺父亲，她无一刻不是窥伺着他的眼色：看他想什么。不等开口就先替他去做了。这算是淳于意享福的一刻。可是他也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就是在他享受女儿的孝心时，依然感到美中不足。
因为是如此寂寞得近乎凄凉，所以当宋邑突然来作客时。给淳于意家带了意外的喜悦。这位不速之客，受到了过去所未曾有过的欢迎。杀鸡具黍，自是必然，罕见的，是连一向不大肯敷衍淳于意门生的卫媪，都表现了逾格的亲切，问长问短，极其殷勤。
这使得素性忠厚的宋邑，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同时也深深不安，失海于未能从临淄带些礼物来送卫媪。
礼物是带了的，只有淳于意父女的两份。送缇萦的是一件绣襦，质料与花样，跟朱文所买却为淳于意割破的那一件完全相同，颜色却不一样，宋邑的这件是蓝底白花。
知道师门家教极严，老实人也想了一套委婉的说词：“无原无故不敢买这么件衣服，怕老师责备。是门生媳妇说，明年是五妹妹及笄之年，该当致贺，一定叫我带了来。看这颜色，是老实了些，只怕工妹妹不中意。”
都是这样的一件衣服上起的风波，淳于意心中感触万端，也明知道宋邑送这件绣襦，是为缇萦补偿的意思，可是表面上却不便说什么，只叫出女儿来亲自收下，替宋二哥道谢。
“要嘛没有，一有就是两件。世界上的事，就是这等叫人想不到。”卫媪无缘无故发完了感慨，又教导缇萦说：“明天就穿这件衣服，叫你宋二哥看了，心里欢喜，这是礼貌。”
“我不穿。”缇萦一面说，随手把那件绣襦抛在席上，竟似有些赌气的样子。
“奇了！”卫媪问道：“好端端跟谁生气啊！”
“跟我自己。”
“越发叫人不懂了。”卫媪一眼瞥见朱文送她的那件紫色绣襦，顿时恍然，想想不觉好笑。
这一笑，装着一肚子莫可名状的冤气的缇萦，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的，何用你问？”卫媪有意逗她，“你跟我发狠，你做一件极平常的事，我才服了你。”
缇萦自然不服，大声答道：“好，你说！”
“喏，”卫媪指着那件紫色绣襦说，“你敢穿了这件衣服，到你父亲面前去晃一晃，我就再不敢笑你了。”
“有什么不敢！看我穿。”
缇萦真的把朱文送的那件绣襦穿了在身上，那娇艳中凝重的颜色，把缇萦妆点得格外高贵，卫媪竟看呆了。
缇萦呢，却是气馁了，她再也不敢穿了这件衣服去惹父亲生气，讪讪地向卫媪笑着，是那种告饶的笑。
卫媪原是逗着她作要的，便说：“脱下来吧。既然一时不穿，别弄脏了。连那件蓝的一起收好，将来当嫁妆。”
说到嫁妆，勾起了缇萦的心事，顿时盾尖深锁，意绪阑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卫媪看到了她的神态，却没有理她。情窦初开的女孩儿，那颗心就像五月里的天气那样难以捉摸，常有些莫名其妙的闲愁，突然而生，倏然而灭，不要去问她，一问反多事了。
于是卫媪自到厨下去整治待客的肴馔。不多一会，缇萦也来帮忙，她一面擦抹着黑漆彩画的食案，一面问道：“阿媪，你今夜可要去会烛？”
“去便如何？不去便如何？”
“去就捎个信给李吾，要她有空来看我。”
“家里有客，我今夜不去了。”
“不去，到我屋里坐，我有话跟你说。”
“好！”卫媪笑道：“不晓得你又给我出什么难题？反正你只要跟我说老实话，一切都好办。”
说这话时，卫媪又在心里盘算，看缇萦的神气，必是又想朱文，为那件绣糯赌气，就说明了一切。要找李吾，亦无非打听朱文的消息。这个人到底如何了呢？明天倒真的该找李吾，好好去打听一下。
等到晚食已毕，拾收下厨，检点烛火，一天的家务，算是终了。淳于意在东厢和宋邑喝着苦茶，促膝深谈，缇萦道了晚安，已回到自己屋里，于是卫媪解掉沾满了油腻的“礼服”，洗净了手，心情轻快地来到了西厢。
西厢漆黑，她诧异地自问：“咦，到何处去了？”
“我在这里。”悄然坐在北窗下的缇萦应声而答。
“为什么不点烛？”
缇萦不答，只走过来牵着卫媪的手，引到席前、一起坐下，凄冷的寒夜，淳于意又是非数九严冬，不准在屋子里生火取暖，再这样漆黑地坐着，实在难受。幸好，缇萦紧偎依着她，身上虽冷，心头却别有一种温暖。“阿媪！”
缇萦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加上口脂的香味葱郁，把卫媪带入远远的回忆，仿佛时光倒流，陡然清晰地记起与女伴陌上采桑的光景。
“怎的？”缇萦推一推她，“你睡着了？”
“没有。”卫媪定一定神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还没有说呢。”
“那就说吧！”
缇萦却又不开口。卫媪这才弄明白，怪不得她不肯点烛，必是羞于启齿的话。于是鼓励着说：“黑头里我看不见你，有话尽管说，不用怕难为情。”
“阿媪！”缇萦的声音仍是那么轻，但语气却很坚决：“请你跟爹爹说，我决不嫁！”
“胡说！”卫媪脱口叱责，“哪有这话！”
“真的，我想过多少遍了。我要侍奉爹爹一辈子。”
缇萦的孝心，是卫媪所毫不置疑的，但作一孝女就得一辈子不嫁，这是太荒谬的想法。倘或如此，天下孝女越多越糟糕，“你别害你爹爹！”她想到先帝的律令，“‘女子十五岁至三十岁不嫁，五算。’”
“你没听说过吗？”
缇萦怎未听说过？计口课税，称为“一算”。一算一百二十钱，贾人与奴婢加倍，是表示贱视，加倍以惩罚的意思。五算是罚得极重，好好的良家女子，何苦受此重罚？说起来也真是贻羞宗族的。
见她不答，卫媪不免猜疑。苦于漆黑无光，看不见她的脸色，不知她说的这话到底是何用意？只好试探着问：“只怕你说侍奉你爹爹一辈子，是个托词吧？”
“什么托词？”
“只为你想嫁的人，一时不得归来。”
“我不懂你的话！”缇萦大声回答，悴悴之意，极其明显。
不管她的话是何意思，就那声音，便叫卫媪觉得无趣，因此，她就懒得答理了。
而缇萦却又换成央求的口吻：“阿媪，你生气了么？”说着，偎依得她愈紧了，枕在她肩上的头，旋来转去，一刻不得安静，柔细而带香味的头发，摩着她那枯皱的脸颊，痒痒地，有种说不出又好过、又难受的感觉——如果卫媪真的生气，这一下气也消了。
于是，她握着缇萦的手说：“你当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我，谁的气也不生。”
“那么，你刚才怎不说话？”
“我在想心事，”卫媪停了一下又说，“我在想你这个年纪的事。”
“喔！”缇萦童心大起，摸着卫媪的脸笑道：“阿媪，我常在想，你年轻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子？一定很出风头，又漂亮又会说话，到哪里都受人注目，也还有，也还有——”她又笑又喘，语不成声地在卫媪耳边低语：“好些男人喜欢你，是不是？”
这一来，恰好把卫媪记忆中的模糊景象，重新勾动了一番。五十年前的无数往事，鲜明地重现了，悲欢糅杂，酸甜莫辨。但她只顾为缇萦说其中的一件。
“是的，那时我就像你三姊，有好些男人喜欢我。”
缇萦的三姊，在五姊妹中，并不是最美的，但最活泼，特具一种撩人的风韵，所以及养以后，来说媒求婚的人最多。这个现实的譬仿，使缇萦对卫媪的当年，有了更明确的了解，所以兴味也格外好了，不断地催促着：“说下去嘛，好些男人喜欢你，你怎样呢？”
卫媪慢吞吞地答道：“我只喜欢一个。我非他不嫁，他也非我不娶。只是世间万事不由人，那时候人人朝不保夕……”
“怎么？”缇萦插了句嘴，“何以朝不保夕？”
“那是秦始皇的时候，这个人喜欢想出花样来虐待老百姓，喜欢伤天害理，喜欢摆空架子，造阿房宫，造陵寝，抓了七十万民夫去做苦工。我那个‘他’，就这样被抓去了。”
“后来回来了没有？”
“回来？”卫媪提高了声音，仿佛觉得她问得可笑，“这一抓去，就算死定了。”
“那么你怎么办呢？”
“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跟别人说，除非他回来，不然我就一辈子不嫁，侍奉父母，可是——”卫媪自嘲似的笑了笑说，“时间一长，把那个人慢慢就忘掉了，也想不起曾哭得死去活来的那回事了！遇到有人来说媒，我爹问我怎么样？我不响。我爹就收了人家的聘礼。”
“以后呢？”缇萦不胜怅惘地说：“你就这样子出嫁了？”
“嗯。”
“叫我就不！”缇萦大声地说，像是跟什么人抗议。
“那你就等着吧！”卫媪随随便便地答了这么一句。
“等？等谁”？缇萦猛地里醒悟，原来卫媪说了这半天，是取瑟而歌，认定她的矢志不嫁，只是为了朱文——
于是，缇萦简直怒不可遏。她认为卫媪不仅冤屈了她的本心，而且亵渎了她的孝心。然而她也知道，争吵辩白，都不能改变卫媪的偏见。只有一个动作可以明志。
本性中得自母体遗传的九分柔顺，此时敌不过得自父亲遗传的一分刚烈，缇萦悄悄站起身来，摸着一柄小刀，学她父亲的样，把朱文所赠的那件紫色绣襦悄悄地割成碎块。
发觉缇萦的动作有异，卫媪问道：“你在干什么？”
缇萦不答，摸着一块旧布，把割碎了的绣襦包了起来，准备弃掉。
卫媪越发生疑，细想一想刚才所听到的“嘶、嘶”的声音，始终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于是，她摸索着出了西厢，取来一只雁足灯，往席上一照，赫然一块块割碎了的紫罗，依稀还可辨识出绣的白花。
“这是什么？”卫媪诧异地问着，一眼瞥见那个没有能包得严密，有紫罗碎片垂在外面的包裹，和缇萦面前的小刀。这就不须她回答，便可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于是，卫媪震惊了！震惊于十四年来第一次发现，缇萦是这么一个人！
然后是愤怒，也还有恐惧、惋惜和失悔。这一切加起来的滋味，很不好受。
“哼！”她冷笑一声，“你，你真是你爹爹的好女儿！”
缇萦心里也难过，想哭；但奇怪地，隐隐有种莫可名状的力量，止住了她的眼泪，只冷冷地答说：“这下，总干净了吧？”
见她是如此倔强偏执的态度，卫媪越发生气，同时也深深警惕，缇萦不再是会撒娇、会哄人的小孩子。人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说话行事会不给人留余地，总之，有距离、有隔膜了。
这使得卫媪很伤心，一语不说，悄悄地转身而去。
独对孤案，缇萦觉得好生无趣。心里空落落地，天地之大，仿佛没有一样事物值得一顾。就这样怔怔地坐着，让一些毫不相干的念头在方寸之间流过，身如岩石、心如槁木。
忽然有个叫她动心的声音出现了：“缇萦，缇萦！”
定神看时，是父亲在她房门口。
“爹！”她赶紧答应一声，飞快地站起身来，看见那块碎罗，顺手一捡，抛在屋角，然后迎了上去。
“去取些酒来我喝！”
“是。”缇萦口中高高兴兴地答应着，心里却不免忧疑。淳于意的日常生活，甚有规律，除非遇到极不痛快的事，夜间是从不喝酒的。
因此，她到厨下取了酒，切了盘风干的鹿肉，又盛了盘干果，一起送到东厢。借侍着钦的题目，就不肯走了，她要看看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快？
这一时不容易看出来。淳于意和宋邑都默默地饮着酒，脸上也都是有心事的神气。这僵硬的空气，使得缇萦难以忍受，于是她挑起了一个话题。
“宋哥哥，唐哥哥近况如何？”
那是问唐安，“他还好。仍在齐王府当侍医。不过——”宋邑突然改口问道：“五妹妹，你到临淄去过没有？”
“没有。”她看了淳于意说：“爹爹曾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总是不得机缘。”
“机缘无定，说来就来的。”
话中有话，缇萦颇感兴味地问道：“宋二哥，请你说明白些。”
宋邑看了看淳于意，欲言又止，向缇萦歉意地笑了笑。
“我告诉你吧！”淳于意放下了酒，拈块鹿肉，咀嚼着说，“前次我到临淄，齐王府要征辟我做太医令，我推辞掉了。此番旧事重提，叫你宋二哥又来劝我。如果我答应了，你不就跟了我去临淄了吗？”
原来是这样的机缘！缇萦大为兴奋，仰脸微笑着问：“爹！你去不去呢？”
“我不去。”
“为什么”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缇萦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说。多年向往的临淄，仍然是去不成，心里更为扫兴。
“老师！”宋邑重重地喊了声，同时俯身向前，殷切地劝道：“三个月未见。老师清减得多了，少了阿文，老师不兔劳累。我在临淄有家小羁绊，不能为老师分劳，这叫我做晚辈的，心里不安得很。老师便就了王府的聘吧，无论如何，职务安闲。老师救世救人，劳碌半生，也该当休息一阵子了。”
话说得极其恳切动听，无奈淳于意的性情，外方而内刚，一丝不肯苟且，所以听完宋邑的话，只狠狠咬了口鹿肉，别无表示。
无表示也是表示，缇萦是知道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就不必再费唇舌。宋邑却还不死心，又说：“老师，事贵从权，既然王府的期待如此殷切，叫他们空盼一场，只怕——”
这引起淳于意的注意，凑身向前，看着宋邑大声问道：“只怕什么？”
看老师这等要动怒的光景，宋邑嗫嚅着不敢续其词了。
“哼！”淳于意冷笑一声，“我也知道，无非拿势力压我。别人怕，当今天子，圣明有道，但凡奉公守法，心无愧作，何伯之有？”
“老师！”宋邑鼓起勇气答道：“话是一点不错，立身处世，照老师这般方正，可保无虞。但通权达变，明哲保身之道，也不能不讲究。”
“通权达变也要看事情而定。生平志节，岂可更改？再说，我曾亲口许了先师的，一定要为他老人家弥补平生的缺憾，尽力施医救人；二则决不受医官之职，免了扁鹊之祸。”说到这里，淳于意激动的情绪平息了，用一双充满了智慧光辉的眼睛看着宋邑。低声说道：“你以为得罪权贵豪门，可得巨祸？不是，世间不测之祸，起于妒忌怨毒，切记，切记！”
那神态，那语气，都叫宋邑悚然心惊。话已说到头，看看老师志不可夺，他只好作第二步的打算，“然则请示老师，”他问，“我回临淄，该如何推托呢？”
淳于意沉吟了一会答道：“你只说不曾遇见我，说我远游河朔去了。”
“这样，暂时倒是可以无事。但这个‘痞块’，始终未消。”
“痞块原是要用药物慢慢化解的，急不得。”
“可是总得用药才行。这味‘药’在何处呢？”
“少不得拜恳阳虚侯想个法子。”
“事不宜迟，老师明天就去找阳虚侯吧！”宋邑停了一下又说，“我亦不宜耽搁，明天就告辞了。”
“也好。”淳于意怅惘地说，“近来我寂寞得很，本想留你作十日饮，好好盘桓一番。现在事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只是空劳你跋涉，于心不安。”
看着父亲落寞伤感的神情，缇萦才真个于心不安，所以赶紧替他想个解忧遣闷的办法：“既然宋二哥明天一早要起，何妨作个长夜之饮！”
未等宋邑说话，胸中原有块垒要浇的淳于意，欣然赞许：“缇萦的话对。你我别辜负了她这点意思。”
老师如此，宋邑自然没有意见。缇萦却又笑道：“只一个，别再提那王府的话。”
“这话更对！”淳于意向宋邑点点头说。：“我最近静中思索，又有些新的心得，可以跟你谈谈！”
这下宋邑倒是大感兴奋，来了一趟，能学些东西回去，总算不虚此行。于是长夜之饮，变成传道授业。师徒俩一面小饮，一面谈论医药，一个虚心求教，一个言无不尽，越谈越深，兴会淋漓，直到昭色已动，方有倦意。
“咦！”淳于意这时才想起爱女，“缇萦呢？”
“我在这里。”缇萦在外面回答。
开门望去，廊下荧荧一炉红炭，瓦击白汽蒸腾中散播着苦茶的香味。酒渴的淳于意和宋邑，倍觉醒脑沁脾，精神一振。
然而淳于意还另有一种骄傲的满足，尤其是在听到宋邑大赞“五妹妹的孝心少见”的时候，更是百优尽解，一无所求。
饮了苦茶，淳于意师徒，各带着醺然的恬适归寝。睡到日中起来，宋邑吃了饭便告辞动身，径回临淄。
一到家，听说唐安已来访过几次了，知道他急着要听消息，不敢耽搁，把阳虚之行的结果，连夜通知了唐安。
唐安大失所望，心知这一结果，无法向太傅交代，但除了照实报告以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搪塞？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求见太傅。
“宋邑已经回来了。”唐安战战兢兢地说：“不巧得很，家师远游河朔去了。”
“喔！”太傅皱着眉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定。家师的行踪，一向飘忽。而且素性习于劳苦，长途跋涉，毫不在乎，出门行医，一年半载不回家是常事。”
太傅的两道浓眉，锁成一个结：“好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等他回来了再说。你下去吧！”
听得如此吩咐，唐安暗暗庆幸，总算轻易过了一关。有自己那番话在，至少一年半载，可保无事。过了几天，太傅又着人来召唐安——这是常有的事，他带了药囊，怕太傅年纪大了，常有腰酸背痛的小恙，须得诊治。
一进了太傅养静的别院，唐安就知道事情不妙。仆从们一个个保持着警戒的神色，说话都是交头接耳，轻声低语。这是太傅发脾气以后才有的情形。
“可知太傅召我何事？”他向太傅的一个亲信仆从打听。
“不甚清楚。只说速召治粟内史，不知何事。你快进去吧！已经问了两遍了，说你怎还不来？”
唐安不敢怠慢，赶紧提了药囊，报名谒见。那太傅面凝寒霜，一开口就问：“你不是说淳于意到河朔去了吗？”
坏了！唐安觉得背上发冷。听这口气，必是老师的真实踪迹，已为太傅所知。这该怎么说呢？
“快说！”太傅大声叱斥着。
“是——我是据宋邑所说，照实禀告。”
“你真个不知淳于意在何处吗？”
既然已经把责任推在宋邑身上，那就索性撒谎了，唐安毫不含糊地答道：“实在不知。”
太傅面色稍霁，但这只是对唐安的宽恕，一提到淳于意，仍旧怒容满面：“淳于意胆敢如此傲慢！他以为托庇在阳虚侯国中，我就无奈他何么？哼！叫他等着。”
这一番话说得唐安胆颤心惊，然而老师究竟因何得罪？无论如何要弄个明白，才好想办法解救。于是，他顿首说道：“家师不敢傲慢自大。有何不是之处，唐安先代家师谢罪。”说着又连叩头，“请太师明示家师的过失！”
“你自己看去！”
“哗啦”一声，太傅摔出一囊竹简，唐安就伏在地上细读。简札是阳虚侯写来的，说淳于意精力衰颓，难当大医令的重任，请齐王府另选高明。语气委婉，并看不出有何傲慢得罪人的地方。
“淳于意如真个精力衰颓，应该亲到临淄自陈。”太傅说了他不满淳于意的原因，“明明仍在阳虚，竟敢托词远游河朔，不奉征召，如此目中无人，太可恨了！”
“太傅请暂息雷霆之怒。容唐安自己到临淄去一趟，务必把家师催促了来。”
“不必！”太傅冷冷答道。“既然说是精力衰颓，找了他来何用？天下良医，我就不信只有淳于意一个。”
看来是太傅负气，唐安唯有卑词央求。然而一无效果。不久，治粟内史，应召而来。官卑职微的唐安只好退了出来。自然，他还要探探动静。
“淳于意可是做过太仓令？”唐安听得太傅在问。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治粟内史说：“不知太傅因何动问？”
“此人居官时可有劣迹？”
“没有！”治粟内文答得十分响亮，“齐国的太仓令。前后换了九个人，独数淳于意最清廉，粒米不入私囊。”
太傅没再作声。唐安只听得室内有人蹀躞着，想是太傅还在沉吟——这不是个好征兆，看来太傅还不肯轻易饶放，正思索着如何加罪于人！
果然，唐安听得太傅突然发问：“淳于意一会儿在临淄，一会儿在阳虚，他的户籍，到底设在何处？”
“这要查了簿书才知道。”
“立刻查了来告诉我。”
“簿书浩繁，只怕一时查不出结果。”
“那么，你说，要多少时间才能查清楚？”太傅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了。
“我叫人尽快去查。明天来陈告太傅。”说完，治粟内史告辞而去。
唐安心内忧疑，虽知太傅要查淳于意的户簿，决非善意，但却想不透他的作用何在？事关师门祸福，唐安出了王府便立即赶到宋邑那里，闭门密谈。
听了唐安的陈述，宋邑倒是一下就想到了：“那自然是要查老师可曾逃欠赋税？”
“不错，不错！”唐安拿手指敲敲自己的头说：“显而易见的事，我竟未想到。”
“倘或太傅的用意，真是要想在这上面挑老师的毛病，那可是徒劳无功的事，老师奉公守法，决不会欠赋不完。”
“话是不错。”唐安因为亲见太傅的怨毒，便不似宋邑那等放心，“就怕有心罗织，防不胜防！”
“堂堂太傅，年高德劭，也会故意罗织罪名，陷害好人吗？”宋邑讶然相问。
这话叫唐安很难回答。亲身见闻，感受不同，这件事非常理可测度，要怎样才能跟宋邑说得明白呢？他这样想着，内心万分焦灼，竟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外表的神态，宋邑是看得很清楚的，若非事态严重唐安不会如此，于是他心里也发了慌，低声问道：“可有什么方法替老师兔祸？倘要钱，我来设法。”
他的意思要是行贿。唐安摇摇头答道：“太傅的态度如此，谁敢纳贿徇私。不过，”唐安忽然有了主意，“钱，还是有用的。我们赶紧设法去查一查，倘或老师在临淄的那几年，有积欠未完的‘算’赋‘更’钱，替他完了，这倒是釜底抽薪之计。”
谈了半天，总算谈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宋邑深以为然，并且自告奋勇，愿为老师奔走。他是临淄的土著，熟悉的人多，所以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这个人姓胡，是临淄南乡的“啬夫”……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的“啬夫”，管诉讼与赋税。淳于意在齐国作官，以及后来从阳庆学医的那些年，家佐临淄南乡，因此要了解淳于意是否欠了赋税，非找这个胡啬夫不可。
听宋邑道明来意，胡啬夫笑了，“巧得很！刚刚治粟内史也派了人来查仓公的户簿。喏，”他指着置在屋角的一大堆簿书说：“都在这里。你自己去看，还是我告诉你吧！”
“仓公原筹淳于，十九岁迁到临淄，三十二岁迁到阳虚。前后在临淄住了十四年。”
“可曾欠赋？”
“仓公怎会欠赋！”
这话使宋邑觉得安慰，但是，“总还是麻烦你查一查，弄个确实的好。”他谦抑地致歉：“有渎清神，万分感激。”
宋邑替这个胡啬夫看过病，与一般的交情不同。所以查起来虽很费事，胡啬夫还是欣然照办。
首先要查“算”赋。这是论人头计算的丁口赋，自十五出赋，到五十六岁为止，无分贫富，男女一律、每人每年纳赋一百二十钱，称为“一算”；贾人奴婢加倍。未成年的，自七岁到了十四岁纳“口”赋，每年每口二十钱。淳于意在缇萦四岁那年，就已移居阳虚，但又在临淄纳了四年赋，直到他三十二岁决心久住阳虚为止，逐年清查，一铢不少。
“还有什么？”胡啬夫又问。
“还有‘更’钱”
“那不须查得的。若是未曾‘践更’，当年就不得过。”
“为期确实，还是查一查的好。”
“那也方便。”
“更戍”只是淳于意一个人的事，查起来是比较方便。男丁自二十三岁起，每年戍边之夫，不愿去的出钱三百，名为“过更”。还有地方上的劳役，每人每年轮值一个月，轮到的时候，也可以出钱两千，雇人代替，名为“践更”。更戍大事，丞相的子侄亦无例外。如果当时点传不到。也不缴纳“更钱”，立即可以被捕治罪。簿书上记载，淳于意在临淄的十四年，有两年是亲自“践更”，其余都照例纳钱，两年亲服劳役，想来必是境况不好，拿不出两千钱的缘故。
整个情况都弄明白了。清清白白，一无瓜葛。宋邑拜谢了胡啬夫，兴匆匆地转往唐安寓所，把查询的经过，都告诉了他。
这总算是一个可以令人安慰的消息，然而太傅怒气不平，还是麻烦。师弟兄俩商量着，下一个步骤该当如何？
“府里我已托了人在那里，若有消息，立刻会来通知。”唐安停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到阳虚去面见老师，把这里的情形，细细一说，看老师是何主张？倘或见机，到临淄来替太傅陪个罪，一天阴霾，都可消除。”
“你不是说，太傅颇为负气，这样就是老师来了，也不见得有用。何况，老师的脾气，宁折不弯，你是知道的。”
唐安默然。好久才说：“我怕的是不早告诉老师，将来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老师会怪你我耽误了事机。”
“若有必要，我自然不惮此行。只是——”宋邑很谨慎地说：“凡事要谋定后动。像上次一样，一方面说是远游河朔，一方面又托阳虚侯作书请托，明明见得远游的话是撒谎，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对！”唐安深深点头：“对！你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不劝老师来，一来，恰好自投罗网。”
“我看，也不必急在一两天。太傅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得要弄个明白。否则，告诉了老师，只是让他着急，于事无补。”
唐安同意了他的见解，静待事态演变。为了打听消息，不是他轮班待命的日子，也到府里去坐着。他的人缘不坏，加以侍医的身分，上上下下都有求教他的日子，所以要打听一点什么，比别人方便得多。治粟内史复命的经过，唐安在第二天就知道了，据说太傅听取了报告，并未作何表示，以后一直也没有听见他提及此事。多半是一场虚惊！唐安这样在想。
然后有一天，太傅的一个侍从，特地来觅唐安，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太傅昨夜读了好半天的《九章之律》，不住在说：不相信找不到一条律来治他的罪！这个‘他’，怕是指的仓公。”
“喔！”唐安定一定神，问道：“你看太傅，在《九章之律》中，注意的是哪一律？可是《户律》？”
“这倒不知道了。”
“承蒙关爱，心感万分！”唐安深深一拜：“还要请你多费心，有什么消息，多随时赐告。”
那侍从是个忠厚明理的人，他表示钦佩仓公的正直清廉，也不以太傅的负气迁怒为然，所以满口应承，倘有任何不利淳于意的消息，一定用最快速的方法通知唐安。同时建议，最好先把《九章之律》细细研究一番，看看有什么罪名加得到淳于意身上的，可以事先防备。
《九章之律》出自已故的相国萧何的手笔。四十年前，群雄争霸，高祖先破咸阳。从龙将士，争着接收秦国的金帛财物，只有萧何接管了秦国丞相府所藏的图籍文书，特别珍视天下的户籍和历年的法令。秦法多如牛毛，苛于猛虎，于是萧何建议高祖，召集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束缚一解，关中欢声雷动，为高祖争取了广大的民心，这就是萧何从龙入关的第一功。
到定国以后，三章的约法自然不够用了。萧何把收自秦丞相府的列国成文法典：韩国的《刑符》、楚国的《宪令》、魏国的《法经》等等，取来逐部研读。发觉李俚所用的《法经》，集列国刑典的大成，相当完备，于是以《法经》六篇为根据，参照秦国的律法。斟酌当时需要，制订了一部法律，分为盗律、贼律、国律、押律、杂律、具律、厩律、兴律、户律，共计九篇，称《九章之律》。
不过，“九章之律”，若非司法的吏，不容易作正确的解释，加以还有天子随时所下，补律法不足的“令”，要合在一起看，才能明白究竟。这些工作，都不是作医士的唐安和宋邑所能担负的，他们会合在一起，一连三天，每天由清晨到深宵，读律读得头昏脑胀，依然不得要领，只好废然罢手。
再下一天该当唐安的番期。一早到府，就有同僚告诉他说，这两天齐王的病势，越发不好，气喘和头昏都已加剧，夜眠不安，倦怠易怒，而且口渴尿多，身上无故作痒。
“这不是‘消渴病’的征象么？”唐安讶然相问。
“正是这话。”那位姓刘的侍医放低了声音说：“病势是火上加油，就令师来了，也是无可措手。为了不叫王太后和太傅着急，不宜说破。”
讳疾忌医，尚且不可，而讳疾又出于行医的人，更为荒唐。唐安心里大不以为然，但做了几年的侍医，已深知官场中取巧敷衍，随众浮沉，是所谓明哲保身之道。倘或多事，不但见忌于长官僚属，而且做对了无功、做错了有罪，则又何苦如此？这样想着，唐安一狠心，不肯发什么议论了。
到了近午，齐王召医。唐安随了资深侍医，一起进入便殿。殿中重帷低垂，密不通风，四角燃着来自南粤粗如儿臂的蜜烛，殿中一个极大的兽炉，炽炭日起青焰。仲冬的天气，叫唐安热得出汗。
而十七岁的齐王，却还披着狐裘。他的身子胖得像座小山，脸红如火，厚厚的嘴唇大张着在喘气，喉间“呼噜，呼噜”的疾，听着就像有人在抽风箱。
于是行过了礼，资深侍医上前请脉，唐安执着手烛侍在一旁。细辨齐王的气色，又请齐王伸出舌头来，舌大而干，鲜红如火，毫无可疑的，是消渴病的征象。
“请问饮食如何？”资深侍医恭谨地发问。
“食量甚好。”纱帷后面，影绰绰一个丽人代为回答。唐安知道那是齐王的生母，齐哀王刘襄的宠妾黄姬。
“还以节食为宜。少食肉，不可饮酒。”
“酒倒来饮，少食肉却为难。你看他如此壮硕，无肉不饱。”
虚胖说成壮硕，唐安忍不住插了句嘴：“过肥非福！”
话刚出口，资深侍医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帷后传出不悦的声音：“是唐安在说话吗？”
“臣在。”唐安躬身回答。
“唐安，说你是淳于意的学生。可有这话？”
“是
“你老师为何托词不至？却叫阳虚侯作书说情。”黄姬冷笑一声：“哼！好意征辟，原是看重他的意思。他那等行径，竟似我齐国要拘他似的。如此不识好歹，真是可笑之至。”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尖刻。外有太傅，内有黄姬，都是这样的反感。唐安越发汗流浃背，替老师担心了。
“淳于意可恶得很，难道只有阳虚才是他的部主么？”黄姬停了一下，又以极冷的声音加了一句：“我却不信。且等着看吧！”
听到这里，唐安已是摇摇欲倒，勉强维持着侍医的职分，不致失仪，要想有辨白，却无余力，只连连口称：“不敢，不敢！”等诊完出殿，为冷风一吹，唐安才觉得清醒了些。回想一遍黄姬的话，才发觉老师托阳虚侯作书这个举动，大大地坏了事。那一下，不但自己证明远游河朔谎话，而且引起了绝大的误会，以为老师倚仗阳虚侯的庇护，轻视齐国的征辟。事已如此，再无化解的可能，唯有一不做二不休，赶紧通知老师，好生防备。从此足迹不履齐境。或可免祸。
这样想着，他又找了宋邑去商议。事态严重，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分风险。宋邑答应一两天以内再赶到阳虚去通风报信。
哪知道祸事的发作，比他们的行动更快。当天夜里，就有唐安所托了的，太傅的侍从，带来极坏的消息，说是黄姬曾召请太傅说事，随后太傅邀了丞相和内史来，转达了黄姬的意思，无论如何要治淳于意的罪。
“治什么罪呢？”唐安急急追问，“太傅的意思如何？”
“太傅也为小王的病，心里烦得不得了。”那侍从附着唐安的耳朵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小王若有不测，太傅怕朝廷会责备他辅佐无方，此刻先要安排个脱罪的余地——仓公正好作牺牲！”
“啊——”唐安长长地透了口气，半晌无语。
“不过，有一层倒还好。丞相和内史都不肯无故诬陷仓公。”
“喔！”这句话使得唐安心头一松，“他们怎么说？”
“太傅要在‘户律’里替仓公找一条罪名，内史答得很率直：‘户律’里哪一条罪名也安不上。”
“丞相呢？作何表示？”
“丞相也说，朝廷轻繇薄赋，天下感戴。或引‘户律’的条款，治罪无辜的庶民，人人有切肤之痛，国就难治了。于是，太傅又想了一计，预备动文书到阳虚侯那里，传仓”公到临淄来问话——问他在临淄纳赋的情形，仓公自然不疑有他，等他坦然而来，一入齐境，就先把他逮捕了再说。”
“好毒辣的手段！”唐安失声惊呼。
“然而丞相不肯这么做。”
“噢！”唐安又问：“那么，结果究竟如何呢？”
“尚无结果。定了明天再议。”
没有结果，并不表示就此罢休，这是唐安所深切了解的。同时，他也明白，整个关键在丞相那里，太傅辅王，丞相治民，各有职掌。如果丞相执法公正，太傅要无故入人于罪，也是相当困难的。
这样想着，他又觉得不必过分悲观。是的，他告诉自己，遭遇危难，第一要紧的是镇静。这究竟不是什么造反谋逆，罪在不赦的事。何况当今天子，仁慈爱民，亦决不容郡国之中，有此迁怒枉法、残民以逞的事例出现。想到这里，忧思大减，一枕酣眠，直到破晓。
时隔一夜，情势大变。就在唐安恬然入梦的那一刻，太傅正召了一名刀笔吏，在明晃晃的烛火下，制作文书。太傅口授一通奏稿，书写完成，检点无误，第二天上午就派了专差，“乘传”急递长安。
消息还是宋邑得来的。他与那刀笔吏是朋友，这天一起在一个朋友家吊丧，刀笔吏知道淳于意是宋邑的老师，特意相告。然而语焉不详，只说朝廷着准了太傅的指控，仓公即有大祸。到底太傅指控淳于意是何罪名，却不肯细说——自然，就这样，那刀笔吏已担上了泄漏机密的责任，再要多问，就是不知趣了。
在唐安，却是深感突兀，何以未见太傅的侍从来说此事？但这一重疑团，这时没有工夫深究。目前唯一要使的手段，就是设法打探奏稿的内容。
“我看，还是拜托令友去走一条门路。”老实的宋邑，面有难色，期期文文地辞受两皆不可。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若要用钱……”
“啊！”一句话提醒了宋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于是宋邑备了一份重礼，等到天黑，专诚拜访。果然有钱无事不办，那刀笔吏把他延入密室，取出原奏的草稿，让他细阅，格外还以专司律例的经验，为他讲解这一通奏稿到了廷尉——朝廷专掌刑辟的大僚——那里，所能发生的种种演变。
太傅的书奏，确如他的侍从所透露给唐安的，作用在嫁祸于淳于意，为自己留下免受谴责的余地。从表面上看，他是陈述受命辅导齐王的概略，而实际上则把齐王的病势沉重，归罪于淳于意的渺视帝室，袖手不顾，然后他指控淳于意“诈疾”，这是《贼律》中的一款。凡是有害于国家人民的，都是贼；所以大逆不道，窬封矫制等等这些可以诛族的十恶之罪，与偷鸡摸狗、顺手牵羊之类的坊里纠纷，都刊在《贼律》之内。
“啊！”唐安一听宋邑所说，大惊失声：“太傅竟是要制老师的死命，‘诈疾’是可以‘弃市’的罪名。”
“原是这话！”宋邑愁眉苦脸地说，“你我白忙了半天，对老师丝毫无补。于今似再也无能为力的了。”
唐安也是凄然太息，无话可说。他的内心极其愤慨，真想辞掉侍医，表示抗议。然而想想终究不敢出此决裂的手段。因为这一来，说不定黄姬和太傅又会迁怒到他头上——老师远在鲁西，并且有阳虚侯可以倚恃，尚且不能免祸，何况自已官卑禄微，全家都在齐国统治之下，一旦惹恼了贵人，灭门之祸，随时可生，无可奈何，只得忍一忍心头这口怨意。
师兄弟俩欷觑相对，还得勉强收拾悲痛，定下心来，商议处置的办法。但实在也是无可商议的事。除了尽早赶到阳虚，一把一切情况报告淳于意以外，别无可走的路。
事态严重，经过复杂。一应该由练达的唐安去一趟，才能说得清楚。但是唐安要在王府当差，倘或请假，容易引起太傅的怀疑，再一深究，或许会查出刀笔吏泄漏机密，引起绝大的风波。所以。两个人要商议的，只是谁到阳虚去报信？
终于采取了一个兼筹并顾的办法，唐安穷一日一夜之力，作了一封书简，细叙经过——其中有许多话是跟宋邑都未曾说过的，然后由宋邑带了这封书简，赶赴阳虚。
不多的日子之中，两到阳虚，这是不太平常的事，因此，宋邑一到淳于意家，首先就引起了缇萦的浓重的不安。
淳于意自然也觉察到了，他当然也比缇萦更善于察言观色；为了怕缇萦着急，他不等宋邑开口，先抛过去一个眼色，暗示他有话慢慢再说。
于是，宋邑只好急在心里，先作无谓的周旋。
他是个拙于言词的老实人，在从容愉快的场所，遇着适合脾胃的话题，偶尔也能滔滔不绝地谈出一番道理来。如果本来就没有什么话题好谈，却又心事重重，偏偏还要硬挤出话来敷衍，那在他真是个绝大的刑罚。
知徒莫若师，淳于意自然最了解这位木讷近仁的高徒，只好尽量问问临淄的情形，让他有话可说。然而不提临淄还好，一提临淄难免涉及唐安，自他最近与唐安如有往来，莫非是为老师担忧着急，这正是他受了暗示，要在缇萦面前避而不谈的事，所以支支吾吾，越发令人生疑。
终于宋邑无法再忍耐了，急出一计，“五妹妹！”他说，“我遇到个疑难症要请教老师指点。这个症候，是不便让你这位未出阁的娇女娃知道的。”
这个托词的效果极好，缇萦只当是男人的那些恶疮，便即避开——她心内虽不能无疑，宋二哥为了这么个病症。长路迢迢特地赶到阳虚来请教，似乎不合情理。但无论如何她不至于再执着于成见，认定宋邑带来了任何不幸的消息。
等缇萦一走，师徒俩的神态都变了，一个忧形于色，一个疑惧重重，然后在交换的一瞥中，等于已传递了信息。“老师！”宋邑取过随身所带简囊，把唐安的书简摊展开来，“这里写得极明白。”
淳于意暂且不看，到门口望一望，确知廊上窗户外，并无人在，才走回来说道：“要言不烦地先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齐国太傅，上书朝廷，指控老师‘诈疾’不敬。”
就这一句话，把淳于意说得心惊胆颤，头目昏眩。“这，这是从何说起？”他真个方寸大乱了。一看这样子，宋邑深悔孟浪，赶紧安慰着说：“老师你先别着急，事情还不知如何呢？”
淳于意跌在席上，呼吸起伏，心乱如麻。于是宋邑走过去开了后窗，他知道这时候室中要有清新之空气，才能使老师舒服些。
一开了窗，强劲的寒风扑面而来。后园中草枯叶秃，但见撑空的老枝，抖颤于呼啸的西风之中，那寂寞凄凉的萧瑟姿态，落入宋邑眼中，不由得想到了老师的处境，一种无可言喻的悲痛，使他的双眼模糊了。
由模糊的眼中，宋邑看到了淳于意霍然起立。同时听得他唤自己的名字在说：“淳于意！你自富贵不淫，贫贱不屈，脊梁骨硬得像棠溪之铁！怎的挺不起胸来担当一切？
说着，淳于意越发挺直了腰，昂起了头，瓒然而立。任令寒风把他花白的须发，吹得披拂满面，只拿一双沉毅的眼凝视着窗外。这形像使宋邑敬眼，但也使他不安，他的想法是、遭受冤屈是一回事，设法解救又是一回事，而此刻看老师大有挺身而出，硬拚到底的模样，这是不智的态度，所以他向淳于意解劝似的说。“老师，你何妨先看了书简，再作计较”
“自然。我要看看，高年的太傅，如何德望俱尊？”
淳于意的语气，和他脸上所显现的神气一样，在讥嘲中表露了无限的轻蔑。然而，在着唐安的信时，他并不能保持这种冷静。映着窗外薄暮的光，宋己看到他唇吻翁动，咬牙作响，愤怒得难以自制了。
到最后，非常奇怪地，淳于意的激动忽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那种怜悯愚昧的眼色，平静中有感慨，并带着仿佛无可理喻的苦闷。
“唉！黄姬！”他长长地叹气。
“黄姬如何？”宋邑听这语气有异，奇怪地问。
“没有什么，我与黄姬的长兄黄长卿，原是至好。一时忆旧，不免感叹。”
宋邑不明白老师在此将有不测之祸的紧要关头，怎会有亿念故人的闲心情？他只痛心于老师何不早说黄长卿原是至好？放着如此有力的一条门路不走，去托了阳虚侯，反引起严重的误会，惹出大祸，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惋惜遗憾的事么？
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宋邑恨恨地跌足：“唉，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
“是的。”淳于意接口说道：“我错了！”
“当初原该托黄长卿的……”
“不！”淳于意打断他的话说，“谁都不该托。原该行其所安，听其自然。”
果然！宋邑心想，老师是抱定了硬挤到底的态度。“这，”他期期以为不可，“这话，老师，恕我直率，千万不可迂腐。就退一步想，也该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幸有那么一个有力的奥援在临淄，亡羊补牢，事未为晚。请老师亲笔作一封书简，我赶回去见黄长卿，好歹要求得他救老师一救。”
“不必。”淳于意断然拒绝，“我说过了，谁也不托。齐国太傅，既已上书朝廷，只当依法申办，不当私自干求，圣明在上，持法宽平。你可记得当年命左右丞相议‘收孥相坐’律的诏令吗？”
“我记不得了。”
于是淳于意朗诵当年皇帝即位元年，会有司议除“收孥相坐”律的诏令：“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面卫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闻之，法正则民欲，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罢之，是法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熟计之！”
看到老师从容得近乎得意地背诵着，宋邑也产生了信心。尤其是论法“所以禁暴雨卫善人”这一句，给了他极大的安慰，“老师活人无算，而且立身正直，自然是‘善人’！”他昂起头说，“我想想，也不该有什么祸事，否则，天理何在，国法何存？”
他的话刚完，听得屏门作响。淳于意和宋邑都仓皇地转头去看，只见卫媪启门而入，伏地向客人行了礼。等她抬起头来，主客二人都大吃一惊，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发抖，大失常态，特别是眼中所流露的惊恐的神色，是淳于意多少年来从未见过的。
“阿媪！”宋邑首先发问：“你可是得了寒疾？”
“我在门外多时，都听见了！”
这一个答非所问，解释了她大失常态的缘故。淳于意特有警觉，“你不必多说！”他使劲地用手一指，低声喝道：“当心缇萦听见。”
“她听不见，她在厨下走不开。”卫媪颤巍巍地移前两步，又说：“我不知主人究竟为了何事得罪？若说天道，主人不该得祸。只是千万不能入狱，不然，就能洗雪冤屈，也只剩下半条命了。主人可曾听说过周勃的那句话？”
淳于意和宋邑都知道她所指的是一句什么话。周勃的故事，众口相传，耳熟能详。据说诛诸吕立过大功，而且是皇帝的女儿亲家的绛侯周勃，为人陷害，以谋反的罪名下狱，初受狱吏的凌辱，其后以巨金行贿，却又得狱吏的指点，辗转获得窦太后的援助而脱罪，出狱之后，周勃对人说过这样的话：“我带过上百万的军队，但是，至现在才知道狱吏之贵！”淳于意和宋邑，起初都还没有工夫想到这上面去，此刻让卫媪一语提醒，不由都愣住了。
在他们心里，浮起了同样的记忆，他们都替受了刑的人治过伤，不是两股血肉模糊，就是背上被鞭打得肉飞见骨。这还都是被捕鞫讯、无罪释放的人。真如卫媪所说的，“就能洗雪冤屈，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审问犯人，准许“考掠”，而“棰楚之下，何求不得”？则是天下司法官吏所一致信服的“至理”。
于是，淳于意不得不在心里估量了。一日入狱，是不是经得起棰楚的考验。倘或经不起考验，又当如何？
宋邑却是愈来愈怕，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老师，”他喘着气说：“刚才我们都只注意有罪无罪，忘掉了入狱就是难关。照我看，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弥祸于无形。这不是充好汉的事！”
最后那句话，对师长来说，已涉不敬。但淳于意自然了解他是急不择言，并且以他能如此关切，而感到安慰，“你莫着急，”他已有了打算，反显得格外坦然，“一切听天由命吧！”
“主人！”卫媪倒又忍不住了，“莫看得这等不在乎！到那时候吃不起苦，要你把供什么罪名，就招供什么罪名，那才真个冤沉海底！”
“是呀！考掠之下，不得已而诬眼，反更叫人不能甘心。”宋邑也附和着卫媪的见解。
随便他们两人怎么说，淳于意只是摇头不语。等逼得急了才说了句：“我自有自处之道。”
何以自处？宋邑不解所谓，而卫媪却懂了，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悄然走了。
“老弟！”淳于意挪一挪身子，把一只手放在宋邑肩上，“我要重托你一件未了之事。”
“老师尽管吩咐。”
“死生有命，我看得开。我平生救活过不少人，但也见过许多病入膏盲，无法下药的。眼前这场祸事，就是无法下药的病，只好听其自然……”
“老师、老师！”他的论调实在让宋邑听不进去，所以打断了他的话，想抢着发言。
而淳于意却不容他说下去，有力地挥一挥手，略略提高了声音接着又说：“你听我说所谓‘听其自然’，并不是说毫无希望。我虽能诊断生死，却不是个个都准。偶尔有明明看来非死不可的，不知如何隔了些日子，竟能不药而愈。医道所穷，唯有归之于天道。我这场灾祸亦复如此，或者将别有意外的解救，但不是这时候所能知道，所能设想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淳于意停了下来，原是豁达明智的神情，忽就变得怅惘依恋，仿佛失落了一样极贵重心爱的器物，而想不起失落在何处似的。
宋邑无法了解他的心情，然而他亦不敢开口，怕扰乱了他的思路，只是格外定一定神等待着。
“幸得当今天子仁慈，除了‘收孥相坐’律外，一事有罪一人当，不致累及父母妻子。我五个女儿，四个都是人家的人了，我可以不管，不放心的只有……”
不用老师说出口来，宋邑就已完全明白，他赶紧表示：“我知道，我知道！老师不必为此系怀，萦妹妹就跟我胞妹一样。万一——”
那“不测”两字，宋邑不忍出口，淳于意自然也明白，深深拜了下去，慌得宋邑避席不迭。等淳于意拜罢抬头，但见他涕泗交流！这人世间，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是爱女缇萦——老师的心事，宋邑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摸到。
他想找一两句话来安慰淳于意，急切间却再也想不起，只一再重复着自己的诺言：“我一定把五妹妹当做同产。老师请放心！”
“嗯——”淳于意收拾涕泪，点点头说：“我这下是可以放心了。你在我这里盘桓几日，等我慢慢跟缇萦说了，你连卫媪一起，把她们带走。”
神态语言，都像是诀别托孤，嘱咐后事，宋邑不忍再听，所以乱摇着双手说道：“老师不必再说，我都知道。”
淳于意懂得他的意思，同样地也不忍叫这个忠厚恭敬的学生过分伤心，心想总还有些日子相聚，有话也不必急在一时。倒是平生绝艺，未得传人，此为绝大的遗憾：宋邑资质平庸，所得不过自己的十分之二三。趁眼前这段时光，还可传授艺业，他能再学得多少是多少，全看他自己肯不肯用心了。
因此，淳于意便问起了齐王的病况。宋邑所知不多，只能把从唐安那里所听到的话，转述一番。于是，淳于意拿体肥的人，作个题目：为宋邑细细讲解体质与摄生的关系。这一谈足以忘忧，而在缇萦也祛除了心中的疑虑，她在侍奉晚餐时，听见父亲与宋二哥谈医道谈得这等起劲，觉得非常安慰。
“阿媪！”在厨下收拾时，她问卫媪：“今夜不去会烛了吧？”
“为何？”
“家里有客——”
“你去吧！”卫媪知道她跟李吾有约，“有我在家照料。”
缇萦要的就是这句话，高高兴兴地换了衣服走了。
接着，有人叩门，急病延医。宋邑自告奋勇，要代替老师出诊。淳于意问了病症，是“暴蹶”的险症，怕宋邑应付不了，还是自己提着药囊去了。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卫媪通前彻后想了一遍，决定跟宋邑来作一番计议，挽救主人家的这场灭门之祸。
叩开了门，卫媪肃然跪伏在下方，一开口就这样问：“宋公！你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话问得突兀，宋邑一时被难倒。思索了一会儿，才记起老师曾谈过的，关于卫媪的身世：“听说你年轻居孀，就在我老师家执役。我那五个世妹，都是你一手提携成人的，这，名为主仆，其实亲如家人。”
“是的，这就是我有话一定要来说与宋公听的缘故。我那主人正直可敬。但不是我说句放肆话，也未免迂腐而无用。要说到这些刑狱的事上面，还不如我老婆子懂得多。”
“噢——”
“宋公莫以为我有了年纪，昏愦得说话不知轻重。”卫媪一个字一个字极从容、极清晰地说，“我老实告诉来公，我是在狱中长大的。”
“噢——”宋邑张大了眼睛望着她。
“我死去的爹是琅琊郡的吏。天下狱吏，大半世袭，至今我有一个弟弟，仍在那里，承先人的遗职。”
“慢慢！”宋邑不等她说完，就抢着先要弄清楚，“那是什么时候？”
“自然是秦代。”卫媪紧接着又说，“那不相干。如今虽是太平盛世，样样都好。但那狱中的暗无天日，听我弟弟说起，竟是与旧时一式无二。如说有什么革新，也不过是把狱中的房子修得整齐些，叫人看着好看。到实际，狱吏仍然要打便打，要骂便骂了，还无处申诉，就算能够申诉，司狱的与断狱的原是一家，官官相护，不了了之。宋公你想，像这样提心吊胆过日子，就把监狱修得十分‘美观’、‘风光’，赛如王宫，究于囚犯，有何益处？”，
“原来如此！”宋邑深为惊讶，“这方面的见识，我竟大不如你。”
“越是规矩的读书人，越不明白那狱中的万恶。也不光你宋公，我那主人，也不明白。他自以为想得极透彻，不能免祸，至少也可以免以受辱。哼，他妄想。”
“阿媪！你说的，我不懂。”
“你道他说的：‘自有自处之道’是什么？”卫媪冷冷地说，“你不明白我明白：他要弄包毒药藏着……”
“啊！”宋邑色变声颤：“老师打算着熬不过刑的那一刻，服毒自裁，一了百了？”
“若能一了百了，倒又好了。没有那么便宜。”
“何则？”
“这些花样，狱吏无不知道，老早就防备好了，哪有你下手的机会？非要折腾得你生不如死一。才显得出他们的威风，才好勒索财物，才好叫囚犯们说什么是什么！”
宋邑听罢这些话，倒抽一口冷气，半晌作声不得，只霍地站起身来，不断地握着手，绕室彷徨，六神不安。
卫媪看他这样子，不免着急。她要跟他商议大事，而他竟似拿不出主张来的人，只好催促着说：“宋公，我是下人的身分，又是女流；阿萦更是个女娃儿家，没有主意，也不敢说什么。你与我家主人名为师徒，实如骨肉，得想个办法呀！”
宋邑站住脚唯有苦笑。老实人总是老实的办法，他甜头一揖，极诚恳地说：“阿媪！你说得极是。我对你佩服得很，还是你来出个主意，该我如何便如何，一定照你的话做。”
“不敢，不敢！”卫媪避席逊谢不逞，心里在想，宋邑的话倒也实在。看来这千斤重担，挑不下也得挑了。于是提纲挚领，先说了句：“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主人入狱！”
“自然，自然。”宋邑深深点头：“我们现在就想怎能免于入狱的办法！”
“这少不得托出有力量的人来。这里有阳虚侯……”
“临淄有齐王的亲舅舅黄长卿。”
于是，以阳虚候和黄长卿当作救星，卫媪跟宋邑密密商议，定了计策。他们都深知淳于意耿直以外，这一次还带着些负气的模样，而且他既已明白表示，听天由命，不愿再作任何请托，那么议定的办法，就不必再告诉他了。
到了第二天，宋邑提议，陪老师到附近郊外去走走。又说前后来过阳虚数次，却始终未能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实在是自己想去游览一番。淳于意身为地主，又想到这必是宋邑为了替他解忧解闷所下的苦心，因而也就表示欣然同意，叫卫媪整治了可以冷食的酒肴，雇了坊里人家的一个少年，挑了食盒，出城去作竟日之游。
这是卫媪和宋邑商议好了的行动，把淳于意骗了出门。她才好跟缇萦说话。
“阿萦，你来！我告诉你件事——你可别哭！事情有些麻烦，但用不着害怕，只照我的话做，必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尽管卫媪为了怕吓着缇萦，尽量放缓了神色，冲淡了语气，但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先就是疑云重重。缇萦怎能不怕？
“阿媪！”她握紧了卫媪的手——卫媪发觉她一手的冷汗。
卫媪这下可真有些为难了！她跟宋邑议定的计策，全要靠缇萦出面。现在看她这样子，如何担当得了大事？但是，除了她以外，更无人可以办得了。说不得只好狠一狠，逼出她勇气力量来。
因此，卫媪故意一甩手，佛然说道：“看你这等无用！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好了，我还是省些精神吧！”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缇萦慌忙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仰面哀求：“阿媪，阿媪，你告诉我！我不怕，我不哭。”
说“不怕”，说“不哭”，却是声音发抖，眼圈已红。卫媪又疼又爱，怎么样也不忍心把责任加在她肩上了。
“说呀！说呀！卫媪！”缇萦推着她的身子，“必是爹爹的事。出了什么乱子？你倒是说呀！”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乱子。你得定下心来。我才能细细告诉你。”
“好，好！”缇萦这样答应着，松开了手，尽力调匀呼吸，要叫卫媪相信她能够自制。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卫媪想不说也不行，只好以极谨慎的措词，说齐国的太傅，似乎有意与淳于意为难，上书皇帝告状。皇帝是圣明的，未见得会理他的诬控。但万一——”
“万一如何呢？”缇萦急急追问。
“万一……”卫媪咽口唾沫，吃力地答道，“皇帝听信了那太傅的话，你爹爹就有灾祸了。”
“是怎么样的灾祸？”
“当然会入狱……”
话还未完，缇萦放声一动，但她立即举手掩口，不敢哭出声来——这是一种绝大挣扎，仿佛她全身的力量都用了在喉间阻止自己出声，以致脸胀得通红，两手发抖，一双张得极大的眼中，满噙泪水，欲落未落地逼视着卫媪，是深怕她有所责备的神气。
卫媪哪里还忍说她一句半句？她知道这时候最适当的态度是，平静地谈大事，要叫缇萦觉得自己有用，全副心思，别有寄托，才能使她忘却悲痛和惊惧。
因此，卫媪急转直下地说了句：“你今天须到阳虚侯府上去一趟。”
果然，缇萦一愣，慢慢地收了眼泪，茫然地望着卫媪，竟不知说什么的好？
“你没有听懂我的话么对我是说，你到阳虚侯那里去一趟。你爹爹为了上次已求过阳虚侯一次，不肯再去。那只好你替你爹爹出头。你想是不是呢？”
这下缇萦算是听清楚，弄明白了，使劲地点着头。“我去，我去。”然而她也不免惶惑：“我行吗？”
“为何不行？你又不是没有见过阳虚侯。”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我自然会教你。来！”卫媪拉着她的手说，“事不宜迟，妆饰好了我就送了你去！”
她把缇萦引到妆台前面坐下，端了铜盘到厨下去打热水，让缇萦洗了脸，然后取下铜镜上的锦袱。缇萦一面自己对镜涂脂敷粉，一面由卫媪为她重新膏沐整发，挽成一个时样新髻，拿一块青绢把它裹住——这“卷帻”，作为男子未冠，女子未笄的表示。
当然，这梳妆的一刻，卫媪有许多话在说，教她礼节，教她措词。卫媪说一句，缇萦应一句，但实在没有听进多少去，因为，她无法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受卫媪的教。
缇萦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有时慌慌地，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巴不得马上就见着阳虚侯；有时又怯怯地，想想最好免了此行；而有时又无端地兴奋得意，想象着替父亲去办了这件大事回来，大家会如何另眼相看？
她心里的感觉自己辨别不清，却都显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也是一阵急，一阵缓，这些都看在卫媪眼里，心想怪不得她，一个平常人家未见过世面的女娃儿，一旦要去谒见一国之主的列侯，一陈述关乎尊亲安危的大事，当然不会像会亲访友那样安闲自如。
有了这样的了解，卫媪便不急着催她出门。替她换上簇新的绿布絮褂，系上玄色罗衫，细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说：“端庄得很。见得贵人了！”
缇萦看了看自己身上，忽生怯意，“阿媪！”她微蹙着眉，忸怩地说：“我怕！”
卫媪将眉一掀，装得极为诧异似的，“怕阳虚侯？你见过他多少次了，哪一次也没怕过。”
“那是跟爹爹在一起的时候。”
“这没有什么不同。阳虚侯脾气最好，又最喜欢你，不用害怕。”
“我怕见了他，说不出话来。”
这话叫卫媪啼笑皆非。想了一会有了个好主意：“这样吧！你先去看阳虚侯的小‘翁主’，请她陪了你去。你的胆就壮了。”
王侯的女儿称为“翁主”。阳虚侯的小翁主名叫琴子，两度大病，都是淳于意悉心诊治，得庆更生的，她跟缇萦也最投缘。三四年前，经常有侯府的侍女乳媪，坐了车来接缇萦进府，与琴子作伴游戏。最后是淳于意觉得不妥，一则是他极猖介的性情，怕坊里中说他借女儿巴结侯府；再则贵富豪奢，怕缇萦沾上了骄纵侈逸的习气，将来不能甘于藜蕾，所以渐渐地阻隔了缇萦与琴子的往来。
但是，踪迹虽疏，情义犹在。所以卫媪陪着缇萦，到了侯府侧门，通报到深院，立即就见着了琴子。
纤瘦的琴子，长了一双颇具威仪的大眼和一个尖削笔直的鼻子，看上去极高傲，而对缇萦却亲热得很，她不让她行庶民进见的大礼，紧握着她的手，用略带埋怨的口气说：“怎么老不来看我？叫我好想。”
“我也常常想念翁主。只是我爹回来了，家里又少了个人，杂务多了些，分不开身来看翁主。”
“少了个人，什么人？是那卫媪死了——”
“喔！”琴子歉意地笑着，“是我冒失了，好端端地咒她。这该赏她些什么？”她沉吟了一下，欣然又说：“有了！有淮南王府送来的吴棉，又暖又轻，最宜于年长的人，给卫媪一些，也送些与仓公。”
提到父亲，缇萦心里难过。口中道谢，眼中的忧郁却满不过琴子。
“缇萦，你有心事么？”
缇萦正难启齿，听琴子一问，恰好给她开了条路，俯首答道：“我爹爹现遭大难，要请君侯作主。”
琴子大惊，“怎的说遭大难？”她说着已站起身来，“来，跟我来！”
一把领她到箭圃，阳虚侯穿着窄袖短衣的胡眼，正与宾客在习射。一见爱女与缇萦出现，把弓一丢，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缇萦没有料到是在这地方谒见阳虚侯，在那许多宾客注视之下，不免腼腆。但以家教一向严格，深知礼不可失，于是壮一壮胆，旁若无人地盈盈下拜，口中朗朗称颂，“小女子缇萦，拜谒君侯，愿君侯吉祥长乐。”
“起来，起来！”阳虚侯作势扶了换等她仰起身来，他又问道：“缇萦，你今年多大了？”
“我与小翁主同年生，今年十四。”
“噢，怪不得越发端庄有礼，转眼及笄，可以受得人家的聘了！”说罢，捧起凸起的肚子，哈哈大笑。
当着那么多陌生人，阳虚像这样公然开玩笑，把个缇萦羞得满面通红，只好深深把头垂着。
这就是有琴子拄在一起的好处了，“爹！”她微带娇嗔地，“人家有正经话要说，你却拿人开心！”
“是什么正经话？缇萦，你就在这里说吧！”
这里岂是托人情、谈刑狱的地方？缇萦大感为难，唯有用眼色向琴子求援。
“是仓公的事！”琴子低声提了一句。
阳虚侯察言观色，深喻其意，收敛笑容，用低沉但极诚恳的声音对缇萦说，“到我书房来细细告诉我。”
于是亲近侍从，加上琴子的侍婢，十来个下人，簇拥着他们宾主到了阳虚侯的别院，进入书房。缇萦重新又行了礼，端然坐在下方，静候答话。
“都出去！”阳侯候吩咐侍从，“不奉呼唤，不许进来。”
等下人都退了出去，听听寂无声息，琴子推一推缇萦，轻声说道：“不管什么话，都照实说好了。”
“是！”缇萦答应一声，把卫媪教她的话，慢慢说了出来。声音甚低，阳虚侯必须俯着身子，侧耳细听，才能明白究竟。
终于陈述完了，说得不够动听，但也没有谬误。缇萦真是如释重负——她跟她父亲一样，耻于靦颜求人，所以能够把求人的话说完，已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你父亲怎不亲自来见我？”
这一句早在意料之中，缇萦把预先斟酌好的答话，从容回复：“家父久托君侯的荫庇，自觉受恩深重，粉身难报。此番齐国太傅，上书朝廷，好歹要听圣裁，想到君侯奉藩唯谨，自必公私不能两全，所以不愿上烦下虑。只是父女天性所关，缇萦彻夜彷徨，计无所出，因而私违严命，冒犯上渎。”说到这里，触动衷肠，不由得颤声惨呼：“君侯！君侯！好歹救一救家父。倘能脱罪，我缇萦愿为小翁主的侍婢，以报大德。君侯，你可肯么？”
至性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高傲的琴子，首先就义形于色，但刚要开口，就让她父亲挥手止住了，“我如何不肯？”阳虚侯说：“你们俩都别说话，让我好好想一想。”
于是阳虚侯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负手沉吟。这一刻，缇萦还有吉凶莫卜的忧虑，琴子却跟她挤挤眼，暗示她大事已谐。
果然阳虚侯慢慢转身过来，未说之前，先不断点点头，见得筹思已熟。然后，他舒服地坐了下来，以肘撑膝，以掌支颐，徐徐说道：“缇萦，我知道你是孝女，我成全你，反正诏令下来，在我手里，我说如何便如何！这样，你总不必再担心了吧？”
那么，到底是如何呢？想一想才明白，阳虚侯明明是一口应承，无论如何，不叫父亲获罪。这可真是喜出望外了！原来的希望，只不过想阳虚侯能够秉公办理，同时特别关嘱狱吏，不叫父亲受苦，此刻所得到的保证，竟是入狱都不需了。
这样想着，已经伏身下去，连连叩头。琴子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够了，够了！你要叩多少头？”又说：“别动！”她伸手把她将散的卷帻扎一扎紧。
“缇萦！”阳虚侯也笑着问道：“你刚才许的心愿，可是真话？”
这是说她愿为琴子侍婢的诺言，缇萦正色答道：“岂敢上欺君侯，只是——？”
“怎样？”阳虚侯故意仰着脸问：“自觉委屈了，是不是？”
“心甘情愿，丝毫不觉委屈。”缇萦毫不含糊地回答，“只是暂求君侯，勿与家父说起。等事定以后，容缇萦从容禀明家父，一定到府服役。”
“噢！”阳虚侯要笑不笑地又问：“倘或你父亲不允呢？”
“决不会！”缇萦极有把握地说：“家父只是赋性愚直，决非那不知感恩图报的人！”阳虚侯长长地吁了口气，望着他女儿说道：“你看看，缇萦跟你同年！”
意思是同年的琴子，不如缇萦的知礼。这弦外之意，使得缇萦大为局促，只好以惶恐的眼色，看着琴子。
而琴子却是另有牢骚，“人家仓公是好爹爹！缇萦的母亲死了，再也不娶。哼！”她以尖尖的手指点着自己尖尖的鼻子问：“我呢？”
阳虚侯让女儿说得红了脸。琴子的母亲江夫人，原是阳虚侯的宠姬。两年前一病身亡，阳虚侯哭得眼都肿了，可是过不了三个月，就另有新宠，是为江夫人料理衣饰的一个侍女。这还不说，最叫人气不过的是，阳虚侯把江夫人原住的一座梨花院，连同江夫人生前所喜爱的一切珍玩，都拨了给那个侍女。所以琴子遇到机会就要揭她父亲的短处。
但对琴子来说，阳虚侯实在也是个好父亲。本来从小就宠爱她，加以有那一桩似乎对不起她母亲的公案，所以阳虚侯对琴子是格外地优容了。
因此，他虽发窘，却并不生气，只指着琴子转脸对缇萦说道：“她一个人也实在寂寞得很，你真该常到府里来，陪她玩玩。”
“是！”缇萦恭谨地答应着。
“你父亲的事，都在我身上。侍婢的话体再说起，不过你该谢谢我。你说，怎么谢我？”
一听这话，缇萦满怀欢喜，笑盈盈地答道：“但凭君侯吩咐。”
阳虚侯想了一下，跟她女儿商量：“让缇萦唱个歌给我们听。好不好？”
“好呀！”琴子也高兴，“我来鼓琴。”
“不！”阳虚侯说，“我要想听个民歌。”
民歌是侯王府第中不易听到的，琴子自然也无从鼓瑟和奏，她虽觉有些扫兴，但憧憬着民歌的新声。所以也点点头表示赞成。
缇萦却有些为难。齐鲁富庶，自战国以来，男的吹竽击筑，女的鼓瑟弹琴，爱好音律的风气极盛。缇萦的母亲，就是此中能手，自故世以后，淳于意悼亡情深，家中不设乐器，不闻弦歌，而缇萦天生一副极好歌喉。日常会烛，那女伴们唱歌娱乐，她听一两遍就会了。弹奏乐器，更是秉承了母亲的遗传，一学就精，只是在父亲面前，从不敢露，阳虚侯父女却是知道的，此时要推托也推托不掉。
偏偏阳虚侯还要听民歌。那些倾诉民间疾苦，以及讽刺朱门贵族的心声，不宜于出现在这个场合，因而踌躇了一会，宛转推辞：“民歌俚俗，不足以上污清听。我还是唱别的吧！”
“不要紧！”阳虚侯在那些贵族中，算得是个明达爱民的贤侯，懂得她的意思，“你不必怕忌讳！我要你唱民歌，就是采风问俗，想听听民间的批评。”
“既是这样说法”，缇萦不必再有所顾虑，“然则请赐弦鼓！”
“弦鼓”是种粗卑而为当时所极流行的乐器，俗名“秦汉子”。据说暴秦末年，发戍卒修筑长城。见西域有此乐器，形式简单，易于仿制。用一面小圆兆鼓插一根木条，张数条弦线，就成为圆胴细颈的“弦鼓”。数十万胼手胝足、牛马不如的奴工，就凭这么一个粗卑的乐器，倾泻了梦里无家，生死茫茫的无穷悲痛。
但是“弦鼓”虽陋，发声却比古雅的琴瑟来得动听。琴瑟的弦托于桐木，声音不免沉闷，而弦鼓蒙以兽皮，发声轻情华丽，特别是到了缇萦手里，稍稍拨弄，便如闻松籁流泉，令人心旷神怡。
调好了弦，缇萦放下乐器，向上一顿首，口中轻轻说了三个字“孤儿行”、然后重拾弦，弹出一片穷愁良苦之音。锦装绣裹的琴子，一听这前奏的短调，就像咬了一口青梅那样，不由皱起了眉。
缇萦却未看到她的表情，用她那条穿云裂帛的嗓子唱道：
孤儿生，孤儿遇生，命当独苦。父母在时，乘坚车，驾驷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腊月来归，不敢自言苦。头多虱蚁，面目多尘土。大兄言办饭，大嫂言视马。上高堂，行趣殿下堂，孤儿泪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来归。手为错，足下无非，怆怆履霜，中多蒺藜；拔断蒺藜，肠肉中，怆欲泪，泪下渫渫，清泪累累。冬无复襦，夏无单衣，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下从地下黄泉……
歌词苦，琴子可真是不忍听了，大声打断：“不要唱了！”等缇萦停了下来，她又摸着胸口说：“气死我了！这样可恶的兄嫂，就该抓来，杀掉！”
说到“杀掉”，她胸前那只五指细长如玉笋般的手，使劲向外一挥，做了个腰斩弃市的手势，这份认真的神气，把阳虚侯和缇萦都招惹得笑了。
而阳虚侯旋即收敛笑容，望着阴沉沉的天色，若有所思，然后唤来侍从，吩咐会召内史。
琴子和缇萦都觉诧异，好好地唱着玩着，召唤内史干什么？但既召内史，必有公务。所以她们只默默地看着阳虚侯蹀踱往来的脚步，不敢多说多问去扰乱他。
内史很快地奉召而来，阳虚侯亲自迎了上去，就在门xx交谈，“看这天气，怕要下雪。”他说：“你派人到各处去看看，有那无衣少食的流浪孤儿，你筹划一下，好好收容教养。”
原来召唤内史是为此！缇萦为阳虚侯的仁心所激动，心里一阵阵又酸又甜，十分好过的滋味。看着琴子，带泪而笑，想说什么，却是开不得口。
高傲的琴子，脸扬得更高。矜持地微笑，显得十分满足。
等阳虚侯重新回到他的锦茵上，缇萦才想起自己该有的态度，振一振衣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一面说道：“多谢君侯。真叫我缇萦受宠若惊了！”
看到这两个少女愉悦兴奋、艳如春花的脸色，以及那明亮澄澈的大眼中所表露的对他的敬爱，阳虚侯确确实实地发现世间最大的乐事是为善，那份心安理得、恬适满足的感觉，在他想来，就做神仙也未必有此乐趣。自觉受了太多的恩惠的缇萦，这时感于要想为阳虚侯做些什么事，心里才能安帖，于是重新把弦鼓抱在怀中，微笑说道：“我再为君侯和翁主献一番丑。”
“好啊！”阳虚侯欣然抚掌，“你自告奋勇，想来是要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了。”
“可别再是那么凄惨的东西。”琴子接着又问：“先告诉我，你要唱的是什么？”
“不再是穷愁哀苦之音。不过，”缇萦含混地答道：“也不是什么随听随忘的东西。”
“这话有意味。”阳虚侯格外注意了，“莫非思妇怨女之词？”
一说破，缇萦却不愿唱了。念头一转，换了主意，随着清清冷冷的弦鼓声，闲闲地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
这第一段四个叠句，缇萦不费什么，就唱出了应有的轻倩流利。她的咬字极其清晰，琴子听得明明白白，插嘴问道：“是‘七夕词’？”
阳虚侯点一点头，挥手叫她不要扰乱音节；听缇萦接着又唱：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士。雨！
唱到“涕”字，陡然上扬，恍如鹤唳霜空，阳虚侯父女都不觉精神一振，全神贯注地听那激越的歌声，驰骋盘旋而下，仿佛如见寒塘鹤影，愈来愈近。那“雨”字是个极低的长腔——听的人都摒闭了呼吸，深怕漏去了一点半点。
正听得出神的时候，弦索一振，又换为舒徐的歌声：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
煞尾一字，嘎然而止；却有不尽的余意。阳虚侯父女俩还沉醉在歌声的韵味中，一时都忘了说话。
“不中听！君侯莫怪。”缇萦气定神闲地放下了弦鼓。
“啊！”阳虚侯半闭着眼赞叹：“我国中有如此一副歌喉，在我足以自豪！”
这样的赞誉，缇萦实在不敢承受，但又无法正面辩解，只好扯着琴子的衣袖，哭笑不得地申诉：“翁主，你看，君侯笑我！”
琴子不怀好意地笑着，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你如果不常来看我，我有办法治你——我撺掇爹爹，把你举荐到长安宫去。”
皇宫？缇萦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就像听人谈海上仙山那样，纵有憧憬，也是极短暂、极模糊的，所以只当琴子在说毫无意义的笑话，报以莞尔而已。
阳虚侯反倒看得严重了：“琴子莫胡说！看吓着了缇萦，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怎能分离？”
于是琴子顽皮地笑了笑，向缇萦说道：“走吧！我们到后苑去散步，梅花开了没有？”
“对了，”阳虚侯接口也说，“你们到后苑去玩玩。到晚来，派人送缇萦回去。”
缇萦惦念着父亲，而且急于要把好消息带回家去，但阳虚侯既已如此吩咐，同时估量着琴子也决不会放她走，那就只好先把卫媪打发回去了。
跟琴子说了这个主意，琴子自然赞成，于是叫人把卫媪去唤了来。
“多谢翁主的赏赐！”卫媪行了礼，又叩头谢赏，然后抬头看着缇萦。
“翁主留我在府里玩，你先回去吧！回头翁主会派人送我。”
“喔！”卫媪慢吞吞地说道：“等主人回家，我就说翁主派人接了你来玩的。”
这是一个暗示，让缇萦回家见到了淳于意，照此回答。缇萦自然会意，点点头答了一个字：“好！”
话说完了，卫媪却仍旧跪伏着，显然的，她在等缇萦一句要紧的话。
当着琴子，实在不便把阳虚侯的决定，告诉下人。然而更不便让卫媪这样等着，反令琴子无端生疑，缇萦只好使个眼色，又说，“你告诉宋二哥，我不能回来招待他，请他宽心多饮一杯！”
卫媪听得如此说法，知道所求已遂，但脸上毫无表情，向琴子行礼辞别，带着一大包雪白的吴棉，先回家去了。
自然，她心里是高兴的，也是得意的。手里捏着又轻又软的吴棉，浑然忘却了车外呼啸的西风。
到家可又忙了，一半是兴致好，一半觉得该为宋邑慰劳。她一个人在厨下精心整治了上十品的肴馔，静等宋邑和淳于意回来享用。
薄暮时分，那师徒俩倦游归来了。卫媪先取布巾供他们擦去衣冠的尘土，然后去取热水来让他们洗脸，一个人奔走不暇，这使得淳于意不免奇怪。
“缇萦呢？”
“侯府里派人来接了去了。请主留着不放，要晚上才能回来。翁主还赏了东西。”说着，把一大包吴棉取了来，让淳于意过目。
趁这空隙，宋邑避开老师的视线，向卫媪做了个询问的手势，卫媪深深点一点头，宋邑心里也有了数。光是这样，当然还不满足，但苦于找不到一个可以跟她单独谈话的机会，只好暂且抛开。
饮着酒，享用着卫媪所准备的盛馔，淳于意和宋邑闲谈着这一天游览的经过见闻，倒也颇不寂寞。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听得街巷中车声辘辘，蹄声得得，由隐而显，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什么贵人驾临在附近。
淳于意方在微微诧异之际，正在上食的卫媪，说了句：“必是阿萦回来了。”便即放下食盘，匆匆迎了出去。
果然，启门的声响过后，就听见了缇萦的娇笑，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口出现了绿色的倩影，尚未进门，便急急地叫一声：“爹！”
淳于意不答，先满饮一觞，才向门口望去。
“宋二哥！”缇萦一面招手，一面走了过来，挨着她父亲坐下。
淳于意心底泛起异常强烈的爱意，一切抑郁、愁苦和空虚，都为他自己的这份爱意所遮没了——他不暇去想未来的种种，只觉得眼前这么个女儿偎依在自己身边，这个世界还是好的。
看到缇萦的红馥馥的脸，他知道她喝了酒了，伸手过去摸一摸，脸上好烫，喝的酒怕还不少，便从食案上取了个柑橘递给她。
缇萦剥开了橘子，撕去了筋络，自己却不吃，一半给了她父亲，一半送到宋邑面前。
趁这时际，宋邑故意定睛看一看她，用询问的一口气，叫了一声：“五妹妹？”
“嗯！”她微微点一点头，报以愉悦的微笑。
宋邑渴望着多知道些她在侯府的情形，所以又问：“可曾见着阳虚侯？”
“怎的未见着？”她回过头来，骄傲地笑着：“爹，我今天有件好得意的事！”
“是什么？”淳于意自然对此具有浓厚的兴趣，但口中却是无足为奇的语气：“必是阳虚侯又夸奖你什么了。”
“不是，阳虚侯要我唱民歌，我拿着弦鼓就唱了。唱的是《孤儿行》。爹。你没有听过这个歌吧？”
“嗯，没有听过。那且不管，反正听这题目就知道是说些什么了。你说，唱了以后如何？”
“唱完了。阳虚侯叫人去召内史……”
“这是为何？”宋邑插了一句嘴。
“就是这话么！这时候何以忽然召内史来谈公事呢？我心里疑惑，可是不便去问。后来内史来了。宋二哥，你知道阳虚侯怎么说？”
“我猜不出来，你快说吧！”宋邑也大感兴味，“必是件叫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了！”缇萦扬着脸说道：“阳虚侯令内史派人到各处去收容无衣少食的流浪孤儿。”
“好！”宋邑举酒问淳于意说：“老师，这该浮一大白！”
淳于意欣慰地点点头：“这倒真是件叫人听了痛快的事。”说完，饮干了酒。
缇萦立刻又替他斟满。就这时候，宋邑离席而起，捧着一滴酒，面对着缇萦说：“五妹妹！该当敬你。”
“啊，不敢当，不敢当！”缇萦慌忙避席还礼，同时问到：“怎么‘该当’？”
“实在是恭贺五妹妹。为的阳虚侯这等看重你！是么？”
最后的一问，声音特高，缇萦知真意在言外，随即饮了宋邑所敬的酒，作为答复。
“除了怜幼，也该恤者才是。”宋邑又说。
“那也是必有的举动。”缇萦答道，“阳虚侯真是个好人，好得出人意料了。”
“何以见得？”宋邑极注意地问。
“你想好了。”缇萦很谨慎地措词：“就说收容孤儿，总也得先找人来商量商量，看看有多少人，要多少钱？然后量力而行，斟酌出一个办法来。但阳虚侯只不过听了我歌中的申诉，动了恻隐之心，使即不顾一切，全力承担，可不是出人意料吗？”
这一说，宋邑完全明白，所得的结果，超过预期，怪不得缇萦和卫媪都是如此高兴、于是满天愁雾，一扫而空。胸怀舒畅，酒兴特家，转过身来，又去敬老师的酒。
“这也有个说法么？”淳于意为女儿得意，也有极好的心情，笑着说道：“若有理由，我陪你一篇。否则，我可不像缇萦那样容易说话。”
“自然有理由。老师请先干了，若是我说得理由不足，加倍自罚。”
“使得！”淳于意一仰脸干了酒，把酒觞递向缇萦。
“我也是恭贺老师，有五妹妹这么个好女儿。老师，你说这可有理由？”
“有，有！”淳于意哈哈大笑，收回了手，把酒觞又送到唇边了。
他就是借酒浇愁，也颇能自制，从来没有这样豪饮过。缇萦有些担心，便说：“爹，你少喝些！别醉了。”
“你看你。刚还说你好，怎的不准我喝酒？来！”说着又把空了的酒觞一递。
缇萦无奈，替他斟了个八分满，一面自语着：“这怕要醉了！”
“就是要醉了才好。”淳于意大声的说，打了个嗝，重重地叫着：“缇萦！”
“嗯！”
“你不是想到临淄去吗？”
何以提起这话？缇萦心想，莫非爹爹又变了主意，打算着和宋二哥一起到临淄，向齐国太傅讲个罪，同时就了齐王府的征聘？果然如此，那面釜底抽薪，这面有阳虚侯全力担待，两下凑合，祸机消弥得更彻底了。
于是，她欣然答道：“是啊！”
“既这样，明天起你就跟卫媪收拾收拾，过两天跟了你宋二哥一起到临淄去。”
这跟缇萦所想的完全不同，她立即问道：“那么，爹爹你呢？”
“我嘛，我才不到临淄。随便什么地方我都去，就是不去临淄，看他们又奈我何？”是气话，也是醉话，缇萦心里明白，平静地答道：“爹不去，我也不去。”
“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孝。”
“不孝就不孝。”缇萦也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格外撒娇，她学着她父亲的语气说：“我才不到临淄。随便什么地方我都去，就是不去临淄。看看爹爹能奈我何？”
淳于意真个无可奈何，啼笑皆非了。只好看一看宋邑，意思是要他帮着劝一劝缇萦。
看他们父女俩斗目，看得出神的宋邑，这才发觉自己应开口，“老师，”他急急地说，“我还有几天耽搁，慢慢再谈吧！”
事实上，也只好如此。淳于意点一点头，表示接受。但心里却不断在嘀咕……原就怕缇萦不肯离父而去，此刻果然如此。看来这才是十分棘手的大难题。
“爹！”缇萦看到父亲的脸色，顿感不安，“你可是生我的气？”
“傻话！”
“那为何又闷闷不乐呢？”
“只为你不肯听我的话。”
“那还不是生我的气？”
淳于意语塞。这时他心里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有了酒意，说话颇三倒四，还是休开口的好。
这样喝着问酒，最容易醉人，等缇萦发觉不妙，想要再拦阻时，淳于意已呕吐得满席狼藉了。
于是缇萦把卫媪唤了来，加上宋邑帮忙，把大醉的淳于意扶到卧室，沉沉睡下。收拾残肴果核，清扫一净。缇萦又焚了一炉香，祛除秽气。然后分席落坐，趁淳于意鼾声如雷的这一刻，正好细问缇萦谒见阳虚侯的经过。
“我是在箭回谒见阳虚侯的——”
由这一句话开头，缇萦细叙了她的得意经历。可以令人兴奋的话太多，似乎都挤在喉头，争先恐后地要跳出来，所以显得杂乱而无条理。加上她的说话太急而娇喘，和自觉有趣的忍俊不禁，越发把声音弄得模糊不清。然而宋邑和卫媪都不忍打断她的话题，要她重说一遍，他们也都像她一样，一直都是不自知地挂着笑容，觉得世间再没有比缇萦所说的故事更有趣了。
等缇萦把话说完，宋邑和卫媪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阳虚侯的决定，确是他们所意料不到的，因此，他们需要在心里认真的估量一番，看看是不是妥善可行？
这使得缇萦奇怪了，“怎么？”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了，“可是有什么疑问？”
“没有，没有！”宋邑赶紧答道：“我只是在想，阳虚侯何以肯这样帮忙——老实说，照他的办法。是担着极大的关系的”
“这倒不须愁得。”卫媪接口，用缓慢而着实的语气说：“阳虚侯跟主人家的交情不同，这份关系，他是肯担的。”
这一说，宋邑释然于怀，欣快地说：“这就不碍了！老师一定可以免祸了！不管朝廷如何处置，反正人在阳虚侯处，只要他肯担关系，硬把人留下来，朝中执法的延尉，又有什么办法？”
接着又商量，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淳于意？宋邑跟缇萦的意思一样，认为早些说了，可以让他安心。尤其是缇萦，不忍父亲在暗中煎熬，这一点是卫媪所深切了解的J但她更了解淳于意的性情，有时执拗得不近人情，倘或跟他一说，他竟不以缇萦的抛头露面为然，加上有心赌气，说不定就会去见阳虚侯，说上一套不愿领情的话，那会弄成一个无法挽回的僵局。
终于，宋邑和缇萦都接受了她的见解，相约对此只字不提。但是，淳于意已有打算，要叫卫媪带着缇萦，随宋邑一起回临淄，这又该如何回答呢？
“那也不难办。”卫媪想了想说：“阿萦自然不肯去，宋公你又急着回临淄，那怎么办呢？到时候我自会看情形说句话，把事情拖着再说。”
“对了。就这么着，”一切都筹议得很妥贴了，夜也很深了。他们都带着十分恬适的心情，去寻好梦。而半夜酒醒的淳于意，却是思前想后，心事如潮，辗转反侧，眼睁睁直到夭亮，悄然起身启户，自到厨下取水盥洗。
就这时，卫媪也来到了厨下道过早安，看一看淳于意的脸色便说：“昨夜怕是没有睡好？”
“醉得太厉害了。酒能伤身，实在不是好东西。”
说着，取了一盂清水，走到院子里去漱口。卫媪手里拿着通条在拨开炉火，准备烹制早食，目光却一直盯着淳于意，看他形容枯槁，步履迟重，长长条身影，有气无力地踩着浓霜将要熔化的坷泥地，着实替他担心，怕他脚下无力会一跤摔倒。
这哪里像个四十不到，正是精力弥满、意兴豪迈的中年人？卫媪想起昨天私下看到的阳虚侯，体魄魁伟，神完气足。记忆中的影子与眼前的形像重叠在一起，越发叫多年主仆，早就当作一家人的卫媪，觉得凄凉可怜。
于是，她心念一动，觉得缇萦和宋邑的想法也对，不如把阳虚侯的话告诉了他吧，让他也好在这一年将尽的萧瑟严冬过几天安心的日子。
主意是定了，说话却还要谨慎。等淳于意回到廊上，就着石台洗脸时，他一面替他添注热水，一面不经意地说：“主人也不妨去看看阳虚侯——有个人商量商量，究竟是有益无害的事。”
“不必！”淳于意答得极快、极坚决，这还不够，抬起一张水渍淋漓的脸，看着卫媪又说：““为人不欺君、不犯法。没有什么可怕的。”
是这等点水泼不进去的固执，卫媪也不再往下说了。
“我放不下心的，只有一件事。你想来一定知道。”
“这还用说吗？自然是为了阿萦！”
“对了。”淳于意停了一下，换了郑重神态又说：“卫媪！看在故世的内人分上，你将来务必要照应缇萦。我已与宋公说好了，把缇萦和你托付给他。宋公是极忠厚的人，定能不负我之所托。只是缇萦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昨天我提了一句：她跟我嬉皮笑脸，那意思以为我要她跟了宋公到临淄的话，不过说说而已，不必当真。这叫我好为难。她素来肯听你的话，你看看，如何劝得她依从，也了我心里一件大事。卫媪，这，这我重重奉托了！”
说完，居然兜头一揖，把个遇事一向沉着从不慌张的卫媪，弄得手足无措，躲避不迭。一面心里在想，既然有这么个机会，正好照昨夜商议定了的主意办，不必再空耗时光了。
想好了措词，她又恢复了惯有的态度，慢条斯理地答道：“别的话，阿萦都肯听我，叫她远离主人膝下，只怕不肯。这不是一天半天办得了的。年近岁逼，”宋公在临淄也总有些事要料理，不如先让他回里，等过了年再说，那时大概可劝得阿萦听话了，从从容容跟了他去，不伤天性，岂不甚好？”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达，特别是“不伤天性”四字，更是深深打入淳于意的心坎。他深知缇萦的孝顺，倘或她执意不听好话劝导，只要自己装作动怒的样子，缇萦立刻就会顺从，但她心里抵死不舍，必是哭哭啼啼，弄成异常凄惨的局面，纵然自己能够忍受，却又何苦如此伤爱女的心？
这样想着，唯有黯然长叹，深深点一点头。他的心境就尽在不言中了。

第05节
是开了年以后，立春的第二天，宋邑接到黄长卿邀饮的请简。看邀约的日子，正好是宋邑的生比那天必有许多亲友，登门祝贺，在礼貌上应该亲自接待，但宋邑稍稍考虑了一下，顾个得失礼了——黄长卿的约会很重要，不能不到。
在一个月以前，宋邑冒着载途的雨雪，赶回临淄正是冬至已过，正腊将近，家家烹羊炮羔、斗酒自劳一年辛苦的时候，而宋邑却无心于此，找到唐安，说了阳虚的情形，问唐安可有办法去见一见黄姬的兄长黄长卿？这不难，唐安是王府的侍医，齐王的至亲，都曾见过，而且有了淳于意的关系，就算素无交往，以故人晚辈的资格冒昧通谒，亦无不可。于是，唐安陪宋邑，当天就见到了黄长卿。
例有的寒暄一过，唐安随即道破来意，然后由宋邑拿淳于意对黄长卿的想念作个引子，说了他老师这场无妄之灾的来源，以及阳虚侯的全力维护，接着，用极谦恭的语气，恳求黄长卿加以援手。
黄长卿为人极其爽直，他表示淳于意是他的朋友，人品学养，一向佩服，自然该尽朋友之义。不过齐王是他的嫡亲的外甥，而淳于意的被控为“诈疾”，正起因于他不肯接受征辟来侍奉齐王的病，这样，要在太傅面前为淳于意解释求情，以他的身分，很难措词。还得另想办法。
另外的办法，也是黄长卿自己想出来的。他说，要找王太后的弟弟来建，才是太傅面前为淳于意进言的最适当的人选，因为不仅未建的地位，太傅应该尊重，而且他们的交情极深，事无不谐。
然则淳于意与宋建有何交情呢？如果素不相识，或者相识而交浅，宋建未必为淳于意切实尽力。
当唐安含蓄地提出了这个疑问以后，黄长卿诧异了。“两位竟不知令师与建公的交谊么？”他问，“建公曾得了‘肾庳’之疾，痛楚不堪，是令师替他治好的。这也不知么？”
一听这话，宋邑不免赧然。唐安比较擅长词令，便即答道：“家师一向谦抑，替人治愈重症，不愿自炫其功。所以未曾听他提过此事。今天倒正好请教，乞道其详。”
“是多年的事了。”黄长卿一面想；一面指着东阁说：“就在那里。那天是我宴客，有建公，也有令师。令师远远望见建公，定睛看了一看，走过来问他，这几天可是腰痛，俯仰不便？建公大为惊奇，他正是腰痛——建公家米仓门前有个石台，少年子弟常常拿它作练臂力之用。一天建公经过，童心忽起，自不量力，也要举它一举。不想用力太过问了腰，竟连小溲都很困难了。令师听他说了病因，当时就处方抓药，我叫人煎好了让宋公服下，不多片刻，小溲大畅，在我这里，痛饮尽欢而去。十八天以后，腰痛也全愈了。真是神乎其技！至今建公每一提起来，对令师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这个故事为唐安和宋邑，带来了极大的兴奋。然而不巧的是，宋建不在临淄，为他的儿子营谋“常侍郎”的官职，刻在长安！家财满五百万，得上书皇帝，自请宿卫，成为天子的侍从近臣，官名“常侍郎”，通称“郎官”——还有些日子才能回来。黄长卿作了许诺，但等宋建一回临淄，立即为他们安排面谈的机会。
显然的，这通情简，就是黄长卿在践履他的诺言，所以唐安也收到了同样的请简。到了那一天近午时分，宋邑摆脱了生日的盈门的宾客，与唐安准时赴约。
唐安自然见过宋建，宋邑却是初识，但以同姓的缘故，宋建对他格外亲和，把酒促膝，一见如故。谈到淳于意的事，不必他们说什么，宋建先就表示了特殊的关切。
“若是我在临淄，一就不会有此麻烦。”宋建一开口就这样说，“我在长安勾留了半年，大前天才到家。昨天黄公来看我，方始备闻其事。我已经跟太傅谈过了。”
“喔！”宋邑身子往前一伸，睁大限问道：“原来宗长跟太傅见过了，不知结果如何？”
“唉！”宋建叹口气说，“总之，太晚了些。只怕我帮不上忙。”
态度语气，都叫人失望。唐安和宋邑瞠目相对，不发一语。
做主人的黄长卿，却不似宋建那样悲观，“建公，话不是这么说。你先把太傅的态度，告诉他们两位。”
“太傅对仓公，确是有些成见。”宋建微微皱着眉说，“倘或事先有我解释，情形自然会好得多。现在所为难者，既已上奏，就太傅也无能为力。他总不能出尔反尔，另上一奏，说以前的奏劾，不尽不实，是不是呢？”
“当然。”后安和宋邑，异口同声地回答。
“因为太傅表示，如何处置，权在朝廷，不过他也不当己甚。那就全要看仓公自己的造化了。”
“这，这是怎么说？”
宋邑方在嗫嚅着，唐安却已喜形于色，捧着一爵酒，离席而起，跪向宋建面前，置酒下拜：“就如此，便已深感大德，非言可喻，敬借主人的旨酒，祝公长寿！”
说罢，饮干了酒，将酒爵向前一倾，内中涓清无余，这是所谓“举白”，为敬酒最恭敬的礼节。宋建虽为贵人，并不倔傲，所以唐安替他斟酒时，也避席伏身，尽礼答报。
转过身来，唐安又为主人行酒，其次再到宋邑。一巡酒毕，回到席上，他重拾话题，向宋建提出请求：“阳虚侯亦如建公，爱护家师，允承等朝廷诏书到了，若有任何处置，一力担当。但断狱免罪，总得有个依据，那时如果行文到齐国来查询案情，还求建公从中斡旋。”
“这何消说得？我自然会托太傅，轻描淡写，含糊答复，好让阳虚侯替令师开脱。”
他们这一番回答，宋邑听在耳中，才知道自己问得多余。宋建说“帮不上忙”其实帮的忙还真不小。
因此，为了表达敬意，宋邑也离席自宋建开始，行了一巡酒。
正事算是谈完了，大家都还要听听京城的新闻。宋建本来健谈，在长安半年的勾留，见闻亦复不少，随便扯上一个话题，就滔滔不绝了。但不管是豪门秘辛，或者里巷琐闻，谈来谈去，总是归结到颂扬圣德。有些是煌煌诏令，颁行天下，无不知道的，譬如大赦，减税之类；有些却是皇帝的“家务”，只有天子脚下的人，才能略得传闻，譬如惠帝后宫，曾经为吕太后娘家子弟所秽乱的许多美人，当今皇帝都把他们放出宫来，叫亲属领了回去另行婚嫁。
“这也是去年的事。”宋建不胜赞叹地，“光是去年一年，皇帝的许多德政，就叫人终生感戴不尽。”
“是啊！”宋邑接着他的话说，“去年取消‘关传’，普天下自由往来，真是亘古未有的盛事。两度往来阳虚，说走就走，痛快极了。倘照从前，出境过关，先要领‘关传’，手继繁琐，一两个月不得到手。若有什么急要之事，就给耽误完了。”
“皇帝务便民，只是官吏奉诏不谨，有些是玩忽功令，有些是私心自用。此为国之大患！”
对于黄长卿的感慨，宋邑完全同意，他的心最热，想法比较单纯，所以不解地问道：“这些奉诏不谨的情形，难道皇帝就不知道吗？”
“英明天子，怎会不知道？”于是黄长卿朗朗念着去年所颁的一通诏书：“‘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奉吾诏不勤，面劝民不明也。’”
“既如此，官吏又何敢疏忽？”
“或者是皇帝仁慈，总希望官吏自己醒悟，不肯轻加刑诛的缘故。”
举座都以宋建见解为然，反倒是他本人，又有异议。他说他在长安，曾与许多学者往来，对于治国安天下的道理，颇有不同的看法。如今的潮流是好黄老之术，主张无为而治，以免扰民，安处深宫的窦皇后，就是坚信这个主张的。但也有些学者，认为开国之初，正在大乱之后，而且人民苦于秦法繁苛，所以留侯张良、曲逆侯陈场他们提倡黄老之术，清净无为，与民休息，自然不错。只是数十年下来，天下太平，就应该更有一番积极的作为，而根本上的作法，是要读诗书，兴礼乐，复兴先王之道，就像贾谊《陈政事疏》中所说的那样。
“唉！”黄长卿突然把宋建正讲得起劲的话头拦住了：“这已死的贾生，不提也罢！”
宋邑不明白黄长卿对名重一时的贾生，何以这样提起名字都讨厌？唐安却是了解的。二十几岁便为皇帝征聘为博士，因为年经太轻，被称为“贾生”的洛阳贾谊，曾向皇帝进言，力主裁抑藩国的势力，特别是对像齐国这种有七十余城的大藩，更要削其封地。他的办法是推恩分封诸王子。总有一天齐国会化整为零，由大变小。所以身为齐国贵戚的黄长卿，对于贾谊会这样深恶痛绝。
宋建虽也是齐王的内亲，但为人十分豁达，所以他的想法与黄长卿不一样。这时只觉得被人打断了兴致，脸上讪讪地有些不对劲。唐安见机，便即大声说道：“讲黄老之术也好，兴先王之道也好，总之，皇帝一再下诏，奖励孝梯，特重农桑，这是人生的大本，奉诏力行，决无差错。”
亏得他这样一调停，席间的气氛，才又恢复融洽热闹。酒到半酣，宋建拔剑起舞。然后黄长卿也唤出几名浓妆艳抹的家妓，以更番的清歌妙舞，劝客进酒，直到薄暮方罢，除却量大如海的宋建以外，都已颇有醉意了。
席散客辞，唐安和宋邑拜辞了主人，又特地向宋建郑重致谢。已经出门，将要上车，突然听得宋建在后追了喊道：“两公留步，两公留步！”
唐安和宋邑都站住了脚，静听他有何话说。
“我想起有个消息，或者于令师大有关系。”宋建看了看左右，低声又说：“我在长安，曾听说皇帝要召阳虚侯入朝。大概就在最近，可下诏令。”
这一说把他们俩的酒都吓醒了，如果阳虚侯人在长安，而朝廷恰好在这时侯下诏治老师的罪，侯府的官员不明究竟，奉诏行事，那就除非天子特赦，再也无法可救老师了。
唐安比较沉着，定定神问道：“王侯皆是五年一朝，大前年阳虚侯朝觐，家师且是随侍了去。于今不足三年，怎的又要入朝呢？”
“皇帝事亲孝，驭下慈，笃于亲谊，阳虚侯是他胞侄，一时想念，召来相见，何足为奇？”
“是，是！”唐安无暇多问，长揖到地：“多承关爱，心感万分。”
彼此分手，唐安和宋邑同车而去。宋邑毫不怀疑宋建的消息的正确。多少天来，苦心安排，眼看必是一个圆满的结局，想不到世事如棋，变化莫测。谁说人定可以胜天？看来老师灾星当头，不管如何奔走，都是白费气力，想到这里，心灰意冷，懊丧不已，浑身像脱了力，连话都懒得说了。
唐安也没有说话。但是他虽也感到这是个沉重的打击，心情却不似宋邑那样绝望。他在盘算着、估量着，这一番意外情势所能引起的各种不同的后果。
到了宋家，还有些宾客在。宋邑少不得打点精神，好好周旋。那些宾客，原就因为宋邑在这喜庆日子，不留在家里受贺，外出赴宴，一去半天，难以索解，这时又发现他神情沮丧，言语恍惚，心中越有数，事有蹊跷，不该再打扰主人家了。
于是一个接一个，告辞而去，宋邑也老实相告，有事急待处理，无法款待，一再表示歉意，不多一刻，贺客散尽，只留下一个唐安未走。
“怎么办呢？”宋邑顿足叹息，“老师如何这等命苦！”
“你先沉住气！”唐安赶紧摇着手安慰他，“我已经细细想过了。无非多费些手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要紧的是，得赶紧通个消息到阳虚。”
宋邑一听这话，立即踌躇了，但终于作了个振作的表情，顿一顿足说：“也罢，我再到阳虚去一趟。”
这神情提醒了唐安。同为师门效力，宋邑仆仆风尘，已两度跋涉。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该再让他受辛苦了。
“我去吧！”唐安毅然决然地说。
“不！”宋邑的语气比他更坚决：“你不能离开临淄。万一有什么变化，且不说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只怕连个消息都听不到。”
想想这话也对。唐安重新又考虑了一会，发觉也并没有亲自到阳虚去的必要，“反正只是给个信。你不是说，曾跟缇萦定下了通信的办法吗？”他问。
“是啊！”宋邑答，“为了要瞒着老师，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她极相好的一个女伴家，说是若有消息，可以由那里转给她。”
“那就行了。派个人送封书简去，不必多说，只告诉她有阳虚侯将要奉诏入朝的传闻，应该如何处置？反正有个老谋深算的卫媪在那处，不必你我费心。”
一提到卫媪，宋邑的心情宽松了。他对卫媪佩服得五体投地，相信她一接到书简，必有妥善的办法。所以欣然同意了唐安的建议。
于是当夜作了一封简札，雇好一个极妥当的壮汉作书差，叫他星夜赶到阳虚去投书。
“总还得有封回书，才叫人放心。”等一切安排好了以后，宋邑忽又这样表示。
唐安对淳于意的情形，不大熟悉，迟疑地问道：“有人能作回书吗？”
“正就是没有人可作书。卫媪根本不识字，缇萦不能书写。”
“那只好带个口信回来了。”
唐安把信差找了来，细细嘱咐了该办的事。由于带回信，得在阳虚住宿，格外又多给了他盘缠。预计路上往返要四天，在阳虚要等三天，大概总得七天工夫，才能有回信。
非常出人意外，仅仅过了四天，信差就从阳虚回来了。
“怎么这等快？”宋邑不安地问。
“当时就有了回音。我知道你等着，星夜赶了回来。”
“喔，辛苦，辛苦。怎么个情形，请你细细说来。”
信差告诉宋邑，赶到阳虚那天，已经天昙。依照地址，找到了李吾，说明来意，李吾叫他等一等，随即出门去了。
“不大一会工夫，带来了一个老媪，一个长得极秀气的女儿，看了书信，当时就要掉眼泪。那老媪倒像是个有主意的，很客气地请我到另外一间屋，说要请我饮酒。我知道，意思是要我避开，他们好商量办事。我就说……”
宋邑无心听他的闲白，打断他的话说。“你只说，以后如何？”
“以后，那老媪来跟我说：‘请上复宋公，一切放心。倘或贵人远行，当然会安排。如果有何意外，自会派人请宋公到阳虚来商议。’回信就是这几句话。”
果然，卫媪老谋深算，是个靠得住的人。“贵人远行，当然会有安排”，说得一点不错，看来大可放心了，宋邑这样在想。

第06节
是杏花初放的时候，阳虚侯置酒召客，其中也有淳于意。酒阑人散，主人单单把淳于意留了下来。
在杏林中闲步着，走到后苑东北角的池边，僻静无人，阳虚侯站住了脚，闲闲说道：“仓公，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外边大概都还不知道，就在这几天我要到长安走一趟。”
“喔，是！”淳于意松了口气。原来他有些紧张，看阳虚侯的神情，他以为是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要谈，是误会了。
“大前年入朝，你是随了我去的。这一次。我要问问你的意思。”
“我——？”
淳于意要考虑了。原来他想说：我当然依君侯的吩咐。旋即想到自己还有麻烦来了，这时侯是个申诉的好机会，但是，一记起齐国太傅的心怀成见，仗势欺人，他就忍不住要激动、要赌气，忘了顾惜自己。
因此，他仍旧抱定宗旨，决不求援阳虚侯，也不必跟他说什么真相。只是随从入朝，倘或被延尉逮捕，下了“诏狱”，阳虚侯自然没有坐视之理，要他设法营救，这样，岂不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于是，他决定这样回答：“我要请君侯恕罪，此番，我实在不能例从了。”
“为什么呢？”阳虚侯暗示着：“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实话！”
淳于意心里一动——为的阳虚侯话中似有意，莫非他知道了自己的遭遇？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些此时无暇思索，立刻得找个不能随从入朝的托词。
他向不善于推托敷衍，想了一会才说：“贱体衰颓了，难耐跋涉。”
阳虚侯失笑了，那正是他推辞齐王府征辟的理由。
淳于意发觉自己措词不当，阳虚侯已知是在撒谎，不免有愧色，越发讷讷然不成句。
“好吧，你既不愿去长安，我不勉强你。不过——”阳虚侯沉吟着，没有再说下去。
这使淳于意不能不问：“君侯还有什么吩咐？”
突然间阳虚侯想到，有句话可问：“临淄可有消息？征辟你的事怎么了？”
“我不知道。”淳于意摇摇头：“随便他们怎么处置吧！”
态度是有些傲慢，但在一向对他持有好感的阳虚侯眼中，却更佩服他的正直刚强。由此一念，阳虚侯立即作了个决定，不必再旁敲侧击地迫着淳于意说话了——很明显地摆在那里，他决不会说一句半句请托的话，只照缇萦的意思，在暗中保全他吧！
“缇萦在家做些什么？”阳虚侯笑道：“她好一副歌喉，可爱得很！”
赞美缇萦，是淳于意最高兴的事。然而，他意有未足，缇萦的可爱，又岂仅一副歌喉？她的孝顺、聪明、厚道、不慕虚荣，不都比歌喉生得更可贵吗？
就这微觉怏怏，欲有所言的时候，发现杏林有几个人探头探脑，似乎有什么事要来陈述，却又不敢上前的样子。淳于意认得领头的谒者——他明白，谒者掌管朝贺奉使，交际应酬。如今阳虚侯要入朝，该带些什么人，准备什么贡物仪礼？以及一切车马食宿的安排，责任都在谒者肩上。现在必有许多迫切的公事要请示，识趣告辞吧。
他的推测一点不错，所以阳虚侯也不留他，只说：“长行的日子，正待选定，在家总还有几天耽搁。抽一天工夫，再请你过来，检点他们所携的药囊。”
“遵命！”淳于意极恭敬诚恳地答道，“这是理当尽心的。君侯体气健旺，可以放心。不过到了长安，伏望节饮食，多保养。”
“我自己会当心。”阳虚侯又问：“我这里四位侍医，你看带谁去的好？”
“那自然是陶侍医，老成可靠，脉法也精。倘或君侯接纳我的推荐，我再去访他细谈，把春令该当注意的疾病，以及征侯疗法，提示一番，那就万无一失了。”
“好极，好极！”阳虚侯欣然同意，“一切费心了。”
已经告辞了，却又谈了好一会。等淳于意再次揖别，出了杏林，阳虚侯倒又派人赶了上来，有句嘱咐，说是翁主想念缇萦，明日一早，遣人接她到府里来盘桓，特为先告诉他一声。
于是，到了家，淳于意就把这话告诉了女儿。
“那么，爹，你可准我去呢？”
“去，去！”淳于意近来对缇萦是格外的慈爱了，以前不甚同意她做的现在一概不加反对，所以这样一叠连声地许诺着。
然而缇萦却不敢擅专，而且切记着父亲曾经教导或者暗示过的话，凡事仍旧禀命而行。此时得以允许，才算放心。
“阳虚侯夸你的歌唱得好。”淳于意又说，“你明天再唱些给他听，就算送行。”
“送行？”缇萦不觉紧张了，“可是阳虚侯要入朝？”
“你何以得知？”淳于意极快地问。
看到父亲通视的眼神，缇萦才知道话中有了漏洞，幸亏还未说出“奉诏”二字，犹可掩饰。
于是她轻悄地，故意反问一句：“若非人朝，又到哪里去呢？”
淳于意又叫女儿问住了，照例地，也是付之一笑。
“爹！”缇萦的心，像绷紧了的弦，但表面是沉着的，她问：“你也要随阳虚侯到长安？”
“我不去。”
“为何呢？”
为何？淳于意在阳虚侯面前，是不愿说实话，在女儿面前是不便。他看一看窗外暗沉沉的天色，叹口气说：“爹老了！也懒了！怕走长路，只想找个清静地方，能让我好好休息！”
苍茫的暮色衬映着衰瘠的容颜，料峭的风势隐没了凄凉的声音。这所见所闻，真不是娇如枝头蓓蕾的缇萦，所能承受得了的。那是一种无告无依的感觉，除却悲哀，更多的是恐惧。于是她想到正在厨下整治晚食的卫媪，渴望着扑倒在她胸前，恸哭一场，渴望着得到她的抚慰，好让那颗悬荡飘浮、茫无着落的心，得到一个安顿。
然而，就当她要转身启步时，蓦地里心中一震，如闻疾雷，如见迅电。虽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瞥，而暗夜荒郊中，惊怖莫名的孤独者得救了——因为已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路。
于是胆大了，也从容了，定一定神，她想好了要说的话。
“爹！我劝你随着阳虚侯到长安去的好。”
“噢！”淳于意很注意地问：“如何好法？”
“去散散心，看看朋友，免得在家门得慌。”
“我并不闷。”
“爹骗我！还当我是小孩，眉高限低都看不出来！”说着撇撇嘴，又冷笑一声：“哼！”
那份娇憨，最能使淳于意忘忧，不觉逗着她玩笑：“喔，爹老糊涂了！缇萦今年十五岁，是及笄之年了。去年你宋二嫂送你的那件绣襦呢？该拿出穿穿，让上门的媒的替你
缇萦又羞又气，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爹，说正经话嘛！”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说的不是正经话是什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缇萦就拿双手掩着耳朵，蛮不讲理地乱嚷着：“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淳于意哈哈大笑，这下，使得缇萦的心情也为之一变。多少天来想尽办法替父亲遣忧解闷，总是白费心思，不想这时候在无意间达成希望，因此，她也娇羞而愉悦地笑了。
把握住他这高兴的一刻，缇萦又重申前议：“爹，你听我的劝嘛！”
淳于意被逼得似乎非说实话不可了。但是，也非常珍视这极其难得的欢乐时光。如果三言两语把个刚在撒娇的缇萦说得忧心忡忡，泪痕满面，那简直是残忍！可是他也不愿全然编造个理由来敷衍缇萦，想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倒不算骗她：“我舍不得你！”
父亲是真话，女儿却说：“骗人！爹哪次出远门，也没有说过这话。”
“这次情形不同——”淳于意发觉自己失言，所以赶紧截住。
果然，缇萦问了：“为何呢？”
“因为——”淳于意忽地眉毛一扬：“你快嫁了呀！”
“又来了！”缇萦好生不悦，鼓起嘴说：“说说就不说好话。”
“怎么才是好话呢？”
“听我的劝，到长安去逛逛。”
她的语气随便，而神态却极认真。淳于意看出了这一点，不由得怀疑，同时问了出来：“缇萦，你好像非要我去长安不可似的？”
淳于意的猜想不错，缇萦正是唯恐他不随阳虚侯进京——当临淄专差捎来阳虚侯要奉诏入朝的消息以后，卫媪真个如唐安、宋邑所恭维的“老谋深算”。她在想，前年的例子摆着，阳虚侯入朝，淳于意一定会被召随行，有贵人的庇护，执法的人得有顾忌，不但此行可保无虞，而且阳虚侯多半会在长安替他打点销案，反倒是一劳永逸了。
把这番意思说了出来，顿时缇萦破涕为笑。卫媪又出了个很绝的主意，只等候府谒者通知淳于意，准备行装，随侍进京，缇萦便要去见阳虚侯。如此陈词：君侯，我可把父亲交给君侯了。荣归之日，得要还我一个无恙的父亲。倘或不蒙许诺，便长跪不起。就这样，非要赖上了阳虚侯不可。
因此，缇萦才这样极力向父亲劝说。这时被猜中了心事，她自不免一惊！好在这半年之中，风波迭起，缇萦变得沉着了，随机应变的经验也有了，所以不慌不忙地问道：“爹不是要我到临淄去么？”
“是啊！”淳于意深深点头，“可是这跟我去长安有何关连？”
“怎的无关连？”缇萦停了一下，把想好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爹说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爹，所以我不肯到临淄去。倘或爹到长安去了我在家无事，不正好到临淄去玩几个月？所以我劝爹到长安，实在是为了我自己想到临淄。”
说得有理！淳于意倒费沉吟了。
缇萦心想，有点对路了。打铁趁热，得要逼上一逼。于是装得渴望到临淄去的样子，不耐地催问：“到底怎么样嘛？爹！”
“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明天再说。”
这个答复不能令人满意，可也不是没有希望，缇萦只觉得有些怏怏然，但怕言多必失，不敢再说什么。到了晚上，她把这件事悄悄说了给卫媪听。卫媪在心里叫不迭的苦。她没有想到淳于意一向对阳虚侯恭谨，言无不听，这一次偏偏例外——会自己失算了。事情怕真的要坏！
看到她的神色，缇萦开始不安，怯怯地问道：“阿媪，你怎不说话？”
卫媪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怕吓坏了缇萦，但实在也有些不甘心，一时气愤，无法按捺，恨恨地说道：“你爹这个牛性子，最好别管他，替他操心也是白操心。”
一听这话，缇萦急得脸都红了，“阿媪，阿媪！”她惶惶然地问着，“可是何处坏了事？”
“你别急，你别急！”卫媪赶紧安慰她，“我想想有点气，没有什么！阳虚侯要你去，自然是有关你爹爹的话要告诉你。你且去了回来再说。”
“我——”缇萦又问：“我去了说些什么？”
“当然是阳虚侯有话告诉你，你只细心听清了就是。不用说什么！”卫媪再一次宽她的心：“阳虚侯那样子一肩担承，包你爹爹无事。好好睡去吧，明天早些起来，预备好了，好等他们派人来接。”
听了卫媪的话，缇萦早早归寝。第二天曙色初现，就让卫媪唤醒，梳洗刚罢，听得淳于意开了东厢的门，赶了过去问安伺候，一同进过早食，再回自己屋里，换好衣服，静静坐着等候。
不久，琴子的一名贴身侍女，坐了一辆帷车来接，缇萦禀明父亲。单身随着那侍女去了。帷车从侯府后门进去，一下车就见着了琴子。
贵人娇慵，琴子刚起身不久，晨妆未罢，但容光焕发，显得心情愉快，这使得缇萦也大为轻松。因为琴子的脾气不好，遇到不高兴的时候，常是迁怒到侍女身上，非打即骂。这样的场合，缇萦既不忍坐视，又不便劝解，每每十分难堪。
琴子已知道她是奉召而来，一面叫人去看阳虚侯此时可曾得闲？一面指着满窗的丽日说道：
“难得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回头等爹爹跟你说完了话，我们到后苑玩去。”
“说是杏花盛开，我要折几枝回去供养。翁主，可使得么？”
“有何不可？你喜欢杏花，我叫人到你家去种个十株八株的。”
“不敢当，不敢当！千万不要费事——”
“我倒不费事，只怕害你费事，种花的人去了，你要花费赏钱，你放心好了，我会替你安排。”
缇萦正是为了这原因，现在让琴子一说破，倒不便坚辞了，笑道：“翁主待我真好！”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觉得好的，不好也是好，我觉得不好的，再好也是不好。”
如此任性，缇萦是大不以为然的，但是，她不便有何批评，所以只微笑着，表示不置可否。
琴子却在极亮的铜镜中看到了她的神态，正敷着粉，不便转过脸来，对着镜中的影子问道：“你必定不赞成我的说法，是不是？”
“不是不赞成。”缇萦答道：“我不能比翁主的身分。家穷陋巷，和睦邻里最要紧，所以对着不顺眼的人，也不能不敷衍。”
她的话说得很宛转，琴子完全同意，笑了笑说：“你那邻里中，对你看得顺眼的人，一定很多？”
“嗯。还好。”
“是哪些人呢？”
“这很多。说了前主也不知道。”
“说说何妨！”
“譬如左邻的庞公，右邻的徐老夫妇，对门的吴媪，待我都极好。”
“我不是说那些老翁、老媪。”琴子说，“总还有些别人。”
别的一些什么人？连缇萦自己都不明白了。把琴子的话再玩味了一遍，恍然大悟，随即微觉脸上发烧，讪讪地答道：“再没有别人。”
“你一定骗我。”琴子看了看周围的侍儿，点一点头，含蓄地说：“回头我再问你！”
就这时候，遣去办事的侍儿，兴匆匆地回来报告，说阳虚侯正在斗鸡。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上十名侍儿，鸦飞雀噪般怂恿着琴子去看斗鸡。
“别吵！”琴子笑着呵斥，“我问问客人。”
斗鸡是自宫廷至里巷，无不喜爱的游戏，但缇萦却以家教严谨，从未涉足于斗鸡场中，此刻有个见识的机会，自然不会拒绝，所以不等琴子开口，先就欣然表示：“翁主别问我，我一定奉陪。”
“好！”琴子回身向侍儿们吩咐：“跟执事的人去说，准备地方。”
“是！”那侍儿极响亮地答应一声，急步去了。
于是，等琴子妆罢，缇萦随着她，在一群侍儿簇拥之下，到了后苑西面的斗鸡场。执事的人，已预先在荫蔽之处，设下纱帐，作为障隔，缇萦进帐在软席上坐定了，抬眼向外望去。
帐外看帐内，不过影绰绰几条艳影；帐内看帐外，却是十分清楚，见那斗鸡场，是个平地挖出来的圆形浅坑，约莫七八丈大小，坑底极平，铺着细砂，这时有两名厮役，正在整理，扫出去的垃圾中夹杂着彩色的毛羽，想来刚刚斗过一场，下一场正待开始。
看到四周，缇萦才知道侯府属下的人，可真不少。从面南独踞一席，短衣大衤夸的阳虚侯开始，两面沿着场边，坐满了着青紫、戴高冠的官员。他们身后站着的更多，都是些皂衣青帻的卫士、胥吏或官奴，黑压压一片，却是肃静无哗，只听得阳虚侯一个人在向左右说话，指指点点，仿佛是评论什么。
等场子清理好了，随即有人抬来两只编得很精细的竹蔑鸡笼。拉开笼门，探手抓出一只大雄鸡，身高三尺，金黄色的羽毛，映日生光，血红的冠，高翘的尾，昂首顾盼，看上去真比大宛名马还要来得成武英俊。
西面的笼子也开了，那只雄鸡比东面的还要来得大，但似乎大而无用，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着，像个宽衣博带的老儒，走到场中。东面的鸡，仇人相见，立刻炸开了翅膀，往前要冲，后面管理的人眼明手快，一把把它按住。
西面那只年高德劭的老雄鸡，修养到家了，对方那等剑拔弩张，它浑似不见，站定了，蜷起一只蜡黄的右足，眼上的翳，不断地一开一合，似乎要打瞌睡的样子。
“啊呀！”缇萦替它担心，不觉失声，“这只鸡，老得不中用了！”
“莫胡说！”琴子笑道，“它是爹的宝贝，外号叫做‘大将军’”
既称“大将军”，当然是个狠的。但缇萦对照着看它那顾盼自雄、斗志如虹的对手，怎么也不能想象这个“大将军”能打胜仗。
“东面那只叫什么名字？”缇萦又问。
“这可不知道了。”
“我知道。”有个对斗鸡特有兴味的侍儿在接口，“那只鸡叫做‘醉汉’。”
琴子旁若无人地大笑了起来：“就因为它那疯疯颠颠的样子么？”她指着那只被按住了，却犹在乱挣乱蹦，嘓嘓大叫的鸡说，“这‘醉汉’要胡闯‘大将军’的营门，可有苦头吃了。”
一句话未完，斗鸡已在一个执鞭的公正人指挥之下开始了。那醉汉脱去羁绊，健步冲锋，凌厉无比。全场声息不闻，都注视着“大将军”的动静。
一冲冲到尺许远近，陡见“大将军”将头一扬，眼臀上收，目中闪闪有光，神威尽出。说也奇怪，就这一瞪眼，“醉汉”立刻气馁，立在当地，成了一只木鸡。
肃静的全场，爆出春雷般的喝采声。缇萦这时才相信琴子的话，高兴地笑道：“果然‘大将军’威风八面，‘醉汉’的酒，怕是吓醒了！”
再看时，僵持的局面。已在公正人的鞭子的逗引之下解消了。“醉汉”乘“大将军”低头磨砺尖喙时，突施偷袭，一嘴啄去，正啄在“大将军”的颈子上。
这一下，似乎惹恼了“大将军”，双翅一扬，昂头扑击，“醉汉”也把身子立了起来，两支鸡都伸长了颈子，尽力争取居高临下的优势。自然，是“大将军”占了上风，着着进逼，只等“醉汉”往后一退，松了阵脚，“大将军”立即抢步上前，喙如雨下。“醉汉”究竟也不是弱者，虽处劣势，不忘还击，于是形成了缠斗。绕颈扑翅，一路翻滚，彩色毛羽，纷纷飞散。缇萦看在眼里，只觉得惊心动魄，不忍看却又舍不得不看。
看看“醉汉”的败象已呈，这到底只是“自己人”的观摩，阳虚侯举手一扬，意示中止；公正人随即上前排解，不幸地晚了一步，“大将军”一嘴啄去，正好啄出了“醉汉”的眼珠，一口吞在肚里。“醉汉”疼得绕场奔啼，瞎了的眼中，流着鲜红的血，涔涔地滴得满场都是。
缇萦心里恻恻然大为不忍。转脸去看琴子，却是毫不在乎，含笑问她：“好看不？”
“似乎残忍了些。”缇萦蹙眉相答。
“本来就得硬了心肠来看的。”琴子又说：“起先我也跟你一样，看得多了就不觉得了。”
“那就不看了！”琴子笑道：“我喜欢你，就因为你心肠好。”
于是琴子起身离去，那些侍儿们自然也得跟着。但未能尽兴，不免有怏怏之意，这使得缇萦大感歉然。幸好，也就只再斗了一对鸡，便即收场，她们错过的“眼福”有限。
“走吧！”琴子拉着她的手说，“去看爹爹去。”
到了阳虚侯的书斋，行过了礼，先谈些闲话，然后阳虚侯说了召唤她来的用意——如卫媪所意料到的，是有关父亲的话要告诉她。
阳虚侯是怕她担忧，再一次向她许诺，必定照她的原意办理。他说他已特地叮嘱内吏，如奉诏令按治，不论如何，要为淳于意开脱罪名。同时他又表示，到了京城，还要尽快为淳于意设法，从根本上去打消这件案子。
这些话使得缇萦非常满意，想起阳虚侯的慈爱，真个感激涕零，一再深深下拜，申谢恩德。
到了日暮回家，恰好淳于意应了陶侍医的邀请，赴宴去了。于是，缇萦把阳虚侯的话，都说了给卫媪听，兴奋的情态，洋溢在她的语气之中。
卫媪却不似她那样。阳虚侯的许诺，是她意料所及，不足惊异。她原期待着缇萦回家，会带来一些不安的地方。若要稳妥，除非仓公与阳虚侯始终在一起，才是缓急可恃，这样子脱了节，总有些不能叫人放心。
这是她心里的盘算，不可告诉缇萦，免得又叫她担心。但这样沉默着，敏感的缇萦倒又不安了。
“阿媪！”她说，“这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
“但是，你却不以为然似的。”
“老实告诉你，我早料到阳虚侯会这么处置。事情明摆着，非如此办不可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不以为奇。缇萦释然了。
“等阳虚侯动了身，你该常去看看翁主，顺便也打听打听消息。”
“嗯。”缇萦答道：“翁主也叫我常去玩。只怕去得次数多了，爹爹会不高兴。”
“你爹爹那个不通人情的臭脾气，总有一天，害了他自己也害了人！”卫媪说说气了起来，“你今年十五，是大人了，什么事，自己心里也该有个主张，别老是爹爹，爹爹能一辈子跟在你身边吗？”
缇萦了解卫媪的心情，她为爹爹的事，也是心力交瘁，不免发几句牢骚，但无缘无故把她也扯在里面训一顿，这叫人感到委屈。可是想到她忠心耿耿，一手维持，就不但不气，反觉得好笑了。
发泄了怨气的卫媪，看到缇萦这份天真的笑容，只觉得心痛——倘或真有什么意外的变化，仓公身被缧绁，缇萦的日子，怎能过得下去？
“唉！”她忽然叹了口气，欲语不语地。
“又怎么了？”缇萦问说。
“说了也是白说。”
“说嘛！”
卫媪想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要说：“有阿文在这里就好了！”
这句像冷锅里爆出来一个热栗子，恰恰击中了缇萦，说不出那是种什么痛苦，还是惊奇的感觉。
既然说了，就说明白些：“现在最苦的是消息不明，有阿文在，东走临淄，西走长安，什么消息打听不来？”
“是打听爹爹的案情？”
“是啊！”卫媪想了想说：“倘或齐王府里告的状不准，我们就不必在这里空着急了。”
卫媪故意用反面来设譬，缇萦却信以为真了，所以越发显得轻快自如。卫媪见她是如此不解世务，唯有暗暗叹气，什么话都不肯跟她说。
缇萦的心却应了一句俗语：“赶面杖吹火，一头儿热！”这晚上说要去会烛，卫媪拦了她的高兴，原因是淳于意赴宴未归，得要有人应门。
“我去一去就回来，”缇萦坚持，“你在家守候好了。”
“不要去！”
“不要紧，你不是说我已经成人了么？坊巷之间，一个人去一趟，怕什么？”
“就因为你成人了，我才担心。不要去！”
而缇萦是非去不可，问她原因，只说想李吾想得厉害。这样磨着、缠着，卫媪经不住她欢语央求，只好托了邻居照看门户，亲自送了她去，在会烛的地方，又托了妥当的熟人，回头再顺路送她回来。
缇萦说想念李吾是假话，其实是有知心话要说，就找了个僻静背光的地方，她悄悄问道：“可有你哥哥的消息？”
这一问，李吾不由得猜疑了。平时，缇萦再也不问的，就是李吾闲谈间，一提到此，她总是乱以他语，表示不愿意听——这自然是对朱文深恶痛绝的缘故，而此刻问到李舒，当然也是意在言外。
这样想着，李吾便故意反问一句：“你到底是问我哥哥，还是问朱文？”
让李吾一说破，缇萦不免害羞，好在背光，看不见脸色，消减了不少忸怩，想一想答道：“反正他们在一起，一问就都知道了。我老实跟你说吧，为我爹爹的事，很想有个跑腿的人。”
仓公的麻烦；李吾听缇萦隐约谈过，这是正经大事，李吾不便再开玩笑了。
“前半个月，我哥哥托人带信来过，说在洛阳很好。但要到咸阳去走一趟，大概夏天可以回家。没有提到朱文，想来他们仍在一起。”
“咸阳在何处？”
“远得很哪。我间过人，说长安还要过去。”
缇萦怏怏若失，朱文竟是行踪不明，就算能够辗转联络，一时怕也无法回到阳虚。李吾猜到她的心思，但也无能为力，只好这样安慰她说：“我记得朱文说过这话：半年以后，回来看你。算算日子，已经到了，说不定就在这几天，会突然出现。倘有消息，我马上来告诉你。”
缇萦不置可否，而心里却真的信了李香的话，想起去年秋天，他那神出鬼没的行踪，不由得生了希冀之心。睡梦中不时惊醒，一声猫叫，一阵淅沥的风雨，都会使她悬起了心，屏息着细听动静，怕的是朱文来了。

第07节
是阳虚侯启程入朝的第五天，有来自长安的官吏，一行七人，沿驿道乘用官置的“传车”，来到阳虚。为首的官员，一下车就到侯府谒见丞相，他向卫士说明的身分，是建尉属下的曹椽，名叫杨宽。
这必是有重要的刑案发生了，否则廷尉不会派遣专差到此。于是丞相传活接见。
侯王国中的丞相，是食俸二千石的大官。杨宽的官等差得很多，但来自朝廷，身分不同，所以丞相以客礼相待，略略寒暄之后，开始动问来意。
“有文书在此，请丞相过目。”杨宽把一囊封缄得极其严密的简札，捧到丞相面前。
那丞相久历仕途，练就一套深沉而圆滑的好手段。看着那满满一囊简札，且不忙打开，望一望天色，拉长了声音喊着：“掌灯！”然后又向杨宽歉意地笑道：“老眼昏花，只怕一时看不真切。耽误你的工夫，抱歉之至。”
“哪里，哪里！”杨宽口中这样回答，脸却仍是板着，就像一辈子都没有笑过似的。
丞相心想，看样子是件石破天惊的案子，而杨宽车等着回话。倘或必须即时裁决，连个闪转腾挪的余地都没有，那可不妙！
念头一转，他又出了花样：“请内史！”吩咐了这句，他又向杨宽解释：“断狱听讼，都归内史掌管。必得请了他来，对足下才有用。”
“嗯，是。”杨宽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自然了。
“从官几位？”
“六个人。”
“喔！”丞相又大声呼唤：“来呀！”等唤来侍从，他郑重其事地吩咐：“延尉衙门的六位差官，好好款待。”
“不必，不必。”杨宽赶紧说道：“有公务在身……”
“唔——”丞相重重地挥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装出不以为然的神气：“公务归公务，不能说不吃饭哪！”
杨宽让丞相用面子拘住了，只得伏身称谢。
“足下长途跋涉，连行馆都顾不得找，先料理公务要紧，如此忠于职守，实在叫人佩服。”丞相说到这里，略略踌躇，话风突转：“这样吧，内史怕一时不得来，不便让足下久等，我先奉陪足下进食，一面吃一面等，等内史来了，再开视文书，当面处理。足下看我这个办法如何？”
是如此一番殷挚好意，杨宽无法拒绝，只不安地搓着手说：“廷尉衙门的六位不当叨扰！”
丞相不再跟他多说什么。“别室置酒。”他向持了灯来的亲信侍从使个眼色：“内史的府第不近，怕得有一会才能到，你叫人再去催一催。”
朝夕伺候的亲信侍从，懂得他的暗示。明是“催一催”，其实就是通知内史，不妨缓缓而至。那侍从响亮地答应一声，退了下去，照计行事。
别室酒备，肃客入席。丞相为示郑重，特地把那一囊文书，一起搬了过去，就摆在杨宽身边。
杨宽是个极其干练精明的法曹，酒不肯多饮，话不能多说。无奈丞相深沉莫测，尽谈些京师的人物，本地的风土，把个奉命执法的官吏，当作久别重逢的良朋，特别是他绝口不谈公务，使得杨宽在不知不觉中撤了内心的戒备。
酒到半酣，杨宽忽然警觉，“何以内史还未驾到？”他问。
“啊——”丞相作出惊讶的神情，“不是足下提起，我竟忘了。来啊！”
那亲信侍从，应声而至，跪伏待命。
“内史呢？这么多时候了，怎还不来？”
“回丞相的话，内史午间饮酒大醉，至今未醒。”
“既如此，怎不早来陈告？”丞相放下脸来申斥。
“丞相与宾客酒兴正浓，不敢前来搅扰。”
“喔，喔！你下去吧。”丞相似乎谅解了，转脸对杨宽说道：“事情不巧，只好明天再说了。此刻，索性开怀畅饮吧！”
说着，他举一举酒觞，自己先仰头干了，砸一砸嘴，颇有陶然自乐之意。
杨宽可真的忍不住要说话了：“丞相，我此来是为了
“不，不，不！”丞相乱摇着手，大声阻止，“今夕不谈公务，而且也不争在一夜。足下尽管宽饮，我叫人去准备行馆，等会把这一囊文书也带了回去。明日一早，我叫内史到行馆去请教，凡有所命，必当协力；”
随便杨宽是怎样的乖觉机警，再也想不到，就此片刻之间，阳虚的丞相和内史，已经取得默契。丞相召内史是一度缓冲，内史托辞不至，又是一度缓冲。他只当丞相是个庸懦无用的大老，却是忠厚好客的长者，因而降尊纤贵，盛情款待。
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杨宽不复再以公务系怀。诚如丞相的话，即令紧要，也不争在这一夜。而况，把丞相敷衍好了，办起事来要方便得多。倘或不识抬举，惹得丞相心中不快，可能有意留难，反而横生枝节。照这样说来，此刻的饮啖，其实也是公务。
于是，他更无顾虑了。觞到酒干，兴致甚豪，把一路扑面的风尘，积压在肩头的劳累，用阳虚的美酒，好好地洗一洗尘。
丞相看在眼里，声色不动，只是托辞年迈，不胜酒力，劝客极其殷勤，自己却浅尝一尝，就把酒觞放下了。
杨宽终于酩酊大醉，连他的那几名属吏，也一个个喝得脸上通红，都叫丞相派了人把他们送到行馆安置——那一囊文书，也是原封不动，留在杨宽的床头。
当杨宽鼾声如雷时，丞相和内史却正在侯府密议，内史早就来了，为了事有蹊跷，不愿跟杨宽见面。对于律法，他比丞相自更为了解，一听说带了六名属吏来，那不是抓人，便是就地审理。这是个什么案子呢？他必须得先打听一下。
于是，他派了一个得力的狱吏，与正在接受侯府款待的，杨宽的六名部属去酬酢周旋。那六个人也跟杨宽一样，守口如瓶。狱吏旁敲侧击，费尽心机，才得到一点口风，多半是为了淳于意的案子。
内史要防备的正是这一案，他把整个情况，作了一番估量，决定暂且不跟杨宽照面，好留下周旋的余地——同时他也体会到了丞相的心思，因而相信丞相必能默喻他托辞酒醉的用意，把杨宽和他带来的公事，先搁置一夜，再作计较。
由于丞相亲信侍从的能干，这一番合作，十分圆满，他们都觉得很得意。但是，真正的难题，并未消除，而且，仅此一夜的工夫——
“尽此一夜的工夫，一定要想出办法来！”丞相面色凝重地说，“君侯临行，再三嘱咐，务必要救仓公。你我千万疏忽不得。”
“是。”内史深深点头，“好得案子还未揭穿，犹可从长计议，找出一条公私两全的路来走。”
“这话不错。仓公要救，可也不能替君侯慧来麻烦。”丞相紧接着又问：“仓公的案子，何以会有如此的变化？这一点先要弄清楚，才谈得到其他。”
“那要明天看了文书才知道。以常理而论，像这样的案子，必定发下来，由我们自己办。但如有特殊原因，那就很难说了。”
“会有些什么特殊原因？譬如——”
“譬如奉天子特诏。”
“还有呢？”
“再譬如，另有他案牵涉到仓公，逮赴延尉衙门，并案审理或者对质，亦有可能。总之，必有不便发下来的原因，是我们所想象不到的，反正明天一看就知道了。”
听内史这说法，丞相不便再问下去，换了一个题目：“研究我们这方面的对策吧！派杨宽就地审理便如何？逮赴延尉衙门又如何？”
“逮赴延尉衙门，自然凶多吉少。派杨宽就地审理，总还有人情可托。”
话犹未完，丞相已大摇其头，“那姓杨的不好对付。”他说：“别打这个主意，你得想别的办法。”
内史默然，只在肚子里用功夫。搜索枯肠，把所有的律令，一条条默诵着久久不语。丞相有些不耐烦了，但看到他攒眉苦思的窘态，唯有暗暗叹气，不忍催促。
忽然，内史兴奋地一跃而起，喜孜孜地说道：“有个办法，既救了仓公，我们也不担责任。就此刻来说，是唯一可行之道。”
丞相微晒：“说了半天，倒是什么好办法呀！”
“是这样，”内史俯身屈膝，面对面向丞相低声说道：“透个风声叫仓公先躲起来再说。”
“行吗？”丞相不以为然地问。
“行，一定行。‘亲亲得相首匿’。首者，首谋之义，仓公的女儿自己设法藏匿尊亲就是发觉了，也不犯罪的。”
照此说来，这个办法对于淳于意一家，至少不会把情况弄得更坏，那就可以考虑了。
丞相在想，仓公且先躲了起来，杨宽抓不到人，当然会要求协助搜捕，也当然要允许他的要求。但是，允许归允许，抓不抓是另一回事。在这拖延着的一段日于中，派遣急使到长安报信，阳虚侯便有机会替淳于意设法销案。估或阳虚侯救不了淳于意，那是命该如此。反正这里已经尽到了力，不负阳虚侯的嘱托，更对得起淳于意，不管他将来是“枭首”还是受断手砍足的“肉刑”，内心都可无丝毫咎歉不安了。
越想越有道理，丞相不由得伸出拇指，夸一声：“好！就照高见行事吧！”
于是内史退了出来，唤来一名老成可靠的苍头，密密嘱咐了一番，然后上车回府，好好休息，准备明日一早到行馆去拜访杨宽。
那苍头姓虞，奉了主人之命，一直来到淳于意家，擂门如鼓，夜深人静，声响特大，引起了附近的狗吠，彼此响应，把淳于意家的四邻吵醒了，但是他们都无怨言，亦都不以为怪，知道是那得了急病的人家，来请仓公出诊。
门内，最先惊醒的是缇萦，不过她不用起身。深夜叩门，必是延医，向例由淳于意亲自应接，如果他不在家，则由卫媪去打发。淳于意曾经一再告诫过她：“入夜叫门，自然是找我的，与你不相干，一个女娃儿家，既已归寝，只宜严锁门户，非到天明，不可出室。”缇萦谨守庭训，因此遇到严寒夜，有人延请，她也只是在心里怜念父亲辛苦，不敢起来照看一下。
当然，逢到这种时候；她必是抬头离枕，侧耳静听着的，这时听得父亲先开了窗户，应一声：“来了！”然后启门拔闩，往庭中走去。
大门开了，有人进来了，照平时的情形，来客总是气急败坏地先陈述得病的那人的病状。而此刻不同，她只听得那人在说话，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这又何用低声密语呢？缇萦心中，好生疑惑。
“不甩，”她突然听得父亲提高了声音回答，“有话都跟我说好了。”
“不！”那人的语气也很坚决，“我奉命而来，非见着令媛，当面说清楚不可！”
听得这一句话，缇萦的一颗心陡然像悬在半空里，手脚冰冷——怎的？半夜里有人来找我！出了什么事？莫非阿文派来的人？怎又派这等一个鲁莽不晓事的笨汉？完了，完了！又惹一场风波。
在昏督惊慌中，她听父亲在喊：“缇萦，缇萦！”
“爹！”她抖抖索索地说：“我睡了。我不见生客。”
话刚完，窗外立即接口，却非父亲的声音，“请快起来吧！”那人微顿着足，语气急促而不耐烦，“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办！”
这一说越发吓坏了缇萦，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听见父亲也说：“缇萦，你就穿整齐了来会客吧！”
有了这句话，才算壮了她的胆。摸索着起身穿衣，忽然想到一句话，大声说了出来：“爹！请你叫阿媪来陪我。”
这倒是提醒了淳于意，口里答应着，匆匆走到屋后。恰好卫媪也发觉情况有异，正要出来探望，两人碰了面，淳于意把经过情形略略一说，卫媪心里有数，又惊又喜，截断了他的话头，低声说道：“这人必是侯府里来的。”
淳于意大为惊异：“他只说姓虞，要看缇萦有要紧话说。你何以能断定他是侯府里的人？”
“此刻没有工夫细说。人在哪里？”
“在院子里等着。”
“怎不请他屋里坐？”说着，卫媪迈动双脚，极快地走了出去。
在屋里的缇萦，听见卫媪的脚步声，方才开门出来子只见来客已被请入厅中，与主人分东西相向而坐。卫媪肃然跪在下方。缇萦先叫一声：“爹！”然后挨着他父亲坐下，俯身自介：“我是缇萦，请教尊姓？”
虞苍头一面还礼，一面答道：“我姓虞。”
“喔，廖公，有话就请当着家父的面说吧！”
“这可不能从命。”虞苍头看着淳于意说道：“仓公恕罪，请回避。”
“这，这……”淳于意有些生气了。
“主人！”卫媪深深一拜，“请听从贵客的意思，一定不错。”
看样子不知是卫媪在捣什么鬼？淳于意心想：好吧！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避就回避！于是悄然起身，走进自己屋里去了。
虞苍头却还有些踌躇，听卫媪对仓公的称呼，无疑地是与自己一样的身分。但看缇萦对她的态度又像是个可以拿主意的人物，那么到底要不要让她也回避呢？
就这迟疑的片刻，卫媪已猜到他的心思，便即说道：“虞公想是侯府里来的，若有我家主人的消息，就请见告。”
听她这一说，自然是可以参与机密的，虞苍头不复顾虑了，“正是有仓公的消息。”他看一看门口又说：“请恕我放肆。两位请过来密谈。”
说着，他膝行数步，卫媪和缇萦也是这样。三个人凑在厅堂中间，团团围坐，相距咫尺。摇曳着的烛火，半明不灭，映着来客凝重的脸色，越发令人兴起神秘可怕之感，缇萦觉得背脊发冷，牙床抖颤，不自觉地挪一挪身子，紧紧地依靠着卫媪。
“仓公的案子大概是下来了。”虞苍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廷尉衙门，来了一位差官，带了六个人。明天一早，怕的就要传仓公到案，不是那差官就地审理，便是逮赴长安
一句话未完，把缇萦吓得心胆俱裂，陡然一恸，可把虞苍头急坏了！。
“别哭！”他放下脸来呵斥，“哭得让左右邻居知道了，那就全完了！”
看这声色俱厉的样子，卫媪知道大有关系，赶紧一把拖过缇萦，顺势掩住了她的嘴。一眼瞥见淳于意在门口张望，又还要摇手示意。一阵忙乱，总算面面惧到，能够静下来让虞苍头再说下去。
“不论是就地审理，还是这赴长安，皆于仓公不利。如今只有一个字：走！”虞苍头停了一下，轻轻问道：“懂了吧？”
缇萦六神无主，但有凄惶，听不明白他说的什么。于是卫媪代为回答：“多谢虞公指点。懂了。”
“不必谢我！”虞苍头摇着手，神情严肃地说：“千万记住了，你们不认识我，我也没有到这里来过——今夜到这里来的人，只因家里有人得了急病，要请仓公去急救。明白我的话么？”
卫媪想了一遍，徐徐答道：“完全明白。虞公请我家主人回避的用意我也懂，我会解释。总之，请放心，今夜之事，决不会多泄半点。”
“难得你如此识窍，到底上了年纪的人。”虞苍头展露了入门以来第一次出现的笑容，“你且试着说一说，将来事完以后，他人问起，仓公如何得以脱逃，藏匿在何处？如何回答？”
“这——”卫媪看着脸色发白，双眼睁得好大的缇萦说：“你记好了，将来要这么说：那晚上有人来请我父亲去看急症，路不近，到第二天还没有回来。这时有廷尉衙门的差官来抓我父亲，自然是扑了空。然后我设法通知了我父亲，叫他不要回家。”说到这里，她转脸又问虞苍头：“是这样吗？”
“对了。”虞苍头更为欣慰，“这样子，是可以放心了。我再跟你说一句，让你们也放心吧，仓公只要逃脱明天这一关，等君侯在长安得到这里的消息，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一直昏昏然，唯有心跳气喘的缇萦，把这几句话倒是都听了进去，如漆黑一片之中，陡见火光，顿觉精神一振，她非常适当地在这一刻向内史的密使，深深一拜，叩谢成全之德。
虞苍头避席还了礼。看看任务已了，到了告辞的时候，一面站起身来，一面思索还有什么要紧话没有说到？想想只有一句话还要问：“你们预备把仓公藏在何处？”
“当然只有至亲才肯担这个风险。”卫媪指着缇萦说道：“总是她已出嫁的四个姊姊那里。等安排停当了，不知如何通知虞公？”
“你不必找我。”虞苍头使劲摇着手，“如有必要，我会来找你”
“是。”卫媪又说：“等事定以后，我家主人必有厚报。”
虞苍头笑笑不答，大踏步出了院子，自己拔闩开门，故意大声说道：“病势凶险，请仓公早早命驾。”卫媪也提高了声音回答：“路途太远，得两三天才能往返，要收拾些应用物件带去。你放心，我催他尽快动身就是了。”
这一问一答终了，虞苍头才扬长而去。卫媪闩好了门，回头拉着缇萦，一直就往淳于意屋中奔了过去。起初是急着要去商量大事，但一见了面，心里不由得发酸，反不知如何开口了。
“我隐约听明了。”淳于意倒是出乎意外的平静，用一种以威严遮盖了慈爱的眼光，看着女儿，提出警告：“缇萦，我说一句话，你可不许哭。惹我心烦，就是不孝！”
缇萦还愕然不明究竟，卫媪却已发觉弦外有音，于是抢着说道：“主人，可能容我先说一句？”
“好吧，你先说。”
“既然主人已听明来客的用意，那就省事了。事不宜迟，请主人即速收拾，作为深夜出诊，到二姊家先避一避，再说。”
“不！我不去。”
淳于意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的意向表现得十分明白，不但是缇萦，连卫媪都大吃一惊，愣在那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遇到危疑震撼的紧要关头，全靠一颗心把握得定。”淳于意显然也有些激动了，脸色白得可怕，声音中带愤慨不平，“我本来无罪，倒要看他们如何发落？倘或一躲了之，他人总以为我畏罪潜逃，逃匿反倒变得有罪了。”
这话在缇萦听来极有道理，卫媪则不以为然，但一时却驳不倒他，好好想了一遍，才能抓住要领，“话是不错。”她说。“不过主人，你可曾想到，不论有罪无罪，逮捕入狱，先就要受刑吃苦！”
“不会。阳虚侯的丞相、内史既肯照应我，必不令我受刑吃苦。”
“是的，在阳虚不会，逮赴长安，可又怎么办？”
“不是君侯在长安嘛？”
“君侯只怕照应不到。”
“如果连这一点都照应不到，君侯如何能为我销案脱罪？”
“所以要先躲开。”
“躲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卫媪极有把握地说，“只等君侯在长安得到这里的消息就好了。”
“这是那虞公的话。”淳于意大声答道：“倘能救我，入狱无妨。不能救我，逃亡非久长之计，要我一辈子偷偷摸摸，做个见不得人的人，我宁死不干！”
一向言词爽利、善于辩驳的卫媪，竟被淳于意说得哑口无言。但她不肯死心，再度反复辩解，淳于意则始终坚持成见。这中间只苦了一个缇萦，插不上口，也不知道谁是谁非？唯有把头转来转去看他们激辩，转得脖子都痛了。
辩到最后，仍是无结果。卫媪遂即换了一种说词，“主人，你纵不为自己着想，”她指着缇萦说：“也该想想女儿。入了狱，内外隔绝，阿萦要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你可想过么？”
这一说，倒是击中了淳于意的弱点，顿时容颜惨淡、田然无语。缇萦自更是心如刀割，但记着父亲的话，强忍眼泪，怕哭出声来，惹他厌烦。
就在这时，卫媪抛过来一个眼色，缇萦被提醒了，这不正是该自己开口的时候吗？于是她膝行向前，哀声说道：“爹，你就听了大家的劝吧！”
这才是淳于意最悲苦无奈的一刻。多少天以来，他担心的就是一旦案情发作，不但不知如何来安慰缇萦，甚至于不知如何来向她说明事实经过？但照今夜的情形看，似乎缇萦早知其事，否则那姓虞的说到“案子大概下来了”，缇萦一定会追问是什么案子？由此他又想到卫媪知道姓虞的来自侯府，一定在事先就有过联络，然则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于是他先抛开缇萦的话，问道：“你们一定瞒着我，在侯府里有所图谋；是吗？”
“是的。”卫媪接口便答，“到了今天，不必再瞒你了
她把年前宋邑在阳虚时，如何定计，如何由缇萦面见阳虚侯为父求情，以及年后如何得到临淄的消息，缇萦又如何再一次得阳虚侯的承诺，一定设法相救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都说了给淳于意听。
这一番絮絮的叙述，在淳于意心中，竟是雷轰电掣的冲击，未及听完，便已热泪盈眶。一女一仆两门生，是如此周到细密，苦心维护，使他在酸楚中，有无限的安慰，在安慰中又有深深的悔恨——早知如此，不该坚拒齐王府的征辟，能免得一家受累，就自己委屈些又有何妨？
这样一想，他越发觉得唯有守在家中，承当一切，才能心安理得。
“你们俩听我说！”淳于意的语气不仅平静，且竟是侃侃而谈了，“逃亡的滋味是不好受的，还不仅是我一个人魂梦不安，多少人为我担惊受怕！既然你们已经苦心替我安排好了，命中该有贵人扶持，那还怕什么？一逃，无罪变成有罪，君侯反而不容易替我说话，你们想是不是呢？况且藏匿亡命，律有治罪的明文，又何苦连累你二姊家？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逆来顺受，听天由命最好。再说，当今天子圣明，还有阳虚的君侯替我作主，我自己呢，总算也救过不少人，算来算去，不该落个悲惨的下场。否则，天道人事，还可问吗？”
木讷刚毅的淳于意，从未说过如此情理周至、婉转动听的话，因此，卫媪终于被说服了；而在缇萦，则又特别受到他话中的那份信心的鼓舞，满怀忧恐，虽不能全然消除，但至少也已有了静以现变的勇气。
鸡鸣一声，曙色隐然，破晓的春寒，格外劲峭，缇萦第一个支持不住。他们也都竟识到这一天是个大日子，要有足够的精神来应付，于是，暂且抛开一切，各自归寝。
在行馆中，杨宽却已醒了。回想昨夜的情景，恍恍惚惚，记不真切，他最惦念的是那一囊文书，起身点视，封缄完固，这才放心。定一定神，慢慢记起，阳虚的丞相说过，这天一早，内史会来拜访，协助办案。便把带来的六名属吏都唤了起来，盥沐早食，集合在厅中，静等内交一到，就要行动。
等天色大明，内史果然到了。带来一班卫士，一班吏役，都是黑色布袍，挂刀带引一个个矫健非凡。内史自己也是头戴法冠，神情严肃，倒像是要办什么谋反叛乱的大案子似的。
这份恒赫的威仪，使得杨宽不敢小觑这个侯国，更不敢轻视内史二千石俸禄的大僚的身分，亲自降阶相迎，而且因为内史载着法冠，所以登堂以后，又用属下的礼节参见。
侯王之国，对于朝廷遣来的官吏，一向是特别客气的，因而内史也跟丞相一样，只肯与杨宽平礼相见。然后杨宽又称名引见他的属吏，等这一套礼节完了，内史少不得又要与杨宽寒暄一番，道了前一天失迎的歉意；杨宽也说了些仰慕的话，自陈资历极浅，此来办案，要请多指教，话风顺势一转，谈到了公事。
那一囊文书，早置在左右，杨宽取了过来，亲手打开封缄，把方方漆书竹简，顺次铺排在内史面前，然后回自己的席位，端然危坐，静静等候。
内史道一声谢，俯身阅文书。那是延尉衙门特致阳虚丞相的公牍果然是为了淳于意的案子，他看了数行，随即抬起头来，脸上是爽然若失、哑然欲笑的神气。
杨宽倒奇怪了，何以有此表情？口中虽未说话，眼中却是询问的神情。
“原来是为仓公的案子。”内史自语似的说：“这又何须大动干戈？”
“怎么？”杨宽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仓公是最知法守法的人，果真要他到案，只随便派人去通知他一声就是了，不必动用这么多人。”
“呃，呃！”杨宽大喜，“这就省事了，事不宜迟，就请内史派人吧！”
“不忙，不忙！且容我先读完了这通公牍。”
等读下去，可就不对了。原来齐国的太傅，十分怨毒，除了指控淳于意“诈疾”，有意不为齐王治病以外，词气间还隐约指陈，淳于意以敢于抗命不奉征召，是托庇于阳虚侯的缘故，这从另一方面着，也等于指责阳虚侯纵容淳于意大胆妄为。倘或往深处罗织，竟可说是阳虚侯有意与齐王为难了。
内史深谙律例，并且见闻过许多株连无辜的冤狱。一面看这通公牍所叙，不由得一阵阵心惊肉跳——这时他才明白，何以像淳于意这类案子，明明应该发交阳虚审理的，竟要捕赴京城，下诏狱审问。那不是明明表示，因为牵及阳虚侯的缘故，竟变成了两国的纠纷，须得朝廷才能秉公处断吗？
“啊，啊！”内史有些紧张了，抬头向杨宽说道：“仓公虽然知法守法，但此案关系重大。齐国太傅，是否诬控，我不便多说。以阳虚而言，唯当尽办协助，若有差池。授人口实。为防万一起见，我要问一句：这通公牍中所说的一切，足下都知道吗？”
“当然。”
“足下带来的那六位呢？”
“那六个？”杨宽使劲摇一摇头，“此辈何足与闻机密？”
“好！”内史总括一句：“这就是说，此案在此时此地，只你我二人知道？”
有了这句话，内史便脱卸了一种可能会发生的责任——淳于意的脱逃，并非阳虚有人在事先泄漏风声，而此刻更因为牵涉及于阳虚的缘故，他觉得手脚要做得特别干净，嫌疑才能撇得格外清楚，所以念头一转提出一个新的办法。
“为防万一走漏消息，我想委屈足下，”内史低声说道：“与我一起走一趟，到仓公家去。”
杨宽不知道这是内史要他做一个见证，从开阅文书，了解案情，到逮捕仓公，为时极短，而且始终不离，这中间决无徇私故纵的可能。
只觉得这位阳虚治民执法的内史，公忠体国，手段老到，叫人不能不佩服。于是欣然表示，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内史成竹在胸，只留下两名卫士，把其余的差役，一律遣回。同时他又建议杨宽，不妨把那六名属吏，也留在行馆待命，杨宽自然同意。于是双方从人，纷纷散去，一时热闹非凡的行馆，复归于清静。
“请吧！”内史扬手肃客，看一看天色又说：“且勾当了公事，午间奉屈小饮！”
他表面闲豫，心里可不一样。随着辘辘车声，思潮起伏不定——救仓公容易，救了仓公而又要洗脱阳虚纵容庇护的嫌疑，却无善策。看来此事还得重新筹划。
正这样转着念头，车子慢慢停了，停在淳于意所住的居仁里外——里门窄小，不容高车驷马出入，内史和杨宽必须下车步行了。
卫士前导，贵人降临，一时黎庶百姓，纷纷走避。内史认为到了这里，不必再顾虑“泄密”，便即召来卫士吩咐：“去问一问，仓公家住何处？”
“原来到仓公家！那不用问，阳虚的人谁不知道仓公家？喏，请看，”卫士向前一指，“那人多的地方就是。”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一家人门前，四散坐着面带病容的男女老幼，各有家人扶持携抱，更有两个壮汉，抬着一个躺卧在门板上的病人，疾趋而至，不用说，那也是来向仓公求诊的。
一看这情形，内史深为诧异，仓公不是溜之大吉了吗？何以还有这么多病家在候诊？想到这里，脚步自然而然慢了下来。
杨宽也看出内史意存踌躇。他想：仓公在阳虚的人望极高，而且这时正在为人治病，如果排闼直入，径道来意，只怕那些病家会纠缠不清、惹出意外的麻烦，内史的踌躇，多半在此。
为了把案子办得漂亮，杨宽深知必须取得内史的合作，既然他有为难的意思，自然应该谅解，于是杨宽站住了脚说：“内史，看这光景，此时不宜行动。且觅个地方，歇一歇脚如何？”
这话正中下怀，内史老实答道：“我正有这个意思。且到里社先坐一坐。”
里社中正有人在打扫，准备春祭。见到贵人驾到，一面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接待，一面赶紧派人去通知乡官。内史和杨宽刚刚坐定，当地的亭长，就已得信赶到，还带了四名吏族，一律红衣红帽，照例带刀披甲，背上一捆绳子，是打算来捉盗贼的。
一看这如办盗案的阵势，内史大为皱眉。不等亭长参见，先就大声叱斥：“何用你大惊小怪？赶快带着你的人回去！”
亭长碰了个大钉子，不敢申辩，喏喏连声地退了出去。但就这一往复之间，已在居仁里中引起了极大的惊扰。纷纷传告，惶惶不安，都猜测着里中不知藏匿着什么巨奸大盗，所以要劳动内史，亲临督捕。于是有那胆小谨慎的慌忙关闭门户，一家如此，家家学样，不多片刻，把个居仁里弄得冰清鬼冷，连淳于意家门那候诊的，都顾不得看病，匆匆走散。
这时内史已经叫卫士探听明白，仓公果然在家，照常应诊。这就太可怪了！莫非虞苍头的话说得不够清楚？还是另有一种使仓公无法逃避的原因？内史实在不解。但此时没有工夫去研究，事情到了这地步，如箭在弦，只有依法办理。
主张一定，更不迟疑，而且家家避户，恰是行动不虞人知的好机会。内史吩咐卫士引路，陪着杨宽，缓步往淳于意家走去。
这一家三个人，早已得到消息，也只有他们三个人心中明白内史来到居仁里的原因。缇萦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看看父亲正在替一个长了痈疽的汉子施刀圭，怕自己神色不宁会分了他的心，不敢走到外面去，只在厨下绕着卫媪打转。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卫媪不断这样在安慰缇萦，而她自己也真的存着希望——希望会有一个意料不到的、安然无恙的结果，因为内史这样轻车简从，不像是来逮捕人犯的样子。
然而，内史又为何只在里社坐着，无所措施呢？这密云不雨的光景，就像压在胸部的一块铅，时光愈长，铅块愈重，压得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终于见着内史和杨宽的影子了，那正是一块门板抬走了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
贵客临门，淳于意照常尽礼接待。卫媪和缇萦都屏息着候在廊下，一面待命来奉，一面窥探动静，“那内史和杨宽都是悠闲的神态，一个似故友重逢，一个似慕名拜访，絮絮地只是说些闲话。
不管是在场的淳于意，还是门外的卫媪和缇萦，摸不清他们的来意。但就这表面的从容闲谈，看来是个好兆头，阿媪的话不错，缇萦在心中自语，像是“不要紧”了！
正在这样宽慰自解时，忽然看见内史与杨宽互看了一眼，杨宽点一点头，内史随即起身说道：“仓公，你有什么话嘱咐家人，趁早跟他们去说吧！”
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和神态，令人陡然兴起祸福不测的恐惧。缇萦恍然于此一刻就是与父亲生死异途的俄顷，顿觉手足冰冷，天族地转，仿佛平地裂开一条大缝，以致无处托足，整个身子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于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咕咚一声，缇萦栽倒在地的声音，伴着卫媪的失声惊呼，一齐传入屋中，惊醒了意给如麻的淳于意和全神贯注在他脸上的内史及杨宽，还有守候在门外的卫士，这时已顾不得什么宾主仪制，匆匆地都围了拢来，要看看发生了什么意外？
一看面如白纸、双目紧闭的缇萦，淳于意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中悲痛异常，却还得先救人要紧。抢步上前，拉起缇萦的手腕，镇定心神，细细诊脉。
杨宽是见过这种景象的，像还不觉得什么，内史却感到处境尴尬，少不得要表示关切，便看着卫媪问道：“怎的，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老泪纵横的卫媪，在这时候仍是极冷静的，觉得不说破比说破来得好，于是叩一个头道：“贵人明鉴！”
这是尽在不言中了，内史愈党心中惨然，蹲下身去，又问淳于意：“如何？不碍吧？”
“一时急痛攻心，不碍。”淳于意转脸吩咐卫媪：“快弄姜汤来！”
卫媪答应一声，匆匆走了。淳于意也告个罪，把缇萦抱了进去。留下内史和杨宽，面面相觑，颇有进退失据之感。
这个僵持的局面，必须得打破。两人悄悄商议了一会，决定离去。留下一个卫士，为淳于意传话，到行馆向杨宽投案。
内史对淳于意是有信心的，但在未投案收系以前，公事总是未了，只好一直陪着杨宽。到了午后，淳于意毕竟来了。这一来，身分不同，杨宽召集属吏，开始第一次的审问。
一看杨定和内史高高上坐，狱吏分班侍立，一个个脸上都似未笑过的神情，淳于意不由得想起两句俗语：“画地为牢，不入；刻木为吏，不对。”有些不寒而栗了。
“报姓氏！”
“淳于意。”
“哪里人？”
“本籍淳于——”
照例问完了姓名年籍，杨宽问道：“淳于意，你可知罪吗？”
淳于意不懂那些假作痴呆，推托躲闪的诀窍，老实答道：“想是齐国太傅，告我‘诈疾’……”
“你知道就好。”杨宽不容他说下去，只问：“你自己有什么话说？”
“齐国太傅……”
“不是问你案情。”杨宽又把他的话打断了。
内史虽也知道杨宽这种不甚讲理的态度，是执法问案的人的习性，但对仓公的情分与关系不同，特别是曾爱君侯的托付，必须加以照应，所以接着杨宽的话，又作了解释，同时在语气中也带着抚慰的作用。
“现在不是问你对案情的意见。”他用徐缓的声音说，“你的案子要到了延尉衙门才开始审。杨曹椽是问你，在解送到京城之前，你有什么请求。”
这一下淳于意才得明白，齐国太傅指控“诈疾”，由延尉衙门审理。何以不发交阳虚办理呢？可见这案子在上面看来。相当严重。虽然自觉问心无愧，但京城到底不比阳虚，人地生疏，孤立无助，只怕要洗雪冤枉，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想到千里迢迢，押解上京，而狱吏的狰狞面目，此时已隐约可以窥见，一路上难保不受欺凌。士可杀不可辱，不说将来判罪，就是这眼前的拘系，已令人难堪。想到这里，才感觉到没有生一个儿子，真是恨事。否则，有个亲人，一路照应，替得手脚，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心事如潮，神思恍惚，自然就忘了答话。杨宽好生不悦，大声催问：“你有话倒是说呀！”
“喔！”淳于意惊醒过来，定一定神才想起堂上问的是什么话，略一思索，很快想起：“别无其他请求。只所生五女，身边只有一个，四个出嫁在外，恳求恩典，能见一面。”
“这也是人之常情。”内史说了这一句，转脸向着杨宽，“当然，这要请你裁决。”
内史这样表示尊重职权，杨宽自然不能不卖一个面子，于是点点头向下问道：“你那四个出嫁的女儿，什么时候才得来？”
“都嫁在邻近各县。是两三天的途程。”
“好吧！我给你三天。今天是甲子日，明天乙丑日，后天丙寅，准丁卯上午起解，你的亲属可以在这行馆门口跟你见一面”
“是。多谢曹椽。”淳于意弯下腰去，叩了一个头。
看一看内史，杨宽吩咐一声：“收押吧！”
六名狱吏，齐声答应，有意暴喝，震得堂中如打了一个霹雳，把淳于意吓得一哆嗦，惊魂未定，又听珰啷一响，两样铁器抛在他的面前，一样叫“钳”，枷颈用的；一样叫“钅大”，用来锁住双足。
“且慢！”内史大声一喊，转脸向杨宽陪着笑说：“我有句话，足下可肯见纳？”
“请说。”
“我曾说过，淳于意是个知法的人，决无逃亡之虞，似乎不必‘械系’。”
杨宽沉吟了一会，总算又卖了他一个面子，向属吏说道：“既有内史担保，犯人在阳虚不虞逃亡，那就‘颂系’吧！”
“颂系”是不用“钳”、“钅大”来枷颈足，散拘在狱内——一个临时的监狱，已经布置好了，就在行馆后面，原来堆置柴薪的空屋内。
也是由于内史的照应，这所临时布置的监狱，除了照例犯人不得享用的坐席以外，必要的动用物品，大致齐全，房屋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淳于意一向自奉甚俭，习于朴素，所以能有这样一个地方安身，已经颇感满意。
但是，狱卒的脸嘴，却难看得很，绷紧了脸，总是斜着眼看人。淳于意原就想过了的，身入囹圄，受人管束，少不得低声下气，委屈自己，来博取平安二字。所以一到居内，先在下方伏身向那两个狱吏问道：“两公尊姓？”
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开出口来是嘶哑的豺声：“我姓吴，人称‘无义’。”他歪一歪嘴，介绍另一个高身材的：“他姓艾，有名的‘爱钱’。”
这是在暗示，也是在威胁了，淳于意自然懂得，但却无钱可以孝敬，只好这样笑着说：“吴公在说笑话了！”
“你听听，”吴义向艾全使个眼色：“说我们在说笑话！好笑不？”
“哼！”艾全冷笑道：“离了阳虚，他就知道不好笑了。”
“管他阳虚不阳虚！国有国法，来，先换了衣服再说。”
说着，吴义取起一个包袱，随手一抛，落在淳于意面前。打开一看，不觉伤心落泪——那是一套赭色的囚衣。清白家风，一生名誉，等穿上这套衣服，就都算完了。
看这光景，想不穿也决不可。淳于意咬牙，脱掉自己的大布韫袍，拈起国衣，正待上身，只听得吴义喊道：“慢来、慢来！”说着，走上前来，伸开双手来搜他的身体。
这也是例有的规矩，用意是要搜一搜身上可曾藏着凶器？若有私财，顺手掏摸了去，当然也不在话下。可是淳于意却会错了意，慌忙伸一只手捏住了贴身所穿的那件汗襦的衣角。
这个动作哪逃得过吴义的眼睛，凸出了眼珠，大声喝道：“把手拿开！”
淳于意手松得慢了些，吴义立刻就是狠狠一掌，顺手一捏衣角，其中果然藏着东西。于是使劲一扯，扯破了汗襦，落下一个小包，捡起打开，看一看，闻一闻，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艾全问说。
“你看，”吴义把那包药末，托在掌中，伸了给艾全看。
凡是狱吏，都识得毒药，艾全失声惊呼：“这不是‘狼毒’与‘草乌’吗？”
“谁说不是！”吴义卷一卷衣袖，恶狠狠地骂：“这老狗——”
“别这样！”艾全赶紧低声喝阻，同时抛过去一个眼色。
吴义立即领悟，极快地换了副脸色。转过身来。关切的埋怨：“唉，仓公！你怎地这等想不开！留着这个干什么？”
“是啊！”艾全接口帮腔，“你放心好了，你的案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况还有阳虚侯的照应。听说他奉旨进京，正好就近替仓公说句话，廷尉无有不听的。”
吴义和艾全俩一唱一和，尽力安慰淳于意。这突变的态度，为何而起？他不明白，只觉得情义可感，藏着那包药，原为受辱不堪时，自裁之用。既然狱吏不怎么凶恶，又何苦一定要走极端？就让他们搜了去吧！
于是淳于意感激地道谢，并且拜托：“多蒙两公开导，感何可言？我平白被祸，有待昭雪，还求两公格外包容成全。”
“好说，好说！”艾全拍胸脯担保，“一路上，我们决不叫仓公受委屈。到了京城，昭狱里也都是我们弟兄，无事不好商量。大家都是有儿有女的人，该积积德，得方便处且方便，何况仓公你这样的好人，提起来没有一个人不敬重的。”
“艾公过奖了。”淳于意欣慰地微笑着，觉得那件赭色的囚衣，似乎也不怎么可厌了。
“老吴，你在这里陪仓公聊聊天。”艾全看一看天色，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晚食好了没有？”
艾全一转背，立刻变了一副面目。狱吏最痛恨的，就是犯人有自杀的意图。一则，狱克恃以作威作福的，就在犯人乐生恶死的一念，如果不惜其身，甘愿一死，那就无所施其技了；再则，犯人自杀，自是狱吏监守疏忽，必受处分。因此，犯人若是触犯了这个大忌，会得到极惨酷的报复，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不过，身在客地，无所畅所欲为，所以艾全见机，表面用一番好话先稳住淳于意，免得他再用别的方法寻短见，暗底下却另有阴谋。
在那六个人中，艾全算是个头领，因此不必与同伴商议，一径来见杨宽，报告了搜获毒药的经过，杨宽也吃惊了。
于是艾全提出要求，将淳于意加上“钳”、“钅大”。并且表示，若非如此，怕的会出乱子，到那时负不起这个疏虞的罪名。
“这可为难！”杨宽踌躇着说，“我已经答应这里的内史‘颂系’。现在改为‘械系’，怕伤了人家的面子。”
“此一时，彼一时。这里的内史，能信得住此一路去到京城，中途不出毛病？”
“这话不能说，一说，他们正好派人护送，一路上有多少不便！”
“是，是！”艾全领悟了，心里佩服曹椽“见事之明”，于是接下来又说：“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他，白白地‘颂系’！”
“慢慢儿来。”杨宽慢条斯理地说：“事情刚刚开头，看他家里的人怎么说？”
“是！”艾全停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吴义递了话给他，那家伙仿佛有些装糊涂。”
“唉……”杨宽大为不悦，“你们简直胡闹！你可记住，这还是在人家的地方。离了阳虚，有多少话不能说？这时候就沉不住气，等不得了！”
这一顿斥责，其实就是指示，在阳虚，耳目众多，必须顾忌，等起解上路，人在自己掌握之中，于取于求，要如何便如何！这便是曹椽提示的要领。艾全心领神会，喏喏称是，退了下来，召集同事，转达了杨宽的意思，把看守的职务，重新作了一番安排，六个人分作三班，日夜防备，怕的是淳于意真个寻了短见，不但公事上不好交代，而且到嘴的一只熟鸭子，平白地飞掉，他们都相信以名满天下的“仓公”，行医多年，蓄积甚富，这一趟出差，一定可以发笔小财。
刚刚安排好，杨宽又着人来唤艾全，到得内堂，只见廊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男的五十岁左右，看那打扮，是官员的仆从，女的年纪更大，有六十来岁，衣着朴素，但神态间安静大方，猜不透她是何来路？只看到地下放着一卷寝具和一个竹筐，艾全心里有数了，是淳于意家的人来探监了。
果然，杨宽告诉他说：“内史派了个姓虞的苍头，带来了淳于意家的一个老媪，想见犯人一面，你去好好料理。凡事能通融，不要挑剔。”
犯人家属探监，可准可不准，看钱说话，并无定规。但艾全已预先有了了解，知道杨宽的意思。要把一切都记在内史帐上，所以故意提高了声音答道：“既有内史的嘱托，自然要格外通融。”
于是艾全把他们领到值班休息的屋子里，通了姓名，艾全才知道那老媪姓卫。卫媪极其内行，知道送入狱中的任何东西，都得先经过搜检，所以不待艾全开口，先把带来的寝具打了开来，一条布衾，一条褥子，竹筐里是一些日常使用的杂物，还有一方淳于意最喜爱的烧羊肉，用块干净白布包着，摸一摸还是热的。
艾全这下倒有些为难了。若是别人。好办得很，叫手下把那东西都拆开弄碎细细检查，不必顾忌这样一番折腾，用的东西不能再用，吃的东西不能再吃。但既然有内史照应，就不能胡作非为，而艾全却又真的怕有夹带，特别是那副衾褥中，保不定又藏着毒药。
略略翻检了一下，艾全半真半假地笑道：“阿媪，你可不是来害人的吧？”
“怎说此话？”卫媪正色质问。
“看你虽是女流，倒像是个懂外场的，那就老实说吧，你这些东西里头，可藏着什么凶器或者毒药？”
原来如此？卫媪完然而笑，“艾公，你真心细！”她指着虞苍头说，“倘有此事，那不是害你，是害我们阳虚的内史。承内史的思典，曹椽的成全，得以探望我家主人，若有夹带，连累内史要担关系，我万万不敢！”
“好！”艾全一翘拇指赞许，“既这么说，你把东西收起来！我带你去看看苍公。”
“多谢，多谢！”卫媪从容不迫地卷起衾褥，一面收拾，一面拿眼看着虞苍头。
“喔！”虞苍头装作忽然想起了什么的神气，“我的马匹，忘了拴上，走失散，可不好找。”说着匆匆走了。
卫媪等他走得远了，又看一看窗外无人。方始把她那个片刻不离手的小布包，解了开来，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金子。用意要艾全看一看，所以她随即又一掀布角，把金子盖没，这时才开口说话。
“艾公，家主不幸被冤，上有国法，下有诸公照拂，谅可无事，只是此去长路迢迢，道路逆旅之中，少不得有所花费。特为筹措了这些金子，请艾公代为收存，家主如有必须的用途，就请在这里面动支。千万拜托，心感不尽。”说完，卫媪深深一拜，又把金子朝艾全面前推了一下。
这措词极妙，明明是行贿，例说是请代“收存”，艾全心想：“真看不出来，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媪，竟是这等知门识窍！”再偷眼去觑那块金子，约莫值个五、六万钱，也是中人之家一半的财产了。出手如此，虽不算丰腴，却也不算薄礼，倘或没有曹椽的叮嘱，倒也不妨收下。
他这沉吟未答，卫媪只当他嫌少，于是便又解释，说仓公手段虽高，名气虽大，但行医一向以济世救人为宗旨，从不肯向病家多要钱，遇着那贫病交迫的，甚至还赔上药本，所以至今清贫如昔。
这话说得就嫌多余了，艾全微笑着摇一摇头，是表示不信，也是表示她的话说得文不对题，那意思暧昧得很，但他这样不肯收受，卫媪可有些着急了。
“艾公，实不相瞒，我也是狱吏世家。看在一脉同源的分上，请艾公委屈些吧！”
这话说得更坏，艾全憬然有悟，怪不得她这样沉着懂规矩，原来本是内行。这使得艾全起了戒心，怕的其中有何花样，金子虽好，有些烫手，暂且不碰的为妙。再看卫媪的神情，似有责人不懂交情的模样，艾全也有反感。这样，一反刚才活络的心思，他把主张拿定了。
“阿媪！多承抬爱，无奈上面有话，这趟到阳虚来办案，行迹一定要检点，不可让人说闲话。这块金子，请你趁早收起。解送人犯，一切盘缠花费，都由上面拨付，用不着犯人自己花钱。来、来、来！快收好了，落入旁人眼中，这私相授受，彼此不便！”
话风紧得这个样子，卫媪倒有些生气了。明明嫌少，不妨实说，何苦讲这些漂亮话，是要骗谁？不收就不收，另外想办法在杨宽那里打点好了。属吏纵能分润，一定有限，肥肉不吃啃骨头，那时看你懊悔不懊悔？
这样想着，卫媪慢慢收起了金子，却不把心里的打算，现诸颜色，只怏怏然地表示万分无奈。
艾全也是个极狠的人，心中不悦，表面反而格外殷勤，“来吧！来吧！跟我去看看仓公。”他一叠连声地说，并且还替卫媪代为分劳，提着那一卷寝具。
天色已经全黑，无月无灯，甬道又崎岖不平，艾全是走熟了的，卫媪却是高一脚，低一脚，几次蹉跌，弄得灰头上脸，十分狼狈。
进了后院，但见土墙上明晃晃的火把，照得淳于意身上穿的赭色国衣，格外显眼。卫媪一看，顿时浮起无数遥远而零乱，不知是亲切还是陌生的记忆。站住脚，怔怔地竟忘了开口。
这行馆的后院和堆置柴薪的空屋十分荒凉，但无论如何要比高墙夹弄，铁窗土室，阴暗潮湿。仿佛随时可以提出鬼来的监狱要好得多。只是那赭色的囚衣，像块烙铁，烫痛了卫媪的心，深锁了五六十年的印象，一旦揭开，依然如新，耳中铁索啷珰，皮鞭抽打，以及夜深人静时，隐隐传来的呼爹喊娘的凌厉声响，一时杂然并至，忘却身在何处。
“卫媪！”
这一声喊，才把她从惊心的回忆中唤醒。她发觉自己心跳气喘，满头是汗。定一定神，又有新的感触，在她懂人事以后，恨极了监狱那个地方，平时连想都不愿去想，哪知头白以后，又会有这样的遭遇！天道难知，人事无凭，一个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呢？
这样想着，她整个儿泄了气，自己觉得软弱得厉害，蹒跚地拖着脚步，到了门口，放下竹筐，扶着苔藓斑驳的土墙，不住喘气。
门是开着，但守法的淳于意，不肯跨过门限，他怔怔地望着卫媪，心中惊疑无限。她平时从不是这个样子的，莫非又出了什么乱子？缇萦怎么了？他急于要弄明白，只是看到卫媪如此，不忍催问，只好焦急地搓着手，等她缓过气来，自己开口。
倚坐廊下在监视的狱吏，艾全倒还好，吴义却不耐烦了，“嗨！”他大声催促，“你们有话快说！这么耗着，是什么意思？”
这一催，卫媪不得不强打精神，挺起腰来，先回头答应一声：“是！”再转脸看着淳于意，只问得一句毫无用处的话：“主人在这里还好么？”
“嗯。”淳于意点一点头，随即问道：“缇萦呢！在家干些什么？”
缇萦不在家。从惊痛昏厥，为她父亲救醒以后，一直只是哀哀痛哭，好不容易劝慰开导，淳于意才得脱身投案。那时还不知他到底得何罪名？杨宽如何处置？所以卫媪立即把她送到侯府，去托琴子打听消息。
这话不便当着狱吏细说，而且也知道淳于意所希望听到的话是什么，所以她这样回答：“阿萦也只是不放心你。本来要跟着我来的，只怕见了面惹你伤感，我把她留着看家。”
“就她一个人在家么？”淳于意显得很不放心地。
“怎会是她一个人？左邻右舍，川流不息地来探望。家里热闹得很呢！”
淳于意点点头，又问：“邻居们怎么说？”
“都说你的为人，不该得什么横祸。要我传话，劝你宽心。”
她说的是实话。邻居的空言慰藉，虽无补实际。淳于意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并不以他的身被缧绁而减少了对他的尊敬，这可见得一个人做人要方正。祸福在天，善恶在自己。这片刻间，他溯思生平，从做齐国的太仓令开始，一直想到昨夜不肯私逃，今天在家待捕，俯仰无愧，无一事不可质诸天地鬼神。
转念到此，淳于意自觉有股阳刚之气，流布全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有那份刀山剑林在面前都无所畏惧的信心。同时他也想到，这些感觉可以鼓舞自己，当然也可以用来安慰亲人，特别是对缇萦，一定有用。
于是，他坦然而略带矜持地笑着，“卫媪，你回去告诉缇萦，”他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对得起女儿，从未做过叫她们为我而惭愧的事，尽管昂起头来做人。至于我自己，安危祸福的打算，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能够问心无愧。我在想，我的脾气也许太耿直、容易得罪人，但是我决无害人的心思，并且总算也救过许多人。何况家有孝子、义仆，这都是可以叫我觉得骄傲的地方。只要这样想一想，这场飞来横祸，究竟会得怎样一个结果，就不必去关心了。生死一时，名誉是千秋万世之事。只要我淳于意家能留下一个方正孝义的名声，祸福都非所计！刀兵疫疠，一死上千论万，一个人的生死，渺小之至，算得了什么？”
他的话在卫媪听来，仍是迂腐得无可理喻的。但那番侃侃而谈的气势，倒确是有令人振奋的作用。卫媪也是刚强好胜的脾气，起先忆往伤今，一时的感触已经过去，他此刻听了淳于意的话，越发生出勇气。事到如今，着急忧伤都无用处，且料理眼前，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早早回去，看缇萦归来不曾？有何消息带来？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已提脚跨进门限，把屋角一堆茅草理一理，平铺在地，展开寝具，铺好衾褥。然后打开竹筐，把日常应用的物品，一件件交代给淳于意。看看诸事妥帖，才又退出门外，屈膝坐下，有些话要谈。
话很多，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就这沉吟的时候，淳于意先开口问了：“你可知道我这里问案的情形？”
“已经知道了。”卫媪答道：“是内史派了虞苍头来告诉我的。明天一早，我请人到各家去报信，让她们来了再说。”
这“各家”是指淳于意已出嫁的四个女儿家。他此刻想，来了不过见一面，哭一场，徒然惹人心烦，所以改了主意：“不必通知她们了。倒是得赶快请人到临淄去一趟，等宋邑来了，你就带了缇萦跟他去。”
“这我会安排，不过——”卫媪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出来。
“‘不过’什么？可是缇萦不肯到临淄去？”
“现在还谈不到去不去临淄的话。阿萦想送你到长安。”
“胡闹了！”淳于意大不以为然，“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娃儿，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就敢说要送我到长安？荒唐！”
“要去，自然是我陪着她去。”
“你？”淳于意想了又想，还是不住摇头。“你也不行！”一老一少，又是女流，处处不便。而且你的身体也不算太好，路上又辛苦，一旦累得病倒，叫缇萦怎么办？”
想想这倒是实话，关山迢遥，行路艰难，一个衰迈老妇，一个仃仃弱质，没有个壮健可告的人扶持照料，怎么到得了长安，就算到了长安，又能做些什么？但如说让淳于意一个人被押解了去，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何况缇萦已经异常执拗地表示过了，不管前途多么艰险，就是死，也要死在长安道上！那便如何处置呢？
一时不得善策，只好暂且不谈。又想问问案情，碍着狱吏的眈眈注视，不便提起。再一想，杨宽不过是奉命捕人，不管审讯。将来如何，有罪无罪，不见得会有所透露，淳于意本人自更茫然，问了也是白问。
因此，这靠了内史的大面子，难得的一次面会，竟把极珍贵的时间，虚掷在沉默中了。
卫媪是个爽快而讲实在的人，既然无话可说，不如早早离去，也免得狱吏讨厌。于是伏身拜了一拜说：“主人多保重，我走了。一两日以内，再看机缘。”
这是说，一两日以内，她还要设法再来一次，淳于意理会得这层意思，点点头答道：“你就回去吧。告诉缇萦，不要着急。”
卫媪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四目相视，淳于意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倒像有什么话到了喉头，却又突然忘记了似的。
她略微等了一下，看他还是不作声，便掉身过来，迎面看到艾全和吴义，于是行礼道谢，顺便又说了几句重重拜托的话。
刚站起身，听得淳于意突如其来地喊了：“卫媪！”
“主人还有话说？”她又走了回去。
淳于意嘴唇翕动着，眼皮闪眨着好不容易才说出口：“千言万语一句话，我不放心缇萦！”
想到缇萦也只有这一句话：说来说去不放心爹爹。卫媪心里好恨，何以人世间有那么多纠纷？那么多仇恨？何以人世间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人，宁折不弯，不肯委屈自己一点？以至于平地生出无数风波，把原可以团聚在一起，安稳度日，乐享天伦的家人父子，硬生生拆散，泪汪汪盼望，这要怪谁？
也要怪主人自己！卫媪想到多少天来，费尽心血，仔细安排，一步一步小心摸索出来的路子，都因为主人的倔强迂腐，不愿去走，才落得今日的光景！想到这里，怨气勃发，真想好好说他两句。但看到主人的脸色，觉得不忍。看到狱吏的影子，又觉得不敢——当初密议免祸的话，极有关系，不可泄漏。于是她只得叹口无声的气，倒转来安慰他：“主人请放心！一切有我，而且阿萦不是不懂事的人。”
“好！反正千斤重担都放在你身上了。你在我家多年，那几个女娃，都是你一手带大的。我什么话也不用说了。”
这番话激起了卫媪浓重的责任感。一路上她都在回忆往事，自觉在淳于意家是个“当家人”了。家难临头，当仁不让，有些事说不得要独断独行了！
等主张一拿定，事情比较容易措手，心里不那么烦了，精神也比较好了。到家一看，前后左右的邻居妇女，正围着形容憔悴的缇萦在那里说话，东一句、西一句。有的慰问，有的感叹，也还有不明就里在打听情形的，叽叽喳喳，如鸦聒噪一般。等见了卫媪，大家又舍了缇萦，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她来问仓公的消息，反倒把正主儿的缇萦排挤得远远地。
这叫卫媪心里又烦了！但在危难的时候。正靠大家帮忙，她不敢得罪他们，耐着性子，略略说了探监的经过；也编了些假话，说那几个狱吏，敬重仓公的为人，极其优待。在人群后面的缇萦，听见这话，心里宽松得多了。”
除此以外，卫媪就不肯再多说什么，有那问到案情的，问到以后如何的，她一概摆出无可奈何的神气，用“不知道啊”“还不清楚呢”这些话回答。若非如此，爱打听新闻的人，话越扯越多。到天亮都谈不完。
果然。看看无话可说了，就有人打个呵欠说道：“大家散散吧！也让主人家好早早休息。今天这一天，可真把人急坏了，也累坏了！”又转脸对卫媪：“早些睡吧！养养精神明天好办事。现在这一家全靠你呢！”
于是大家纷纷告辞，卫媪和缇萦一一道谢，送出门外。回到屋内，卫媪坐了下来，右肘撑地，左拳捶腰，闭着眼微微喘气，真个是累坏了。
缇萦这一天一夜，乍经大事，心胆俱裂，一看她这样子，陡地又把颗心悬了起来，伏在她身边，推着她的手颤声问道，“阿媪，阿媪！你怎么了？你可病不得呀！”
“没有病，没有病！”卫媪赶紧安慰她，“只是有些累了，你替我捶捶背。”
“噢！”缇萦驯顺地答应着，捏起一双空心拳头，不徐不疾地在卫媪背上睡着。
“可曾见着翁主？”卫媪问道，“怎么？”
怎么说呢？连琴子都似乎不十分清楚。阳虚侯一向不准家属顾问政务，所以对于杨定的突然来到阳虚，她还是等缇萦去了才知道的。当然就为缇萦，她也得违反她父亲的禁令，去打听一番，只是整个案子，只有内史一个人明白，而内史又在行馆陪着杨宽，直到黄昏才能见面。
见是见到了，据缇萦看，琴子多半是碰了一个钉子，“翁主一回来，脸色很难看。”缇萦告诉卫媪，“她跟我说：内史劝她别多问。内史又说：这件案子很麻烦，牵涉君侯在内，只好听上面处置。”
一听这话，卫媪暗暗吃惊！她也懂得些法律条例，若是阳虚侯牵涉在内，即使不是公然让他回避，为了避嫌疑，他也不便说话，就肯说话，力量也有限了！
这，怎么办？阳虚侯是唯一的靠山，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而这座靠山，现在竟是靠不住的。
“阿媪！你听听翁主的话，这不急死人吗？”说道，缇萦鼻子里发出息率的声响。
卫媪一听这声音，火气就来了，暴喝一声：“不许哭！”
缇萦吓得哆嗦，眼泪自然也止住了。只是凄楚的脸色以外，又加上畏怯的神情，那样子越发不中看。
“光会哭有什么用？”卫媪还在数落她，“这么大的人，也该懂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了祸事要想办法应付。不能帮我的忙，反哭得人心烦，你自己想想呢？”
话是责备得不错，而缇萦却愈感委屈，只是也有些羞惭——动辄啼哭，像个小儿，这样想着举起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鼻子里哼了两下，翘起嘴不响。
卫媪骂过了，心里也好过些了，自然而然地又疼她了，“吃了饭没有？”她和颜悦色地问。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一点。现在最要紧的是身子，多少大事要办，全靠身子健旺。走！”卫媪拖着她的手说，“我熬着一瓦缶的羊肉汤，且先吃饱了，我还有话跟你说。”
最后这句话，算是把缇萦的兴致鼓了起来，跟着她一起到了厨下，热炉子上坐着一个瓦缶，揭开盖子，立即冒出极其浓郁的羊肉香味。卫媪撇开面上的浮油，盛出两碗来，有做现成的胡饼，撕碎了往汤里泡。
“阿媪！”缇萦撕着饼就问了，“你说有话告诉我，快说吧！”
“你先吃！等我好好想一想。”淳于意爱吃烧羊肉，缇萦就爱喝熬得极浓的羊肉汤。这一瓦缶的肉汤，够了火候，极其清醇，但是缇萦却是毫无食欲，特别是那泡胀了的饼，一看就饱了。只是深知卫媪的心思，为了安慰她，勉强吃了小半碗，觉得食物梗着喉头，极不舒眼，惟有搁着。
再看卫媪，倒是安闲不迫地在吃，但显然地，她是食而不知其味，两眼望着空中，想得出神了。缇萦不敢扰乱她的思路，耐着性子，静静等着。
好了，等把一碗饼吃完，她才转脸看见缇萦，又看到那剩了大半碗的饼，问道：“只吃这么一点？”
“实在吃不下。”缇萦强笑着摇一摇头。卫媪停了停，叹口气说：“你这样子沉不住气可不好。办不了大事！”
“谁说？”缇萦大声地说，极力做出有担当的样子。
卫媪不跟她辩，换了个话题：“你可知道，你父亲不许你跟着到长安。”
这一说，缇萦就急了：“不！不！我一定要去！”
“你怎么去法？”
“咦！”缇萦心想，话风不对啊！卫媪原来已答应伴她一起同行的。而且若无卫媪，就到了长安，又有什么用处？现在看样子，卫媪改了主意，是翻悔了！想到这里，她不觉气愤，现于颜色：“阿媪，你不能说了话不算！你不能骗我！”
那神气叫人好笑，倘在平日，卫媪一定会逗着她开开心，此时却无这份闲心情，“你别着急！”卫媪从容答道，“说你沉不住气，你还不服气，我话还没有完，你就跟我翻脸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缇萦好生不安，气急败坏地辩白：“没有，没有，我哪里跟你翻脸了？”
“好，好，没有，没有。别闹！”
“那么，到长安去怎么说呢？”
“原来我觉得你父亲的话不错，不能去！此刻想想，又改了主意——”
主意的改变，在听了缇萦的话以后。卫媪不明白内史所说的，这件案子怎会把阳虚侯牵涉在内，但细想一想，果真牵涉在内，也不是件坏事。同涉一案，当然得到同样的结果，不会一个有罪，一个无事，阳虚侯要洗刷自己，最彻底、最简单的一策，就是把淳于意洗刷出来。因为案中主要人物尚且无罪，自然就无所谓牵涉到什么人了！
由于这个想法，卫媪觉得长安之行，倒是有用的。在京城打听案情，见机行事，叫缇萦缠住了阳虚侯，好歹要想个保得彼此平安无事的办法出来。
但诚如淳于意所说，“一老一少，又是女流，处处不便”，此去必须有个男子汉陪伴照料。她刚才一直在思索的，就是要找这一个陪伴照料的人。
“我们要找这么一个人，才能到得了长安，到了长安也才有用。”卫媪不慌不忙地说，“第一、要是一个熟人，一个陌生男子汉，同行上路，我不放心，你父亲更不放心。第二、要是一个好人，此去跟着解差走，身不由己，极其辛苦，要是好人，才肯刻刻当心，处处抢先。第三、要是一个能干人，弄个笨货，既不会察言观色，又不会说话应酬，要他何用？长安八街九陌十二桥，一百多闾里，没有见过世面的，还迷了路呢！你想想看，哪来这么个人？”
缇萦想到一个。但心念一动，自己觉得毫无意味。这时候怎么还会想到“这一个人”呢？于是胡乱地想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好叫她自己把这个人的影子抛掉。
“有阿文在这里就好了！”
缇萦不愿想这个人，偏偏卫媪说的就是这个人，“你提他干什么？”缇萦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那就只有这一个人了！”
“谁？”
“你三姊夫。”
“不错，不错！”缇萦高兴了，“三姊夫是‘熟人’、‘好人’、也是‘能干人’，跟你说的，完全符合。”
“就有一样，你三姊夫的身子太弱了。”
这一说，缇萦立刻又犯愁了。想到至亲，从头数去，大姊夫去务农，足迹不履城市，更未出过远门；二姊夫是个老实人，见了生人话都讲不出来，而且胆小如鼠，最怕见官；四姊夫经商，远游吴楚，有半年多没有音信了。算来算去，只有三姊夫可以担当这份差使，偏偏身弱多病。千里长行，披星戴月，倘或受了风寒雨露，病倒过旅，已是一大麻烦，万一不测，一命呜呼，更是件不得了的事。辗转思量，竟无善策，缇萦惟有叹气了。
她叹气，卫媪也叹气：“唉！说不得了，只好赌命了！”
“这，是怎么说？”缇萦把一双杏眼睁得滚圆，吃惊地望着她。
“叫你三姊夫陪着我们去啊！不管他受得住受不住，这趟辛苦，都说不得了！”
缇萦默然。她心里有着浓重的不安，怕三姊夫这一去。真的是在“赌命”，但长安之行，决不能放弃，而此外又别无稳妥可靠的人。事情逼到这一步，也实在只有不顾一切，硬往前闯了。
“好了，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办呢！”
卫媪一面说，一面想站起身，伛偻着的身子显得极重，龇牙咧嘴地在用劲撑起来，缇萦赶紧扶了她一把，眼眶却忍不住发酸，想想卫媪辛劳一辈子，这么大年纪，原该吃口安闲茶饭了，哪知命这么苦，主人家凭空遭祸，担忧受惊还不算，料理官司、撑持门户，一副千斤重担都压在她肩上，挑不动也要排着老命挑起来，真太可怜了！
因为有此一念，她就越发舍不得离开卫媪，跟到东，跟到西，不断找些话说来表示亲热。卫媪怎有工夫去捉摸她的心思，只觉得她碍手碍脚，惹人厌烦。
“你别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心里有事，要静一静的。”卫媪催着她说：“你怎不去睡？”
“我怕！我跟你一起睡。”
卫媪想想不行！狠下心来说：“怕什么？我可告诉你，你父亲出了事，吉凶如何，还不知道。我呢，这个年纪，不定哪一天倒下来，到那时候谁都顾不了你，你怎么办？”
昏灯影里；听见这些个话，真是凄凉！但缇萦想哭也不敢，要学着做大人了！于是一言不发，硬一硬头皮，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点上灯，展开了寝具，却怎么也不想睡。她只坐在北窗下，茫然地望着卫媪的屋子，那一方窗户中透出来的昏黄光亮，散射出无限的亲切温暖，形成了异常强烈的诱惑，几次想起身过去，但一想到卫媪峻拒的脸色、警告的声音，不由得废然而罢。等到那方窗户一黑，绝了她的念头，想起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不能不勉强自己解衣就寝。
哪里睡得着呢？黑头里，思路格外灵敏，想东想西，一想到父亲，眼泪再也忍住了。不知他此刻是怎么个情形，可能吃得饱，睡得舒适？不能！她想起父亲的谨饬的性格，身在狱中，再好的东西也吃不下，再软的衾褥也睡不安稳！
想到这里，缇萦恨不得自己能够替代父亲。她也知道这是妄想，但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父亲，此念一起，如饥如渴。父亲的笑貌声音，如见如闻，许多极细微的往事，平时从不注意，即或刻意思索亦决不会想得起来的，这时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是如此的清晰接近，然而可望而不可即，咫尺犹如天涯，真要把人想念得发狂！
好不容易挨过一夜，天色微明起身，不忙盥沐，先去敲开卫媪的房门，说要去探望父亲。卫媪也是有事在心，盘算了一夜，刚刚才能朦胧睡去，倒又让她吵醒，心里忍不住冒火，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你少出些花样行不行？跟你说了吧，你父亲的官司我倒不怕，就怕你来跟我死缠。”
拦头一个钉子，把缇萦碰得晕头转向，愣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
卫媪冷笑一声又说：“哼！你当探监就像走亲戚那样方便，一声要去，拿腿就走么？”
“那，那该怎么办？”缇萦算是有些明白了，“也还得托人情吗？”
“就能托得到人情，你也不能去。回头你就到你二姊家，请她派一个人，马上到三姊家去通知至亲，“那么，大姊跟四姊那里呢？”
“她们都住得远，我另外请人去跑一趟。”
“你呢？你在家干什么？”
这话问得不很得当，卫媪又好气又好笑，冷冷地回一句：“我在家享福。”
这可把缇萦气坏了，嘟起小嘴，扭头就走。但回到屋里，从窗内望见卫媪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捶腰，望着灰溕濛的天色，攒眉苦思的神情，知道她是在为一家操心，不由得心平气和，脱口喊了声：“阿媪！”
“嗯。”
“我怎么去法？”
卫媪想起来了，只要出了这条居仁里，不管到何处，缇萦总是有人陪着的。此刻她一个人出城到二姊家去，是有些不能叫人放心。念头一转，就怕李吾轻浮贪玩，东郊外到二姊家的那条路上，风景最好，这几天桃花盛放，新草正绿，一片锦绣似的，说不定不安分的李吾，会要下车逛一逛，这样一路留连，会耽误了大事。
“算了吧！”卫媪答道：“你先收拾起来，我找一辆相熟的车子送了你去。”说着，她就开了大门出去了。
缇萦不敢再耽搁，到厨下配来热水，洗了脸，浅浅地施了脂粉。发髻是来不及重梳了，稍微弄一弄平整，取块包头的绢，轻轻一扎，又怕路上会饿，裹了两个冷胡饼揣在怀里。
等她刚料理停当，门外辘辘轮声，车也到了。一辆很干净的帷车，驭者是个老成可靠的熟人，卫媪把缇萦郑重托付了给他，又一再叮嘱小心，约好日落之前，一定要赶回来。
挂好车帷，驭者一挥鞭子，一声吆喝，车子向东而去。闷在车里，听那车轮碾过坎坷地面，老不改变的“轰隆、轰隆”的声音，身子又在里面摇来晃去，最容易引起瞌睡，缇萦一夜未得安眠，此时越发觉得双眼涩重，不曾出城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但急切间不辨车子是在哪里？只觉得车身平稳，拉车的那匹马，得得蹄声，清脆而匀净，听了非常舒服。缇萦拉开车帷，向外望去，但见满眼青翠之中，镶嵌着一片粉红，一片黄金。黄的是菜花，红的是桃林。一望无涯的碧草，在明亮的阳光下看来，像上了一层油，那么滑，那么软，叫人真想扑向草地上打几个滚。
缇萦望得愣住了！过了好一阵忧愁、焦急、凄凉的日子，无意中看到这么美的一方天地，那就像沦落的乞儿，忽然有一天，又置身在灯火辉煌、酒浆罗列的华堂里似的，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越是这样，越要看个仔细。一细看，才知道不仅似曾相识，原是极熟的地方。每年来探望二姊，记不起在这里已经过了多少次，只是三月里的景象，却都留在记忆中，而且每一个都是极分明的。
三月是个叫人好欢愉的月份。里社的春祭和修楔，都在三月。春社用第一个甲日，修楔用第一个巳日，遇得巧，甲日和已日连在一起，便有两天的热闹——就像去年那样。
去年三月，缇萦清清楚楚地记得，春社那天是甲辰，父亲在社祭中有职司，一早就离家了，临出门时，特为叮嘱，怕的祭完了“会饮”，要到晚才能回家。第二天乙已，阳虚侯邀约宾客雅集，修楔拔除不祥，父亲又去了一整天。接连两天不在家，她就跟朱文畅玩了两天。
他的花样多，不知在哪里借了一辆蒲轮车来，车轮用蒲草裹着，就不会再有那吵人的声响，也不太颠簸，最宜于出游。那两天也是像今天这种艳阳普照的天气，他去了车帷，自己跨辕，控马控得好熟练。出城一条大路，刚刚修过，极其平整。清晨又下过一阵小雨，润湿了路面，压下了浮尘，正好驰马跑车，他回头说一声“坐稳了！”，一松辔头，扬手就是“刷”的一鞭，顿时四蹄翻滚，车去如飞，耳旁风声呼呼，眼前红的桃花、绿的柳丝、缓步的行人、小跑的车马，看都来看清楚，就全都奔到后面去了，想起来，这时还有那种感觉：一颗心悬着，想叫他放慢了，却又不肯，好害怕、好得意，真是说不出的够味！
在“布谷”一递一声的叫唤中，缇萦悠悠然像喝了酒似的在想着去年的此地。忽然，她想到了此行的目的，飘飘然的一颗心，猛然往卞一沉，所有如梦如幻的感觉，都一扫而净了。
她惭愧，她恨自己！父亲在监狱里，吉凶莫卜。这一去报了消息，也不知二人会哭成什么样子？而自己想着什么来了？可耻、可鄙！她自己痛责自己，心里像沾染了什么不祥、不洁的东西那样地觉得难受。一
于是，当前的景致，在她看，都笼罩着一阵愁云惨雾，越看越叫人伤心。
但是，她不能不看，也不能不想。她一次又一次，厌恶地驱逐在她心里的朱文，而他如影随形，此时竟跟定她了。“有阿文在这里就好了”，卫媪的话，究有几分实在？朱文除了鬼聪明以外，能办正经事吗？像杨宽那种神色凛然、不苟言笑的人，肯理睬又似浮滑、又似鲁莽的朱文吗？这些，在缇萦觉得都不能没有怀疑。
只有一点，她倒是深信不疑的，若说朱文在这里有何好处，那也是对她，而不一定是对那官司。她在想：父亲遭遇这场祸事，谁知道我心里的苦楚呢？明明着急，不能摆在脸上；明明在抖，要说“我不怕”；明明有眼泪，只好硬往肚里咽。有苦难言，才真是苦噢！如果朱文在这里，就不会这个样子了，我可以把心里的苦楚，尽情一吐，这样，至少也还有一个人真正知道我的心事。其实我的心事，就是不说，他也知道。像今天早晨要去看父亲，他不必等我开口，只一看的神气，就一定会这样说：你必是想念师父，快想疯了！来，来，把衣服去换一换，我陪了你去。哪里会像卫媪那样，话都不容人说完，拦头就一个钉子碰了过来？
这样想着，她便管不住自己了。想东想西，不是属于朱文与自己在一起的往事，就是惦念着朱文的行踪。就这样痴痴迷迷地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恍惚觉得车子走得慢了，坐直身子，定一定神，掀帷望去，已进了二姊家的那座村子。
这座村子，其实就是个镇甸，正在南下江淮，北上燕赵的大道旁边，村子里颇有些殷实的人家，缇萦的二姊夫就是其中之———他姓张，祖传一种行业，称为“洒削”。刀剑的鞘，名为“室”，又名为“削”，“洒削”就是修理刀剑鞘的手艺。
莫小觑了这个手艺，那是要有大本钱才能做的贵重行业。千百年以来，自人君至士人，莫不带剑，名匠干将、欧冶子、风胡子所铸的宝剑，皆为人君视作国宝重器，一剑的争夺，可以引起连年的杀伐。剑的讲究，不但讲究剑的本身，还要讲究剑的外表。一柄好剑，一定要配上一个好剑鞘，才表里相称。剑鞘通常用皮革所制，若要讲究，包金、镶玉、嵌宝石，多少钱都花得上去。只是一柄好的青铜剑，世代相传，几百年依然锋利，而剑鞘却保存不了这么久。表面黯旧了，饰物脱落了，要拿来洗刷修补，整旧如新，这就是“洒削”。
张家在上一代，正好遇上秦始皇下令收天下兵器，没有谁敢佩剑，自然也没有人要来请教“洒削”，祖传的行业，走到了绝路。幸好秦始皇兴得快，亡得也快，说垮，所有秦朝的禁令，自然归于消灭。张家重理旧业，反显得格外兴旺，因为民间在早先埋藏着的剑，纷纷出土，铁剑锈烂，铜剑依然可用，但剑鞘则一定要整理过，在缇萦的二姊夫手下光大了。
他家住在村子西面，车子进村不久就到了。缇萦早在车上就已想过，父亲被捕的消息，乍一见面就说，一定会吓坏了胆小如鼠的二姊夫，不妨从容些，婉转些。
因此，一下了车，她不慌不忙地先解下包头的绢，再拿这块绢挥一挥身上的衣服，一面向大门里头望去。院子里就是作场，搭起一条案板，上面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破旧刀剑鞘。七八个着了犊鼻裤的少年，每人面前一木桶的水，手里一把大棕刷，都在起劲地洗刷那些路子，“哗啦、哗啦”地，溅设得一地的水。
正在这样望着，听得一声欢呼：“五姨！”回头一看，是二姊的独子，八岁的阿虎，壮得像个牛犊子似。扯开喉咙在大喊：“娘、娘，三姨来啦！”
喊完了，他回头望着缇萦的手。她想起来了，每次来总有些吃的、玩的东西带给他，而今天没有。看着阿虎失望的眼神，缇萦不胜歉然，她无法向孩子作任何解释，只好摸着他的头笑着，牵了他的手一起进门。
穿过院子，走向西首，有个小门可以直通内室。就在门口，看见二姊兴匆匆地迎了出来。但刚见面她就一愣，“怎的！”她问：“五妹，你一个人来的吗？阿媪呢？”
“她在家有事。”
“你！”二姊拉住她的手，细看了看，满脸惊疑，“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眼环都抠下去了。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吗？”不问还好，一问，触动了缇萦满肚子的苦水，立刻眼圈就红了。
“来，来！”二姊朝厅里正在聚精会神、镶嵌剑鞘玉饰的二姊夫看了一眼，伸手把缇萦拉了进去，一面回头叫阿虎：“你到外面玩儿去！娘跟五姨有话说。”
小门内另成院落，别无他人。缇萦见了胞姊，想起父亲，一哭失声，呜呜咽咽地说道：“二姊，爹出事了！”
二姊大惊失色。父亲得罪了齐国太傅这回事，她是约略知道的。现在“出了事”，当然祸从此起，“你别哭，你别哭！”她使劲摇撼着缇萦的手臂，“快说给我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京城里派了人下来捉爹爹，侯府里连夜派人来报信，叫爹先躲一躲，爹怎么也不肯。昨天下午自己去投案应讯，一去就不回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缇萦已是语不成声，抽噎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能哭出声来——这不仅是伤心的哭，也是痛心的哭。如果父亲肯听大家的劝，此时多半是躲在这里张家，不管如何担惊害怕，至少亲人还能厮守在一起，好歹大家有个商量。现在担惊害怕依旧，父亲却被囚禁了。等到后天起解。就算自己跟卫媪，由三姊夫陪着跟了去，能够平平安安到了京城，也还不知道如何才能救得了父亲？她触景生情，思前想后，算来算去，父亲硬挺着不走那一着棋，大错而特错。能够有免祸的机会，偏偏眼睁睁看它失去，无论如何不能叫人甘心。这要怨谁呢？怨父亲自己，但是，这份怨怼，对谁也说不出口，而这份怨气却又咽不下去，只好在哭声中发泄了。
这下把二姊急得满心焦躁。一面急着要听父亲的下文；一面又怕哭声惊动了胆小的丈夫。只好把缇萦搂在怀里，又哄又骗地，希望能赶快止住她的眼泪。
果然，小门外影绰绰发现许多人影，接着，二姊夫牵着阿虎的手，神色紧张地赶了进来，不断地问：“五妹妹哭什么？五妹妹哭什么？”
二姊不肯就一口说明，先把阿虎撵了出去，回头看缇萦已在抹眼泪了，这才坐到她身边，替她整鬓发，抬头对丈夫说道：“你坐下来，听工妹妹慢慢告诉你。”
悲痛稍煞的缇萦，比较能自制了，先叫一声：“二姊夫！”然后把父亲被捕的经过，说了一遍。语气是冲淡了，可以自慰的地方说得多，令人忧疑的地方说得少，甚至略去不说。
尽管如此，二姊夫脸上仍是一阵青、一阵白，等她把话说完，他喘了一口气问：“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好得我们君侯在京城里，他决不会不管。我跟阿媪，必得跟到京城，想请三姊夫陪了去——非他不可。”说到这里，缇萦转过脸又说，“二姊，“阿媪说的，说你这里派一个人到三姊夫那里去送个信，说三姊夫务必在今天就赶进城，大家好商量、准备。”
“我叫人去通知！”二姊夫接口回答，随即起身而去。
看他的影子远了。二姊拉住缇萦的袖子，紧皱着眉低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爹爹这个官司，到底要紧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缇萦苦着脸答道：“最叫人不放心的是，君侯也牵涉在这个案子里头。到了京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这与君侯有何相干？怎也会牵涉在里头？”
“我也弄不清楚。不过消息一定不错，我听琴子翁主告诉我的，翁主又是听内史说的。”
“唉！”二姊深深叹口气，“我不知劝过爹多少次，做人要随和些。爹总是不肯听，到底在他那个脾气上吃了大亏！”
缇萦默然。心里对二姊生了些反感，但这反感从何而起，她却连自己都不明白。
二姊也沉默着，是在盘算什么的神气。好久，她抬头问道：“你把车子打发走了？”
“没有。是相熟的车子。阿媪说了的，日落之前，一定得原车赶回去。”
“那好。吃了饭，我们一起进城，”
“我吃不下。”缇萦停了一下又说：“最好早些进城。怕有什么事阿媪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我换换衣服，家里也还得嘱咐一下。等我稍微安排安排，我们就走。”
缇萦有句话想说，就你一个人么？二姊夫也不进城去看一看、送一送？想想这话说出来不好意思，终于咽了下去。
这面二姊往里走去，刚好那面二姊夫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革囊，不知里面装着何物？
缇萦只当他跟二姊夫妇之间有什么家务要交代，所以一等他进门，便即告诉他说：“二姊到后面换衣服去了。”
“我不是找她。五妹妹，我有话跟你说。”
二姊夫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那小小的革囊，就放在面前。他的两只手，按住膝头，脸色苍白而紧张，紧闭着嘴，两眼定定地看着缇萦，久久无语。
这样子叫缇萦看了害怕，“二姊夫！”她催促着：“你有话请快说。”
他点点头，又把头低了下去，眼中闪过自惭之色：“五妹妹，想来你晓得我的性格，肯原谅我！岳父出了这么件祸事，按道理说，该当我们做子婿的，挺身出来料理。大姊夫是庄稼人，足迹不履城市，根本不能办这些事。轮下来该我来担当。但说句不怕人见笑的话，我心里真是怕得很，见了官索索发抖，只有替岳父丢脸。于今要累身弱多病的三妹夫，和一老一小的阿媪及你来挑这副担子，在我实在惭愧，不能为岳父出来奔走，尤其不成道理。只有这样子表达一点心意了！”
说着，他已伸手提起革囊，解开袋口的弦绳，伸手进去取出大小不等的四团吴棉，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很细心地打开，竟是四包珍宝：绿得一汪水似的两块翡翠；四粒梧桐子大小、雪白浪圆的珍珠；一块玉佩和一套三个的王连环，都是毫无瑕疵的羊脂玉所制；还有一包杂色宝石，总有上十粒之多。
缇萦还是初开眼界，特别是那两块翡翠，几乎把衬托的吴棉，映得都是绿的，真个可爱。
她的迷眩于五色宝石的目光，直到二姊夫再又开口时才抬起来：“五妹妹！”他说：“这个年头，圣明在上，物阜民丰，样样都好，独独不能打官司，打到官司，非钱莫办。此去长安，上到堂上的法官，下到监狱的吏役，哪一处不须打点？我深知岳父名气虽大，却不会弄钱，就这一点上，再有理，官司先已输了一半。喏。”他指一指面前的珠翠：“有了这些，五妹妹，你们这趟到长安去，胆就壮了。这也算是我对岳父略表的一点孝心，补赎我不能为岳父奔走的罪过。我想，这场官司，岳父原受了冤屈，好在有我们君侯可以倚靠，再加上这些东西的力量，一定可保无事。请岳父老人家宽心、保重！”说完他把那些珍物，一一包好，交付缇萦。
一番赠献，情意深重；一番话，又委婉尽致，缇萦大为感动，而且真个如二姊夫所说的，仗着这些珍宝，胆也壮了。但是，她却不敢贸然接受如此贵重的赠与，从小时就受父亲的教训，轻易不肯受人的馈赠。而且，论礼，上有四个姊姊，也不容她擅自作主收；论事，卫媪在主持全局，需要不需要这些东西来行贿，又必须得问一问卫媪。
因此，她就没有肯接那个革囊，伏身一拜，很恳切地答道：“多谢二姊夫的厚待。二姊夫的这番意思，我一定跟爹爹说到。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拿，请交给二姊吧！”
“嗯，嗯。”二姊夫沉吟了一会，才答了句：“也好。”
接着，二姊夫又问起淳于意被捕以后，被拘系在行馆中的情形，缇萦尽自己所知，细细告诉了他。这番话不算短，说完了却还未见二姊出来，于是二姊夫告个罪，提着那一囊珠宝站起身来，说去交给妻子。
他一进去不久，缇萦就听得后面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好像是他们夫妇在口角，这是很罕见的事！缇萦知道二姊夫惧内，二姊怎么说，他怎么听，一向不敢违拗，何以此刻竟敢顶撞呢？但是，她最关切的，倒还在他们争吵的原因。想一想明白了，必是二姊夫不愿到城里去，二姊指责他无礼，而他在辩白。也许二姊有理，不过此刻无论如何不是争执的时候，为何不赶快收拾好了，一起进城呢？这样想着，缇萦对他们的口角，便有厌烦之感。
终于他们夫妻一起出来了。二姊提着一个行囊，二姊夫手里是空的，想来那些珠宝，已收入二姊的行囊之中。令人觉得不解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照道理说，应该二姊生气，二姊夫愧歉，想不到恰恰相反，是二姊夫忿然作色，而二姊却有些忸怩惭愧的样子。
眼中所见，心中却没有工夫去急索其中的原因。看一看日影，缇萦很快地站起身去接二姊手中行囊，准备携出门外，上车回城。
“正午了。”二姊把行囊放在地上，“吃了饭再走吧！”
“我不饿。”缇萦说，“我带来的胡饼，还没有吃呢。”
“那么……”
“你就快走吧！”二姊夫不耐烦地打断了二姊的话，“你也该想想，五妹妹心里着急，阿媪眼巴巴在等。”
“好，好！走，走！”一反常态，变成二姊夫怎么说，二姊怎么顺从了。
于是二姊自己提了行囊，抢在头里走。等缇萦跟了出去，看见她在大门口抚着阿虎的肩在说话——这自然是叮嘱爱子在家如何如何？缇萦无心去听，越过她身边，一直走到车旁，回头看时，二姊夫已拉开了儿子，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阿虎跳着管自己去玩了。
这下，二姊才上车。二姊夫送到车旁，拿一串四铢钱犒赏了御者，挥一挥手，又把一包干粮，递到车上，马蹄轻打，慢慢向西而去。
上了平坦的大路，车就快了，姊妹俩又从头细谈这场祸事的前因后果。谈一阵，伤心一阵，就这样进了东城，一直到居仁里下车，太阳还未下山。
大门锁着，卫媪不在家。正待向邻家问讯，卫媪可有话留下？有个附近熟识的小儿，奔来告诉缇萦说卫媪在里社祈祷，刚去不久。
一听这话，缇萦心就往下一沉！卫媪脾气特别，一向不甚相信祷神祈福这些玩意。于今不信也信了，可见爹爹这件案子，在她心中访惶，毫无把握，情急无奈之下，才不能不祈求鬼神。
怎么办呢？不能在门外等着。缇萦正在这样犹豫着，二姊说话了：“对！我们也该到社里去，为爹爹祈个平安无事！”
凡是社，必有大树，姊妹俩携手望着里社中那高出屋顶的亭亭华盖走去。路不远，但随身带着一个行囊，走得便慢了。
走到半路，缇萦站住脚用手一指：“那不是阿媪？”
“对了！”二姊也站住了脚，“我们在这里等吧！咦，好像还有一个人跟阿媪在一起，谁呀？”
缇萦眼尖，一眼望去，立即看出卫媪身后的那个，失声叫道：“是三姊！”
“怎会是她？送信的人，此刻怕也是刚刚才到她家，何能这么快就来了呢？”
“是的，是她。”
站着等了一会，候人影渐近，二姊也看清楚了，果然不错，是三妹。
“怕的她从另外地方得到信息了。”说了这一句，缇萦撇下二姊，急步迎了上去。
那面卫媪也暂且止步，等缇萦一到，她先问道：“你二姊呢？”
“那不是！”缇萦一面用手向后一指，一面忙着先来招呼三姊，但只喊得一声，心头酸楚，什么话都没有了。
三姊已经大哭过一场，双眼红肿得像个桃子样，泪光莹然，还未开口，卫媪就抢着说道：“到家再谈吧！”说着，把佩在衣襟上的钥匙解了下来，递给缇萦。
于是缇萦先走快些，到家开了大门，想起二姊还未午食，而且自己也有些饿了，于是虚掩了门，走到厨下，把吃剩下的一瓦击羊肉炖上，然后走到后园，挑那肥绿的春菘，摘了好些，到井台边打起水来，好好冲洗。
刚刚把菜洗好走回厨下，只听得前面号啕大哭。这几天缇萦哭得多了，听见这悲恸的声音，不过心里难过，却还能忍受，依旧管自己切菜。但听听哭声有异，是三姊一个人在哭，哭声中又仿佛别有委屈。倘或因父亲的遭遇而悲痛；那么二姊也应该同声一哭，怎的不听见她的动静呢？
心里起了这个疑问，便觉得非出去看一看不可。放下厨刀擦一擦手，匆匆走向前面，刚到门口，听见二姊的叹息。
“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爹爹出了事，妹夫又这个样！怎么办呢？”
缇萦听得明明白白，大惊失色，鞋都不得脱，冲进堂屋，大声问道：“三姊夫怎么了？”
正慢慢在止泪的三姊，听她这一问，顿时哭声又高，涕泗滂沱地悲号命苦。二姊虽未哭出声来，却不断地用衣袖在拭泪。只有卫媪，面色凝重地看着缇萦，然后站起身来，使个眼色，向屋外走去。
缇萦满腹狐疑地跟在她后面。一直走到厨下，卫媪才停下来，招招手把缇萦唤到面前。
“你三姊夫得了急病，呕吐不止。不！”卫媪旋即自动更正，“也不是急病，原是旧病复发，不过这一趟来势格外凶险罢了！”
真有这么巧！不幸之事都凑齐了来，缇萦首先想到长安之行，再又惦念三姊夫的病势，同时又为三姊难过。由此又想到父亲在缧绁中得到这个消息，不知会如何忧虑？这些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涌现。心乱如麻，烦躁得像长了满头的痱子似的，只觉有无数小针在头上刺着。
“唉！”卫媪叹口气，迟滞的目光中，透露出心中的茫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不妙！缇萦立生警惕，一切大事都靠卫媪来撑持，可不能让她泄气。于是，缇萦自己先振作起来，用清晰而沉着的声音说：“阿媪，莫着急。反正祸事已经来了，眼前的情形，要坏也不能再坏了，我们好好商量着办。”
这一说使得卫媪大为惊奇，缇萦真个长进了，这几句才像个大人的口吻，而且像是个有阅历的大人说的话。这好！可以做得一个帮手了。
心有所思，自然现于颜色。缇萦看出卫媪的劲儿已被鼓起，便即问道：“三姊今天怎么来的？莫非她从别处得到的消息？”
“你是说你父亲的消息？”卫媪摇摇头：“哪里！她是赶进城来请你父亲去救三姊夫的。到了这里，才知道出了这么一场祸事。你想想看，她心里那个滋味！抢天呼地，一场大哭，把四邻都惊动了。”
“那么，三姊夫在那里病着，怎么办呢？三姊不是得赶回去照料吗？”
“幸好，他们家叔叔陪了来的。那是个明理的人，知道你三姊心里为难，叫她留下来，等送你爹爹起了解再回去。随后三姊在药囊里找了些药，让他带走了。又说要到社里去祈神，我陪她走了一趟。你三姊在神前，又求父亲平安无事，又求丈夫化险为夷。我看——”卫媪苦笑了，“两件心愿，能有一件如愿就好了。”
“哪一件？”
“你三姊夫的病，我看没得救了。本源已亏，全靠平时调养得好，勉强带病延年。倘不是本源病，凭你爹爹的手段，不早就把人治好了吗？”
是啊！这话说得极有理。只怕这时候，三姊夫在家就已奄奄一息，到了弥留之际。这样想着，缇萦不待思索地提议：“阿媪！让三姊回去吧！”
“我也这么跟她说过。反正今天总归晚了，要走也是明天的事。”
丢开三姊，想到父亲，缇萦觉得有句话比什么都重要，“阿媪！”她以极认真的语气问道：“三姊夫不管好歹，长安总是不能去了。我们呢？”
这一问正问在卫媪的心事上，“我就在为这个发愁。回头再说吧！我先问你，二姊夫怎的不来？”
于是缇萦把到了二姊家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说到二姊夫与二姊似曾有所口角，觉得那是不相干的闲话，这时候没有工夫提它，但说得口沿，到底还是漏了出来。
把话说完，缇萦方始发觉卫媪的神情又自不同。她眼中闪闪有光，但极深沉，瘪了的嘴，紧紧闭着，看得出是在使劲。使劲想着什么？缇萦心里在问。不过这两天的惊风骇浪，把她磨炼得沉着了，能够忍住不开口。只从卫媪的脸上去读她心中的言语，知道她此时所想的是，二姊夫的那一革囊珍宝。
“到前面去吧！”卫媪突然脸一扬，轻快地说了这一句，又叮嘱缇萦：“可别在你三姊面前，说原来打算让三姊夫伴我们进京的话。”
“我知道。说了也无用了，说它干什么？”
“你知道就好。我怕你随嘴一说，反叫你三姊伤心。”
“唉！真是伤不尽的心！”缇萦一眼瞥见俎上的青菜，才想起自己未了的事务，便即说道：“阿媪，你到前面去吧，劝劝三姊，二姊总也还有话要问你。我在这里做饭。”
“好，多做些饼，省得明天再费事——明天一天，可有得忙呢！”
等卫媪回到堂屋，只见三姊的双眼，越发红肿；鼻子里犹自息率息率，抽噎不断。卫媪看在眼中，心里疼痛。除了缇萦，她就最喜爱三姊——二十岁的少妇，穿红着绿，正像一朵春花，开到艳时。但缟衣素服，只怕转眼间就成了寡驾孤鸽。等丧服满了，有老父在堂，还可领回家来，另外觅一头好姻缘。就怕那时主人还在狱中，只得听凭夫家作主——三姊的舅姑都是贪悭出了名的，为贪聘礼财帛，不知会把她嫁给怎么样的一个人？一误再误，硬生生误尽终身，怎么得了？
由此一念，激出卫媪一份从未有过的倔强，她自己对自己作了一声冷笑，看着三姊说道：“你莫哭！我倒不相信你真的会那么命苦！”
“是啊，我也不相信！”二姊附和着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急也无用，只好往好的里头着想了。”
三姊摇摇头，是对她的话，一点都听不进去的表示。只转脸问道：“阿萦呢？”
“在厨下。”卫媪接着又说：“你倒该学学阿萦。她比你小四五岁，却比你经得起风浪。”
“也亏得她。”二姊又问：“阿媪，你跟阿萦进京的事，怎么办呢？”一面说，一面皱着眉看三姊。
“自然还是照常。”卫媪大声答了这一句，又放缓了声音说：“家里出了这么件大事，该当如何？要大家商量。不过，要等你大姊来了再说，她居长，该当她作主。说来说去，我总是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二姊埋怨似的说，“谁当你是外人？一切还不是都要靠你作主！”
“那也得你们大家都相信我才行。”
“谁不相信你来？”
卫媪笑一笑不响。三姊心事重重，更弄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怔怔地望着，也无话说。
片刻的沉默以后，二姊有了行动。卫媪冷眼看着，只见她打开行囊取出一个小布包，托在手中，掀开布角，现出雪白的吴棉，卫媪心里就已有数。但何以革囊换做布包了呢？念头还未转完，二姐开口说话了。
“阿媪！我把这些东西交了给你，替爹爹到京里打点！”
一面说，她一面把那些珠宝陈列开来让卫媪过目。翡翠、白玉、杂色宝石，四样还是四样，数量则恰恰少了一半。
卫媪斜睨了一眼，想起缇萦告诉她的话，二姊夫妇曾有争执，顿时明白，是二姊舍不得这些珍物。看来二姊夫倒真是孝顺岳父。做女儿的却是“女心向外——”然而这也不足为奇。姊妹五个，都是卫媪一手拥抱带领大，谁是什么脾气，她都知道。二姊一向精明，私心也比姊妹们都重，如今肯拿出一半来，已是极难得的了。
这样想着，少不得还要夸奖她几句。二姊却反讪讪地不好意思。她只当缇萦未把这件事告诉卫媪，等缇萦一说，卫媪看看数量不符，要问起来却还不易作答。
但是，心里更难过的，还有个在旁边的三姊。触景生情，想想娘家遭了横祸，做子女的该当尽心尽力，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救出老父来，才是为人的道理。舅姑虽然贪悭薄情，不见得肯有什么资助。但自己丈夫身为子婚，出来替岳父奔走，是理所当然，舅姑虽然再刻薄，也说不出什么阻止的话来。哪知偏偏就在这时候，得了重病，不仅不能为老父分忧，反替大家带来了分外的烦恼。于心何安！
“唉！”她实在忍不住恨自己，重重地叹口气，“像我这样，偏紧要的时候，还来得手碍脚，倒还不如死掉的好！”
卫媪和二姊，听见她的话都是一愣，不知她为何有如此沉痛的感慨？然而稍微想一想也就不难明白。于是卫媪使个眼色，二姊便把那些引起三姊感触的珠宝都收了起来，悄悄塞到卫媪手里。
她们都知道，这时用些泛泛的话来安慰三姊，丝毫无用，而且也没有这个心情去找些不关痛痒的话来敷衍。所以都沉默着。
这是极其难堪的沉默，都觉得气闷得似乎要窒息。卫媪特别烦恼。她认为在此时大家都集中了精神，在设法解消那场不测之祸，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自己再有困难、委屈，也该忍在心里，说出来徒乱人意，倒真的是碍手碍脚，十分可恶的行为。
于是卫媪又像对付缇萦不懂事的时候那样，放下脸来说：“大家都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可是谁的心里好过呢？还有一天两夜的工夫，你爹爹就要起解了，许多事要商量要办，全副精神都摆在这上面，你别再说些给人心里添烦的话！”说到这里，卫媪自觉话说得太重了，便即换了一副神态，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摸一摸三姊的脸说：“今夜你跟我睡，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说也奇怪，三姊让卫媪这一顿责备，心里反倒比较踏实了。当然，要紧的是最后那一句话，她也跟缇萦一样，对卫媪的信赖，是从不动摇的，她期待着卫媪一定有什么办法，或者什么看法，可以解除她心头的焦忧沉重。
于是话题又回到长安之行上面。是二姊提了起来的，“阿媪！”她说，“总得找个人送你跟工妹到长安。不然叫人太不放心了！”
“是啊，我也在想有这么一个人。可是找谁呢？不是亲信的自己人，”卫媪把手里的布包扬了扬：“我还不放心这些东西呢！”
这一说，二姊和三姊都心服卫媪，到底上了年纪的人，看得多，想得深。一个老媪，一个少女，身携珍物，千里长行，若是找个靠不住的壮汉护送，不定在何时何地，做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来，那太可怕了！
“然则，这一说，长安怕是去不成了？”二姊问说。
“没有这话。”卫媪又把手里的布包一扬，“有了这些东西，我非带着缇萦去不可！”
“真的吗？”门外陡然响起娇脆的声音。接着，缇萦出现了，清瘦的脸，居然出现了喜孜孜的颜色，拿一双炯炯秀目，盯住了卫媪看。
“来！”二姊挪一挪身子，向缇萦说，“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等她坐定下来，卫媪宣示了她的决心。她说长安之行，如果有个可靠的男子伴送，自然不妨费一番跋涉。但是她也实在怀疑，那样赤手空拳，到了长安，又能做些什么？如今有二姊家馈赠的珠宝，情况就不同了，京城里非去不可。靠这些东西在延尉衙门活动，再加上阳虚侯的力量，这案子的结局，大可乐观。即或不能完全脱罪，至多是“城旦”之类的“一岁刑”——一年的劳役，就吃苦也有限。
看她说得那么有把握，姊妹三个的心里，都像阴霾浓重的天气中，忽然看到从云层里射出一道阳光，顿觉触目所及，明朗生动，不复再是一片沉沉的死气了。
但在转好的心境中，姊妹三人又有等差，三姊不过略减烦忧，二姊还有余虑，只有缇萦最振作。她当然也知道行旅艰难，此行大非易事、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是在为爹爹做事，一片孝心，略可寄托。如果一无作为，整天无事只惦记着狱中的爹爹，那非把人急疯了不可！
年纪长些、阅历多，而且比较是站在旁边来估量情况的二姊，想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像卡在喉间的一根鱼刺，非用力吐出来不可。
于是，她以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阿媪，你肯如此，我们几个求之不得。但是，这副担子可不容易挑。勉强挑了起来，万一中途倾跌，不但于事无补，而且我这里怕连消息都不知道，更莫说来帮你了，这话此时不说，将来或者会后悔无穷。阿媪，我们都拿你当长辈看待，你可原谅我说话太直！”
“二姊的话不错！”三姊也说，“阿媪，你可要好好想一想，倘或在路上——”
她的抖颤的语声，突然中断。但卫媪了解三姊此时特与姊妹不同的心境，饱受惊恐，格外胆怯，深怕她与缇萦再出了什么不测的变故，所以此时便已忧心忡忡。然而，卫媪不愿用虚矫的态度和言语来安慰她和二姊，宁愿说老实话！
“我当然仔细想过的，难道我这么大年纪，还能凭一时的冲劲，想到就做吗？只是逼到这一步，非要出去闯一闯不可。没有人伴送，我只好找一辆妥当可靠的车。好的是缇萦很懂事了，做得我一个得力的帮手。”
卫媪说到这里，年长的姊妹俩，不约而同地转眼去看缇萦。看她端然而坐，虽有些大人的样子，到底脸上稚气未脱，就懂事也有限。尤其是二姊更觉得不可思议——她出嫁时，缇萦才像阿虎那么大，一天到晚不是牵着爹爹的衣袖撒娇，就是随在卫媪身后，问长问短，扯不清楚；再不然便是到东到西，听老三、老四的使唤，一副小可怜的模样。这根深蒂固的印象，一时扭不过，怎么也不能想象她可以成为卫媪的得力帮手，千里迢迢，到长安去办营救爹爹的大事。
缇萦让两个姊姊这样盯住了看，就像打量一个新买来的婢女似的，大感窘迫。只好把头转了过去望着卫媪，希望她来替她解围。
于是卫媪又说：“阿萦有两处地方，你们都无法比她。你，”她指着二姊：“根本未见过君侯。”又看一看三姊：“我不知你见过君侯没有？就见过，一定也不怎么熟！”
“我见过一次。只怕就再见了，君侯也不认识我。”
“就这话罗！”卫媪一拍掌说，“阿萦与琴子翁主投缘，君侯极喜爱她，说得上话。到了长安，非靠阿萦不可。”
这一说，两个姊姊对缇萦，不再出现那打量婢女的眼光。“还有一处呢？”二姊又问。
卫媪想一想答道：“不说也罢！”
“说嘛，怕什么？”
“那就老实说吧！你们都是人家的人，舅姑、丈夫、儿女，都是要紧的，纵有孝心，不知能尽得几分？不比阿萦，一片心都在你爹爹身上！”
话犹未完，二姊和三姊都是面有惭色，把头低着，不敢正眼看缇萦了。
而缇萦反党不安，深怕再说下去，卫媪还有不中听的话出口，便打个岔说：“饭早好了，吃饭吧！”
于是纷纷起身，一齐动手，到厨下把缇萦整治好的食物，用食案搬了出来。大家的胃口都不好，草草用毕，又一起到厨下刷洗餐具。卫媪说要到坊巷中找熟人去雇长行的车辆，燃烛自去。姊妹三人，回到堂屋，却都是默默无言，各人在想自己的事。二姊和三姊想到丈夫，缇萦却想到父亲，不知这一天在狱中如何度日？
这样想着，很快地又浮起了巴不得立刻能见到父亲的渴望，心烦意乱，惶惶然如丧魂落魄似的。她觉得必须要找一件事来做方能略为排遣。
有什么事可做呢？稍稍思索，想到有件事，正该早早着手。后天就要动身了，行李应该收拾，于是她悄悄起身，取盏灯台点燃。这时二姊问她了：“五妹，你可是要睡了？”
“不！”缇萦答道：“我去收拾行李。”
二姊默然半响，茫然地又问：“真的就你跟阿媪，一老一少，凄凄凉凉到长安？”
做妹妹的觉得姊姊的话问得多余，并且还颇有反感，好不容易才把卫媪说动了毅然作此一行，如果旁人不是鼓励，尽说些泄气的话，保不定卫媪又会变卦，那时就没有时间再磨得她回心转意了。
因此，她用冷冷的声音答道：“二姊！你怕我跟阿媪到不了长安吗？你看着好了。”
“你不要多心。”做姊姊的语气中显得十分迁就、客气，“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们。”
“我在想。”一直在愁眉沉思的三姊，忽然插进来说：“是不是请临淄的宋二哥来陪了你们去？”
这一说，缇萦一愣。二姊却抚掌称善：“对，对，这个主意好！”
缇萦有些急了。临淄一来一往得十天的工夫，怎能空等：“你们俩别胡乱出主意行不行？”她大声地嚷着，脸都胀红了。“我跟阿媪后天一定要走，我们跟着爹爹一起走！如果阿媪要等宋二哥，我一个人走！”这四句话，一句高似一句，一句快似一句。
她那要吵架的声势，把两个姊姊镇慑住了！唯有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缇萦感到自己失态了，而且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她从未有过这样粗鲁的态度——对朱文也未曾有过，何况是对姊姊？因此心中不免歉然，但又无从解释，只好勉强笑一笑，表示负咎。然后捧起灯台，向自己卧室走去。
“等一等！”二姊在她身后大声一喊。
“我们帮你来收拾。”这是三姊在说。
回头一看，她们俩都已站起身向她走来。这使缇萦深感欣慰，她也确实需要她们帮忙——收抬行李是件麻烦事，多带了累赘，少带了也是不便。衣物用具，哪一样必携，哪一样可省，三个人商量着办，就少费了不少踌躇。
收拾好了一份寝具、一个行囊。幸好天气往后一天暖似一天，衾褥衣服，只须拣单薄的装，所以分量不重，缇萦试一试，两支手提着，还不算太重。
“我的行了！”她满意地说，“把爹爹要用的东西，也收拾了带去。”
二姊和三姊都没有想到这一层，她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是父亲所需的。反正，一切听这个最小的妹妹作主，只跟着她做就是了。
等开开门来，空房寂寂。也不过才关闭了一天，席地器物上，就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妹妹三人，都在心头浮起父亲的音容笑貌。她们都记得，父亲总爱坐在西壁之下，只一进门就能看到他的清瘦而不带一点尘俗气的身影，而他总也是听见门响就会抬头——父亲一向寡言，但视线一定是缭绕在她们左右的；清冷的眼光，看似威严，其实隐藏着无限温暖和关切。天大的事，只一看到他，心就宽了。而此刻的西壁下只余一方空席，一片凄凉。
二姊直到此时，才真正像是回到了父亲身边、眼前的姊妹三个，只有她能清清楚楚记得母亲去世的情形。母亲是因为生缇萦难产，不治身亡的；那时她是八岁，大姊也不过十岁，老三老四，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再加上一个刚生下来的缇萦，这么一群无时不能无人照料的小女娃，亏他有那份耐心来对付！虽说有个得力的卫媪，但炊事、洗涤、洒扫，一天有做不完的杂务。姊妹五个，还是他父代母职带大的。白天，为人诊病也带在身边，晚上，总要起来好几次，看看谁踢开了布衾，怕的受凉得病，特别是老四有夜啼的毛病，一哭就非得父亲抱着哄骗，才能安静。父亲的身体，就是这样虚亏下来的。
她还记得在临淄的时候，母亲亡故不久，便有人来说媒，劝父亲续娶。二十九岁丧妻，没有理由不续娶，何况有五个女儿，也得有个能干贤惠的后母来教养。谁知父亲怎么也不肯。表面上是说：“我有五个女儿，最大的只有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谁嫁我谁吃苦！都望而生畏了，有谁肯嫁我？”其实呢？他思念着母亲，又怕五姊妹在后母手下日子不好过，宁愿不娶。想到父亲一生辛劳，从未过一天安闲的日子，好像活着就是为了病人、为了女儿。病人一个个好了，女儿一个个嫁了，过了半生的寂寞岁月，还有更多的寂寞在后面。而如今竟连过寂寞的日子，都似乎已成奢望！这样一位完全不顾自己，只为别人的人，竟落得今天这般光景，天道在哪里？
这样想着，二姊不由得激动。过多的悲愤，反阻遏了她的眼泪，觉得胸头的那股怨气，像要炸裂开来似的，于是重重地推开了窗户，向幽蓝的星空，悄悄地喘气。
东风入户，拂面轻软，却又加深了三姊的感触。她闭一闭眼，不让眼泪流下来。但闭上了眼，往事呈现得更为清晰，也是在这东厢，也是在这令人易生遐思的春夜，父亲苦口劝她，说来提亲的那家子弟，俊秀有余，只是身子单薄，嫁了过去，只怕日子不会如意。
她不肯听父亲的话，心里让那个俊美潇洒的影子，遮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虽不好公然表示，却是随便父亲说什么，只报以一个不开口。这样用沉默来表示的坚持，父亲可是没有办法了！
“如你的心愿吧！”父亲叹息的声音，此时还响在她耳边，“但望你将来不会怨我！”
果然不幸而言中了！要怨谁呢？自然要怨自己，但似乎也要怨父亲——人家女儿的婚事，都是父母作主，何以淳于意与众不同？有媒人上门，总要先问女儿自己的意思，若知“他”身子单薄，坚持不许，哪有今天的苦楚？
这样想着究不知要怨谁？三姊模模糊糊，连自己都不分明。唯有付之长叹！
沉思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东厢，那一声叹息，打断了二姊在窗前的沉思，也惊醒了对着药囊发怔的缇萦，彼此你看我，我看她，从对方的脸上，觉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什么也没有做！
“我们不是来收拾爹爹的东西么？”二姊哑然失笑似的说，“那就赶快动手吧！”
于是，先从手头捡起，手巾、便面、削简的小刀和笔砚，集齐了放在一起。再打开箱笼，捡了些单夹衣物，又成一堆。缇萦细心，特为把父亲爱好的苦茶叶，也取了一大包来。要带的东西，这就很不少了，但还有更重要的——药。药的品类极多，携不胜携，得要挑选一下。
姊妹几个都识些药性，比较起来，又要算三姊精于此道。她打开药囊，一样样检点，先把不常用和可有可无的拿开，剩下的药中，再挑用途最广，以及不可少的捡了出来，常用的多带，不常用的少带。这样归齐了以后，再将衣服杂物也放了进去，把个藤编的药囊，塞得扎扎实实。
刚做完了这些，卫媪回家。一进屋就说：“长行的车子讲妥了，一共两辆，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车价也还不贵。”
“车价贵不贵在其次，”二姊问道：“人靠得住吗？”
“父子两个，是隔邻庞公的亲戚。”
“那好。”二姊也放心了，“阿媪，你怎的知道庞公有这两个赶车的亲戚？”
“我知道的事多了！只是不爱多说。”
二姊为了藏起一半珠宝有心病，疑心她话里有话，有些懊恼，却不敢再说下去，只好搭讪着对缇萦说道：“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办，睡去吧！”
缇萦还未开口，卫媪抢着又说：“慢慢！我还有话。阿萦，你明天一早就到侯府去一趟，托琴子翁主跟内史说，请内史转托那姓杨的，准我们跟着官差一路走。”
“这，这也要先拜托吗？我们走我们的，何用他们来管？”
“当然要拜托。”卫媪答道：“我们走我们的路，不错，他们管不着。可是要跟你爹爹说句话什么的，他们可管得着，不准你接近，你又待如何？”
“噢，对！我明天一早就去见翁主。”
“嗯，还是我送了你去。”卫媪又转脸对二姊说道：“我明天要送阿萦到侯府，然后还想办法去看一看你爹爹，只怕到晚才得回来，明天你看家。大姊和老四来了，你把这番情形跟她们说一说。再有件事，你得在家替我们多做些干粮，好带着上路。”
“好！”二姊答应着说，“我的差使容易。”
“那么，”三姊问了：“我呢？一
卫媪是在路上就想好了的，决定不叫三姊做任何事。因为她怕三姊夫的病势不好，一有不测，凶闻传来，无论如何得让三姊回去尽礼成服。但这个想法，此时不便明说，所以只随口答了句：“你帮着你二姊看家好了。”
“嗯！”三姊点一点头又说：“阿媪，你明天去看爹爹，可能带了我去？”
“这——”卫媪沉吟着，在想三姊要去看她父亲的用意，不外乎两点，一是谈谈她丈夫的病情；再就是跟自己的想法一样，三姊夫危在旦夕，若有信息，随时要赶回夫家，怕的后天不能送行，明天先见上一面，如果是这个想法，应该替她设法安排。只怕父女一见，伤心不止，三姊也许会哭诉她自己的不幸，那反而替她父亲额外增添烦恼，还是不去的好。于是，她含含糊糊答道：“明天再说吧！连我也不一定能见得着。”
这一天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大家都觉得很累，但正因为累，反能忘掉忧愁。二姊首先打个呵欠，招呼缇萦，一起走了。然后卫媪也站起身来，让三姊拿着灯台，回到卧室。
“阿媪你不是说有许多话，要跟我说吗？”
“嗯！”卫媪随口答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铺开寝具，久久无语。
这沉默的神气，使得心胆俱碎的三姊又害怕了，哆嗦着说：“阿媪，你要说的是什么？莫非——”说着，说着，她的脸色大变，自己吓自己，竟以为卫媪已经得到什么关于三姊夫的不幸的消息了。
卫媪有些不解，不知她何以如此？但她心惊胆颤的神情，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于是，卫媪赶紧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别怕！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定下心来，想一想将来的事。”
“将来1什么将来？”
三姊真是神智昏鹜了，问出来的话，像个傻子一样，但却叫人难以回答。
“我是说——”卫媪心想，不必再婉转暗示了，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是说，三姊夫病好了便罢，若有三长两短，你自己该有个王意。”
三姊把她的话默念了两遍，才能听清话中的意思。丈夫真个撒手而去，自己该怎么办？这一点她还真没有想过，自然也无从回答——而且，她也无法去想，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失去丈夫。在她，那如同天崩地诉一样，根本是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有你爹爹在，他自然会替你作主。我在这里，虽说你舅姑面前说不上话，至少还可以帮着你一点儿。等我们跟着你爹爹一走，娘家可说一个人都没有。那时你那小气刻薄的翁姑，可是丝毫不会为你着想的。”
“怎么叫不为我着想？我不明白。不过——”三姊迟钝地说，“我也不怕。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
难道要殉夫吗？卫媪听了她的话，不由得在心里惊疑，而且也觉得她的想法太拙，守节已嫌多余，何况殉节？不过这时候没有工夫跟她谈这些道理，而且她也未见得能入耳。倒是用一剂猛药，打消她心中的痞块吧！
于是，卫媪把双眼一瞪——她的眼睛睁大了就是一双三角眼，显得格外严厉，“你可别想糊涂心思！”她低声喝道：“你爹爹花多少心血，把你们带大了。你就忍心顾自己一撒手，抛下你爹爹不管了？你们姊妹五个，怕就是数你不孝！”
这成了再一次的提示，让三姊意识到在丈夫以外还有父亲，但也是再一次的为她加上负荷，父亲的横祸和丈夫的病危，双重的不幸为她带来了比姊妹们加倍的痛苦，因此她必须咬紧牙关，比姊妹们拿出更多的勇气和力量来应付眼前的一切。
从重重束缚的困境中，反而激出她一番深深的觉悟。那就像杀出一条血路得以突围一样，另有一种轻快的亢奋，虽还不能免于失败的悲哀，却有卷土重来的决心——最要紧的是，她不再是那样焦急害怕了！
顷刻之间，心情一变。最使她自己感到奇异的是，一直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头脑，忽然大为清楚了，一个念头转到，居然能顺着条理想了下去——想到夫家，也想到娘家。有件事想不起来：卫媪是如何安排的？必须得要问一问。
“阿媪！”她说：“家里一共三人，这一下都上京了，谁看家呢？”
“有谁？”卫媪苦笑答道：“只好托邻居。”
“那不妥。家里总得有人住，空关着，最容易坏房子，而且要有个人坐守，各方面有信息，才好联络。”
“对了！”卫媪矍然而起，“我自以为想得极周到，谁知把这项要紧的一着就忘了。侯府有什么关照，临淄也说不定有什么消息来。若是接不上头，岂不耽误大事！”
病倒是发现了，药却还没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想同一件事，得有个自己的亲人来看家——外人再信得过，无奈对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不甚了解，仍是无济于事的。
“没有办法了，只好硬卡住你二姊，要她搬回来住！”听卫媪的语气，显然地，这是决定了。
“我呢？”三姊却有异议，“我可以搬回来住。”
这让卫媪觉得她真是异想天开，丢着个病倒了的丈夫不管，回娘家来看守空屋，世上哪有这种事？
“我细想过了——”
三姊还有下文，“我们小夫妇准备一起搬来。医生原就说过，最好顺移到城里居住，就医才方便。三姊夫也嫌家里嘈杂。巴不得换个清静地方好养病。所以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经这一解释，异想天开变得情理皆顺了，“可是，”卫媪还有个疑问：“你们堂上二老，会允许吗？”
“这我有办法。”
在五姊妹中，三姊算是最机警聪明的。卫媪见她有此自信，便不再问了，事情就算这样定局。当然，如果三姊夫一死，这个打算便完全落空。卫媪心里有数，准备好了第二步办法，那就是她原先就决定了的，硬卡住二姊回娘家来住。
到了第二天——是淳于意最要紧的一天，而第一个要紧的人是缇萦。一早就起来打扮好了，等太阳上了墙头，由卫媪陪着到侯府，径自来到琴子的住处。娇慵的翁主，刚刚起身，还未梳洗。时光无多，情况紧迫，缇萦也顾不得应有的规矩了，行礼问安之后，随即在琴子的妆台边，把她的要求提了出来。
“你就跟卫媪两个人，无人护送你们就敢到长安去了吗？”琴子讶然地问。
“这可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走着再说。”
翁主不响，好久才以歉然的声音说：“照我的意思，最好由府里派人送了你们去。可是，我没有这个权力。而且昨天内史告诉我，说这件事关碍着爹爹，叫我不要多管。我怕帮不了你什么忙。”说自，微偏一偏头，喊道：“来个人！”
一声喊，三四个待儿，一齐围了上来，其中恰恰有个琴子想找的人，她掌管着这个院子里的财物出纳。
“阿采！”琴子问道：“我的月钱还有多少？”
“上个月的花得差不多了，这个月的还没有送来。”
琴子从牙缝里“吱”了一下，皱眉又问：“另外还有什么钱不？”
“有啊！”阿采答道：“君侯动身以前，特为送了五十万钱，说给翁主贴补着零用，还没有动过。”
“对了，我们忘了这一笔钱了。”琴子欣然吩咐，“把那五十万钱，到外头库房里，换成金子，替我送来。”
其意何在？缇萦自然猜想得到。要照淳于意的家教，她决不能受此厚赠。但琴子娇贵的性格，缇萦完全了解，辞谢不收，反会引起她的不快，而且在这时候，也真是叫钱不嫌多，所以决定领受她的好意。
等阿采一走，琴子果然说了赠金的意思。缇萦重行叩头称谢。琴子慷慨的性情，获得了满足，甚为高兴。一面梳洗，一面又叫人去打听，内史可曾到府？
不多片刻，金子换来了，派去打听的人也来复命了，说内史一早就已到府。事不宜迟，琴子亲自带着缇萦去见内史，并且一见面就代她陈述了请求。
“按律例说，关防严密，跟着官差一路走是办不到的。不过仓公这件案子，究不比什么谋逆或者盗案，要防着串供，而且一老一少的女流，我想可以通融。”内史说到这里，略一沉吟，对缇萦作了更明确的指示：“你们不妨先收拾起来，准备动身。回头我再跟杨宽说。另外还有什么事？”
缇萦想不到内史如此痛快！机会不可错过，于是又说：“我跟我家卫媪，想见一见家父，拜求内史先通融。”
“如果只是谈谈家务，不提案情，去探一探监，料也不妨。”
“自然，”缇萦赶紧答道，“我识得此中轻重。”
“那行！我派个人带你们去。”
于是内史唤了个侍从来，吩咐他带着缇萦和卫媪到行馆，见杨宽说明缘故，同时请杨宽午刻赴宴，为他钱别。
琴子看内史十分好说话，便又提出一个要求：“内史，我想，他们一老一少，力弱难胜，怎的到得了长安？不如府里派两个人送了她们去。”
“翁主！”内史使劲摇着头说，“这可不行！”
“为什么呢？”
“原因很多，一下子也说不尽。反正我们不能引起杨宽的误会。在他看，名为护送，倒像是防备着他们似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凡在勾当此类差使的人，最讨厌有不相干的人跟他们在一起。”
“这我又不懂了。”
“翁主！人情险恶，你不懂的事可多了。”内史笑嘻嘻地看着窗外的一庭艳阳，满眼芳菲，顾而言他地说：“今天倒真是郊游的好天气！”
琴子碰了好大一个软钉子，脸色跟内史正好相反，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走。缇萦看看情况不妙，匆匆跟内史道了谢，放快脚步紧跟在她身后。
回到院里，琴子才站住脚开口：“你看你的面子比我大！”
一路走来，缇萦已把她不快的原因，想得明明白白，所以这时能够从容回答，“翁主，不是这话。”她说，“内史肯应承那两桩要求，都是看的翁主的面子。”
这一说，琴子不响了，脸色随即变为缓和，她想了想说：“你要去看你父亲，就去吧！但愿你此去长安，诸事顺遂，到荷花开时，我们又可见面。”
这两句惜别的话，勾起了缇萦的满怀离愁。想想琴子平日的恩情，十分感动。此一去果能照她的话，诸事顺遂，且不去说它，倘或父亲得罪被刑，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留在长安，哪怕乞讨为生，总是守着父亲在一个地方。这一来，只怕今生要见这位多情多义的翁主，就只有在梦寐中了！
心中一连串的念头转过，脸色不由得凄惶，声音不由得哽咽，就在当地跪了下去，深深顿首说道：“缇萦此刻就拜别翁主了，但愿能有重见翁主的一日！”
“起来，起来！”琴子一把扶住了她，蹲在地上，四目相对，自己觉得眼眶发热，勉强笑道：“好端端地，何苦说这些话？害得我心里也酸酸地想哭。”
两个人都把头别了开去，只怕再一相看，真的要哭。缇萦站起身来，低着头说一声：“翁主！我走了！”随即掉身而去。琴子叫阿采拿着换来的金子，送到后苑侧门。
侧门一所小屋，卫媪正在与内史所遣的侍从说话。看见缇萦，迎了上来，两人略略交谈，卫媪从阿采手中接过金子，想一想说道：“这得先回去一趟。”
恰好内史又改派了虞苍头来办这件引领她们去探监的差使。彼此熟人，便好商量，约定由虞苍头先到行馆等候，卫媪带着缇萦先回家去。
在车上卫媪把昨夜三姊想去看父亲的话，略略说了一遍，然后跟缇萦说好话，把这个机会让给她三姊——卫媪已看出三姊已能克制情绪，言语自知检点，所以才改变了主意。
缇萦自是万分不愿，但想到三姊夫病势凶险，一有噩耗，三姊立刻就得回去。而且自己日后与父亲在一起的机会还很多，不争在今天，于是就很慷慨地同意了。
一到家，二姊和三姊都在厨下忙着制干粮。卫媪稍稍说了经过，又去收好了琴子所赠的黄金，带着三姊，原车来到行馆，虞苍头已在门前等候。他已见过杨宽，获得探监的许可，虽然缇萦换了三姊，人数还是两个，并无妨碍，很顺利地由当班的狱卒，把他们俩带到了淳于意面前。
荒凉的后院，朝北又是围在高墙里，明艳春光，与此地似全不相干，在这阴森森的地方，父女相见，恍如隔世，三姊只喊得一声：“爹！”眼前的形像便模糊了，热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出，无声地流得纵横满面。
“三娃！你怎么来的？家里还好吧？女婿呢，近来身子如何？”
不问还好，一问却好似有苦难言。三姊陡然把头扭了过去，用手捂着嘴，怕的哭出声来。
看这光景，就不说也明白了。但淳于意还未想到他三女婿的病情，已是危在旦夕，叹口无声的气说：“别哭，把他近来的情形说给我听，看看该用什么药？”
三姊依旧流着泪，只说了两个字：“呕血。”
“多不多？”
“多！”
淳于意半响作声不得，好久，顿一顿足，万分无奈地说：“只怕我身在此地，不是当面诊察，便无从想什么办法。姑且拟个方子试一试吧！”
听到父亲这话，三姊顿觉愁怀一宽，眼泪自然而然止住了。拭一拭眼再看，父亲已走到屋角，在布衾上坐了下来，就着“具狱辞”的笔砚，慢慢地开了一张药方。
“不能再耽搁了。拿了药方快去吧！记住，一日一剂，连服十天。”
三姊以兴奋发抖的双手，接过那方简牍，神魂飞越，已到了丈夫身边。但卫媪还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她心里焦急，脚下却未移动半步。
“怎的还不快走？”淳于意催促着说。
“我有些要紧话。”卫媪接口回答。
“那就快说！”
“阿萦和我，明天也启程上京……”
“胡闹！这，这，怎么行？”
卫媪不理他，管自己说了下去：“四位姊妹今大都到齐，明天送你动身，看家的人也安排好了，”她指着三姊说：“是他们小夫妇。”
“嗯！”淳于意点点头，“这其实于病体有益。只怕你舅姑或有异议，但也不必过虑，你只说是我的意思。料想他们总还信得过我这个行医人的话。”
这一说法，正合三姊的心意。她原来就是想以医病的话为借口。居然父亲也是这么说，更见得自己的想法不错。等手里这张药方见效，父亲的话就更显得权威了。一念倒此，就恨不能立刻回到夫家，照方煎药，立见起色，那以后的一切，便都要改观了——最好的是，夫妇厮守，爱怜由心，不必再看夫家任何人的脸色，岂不大妙！
看到三姊心神不属的表情，以及局促不安的脚下，再又听到主人不住口地在催着尽速回去，卫媪心里真有无限的感慨。天下做父母的，无不为儿女操心，做儿女的究有几分报答父母？那就很难说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转完，立即发觉自己太武断了些。至少这样的想法，对缇萦是一种冤屈，将来她出了阁，是不是会像二姊和三姊那样，事事把夫家摆在前面，那自然还保不定，但眼前的缇萦，可真是没有什么批评的了。
于是她说：“那就走吧！我也不放心阿萦……”
一句话未完，提醒了淳于意，急急问道：“缇萦这两天如何？”
“乖得很！真懂事！”
“好，好！”淳于意浮现了极满足的笑意。
这下，该说的话，该问的事，是真个都提到了。卫媪谢了狱吏，带着三姊一起回家，说了探监的情形。其实也平淡无奇，可是缇萦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十分安慰。
“那么，三妹呢？”二姊问道：“得赶紧回去料理汤药啊！”
“是啊！”缇萦也说，“早点走，太阳下山以前，还能赶得到家。”
说是这样说，卫媪现在成了一家之主，得要有她一句话，事情才能说怎么就怎么。因此，三姊妹不约而同地转脸去看卫媪的眼色。
卫媪半扬着脸，不响。三姊机警，立刻就说了句：“我今天不回去，等明天送了爹爹动身再说。”
这时卫媪才开口，看着三姊手中的药方，慢条斯理地说：“病人要的是药，不是药方。”
“啊！”三姊醒悟了，随即起身，“我看看爹药囊里，可有这张方子上要用的药。”
“自然有的，你且莫忙！听我说完。你们先去配药，我出去替你们找个得力的人，一骑快马，不等太阳下山就送到了。”
没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事实上这也是最好的安排。于是三姊妹一齐动手去找药称分量，等她们检点妥贴，卫媪也把人找到了，细细嘱咐了一番话，随即遣走，了却一件大事。
这一来，三姊的心境比较开朗得多。她走过的路，比姊妹们都多。一面在厨下做干粮，一面为缇萦细细讲解旅行的经验。不知不觉间，日已偏西，听得擂门如鼓，开门一看，大姊带着她那刚生不久的婴儿，与四姊一车子到家了。
五姊妹都到齐了，多少年来难得如此团聚，倘或是归宁探亲，或者娘家有什么喜庆吉日，特地回来祝贺，一堂聚首，但闻欢笑，不是灯前闲说家常，便是检点旧时妆台，有着数不尽的乐事，忆不尽的温馨。而此刻呢，斜阳影里，泪眼相看，凄苦的问讯叙述之中，只听见不断的叹息。容颜如花的一群少妇少女，在这花气袭人的春日，酿出了孤舟嫠妇、秋夜不眠的凄凉。
而这一份凄凉，孝心最深的缇萦，感受得却不深，一种可以为父亲去谋干大事的成长了的骄傲，和对一个海阔天空的世界的憧憬，使她得以排遣眼前。而四位姊姊对这个将要代替她们去尽孝心和责任的小妹妹，在这乳燕离巢，振翅远征的前夕，有着无可形容的离愁和关切，尽皆寄托在絮絮不断的叮咛中，让她没有多余的工夫去发愁。特别是大姊对她，从小扶持携抱，植下一片如慈母般的感情，这时把她揽在怀中，侧脸拿一双抑郁而又欣慰的眼，不时怔怔地看着她。这一份深厚的爱心，为她带来了这几个月少有的恬适和温暖，于是，她不知不觉间抛开了一切，神补于儿时的回忆中了。
忽然，又有叩门的声音，是左右的邻居，得到消息来探望。有的慰问感叹，有的有所馈赠，都由大姊和卫媪出面应付。这样去了一拨，又来一拨，川流不息地，例显得像办喜事般热闹，好久才能安静下来。
检点了行李，又谈妥了卫媪和缇萦去后的家务，已过午夜，“大家就和衣打个吨吧！”卫媪说，“也不过闭一闭眼，就该收拾动身了。宁可早点到行馆门前，官差可不会等人的。”
就这一句话，在每个人手头勾勒了一幅老父的形像，憔悴衰颓，身在囚车。天涯一别，音容渺茫，三姊第一个举起衣袖，拭着眼泪。
“哭什么！”卫媪掠一掠飘萧的白发，以一种毫不在乎的神气说，“一切还有我呢！”
那种雄心万丈，慷慨担起艰巨的神态，倒提醒了大姊。抬头扫遍几个妹妹，向卫媪下方一站，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爹爹这件祸事，多亏得阿媪。如今干钧重担，都由阿媪挑了，这番恩德，报答不尽。大家都来！”
说着她做了一个手势，连缇萦在内，都明白她的意思，按照长幼次序，比肩站成一排。卫媪方在诧异，不知她们有何动作？大姊已领头跪了下去，一齐向卫媪叩头。
“这是干什么？”卫媪踉踉跄跄地避向一旁，伸手来搀扶大姊起身。
“阿媪！”大姊颤声说道：“爹爹的事，可全在你身上了。还有，阿萦也交给你了。”
卫媪未曾开口，只深深地点一点头。从此刻起，她重新体认了自己的责任和淳于意对她的期望，立下事不成不生还的决心。

第08节
也不过天际才有淡淡的一层白色，淳于意家五姊妹就已来到行馆门前。灰绰绰五条伶俜的影子，如传说中的游魂那样，在行馆对面的照墙下晃荡。
行馆暗沉沉地，不闻声息，不见灯火。各人心里都在说，来得太早了些！但谁也不想说这句话，仿佛在此时此地一开口，便是亵渎了什么似的；只让心底的哀愁，凭借春风向行馆的老树低诉。
而此晓寒最重的一刻，春风亦似秋风，薄薄春衫，在感觉上像件罗衣，又凉又滑，尤其是宽大衣袖中的两条手臂，冻得似乎有些麻木了。身子最单薄的四姊，第一个受不了了，顾不得再保持庄重的仪态，笼起衣袖，把两手环抱在胸前，瑟缩地同卫媪低语：“阿媪，你跟五妹先上车去坐着吧！这里太冷，别受寒致病。”
老少六个人中，还是卫媪和缇萦，为了怕旅途的天气有变化，衣服穿得最多。“我跟阿萦倒不冷。”卫媪伸手在四姊臂上捏了一把，“你们都像是穿少了。来，到这里面来。”她把四姊拉到身后正好避风的墙角。接着，其余的也都移动脚步，围绕在卫媪左右。
这一下算是打破了沉默，她们小声交谈着，她们都是为卫媪和缇萦设想，其实是一个接一个地发问，那些旅途中的种种顾虑，无非多费卫媪一些唾沫，——提出解决的办法，才能证明她们的发问是多余。而就在这虚耗的时光中，行馆中亮起了错落的灯火，街道上也出现了三两条人影——其中一个，望去是女人。
果然是女人，而且正是觅了她们来的，那是李吾。
她一来，就抓住了缇萦的手，气喘吁吁地说着话，她说，她特为起了个早赶到淳于意家去为缇萦送行，不想已经晚了，幸好还能在这里见面。不过是这样一句话，听来带着些责怪，也带着些笑声，倒像是女伴们相约哪里去玩，独独遗漏了她，而偏又让她追着了似的。仅仅她一个人的这份神态和语气，便把这清冷凄凉的一角之地，挑弄得很热闹了。
然后，她又照缇萦的称呼，把其余的人都招呼到了，最后落到卫媪身上，“阿媪”她说，“昨夜会烛，大家都在说，你老身子真健旺。他们知道我今早要来送行，叫我带信来，说此刻你心里烦，不来打扰送别。等你长安回来。醵了份金，替你置酒洗尘，听你说京城的繁华。”
卫媪一向不大爱理睬李吾，此刻却觉得她语言可喜，观感一变，触起一件久藏在胸的心事，正好与李吾谈一谈。
于是，她极和蔼地说：“阿吾，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卫媪要说的是什么，李吾连想都无从去想，不过从不假以词色的卫媪有此表示，在她已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应了一声，欣然跟着卫媪走去。
避开几步，卫媪站定了脚问道：“你哥哥此刻在何处？”
“大概在咸阳。原说夏天要回家，此刻或者已经动身了也说不定。”
“阿文呢？可是跟你哥哥在一起？”
这使得李吾立刻想起，不多久以前，缇萦也曾同样地如此打听过。而且她也可以想象得到，卫媪此一问的用意，与缇萦的打算相似，都是在这急难的当儿，想有朱文这么一个年轻力壮，又机警、又听话的人来供使唤。她也还记得她当时回答缇萦的话：“朱文说过：半年以后，回来看你。算算日子，已经到了，也许就在这几天会突然出现。”但这是闺中的私语，不知卫媪对朱文与缇萦之间的那一段情，究竟持何看法？所以朱文的半年之约，不可造次揭破；而且那多半也只是安慰缇萦的一句空话，关河千里，资斧不少，凭他一个穷小子，哪里就能说什么时候来定是什么时候来？
因此，李吾此时的话就含蓄了：“我不知道朱文可是跟我哥哥在一起，但是说不定随时会有消息。阿媪，倘或他突然回到阳虚，我该怎么跟他说？”
卫媪的干瘪而少血的嘴唇翕动着，欲语又止。一终于把万般无奈都归入一声喟叹之中：“唉！跟你说了也白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在这几天口来了！嗯！”这一声短促的叹息是绝望的豁达：“不谈了吧！没有阿文，许多事不一样也办了么？”说完，她回头走了。
蹒跚的步伐，在晨曦中曳出一条迟滞的阴影——行人多了，每一个都是老远就注视着淳于家的五姊妹，越近越清楚，便越看越诧异，看她们虽是布衣练裙，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却是一个个如翠竹、如白梅，风姿高雅，出尘脱俗，像是长年不出深闺的人，何以大清早起，抛头露面？而且啼痕宛然，面有重优，此又是何故？
经过面前的路人，几乎无不是死盯着看一阵。五姊妹自出娘胎，从未接触过这么多怀疑的眼光，一个个窘得背身面墙，躲开了他们。但有那相识的，不免还来问讯，更叫人难以回答。幸好有个李吾可以代言——知道仓公遭了横祸，一个个嗟叹不绝，有些没有急事等着去，或者曾经受过淳于意的恩惠的，都站住了脚，要为仓公送行。这一下，立刻招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约略估计，总在一百以外。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顿时引起不小的骚动。淳于意家五姊妹，入耳心惊，仓皇回头，只见行馆的大门虽已洞开，却是空宕宕地，一无动静，不知是什么“来了”？
再左右看一看，方始明白，隐隐然闷雷初起声中，伴随着一片湖上骤雨、乱洒菰蒲的清脆繁响——几十双马蹄，敲打着青石板，一迎着晨曦，拉“来了”六辆车子。
行馆将近，第一辆车上的御者，长鞭一扬，左手往里一带，奔得正欢的四匹青花马“啼幸幸”昂首长嘶，随即改成小跑的步子，缓缓行来，这领头的一辆，朱轮蒲裹，皂绘覆盖，左右各插一面车幡，一看就知道是两千石大吏所乘。果然，等车子停住，下车来的正是阳虚的内史，他向人群中略略打量一下，随即跨入行馆的大门。
第二辆也是朱轮朱幡的蒲车，不过幡只车左一面，簇新的朱帛所制，颜色极艳，迎风飘拂，衬着新皂布的车盖，红黑相映，显得极其威严深沉——照这辆车的体制看，自然是为俸禄在三百石以上、一千石以下的延尉曹椽杨宽所准备的。
这以后还有几辆，不过普通行旅所用的帷车。但最后一辆便大不相同了，无帷无盖，光秃秃一辆破旧不堪的小车。一看这辆车，卫媪第一个就觉得心酸，这辆车是囚车！果然，别的车子都停在行馆门前，只有那辆囚车，越次向前，越过行馆大门，左折沿围墙驶入夹弄。那是由侧门进入行馆后院，让狱吏料理淳于意上车去了。
“啊呀！不好！”卫媪失声一喊，目瞪口呆。
一般都是怵目惊心、泫然欲涕的五姊妹突然间听得她这一声，无不吓得身子一抖。五双如受惊小鹿的眼睛，齐齐落在她脸上，仓皇问道：“怎的？阿媪！”
卫媪连看她们一眼的工夫都没有，睁大了一双昏花老眼，环顾搜索，一眼瞥见虞苍头，顿时起脚，也不知她哪来的气力，双手乱推，推开闲人，跌跌撞撞地直奔了过去，口中大喊：“虞公，虞公！”
“啊！”虞苍头紧走两步，迎着了她说：“我正觅你。内史已经跟左官说妥了，准你们随着官差一起走，只是在城里得要避一避。你们先到西城等候吧！”
“噢！多谢！虞公，还有一番下情，务必要请你成全。”卫媪向行馆大门看了一眼，又说：“可能借一步说话？”
语气配合着眼色，她要找个僻处谈话的意思，虞苍头自然明白。好在行馆的守卫，尽皆熟识，便徇从她的希望，悄悄答道：“好吧！跟我来。”
进了行馆大门，右首就是司阍的小屋，正好空着。卫媪想想时机紧迫，来不及细说缘由，一掀衣襟，摸出一饼黄金，双手奉向虞苍头，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道：“拜托虞公，向那几位狱吏托个人情，起解之时，务必为犯人稍留体面。”
如何叫做“稍留体面”？虞苍头得要略想一想，才能明白，但仍不免踌躇。
“事不宜迟，千万拜托。”卫媪把那饼黄金，硬塞向他手里。动作竟是带着强迫的意味了。
“事情有些难处。内史这两天特别叮嘱，在仓公这件案子上，诸事小心。”虞苍头稍一沉吟，表情忽然变得轻快了：“我们走正路办，我替你悄悄跟内史去说一句，让内史跟差官一提，无有不允之理。”
这一转折，就慢了些。但此刻再无丝毫工夫可以花在商议上。卫媪所求的是快，因而一叠连声地说：“好！好！快讲吧！”
交还了那饼黄金，虞苍头真个疾步进内。卫媪有些打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要在这里等着，听一个回话？就在这沉吟的片刻中，陡然听得人声嘈杂、高亢凄厉的哭声，入耳令人心悸！
“坏了，坏了！”卫媪连连顿足，右手扣着左腕，指甲入肉——皮肉的苦楚，远不抵心头的惨痛。事事顾虑周详，偏偏就漏了这顶要紧的一着，她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
嘈杂的人声倒是低了些，哭声却一阵高似一阵，石板地上，那种桀骛梗涩的声音，卫媪人在门内，双眼却仿佛在门外，那幅怵目惊心的景象，很清晰地展现着。她的双腿发软，挪动不得一步，从来没有这样气馁过。
忽然，随风飘来动人心魄的声音：“阿媪——阿媪呢？阿媪——”那是缇萦在喊。
凄苦的呼喊，为卫媪带来勃发的勇气，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外。第一眼就看到那辆囚车，立刻，她也忍不住哭了。
那是噩梦；那是大病发烧、魇幻中所见的魑魅；那是女巫作法所拘来的恶鬼！
一向看来是沉毅中显得飘逸清雅的淳于意，被作践得不成人形了，颈上枷着“钳”、脚下锁着“钅大”，一上一下两梯刑具的铁链，恰好拴在车上那根为了擎盖用的木柱上。双手虽未绑住，但直挺挺地锁得上下不能动弹，那双闲散的手，仿佛没有个摆处，只好软软地垂着。一身偷工减料的赭色囚衣，又破又脏，胡乱裹在身上，用条草绳束住，敞着胸口，露出了嶙嶙瘦骨。就这样已经够了。卫媪不忍也不敢再去看主人的脸。
这时囚车正从行馆左面的夹弄中驶出来，那五姊妹追逐在车子两旁，且哭且号。车快人慢，有些跟不上，攀不住，但快到行馆正门前时，囚车慢了下来，渐渐地，恰好在卫媪面前停住。
卫媪不自觉地跪了下来，仰面颤声喊道：“主人！我在这里！”
等她一跪，五姊妹也都随着她一起跪下。那一片哭声，真个惊天动地，老远老远的行人都闻声赶来看个究竟，行馆门前黑压压数不清的人头，但都是默默无语，面有侧然之色，而且许多人把头低着，很明显地表示出对仓公的同情和敬意。
然而淳于意却似乎领略不到这一层意思，每一道投射过来的视线，在他都是一把利刃，粉碎了他的自尊心；以致于他的脸上，是那种说不出的悲伤、羞惭和恼怒的表情。他的心里，渴念着那包被狱吏搜出没收了的毒药。
因为如此，他对五个女儿的哭声，厌恶极了！那样的痛苦，只能为他带来更多的屈辱。如果是五个儿子，不，一个就可以了，一个硬铮铮的男儿，这时候大说一句：“爹！大家都知道你是冤枉的，是齐国太傅的无辜陷害。你请暂且忍耐，到了京城，有圣明天子作主，一定要把官司打个明白。”这样，自己在这囚车上就能站得住足了。
于是淳于意激动了。凭借养气的工夫，多少天来压抑在胸的积愤不平，加上此刻所遭遇的奇耻大辱，都为五个女儿的悲啼痛号所挑起。只觉得胸膈之间，有一股排荡横决的冤气怒火，不断地往头顶上冲，一阵阵地突现一种想杀人或自杀的强烈欲望！但是，他无法有任何行动，不能泄愤，便只有迁怒了！
“哭有何用？”他用嘶哑的声音骂道，“只恨我生了你们一班无用的东西。到了紧要时候，一点都着不得力！”
这一骂反应不一，大姊、二姊听出父亲心烦，勉抑悲声。四姊看见父亲发怒，不敢再哭。缇萦却是深有领悟，哭无用处，拭一拭啼痕，以求援的眼色投向卫媪。只有三姊，伤心人别有怀抱，泪如泉涌，一时哪止得住？只是号啕痛哭，变作哽咽抽泣而已。
就这片刻间，人丛中挤出来两位须眉皓然的老者，是淳于意家左邻的庞公，右邻的陈老。他们身后跟着小僮，手里托个漆盘，盘中有两支牛角装的敞口酒尊，肩上背一个大腹小口的皮酒壶。两老走到车前，齐声叫道：“仓公！”接着深深一揖。
淳于意只能稍稍侧脸，看着他们，报以惭窘的苦笑，勉强想出句话来应酬：“恕我缧绁在身，不能答礼。”
“昨夜我为足下虔占一卦，主得异人相助，绝处逢生，”大吉。仓公。你请宽心！”陈老以卖卜为业，所以开口不离本行。
庞公老于世故，深沉平和，他说：“仓公，你是如何触犯国法，我们不敢打听。不过相知有素，不管将来得何结局，你仓公在我们心目中，仍是一位恺悌君子。天佑善人，而且时逢盛世。一时的年灾月晦，不必措意。来，来，先奉一尊，聊表心意。等你安然归来，痛饮不晚。”
这番话比陈公的吉卦，较能安慰淳于意。于是，坦然领受了他们饯别的尊酒。人丛中受过淳于意恩惠的人，不在少数，先在胆怯不敢有所表示，等庞陈两老一开了头，便纷纷上前，或表敬意，或致慰问，反把五姊妹都挤在外围了。
正热闹的时候，忽然一声暴喝：“闪开！”接着是“刷啦”一声，皮鞭抽风，动人心魄。
闲人一下都散了。满脸横向的吴义，端着个大肚子，一直来到卫媪面前，冷笑一声，用他那劈竹子似的豺声吼道：“你说，要怎样替犯人留体面？”
卫媪一愣，心里埋怨虞苍头不会办事，不然，吴义不会有如此一副负气的狰狞面目。同时她心里也不免生气，憋了好些日子的委屈仗着这么多人壮胆，且先发泄发泄，好歹也落个痛快。
于是，她斜睨了一眼，冷冷答道：“公门里何处不能积德？吴公，你也有儿有女。听着这五姊妹哭得这等悲痛，竟丝毫都不动心么？”
“少说废话。”吴义把手里的钥匙一晃，“我要听听，如何替犯人留体面。”
看在钥匙的份上，卫媪还有一大串的刻薄话都咽住了，“吴公！”她放轻了声音说：“一切知情！”贪残如狼、奸狡如狐的吴义，就是要逼出她这句话来，好作为一路上敲诈勒索的张本。其实卫媪此时不作许诺，他一样也得替淳于意开脱刑具，因为杨宽已经接纳了内史的要求，在阳虚国境内对这位深受黎庶百姓敬爱的名医，采取宽大的押解方式。
然而吴义却还有阳奉阴违、另作刁难的手段。钳钅大虽开，他又从腰间取下一圈麻绳，抖了开来。卫媪看此情形不妙，赶紧踏上两步，问道：“吴公，这麻绳作何用处？”
“你不是说，你也是‘狱吏世家’么？该懂事啊！”吴义阴恻恻地望一望那辆一无掩蔽遮挡的囚车，“走到半路上，犯人跳车逃掉了，你可是替不得我去吃官司。”
这一说卫媪恍然有悟，是要把主人用绳子绑在车柱上，这与刑具不开，有何区别？但吴义的话却又似乎言之有理，卫媪的思路被绕住了，一时转不过念头来，只不住地眨着眼。
吴义可得意了，慢条斯理地理着麻绳。越是这样，越显得他的动作诡异，在五姊妹和所有围观的人，都以紧张或好奇的眼光，注视着吴义的动态。静悄悄地，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忽然，蹄声隐隐。也不过刚刚注意到它，人马便已在街口出现，一黑一白，两骑怒马，奔驰如飞。看这如在疆场冲锋的来势，闲人吓得纷纷躲开，让出一条极宽的路。等两骑马到，双双一勒，都是一声长嘶，前蹄上扬。前面那人，就马直立之势，轻巧巧往下一滑，将缰绳抛了给他的同伴，抬头一看，大喊一声：“师父！”随即奔了上来。
淳于意五姊妹及卫媪，一看到那张脸，顿时目瞪口呆，几于忘却人间何世！等她们醒悟过来，异口喊一声：“阿文。”纷纷围绕车前时，缇萦却跺一跺脚，悄悄转身，消失在人丛中了。
谁也没有发觉她失踪，包括淳于意在内，眼光都只落在朱文身上。饱受刺激、精神疲累恍惚的淳于意，看着服装华丽，鞍辔鲜明的朱文，恍如梦寐，似熟识，似陌生。心中也浑然不辨自己的感觉，是酸辛，是欢喜，只茫然地想着朱文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岁月，就像偶然想到儿时的光景那样，但觉遥远寥漠，如同隔世。
然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四姊妹你一言，我一语，都争着在向朱文问话。他有太多的话，这时却无从说起，所急于要表明的是，为报师恩，来共患难。然而这话也可暂时不说，要紧的是，得想想眼前可以做些什么？
于是他撇开四妹妹，只仰脸向淳于意说道：“师父，我从长安得信赶回来的。带了个朋友来，可以帮我们的忙。你老放心，我送你到长安去。此刻我先跟我朋友谈一谈再说。”
“好极了，”二姊接口说道：“正少你这个人。阿媪跟五妹——呀！缇萦！”
果然，环视搜索，不见缇萦的踪影，四姊妹无不讶异，只有淳于意与卫媪有所意会，但做父亲的又不如尽知缇萦心事的卫媪，更了解得透彻。淳于意只知女儿心恨朱文，故意避开。而因爱生恨，且还怕羞，这微妙神秘的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理，却唯有卫媪能够识破。
缇萦与朱文的情形，最隔膜的是大姊，因而也就数她最着急：“到哪里去了呢？该去找一找！”
“不用去找，也不用管她，回头自然会来。”卫媪看着略有些困惑的朱文说：“你有话跟你的朋友说，就快去吧！时候不早，想来就要动身了。你快去快来，我还有要紧话说。”
朱文这似乎才想起自己要办的事，答应一声，匆匆走了。再看吴义，已不在车旁。于是四姊妹，先扶着淳于意在车上坐了下来，有一番依慕陈诉。卫媪却不去管这些，只把一双眼瞪住了朱文和他的朋友。
朱文的朋友要比朱文大好几岁，一般也是毫不在乎的劲儿，手执缰绳，含笑而立，有种说不上原因的顾盼得意。但细细看去，另有一股精悍之气，是朱文所没有的。他也穿着华丽，而且是膏梁子弟讲究衣着的那种华丽，与朱文的穿得有些暴发户的味道不同。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以卫媪的眼光阅历，竟也无从识其端倪了。
等朱文走了过去，略略交谈数语，只见他们一齐转身，向行馆大门望着，卫媪也转过脸去，看到正有四名狱吏出来，走在前面的吴义和艾全——他远远地就扬手招呼，接着抢步上前，与朱文的朋友，拉手拍肩，是好友异地相逢，十分高兴的样子。
然后，卫媪看到朱文的朋友在为朱文和艾全介绍。两个人往前一凑，变成三个人的密语。艾全的个子高，微微偏腰听着，不住点头。看这模样，艾全不但跟朱文的朋友有交情，而且相当尊敬。
片刻工夫，密谈似乎有了结果，艾全回身招手，把吴义唤到跟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吴义便即转身，径自往囚车这面走来。四姊妹不由得又紧张了。
“你看！”四姊眼尖，拉一拉身边卫媪的袖子：“这一刻的神气跟刚才不同！”
不错！是不同了。刚才是满脸的煞气，一望而知要来找麻烦，此刻却是心平气和的神态，在没有领教过他的人看来，甚至可说是笑意迎人。
“别多说！”卫媪这样低声告诫了一句，走上两步，迎着了吴义，先开口问道：“吴公有什么吩咐？”
“不是说该给仓公稍留体面吗？”吴义改了称呼，不再指斥淳于意是犯人了，“不过我们的公事也不能不顾。我有个计较，可以两全。”
“好极了。”卫媪欣然答道，“请教！”
“换一辆车子好了。最好是帷车，要宽大些，我们派一个人跟仓公坐一车。这样，仓公的体面也保住了，我们的公事也交代了。只是车盖照例要去掉……”
“使得，使得！”卫媪喜出望外，抢着应承。
“你再无别话就好！快去找车吧。”
“车，现成。”
现成有两辆车停在坊巷口上，一辆装着行李，一辆空着，原是供卫媪和缇萦使用的，此时不妨移用。
听说现成有车，吴义就好回去交代了。等他一走，四姊妹都极有兴趣地走了拢来，要问卫媪，这狱卒前倔后恭的缘故。她此时哪有工夫谈这些话，只关照四姊：“快把我们自己的车去唤了来！”
四姊答应一声，兴匆匆地去了。走到巷口，两车俱在，那一双父子的御者，却不知去向。四姊心想必是看热闹去了，人涌如潮，要找着他们，却得费一段时间，怕误了事，说不得只好不顾仪态的娴雅了。于是张嘴大声喊着那两名御者的名字。
喊声未毕，车帷一欣，探出个头来，倒把四姊吓一跳。定睛看去，竟是缇萦，闭着嘴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
“咦，是你！”四姊诧异地问：“怎的躲在这里！阿文来了，你可曾看见？”
“管他呢！”缇萦没好气地答了这样一句。
四姊无缘无故碰了这么个钉子，一时倒愣住了。通前彻后想一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十分好笑地自语。
缇萦不再理她的话，只问：“可是要动身了？”
“快了。你下来！把这车让爹爹坐。”
“怎么呢？”
“那狱卒答应给爹爹一辆有帷的车，派一个人陪着，一块儿坐。”
四姊故意又加一句：“这，是阿文来了以后的事。”
缇萦又惊又喜，心里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得意，但不愿在四姊面前泄漏消息，反倒把脸绷了，悄悄下车，管自己向前行去。
四姊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些不放心，不知她会走到哪里去，但此时也实在顾不得招呼她，只放开喉咙大声喊御者。
她喊无用，结果却是缇萦把他们找了来了。四姊匆匆说了经过，御者不敢怠慢，驾辕套马，这得有一会工夫，姊妹俩帮不上忙，便只好在一旁等着。
缇萦依然保持沉默，四姊却没有不开口的理由，而且她心里也确是有许多话说。
“真是没有想到，阿文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赶到了。”她感慨而欣慰地说。
缇萦未曾作声。
“阿文说了，他要陪爸爸一起上京。这一下，你跟阿媪在路上不愁没有人照应。”
缇萦仍旧没有表示。
看她那执拗僵硬的脾气，四姊忍不住有些生气，便不再多说。等套好了马，她先上车，看看缇萦丝毫不动，便忍着气催她：“上车来嘛！”
“我在这里等。”
“这是什么时候？”四姊厉声相责。
贯入耳中，注于心头的一句话，如严冬饮下寒泉，凛冽之感，令人戒惧，缇萦有着极深的内疚，于是略提一提衣服，急急上车，御者叱喝一声，双马得得，往前驶去。
原有满腹不快的四姊，反倒负咎不安了，深怕缇萦觉得委屈，所以含笑执着她的手，用极柔和的声音问道：“你可是对阿文有何不满？能说给我听吗？”
缇萦实在不愿说，而且也无从说起，只是她也怕再不作答，又会引起四姊的不快，所以想了想，这样回答：“阿文不是善类！”
四姊对朱文近年情形，不甚了解。她只听说他犯了过错，为父亲逐出门培，却不知是何过错。但像今天这样，师门有难，远来相共，却落得个“不是善类”的考语，那就连她都替他不平了。照此看来，缇萦对他的批评，一定另有所本，或者是朱文私底下如何“欺侮”了缇萦，所以她才有这种深恶痛绝的表示？
一层层想下来，四姊自觉有了较深的了解，同时也生了浓重的疑虑，亟于想问个究竟。只是她自己不过是个才出嫁不久的少妇，妹妹又还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要问清这一件事，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措词？因此，脸上显现了极其尴尬暧昧的神色。
偏偏车帷邻处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缇萦看得极其清楚，深深诧异于她不知缘何而有如此的表情？心里困惑，口中有话：“四姊，你在想什么？”
这一逼，倒把她逼出一句话来了，“我在想，”她加强了语气说：“阿文一定对你曾有什么非礼。可是么？”四姊怎会想到这些地方？但想一想，果然不错。那黑夜跃墙私访，赠衣赠果，都是大悖常礼的行为，可不是非礼吗？
于是，缇萦双颊浮现了红晕——再无别的表示。
她坐在黑头里，双颊的红晕，四姊看不见。不过没有表示，犹如默认，这一点却是很清楚的。
四姊因此越感关切，声音也变得惶遽了：“告诉我！”她摇撼着缇萦的手说、“阿文对你如何非礼？”
缇萦看她问得如此急切，不能不说了。当然，那不是什么光明正大，可以侃侃而言的事。“有一天，是爹爹从临淄回来不久，半夜里，他，偷偷儿的——”吞吞吐吐好一晌，却又不肯说下去了。
“偷偷儿怎样？”
“不知他是怎么跳墙进来的。拿一粒栗子抛进来，把我弄醒了。叫我到窗前、跟我说话。说他在临淄的事，又送我一件绣襦。”
“以后呢？”
“以后又说了好多话。”缇萦不愿细说，轻易推脱，“一时也记不清了。”
“再以后呢？”
“以后就走。还说第二天再来。”这触及了缇萦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想起那晚上朱文失约不至，为他担忧流泪一整夜的情形，不觉口发恨声：“谁知他再也没影儿了。”
四姊大惊，照此一说，不是始乱终弃吗？
疑问愈重，关怀愈深，但偏偏再不容她有所探问——车已到了行馆门前，这面姊妹俩相将下车，那面大姊和二姊已将父亲扶掖上车，去了车盖，放下朝外的车帷，遮断了无数闲人的关切、同情却令人难堪的眼光。这一下，淳于意仿佛山水火而登在席。卫媪和淳于意家的姊妹们，心头也如同移去了一大铅块，比较能自由自在地喘一口气了。
例外的四姊和缇萦。四姊怀着一腔新添的心事，缇萦却不免忸怩。朱文与他的朋友和那些狱吏在另一处谈话，固然暂时可以避免相见，但最长的三个姊姊，却都以异样的眼光投注在她身上——显然地，卫媪必把她与朱文如何秘会，以及第二天朱文失约不来，她如何魂梦皆惊、彻夜不安的情形，都告诉了她们了。
幸好，那只是极短的片刻。大家的一片心，很快地又都关注在父亲身上。环立车前，絮絮省问。缇萦要一路追随，尽有亲近父亲的机会，此时乐得退后，避开了四个姊姊，去想自己的心事。
想到心事，第一就要想到朱文，顿时意乱如麻，只觉悲喜莫辨，爱恨难分。她正痴痴地体味着自己的心境，忽然发现人丛中似有骚动，定神细看，只见狱吏、御者，匆匆各就职司。行馆内，杨宽正由内史陪伴着，步出门来，一番揖让，纷纷登车。再回头看时，无盖车内，已有一名狱吏，在执行监押犯人的任务。车帷半启，依稀望见父亲容颜惨淡，微作苦笑，四个姊姊，则都是泪光莹然，一遍又上遍地在说：“爹爹保重，千万自宽！”
这就要走了！千里长行，由此而始。自己呢？缇萦心里着慌，一把拉住卫媪，跳着脚说：“我们怎么办？得赶快再找车跟着爹爹一起走啊！”
语声未终，车队已行，扬起好大的尘上，车轮隆隆，震得满街轰轰作响。狱吏伸手一拨，无情的车帷倏然下落，遮断了他们父女们的视线。三姊第一个失声而哭——这一哭开了头，连缇萦在内，无不涕泅滂沦，一路哭，一路追着车子喊“爹爹”，追不到十来步，车子已经出了街口。闲人各散，隔绝去路，只剩下半天尘氛，一街叹息。
于是，有那熟识的人，走来劝慰照料；一家人聚集在装行李的那辆车旁，拭着泪商量行业，只是原来由卫媪作主，此刻情况一变，得要先听朱文的意见，而他，竟失去了踪影了！
“莫非他已经骑了马，跟着爹爹去了吗？”大姊着急地问。
“不会的——”缇萦脱口答了一句，却又不肯往下说了。
“不会。”卫媪也说，“他就是此刻跟了去，也必有一句话交代。”
“那就先回家再说吧！”四姊忽然看了缇萦一眼，又说：“我怕他不见得会再来了。管他自己跟着爹爹去了。”
大家都觉得她话外有话，眼色有异，但是，谁也没有说破。
终于还是卫媪开了口：“你们都先回家吧！我在此等，等得他来，再作计较”
他人都无意见，只有缇萦不愿。她惦念着父亲，巴不得三脚两步就赶上了官差的车队；所以嘟起嘴说：“他要是不来呢？我们就空耗着，白白耽误了工夫？”
“一定会——”话只半句，卫媪嘎然声止，然后喜孜孜地用手向她们身后一指：“你们看！”
不用说，这是朱文来了。转身之先；听得马蹄得得，车声辘辘，转身之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匹毛片油光闪亮，神骏非凡的白鼻大黑马——朱文手摇马鞭，款段而来。他身后跟着两辆空车到了面前，车是停了，他却并不下马。
“我把我的朋友送走了，顺便替你们唤了两辆车来，喂！快上车！”他扬鞭一指，像将军下令似的，“到家再说！”
喂呀喂的，好没礼貌！缇萦对他有种没来由的不满。这样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去看他，首先跨上了车，随后是四姊跟了上来，一辆车照规矩只坐两个人，御者看看人数已够，便回身挂上了车帷。
“慢着！”朱文大声喝阻，用马鞭挑开车帷，向她们姊妹说道：“一辆车坐三个。你们在里面挤一挤，让阿媪上车。”
四姊乖乖儿的在外挤，御者把卫媪扶了上车。她的身躯臃肿，衣服又穿得多，一坐下来便占了半个车厢有余，四姊无法，微微一侧，把半个身子压在缇萦身上，挤得缇萦喘不过气来，这一份不快，她又拿它记在朱文的帐上了。
缇萦人在车中，心在车外。细辨声响，朱文的马正傍着她这一面在走。刚才当着许多人，不顾去看他。此刻却想仔细窥觑一番。转脸看去，恰巧车帷上有一指宽的一条缝。身子往后仰一仰，斜着望出去，朱文的身影，恰好出现在缝隙之中。他穿的是胡服，一件西服羊毛所织的“台布”短袍，花样颜色，都极新颖。腰间束一条熟皮的韦带，带上挂一包长剑，包钢的剑鞘尖端，碰击着马蹬，不断地作响，脚上的一双履，是皮革与丝合制而成，相当华贵。
看样子他很有钱，缇萦心里想，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作奸犯科，非法得来吗？不是，不是！她在心里极力为朱文否认。然而她亦无法释然。自己告诉自己，到得能与他单独谈话时，第一个事就要问他：“哪里弄来的钱？”
“阿媪！”四姊突然打破了车中的沉默。正在闭目养神，同时盘算前途的卫媪，把眼睁了开来。恰又不见四姊再说下去，于是催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在想，有了阿文伴你进京，阿萦可以不必去了。”
这话让缇萦心里一跳。她要问的话，卫媪替她说了：“为什么？”
四姊停了一下答道：“我是替阿萦着想，不必吃这一趟辛苦。”
“谁说不必？到了京城，全要靠阿萦。”卫媪想必须通过缇萦，才能取得阳虚侯的助力的道理，略略说了给她听。
四姊默默听完，不再作声，卫媪却没有能把这件事就此丢开，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觉得事有蹊跷，且暂搁在心里不说。
须臾到家，开门入内，大姊忙着把寄在邻家的婴儿去抱了回来，自归内室哺乳。其余四姊妹和卫媪都在堂屋中休息。这一早晨下来，一个个身心交疲，谁也不想说话，只有缇萦是例外，略坐一坐，说到厨下去料理饮食，勉强拖动酸疼的双腿，离开堂屋。
其实她是故意要躲开发车资和系马的朱文。她不能确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是当着四个姊妹，怕朱文说出什么叫人受窘的话来，还是心恨朱文，不愿见他？连她自己都不甚了了！
说也正巧，当她跨出堂屋门，恰好朱文关上大门。转过身来，两人同时抬眼，四目相对，都有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应付的仓皇。但那一瞬间，在她刚想到要避开视线时，朱文欢然喊道：“缇萦！”
她没有应声，但也没有表示不睬。站定了脚，略略偏过脸去，用一种微带渺视的眼光看他。
朱文却是满脸含笑，三脚两步奔到她面前，一伸手就来握她的手。把她的手都已抓住了，她突然一惊，而且有些痛恨，使劲一甩手，小跑着往厨下而去。
可是，她根本忘掉了到厨下来的目的，坐在屋前一条供洗涤用的青石案上，心里深海孟浪。转念又想事情已经做过，徒悔无益。把朱文一念抛开，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不觉自笑荒唐。赶紧起身入厨，拨开炉火，一面烧水，一面调制米浆。
手里做着不必费心思的工作，心里不免又想到朱文。意外重逢，而且恰是最需要他来出力的时候，本是一件极好的事。不知怎么一见面就弄拧了！现在怎么办呢？千里迢迢，结伴同行，一路都要靠他照料。见了命老是这样别别扭扭的，似乎不成事体。但如说要怎么样地假以词色，却实在有些不甘心。
她很奇怪自己今天对朱文的态度和想法，不知自何而来？平常她总是怕想到他。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不该不信他辗转带来的信息，说“半年以后回来”，原是一句真话！否则，千万追思量，早就想妥了再见面时，应该持何态度，说些什么话，决不至于弄成此刻这种格格不相容的僵局。
这样看来，朱文没有错，错的是自己！一错就错吧！缇萦无缘无故自己跟自己赌了气。手里加紧料理着炊事，心里怀着一股没来由的怨怒，待机发泄。
就这时，朱文闯进来了，“缇萦，缇萦！”他一路喊了过来，“我肚子快饿穿了，可有什么吃的？”
那声音激起缇萦无限的兴奋，然而她弄不明白，那是猎人看见一只老虎将落入陷井的心情，还是他声音中具何魔力使得她如此？
“嗨！缇萦！”朱文站在门口说，“你怎么不理我？”
“哼”她迅即转过身来，瞪着他说：“你说，要怎么理你？请你吩咐下来，我好伺候！”
见识过许多通都大邑，阅历了不少人情世故的朱文，在她面前，仍是从前那副一切都不在乎的劲儿，冲着他做个鬼脸，笑道：“你越来越凶了。”
一面说话，一面已走了进来，自己动手，打开食柜，里面有剩下的干粮，他稚气地欢呼一声，双手齐下，抓起食脯和胡饼，大把地往口中送去。
缇萦的目光一直缭绕着他，这时才算把他看了个够，他黑了些，也胖了些，丰满的双颊，由于口中塞满了食物，越发凸得要炸开来似的，加上唇上一圈浓密的短髭，和那一身不伦不类的胡服，样子十分可笑——于是她脸上的神色，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米浆做好，她舀了一杯给他。朱文正觉得干粮难以下咽，这一杯热米浆正合心意，大口大口地喝着，把干肉脯和硬胡饼冲了下去，站起身来，很舒服地说：“我要出去了！”
缇萦大失所望。原以为他吃饱了，就会有许多话要说，她也准备着好些话要问他。这一层他应该想象得到，而竟如此麻木不仁，实在可气。
因此，她背过身去，大声说道：“你走你的好了！本来就没有打算你回来！”
“咦！”朱文站住了脚，“怎地又发我的脾气？”
缇萦想顶撞他两句，再想一想，最好沉默，更能表示出视他无足重轻的态度，所以只管自己忙忙碌碌地调制豆粥，仿佛根本不知屋中还有一个人在。
“嗨！我问你，你叫我走，走到哪里去？”
她到底忍不住开口了：“管你走到哪里去。”
“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管我一个人到师父那里去了；你跟阿媪慢慢儿来吧，反正一年半载，总到得了长安。”
一提到长安之行，缇萦便沉不住气。一时也顾不得分辨朱文的这些带威胁意味的话，是真是假。好歹先截住了他再说。
于是，她猛然转身，同时大声呼喝：“回来，回来！”
他走得好快！缇萦望着空落落的院子，愕然不知所措。但也不过是极短的片刻迟疑，她终于又急步奔出厨下。刚出门口，伸过来一双手，把她的衣袖一扯。缇萦大吃一惊！转脸看时，是朱文掩在门外，正得意地笑着。
以前，他就常这样跟缇萦闹着玩的。于今他旧习未改，她却防不到此，又上了一次当。回忆起来，别有滋味，倒忘掉生他的气了。
朱文自然不知她心中的感想，只觉得她此刻的默然不语，征兆不佳，便不敢再跟她开玩笑，规规矩矩地说道：“你别弄错了，以为我要走到哪里去！我刚才说要出去，是去找车。雇好了车，我们立刻动身，好早些赶上师父。”
这一说，是完全错怪他了！缇萦微觉歉然，但再想一想，也怪他说话太含糊。这些都不去说它了，要紧的是，得问一问：“今天可能赶得上爹爹吗？”
“一定赶得上。”朱文毫不犹豫地向她保证：“我们跟官差已经说好了，在二十里外的邮亭会齐。”
二十里路，不消半天就赶到了。既如此，尽不妨从容些，于是缇萦说道：“我问你几句话，说完了，你再走！”
“好！”朱文看一看日影，“你说吧！”
“你好像很有钱。哪里来的？”
“这——”朱文踌躇着答道：“这话说来太长，以后再告诉你。”
“哼！”缇萦报以一声冷笑。
“咦！”朱文有些冒火，“我的话说错了吗？”
“错倒不错。只是有些说不出口。”
“什么说不出口。我不偷不抢，凭本事赚钱。”
“本事？”缇萦故意刺他一句，“给人上烂药的本事！”
“即令如此，也算不了一回事。”
这话使缇萦大为生气，觉得他甘趋下流，丧尽廉耻，便愤愤地指责：“你一点都没有把爹爹的教训摆在心里！”
“谁说？师父的教训，有用的我都记着。不过我可不像他那样老老实实，自己吃亏。师父的一场祸，不也是明摆着的教训吗？”
这下缇萦不响了。心里承认他的话，说得有些道理。
“可还有话说，没有话，我要走了！”
“你别老问我有没有话！也要问问你自己，该当有些话告诉人家。”
朱文拍一拍腹部答道：“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但也要有工夫才行啊！”
看到这样的表示，缇萦满怀的幽怨，顿时消失了大半，挥一挥手说：“那你就去找车吧！”
等朱文刚一走，四个姊姊连卫媪，一下子都涌到厨下来了。这去来的痕迹太明显，不能不使缇萦敏感地想到，她们刚才是故意回避，好容她与朱文私下相会。看来是好意，其实多余，她跟朱文并没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语——可是她们决不会了解这一点，心里一定在胡乱猜测。特别是四姊，老是用窥伺的眼光看人，而且面有忧色，倒像是自己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害她担心似的。想到这里，十分懊恼。
然而她的郁闷既未如何现于形色，她们也无论如何不会猜到她的心事。只纷纷动手，把现成可吃的食物，搬到堂屋，胡乱饱餐了一顿。
一面进食，一面谈论着朱文。缇萦却不开口，静静地听着——当她一个人在厨下时，朱文已经把他此行的经过，有所陈述。从她们此时的谈论中，缇萦才知道朱文的朋友，名叫孔石风，是一个达官的独子，竟成为好与市井交往的游侠儿。他是朱文的好朋友，仓公遇祸，是他从延尉衙门得到信息，转告朱文的，而且陪朱文来赴师父之难，也出于他的自告奋勇。
听说这段曲折的经过，缇萦忽生感慨微喟着说：“世间的事可真难料。看来是祸竟是福！”
“这话怎么说？”二姊问她。
“想不到爹爹当初把他撵走，竟是做对了。否则不会有今天。”
她的话在四个姊姊听来，都觉得费解。卫媪是懂的，看到她们困惑的神色，她便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阿萦的意思是，阿文如非被撵了出门，不会去闯天下；不去闯，便不会结识那姓孔的，今天也就得不到那些方便了！”卫媪说到这里，转脸看着缇萦又说：“你可是这意思？”
“正是。我有这么一种感觉，爹爹的受难吃苦，到了今天上午，至矣尽矣。在换车的那一刻，就是剥复的转机，往后的运气，会一步比一步好，到头来遇难成祥，什么事也没有。”
缇萦说这话是仰脸看着空中，双手交捧在胸前，口角隐隐含着笑意。长长的睫毛覆盖下的一双眸子，闪耀着神秘而兴奋的光辉，加上她不徐不疾，清朗圆润的声音，使得四个姊姊都受了极大的鼓舞。同时都在她的话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意思——朱文的出现，扭转了恶劣的局势。不想逐出门墙的顽徒，竟成可解患难的福星，但如无当日的收养，又何有今日的报恩？说来还是父亲自己种下的福田。
于是，大姊纠正了缇萦的说法：“五妹你的话错了。当初爹爹收容阿文，是做对了。”
“可见得做人要厚道。”卫媪很快地这样接了一句。
大家都点头。在片刻的沉默后，四姊突然问道：“五妹，阿文这一趟来，你事先知道么？”
这一问，异常突兀，而所有的目光却都集中在缇萦脸上，要看她如何表示。这对缇萦是个非常不公平的待遇——极易回答的一句话，因为是在这样一种考验的监视之下，使得她胀红了脸，讷讷然无法出口。
卫媪为缇萦不平，而且也觉得四姊今天的态度，大失分寸，所以微带呵斥地对她说道：“你不该问这话！我懂你的意思，你信不过阿文，难道还信不过阿萦吗？”
为她说中了心病的四姊，惶恐而又困窘，连声地否认：“阿媪，你会错了我的意思！”
四姊是什么意思呢？缇萦这样自问着，立刻把这一早晨四姊所表现的特异的感受，都浮现在脑际中，顿时恍然大悟，四姊是疑惑着自己与阿文做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了！这一了解，使她又羞又气，而更多的是伤心。伤心于对她误解的不是别人，竟是年龄相仿的嫡亲姊。
尽管她在这数月中，由于一连串的风波，已磨练得相当老练。但在这样的局面之下，竟还无法保持从容镇静，眼圈一红，把头一低，迅即站起身来，踩着细碎的步子，向外走去。三姊正坐在近门处，一把未拉住她，还待起身拦截，让大姊使一个眼色阻止住了。
彼此的脸色都不好看，特别是四姊，端然默坐，像罪犯等待审判似的，不安和委屈交错，想说话似又不敢，反倒惹人同情。
于是比较起来最沉着的二姊开口了。
“我想，”她低声说道：“趁这一会工夫，我们倒不妨谈一谈阿萦和阿文的事！”
这是个极其重要而切合实际的提议，而且因为像这样的提议，是家庭间最有趣的话题。所以二姊的话一出口，大家都是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显得精神抖擞的样子。
婚姻大事，依礼要由父母作主。父亲不在，当仁不让由大姊首先表示意见。所以连卫媪在内，都用敦促的眼光看着她。但是，她却认为卫媪的看法，最应该重视。
“阿媪！”大姊问她，“只有你最了解爹爹的意思，我们要先听听你的。”
“莫问爹爹的意思。”三姊抢着开口，“一问爹爹的意思，这件事就谈不下去了。”
这是切中要害的实话。大家心里都明白，谈缇萦的事脱不开朱文，而朱文是为父亲所深恶痛绝的人——至少在今天以前是如此。而此后父亲对他的印象会不会改变？在此刻来说，也是言之尚早，不如撇开不谈。
“对！”大姊改正了她自己的话，“阿媪，你只说你的想法好了。”
“我对阿萦的想法，跟对你们的一样，巴不得她嫁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卫媪慢条斯理地答道，“不过，怎么样才叫称心如意，旁人的看法，与她本人的看法或者不一样。”
“她本人呢？阿媪，”大姊放低声音道：“可曾跟你透露过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三姊又这样插进来说了一句。
“她虽没有透露，心里的意思当然很容易明白。不过——”卫媪又用警告的语气说：“她跟我说过，她一辈子不嫁，在家伺奉爹爹。”
“这怕是随口说说的吧？”二姊不信似的问。
“也不见得。阿萦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这一说，我们倒不可操之过急。”大姊环视一周，提出征询，“你们看，阿文怎么样？”
这本来就是句不容易回答的话，加以她那郑重其事的态度，使人越发觉得一言可否，出入甚大，不敢轻易评断。以致于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个欲言又止。
一向心思最快的三姊，想得了一个解决难题的好办法，她反问道：“大姊，照你看呢？”
“我嘛？”大姊很谨慎地说：“离家最早，对阿文的情形，了解得最少。不过，我看他，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这有今天现成的事例摆着，朱文既不负师门，自然也不会对缇萦负心，照此推理，三姊便大胆说了一句：“我愿意有阿文这么一个妹夫。”
“如果说，阿文这趟对爹爹的事，尽心尽力，那么，我也赞成。”所赞成的是什么？四姊没有明说，但语意显然。
于是，二姊也点点头，并且向三个姊妹都看了一眼，表示她们的全部见解，她都同意。
从这个表示中，四姊妹便都意识到一定是有人说错了话。
果然，卫媪甚不以四姊妹的想法为然，“你们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她说，“倘或如此，很好的一头姻缘，就会弄成谁也转不了圜的僵局。”
朱文的报恩与缇萦婚姻是两件事。若以许配缇萦作为朱文赴难师门的酬庸，那不但埋没了朱文的本心，也是对缇萦的屈辱。这就是不可“混为一谈”的缘故。
原是极明白的一番道理，只须卫媪略提一提，大家便都恍然了。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隐隐然有此想法，但唯有四姊是公然出了口的。所以卫媪的话，好像成了对她一个人的指责。四姊只是苦笑，自觉动辄得咎的她，什么意见都不肯表示了。
“我们不谈吧！”三姊摇摇手说，“阿萦的脾气，有时极孤傲。倘或听到了这些风声，她一定会避嫌疑，远远地躲着阿文，这一路上不方便不说，只怕还耽误了爹爹的大事！”
这几句话，说得一座动容，于是，大姊断然决然作了一个结束讨论的手势，又说。“反正大家的意思，阿媪都已知道了，这件大事，就托付给阿媪吧！路上得便，回明了爹爹，让他们早早定局。”
这算是一场无结果的会谈中，勉强得到的一个结论。卫媪虽未说话，但从她肃然凝想的脸色中，可以知道她是很郑重地接受了这个付托。
“时候不早了。”大姊看一看屋外阳光，微显焦躁地说：“阿文怎的还不回来？”
“长行的车子，原是要早几天预定的。一时自不容易找。”卫媪对此倒不急，只惦念着缇萦，抬眼看着三姊说，“你得看看阿萦在干什么？”
三姊应声而去，开门一看，缇萦一个人在院子里，悄悄坐在树下。微风过处，冉冉飘下的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际，浑似不觉，仿佛想什么想得出了神了。
“五妹！”
缇萦毫无动静。三姊奇怪了，匆匆走到她面前，正好迎着她的满含委屈、盈盈欲涕的双眼。
“怎么？”三姊在她身边坐下，紧握着她的双手问道：“这又是为何伤心？”
缇萦有着满腔难言的委屈。她已经在窗下隐隐约约的听见四个姊姊的谈论。使她最气愤的是二姊的话，竟仿佛她“终身不嫁，伺奉爹爹”的誓言，是离奇得可笑的谎言。此外就是对四姊反应，她把朱文看得太不值钱了1朱文是有所图谋而来的么？难道他口说报恩，其实是来求婚？果真如此，此人就一无可取，何以又表示“赞成”？这不是把自己妹妹当作一样礼物来送人么？
但是，缇萦还是要原谅二姊和四姊，说来说去，她们也是为了爹爹——她唯有这样想去，才能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可是，她无法不借眼泪，来流泻出她心中的悲伤。

第09节
	两车一马，一路疾驰，赶到阳虚西南二十里外的望山亭，太阳还未下山。
	在车中的缇萦，老远望见亭楼上高耸的华表，一阵阵涌起喜悦，因为马上就可见到父亲了。但偶尔也不免疑虑，怕的父亲不在那里！朱文和他的朋友，与那些狱吏的交情，她是相信得过的。但是，权柄到底在杨宽手里，如果杨宽认为时候尚早，再赶十里或者二十里路，到另外一个“亭”去歇宿，那岂不是扑了个空吗？
	因此，华表越近，她越紧张。卫媪有些察觉了，悄悄推了她一把，问道：“你怎么了？一手心的汗！”
	“天色还早得很。只怕爹爹他们，中午就到了这里，就这样闲着不再赶路了吗？”
	这话问得有理，卫媪也有些疑惑，无法给她什么肯定的答复。
	忽然，马蹄声疾，车后一条黑影，往前直窜——朱文突然赶上前去。再一细看，缇萦心中顿觉宽慰，有一骑白马正迎着她们飞驰而来，马上的少年，是朱文的朋友孔石风。
	卫媪也看到了，“不错！”她欣慰地说：“官差一定歇在这望山亭！”
	缇萦没有作声，她的目光专注在那黑白两匹越来越近的马上。他们两个人都是远远地就扬鞭招呼，然后放慢了马，会合在一起，缓缓向望山亭而去。
	心满意足的缇萦，转脸向卫媪说道：“这姓孔的，倒像是个够义气的。”
	“嗯。”卫媪点点头，“总算你运气不错！”
	“为何说是我的运气不错？”
	“没有这姓孔的，只怕一路上，你要见你爹爹一面，也不容易。那些官差的刁难，会把你气得要哭。”
	“呃！”缇萦对她的解释很满意，停了一下又问：“姓孔的，是不是一路送我们到长安？”
	“那可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我们该好好谢一谢他。”缇萦突然神色郑重地又问：“阿媪，见了面，我该称他什么？”
	卫媪想了想答道：“尊称他‘郎官’好了！”
	“‘郎官’是官名吗？”
	“也可以说是官名。富贵人家的子弟，捐纳一大笔钱，就可以干‘郎官’这种差使——那是皇帝身边的侍从。”
	正这样谈着，突然看见朱文从路旁出现，挥一挥手，车子慢慢停住。然后，缇萦看到孔石风也从容地走了过来，与朱文并肩而立，微微含笑，点一点头，仿佛是在向她和卫媪招呼。
	“阿媪，我就在这里替你引见我的朋友。”朱文看看缇萦又说：“师父他们早到了。”
	“喔！”卫媪满面春风地说：“阿文，请令友稍等一等，容我们下车见礼。”
	于是卫媪和缇萦互相扶持着下车。卫媪随手从车上取了一方草席，刚往地上一放，孔石风已是长揖到地。等他直起腰来，恰好卫媪屈膝下拜，便轻巧巧一把扶住她的双臂，很亲热地谦辞：“老人家！不敢当，不敢当。”
	这些倜傥豪爽的贵介公子，多半不喜世俗的虚礼。卫媪意思到了，也就免了此一跪，回身替缇萦引见。
	“这是仓公的幼女，小字缇萦……”
	“喔，我早知道了。”孔石风抢着笑道：“我听朱文说过——真是孝女，可敬之至。”说着扶一扶腰下长剑，肃然一揖。
	缇萦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为了他对父亲的恩惠，同时往后还有更多倚仗他的地方，所以此时敛一敛衣袖，就在道旁，盈盈下拜，口中清清朗朗地吐几句话来：“家门不幸，忽遭横祸。穷途末路之中，得蒙郎官援手，想来是家父一生忠厚之报。”
	虽是称谢，话却说得极有身份。孔石风不敢小觑她，赶紧一步跳了开去，避却她的大礼，却又不便伸手相扶，只一叠连声地喊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缇萦却不管他怎么说，依然从容不迫地跪拜尽礼，方始起身，俯仰之间，有意无意地看了朱文一眼，然后退到卫媪身旁，长长的睫毛往下一搭，只看着她自己的脚尖。
	孔石风看一看朱文的脸，诡秘地一笑。接着转脸对卫媪说道：“阿媪，我就在此告辞了。前途一切，我略有安排，都说与朱文知道了。你请放心吧！”
	匆匆一面，乍相识便分手，实嫌突兀了些。卫媪和缇萦都有怏怏之意——虽然他已表明“略有安排”，但若能有个从容细谈的机会，“前途一切”不就更稳当了吗？
	因此，卫媪挽留他说：“可能请郎官暂时驻马，容我们好好拜谢领教？”
	“这……”孔石风显得极其为难，只能以求援的眼色望着朱文。
	“实在是有要紧的约会，为了等阿媪来见一面，已经迟了。好在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既然朱文也这样说，不便强人所难，卫媪点点头，退后一步，缇萦也微微颔首作别。于是孔石风扬一扬手，拉过白马，纵身一跃，随手加上一鞭，那匹马亮开四蹄，绝坐而驰，眨眨眼，人影就消失在黄沙之中了。
	“真难捉摸！”卫媪惘然地摇一摇头，挽着缇萦的手，上车坐定，把朱文喊到前面问道：“今夜我们宿在何处？”
	“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早说好了，亭塾还有一间屋，替你留着。”
	“那么你呢？”
	“我？”朱文愣了一下答道：“我好办，你不用操心吧！我们快走。等安顿好了，你老人家还有一阵忙呢！”
	说着，朱文一抖缰绳，领路前行。两辆车紧紧跟着，直到望山亭前。
	五里一邮，十里一亭，走遍天下，皆是如此。朝廷设亭的主要用意，虽在稽察奸宄，捕治盗贼，保重地方的安宁，但在善良安分的黎庶百姓看来，亭好像只是为了公私行旅而建立的，因此应运而生，有各种便利行旅的买卖，自然而然汇集成为一个村镇。
	望山亭地当交通要道，亭舍的范围不小，但正中的亭楼，向例要保留给过路的官员使用，这一天自然归杨宽独占，狱吏、夫役，还有淳于意，都住在楼下。两翼的平房，称为亭塾。西塾靠北一间空着，那就是朱文预先向亭卒定下的。
	官署的亭塾，不比私人经营的旅舍，事事都得自己动手。车辆到门，一直驶入院中，驭者爱惜他的牲口，先忙着卸辕喂马。缇萦和卫媪的行李，就归朱文负责。两份寝具，两只箱笼，外加淳于意的一个药囊，不消片刻，便都由他一个人搬到室内了。
	“你看！”卫媪很高兴地对缇萦说：“可是少不得一个阿文？”
	缇萦从这天离家之前，无意中听得姊姊们在密议她与朱文的终身以后，就有处处当避嫌疑的一念，横亘在心头。所以这时对卫媪的话，不愿有所表示，但也不愿让人看出她故意不理，这样，就只有装作埋头安顿行李，似乎根本不曾听见的样子了。
	一室之内，又不是悄悄低语，哪有听不见的道理？朱文倒没有什么，卫媪却大不自在，但也只好隐忍，转脸搭讪着问朱文：“你不是说，我到了这里，有好一阵子忙。忙什么？”
	“喔！”朱文这才想起来，“我马上就回来！”说着，掉头就走，连跑带跳，一下子走得无影无踪。
	又遇着一桩没头没脑、叫人纳闷的事，卫媪又好笑，又好气！坐下来想想，带着这两个人，一个事事无心，不受羁勒；一个处处多心，难以捉摸，这样一路长行，朝夕与共，要惹人生多少闲气？这得趁早把话说开。
	于是卫媪问道：“阿萦，你刚才没有听见我的话么？”
	“什么话？”
	“我说，这一路来，亏得有阿文。”卫媪停了一下，正色告诫：“你可好好想一想，此刻大家是共患难，凡事要和衷共济。若有什么委屈，看在你爹爹份上，总要忍耐。再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委屈！”
	先一段话倒极能打动缇萦的心，不该最后多说了那一句，大惹她的反感，便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卫媪原也没有打算她有什么表示，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徐徐起身，打开箱笼，取出动用杂物，略略归理好了。携着盥具，到井台边去汲水洗脸。
	不一会，缇萦也来了。紧接着，朱文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方猪肉，一只鸡，另外还有一筐蔬果作料。
	“快，快！”朱文一路走，一路嚷着，“我答应了请他们饮酒的，天都快黑了！第一次就失信。以后便不好办事！”
	“你倒是请谁呀？”卫媪拿手向亭楼一指：“可是那里的人？”
	“还有谁？”朱文一冲冲到面前，举起手里的东西笑道：“卫媪，你看看，好肥的一只鸡！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你在厨下的好手艺。你老人家可得好好费些心思，别让他们笑话我！”
	卫媪也笑了。两只手湿淋淋地，不便来接他的东西，便说：“好吧！你交给阿萦。”
	“噢！”朱文响亮地答应一声，转过身来，把只鸡递给缇萦，只说了一个字：“喏！”
	缇萦不接，甚至也没有正眼看他，平静地说道：“请你放着！”朱文一愣，两只眼骨碌碌地转了半天，好久才自语似的：“咦！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还是怎么的？”
	这一说，不但卫媪，连缇萦都不解所谓，抬起头来，把眼睁大了凝视着他。
	“阿媪！你听见没有？‘请你放着！’从我出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听见缇萦跟我说个‘请’字。”
	卫媪心想，这两个人遇在一起，什么意想不到的花样都有，暗暗叹口气，无从去评断他们的是非，只有赶紧想办法替他们排解。
	可是，她还在转念头，那两个人却已在斗目了。
	“我说错了吗？”缇萦冷冷地问。
	“错倒不错，只太客气了些。”
	“客气也不好，那要如何？”
	“我不知你要如何？”朱文答道：“只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从前又怎么样呢？”
	“从前？从前你不是这样子的。”朱文微微冷笑，“我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今天从一见面开始，你就没有好脸嘴给我看”
	这指责在缇萦是无法反驳的，因为事实确是如此。但是，他应该知道她心里对他的感觉——这只要稍微去想一想，就可以体味得到。而他，居然只看表面文章，那么心思用得再深，也是白费。这样一想，缇萦有无限的伤心，但马上转念，伤心他也未必知道，纯属多余。大可付之一笑！
	于是她真个失笑了，伸出手来接过他手里的鸡，扬脸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朱公子！”
	朱文不防她有此一着，愣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卫媪看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阿文！你走吧！我们马上动手。”
	朱文讪讪地觉得好没意思，放下手里的食物，一言不发，走出亭塾去了。
	那高大的、懒洋洋的、从背后似乎都能看出那悻悻然的神色的背影，犹未完全消失。缇萦却已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副冷漠的姿态，精神抖擞地动起手来，就着现成的井台，宰鸡洗菜，手脚十分利落。卫媪看在眼里，喜在心中。真的是懂事而且得力了！原来还想数落她几句，不该那样对待朱文。此时另有意会，便暂且不言。
	“卫媪！”缇萦想到了眼前一件大事，“可在何处烹制啊？你得去想办法。”
	“不要紧！”卫媪自然知道亭旅的情形。她抬眼望一望四周，西北角墙外，炊烟袅袅，料定那里便是望山亭的公厨，于是指点着说，“我到那里去找人，你料理好了就来！”
	老年人细心，卧室箱箱中有贵重物品，关乎主人的生死荣辱，非比等闲。她特为绕过去先锁上了门，然后沿着雨廊，折入后院。果然，沿墙搭着一溜敞篷。内有七八副炉灶，正是望山亭的公厨，恰巧还空下一副。
	卫媪赶紧找着亭卒，赁他的地方，用他的薪炭，还跟他借了餐具，讲妥了酬金，随即讨个火种，刚生起兴兴旺旺的一炉火，缇萦已经寻得来了。
	两个人一面洗刷切割，一面商量着如何烹调。作料不齐，时间不够，只好挑简单实惠的方法去做。卫媪指挥，缇萦下手，动作虽快，无奈火候不足，不能拿出来款客。而朱文却是不断地在催了——他不肯开口，也没有到蓬里来看，只探头探脑地在角门口望着，望了一遍又一遍。缇萦可有些沉不住气了。
	“阿媪！行了吧？”说着，她一揭锅盖，只见一团团的白汽往上直冒，根本就看不见锅里是怎么个样子。
	“别老揭锅盖，越心急越不得熟。”在灶下添薪的卫媪大声喝阻。
	既然揭开来了，缇萦便索性伸只手指到锅里，试一试鸡煮烂了没有？原来是看准了的，要是揿那只浮露在汤面以外的鸡腿，不知怎么，手指竟伸到了滚汤里。一痛一惊，赶紧缩手。另一只手上的锅盖往下一掉，带油的滚汤四溅，手背上顿时烫起了泡。
	卫媪听得声响有异，随即问道：“阿萦怎么了？”
	痛得眼泪都快掉了出来的缇萦，心里在想，这要一张扬，卫媪一定先忙着检视伤势，查问原由，岂不又耽误朱文的工夫？所以咬一咬牙，装得没事人似道：“锅盖从手里滑掉了。”说着，又伸出手去把锅盖重新盖严。
	卫媪不响，算是掩饰过去了。但缇萦的两只手却火辣辣地，一阵一阵地疼。疼她不怕，只怕不能做事，心里不免着急。这些虫咬火烫，如何处理，她自然懂得。想到父亲药囊有种干草药，只要嚼烂了，敷在伤处，立刻可以消肿止痛，不如悄悄去取了来用。
	这样想停当了，她自然不必跟卫媪明说，只含含糊糊道一声：“我去去就来。”随即一溜出了角门，直奔卧室。
	到那里一看，她愣住了。房门锁着！
	如果要回去向卫媪讨了钥匙再来，不但会揭破底蕴，而且也耽误时光。好好一个主意，算是白费了。
	怏怏的缇萦，刚转过身来，蓦地一惊！想不到朱文正在她身后。事出意外，便不暇去细想应付的态度和语言，直觉地大发娇嗔。
	“鬼鬼祟祟地，吓人一大跳！”一面说，一面又报以白眼。
	朱文没有理她，眼光专注在她的手上，等缇萦发觉，想要缩回却已不及，一把让他捉住了。
	自从开年到了及笄的年龄，自觉已非童稚以后，缇萦对男女礼防，便时刻在意，而对朱文——尤其是这天午前从听到姊姊们议论的那一刻开始，更特有警惕。并且那双烫伤了的手，既红且肿，累累然的水泡，已失柔荑之美，她也不愿让他见到。所以此时又羞又急，使劲地想从朱文掌中，挣脱她自己的手。
	“别动！”朱文不耐了，低喝一声，反把她的手拉紧了些，“让我看！”
	看就看吧！缇萦在心里说，看完了你不替我想办法消肿止痛，我再骂你！
	“怎么烫的？”
	“你看不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来，”朱文答道：“带油的滚汤泼在手上了。”
	“既然知道，还问？”缇萦微微把眼一瞪：“废话！”
	他被她骂得哑口无言。那是他为人治病弄成的习惯，照例要问一句病是怎么起的——明知也要故问。从无一个病家不愿回答，他自己也从未发觉这是句废话。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人苦不自知，有人肯说老实话，获益不浅，该当感谢。
	转念到此，他脱口说道：“多谢，多谢！”
	缇萦怎知道他曲曲折折的心思？愣了一会，始终不明白他因何道谢？于是皱眉说道：“颠三倒四，疯言疯语！我看你是大变了。”
	朱文自己想想也好笑。但也无法解释，也无从解释，只是翻来翻去看她的手。缇萦忽然醒悟，趁他不防，猛然把手一抽，掉头就走。
	“喂，喂！”朱文追了上去，“我还没有替你敷药，你怎么就走了？”
	“谢谢！不用你费心了。”缇萦站住了脚，逼视着他答道，“你哪里是打算替我治伤？你只是想……”她顿了一下，大声指责：“你不怀好心！”
	这实在冤枉了朱文，而且万想不到她有此误会，一时张口结舌，无法辩白。
	“哼！你说替我敷药，就又是一句谎话。你的药呢？”
	亏得她有此一问，让他有了一个洗刷的机会，“你看！”他从怀中掏瓶，“这不是！我们在外面东奔西走，这些常用的药，总是经常带着的。”
	缇萦不答，终于，徐徐地把手伸了给他。
	“且莫忙！得要先找块干净的绢，敷了药好包扎。”
	缇萦猛然想起，急急问道：“这一来，不能沾水，不能做事怎么行呢？”
	“对了，不能沾水，不能做事。”朱文点点头说，“不过不方便只是一两天。倘或不敷药、不包扎，疼痛不说，保不定还会溃烂——将来好了，留下许多创痍，好好一双手弄成鸡爪子似的，丑死了！”
	“哼！你专会胡言乱语吓人！”
	“那就随便你。”朱文故意装出无可无不可的神情，“手长在你身上，谁也作不了你的主。”
	缇萦自然没有不叫他治疗的道理。但是口中却还不肯明说，只问：“绢呢？哪里去找干净绢？”
	“只要你愿意治，不怕没有绢来包扎。”
	于是朱文拔开瓶塞，倒些药粉在缇萦手掌中。他随带着为了款待狱吏，刚刚沽来的一皮壶白酒，倒上少许，调好了药，极匀净地涂敷在伤处。缇萦渐渐有清凉之感，疼痛大消。朱文的药确比父亲囊中的草药更有效验。
	“怎么样？”他问。
	“不如爹爹的药好。”她故意这样说。
	朱文笑笑不响。但实意中带着不屑与言的味道。缇萦十分机敏，便即追问：“你好像不眼气，是吗？”
	他依然不答，取出一把吃肉用的小刀，然后掀开他那件西湖毳布袍的下摆。素纱的里子，下面尘污灰黯，上面却还洁净如新，他毫无犹豫地用刀挖了一大块下来，再把它割成寸许宽的长条，以极熟练的手法，一会儿就替缇萦把伤处裹好了。
	缇萦一高兴，便有开玩笑的心情了，“嗨！”她含着笑，脸一扬说：“我问你，你替我敷的，到底是什么药？”
	“你既然要问，我就告诉你吧！原是师父的方子，只其中有一两味药，颇为珍贵难觅，前两个月算是让我找到了！”
	“你说的可是真话？”
	“药都敷上了。信不信在你。”
	“就是这话罗！”缇萦笑得说不成句：“我只怕你如在临淄那样弄些溃烂的药替我敷上。”
	这一下可气坏了朱文！然而拿她也没有办法，只绷着脸，沿雨廊往后院公厨走去。缇萦这时才知道玩笑开得有些过分，赶紧追了上去，无奈朱文高视阔步，眨眨眼就进了后院了。
	“阿文！你来得正好。”他一进西北的角门，就听见卫媪在喊，“四样肴馔齐全了，你找人来拿了去。”
	“我自己拿。可有食盒？”
	“有。”卫媪又问：“看见阿萦没有？”
	“她不是把手烫伤了？”
	“咦！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
	朱文眼尖，已看到了缇萦，用手一指，略带气愤地说：“你问她自己。”
	于是缇萦闪身而出，踩着细碎的步子，急急行来，一面高声答应：“我在这里！”
	垂暮的天色，只有那裹着素纱的手，最吸引昏花老眼的卫媪注意，“怎的？你的手？”她问。
	“不要紧了。”缇萦向朱文献个殷勤，“先顾他，请客要紧！食盒呢，看看干净不干净？”
	说着，一只蝴蝶款款而飞似的，轻盈的身影，忽而到东忽而到西——她自己也不知忙些什么？只是要装出这样子给朱文看而已。
	卫媪最不喜她这样的动作，“别满处乱转！”她抱怨着说，“转得我头都昏了。”
	她只好站定了，正挡着朱文的路。他捧着一瓦台的鸡汤走来，只好也站定了。
	“你躲远些行不行？”他说，“回头滚烫的油汤泼出来，怕不疼得你鬼叫！”缇萦知道这时候惹不得他，果然乖乖地站远处去了。这回朱文的行动极快，把四样肴馔、一台鸡汤在盒中装好，什么话也不说，提了就走。
	卫媪在收拾残局，缇萦无事可做，只茫然地目送着朱文的背影。等他刚走出角门，她忽然想到一句要紧话赶紧喊道：“嗨，等等，等等！我有话。”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只见朱文把食盒放在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半歪着头，紧闭着嘴，冷眼相看，那脸上的表情，等于在说：你的麻烦真多！
	一看这样，缇萦不敢耽搁他的工夫，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去看爹爹。”
	朱文也回答得很爽利：“今天不行！”
	“为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
	“那些人不见得会肯，第一次提要求，一定要有把握才能开口，倘或碰个钉子，以后不好说话。”
	他的话无可驳之处。缇萦的脸色顿时就像天色那样阴暗了。
	这下，朱文不能不安慰她，“等我慢慢试探，明天大概可以。不过，”他看着她的手说。“看你这样子不宜于让师父看见，免得他反来惦念你。”
	“那，我的手，明天好得了好不了呢？”
	“明天不要紧了。”
	“好！我可跟你说在先，明天我一定要去看爹爹。”
	“这可保不定……”
	“不管！”她蛮不讲理地打断了他的话，又问：“你今夜宿在何处？”
	“也许不睡。”朱文答道：“大概要跟他们玩几局，玩到半夜，随便打个吨，就该上路了。”
	她明白他所说的局是博局，大不以为然：“你越发好了，学会赌钱了！”
	“你不懂。”朱文一面提起食盒，一面说：“好了，有话回头再说。”
	“你什么时候来？”
	这句话的声音轻而柔，却带着无限的关怀与期待。那灵活的双眸，迅地一转，触及他的视线，便又立即避了开去，更使得朱文神魂飘荡，简直就舍不得走了。
	“如果你一定来，我就等你。”缇萦又说。
	“一定来，一定来。”朱文满口答应，“我想办法尽早抽身。”
	“好了。你就去吧！如果爹爹问到我和阿媪，你就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喔，”缇萦忽然问道：“你可能再回来一趟？”
	“做甚？”
	“我替爹爹把药囊带来了。里面有动用什物，单夹衣物，还有苦茶。你来替爹爹送了去。”
	朱文心想，要送药囊给师父，须先征得狱吏的同意，此刻不是时候，至少也是明天的事了，但看缇萦的样子，若有异议，必又惹她不满，只好敷衍她一下再作计较了。
	于是他说：“我知道这回事了，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吧！记住，别吃辛辣的东西，手好得快些。”
	缇萦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暮色已浓，只能作罢。等朱文一走，回过身来，只见卧室中已有灯火，知道卫媪已料理妥当，便不必再回公厨了。
	“怎又去了这么久？”她一进卧室，卫媪便问。
	“跟阿文说话。”
	“噢！”卫媪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说，“吃饭吧！”
	吃的是肉汤泡胡饼。彼此都累了，也都饿了，忙着进食，顾不得说话。草草吃毕，依然是卫媪动手收拾餐具。看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心里好生不安，便不能看着不动，起身在卫媪背后，虽帮不上忙，总算未曾坐视。
	等一切都料理停当，缇萦很亲热地说道：“阿媪，你坐下来我替你捶背。”
	“你的手不是伤了？”
	“这一只手可以。”她扬一扬右手说。
	于是，她一面替她捶背，一面低声絮语着如何受伤，回来取药，遇见朱文。他如何替她敷药包扎，又如何惹恼了他？卫媪听得十分有趣，她自己也谈得非常高兴，说到朱文受气的地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得意和一种恶作剧的快感，伏在卫媪背上，又笑又喘，把孤灯斗室的凄清客舍，弄出一片极其热闹轻快的气氛
	“那么刚才呢？你们又说些什么？”
	“我要去看爹爹，”缇萦的笑容收敛了，“他说今天不行，要慢慢跟狱吏说。不知道明天可能见得着？”
	“呃！”卫媪不再作声。
	“阿媪，”缇萦放低了声音说：“狱吏那里，该送他们些钱吧？”
	“自然要的。只是——”
	“怎么？”
	“送钱也得有门路，我碰过一个钉子。明天我跟阿文商量。”
	“他，”缇萦低声透露：“今夜会来。”
	“噢。”卫媪毫不在意地应了一个字——在缇萦听来有些莫测高深的意味。
	于是，她心里有些嘀咕了。她怕卫媪心里在笑她，表面上总是口口声声不肯承认跟阿文有何格外的感情，其实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也得好好想一想。
	哪知道这是一个办不到的奢望！一浮起朱文的影子，便是没有来由地一阵阵无可捉摸和究诘的兴奋、激动和恐惧，昏昏然如中酒似的。然后又想到姊姊们的计议，立刻意乱如麻，满腹烦恼，百般无奈，既无法克制，又不能驱除，简直是自讨苦吃了。
	“阿媪！”她要跟卫媪说话，不管谈什么都好，只要能使她不再去转那些折磨人的念头。
	“嗯。”卫媪含含糊糊地应着，随即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是的，该睡了！这一天真是太累了。缇萦自己都已精疲力尽，何况卫媪？而且明天一早要赶路，就此刻便睡，亦无足够可以恢复精力的时间，长此以往，只怕上了年纪的人会支持不住。
	一想到此，缇萦心惊，不敢再干扰卫媪，只温柔地说：“阿媪，你坐好了。等我起来，铺张寝具，你早些睡吧！”
	“嗯，好！”卫媪吃力地睁开涩重的双眼，坐直了身子——她们原是彼此倚靠着的，要如此，缇萦方能站起来。
	打开行李，铺好垫褥。天气渐暖，只用薄衾，卫媪的一条在里面。她一面去衣带，一面指着外面的那条装问道：“你呢？还不睡？”
	“我——”缇萦背着灯，无以为答。
	“对了！你还要等阿文。”卫媪又说：“他也应该来一趟。记住，问清楚了他，明天什么时候动身？但愿如今天一样，日出了再走，那就从容了。”
	“我知道！”缇萦很响亮地答应。有了“问清楚他”这句话，她的心里踏实了，孤灯独守，等朱文等到半夜，都是必要的。
	然而这等候的滋味，却实在难以消受。而卫媪的鼾声和那条薄衾，则又成强烈的诱惑，倦得像周身骨头散了似的缇萦，几次想倒下来先小睡片刻，总是怕头一着枕，睡得太沉，朱文来了，不忍唤醒，错过了今夜聚语细谈的机会，所以一直打起精神支持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气变了，风一阵，雨一阵，吹得灯焰昏昏，越发为寂寥客富增添了几许凄凉；再想到明日冒雨上路。艰难辛苦的光景，更觉得愁肠百结，欲哭无泪。
	而朱文还不来！缇萦一腔怨气，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不对——天气不好，怨不得他。他一定也巴望着早些来，只苦于脱不得身。这时候在干什么呢？自然是“入局”了。只不知他胜负如何？
	这样又算是添了一桩心事。幸好，不多久便听见脚步声响。推开门来，灯光照处，闪烁如毫芒的一片雨丝中，照出了一张紫色的脸，正是朱文。
	她把灯移一移，照亮了朱文的脚下，自己却避光隐在暗头里，朱文看不见他的影子，大声喊道：“缇萦！”
	就这一声，便把她喊得藏不住了，“声音轻些！”她低声喝阻，“阿媪睡了！”
	“睡了？对了，该睡了！”
	朱文一面喃喃地自语着，一面双脚一甩，“扑托”把一双革履摔在门外，走进门来，朝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随即闭上，是倦极了的神气。
	好不容易熬到此刻，所等到的人是这副神情，缇萦深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按捺满怀的怨怒，暗暗叹口气，静观究竟。
	好半晌朱文毫无动静。再这样下去，他非睡熟了不可，于是缇萦觉得不能不开口了，“喂，喂！”她推一推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
	“只想睡！”朱文含含糊糊地答说。
	“你不能睡在这里！”
	“谁说的？”
	“什么谁说的！起来，起来！”
	“别闹！让我好好睡一会。”
	看他这惫赖的样子，似乎今夜真的要睡在这里了！缇萦大为着急，便出之以非常的手段，取块手巾在水中浸湿了，临空一绞，溅得朱文满脸淋漓的水渍。
	朱文微微一惊，拿手抹着脸，一仰身坐了起来，睁眼骂道：“你讲理不讲理？我就稍微睡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缇萦得意地笑了，同时把手巾抛了给他。
	朱文不作声，把张脸蒙在冷手巾里面，清凉的快感，终于缓和了他的酒意和睡意，嘻嘻地笑道：“这下好多了，可以不睡了！”
	于是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看天气再说。如果雨太大，就再住一天，若是天晴，也得日出以后再走。”
	“那好，阿媪就惦念着这个。”缇萦忽有疑问：“怎的官差如此从容？倒像游学访友似的，随处流浪？”
	“这你就不懂了！”
	他下面的一句话还未说出口，缇萦已忍不住反击：“开口‘你不懂’，闭口‘你不懂’！倘若你觉得我不配跟你说话，你就老实说好了，我看你啊，几个月不见，真是变了！”
	朱文受了这一顿抢白，唯有发愣。愣了半天，轻轻说道：“我觉得你也变了！变得脾气好大。”
	“都是叫你惹起来的。”缇萦紧接着又说：“譬如那晚上说了来不来，怕你是行犯禁，又是跳墙越户，叫官吏抓了你去当窃盗办，害得我哭了一夜。你自己说，该骂不该骂？”
	“哭了一夜？”朱文把眼睁得极大，一脸惊喜交集的神情。
	从他的眼神中，缇萦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泄漏了一个秘密——对于朱文的那一份异于寻常的关切，她不仅是在卫媪、父亲和姊姊面前，一直很谨慎地把这份关切深藏不露，就是对她自己，她也不愿去多想这个埋在心底的秘密。但若想到，每每痴迷，而结果却总是自己为自己找出许多理由，否认对于朱文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存在。有时她也会很冷静地想到，这样的否认，无非自己骗自己。然而她又觉得不能不如此自骗，否则何以坚持终身不嫁，侍奉父亲的志愿？何以实现对父亲所作的“不理朱文”的诺言？又何以排遣恋念远人的愁怀？
	于今“不理朱文”这个诺言是破碎了。但这个她责任不再，祸起不测，正要仰赖朱文照料，为了父亲的官司，她不能不跟他打交道，这一点她问心无愧，而且深信必能过得父亲的谅解。但逾此分际，就不能原谅自己了。
	这一刻她的神智湛明。情思昏管整整一天，到此刻才算彻头彻尾想明白。只是白想了，心也碎了！
	“缇萦！”朱文显出一种极少有的激动，“你怎不说话，不回答我？我若是知道那晚上你会这样，我一定……”
	“不必再提了！”她对自己狠下心来，打断了他的话：“事情都已过去。我们只谈以后，谈爹爹的事。明天能让我去看爹爹吗？”
	极容易回答的一句话，朱文却半晌无语，脸上的那种莫名的兴奋、感动和喜悦，慢慢地变了，变成疑虑、失望和伤心，那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的一双眸子，看来也呆滞无光了。
	这些落在缇萦眼里，暗暗心惊。她没有想到看来健壮得似乎可以上山打虎、下海擒蚊的朱文，竟会出现这等软弱可怜的神情；更没有想到自己只略示无情，立刻就可以叫他丧魂落魄如此！这是令人难信的，但确确实实的证据摆在眼前，却又非信不可。这样反复转着念头，一层逼进一层，不知是感激是伤心，是骄傲还是怜惜？一时心潮激荡，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
	而就在这些电光石火般闪现的杂乱意念中，有一个总算让她抓住了——此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救父。父亲尚在待罪，生死祸福，渺茫无凭，而自己却把大部分心思，放在私情上，岂不可惭而耻！
	就这一念间，如酷热盛夏中当头落下的一阵暴雨，虽可惊，却可喜；把她所有的烦躁彷徨，一扫而空，知道如何来应付眼前的局面了。
	“阿文！”她平静地问道：“我问你，你这趟回来，到底来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而且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了。”
	“是的，我记得。你是为了爹爹来的，是不是？”
	“不完全是。为了师父，也为了——”朱文抬眼凝视着她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缇萦不自觉把头低了下去，但马上又抬了起来，用很沉着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也是来践半年之约。可是在眼前，你、我，都是为了爹爹。若非如此，我们不会在此望山亭，深夜相见。可是这话？”
	朱文不能不承认她的话对，点点头答了声：“嗯！”
	“既如此，我们该把爹爹的一切，放在前面。”缇萦说到这里停住，坐直身子，静静地看着朱文。
	显然，这是在等他表示意见。她这番迂回曲折而表达出来的道理，不能说对朱文没有作用，至少，想到师父的大事，便能暂且忘却缇萦的无情。而且，他到底是个性格豁达而有自信的人，所以颓丧不过一时；但也不会马上恢复开朗的心境，只紧闭着嘴，微皱了眉，用心地思索着。
	他在思索一个疑团，何以缇萦会有些冷漠碍近乎绝情的表示？半年不见，她确是变了，但一直到日落上灯分手的那一刻，他还是深有信心，不管缇萦如何地变，都是能够了解，并且容易对付的。而此刻却变得不可捉摸了！如说她早已把他置诸脑后，就不该有今天重逢以后的那些怨忽，更不会有刚才无意透露的一番刻骨深情；既有此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往事，则长夜孤灯，正好细诉，何以又忽然视如云烟，等闲抛却？一俄顷间，变得前后像两个人似的，这太难了解了！
	也许，朱文忽然想，她是有意如此！一则是试探，再则是报复——半年的音信全无，不知害她长夜无眠，偷弹了多少热泪？只看她今天一天，不知悻悻然闹了多少别扭，就可想知她的怨气蓄积，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朱文自觉料中了缇萦的心事，便大为坦然了。不过他不敢说破，更不敢有什么“识破底蕴”的得意神情，现于形色。只吸了口气，慢吞吞地说：“我跟那些狱吏暗示过了，你的希望大概可以办到。明天如果下大雨不走，我午前就陪了你去看师父。不过——”
	“怎的不说下去？”
	“我见过师父了，他老人家却想跟阿媪见面。”
	“那么，我跟阿媪一起去，行不行呢？”
	“想来没有什么不行。临时看着办。”朱文略停一停又说：“还有，送药囊给师父倒没有什么不行。不过，先得让他们过目。”
	“这也要检查吗？”
	“要的。据姓吴的告诉我说，师父随身的衣服中，曾经藏着——”朱文突然停住，而且目瞪口呆，倒像是无意间想起有件什么紧要的事失误了似的。
	缇萦心中突地一跳，大声问道：“藏着什么？”
	“没有什么”
	“你别骗我！”缇萦声音越发大了，“老实告诉我！快！”
	朱文心里盘算了一下，深悔失言。但觉得话说半句比全说出来更坏，于是这样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那是师父一时想不开，而且以后也决不会有这情形，因为衣服杂物是你检点过的。”
	“到底是什么？你别说废话行不行？”缇萦着急地催问。
	越是如此，朱文越不肯直说，只这样回答：“你可以想象得到的”
	缇萦原来就已想到是毒药，听得这话，等于获得证实。虽已事过境迁，仍不住伤心，转念想到以一位天下知名、救人无数的医国手，药物对他，只能发生相反的效用，更觉感慨无穷，悲愤莫名，那脸色就非常难看了。
	这使得朱文益悔失言，不断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头。他只能如此自责，不能对她有何安慰或解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卫媪忽然醒了，翻个身，睁开眼来，叫了声：“阿文！”
	“阿媪！”朱文歉意地笑道：”“怎的把你吵醒了？”
	“不相干！”卫媪摇摇头说：“我一天也就只能睡这么一会。”
	“你老保重身体才好！”
	卫媪看了他一眼，要坐起来，却感到吃力。于是朱文和缇萦不约而同地去扶持，一左一右，都极殷勤，卫媪心里高兴，精神就显得更好了。
	“对！”她披衣坐好，视线再一次扫过缇萦和朱文，用很清朗的声音说，“我现在没有别的盼望，只盼望让我再多活几年，看着你们都有个好归宿，了掉了这桩心事，死了才能闭眼。”
	朱文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不作声。缇萦却冷冷答道：“阿媪，你说就说谁，别扯上我！”这是给卫媪一个钉子碰，但感到难堪的却是朱文。然而依旧无话可说，只希望卫媪能谈些别的，不要再提这话。
	卫媪怎能知道他的心思，更不知道刚才缇萦对朱文的态度，所以接着就问缇萦：“我的话说错了吗？”
	“错倒不错，只与我无关！”
	“我不懂你的话。”
	“不懂就算了。”
	兴致很好的卫媪一下子把情绪弄坏了。转过脸来，看到朱文尴尬的脸色，心里才有些明白，叹口气说：“我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见了面吵嘴闹别扭。真的见不着面，又茶饭无心，想念不休。何苦？”
	这句话把缇萦说得又羞又急，“谁‘茶饭无心，想念不休’了？”她涨红了脸，使劲推着卫媪的身子，“阿媪，你瞎说八道！你冤枉我！”
	看她这样子，卫媪倒又消气了，“奇了！”她笑道，“你怎的知道我说的是你？”
	这倒等于说她“做贼心虚”，缇萦越发着窘，气得使劲一甩手，把身子背了过去。
	卫媪没有理她，慢慢地转脸看着朱文，用一种沉着威严的声音问道：“阿文。你可知道自己的错处？”
	朱文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迟疑地反问：“阿媪，你指的是什么事？”
	“指你对阿萦。”
	“噢！”朱文点点头：“我知道。”
	“那么你自己说吧！有哪些错？”
	卫媪并无任何眼色表示。可是机警的朱文，却已想到，这是向缇萦有所献露的一个好机会，不可轻轻放过。因此他不即开口，先要在心里把应说的话，应持的态度，”“好好盘算一遍。
	“唉！”终于他以一声短促的自叹开始，接着，以充满了歉疚无奈的声音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第一，我不该在临淄惹师父生那么大的气；第二，我不该在那夜失约，害她替我担忧；第三，我不该一去半年，不通音信。虽然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此刻我不必多说。做错了，只有尽量设法补过。阿媪，”他加重了语气说：”请你相信我，慢慢看我，我一定对得起你！”
	这最后几句话，明明是对缇萦所发，她自然懂得，却不接口。而且有些着急，怕卫媪贸贸然替她作了不得当的回答——倘或如此，说不得又要拦头一个钉子，碰得卫媪大不高兴了。
	还好，卫媪仍是冷冷的口吻，“这些错都算不了什么！你最大的一个错，你知道么？”她指指自己胸口，“心！”
	这不但朱文，连缇萦都不知道她意何所指？
	“可不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错！看你这发愣的样子！我跟你说明白些吧，你错在不能体谅阿萦的心，阿萦心里的事你去想过没有？”
	朱文尚未开口，缇萦重重地喊了声：“阿媪！”这是阻止她的表示——卫媪不理，做个手势叫朱文说话。
	而朱文茫然。他心里自然常常想到缇萦。但一鲜半爪的了解，片言只语的体会，说出来不但琐碎，而且也怕缇萦不爱听，所以只好这样回答。“想自然想过，不过想不明白而已。”
	“难道阿萦的孝心，你都不明白吗？”卫媪似乎有些生气了，“你如果能体念阿萦的孝心，你就会知道她对你的期望。且不说你受你师父的教养之恩，应该努力上进，就为阿萦，你也该勉强学做个好人，博得你师父的欢心，这才对得起阿萦。为了你在临淄的荒唐，回到阳虚又跟李舒混在一起，甘趋下流。阿萦心里回护着你，表面又不能不听你师父的话，这份左右为难的苦楚，我若不说，你永远不会明白。”
	一语未毕，只听“哇”的一声，缇萦到底忍不住哭出声来——这是感激涕零。从无一个人能如此说中她的委屈！一份深情，密密封固，不去动它还好。一旦呈露，无法矜持，越是觉得卫媪的话如见肺腑，越觉得朱文对不起自己。想起多少个不眠的深宵，辗转思量，闲愁万叠，都由朱文而起，而朱文竟还不如卫媪能体谅自己的心，看来真是枉抛心力，太不值得了。
	于是，越想越伤心的缇萦，翻身伏在卫媪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朱文心中思绪翻腾，他第一次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缇萦的爱意——是如此深厚的爱，简直出乎他的想象，似乎反有些承受不起的感觉。
	这时的卫媪反倒觉得为难了。无意间挑动了他们的深情，却不知如何收场。她知道他们都需要她的慰藉，但有些话只能私下密语，不便让另一个人听见，能够当着他们说的，不过是些泛泛之词，毫无意味，不如不说。
	因此，卫媪只是像哄婴儿般哄着缇萦，终于把她的悲啼劝得止住。发泄了这一场的缇萦，心中舒畅得多了。她伏在卫媪肩头，微微抬眼偷觑，正看到朱文的为灯光映照的脸，他的眼神呆滞，但窘迫愧悔之情，极为明显。这在缇萦是非常陌生的，她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神情。
	这神情表示了些什么呢？只如此自问，她的心立刻又软了，霎时间想起朱文的许多好处，觉得他也受了许多委屈，该当获得同情。可是，她有话怎么说得出口？唯有希望卫媪能向他说几句好话，让他也稍得安慰。
	而卫媪的全副精神，却仍贯注在她身上，听她哭声已止，十分欣慰，扶着她的手臂笑道：“我看看，可曾哭肿了眼睛？”
	她一闪开身子，缇萦与朱文之间，便无遮拦，四目相接，缇萦装作畏光，迅即把脸转了过去。但泪痕羞态，都已落入朱文眼中，心头涌起阵阵无可言喻的怜爱痛惜，恨不得即时能与缇萦单独在一起，并肩低语，把多少天来回肠荡气的情思，尽情一吐。
	无奈有卫媪在场，不能如愿。甚至于连想看一看缇萦的脸，都成了奢望——她背着他和卫媪，轻声说道：“阿媪，我要睡了！”
	在朱文听来，无异下了逐客令，卫媪也是这样的感觉，便即转脸来问朱文：“你的宿处可曾找好了？”
	“与亭卒在一房。”
	“好！”卫媪又问：“明天何时动身？”
	“这，我跟缇萦说过了。”
	朱文是故意这样回答，卫媪也就真的转问缇萦：“阿萦，怎么说啊？”
	“回头告诉你。”
	这时缇萦才发觉窗外已不闻雨声，一轮皎洁的月亮。起先怕听浙沥的檐滴，这时却又不免失望。雨如不停，官差不走，明天午前就可见着爹爹，而看此刻的天气，日出之后，非走不可。而且睡不到几多时候，又得起身，实在太匆促了些。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地叹口气说：“唉！这天气！”
	一说到天气，卫媪和朱文都移目窗外，凝视清辉，一个诧异，一个会意于缇萦的叹息从何而来。
	“天气转好了，你怎又叹气？”是卫媪在问。
	朱文接口答道：“正因为天气转好了的缘故。”
	“这我就不懂了！”卫媪愣了一会，哑然失笑，“看来你跟阿萦都是喜欢猜心思的。我夹在中间，倒像是管了些不相干的闲事。”
	这话颇有责备之意，朱文大为不安而缇萦更甚。心里便不免嗔怪朱文，说话吞吞吐吐，自作聪明，以致惹起了卫媪的猜疑。
	朱文也自觉无味，徐徐起身，悄悄出室。走到门口，陡然想起，缇萦的伤处，还该换一次药，才能好得快。旋即转念，怕卫媪误解，只当他借故逗留。口中不说，暗中诽笑，何苦如此？但为了怕人笑话，放弃了正经该做的事，却又无此道理，而况这伤势又在缇萦手上！
	一路想，一路走，始终委决不下。而身后关门的声音却已出现。就在这一刻，他想得一个主意，倏然转身，疾趋数步，从身上掏出陶制的药瓶，看准双扉将合的空隙，往里一抛，正落在软衾上面。
	“临睡之前，再换一次药！”朱文大声叮嘱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此临去之前，摇曳生姿的一个动作，缇萦倒也能就此丢开——至少这一夜可获平静。现在让朱文这一抛，就像一块石子抛入心湖，顿时激起无数涟漪。捡起药瓶，握在手中，瓶上犹有余温，在缇萦一直暖到心头，看一看，想一想，痴痴地几乎忘却身在何处。
	关好了门的卫媪，一回头就看见缇萦的如饮酒薄醉的双眼，始而微感愕然，等定神细看，便觉得十分有趣好笑了。
	蓦然醒悟，缇萦看到了卫媪的冷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她最怕的，脸一红，慌乱地把陶瓶塞在衾底。
	这一下，卫媪不能不说话了，“不是说让你临睡之前再换一次药吗？”她提醒她说。
	缇萦把裹扎了素纱的手一伸：“我这双手不能动，怎么换？”
	看她还似乎理直气壮，可真叫卫媪又好笑又好气。于是也把双手一伸：“我的手不是手？”
	语声未毕，缇萦已发觉自己的话，是如何地荒唐了。神魂颠倒得这个样子，有九分的羞惭，一分的好笑，但也只有拿一分来掩饰九分，倏然伏身，把脸裹在衾中，格格地笑个不住。
	一见她这份娇憨流露，卫媪心里便有无可形容的怡悦，慢慢坐了下来，提起她的左手，解开素纱，敷上新药，重又扎裹好了。右手只伤了一点指头，更不费事。等料理完事，才问了一句：“阿文的药，可有效验？”
	这是正正经经的说话，缇萦不必感到忸怩。抬起头来，理一理鬓发，答了一个字：“有！”
	“阿文原该学医的。你爹爹几个学生，我看只有他聪明，将来能得你爹爹的真传。”
	“鬼聪明！”缇萦不屑地说。
	“做人也要有些鬼聪明才好。像你爹爹太老实、太耿直，无非自己吃亏。”
	“你总是帮他的。”
	“我没有帮你么？说话好没有良心！”缇萦笑一笑，不作声了。
	“阿萦！”卫媪忽然问道：“我倒要问你句话，你心里到底对阿文如何呢？”
	“不知道，不知道！”缇萦一听见这话就急了，想都不想，先乱以他语，然后一跃而起，吹灭了灯，单手抽开衣带，卸去外衣，摸索着睡下。
	“也好，睡吧！”卫媪自语似的说，“有人睡不着，可别吵醒我，跟我说话。”
	缇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是夜深人倦，不想再与卫媪戏谑斗口，定下心来，期望着有酣畅的一觉。无奈月色如银，总觉得不忍合眠。
	静静地浴在一片清辉之中，别有一番怡然的情趣，抚摸着扎了素纱的左手，她又想起了朱文，由朱文想到卫媪再把这一整天的经历回忆了一遍。断续的、零乱的，都是与自己有关的，一个关注的凝视，一声亲切的呼唤，此时想起，无不耐于咀嚼，终于她自己发现，一行之人，她是个中心。在卫媪和朱文的心目中，她就是个“翁主”，想什么总可以得到什么——如果得不到，那是真的得不到。朱文的花样再多，也不能说要个月亮，就能上天摘了下来。
	这样想着，她的内心觉得十分安稳满足，带着一朵不自知的笑容，飞向仙山以外的梦乡。
	一觉醒来，竟不辨身在何处？听得隐隐马嘶，才想起是在望山亭。随即看到窗户缝隙中漏进来的阳光，时候真不早！赶紧翻身一摸，哪里有人？
	缇萦大惊，高声一喊：“阿媪！”
	竟连回音都没有，这可把她吓得心慌意乱，不知出了什么事？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推窗户，艳阳逼人。她闭一闭眼再睁开来，恰好看到朱文——他正带着一团笑意在伺应她的眼波。
	“阿媪呢？”
	“在那里。”朱文手向公厨一指。
	“怎么这么迟了！”她看一看日影，随又问道：“如何又停留一天？”
	“谁说？师父早就走了。”
	“走了？”听他的话，缇萦急得要哭：“怎么回事嘛？我连影儿都摸不着，好像在梦头里。”
	“对了，就因为你在梦头里。”
	“这时谁跟你开玩笑？快说嘛？”
	“别急！我不跟你开玩笑。”朱文停了一下问道：
	“可以让我到屋子里来吗？”
	“等一等。”缇萦把凌乱的衾枕收拾整齐，置放一边，才开门放朱文进来。
	“师父一早就走了。不过你放心，今天你一定可以去见他老人家。”
	“在哪里？”
	“四十里外的月望亭。”
	听他这一说，缇萦才定了心。然而她不解的是：“为何不一起走呢？”
	“是为你——”
	朱文说了缘故，卫媪黎明起身，看她睡得正酣，想起连日的辛苦，实在不忍唤醒她，于是关了窗户，去打听发车的时刻。与朱文一谈，知道官差今天只走四十里，算来不过半天的路程，既如此，随后动身也还赶得上，不如就让缇萦多睡一会了。
	可不是因为她“在梦里头”的缘故？缇萦这才明白他的话，确非玩笑。于是莞然笑道：“谁知道其中有许多周折？”
	“但也不宜太迟。你快收拾吧，吃了东西，早早动身，我去看车去。”
	说完，他就走了。缇萦不敢怠慢，草草盥洗，匆匆进食。依旧是朱文来帮着装载好了行李，往西赶了下去。
	一路急驰，不过正午刚过，就已走了一半路程。整个下午，再走二十里路，时间绰绰有余，因此打尖歇息，相当从容。
	朝食太迟，此时都还不甚饥饿。缇萦觉得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驰道上黄尘蔽天，天气又热，汗水沾上尘土，自觉狼狈不堪。好在中午的旅舍，多的是空屋，尽不妨由她汲了水，关起门来，大洗大抹。
	这给了卫媪一个好机会，她早就想跟朱文作一番密谈；趁缇萦不在眼前，还等什么？于是顾不得休息，招一招手把正帮着御者在喂料溜马的朱文，找了过来，低声说道：“我跟你谈谈你师父的事。”
	“对了，我也有许多话跟阿媪说。”
	彼此都觉得有此需要，但也同样的彼此都不知从何说起？要说的、要问的太多了。而此时此地，却又无法从长计议，只能拣要紧的，略略交换意见。
	一团纷乱，终于是卫媪捉到了一个头绪：“那孔石风，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他说‘前途略有安排’，是安排了些什么？”
	这一来，朱文便能作有条理的叙述了。他告诉卫媪，孔石风的父亲是位达官，兄弟四个，只有行二的孔石风，喜欢结交游侠。因为家教极严，不见容于老父，被逐出庭门。但他极得母亲宠爱，而母亲手中私蓄甚富，有所需索，无不如愿，所以孔石风在市井心目中，依然是贵官公子。廷尉衙门的狱吏，与孔石风亦有结交。这一次朱文在长安得到师父被祸的消息，首先就找他去商议。游侠一向急人之急，视他人的危难与身受无异，所以孔石风自告奋勇，陪朱文东来，他与艾全最熟，无事不可商量，但其余的三个，不过点头之交，全靠艾全拉拢。
	“事情不能顺手，就在这里。”朱文接下来又说，“他们六个人分做三番，如果是艾全的班头，什么事都方便；否则，就有些说不上话了。所以要慢慢儿来。”
	“你是说，慢慢儿跟他们拉交情？”
	“对了，正是这话。孔石风所说的‘略有安排’，也就是指的这个。由此西去长安，一路上都有些好朋友。他先走一步，就是去找那些好朋友帮忙。”
	“如何帮法？”
	朱文笑笑。停了一下才说：“无非让他们高兴——爱喝酒的，陪他喝酒；爱——”他又笑一笑，不说下去了。
	卫媪自然明白，不外酒色二字，亦不必再问。于是她也把曾向狱吏行贿被拒，以及二姊夫有珍宝相赠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那好！”朱文极欣慰地说，“愁的是到了长安还不知道怎么办？既然准备了打点的东西，不比空手说的白话，全看人的高兴。这一下，师父定可安然无事。”
	“这六位，可要点缀点缀。”
	朱文凝神想了一会，断然决然地说：“不必！钱花在他们身上，并无多大用处。”停一停，他又说。“我有个办法，要叫他们自己佩服师父，领师父的情！”
	卫媪看他神情诡秘，便笑着骂道：“你又出什么鬼花样？先说给我听听，看看可使得？”
	朱文很谨慎地看清了四周无人注意，才凑到卫媪耳边，把他的办法，低声说了一遍，说完，他又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些鬼花样！”卫媪虽是斥责的口吻，却并未表示反对，只略带不放心地叮嘱：“可不要弄巧成拙噢！”
	“怎么会？连这点事我都办不了，还能在外面混吗？”
	“对了！”卫媪脸色一沉，“你这半年，到底在混些什么？李舒是个无赖，你也跟他在一起干那些盗古墓、铸私钱，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李舒不是坏人！阿媪，你对他有偏见。”
	卫媪不愿与他为李舒而有所争辩，摆一摆手说：“好了，只说你自己！”
	朱文略作沉吟，稍有牵强的笑容：“这话说来很长。我没有盗墓，也没有铸私钱。当然，这些事都也见过，只没有我的份儿。”
	“那么你干什么呢？”
	“做买卖——自然是容易赚钱的买卖。说老实话，联络官吏，贩些私货。”
	“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行侠仗义，帮人脱去灾祸。”
	“哼，你打量我不懂吗？”卫媪冷笑一声，诈他一句：“说什么‘帮人脱去灾祸’？必是藏匿亡命，你可知道那是犯法的？”
	朱文默然，卫媪的猜测，恰好道着真相，朱文这半年奔走各地，正就是在为那些触犯律法的亡命之徒，做掩护脱逃的工作。不过，那不是为了财物受雇于人，出于义气，也基于良知，在他看，他所加以援手的那些人，正如他师父那样，都是不应该被捕入狱的。
	看他毫无愧悔之情，卫媪动了气了，放下脸来警告他说：“我不想来管你，我也管不住你。我是为另一个人着想！你如甘趋下流不肯回头学好。哼，你就趁早收起你心里的那个妄想吧！”
	这话叫朱文震动了，喜到极处。那“另一个人”当然指的是缇萦。原来卫媪心中雪亮，早已看出了他心中最大的希望，并且已有成全他的打算——以卫媪在师父家的地位，特别是此刻俨然成为一家之主的时候，一言九鼎，极具权威。然而她偏偏有此成见，把行侠仗义，看成作奸犯科，这可是个极大的麻烦！
	想一想，且先讨得卫媪的欢心，总是不错的。于是涎脸笑道：“阿媪，你老人家是最疼我的！什么事我都不瞒你。你老人家见多识广，也瞒不住你。是不是？”
	“少跟我说这些废话！”卫媪若有憾地骂着，“你只说，你改不改？”
	朱文想一想，不忍也不敢欺骗她，闪避着笑道：“你老人家要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说假话，只有一句，说真话，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也说不完。”
	“好吧！”卫媪点点头，“我一时也不逼你。你好好想定了，再跟我说！”
	朱文想不到卫媪起先逼得那么紧，到头来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如释重负之余，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卫媪一番鞭策的苦心。一时倒觉得真有好好想一想的必要。
	就这将要落入沉思之际，陡觉眼前一亮。此刻的缇萦，别具丰神，浮尘一洗，脸上的皮肤，红白相映，艳光四射，恰如朝阳影里，晓露初干的芍药。一头青丝，只不过湿巾抹了抹，便如曾施膏沐一般，又黑又亮，技在身后，发梢直到腰际——这副随便得近乎放纵的神态，朱文就是在家也难得一见，所以这时目不转睛地，几乎有些失魂落魄了！
	卫媪也吃了一惊，继而是大为不满的叱责：“咄！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的髻散了！”缇萦抱歉地娇笑着，“想自己挽，怎么也挽不成功。”
	“去！进屋去。”
	于是缇萦倏然转身，长发飘扬。在朱文眼中，仿佛一片乌云，冉冉飞去，再定睛看时，只见到卫媪的蹒跚背影，然后连卫媪的影子也消失了。
	朱文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在离开阳虚的时候，不论是以前随师父出门行医，还是最近半年来各地奔波，夜静更深，想到缇萦是常有的事。但那些想念，总是替他带来有趣的回忆和兴奋的期待，只觉得充实满足，从不知离愁别绪。而此刻不过咫尺之间的隔离，一颗心倒像被谁剜空了似的，惶惶然无所凭依，好不难受，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想不明白，而且也不能整顿全神去细想，唯一的一个忽来忽去、不时浮现的念头，就是再看一看缇萦。
	“我好傻！”他忽然自语。为何不过去看呢？一念省悟，脚下随即移动，直到看见缇萦的影子，方才停住。
	索性大大方方走到窗外去看，倒又好了。这样远远站着张望，又惹缇萦不悦，“你看！”她微侧脸，看看卫媪，“总是这鬼鬼祟祟的样子！”
	卫媪抬眼去看，视线正好与朱文相接。这一下他自己也发觉了，如此窥视，甚不得体，便走到窗前，找了句话说：“快些吧！打了尖好早早赶路。”
	卫媪没有开口，缇萦问道：“你就是有这么一句话说？”
	“对了！特为来催你们快些。”
	“还有别的话没有？”
	“没有了。”
	“好了，话说过了，你走吧！”
	朱文一愣，看着缇萦毫无表情的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卫媪忍不住好笑。“我看是变了！”她推了推缇萦说：“我说句公道话，你也别太欺负阿文！”
	“谁叫他从前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来的？”朱文大声分辩。“你不能随便冤枉我！”
	看他那着急的神气，缇萦心中满足而得意，回眸一笑，不再作声。
	这是妙花初放的风情。缇萦不再是那青涩瘦小的蓓蕾了！朱文想到卫媪的暗示和警告，顿生无限的还想，但也有些惭愧，觉得自己这样与缇萦大声争辩，不仅显得粗鲁而且也是幼稚可笑的。
	这一转念，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便又发作。倚着窗台，毫无忌惮地盯着缇萦看。这一看，可又把缇萦看得怦怦心跳，不知是羞是恼？
	冷眼偷觑的卫媪，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想看看朱文究竟对缇萦是如何爱慕？一方面又觉得他这样子未免过于放肆。到后来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决定把他撵走。
	“你老在这里耗着干什么？去！去干你的正经事。”
	“现在只有一件正经事。”朱文笑嘻嘻地答道：“等你们一起进午食好赶路。”
	“不用你等。我们不饿。”
	“那我就一个人吃了。”
	“你早就该去了。走吧！”
	“咦！”朱文做个鬼脸，“阿媪，我不知什么地方又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好，好，我走！”说着，见机而作，慢慢倒退着走了。
	等他一走，缇萦高兴地笑道：“阿媪，骂得他好！”
	“我也不是骂他。”在缇萦面前，卫媪不肯承认她对朱文有何不满，“阿文也没有什么可骂的。”
	“还说没有？”缇萦嘴一撇：“那副样子，简直像无赖。”
	“如果真是像无赖的样子，你该好好劝他，别跟他吵！”
	“谁跟他吵了？”缇萦心里越发不服，而且有些多心，“他好也罢，坏也罢，与我何干？我何必跟他吵？”
	“话不是这么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缇萦抢着打断了她的话：“那是‘从小’，现在都不小了！”
	“喔，”卫媪故意以玩笑的口吻，“我倒差点忘记了，你今年十五，已经长大成人。长大倒是长大了，只不过挽个髻，还要别人帮忙！”
	缇萦稚气地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神情，随之解消。
	于是卫媪又平静地说：
	“不管怎样，阿文现在是来共患难。你须记得这一点。”
	“这一点我当然记得。不过——”
	不过什么？卫媪无从想象。只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缇萦依然沉默。她在无意中触及了一个早就存在着的难题，朱文虽说是为报师恩，来共患难。但他的这番情意，在她应该报答。阳虚侯倘能救得老父，她曾表示过，愿作琴子翁主的侍婢而报。对朱文可又如何报答？
	“怎么不作声？”卫媪催问着。
	她不愿透露心事，也因为这番隐微曲折的心事，一时也无法说得清楚，只摇摇头说：“我心里烦得很！”
	卫媪微感诧异。何事心烦？她得好好去想一想她的话外之话。
	这原非什么急要之事。暂时丢开亦无不可。但从那一刻起，一直等草草果腹，上车续行，缇萦总是闷闷不乐，这使得卫媪不免忧虑。当然，其中的因由、她是看得出来的，不外乎为了朱文，只不知其祥而已。她深知小儿女的心事，朦胧微妙，难以言传，更摸不透缇萦的脾气，此时问她，必不肯明言，而到了她自己真的想不通，必须求助于她时，自会细诉。但话虽如此，卫媪却不能沉着等待，缇萦的不乐，带给她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非把它去掉不可。
	于是她指点山川道路，想出许多往事遗闻来说。倘是平日的旅途，这正是缇萦求之不得的，而这时却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卫媪说些什么，几乎只字未曾入耳。
	幸好，二十里的路程，终于快走到了！远远看见亭楼的华表，缇萦不觉精神一振，她那眼中悒郁呆滞的神色，随即消失了。
	卫媪这时才感到心情轻松了些，欠伸着身子捶了捶坐累了的腰，然后大声喊道：“阿文，阿文！”
	朱文行在前面。车走如雷，蹄声杂沓，淹没了卫媪的声音。喊了几声，毫无反应，缇萦看不过去，放开她那条清脆的嗓子，帮着喊道：“阿文！”
	听一声，朱文便回马过来了。
	“你看！”卫媪笑道：“你一喊他就听见了。”
	明明是玩笑，缇萦故意把它当作一句正经话看，这样答道：“你上了年纪，中气不足。”
	卫媪知趣，不再多说。等朱文勒马车前，她探车吩咐：“你先走一步，去看看官差到了没有？宿处也得安排——找那公厨旁边的屋子！”
	“官差自然到了，宿处我也托艾全代为安排了，可不知道是在何处？倘或公厨旁边无空屋呢？”
	“那就挑严密些的地方。”
	“知道了。”朱文看了缇萦一眼，一带缰绳，脚跟微叩马腹，疾驰而去。
	卫媪觉得指挥如意，十分痛快，忍不住又要夸奖朱文，“凡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她说，“当初你三姊夫不能伴我们上京。咬一咬牙，不求人助。如果今天真的只你我两人，只怕寸步难行！”
	“你别说了！”缇萦烦躁地答道：“一路来，有阿文有许许多多好处。可不知受了他的好处，将来拿什么还他？”
	卫媪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心事在此！听她的话说得极深刻，不可造次回答。于是含蓄地点点头，心里在想，缇萦不过才经历了两天的世路，人情练达，已非昔比，说来实在是件可喜之事。
	为了存着这个念头，卫媪便有意要试一试她，到了亭塾下车，只管自己站在一旁，倒要看她如何指挥料理？
	一路上下，都是卫媪作主领头，此时不发一言。缇萦不免奇怪，而且有些手足无措。再看卫媪含笑而立，不知其意何居？便即问道：“阿媪，行李卸在何处？”
	“任凭你作主！”卫媪的语气中，带着些推托的意味。
	缇萦好生不悦，觉得她无缘无故出以袖手不管的态度，是有意作难。但转念一想。大有领悟，正以凡事必须求人，才不能不受朱文的好处，带来了无法图报的难题。如果事事可以自己照料，潇潇洒洒，毫无牵惹，又何致有此刻辗转思量，一无善策的苦闷？
	体会到了这一层，缇萦雄心陡起，勇气大增。望一望院落中正在卸载辎重行李的车辆，立刻也懂得了自己的做法。于是挺一挺胸，扬一扬眉，面对着那两名卸者——就这一副准备发话的姿态，便已引起了御者的注意，肃然凝视，是待命行动的表示。
	“嗨！”她学着男人的粗嗓音一喊，“驶车入院，卸行李。”
	说完，她领头先走，希望遇见朱文，问明了留宿的屋子，好安顿行李。因此，一面走，一面用目光搜索。朱文未曾看见，却看见无数好奇的视线，纷纷投来。缇萦知道，必是自己的神态，与一般妇女的柔顺谨饬，大有相悖之处，才会引得大家如此注目。这些出自各人心中的疑问的眼光，自然令人难堪，但缇萦想到这就是考验，只要稍有畏缩，自己的锐气马上消折。这依赖他人的心，就再也抛不掉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沉着第一！怀着这一份自我警惕，她走到院中站定，徐徐环顾。说也奇怪，视线扫过，消灭了许多好奇的眼光，有的难为情地转脸他顾；有的想起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有的不敢正面平视，只好偷觑。缇萦心里十分得意，并且又得了一个领悟，世间事，唯其畏惧才觉得难，只有硬起头皮往前闯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车子已经进院，行李却不知卸向何处？这不是硬闯的事，想一想只有叫卸者自便了。
	“你们卸了辕，去蹓马喂料吧！行李让它放在车上再说。”
	“天快下雨了！”卫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望着日色骤收，乌云已起的天空说：“行李要快卸下来才好。”
	缇萦觉得她是在说风凉话。冷冷问道：“卸在何处？”
	“自然是卸在屋子里。”卫媪慢条斯理地指着廊下一个正在清理一圈绳索的老者说道：“那位大概是亭卒，你去问问他，阿文替我们订下的宿处在哪里？”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练，缇萦不能不服气了，驯顺地答应着刚要转身，卫媪又把她喊住。
	“慢着！”她问：“你知道称他什么？”
	“他不是亭卒吗？”缇萦想一想，问道：“可能称他亭长？”
	“一点不错！你该称他亭长。记住，与人打交道，态度要谦和，说话要客气，恭维人总是不错的。”
	果然，缇萦领了教，这场交道打得极顺利。不但问清楚了地方，而且亭卒还亲自领着她去看明白，是一座很严密的小院落，离公厨也不远。
	于是缇萦喜孜孜地走了来，把经过情形告诉卫媪，指点了院落的地位，接着又说：“阿媪，行李有我照管，你去备办食物。天要变了，快去快回！”
	俨然是当家人的口吻，卫媪似乎有啼笑皆非之感；其实她心里是高兴的，笑着骂道：“小鬼头，你也指挥起我来了！”
	这一下，缇萦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十分欠妥。内心愧歉，异常不安——但这份歉意，说出来更不得体，所以索性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反问：“你不是说‘任凭我作主’吗？”
	卫媪语塞，但更感安慰，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这一两个月来，遇事鼓励教导，希望缇萦能够自立，现在总算有了确实的经验了。
	正在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臂。猝然而发，回头一看，却是缇萦。
	“阿媪，别忘了，替爹爹准备些吃食，回头你我一起去看他。”
	“嗯，”卫媪想了想，终于忍不住要提醒她：“你莫想得太如意！那六个狱吏之中，倒有五个是阿文说不上话的。你等他慢慢套上了交情再说。”
	“不！”缇萦执拗而自信地，“我今天一定要去看爹爹。阿文昨天答应了我的。倘或他办不到，我自己跟狱吏去说。”
	遇事不可畏难，但亦不可看得太容易。卫媪觉得她过分了。但此时不宜扫她的兴，所以唯唯地应着，带些敷衍的神气，表示她有些话保留着未说。
	就这时，朱文匆匆赶来，一见她们，先解释来迟了的原因：“孔石风派人来跟我有话谈。”
	然后又向卫媪笑道：“那一计，就在今晚见效！”
	缇萦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也不愿问。她决定从此以后，一切要凭自己看、自己做，非必要时少麻烦别人。
	“宿处找妥了，是个很好的地方……”
	“早已知道。”卫媪指着缇萦说，“是她去打听出来的。”
	朱文点点头，不再费词。一眼瞥见满载的车辆，走去一声吆喝，把御者找了来，动手搬卸行李。卫媪自去备办食物。剩下缇萦反因诸事无可插手而感到茫然了。
	“缇萦！”是朱文在喊，“你回来看屋子，我要走了！”
	走回去一看，朱文正在打开药囊，细细地翻检着。这不能不问一声，“你在找什么？”
	“我看一看师父要用的药，可曾带来？”
	“怎么？”缇萦惊问：“爹爹病了吗？”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朱文诡秘地一笑，“后半夜师父要出诊。”
	这是什么花样？缇萦想问，又怕他再回一句：“你不懂！”岂非又是自讨没趣？所以欲言又止，变成自己跟自己赌气。
	等检点完毕，朱文无意中抬头一看，才发觉她的神色，不同寻常，心里寻思，这两天她喜怒难测，跟她说话要小心些。
	再想一想，恍然大悟，如说她有不快，必是因为自己所定的“计策”瞒了她的缘故。其实就跟她说了也无所谓，只怕辗转到师父耳朵里，足以坏大事——而此刻正要带她去见师父，这一点需得先跟她仔细说明。
	于是他把药囊收好，放在一边。正一正颜色，尽收嬉笑之态，平视着缇萦说道：“你从未涉过江湖，不知道人情的险恶。对付坏人，另有一套办法，师父跟你必都不认为然，但实际上非此不可。这些，你问阿媪，就可以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缇萦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开场白？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知必有所谓，且听下去再说。所以点一点头，表示接受。
	“师父的官司，到了京城，还不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此刻还无法筹划。你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求路上的安静无事，让师父一路舒舒服服到京城。可是这话？”
	“是啊！”缇萦心想，这两天来，就此一刻他说的话才是动听的。
	“因此，我想了一个办法，要让那些人佩服而且感激师父。当然，这是个不正当的办法，绝对不能让师父知道。你明白吗？”缇萦自然明白。但她不解地问：“爹爹怎会知道你用了什么不正当的办法呢？”
	“就是这话啰！我要告诉了你，你千万不能在师父面前透露。”
	这话使得缇萦突生反感，很快地答道：“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不必跟我说。”
	又是如此负气的口吻，真好难说话！朱文对她也有反感，忍气说道：“我是跟你商量正事。为来为去为了师父！就算我说话不中听，你也该想想我的本心，容我说完。”
	这番责备，缇萦倒是完全能接受的。为了爹爹，说不得只好委屈些，遂即摆出笑脸答道：“好了，是我不对！你说吧！我听着。”
	“最好别说你不对、我不对的话，我只希望你跟我合作，能够顺顺利利脱过这一场灾难。到那时候，你怎么跟我闹别扭，都与大局无碍了！”
	缇萦默然，只报以略带羞涩的一瞥。他是如此屈己从人，顾全大局的态度。虽得她的言语挑剔，成了无理取闹，不能不内愧，也不能不对他抱歉。
	“好了，闲话少说——”朱文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她，又说，“我现在就陪你去见师父，把药囊送了去。只是你言语神态间，千万要当心，略有破绽，让师交或者那些人动了疑心，可不是件当耍的事。”
	对于他的办法，她是完全同意的。但是，她不能相信自己，想了又想，忽得妙悟，“我今天不跟爹爹见面，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吗？”她说。
	这话不但朱文大出意外，连缇萦自己也是始料所不及的。渴念父亲，无时不想见面，而真的有了这样的机会，居然又肯割舍，真是一大不可解之事。
	因此，他疑惑她又是负气的话，定睛看着她问道：一真的？”
	“真的。”
	缇萦唯恐他不信，重复着强调：“是真的！”她又似乎振振有词地问道：“你不是要我合作吗？”
	这是真的合作！而合作的程度，远超过朱文的想象；在太多的快慰之外，反使他有所警惕——无非偶尔有之的情形，不能期望她以后每一件事都能保持如此的态度。也因为有此一转念，才能让他冷静下来，专心一意去考虑下一步的做法。
	“好！”他重重地说了一个字，也表示了他已拿定主意，“既然如此，药囊也就不必拿去了。到时候再说。”
	“那么，”缇萦问道：“我跟阿媪可要有什么准备？”
	“静以观变！”
	缇萦把这四个字默诵了一遍，虽一时不解其意，但这句话已紧记在心头了。
	“我得走了！”他看一看阴晴不定的天色又说：“你好好替我祷告，今夜千万别下雨！”
	等朱文回至亭楼，还未进门，只见远处尘头大起。转眼之间，已看出究竟，两骑怒马，一队轻车，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朱文心中有数，装得不关心似的，一直回到自己的宿处，闭目养神，等待艾全或者别的哪一个狱吏来找他说话。
	果然，是艾全自己来了：“嗨！朱老弟，”他高兴地喊道：“快起来！今夜可以大乐一乐了。”
	“什么？”朱文望然而起，很兴奋地问。
	“周森邀宴。”
	周森是齐鲁之间有名的大豪，东至吴楚，西至三辅，声气甚广。“但是他不是在济北吗？”朱文故意这样不解地问。
	“他有别墅在这里。”艾全告诉他说，“前两天到这里来办事，听石风说起我们要路过，特为留下来作东道主。”说到这里，他一手虚掩了嘴，放低声音：“曹椽很高兴。老实说，没有石风的面子，他要巴结周森还巴结不上呢！”
	“嗯，嗯。”朱文问道：“那么我呢？”
	“既是石风的招呼，自然少不了你。”
	“你们六位都去吗？”
	“那怎么行？留下一个看家，回头派人来换班。”艾全扯着他的手臂说：“走吧！车子等着呢。”
	“请稍待！”朱文停了一下说：“艾大哥，你原许了我的，准我师妹缇萦来看我师父。今天时间匆促，看来是不行的了，我得跟我师父。师妹说一声。”
	“好吧！你去通知师妹。仓公那里，我替你去说。”
	这是个小小的变化——不能见师父，有句要紧话便不能说，朱文心里着急得很。好在他的思路敏捷，立刻想到这句话不妨由艾全转递过去。
	“好极了！拜托你跟师父说，他的药囊，还有衣服什物，已经带来了。明天缇萦会替他送去。”
	于是两人分头各去。朱文到亭塾与卫媪一番耳语，匆匆赶回，随着杨宽和那些狱吏，分乘四辆华美舒适的蒲轮车，由周森派来的两位俊仆引领，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行了约莫三五里路，一折向西，立刻就望见好大一片庄园，围墙迤逦，花木葱笼，新绿影里掩映着飞檐杰阁。车马沿着碾压得极平坦、打扫得极干净的一条大路，轻快地奔驰着，发出“沙沙”地、匀整而柔爽的韵律，目接耳闻，无不令人心旷神冶。
	车到门前，周森已率领着一班宾客在迎候。首先到第一辆车旁接待。宾主通名，互作寒暄，周森固然极意交欢，杨宽也似受宠若惊。站在最后面的朱文，把这些情形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里十分感激孔石风和周森。
	等应酬了杨宽，周森又来向其余的客人尽主人之礼。游侠土豪的身份，可大可小。艾全本可与他平辈相叙，但碍着杨宽，不能不讲体制，因而以很尊敬的态度，把他的同事，一一为周森通名引见。最后到了朱文面前，却不烦艾全介绍了。
	“足下想必就是朱文老弟了？”浓眉大眼、厚重过人的周森很亲热地问。
	“是！朱文拜见前辈。”他抢上两步，一躬到地。
	周森坦然不辞地受了朱文的礼。然后用郑重告诫的语气说道：“老弟，你在我这里，就是半个主人。这几位好朋友，你替我奉陪务必尽兴！”
	朱文心知这是周森有意抬举，若作客套，反不得体，便即欣然允诺：“遵前辈吩咐。”
	于是周森肃客入门，穿过西厢门塾，便是一个极大的院落。沿着正中南道，走到一个雕刻得非常精致的白石日规面前，周森疾趋数步，先上东阶，迎候杨宽，引入厅堂。朱文不甚懂得这些礼节，但吏役不便与长官共处一堂作客，他是知道的，因而有所踌躇。就这时，艾全轻轻拉了他一把，转脸看时，大家都站定了。
	有个周森门下的宾客，真正在代表主人，含笑扬手，说一声：“嘉宾请随我来！”东庑尽头，另有一道虽设不关的门，进门绕过一道曲廊，两重院落，再穿越一座假山，豁然开朗，别有天地。
	那是临水而筑的一座敞厅。时正薄暮，而厅上已是灯火辉煌，只见有个青衣老媪，合掌一击，立刻由厅内拥出一群侍女。此时还不辨妍媸老少，只是那五色缤纷、映光生辉的衣饰，就已让艾全和他的同事，目眩神迷了。
	有那未曾见过世面的，不免停步踌躇；也有那喜心翻倒的，欲待奔上前去。朱文冷眼看得好笑，艾全却大为皱眉，一手一个拉住了失态的同事，重重咳嗽一声，作为警告。
	等他们出西阶而上，那青衣老媪，率领着十余名乐伎，一起下拜迎接。客人们有的长揖，有的屈膝，也有迎上数步，伸手去扶的。礼节参差，乱成一片。好在这些乐伎，见惯了这类江湖上不中绳墨的“嘉宾”，丝毫不以为异。等拜罢起身，一个个含笑斜睨，搔首弄姿，越发招惹得那几个狱吏，举止颠倒，魂不守舍似的。
	艾全看看无法，对朱文苦笑道：“烦你跟主家招呼，我这班弟兄都是不惯拘束的。失礼之处，不要见笑。而请主家也不必多礼，反倒两便。”
	“对，对！”朱文深表赞成，“我去说！”
	于是朱文跟代表周森来招待的那人通了姓名，他姓刘，朱文便称他“刘公”，随即把艾全的意思，很委婉地转告了他。
	“道命，遵命！”刘公一叠连声地答应，“奉屈诸公尽一夕之欢，原该免了那些繁文褥节，才能尽兴。”
	刘公说完，向青衣老媪做个手势。于是满园蝴蝶纷飞似的，乐伎们一拥而上，乱轰轰簇拥着客人上堂，堂上早已排好席位，东向宾位六席。西向主位两席。重重锦衤因，十分华丽。艾全坐了宾位首席。最末一席，原该属于朱文，但因周森有话交代，朱文要表示关系不同、特地与刘公在主位相陪。只是不管是宾位还是主位，每席都有两名乐伎，在后陪侍的。等不得坐定寒暄，就拉着她们的手在调笑了。因此，嘈嘈切切，好久静不下来。
	“我看行酒吧！”朱文向刘公悄悄耳语。
	“是！”刘公答应着，向侍立在堂下的青衣老媪递了个眼色。
	不多一会，便有一班垂髫侍女，捧着食案，排队上堂。乐伎帮着安箸斟酒，等略略停当。刘公与朱文双双捧酒，举手示敬，一饮而尽以后，刘公才开口说话。
	“遵艾公的吩咐，不作客套。各位在此，如在府上，务请尽欢。”
	“多谢，多谢！”艾全代表发言，回敬了一爵酒。
	于是其余四个也都举爵就口，洒还未干，雪白的手腕已伸了过来，准备再斟。有人趁势捉着手腕亲吻，第一个开头，第二个学样，霎时间娇笑满堂，酒肴狼藉，自然而然地脱略形迹了。
	主位的两人，自然比较文静。但朱文到底也还是客，他身后的一个绿衣乐伎，殷勤相劝，笑着问道：“郎君尊姓？”
	“我姓朱。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双螺。”
	“好名字！”朱文笑道，“不过我不懂。”
	双螺嫣然一笑，颊上两个极深的酒涡。这下朱文懂了她的名字。
	于是朱文笑道：“想来你的酒量很好。”
	“凡有初见的嘉宾，莫不如此说。”双螺伸出尖尖的食指，点着她的酒涡答道：“其实，我是徒有其名。”
	朱文看她婉娈可喜，而且语言不俗，大为欣赏，心里在想，若能有她与缇萦作伴，这迢迢旅途，缇萦就决不会再感寂寞，心情愉快，她的脾气当然也就不再会那样喜怒莫测了。
	这样默默在想，自然便无视于眼前的任何人。双螺受过严格的教导，她紧记住的责任，就是要为她所侍奉的宾客破愁解闷，这时看到朱文的神态，自要有所酬劝。
	“朱公子！”她轻轻喊了一声。
	自出生以来，朱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加以这样的尊称。一时倒怔怔地，有些怯于答应。
	“怎的？”双螺的眼中，似惶恐、似委屈，“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恼我，不理我！”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装得极像，朱文大为抱歉，赶紧辨白：“没有的话，我为何恼你？你太多心了！”
	“真的，你没有恼我？”她依然微书着眉，不信似的问。
	“自然是真的。我真不知道你这话从何而来？”
	于是，双螺的眉眼慢慢舒展了。仿佛是一步一步想明白了似的，“你得干了这一爵，”她双手捧酒，奉向朱文：“我才相信你不是恼我！”
	“此又何难！”朱文一仰头，把酒干了。
	“谢谢你！朱公子。”她笑道说。笑得极甜，一面又替他斟酒。
	“原来你不过要我饮酒！”朱文也笑道，“何必费那么大的事来骗我？”
	“骗你？我不敢！”她低首敛眉。微微摇头，长长的耳环晃荡，别有一种妩媚之致。
	朱文有些心荡了，凑过脸去。亲着她的双颊。举爵就口，只浅饮少许，便有醺然之意。
	双螺让他亲了一会，悄悄在他耳边说道：“你也别冷落了我姊姊！”
	朱文这才想起，另一面还有个人，随即转脸去看。那一个年纪是要比双螺大些，穿着月白色红花的绣襦，正含笑迎着朱文的视线。
	“双螺说你是她姊姊，你怎的没有酒涡？”朱文摸着她的脸说。
	“这里都是姊妹相称。我们不是亲姊妹，但也差不多。”
	“怪不得双螺那样关顾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燕支。”
	“这名字也好，”朱文又说，“听你口音是生长在关中？”
	“是！”燕支低声答了一个字，把头垂了下去。脸上似有凄楚之色。
	朱文倒不解了，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但不便贸贸然问出来。转脸向双螺低声说道：“看燕支！”
	“不要紧的。你别管她！”
	朱文一半好奇，一半是动了侠义心肠，想着燕支必有心事，如能为力，不妨助以一臂，所以怂恿着双螺，叫她说个究竟。
	“不是我不肯说。”双螺答道，“只怕说出来，你也会替燕支难过。好好在饮酒，何苦自寻烦恼？”
	这样一说，如果朱文就此置诸不问，显得他只想听一个故事来遣闷下酒，并不是持着同情的态度！他不愿让双螺和燕支留下一个印象，觉得他自私，于是越发坚持着要听个明白。
	“好吧！”双螺看了燕支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使即点点头，“我来告诉你！”
	这是燕支的一段悲惨遭遇，也是她屈身在这里当一名供人取乐的女伎的由来。而她原是个像缇萦一样，应该安居深闺、不识人间愁苦的好人家女儿。
	也是遭了一场官司，她的父亲——一个家道殷实的乡官，不堪仇家的凌辱，彼此殴斗，失手伤人，下了延尉诏狱，狱吏索贿，为上官所发觉，深恐牵累，一个劲的往苛刻的地方推求，锻炼成狱，以“故杀”的罪名，判处死刑。
	死罪亦可求赎，下蚕室，受腐刑。有人如此劝燕支的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受肉刑已是贻羞门庭的事，受腐刑更是奇耻大辱，所以骨头稍微硬一点的人。宁死不愿受此足以绝嗣的腐刑。而燕支的父亲，一念贪生，下了蚕室。因此为乡党所不齿，也没有一个人再像从前那样，咨嗟着说：“这么个好人，遭了冤枉！”
	罪人妻子，照律例没入官署，成为官奴婢可以买卖，周森前年上京，一次买了两百名官奴婢，年轻女子，貌美而聪明的教导成为乐伎。这就是燕支由关中来到这里的经过。
	双螺谈到一半，燕支已是眼圈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朱文自然也是惨然不欢，而又别有惊心之处，是双螺所无法看出来的。
	他想到了缇萦。如果师父的罪名成立，缇萦的遭遇，就会与燕支一样。没入官署，便万事不由自主！今日的燕支，可能正是他日缇萦的写照！
	转念到此，朱文陡觉烦躁得气都透不过来。额上冒汗，不断吁气。双螺颇为惊诧，“朱公子！”她不安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朱文强自镇静，吃力地答道：“不是，酒喝多了些，又听了燕支的凄惨身世，略略有些气闷，一会就没事了！”
	“原说了的，你会替燕支难过！你一定要听，可不是自寻烦恼？”
	“比起燕支的苦来，我这点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话刚说完，燕支和双螺不约而同地抬眼凝视，眸子中流露了异常感动的神色，“朱公子！”双螺按着他的手说：“你真好！”
	朱文低着头，深深舒了口气说：“可惜，我不能帮燕支什么忙！”
	这话似乎引起双螺什么心事，双唇紧紧地闭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而长长的睫毛却不停地闪眨着，是想什么想得出神了。朱文此时没有工夫去管她，转脸过来，拍一拍燕支的肩，安慰她说：“别难过！反正你的境遇也不能再坏了，否极则泰，以后一步一步，日子会越来越好。”
	“多谢朱公子！”燕支拭一拭泪，庄容答道：“为我的不幸，败了公子的酒兴，真个不安！容我谢罪。”
	说着，满斟了一爵酒，自己先干；再敬朱文，朱文也干了。
	忽然，双螺也笑盈盈地说：“朱公子，我也敬你一爵。”
	刚才看她还是面有重忧似的，一转眼间变得如此。朱文觉得她的笑容后面隐藏着什么花样，便把她的手一按，不让她斟酒。
	“话先说明白，你要我饮这一爵酒，是何用意？”
	“请先干了，我有话说。”
	“不必。”朱文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几下，“我的酒够了。老实跟你说，我还有事要办，喝醉了要误事。你有话尽管说吧！”
	“朱公子，你可是有心帮燕支的忙？”果然话外有话。但朱文不必多作思索，一口答应：“确是有心。”
	“既如此，我倒有个计较——”说着，眼珠骨碌碌地在燕支和朱文脸上乱转。
	这下不用说朱文，连燕支都不知她到底想到了什么主意？看样子有些难于出口，可见得其中大有窒碍。初次相见，便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以致于彼此都觉尴尬，这又何苦。
	因此，持重的燕支立即阻止她说：“双螺，不要冒渎嘉宾！”
	“也许是有些冒渎。朱公子，我说是说出来，倘或不行，只当戏言，千万不必介意。”
	越是这样，朱文越觉得非允诺不可，点点头说：“你别管我，只说你的！”
	“我是说。你若喜欢燕支，尽不妨向我家主人索取。”
	朱文再也没想到是这话，一时间莫明所以，愕然问道：“索取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自然是燕支罗！”
	看着她，不像是作戏言。再看着燕支，把头低着，不知她脸上是何表情。但只此沉默，也就知道她心里并不嫌双螺冒失。
	朱文定一定神，重新思量，才明白双螺的话，只不过对他才显得突兀。她们姊妹间，平日当然谈过心事，知道燕支早有择人而事的打算，至于像周森这种大豪，不要说寻常一名家伎，就是爱姬赠人亦不是不可能的。照这样看，双螺的建议，就凭自己点一点头，便可实现，并非什么无用的空想。然而要问是不是喜欢燕支？却是件太可笑的事。朱文心想：我倒是有些喜欢你双螺。但这话要说出来，是更可笑了。
	看着他好久不作声，燕支自感羞辱，不得不说话了：“双螺？”略带埋怨地说：“你必是喝多了，疯言疯语，惹得朱公子生了气。”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朱文抢着说道：“老实说，我孑然一身，连个家都没有，若有个人跟在我身后，我把她安在何处？所费思量者在此！”
	这话似乎是无法令人相信的，看他的仪态，何致于会是个无家的流浪汉？但不管如何，他总算已有了解释，因此，燕支的脸色缓和了。但双螺却还抱着希望，灼灼双眼，依然注视着他。
	朱文弄了块炙肉放在嘴里咀嚼，心里在细细盘算。向周森把燕支要了来，是一定可以办得到的事。一路上为缇萦作伴，替卫媪分劳，倒也是绝妙的打算，只有一件，偏偏她的身世如此，一谈起来，必定把缇萦吓得心惊胆颤，这可是大非所宜。
	转念又想燕支不过是想择人而事，若能助她脱离此处，以后或可不必操心，这一点不妨先问一问清楚。
	为了怕燕支多心，以为他看不中她，他觉得必须先把自己的处境说一说明白，因而指着对面那些放浪形骸的宾客问道：“你们知道不知道，那五位是什么身份？因何来到这里？”
	“听说是廷尉衙门的官差。”双螺笑道：“却不知是何差遣，经临此处？”
	“为了押解我的恩师仓公……”
	“仓公！”燕支和双螺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
	朱文看到她们是如此的反应，略略有欣慰和骄傲的感觉，问道：“你们也知道仓公？”
	“怎么不知道：仓公仁心绝艺，谁没有听说过？只是，”双螺怃然而问：“这么位人物，怎的也惹上了官司？”
	“也无非是受人诬累。说来话长，今夜没有工夫来谈。总之，你们现在该明白了？我说孑然一身，连个家都没有，绝不是什么敷衍谁的话。”
	“是的。”双螺深深点头。
	“不过，要说我不暇自顾，无心来帮燕支的忙，却也不见得。”朱文停了一下问道：“我想问一句话，燕支若能恢复自由之身，有何处可去？”
	“这个——”双螺欣然色喜，长眉一挑，向着燕支：“你自己说吧！”
	一样地，燕支也有喜不自胜之色，但她比较持重，所以也比较矜持，低声答道：“有的。”
	“是哪里？回家？”
	“不是。”“
	“那么是何处呢？”
	燕支不答，忸怩中别有喜悦，这微妙的神情，朱文懂了，不必再向她追问。转脸看着双螺笑道：“怎么回事，你代她说吧！”
	于是双螺说了燕支的“难言之隐”。她早已许配了的，待婚的夫婿是个极能干的工匠，善于起造大屋。当燕支被祸时，他正应聘在汉中为一位巨贾修建园林，关山阻隔，对于燕支的不幸遭遇，毫无所知。等回到家乡，燕支已归入豪门，也曾辗转打听寻了来，偷偷一晤，相拥痛哭，想要为燕支赎身，却因说坏了一句话，弄成个化不开的僵局。
	“喔！”一直静静地听着的朱文，捉住了这个作为症结所在的疑问，毫不放松，“是句什么话？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其实也是句好话。”双螺指着燕支说，“她的‘那位’，当时表示，只要我家主人肯放燕支，他愿纳重币，以为报答。这话传入主人耳中，大大地动了气，‘本来让他们夫妻团圆，是件好事，我决无不允之理。’我家主人这样说，‘说什么重币不重币，可就没得商量了！传出去说我周某竟要在一个家伎身上弄些好处，这名声我决不受。’就这样好好一件事，弄得不欢而散。”
	“那位的话是错了！像你家主人这种财大势豪的人物，最犯忌的一件事，就是谁想用钱来压倒他。”
	“正是这话。不过——”
	看她欲言又止，朱文自然会意，摆一摆手说：“我懂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这么重一副担子，他轻飘飘地就接过去了。怕的是一句敷衍的话——或者虽非敷衍，而看事太易，挑不起这担子。双螺和燕支的想法相同，而且也同样地不知作何表示。怔怔地看着朱文，眼中并不掩饰她们内心的困惑。
	当然，朱文决不能连这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我老实跟你们说吧！”他又提供一重保证：“我跟你家主人、虽是初交，或许还够不上情面来为燕支说话，但我有个姓孔的好朋友，跟你家主人却是至交，我转托他去斡旋，事无不谐。”
	双螺机警，话中听出朱文已有些多心，赶紧答道：“不用，不用！有朱公子一言九鼎还不够么？”说着一扯燕支，抛过去一个眼色。
	燕支也醒悟了，立刻整一整衣襟膝行退后，深深拜谢。朱文一把扶住她说：“不要。不可这样！我一看有人对我叩头，就浑身不舒服。”
	“然则——”燕支因为不能表达她的感激之意而惶惑了，看着双螺求援：“我如何对他略表寸心？”
	双螺正要答话，廊下突现明亮的烛光，随后一群仆从簇拥着周森缓缓行来。这自然是作主人的来向那些他不能亲自接待的宾客致意。刘公和朱文不约而同离席而起，双双到堂前把周森接了进来。
	东面下首，已有人铺了茵席，周森就位，伏身一拜。拜罢起身，用他那洪大重浊的嗓音说道：“诸多简慢，特来向列公奉觞致歉！”
	于是由刘公陪从，朱文介绍。周森在西席从艾全开始，逐一敬酒寒暄。他的酒量甚宏，而那些狱吏一半是酒到半酣，意兴特豪，一半是受宠若惊，特意巴结，所以相互酬劝，纠缠不已，这一巡酒费了好些时候才算行毕。
	回到东面，周森占了刘公的位子，与朱文接席而坐，侧向捧爵，对朱文笑道：“老弟该你了！怎么喝？”
	“唯前辈所命！”朱文又说，“其实该我奉敬前辈，因为有一事相求。”
	“喔！”周森便不喝酒了，放下铜爵，很爽直地说：“你先说吧！”
	像这样的求人，而且对方只是第二次见面的初交，朱文自觉冒昧忒甚。但他不是那种拘谨的性格，果真箭在弦上，务求一射中的，因而坦然微笑着，先让人觉得他极有信心，然后从容地说了他的要求。
	那只是简单的六个字：“乞以燕支见赐。”
	周森愣了一下。“咦！”这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交过无数奇才异士的大豪，虽然遭遇了意料不到的难题——而这难题是什么？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不过征兆不佳，却是很显然的。
	是为了表示他有必得之意，也为了安慰燕支，朱文伸出手来，亲昵地握着燕支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有汗。
	终于周森开口了，话也很简单：“老弟，不行！”
	这样在稠人广众之间，公然拒绝，实在令人难堪。朱文倒还沉得住气，燕支却既羞且愤，脸上不敢有所表示，手上却让朱文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来，来！”周森随又拖一拖朱文的衣袖，“老弟，我有几句话跟你谈。”
	他不过稍一作势，刘公和那些身后的仆从乐伎，立即便都纷纷回避。这样，周森和朱文，也安坐不动了。
	“老弟！”周森蹙眉问道：“我看哪一个都比燕支强，你怎的偏偏就看中了她？”
	他把燕支贬成末尾，恰好说明了他的成见。朱文不便拆穿，更不便明说缘故，只笑一笑答道：“怕的是缘分吧？”
	“可惜，你与她有缘，她与你无缘！”
	“请前辈明示，这话怎么说？”
	“不必，不必！”周森乱摇着双手，“今夜取欢寻乐，不谈那些疙瘩。老弟，你另外挑，挑中了谁，立刻带走。就是燕支不行！”
	这竟是有意与燕支为难了！朱文心想，周森这样湖海豪气的人，竟与一个娉婷弱质为难，胸襟未免太狭。由于这一丝反感，词气之间，便略显得傲慢了。
	“既然如此，我亦不敢强人所难。”朱文淡淡地说，“我刚才所说，前辈只当是戏言吧！”
	周森是何等人物，一看这情形，神气便严重了，“老弟！”他说，“你当我周某小气，连个乐伎都舍不得送朋友吗？”
	“不敢！我决不敢存此心。”朱文又说，“只不过大惑不解，不知燕支是怎么得罪了前辈？所以不肯高抬贵手，放她过去。”
	周森微微一皱眉，随即把一只手放在朱文膝头，叹口气说：“我跟你实说了吧！燕支是有丈夫的。她丈夫来找过她，说话不中听，叫我撵走了。事后想想，我怎的跟他们一般见识？不叫天下人在门缝里看扁了我？这件事我做得，太欠思量。等稍闲一闲，我要打发人把她送了回去，让他们夫妇团圆。”
	话还未完，朱文纵声大笑：豪迈狂放，但也相当无礼，把满堂的人都惊动了。
	笑停了，他伏身下拜，口中说道：“前辈，我此刻方知你的为人，真是心服口服了！”
	接着，朱文把其中曲折，以及他对周森的误会和不以为然，都坦诚地说了出来，自然，声音极低，后面的人是听不见的。
	“怪不得呢！”周森也爽朗地笑了，然后又悄悄向后一指，“双螺比燕支更可人。我就弄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朱文心中霍地一动，暗暗在想，照此光景，只须略一示意，周森自然也肯把双螺割爱。但这个念头还未转完，就已想到缇萦——他虽从未见过她嫉妒过什么人，但这半年的风尘奔走，阅历大增。深明知人不易的道理，还是谨慎些不必多事的好，所以随即舍弃了这个看来好像极妙的机会。“此事值得浮一大白。来！”
	朱文欣然举爵：“多谢前辈！”这是趁此把已成之局，敲得更为扎实。
	“你不必称谢。只有一句话，你须依我。”
	“是，请前辈吩咐！”
	“你与我是一件事，在燕支面前是两件事。理会得我的意思吗？”
	机警的朱文，猜到数分，却不敢确定，想一想还是装作不解的好，便即陪笑道：“莫测高深，还是请明示吧！”
	“我的意思是，你要她，我给了你，你如何处置，我可管不着了。你在燕支面前，不必说破我的本心，免得让她笑我前后言行不符。”
	果然，朱文猜到了他的意思。说怕燕支笑她“前后言行不符”，不过是句托词。其实是要把整个人情都送了给朱文，让燕支去感激。凡是这类广通声气，结交遍天下的大豪，行事都是如此，不能不叫人佩服。
	这不可谦谢不受，否则便是不识窍，所以朱文满面笑容地答道：“前辈太给我面子了！”
	“这算不了什么！”周森挥一挥手。这件事就算结束。随又换了个话题：“我再跟你谈谈仓公的事。”
	这一说，朱文越发伤心，挪一挪身子，与周森的膝相并，静听他发问。
	“仓公到底是什么案子？你总摸过底了？”周森皱着眉说，“听杨宽的意思，仓公竟似一个大逆不道的要犯！”
	朱文吓得一哆嗦，“有如此严重？不会的。”他说，“只不过得罪了齐王府的太傅而已！”
	“这就是了。”周森放低声音，极其恳切地说，“仓公不但是一方善人，而且举国敬重。这等人有了危难，我不知便罢，知道了自然要伸手。何况又有你跟石风的交情在内，我无论如何得要尽点心。”
	“这，”朱文结结巴巴地说，“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前辈。”
	“休说这话。天下甚大，有王法不及之处，便该像我这样的人来管。刚才我跟杨宽约略谈过了。他应该懂得我的意思，如能免得仓公一场灾祸，我多破费些也无所谓。可是——”周森咂一咂嘴，懊恼地说，“他竟表示无能为力。”
	看他这个样子，朱文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赶紧用安慰他的语气说道：“不论如何，家师与我，都是终生感激前辈的。”
	“休说这些话。”周森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我们商量正事。”
	“是，”朱文答道，“杨曹椽所说的，倒是并未欺骗前辈的老实话。”
	“照此一说，令师的案子，是非到廷尉衙门去设法不可了？”
	“正是如此。不过，阳虚侯一定也会赐援。”
	“只怕没有用。”周森摇摇头。
	“何以呢？”
	周森不肯明说，只不断地饮酒。浓眉紧皱，仿佛一筹莫展似的。
	“前辈！”朱文不能不开口了，“莫如此苦恼！廷尉衙门，我还有些路子。”
	“喔！”周森慢慢地点一点头：“好！只要有路子就行了。别的，我来设法，不会叫你为难。”
	所谓“别的”，当然是指行贿的财物。这只能默契于心，不便明说。朱文只投以领会及感激的眼色。
	“但是，”周森又说，“在这一路上，我总还得替仓公尽点心。你看吧，什么事是我办得到的，说！”
	朱文忽然想到缇萦，随即问道：“前辈，我冒昧问句话，杨曹掾对前辈的态度倒如何？”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除了他力所不及的事以外，其他都可方便。”
	“既如此，想请前辈斡旋，我有个师妹，是有名的孝女，家师亦最钟爱这个未嫁的小女儿，父女俩相依为命。家师起解，我师妹是跟了来的，但迄今未见一面，想请前辈成全，跟杨曹掾说一说，准她随时去侍奉老父。”
	“这好办！杨宽今夜大概不会回去了，我请他吩咐他的属吏就是。”
	这就更好了！朱文喜不自胜。原来他想玩一套把戏，弄泻肚的东西给那个狱吏吃了，回到亭楼，半夜里毛病发作，非请师父急诊不可，那时也就一定要到亭塾去取药囊，不但缇萦可以得遂见父之愿，而那些狱吏也必以此缘故定会对师父另眼相看，这是一举两得的妙算，此刻看来却是用不着了。
	“你师妹今年几岁？”周森忽然问说。
	“十五岁。”
	“长得如何？”
	“长得自然不丑，”朱文说了这话，忽又觉得太委屈了缇萦，便再补充一句：“心性极好。”
	“自然。既是孝女，德性哪有不好之理。”周森停了一下又问：“对你呢？”
	“我跟她是一起长大的。”
	周森很有兴味地听着，用一种诡秘的眼光看着朱文——朱文恍然大悟，周森的问话是有意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森一笑而起，拍拍他的肩说：“老弟，好自为之！”说完，悄悄地从堂下溜走了。
	这里燕支和双螺如蝴蝶般飞来，一左一右，都几乎把头偎依到他肩上，急切地想听个结果。
	朱文微微失悔。燕支的愿望自然是可以达成了，但应该如何做法，却还茫然。刚才打铁趁热，索性问个明白，岂不省事？此刻只说一句大事已谐，燕支是不会满足的。接下来一定会问东问西，倒叫人不易回答。受人之托，允承五分，做到七分，对方喜出望外。说足十分，做到八分，往往还有怏怏不足之意，这是朱文近几个月的世故，因此，他这时决定说话要保留些！
	于是他说：“缓争则圆！燕支，你别心急。好在我明天必还有跟你家主人见面的机会，我一定把你的事办出个结果来。”
	燕支略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初次见面，承他热心相助，本不该寄以太高的期望，办成最好，办不成也于己无损。因此，她心平气和地道了谢，顺便叮嘱一句：“朱公子，你可千万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你放心！我明天一定有回话给你。”
	刚说完这句话，恰好发现艾全在望着这面，四目相接，会意到他有话要说。于是站起身来绕过堂下，从那些狱吏背后走了过去。咫尺之间，把他们各人拥伎相狎，几乎不堪入目的情景，看得相当清楚。心里暗暗得意，当一夕之醉，怕不收服了他们？
	“家里还有一个呢！”艾全等他到了身边，皱着眉说，“你看，都是这个样子，谁也舍不得走。可怎么换班？”
	朱文笑笑不答。心想，我倒是愿意替你们班，只怕你们不放心我！
	“说不得只好回去一趟。这里托你照应千万别让他们醉得认不得家。”
	“好，我知道了。”
	于是艾全离席而起，先跟刘公道谢告辞，然后由朱文陪着出门。刚到阶下，有个周森贴身的伶俐小僮拦住了他们问道：“两位中可有艾公？”
	“我姓艾。”艾全指着鼻子说，“何事？”
	“贵人有请。”
	“贵人”自然是指杨宽。艾全不知因何见召？朱文却有些明白。这是必须打听的消息，他就不回原处，一直守在庭前。
	好半晌，才见艾全出来。朱文迎了上去，不必开口，艾全就把他要打听的情形都告诉他了。一切皆如周森所言，杨宽今夜不回亭楼。又吩咐艾全，从此以后，准许缇萦随时侍奉老父。
	朱文大为高兴，急着要把这些消息去告诉缇萦，便跟艾全一车回亭。亭楼已闭，叩开了门，各走一方。朱文黑头里高一脚，低一脚，到了卫媪和缇萦所住的小院，却还亮着灯。凑到窗前，从缝隙间里张望，缇萦和衣躺着，一手上抬，遮着眼睛，宽大的衣袖退落，露出羊脂玉般的一段手臂——为了贪看这副睡态，他真个不愿唤醒她。
	不知怎么，缇萦却突然惊醒，如着魔似的，猛然一仰身子坐起来，炯炯双眸，凝视不动，然后就仿佛听见谁喊了她一声，突如其来地一扭头，目光定定地望着空无所有的灰尘。
	夜深人静，那孤灯上的如豆蓝焰，映着她这副形状，把朱文看得心里发毛，脱口喊道：“缇萦！”
	她似乎没有听见，叫到第二声才转过脸来，忽地一哆嗦，大声问道：“谁啊！”
	“是我。”
	“你是谁啊？”她紧皱着眉问。
	“怎的？”朱文焦躁地，“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都大，把卫媪闹醒了，扭过脸来看着缇萦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缇萦不答，慢慢转过脸去，看卫媪，突然一扑扑到她身上，哭着说道：“阿文死掉了！我梦见的。”
	听了上半句，就把卫媪吓出一身冷汗，一推推开她，坐起身子，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梦见他浑身血污，好惨！”
	这下卫媪算是听清楚了，气得发昏！恨恨地说：“明天叫阿文把你送回阳虚。我可受够了你的了！”
	在外几乎笑出声来的朱文，一听卫媪如此生气，不敢怠慢，随即举手叩了两下窗户，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阿媪，你开开门，我有好消息。”
	“你听见没有？”卫媪捧着她的脸，又指窗户，“你说死了的那个人回来了。”
	缇萦依然不答。但显然地，她的梦魔直到此刻才终结，茫然、困扰、羞惭并自觉可笑的种种感想，混和在一起所构成的奇异表情，唯有叫卫媪笑着叹气。
	等她剔亮了灯，开门放朱文一进来，缇萦已把身子转了过去。有了酒意，并装着许多得意经历，心情特感轻松的朱文，不肯放过当这可与缇萦大开玩笑的机会——她不肯面对他，他偏绕过去站在她面前。她自然又避开，一闪身时，光量掠过脸上，落入朱文眼中，陡然一惊，立即就丧失了开玩笑的心情。
	“阿媪！”他直指缇萦说，“你叫她让我替她诊脉！”
	“怎么？”卫媪微感诧异。
	“我看她的脸色不正，也许有什么病！”他接着又说：“不然，刚才她不会魇得这么凶！”
	“对了！”卫媪深以为然——她跟朱文都是深知缇萦的脾气的，这时必得跟她说好话，于是伏身下来，轻轻接过她的手，哄着她说：“来！我们就让阿文把一把脉。”
	“我没有病！”
	“没有病最好，让他验明了，大家放心。”
	缇萦这才算是答应，让朱文替她细细诊过脉，又看了脸色和眼神，他微微地舒了口气。
	“不要紧吧？”卫媪问说。
	“现在还不要紧。”在这句令人宽慰的话以后，朱文提出警告：“但要当心，不然会得怔忡之疾。”卫媪不觉一惊，但也不无疑惑。精神恍惚、语无伦次的怔忡之疾，只有忧患过多的中年人才有，年纪轻轻的女娃儿会致此病，在她从未听说过。
	缇萦自然更不信了。她倒不是像卫媪那样从情理上去研究。只因为朱文常常故作危言来吓人，他的态度使得正经话也打了折扣。
	朱文是何等机警的人，一看她们的神气，就明白。这不是开玩笑的事，非要叫缇萦自己知道，才会当心保养。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是认真地争辩，越不容易叫她相信他所说的是真话。这便怎么办呢？
	幸好，卫媪给了他一个机会，“什么病都有起因。阿萦怎会有这种病的征兆？”她问。
	“哼！”朱文微微冷笑。“阿媪跟她成天在一起，应该比我更明白。操心、忧虑，晚上睡不着觉，想东想西，最耗心血。”
	“嗯！”卫媪点头。
	“我说对了没有？”朱文迎着正抬起头来的缇萦问。
	缇萦心服而口不服，“说对了又如何？”她说，“光会看病，不能下药有什么用？”
	“你渺视我！”朱文针锋相对地跟她斗嘴，“我有药也不给你！”
	“你有什么药？”
	“跟你说了，不就等于把药给了你吗？”
	话里有话，缇萦越发心痒痒地，急于先闻为快，但当着卫媪，不愿低声下气求他；念头一转，有个绝妙的办法。
	“卫媪！刚才你叫我让他诊脉，我听你的话。此刻，你看他！”
	“说得有理。阿文！”卫媪问道：“你刚才说有好消息，赶快说吧！这就是阿萦的药。”
	朱文笑一笑，坐了下来，得意地说：“叫你们看看我的本事——”
	由这句话开始，他把今天在周家的一切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自然有渲染的地方。但仅是讲事实，就连卫媪听来都笑得合不拢口。缇萦更不用说，从头到底都是浮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笑意，特别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随着朱文话中的内容而变化，喜悦、兴奋、惊异，而最叫朱文开心的是，她眼中所流露的无限佩服和感谢——到此刻，他才知道他今晚的收获是如何的珍贵！
	“你所讲的都是真话？”听完了她问——但朱文和卫媪都知道，这一问并不表示她不信他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没话找话而已！
	因此，朱文笑笑不答。卫媪也未开口，她得把朱文的话，先好好体会一遍。
	“啊！坏了！”缇萦仰面向上，双手捧在胸前，是欢喜得不知要怎么才好的神情。
	“怎么？”卫媪茫然地问。
	“反而害我今天一夜都睡不着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的缇萦，与片刻以前忧思忡忡、精神恍惚的神情，大不相同。舒畅的心情，都显现在那流转的秋波、开展的双眉上，而且脸色也变得白里透红，艳光四射，把朱文的目光吸引得再也舍不得他顾。
	照她的心思，最好今夜就能扑倒爹爹膝前，细诉一切。但也知道这话要说出来，必惹卫媪一顿数落，而且夜深如此，爹爹也许好梦正酣，更不便去惊扰，所以居然能够断然舍弃这个念头。
	不过她元气旺盛，谈兴甚浓，朱文自然奉陪。卫媪也因为她已未曾有这样高兴的时候，不忍催她归寝，于是由得她兴之所至一会儿细问那些狱吏在绮罗丛中的丑态；一会儿拿燕支做题目，取笑朱文；一会儿又要他描摹双螺的模样，说一阵笑一阵，惹得卫媪几次呵喝，怕吵醒了别院的旅客会提出抗议。渐渐地鸡唱迭起，曙色隐隐，人也有些倦了，但未伦之时，谈的都是闲话，才想起还有许多正经事要问明白。
	“明天什么时候去见爹爹？”
	“应该说是今天，”朱文首先纠正她一个小小的错误，然后含糊地答道：“反正今天又不走，睡了起来再说。”
	“为什么呢？不说定了，我睡不安稳。”
	“那就下午吧！”
	又是个：“为什么呢？”
	朱文自有道理，师父是罪犯的待遇，许多地方看了会叫人伤心。他在想，杨宽既已受了周森的请托，一切便都好商量。他准备在午前设法去疏通一下，先要换了那赭色罪衣，然后再换间比较好的屋子，也应该略略有些必须的家具陈设。倘或孤孤单单一间空屋，铺些草就算寝席，这样子缇萦看了会大哭一场，倒不如不叫她去见的好，但是，这番为她打算的意思，却不便说明，此外又别无托词，一时愣在那里，似乎他个人有难言之隐似的。
	卫媪不忍朱文受窘，便劝缇萦：“就下午吧！阿文这几天也累了，你就让他好好睡一觉。”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缇萦接受了，并且安排她自己在上午的工作：“阿媪，我跟你早些起来，做些爹爹爱吃的肴果，下午带去。”
	“好吧！”卫媪看一看天色，向朱文挥挥手：“快睡去！”
	于是朱文走了，回到亭楼一看，只有艾全一个在打盹。不但杨宽，连那些狱吏都在周家作通夜之饮了，他也不去管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和衣睡下。
	等一觉醒来，红日已上高墙，隐隐马车声喧，迎出去一看，是周家派来的两个僮仆，两辆车子。
	“朱公子！”周家的僮仆，下了马向他躬身说道：“奉家主之命，特为把她护送了来！”
	说着把手一指，车帷掀处，丽人露面，自然是燕支。
	朱文定睛看去，燕支的容颜神态，与昨夜所见，似乎大不相同，不仅仅肤白于雪，骨肉亭匀，那春风满面，眉梢眼角所洋溢的喜气，别有一种惹人遐思的媚态，这在缇萦脸上固然找不到，就是已成妇人的三姊，也从无这样的风韵。
	当他还在凝视时，燕支已下了车，婀娜数步，盈盈了拜，朱文未曾料到她在门外路旁，就行此大礼。而且他也不惯于应付这样谦卑的礼节，所以一时大窘，只连声阻止：“别弄脏了你的衣服，起来，起来！”
	燕支站起身来，含着恭敬而愉快的笑容说道：“朱公子，请容我拜见缇姑，主人遣我出门时，特意叮嘱的。”
	“喔，好！”朱文这样答应着，对周家两名僮仆说道：“都进来坐。”
	说完，他也顾不得他们了！想起一件事，先要跟卫媪商议，却不知她在不在？所以匆匆入内，幸好卫媪正从小院出来，要去备办食料，两人迎个正着，朱文略略一说究竟，然后问道：“要不要发赏？”
	“当然要啊！还不能少。”
	“我可一时拿不出来。”朱文老实回答。
	“我有。”说完，卫媪掉身走。
	这下，朱文如释重负，站在院子门口招呼着。等车子拉了进来，周家两个僮仆卸下行李，都是簇新的妆奁，自是周森所赠。
	一切都是卫媪料理，打发了周家僮仆，把燕支引入室内。因为刚刚起身一直未曾露面的缇萦，刚好妆罢，迎上前来，不容燕支下拜，便执着她的手，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叫燕支，缇姑，我家主人特想要我传话，说缇姑大孝，他十分敬佩。”
	“喔，谢谢你家主人。”缇萦收敛了嬉笑，庄容答道：“我都听说了，对你家主人的云天高谊，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表示感激。”
	“好说，好说！”燕支停了一下，提到自己，“以后要请缇姑多照应我。”这话缇萦便不知道如何回答了？遇到这种情形，她必是求援于卫媪，所以手一指问道：“你见过了吧？我家阿媪！”
	“喔，阿媪！”燕支看出卫媪的身份特殊，跟着缇萦这样喊了一声。
	于是彼此又重新见了礼，坐下来细谈，虽是初见，却都预有所知，朱文不肯抹煞周森对燕支的本意，细细地把昨夜密谈的内容，都告诉了她。
	燕支如梦方醒，感激涕零，但是，她却不便多说什么，于是朱文表明了态度，“燕支！”他很郑重地说：“我们都在客边，不便留你，我今天就找车，送你回关中。只是路上无人照应，你自己当心。”
	燕支所希望的，就是朱文能明确表示，容她自由。至于何时回到关中，并不要紧，既然他们也到长安，何不就一路同行呢？
	无论是为了表示一家人一样的休戚与共。或者就事论事，求取方便与照应，都应该跟着他们一路走，只怕她自己千肯万愿，人家另有原因，不肯携带她，因此燕支提出她的要求时，态度格外谦恭，言语分外亲热，这样，且不说卫媪，缇萦先就满口应承。
	事已如此！朱文原有顾忌，认为燕支不宜为缇萦作伴，此刻也只好不管了，但一路而来，凡多都由卫媪作主。所以他向缇萦做个眼色，意思是提醒她、得要取得卫媪的同意。
	缇萦会意，笑着对燕支说道：“我是巴不得有个人跟我在一起，不过，你得问一问阿媪。”
	“不要问，”卫媪接口说道：“出门在外，原要互相帮助，将来说不定，我们也有求人的时候。”
	“那好，”缇萦愉快地说，“我们一路至长安，就不寂寞了。”
	“你怎知道人家也到长安。”卫媪说了这一句，转脸来问燕支：“请问府上何处？”
	“我家住在阳盛，不过——”燕支无端红了脸：“拙夫家住长安，据说他家房屋还不小。”
	这样回答，似乎已了解卫媪的心意……确是这样，卫媪问她家住何处是有用意的。得到这样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跟朱文点一点头。彼此默契于心了。
	缇萦却不明白，她没有那么多的人情阅历，想不到此，而且她也没那么多心思放在这上面，只觉得有了意外而来的一个新伴侣，是件极可喜的事。
	“闲话少说，分头去干各人的事吧！”朱文站起身来，“我去看一看官差回来了没有？”
	“你请吧！”缇萦笑道：“此刻，这里用不着你，别忘了，午后来陪我去看爹爹。”
	朱文点一点头，径自离去。接着，卫媪要去备办食料，也告罪辞去，屋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缇萦问长问短，显得十分亲热。
	彼此说了身世，颇有同病相怜之感，燕支自然世故得多，极力安慰缇萦，话越说越多，转眼之间，已到了正午。
	这时缇萦才想起卫媪，自责地笑道：“你看，我竟忘了我还有事。”
	“可容得插手？”
	“怎么不能。”缇萦站起身说：“阿媪不知在厨下忙得怎么样呢？我得去看一看。”
	“我陪缇姑一起去。”
	“喔！我又想起一件事。”缇萦敛去笑容，正色说道：“日长天久，朝夕在一起。大家用名字称呼好了。”
	“不敢。”燕支笑道：“叫你缇姑不也很方便吗？”
	缇萦是个爽快人，只得由她。两个人到了厨下，已是诸事妥贴，卫媪替淳于意做的菜，都是干炙的，一则不容易腐败，再则便于携带，此时也都料理停当了。
	于是一起吃了午饭，收拾停当。缇萦着意修饰了一番，换好衣服，等待朱文来陪她去看父亲，等人的时光本来最难消磨，幸好有燕支在，而卫媪又一向健谈，乍逢生客，便如家人，身世见闻，有许多闲谈的材料使缇萦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反倒把正经大事丢在脑后了。
	看到日色偏西，方见朱文满头大汗地奔了进来。这时缇萦才想起父亲。自笑荒唐，自然也不会再去怪朱文何以迟延到此刻才来！
	“好了！”朱文如释重负地说：“一切都说妥了。”
	“谢谢你！”缇萦妩媚地笑着，“还得劳驾你——药囊太重，我拿不动。”
	就这一笑，足以偿付朱文的辛苦，“怎的？”他也笑道：“你跟我客气起来了。”说着，走到屋角去提药囊。
	“莫忙！”卫媪发了话，是对缇萦说的：“你也让他歇一歇，喝点水，没见他满脸的汗？”
	“好，好！歇一歇！”缇萦附和，又倒一杯清水，捧到他手里。
	朱文如饮甘露，一吸而尽，舒服地喔了口气对卫媪说道：“从明天起要上紧赶路。”
	“喔，什么道理？”
	“我们不是希望早到京师吗？杨曹椽正是为了我们的愿望，那还不好？”
	“自然好罗！”卫媪欣然答说，“只不知何以肯如此？你说呢！”
	朱文看一看燕支，欲言又顿住，这分明是碍着她在场，有机密话不便说，燕支心中明白，却不知如何处置。正在为难的时候，看见窗外飞过一只彩蝶，立刻就有了主意。
	“好大一只蝴蝶！”她故作惊喜地喊着，站起身来一直追了出去。就这样不着痕迹地回避了。
	卫媪看着她的背，赞许地点点头，轻声说道：“是个很懂事的人，也许可以做个帮手。”
	朱文和缇萦都同意她对燕支的评价，却不知如何可以用她做个帮手。但此时没有工夫去理会这句话，要紧听朱文说些什么。
	朱文陈述了他在亭楼的一天。杨宽一回到就嘱咐艾全约他去谈话，他说他在周森那里才听说仓公被冤的详情，同时又表示他一向是佩服仓公。如有可以方便之处，他无不乐于为助。
	于是朱文提出了希望优遇仓公的要求，杨宽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且指示艾全和吴义来与朱文商量出一个办法，立刻照办。
	接着，杨宽又说，他知道阳虚侯可以在仓公这件官司上出力。而阳虚侯怕的朝觐已久，快回本国。所以他主张加紧赶路，早早到了京师，好跟阳虚侯见面。
	这在卫媪和缇萦，自然是喜出望外。但是，缇萦问道。“那杨曹椽怎的一下子成了这么个大好人，我可真弄不明白。”
	卫媪和朱文相视而笑。“怪不得阿文常常说你‘不懂’，你还不服气，你真个不懂！”卫媪笑着在她额上戳了一指头。
	终于还是朱文告诉她，说照这个样子看，周森在昨夜尊酒解欢之际，一定曾送了一笔重礼。而且很可能那些狱吏也都各有好处，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所以才有这样友善的态度。
	缇萦嘴上虽笑着强辩：“谁想得到这些歪路？”心里却己甘服，自己确是懂得太少。尤其使她不解是：“那周公跟你，不过辗转的交情。跟我们更风马牛似的，毫不相关。何以这等热心帮了好大一个忙？”她这样问朱文。
	“凡是游侠都是这样的。”
	于是，缇萦对游侠是什么？有了新的了解。照卫媪所说，那些盗墓、铸私钱的无赖，叫做游侠。而照父亲的批评，游侠“以武犯禁”，从不知道什么叫律法，最要不得！但是，当前她所看到的游侠，是慷慨热心，急人之急，并且极有办法的能干好人，这却使她更不解了。
	不过，那也只是存在心里的一个疑团，并无必要在这时候去追根问底，倒是见了父亲该说些什么？得要问一问清楚。
	“这一时哪里说得尽。”卫媪这样回答她，“反正你爹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拣他爱听的话说就是了。”
	缇萦想了一会，完全想懂了她的话，点点头说：“嗯！我们去吧。”
	于是朱文提着药囊，缇萦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由侧门进入亭楼，一直向后面走去。那些狱吏个个和蔼可亲，遇见了都含笑向她点一点头，这不像来探狱，倒像于父亲治事的什么官廨，而那些是父亲的同僚似的。
	最后来到一所单独的小院，正遇见艾全。不等他们开口，先就笑道：“来替父亲送东西来了，倒是些什么啊？”
	朱文一听这话，把药囊放下，向缇萦做个眼色，她懂了，艾全还是想检查一番，只不愿直说而已。人家给了面子，自己要知趣，所以笑盈盈叫了一声“艾公！”随即动手把药囊打了开来，“都是些用的，吃的，还有家父的一些药。”说着，翻翻检检，以示无他。
	“好，好！”艾全过了目，总算对公事有了交代，挥一挥手说：“进来吧！”
	一进院子，缇萦就看老父正倚闾而望，急切间也无法细辨他的神情，喊一声：“爹爹！”踩着碎步奔了上去。
	淳于意九分喜，一分悲，心里一阵阵发紧，想跨出门去，却又突然想到不可逾越界限，猛然缩住身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一直望着缇萦，心里要说：慢慢走，别摔跤！而口中却忘了发声，直等到面前站定，一面笑着一面不住眨眼，不叫眼泪流下来时，他才说了句：“你真的跟我来了！”
	“我跟阿媪一起来的。”
	交换了这一句，慈爱与孺慕的眼光相接，父女俩都顾不得说话，先说看看几天不见彼此有了些什么变化？
	父亲的白发更多了，脸上也更瘦削，但双眸沉静，腰干挺直，依旧是很精神的样子，这使缇萦放了一大半心。
	淳于意也是一样的心思，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心里拿她从前的形象细细比较，依然娇憨，依然纯美，除却那些伤感、又欢喜的微笑，此外没什么分别——如果定要找出她与从前不同之处，那就是好像更懂事了！
	“爹！你别这样子看我嘛！”缇萦的感觉，就像在家里，而且她也不知道这样说话，在旁人看来是撒娇。
	清癯的脸上，露出了与性格不相配合的笑容，但是，缇萦也不觉得有异——她的想象中，身被绁缧的老父，只有穷愁哀苦的容颜，因此，只要出现笑容，在她就是绝大的惊奇和安慰。
	“你手上怎么了？”淳于意忽然问说，同时伸臂来提她的手。
	她自然而然地想藏起左手。但慢了些，仍然被父亲拉住了，其实也不须如此，手上的创伤，已经无碍，只还有斑痍未复而已。
	“是烫出来的。”淳于意看了看说：“敷的什么药？这药很好啊！”
	药是早已就不敷了，而居然能够看出药效，毕竟还是医国手的眼力高。缇萦笑了，得意地望着朱文。
	这一下，淳于意才发觉除了爱女以外，还有这个浪子回头的徒弟在，他向朱文看了一眼，又望着缇萦点一点头说：“你们都进来！”
	进入屋内，缇萦先仔细打量一番。虽不是如何舒服像样，但也不是想象中那样简陋凄凉，这自然是朱文的功劳，因此，她不自觉地投以感激的一瞥。
	朱文看到了，却无丝毫表示。低着头走了进来，在下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从临淄得了一次教训以后，他对师父的态度，特别是像今天有缇萦在场，他格外要装得谨饬老成。
	“阿文！”淳于意低沉而严肃的说道：“我要问你一句话。何以他们今天对我的态度又一大变？想你一定知道原因！”
	“他们也只是钦佩师父的仁心绝艺而已！”
	“哦——”淳于意大为动容，“果有此话？”
	“是的。”
	“我倒不大相信，想来是你玩了什么花样！”淳于意停了一下又说，“本来我此刻是待罪之身，什么话也不该说
	“师父！”朱文痛苦地打断他的话，“老人家何苦到今天还这样说？”
	“怎么？我说错了吗？”
	说是未见得说错，只是有些见外，这连缇萦都在词气之中觉察到了，可是她不想帮朱文说话。不是不肯，是不能！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必须记着避嫌疑。
	“我哪敢说师父的话错了？不过，师父最好只朝前看，别往后想。”
	“哦，朝前看！”淳于意把头低下来，轻声说道：“我不敢朝前看！”
	这表示淳于意不但自觉官司毫无把握，而且已经绝望。如此顽强不屈的一个人，说出这等泄气的话来，真是“哀莫大于心死”，叫亲人听了好不伤心！但缇萦却不敢有何表示，怕因为自己掉泪，更引起老父的伤感。在朱文听来，又是一种感想，他表面放荡随便，其实倒是个极务实际的人。一路行来，第一步是先要把师父安顿好，求得个路途平安——这不仅是为了师父，也是为了下一步的计划。
	于是，他凑到淳于意面前，低声问道：“师父你老人家看，如何才能把这场官司打赢了？”
	淳于意一愣，摇摇头说：“除非廷尉衙门不畏王府的势力，秉公审问，不过这多半是办不到的事！”
	“师父！你莫骂我狂妄，我看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譬如——”朱文停了一下，很含蓄地说：“你老人家起解那一天，也决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个样子，是不是呢？”
	淳于意还没开口，缇萦先就抚掌称善，“是啊！”她极兴奋地说，“爹爹，不过三四天的工夫，变化好大噢！这全靠——”她笑笑不说下去了。看一看朱文，不好意思的抿紧了嘴。
	淳于意不响，心里有种说不出是喜是忧的滋味？不过朱文和缇萦的话，却都打入他心坎了。朱文稍加思索，接着又开口说道：
	“师父，事在人为，第一要紧的是，你老人家要看得开……”
	“我倒没有看不开！”淳于意抢着说了这一句，却又有些迟疑，不过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但望你从此改邪归正，努力上进，如果这一路到京师，承官差善待，和你能常常见面，我也还有东西传授你！”
	一听这话，朱文马上磕了个头说：“我先谢谢师父，等从长安回到阳虚，多的是工夫，眼前请师父莫想到这些。”说着转脸问缇萦：“可曾把师父的笔墨带来？”
	“带了的，在药囊里，只是没有简册。”
	“这不要紧！”朱文问淳于意又说，“我要请师父写封信。”
	“写给谁？”
	“阳虚侯。”
	“这——”淳于意微感愕然：“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申冤。”朱文从容答道：“我带着师父的书信，先赶进京去——只怕师父到京，阳虚侯恰好回国，交臂错失，耽误了大事。”
	淳于意久忘了这条路子。甚至一开始就未曾存着倚赖阳虚侯的心，所以此时朱文突然提起，颇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同样地缇萦也觉得事出突兀，朱文如有计划，何以未见提起？因而也怔怔地望着他，好久说不出话来。
	朱文懂得她的意思，却无暇为她作解释。此时他顶要紧的一件事，是说服师父写信。
	转念一想，自己千言万语，不如缇萦一声娇呼，所以话到口边，又复咽住，只频频向她投以眼色。
	缇萦自然能够体会，但不敢冒失进言，而且觉得最好在轻快的情绪下，谈笑之中取得父亲的首肯，才是顺乎自然的好办法。因此，她除了还报朱文以眼色，暗示默契以外，随即打开了药囊，把父亲的动用杂物单夹衣服，一样样取了出来，手中检点，口中交代，不住地：“爹爹，这是你的苦茶！爹削牍简的刀放在这里，”只见她全神贯注，把这些琐碎细务，看得竟似世间无与伦比的大事。
	她那样亲热地每喊一声“爹”，淳于意心头便涌起一阵异常甘美的滋味，这几天来的缧绁之辱、孤独之苦，前途之忧，一起都丢到九霄云外。
	最后，她把食物拿了出来，一大块烧羊肉，一盒焙干牛肉脯，一瓶缶用蔓菁和白菜制的菹物，一瓶可以调味、可以佐膳的干虾酱，另外用干净蕉叶，包着一大叠胡饼。
	闻到这些食物的香味，淳于意已觉腹饥，出于缇萦的安排，更有大嚼一饱的意愿，于是欣然笑道：“今天我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咦？”淳于意用食指蘸了些酱，吮了吮，惊喜地说：“缇萦，你的烹调功夫，这么好了！”
	“都是阿媪调制的。”缇萦笑道，“我一直都没有动手。”
	“为什么呢？”
	“我交了一个新朋友，谈得把时候都忘了。”
	“是谁啊！”
	缇萦直望着朱文笑。朱文不愿让师父知道有周森这么个人，更不敢让师父知道有赠伎这回事，但又不便开口阻止缇萦，只好不断咳嗽，作为警告。
	稍稍捉弄了朱文一番，缇萦终于随便找了句话支吾过去，接着便说：“爹，你就吃吧，时候也不早了。”
	“对了，你们陪着我一起吃吧！喔，该送些给差官。”
	这是人情礼貌，又是父亲的吩咐，缇萦虽略有些舍不得，却不敢违拗，割了一块肉，拿些胡饼，让朱文拿了去送与值班的艾全。
	不多一会，朱文笑嘻嘻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扁腹皮壶，后面随着一个亭卒，用托盘送来了一盘淳于意该得的晚食，等安排停当，朱文把皮壶摇一摇说道：“师父，还有酒！”
	淳于意奇怪地问：“哪来的？这里也能喝吗？”
	“是艾公回敬的，自然能喝。”说着，他把皮壶递了过去。
	淳于意平日在家饮酒，也不过偶一为之，此时却觉有大浮一白的兴致。拔开塞子，往嘴灌了一口，咂一咂唇舌，取块红烧肉放入口中，忽然两行眼泪，籁籁地掉了下来。
	不但是缇萦，连朱文都大吃一惊！“怎的，怎的？”一个喊：“师父”，一个喊“爹”，都是满脸惶恐地望着他。
	淳于意举袖抹掉眼泪，把双眼眨了一下，略带有些微不自然的笑容说道：“没事，没事！我不过想到今日，居然还能如此舒服地吃一顿饭，高兴得有些感触！”
	这一说，朱文透了口气，缇萦却又不免伤心，但自然要强忍着，并且用埋怨的口吻说她父亲：“爹也是！无缘无故吓人一跳。”
	好久未见娇女如此喷怨了，淳于意不免有所感慨，但再不肯轻发，只是一面健啖快饮，一面细问缇萦的生活。朱文为了凑师父的兴，特意取了苦茶，走出门去——自然是去找地方煎煮。
	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人，是说体己话的好机会。淳于意隔绝家人，心中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朱文这一次重投师门，与缇萦见面以后，彼此是何态度？他一直想与卫媪先见一次面，就是为了要暗解这个疑团。如今卫媪不曾来见，却先见着爱女，也不妨就探探她的口气！
	打定了主意，开始考虑了一下措词。觉得时地皆异，见面的机会又难得，既不能像在家里那样从容婉转，就只好率直些了。
	于是，他收敛笑容，换了副郑重而关切的脸色，缇萦对她父亲的一切，是无时不在注意着的，一看这样子，知道有要紧话说，也就先端然正坐，凝神等待。
	“缇萦！你须记得，现在是患难之中，见面不易。我有些要紧话问你，你得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告诉我。”
	她不知道父亲要问些什么？只能先点一点头，表示领会。
	“你可知道阿文，究竟在外面干些什么？”
	这第一句话就难回答。她不忍跟父亲说假话，但也不能不替朱文说好话，而且事实上她也不大了解朱文的情况，想了一想只好这样说：“他说要做买卖，赚大钱，到底不知如何。不过，我想，他一定没有做坏事。”
	就这一句话，淳于意已经明白了缇萦对朱文的态度，再回想一下刚才他们目视眉语的情形，越发了解。看来当初缇萦对自己发誓，说不再理朱文的话，怕的早就忘掉了。
	刚想到这里，淳于意立刻自责。有这样一个想法，便是对爱女的不公平的苛责。不要说他们从小积养下来的感情，只朱文不负师门，千里赴难这一点来说，孝顺的缇萦，自有一片感激之心，然则尽忘前嫌，是必然而且自然的事，又有何可以非议的呢？
	他这样一个人在转念头，恰好给了已起戒心的缇萦，一个思量准备的时间。问什么，该怎么回答，很快地也都想好了。
	果然，父亲所问的话，在女儿的意料之中：“缇萦，你老实说，在你心里，对阿文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为了爹爹，自然是感激他。不过，我想，他也是应该的。”
	回答得不着边际，淳于意不兔失望，所以紧接着又说：“你别管我，说你自己对阿文的想法。”
	“我也像爹爹一样，只望他好好上进，堂堂做人！”
	淳于意心里焦躁，而且也深为讶异，缇萦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冠冕堂皇而不着边际的词令？这是专门敷衍公事官员的“官腔”，居然出于一个少女之口，并且侃侃而谈，倒像是真心话那样，不能不说是可令人诧异的事。
	缇萦自己当然也知道了这样回答父亲，未免于心有愧。可是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硬一硬心肠，装作未看见父亲的脸色。
	这样沉默着，自感难堪。于是缇萦把吃剩下的食物，一样样收了起来，有的置入药囊，有的包好放在透风的窗台上，处理得井井有条，很像一个能够主持中馈的人了。
	淳于意看在眼里，意有所会，想起一句极含蓄、微妙的话：“缇萦，你今年十五岁了？”
	十五岁是论婚娶的年龄，她怎会不懂？想到离家以前，四个姊姊所说的那些话，缇萦脸上微微发烧。伯父亲看出来不好意思，所以一直背对着他，不肯转身，也不说话。
	“你怎么不开口？”
	“开什么口啊？”她有些没好气地。
	做父亲的笑了。到底还是谨守闺训的好女儿！一提到这些事就害羞，不过这不是害羞的时候，要趁这机会道她一逼，可能会逼出她的真心话来。
	于是，他又说：“我说，你今年十五岁了。”
	“我知道我十五岁。”
	“十五岁可不小了。”
	“我也没有说我小。”
	“既不小了，你该有自己的打算。”
	“我当然有。”
	“好！”淳于意欣然问道：“说给我听听！”
	“我早跟爹爹说过了。”
	“跟我说过？”淳于意皱着眉苦苦思索竟是想不起来，“你怎么说的？我一点影子都没有。”
	“我一辈子在家，侍奉爹爹。”
	原来是这句话！“我不要听！”淳于意说。
	听得父亲的声音，深为不悦。缇萦十分不安，便慢慢地转过脸来，果然看到父亲侧脸看着窗外，紧闭着嘴在生气。
	“爹！”她怯怯地喊了一声。
	“不要喊我爹！”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子对她说话过，缇萦又怕又羞，而且还有无限的委屈，心里一酸，眼眶发热了。
	淳于意也深为懊悔，但刚摆足了做父亲的架子，一时转不过圜来，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就在这时，朱文兴匆匆地提了一瓦台的苦茶来。脱履进屋，一看师父和缇萦的脸色，他也愣了。
	但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他的机变极快，装作不见，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苦茶，双手捧上，口里说道：“师父，你尝尝，怕是熬得工夫不够。”
	淳于意捧杯在手，先闻一闻香气，点点头说：“很好！”
	品尝着苦涩中回甘的滋味，淳于意对人生忽有一番新的领悟。凡是甘美的东西，都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上口甚苦，渐渐回甘，滋味特别隽永。自己的遭遇，一家的将来，也许就是如此，这样想着，槁木般将近枯死的一颗心，突然间茁发了新的生机，于是他的想法做法也不同了。
	“缇萦、阿文！”他欣快地先喊了一声。
	朱文面对着师父，看得出他的神情，缇萦却看不见，只以把她与朱文连在一起喊，敏感地想到父亲会有什么不中听的话说出来，所以不肯答应。
	朱文怎会知道她的心思？怕她想什么想出神了，未曾听见，便提醒她说：“缇萦，师父叫你呢！”
	缇萦受了委屈无处发泄，恰好迁怒到他：“不用你管！”她很快地说：“你管你自己好了。”
	朱文无缘无故碰了个钉子。当着师父的面，什么话也不能说，淳于意倒有些过意不去，笑道：“她是在跟我闹别扭！”
	这样一说破，缇萦就有气也消了——其实迁怒到朱文身上，已消了一大半的气，所以这时候马上扭过脸来，高声否认：“我哪里闹什么别扭？”
	“没有最好！”淳于意含笑抬眼，拍一拍他身边：“坐到我这里来！”
	缇萦慢慢走过来，偎依着她父亲坐下，但仍有戒心，特意先问一句：“爹，你要说什么？”
	“我要谈我的事！”
	这个回答为缇萦和朱文带来了极大的兴奋，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挺一挺腰，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外面，”淳于意一指，向朱文低声问道：“可有什么人在那里？”
	“艾公在进门的那间屋子里，师父声音稍微低一些，他们听不见。”说着，往近移了移，相去不过咫尺之地。
	“阿文，你把你的计划先告诉我！”
	朱文还不知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话不肯说得太明白，想了想答道：“我想请师父先写了信，让我赶到京城，见了阳虚侯，请他设法为师父辨冤，另外我再在延尉衙门想办法。”
	“对了，我想关键还在延尉衙门，而关键的关键，尤不在廷尉，在承办的曹椽手里。他们律例透熟，可以找出一条脱罪的路来，但这要有一套口供配合——到了京城，我该如何说法，得要先告诉我。”
	“是！”朱文想了想，师父的见解大有道理。如果只要走通下面的路子，行贿加上人情，一定可以做得到，所以满口答应着：“师父请放心，照师父的办法，一点都不难！”
	“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缇萦插了句嘴，这样警告着。
	“你以为我做不到？回去你问问阿媪，她一定告诉你，我做得到！”
	“你何以有此把握？”淳于意问。
	缇萦这时悟出朱文话中的意思，卫媪手中有一囊二姊夫所赠的珍宝，这件事不便说与爹爹知道。所以朱文这样含蓄地暗示：他的机变和人情关系，加上那一笔巨资，自然可以把廷尉衙门中那些曹椽收服。
	因此，她结束了一切闲白，要言不烦地向她父亲说道：“既已有了成议，事不宜迟。爹，你就快写致阳虚侯的书信吧，写好了好让阿文带去。”
	“对！”朱文也说，“明天一早动身，为了赶路，怕很晚才能歇下来。师父不如乘今夜悠闲，就把它写好了吧！”
	“这当然可以。不过第一，尚无简牍；第二，外面那几位，可准我作书信？”
	“不要紧，我去办妥了来禀报师父。”
	说着，朱文匆匆而去。屋中又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人。淳于意思前想后，感叹着说：“我也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个样子，”
	“是啊，我也这么想。”缇萦答道，“这一阵子，我算长了好些见识。世间的事真如棋局一样，变幻莫测。”
	“你知道这一点，就不该固执己见，说什么在家侍奉我一辈子。”
	“爹又来了，”缇萦抢着打断他的话说，“再提到这个，我可要走了。”
	“好，好！”淳于意笑着拉住她的手：“我不说，我不说。”
	“其实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论什么，若是爹爹的官司不了，一切都无从谈起。”
	缇萦是一句无心的话，而淳于意的兴奋，把它当做一句爱女深藏心底，千回百折才透露出来的真心话！这好，总算知道她的态度了！为她想想，除此以外，也更无别的路可走。看来为了爱女的终身，自己也不得不委屈些，只要能够脱罪，随便他们去用什么办法吧！
	“爹爹！你在想什么？”
	“我在构想。”淳于意说：“要好好想一想，上阳虚侯的书信，该如何措词，才能恳切。”
	听父亲如此说法，缇萦便不肯去扰乱他的心思。悄悄走去，开了药囊，把笔砚和削简牍的小刀都取了出来，一一安排停当，静等朱文回来，父亲便好动手。
	没有多少工夫，朱文一手提了一囊简牍，一手提了一支特长的烛炬，未进门就说：“师父，都说妥了。”
	“好。我的腹稿也有了。”
	“不过，”朱文又小声说道：“艾公跟杨曹椽说的是，师父要具‘狱辞’，少不得还敷衍一下，遮遮耳目。”
	“这狱辞，”搔搔鬓边萧疏的短发，“该如何说法？将来案情可能有出入——而且，早已经具过了。”
	“那就照样再说一遍好了。”
	“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取巧的办法。”缇萦和朱文，都是第一次听见他说什么“取巧”的话，因而留下极深的印象。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意思都是在说：“他老人家变了！”
	但除此以外，淳于意没有变什么，削简作书，依然是那么从容不迫。在朱文执烛、缇萦捧砚的侍奉之下，把信写完，搁下了笔，揉一揉眼睛，脸上是那种替人开完了方子，而信病家可以得救的欣然之色。
	这样的神情，朱文看得最多，然而也是陌生，半年多未亲教诲，这时触景生情，有感慨也有警惕——师父自信为他自己开了一张好方子。而如何照方配药泡制，得以一眼见效，起死回生，其事艰巨，疏忽不得一点，这样想着，朱文的心情更觉沉重，而眼中亦不自知地流露了戒慎恐惧的神色。
	缇萦很快地看出来了，不安地望着他问：“你想到了什么？”
	朱文一惊，并惊异于她的眼光锐利，但他当然不能直抒胸中的感觉，只说：“师父！这封信关系重要，你老人家再想想，可还有未尽的话？”
	“我看就这个样了。我念给你们听。”
	“爹！”缇萦接口说道：“念了我也听不懂，你讲吧！”
	淳于意点点头，便把信中内容讲了一遍，第一段是略叙事实，紧接着说他被逮以后感念旧恩，格外思念的心情。然后说他平生做人自信得过，这一次遭遇冤屈，原持听天由命的态度，但以朱文突来赴难，幼女哭送上路，割舍不下一片儿女心肠，所以起了偷生苟安之念，希望阳虚侯格外赐以援手。最后说明，特遣朱文到京，有所陈述请求，凡是朱文说的话，都代表他的意思，请阳虚侯“视同亲谒”。
	听淳于意讲完，缇萦才明白他为什么“变”了！起了偷生苟安之念，只是为了儿女。“爹原来是为了我才活下去的！”她这样在心中默语，觉得又骄傲、又伤心，不知是何又甜又酸的滋味。
	“如何？”淳于意看他们，征询意见。朱文深深点一点头，以略显嘶哑的声音答道：“我决不敢负师父的重托，只是我要请示师父，在君侯面前，是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
	淳于意考虑了好一会，答道：“我既托付了你，一切都由你决定。”
	朱文迟重地应了一个字：“是！”
	“爹！”缇萦有了意见，“请你添上一笔，说我给君侯请安，敬问起居！”
	“好，好！应该。君侯原是最喜欢你的。”说罢，重新提笔，在牍尾把缇萦的意思添上。
	于是在烛火上把墨藩烤一烤干。检点次序，用绳子把那些竹简联成一串，收入布囊，交付朱文，算是暂了一件大事。
	“你准备何时动身？”淳于意问。
	“我想跟阿媪商量一下再说。也许明天一早，我就先走了。”
	“这么匆促！”缇萦失声轻呼。
	“此一路去，没有我的事了。为何不早早赶进京去呢？”
	缇萦眼前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怕朱文一走，她要来看父亲会不方便。此外就是觉得没有朱文，似乎无所倚恃似的——这一点，当然不便明言，但前者却不妨公然问个清楚。
	当她把她的顾虑说了以后，朱文立即答道：“你随时可来侍奉师父，原是杨曹椽允许了的。回头我再带你去见一见艾公，当面重托一番，就更方便了。”
	“对！”淳于意点点头说：“时候不早，带她走吧！”
	父亲这样吩咐，缇萦不敢违拗。于是说声：“爹，我走了。”就先起身，去等朱文。
	朱文向淳于意叩了个头：“师父！我也走了。你老人家自己保重。还有，要具狱辞，请记住。”
	“我记得。你也一路小心！”淳于意此时心里难过，想说两句什么安慰或者勉励朱文的话，竟然无法开口，只有再说得一句：“你就去吧！”随即把身子转了过去。
	朱文和缇萦都是黯然垂首，轻轻带上了门，携着那一囊书信，悄悄地望外而去。
	外面有间小屋，艾全一个人正在独酌。经过朱文的引见，和缇萦自己谦恭亲切的拜托，艾全满口答应，他和他的同事，一定会给她许多方便。
	于是拜谢了艾全，缇萦随着朱文回到自己院子里。一见守在灯下与燕支在闲话的卫媪，便先报告新消息：“阿文明天要赶进京去了！”
	卫媪大为诧异：“这是怎么说？”
	“我跟阿媪好好谈一谈。”朱文老实不客气地看一看缇萦和燕支说：“请你们到哪里玩一会再回来！”
	两个少女有所表示，卫媪先就不以为然：“这么晚了，叫她们还到哪里去？让她们留在屋里，我跟你到院子里去谈。”
	取了两方坐席，卫媪和朱文就在院子里商量大事。朱文把他的想法，以及一切安排，细细说了一遍，接着又说：“阿媪，若是你不反对，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卫媪沉吟着，自觉遇到了委决不下的难题。不是反对朱文的做法，而是想到自己肩上的责任——那一囊珠宝关系太重，交了给朱文，倘有疏虞，万事全体；不叫朱文带去，又怕误了事机，不但虚此一行，亦恐以后追悔莫及。
	朱文猜到了她的意思，但不便作任何表示，所以也沉默着。
	由于一时无法决定，卫媪宕开一笔，谈些别的：“你这一去，把燕支怎么办？”
	“这好办。一路为阿媪和缇萦作伴，到了长安，她走她的，不用管她。”
	“嗯。”卫媪又问：“那么，从你走后我们如何联络？到了长安，在哪里会面？”
	“我自会托孔石风与阿媪联络。何时到长安，自然也容易打听，到那时我亲自来接——如果事情顺利，我会先折回来归队。”
	由孔石风想到周森，看他们的行事气派，连想到朱文能结交这样一些人物，立刻就觉得没有再怀疑他的必要了。其实卫媪并不是怀疑朱文，从小看他长大，本性如何，了解极深，只是这一囊珍宝，关系主人的生死；一门的荣辱，责任特重，不敢轻于脱手而已。
	这时既已打定主意，便不必再去说那些空耗辰光的闲话了。“朱文，”她用低沉的声音，开门见山地说：“我把你二姊夫送的那些东西，让你带去。不过有两句话，就算多余，我也不能不说，你可愿听？”
	“提到这一层，我也有话。阿媪，你先说了我再说。”
	“第一，要用得得当，可别填了狗洞，年轻的人，总不免容易相信人。有些事上了当，学次乖，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件事千万上不得当，你师父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卫媪歇了歇又说：“可千万当心，不要露白，还有，我看你这半年也学会赌博了。切切自警，不可误子大事！”
	“阿媪这两点都说得是：我此时说什么也都无用，总之，我自以为不是那种糊涂人。不过这些东西，是不是一定要带，我一直在思量——我想还是不要带去的好。好在周森也说过了，凡事要用钱之处，他必尽力，明天我先去看看他再说。”
	“这也是一个办法，但有一层，你须想到，用钱要用得是地方，也还要用得是时候。倘或一切顺利，你却拿不出东西，变成空口说白话，岂不错过时机？”
	“阿媪说得是！”朱文沉吟许久，断然地说：“东西我决定不带，免得累赘，若须用时，我自己来取。如果真个不能亲自来，我找妥当人来取。”
	“是怎样的妥当人？”
	“此时哪里知道？”朱文很郑重地说：“阿媪你放心好了，江湖上，一诺如山，生死不渝。我遣来的人跟我亲身一样。”
	卫媪想一想又说：“总得有个凭信才好！”
	“那好办！”朱文站了起来，“到屋里再说。”
	回到屋中，朱文找了个竹子，用把极锋利的刀剖成两片，并且故意做成一个相错的缺口，严结合缝，足为符信，朱文自取一半，另一半交了给卫媪。
	“这是干什么？”缇萦好奇地问。
	“你让阿文告诉你！”卫媪灵机一动，紧接说，“你们到外面谈去！我可要睡了，别吵了我睡觉。”
	燕支在周森那里，学的就是这些鉴貌辨色、随机应变的功夫，所以紧接着也打了个呵欠对卫媪笑道：“我也困了，阿媪，我跟着你睡？”
	“好，好！我们把寝具铺开来。”
	两个人一吹一唱，连正眼都不看他们，这自是替他们安排一个话别的机会，但做得似乎太明显了，缇萦很不好意思，微斜着脸僵在那里，有些无法动弹。
	“走吧！”朱文老实不客气拉了她一把。
	缇萦白了他一眼，使劲把袖子一甩。但借着这个势子，正好走出门去，却听得背后卫媪在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走廊上，谁也没有照顾谁，倒像是彼此不知道另外还有一个人似的，这反常的现象，多由于这是梦寝所不及的一种意外，不但缇萦，连朱文也有些紧张。当然，眼前是一个喜出望外的好机会，但来得太突然，令人有措手不及之苦——该表示怎样的态度，该说些什么话？他全然不知，须得好好来想一想。
	在缇萦，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或是两者兼有，使得她发抖了，牙齿震震有声，自己管不住自己。她一赌气使劲咬住，直咬得牙龈发酸。稍一松劲，上下牙齿倒又捉对儿在打架了。无可奈何，只得悄悄住了脚，扶着柱子歇一歇，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朱文忽然发觉，缇萦似乎没有跟着。回身看去，只影绰绰一条伶俐身影，倚柱而立，折回数步，渐渐看清，真的是她！
	“怎么不走了？”
	一问，反倒提醒了缇萦，轻声说道：“走到哪里去？”
	漆黑的天，走到哪里去都不合适！但也正巧，突然间云破月来，清光溶溶，洒落满地的树影。朱文高兴地说：“我去拿两方席来，到树底下坐！”
	“不要了！”
	缇萦阻止他这样做，却未说原因，但她到底还是跟着他走到了树下。他脱下身上的布袍，铺在地上，自己先坐了下去，顺手一拉，缇萦立脚不住，一歪身子，恰好倒在他怀中。
	这时她不发抖了，心却跳得厉害。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乞人似的说：“不要这样子！让阿媪，还有燕支看见了，多不好？”
	朱文不响，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那想紧紧搂抱她一下的意念，强制压抑了下去，而缇萦也无话。彼此沉默着，都觉得有些僵硬得不得劲。
	朱文颇为失悔，不该这样子轻率鲁莽！缇萦像个刚探头伸足去看世界的小猫，不该一下子吓了她。于是，他温柔地道歉：“别生我的气！我不是有意的。”
	缇萦微微一愣，心里转了转念头，才意会到他是指刚才把她拉入怀中这回事，其实，这时她倒颇想依偎在他的胸前。她想象着那一定是非常舒适的一种坐法——地下坎坷不平，还有碎石梗着，实在不舒服。
	“你怎么不说话？”他轻轻地问。
	“这地方不好。”她说。
	“怎么呢？”
	“你摸摸看！”
	她捉着他的手，一摸她身边的地面，他就懂得了，便伸手把它揿来揪去，撤到一块比较软的地方，便说：“这里好！来，我替你挪一挪地方。”
	挪了地方，果然好得多了。不但地面软和，而且树叶间正有一块极大空隙，月光照下来，正好让她们彼此看得见脸。
	“缇萦，你笑的时候最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
	“鬼话！”缇萦笑道：“你倒不说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对啊！我原想这么说的。让你一说破，我倒不好意思说了！”
	居然有如此涎脸的人！缇萦只好叹口气。但是，心里却是种异样的满足。就这几句话，把他们之间的僵冷的感觉，消除净尽。两个人的身子靠近了，朱文把一双手圈过来揽住她的腰，她也斜靠在他肩头，目光恰好对着窗户中漏出来的一方黄光。然后，忽然黄光也不见了。只觉得月光更清、更白。
	“阿媪睡了。”缇萦说。
	“让她睡去。”朱文说，“这时候进去反倒吵扰了她。”
	“燕支也睡下了。”缇萦说，“如果没有睡着，不知她心里在想谁？”
	“自然是想她那未过门的丈夫。难道还会想我吗？”
	“也说不定是。”
	“没影儿的话”朱文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既说‘没影儿’，当然我看不出什么。如今你问我‘从哪里看出来’的？可见得你自己也早已看出来了！”
	朱文让她一下绕住了，竟无法驳她的话。只好笑着不答。
	缇萦却忽然认了真，霍地转过脸来问道：“我说的话对不对？如果不对，你怎不作声？”
	“你的话不对。但我无法驳你，所以不作声。”
	他平静的语气，对缇萦有种折服的力量。她笑一笑转回身去，得意地说：“你也有被我驳倒的时候！”
	“我不怕你驳倒我，只怕你不理我。”
	“哼！”缇萦撇着嘴说：“你以为我真的愿意理你？我不知道自己跟自己说过多少遍了，永远不要理你！”
	他接着她的语气笑道：“不过，想想又心软，还是理‘他’吧！”
	“那是看在爹的份上，还有，看阿媪的面子。”
	“难道你自己对我就一点也不在心上吗？”
	缇萦不答，想了半天说：“你最好不要提这个，提起来叫我好恨！”
	没有比这句话更能让他了解她的心了！一种得福逾份的感觉，使得他微有恐惧，不自觉地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缇萦诧异地问：“一手心的汗！”
	“缇萦，”朱文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在她耳边急促地说：“嫁给我！”
	缇萦一愣，然后“扑通、扑通”地心跳。扭保得抬不起头来。
	“你一定要嫁给我！非嫁不可！”
	他那似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倒像是跟什么人赌咒。仿佛谁要说一句反对的话，他就要跟人挤命似的。这使得缇萦有些害怕，因而引起了反感。
	“我明天就跟阿媪去说。”
	“不要！”缇萦断然决然地阻止，“要说了，你就永远别想我再理你！”
	看她的神情，眼瞪着，嘴嘟着，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是真的触着了她的什么忌讳？这把朱文吓一大跳，但也十分困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同样地，由朱文的神色，缇萦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态度，都不免过甚，不然朱文又何致于吓成这个样子？想想又得意、又好笑，举袖掩口，终于“扑哧”一声，想忍也忍不住。
	这一笑，顿时改变了朱文整个儿的感觉。又上她的当了！他在心里说。随即长长地吐口气，故意拍一拍胸部，作出那受了虚惊的样子。
	“你以为我吓你吗？”缇萦不得不再度提出警告，“我是真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话那还有假的吗？”
	“是真的，是真的！”
	“不错，是真的。”
	这下轮到缇萦着急了！怎么样说，他也只是等闲置之。当然，她只怪自己不好，并不怪朱文油滑。心里想了一会，觉得应该把道理说明白，他自然就会了解她的意思了。
	于是她说：“我是为你着想，不愿意让人家笑你！”
	“笑我？”朱文愕然：“谁？”
	“我就是。”
	“你笑我，我不怕！”
	“那么你怕谁笑呢？”
	“说实在的，什么人我都不怕。”
	缇萦大为不悦，沉着脸骂了句：“没出息！”
	只有这样子才是朱文所怕的，所以陪着笑解释：“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那些势利小人，最爱笑人，我见得多了，你越怕他笑，他越得意，所以我不在乎他们。如果是笑我笑得有道理，我怎能不怕？”
	“当然有道理。譬如你跟阿媪去说什么，阿媪口中不说，心里在笑你，把你看轻了——原来你跟爹爹共患难，不是想着爹爹对你的好处，是有图谋来的！”
	这话可叫朱文受不了！猛然一跳而起，指着缇萦，只把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似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缇萦有些害怕，也失悔话说得太重了些。但事已如此，只能沉着应付，仰脸看着他，把语气放缓和了问道：“我冤枉你了吗？”
	“哼，哼！”朱文连连冷笑，壮阔的胸脯，一阵高一阵低，仿佛要爆炸了似的。
	“何用气得这个样子？”缇萦强笑着，心里颇为不安，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他的气平伙下来。
	朱文多少天来所受的委屈，这时一下子都集中了。气血上冲，把记忆中一切好的、美的东西都遮盖住了，这时唯一的一个意欲，就是如何用有决绝的表示，来证明他赴难师门的一片心血，洗刷了受自缇萦的、平生最大的污蔑。
	然而他到底还有些男儿气概，耻于把脾气发在一个柔弱的女人身上，所以只是不断跺脚击掌，自己抓自己的头发，像头被困住的猛虎似的。
	缇萦忽然伤心了！觉得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都是只把自己看得极重要的。也不过一句话重了些，便做出这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他就不想想，人家为他受过多少无法向人倾诉、唯有背人挥泪的委屈？要照他那样子，不就应该投井上吊吗？
	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对他的那一片心，到头来毕竟枉抛了！这样就不但伤心，更成绝望。自怜的一念初起，陡觉双眼发热，旋即模糊，眼泪无声地流得满脸。
	月光闪烁在泪珠上，朱文偶一回头，立即发现，冲口说道：“你哭什么？就会哭！”
	这一声，把缇萦的悲伤化为愤怒，而愤怒恰有止泪之功，她用手背把眼泪一抹，霍地转了个身，背对朱文咬着牙说：“你管我哭什么？总不是为你！你去死！休想我有一滴眼泪给你！”
	朱文怒不可遏！一跳跳到缇萦面前，蹲身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头，使劲的摇撼着说：“谁要你的眼泪？我告诉你，冲你刚才一句话，你要嫁给我，我都不要！”
	缇萦气得手足冰冷，只不断地说：“好！好！”然后冷不防使劲一推，把朱文推倒在地上，自己却又背过身去了。
	发泄了怒火的朱文，头脑突然间清醒过来！想一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倒抽一口冷气，几乎瘫软在地上。
	怎么办呢？是如何一下子鬼迷了头，把她得罪成这个模样？“该死，该死！”他不住地捶着头骂自己。
	受了气的缇萦，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听见他那样在骂，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借着站起的势子，偷偷一望，才知道他是在自责。
	这是个太出意外的发现——同样地，她也如他一般，那一骂一推之中，其实已消除了大半的火气，这时看他那么大个子的一个人，这样坐在地上自怨自艾的一副可怜相，不由得心软了。
	“哼！”她微微冷笑，“刚才那副狠劲儿，到哪里去了什
	一听这话，朱文真如喜从天降，一跃身，兜头长揖，嘻嘻地笑道：“一切是我糊涂、荒唐。另性气！”缇萦自然还有些气，特意把身于避开冷冷答道：“你请吧，我不敢意你！亏得你没有带剑，要带着，还不一剑把我杀掉！”
	“怎说这话？”朱文大为局促，“叫我置身何地？”
	“然则你所说的话，叫我又置身何地？”
	“好了！”朱文只好涎着脸说，“这一段你就揭了过去吧！”
	“我不像你那么善忘，也不像你那样善变。一会儿工夫，就能从老虎变成一只老鼠。”说着，想起刚才他那拚命捶头，仿佛不知道疼痛的怪模样，倒又忍不住要笑了。
	“好了，我现在说句正经话，你听不听？”
	“说正经话，我自然会听。”缇萦将信将疑地说，“不过，我从不知道你哪一句是正经话？”
	“这，你未免太不信任我了！至少关于师父的大事，我说的总是正经话。”
	缇萦想了想，这不错！便不作声，作为默认。
	“我现在要说的一句话，还是与师父有关。”朱文加重了语气说，“等师父的大事办妥了，那时候你怎么说？”
	这话叫缇萦好难回答，既不明白表示，也不肯率直拒绝，只好含糊其词地答道：“时候还早呢！现在谈不到此。”
	“不，现在就谈。”
	朱文坚决地说。
	“你这不是逼我吗？”
	“世上有许多事是非逼不可的。”
	“你如果一定要这样子地逼我，就显得你对爹爹，不是一片真心了！”
	“这话不然。”朱文极从容地辩解，“我不是拿替师父办事来作为要挟，你允许了我就办，你不允我就不办。不是那样！不管你对我如何，我一样尽心尽力替师父去奔走。但你就是不愿意，总也得说一个字，好让我死心！”
	这下缇萦真是再无闪避的余地了！同时也颇欣慰于他所显示的那种光明磊落的态度。但要她亲口明明白白私许终身，总觉得是件万万不可的事。所以千回百折地思量，终归于无话可答。
	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个自以为极好的说法：“这话，你应该跟爹爹去说。”
	其实，这已是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答复，而朱文却意犹未足，更进一步地问：“师父不许，我自然无话可说。师父许了，你又怎么说？”
	“我说什么？”缇萦生气骂道：“我说你是块死木头！”
	“喔！喔！”朱文终于愉悦地笑了起来。渐渐地，两人又并肩偎坐在树下了。月光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各有一层神秘的光辉，也都是傻嘻嘻地笑着。
	“我就不懂，”缇萦问着：“你看我有哪些好？”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
	说了这一句，朱文用双手捧着她的脸，痴痴地望。她觉得被他看得心里发慌，然而她并无任何挣扎。
	“我该怎么说呢？反正是真的好看，不是我心里以为你好看就好看！像这样子看着，我看一辈子都看不厌。”
	“哼！”缇萦笑着推开她的手，“若有一天你敢说一句‘看厌了’，那时我再跟你算帐！”
	“永远不会。将来你就是成了阿媪那个样子，我仍记者你此一刻的形象，到死都不会改变的。”
	如水满则溢，蓄积在缇萦心中的、无数的关于朱文的往事、感觉、想象——不管是恩怨爱憎，此时都化作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叫一声“阿文”，一扑扑在他怀中！

第10节
	长安在望了，人也累极了！
	昼夜急驰，几乎衣不解带，到此才可以定下心来松一口气。朱文最怕的一着，是与阳虚侯途次相左，到了长安扑个空。幸好一路迎了上来，凡遇官驿邮亭，细细打听，都说只见阳虚侯一个多月前入朝，却未见他回国。现在有把握不会扑空了，不妨先歇一歇，最好能把这满身风尘，略略拂拭，免得进城拜客，叫人看着狼狈不堪。
	恰好不远之处就有人家，策马到了那里一看，浓阴匝地的榆、柳树下，驻足暂歇的旅客行人，还真不少。也有卖浆、卖胡饼的贩夫，忙忙碌碌地在做交易。再往里看去，竹篱内围着一大片瓜田，碧绿的藤上累累结实。有个小女孩正在细心地捉枝叶上的毛虫。
	“嗨！”朱文最爱吃甜瓜，牵着马望竹篱内喊道：“卖几个瓜我吃。”
	“瓜不熟不卖！”小女孩口齿极其伶俐：“瓜熟了，你尽管来吃不要钱。”
	朱文咽口唾沫笑一笑已经走了，忽然看见竹篱内有口井，便又住足，高声问道：“瓜不能到口，可能让我汲桶井水？”
	小女孩偏着头看了看他，很神气地说：“你的马可不许进来！”
	“当然罗！”朱文笑道：“踏坏你的瓜田，我也舍不得。是不是？”
	小女孩笑着走过来，开了竹篱上的白木板门，等朱文系好了马，把他放了进来，指着井台说：“你要当心，井绳朽了，会断！爹说要换老不换——绳子都有了，就是懒得动手，只爱喝酒。”
	看她老练而又稚气地数落她父亲，朱文觉得十分有趣，便逗着她说：“有你这等能干的女儿，你爹自然乐得偷懒了！”
	“可是我不够高，井绳系不上架子去。而且我力气也不够大，打结打不结实。”
	“好了，别这么要哭的样子。井绳在哪里？我来替你换！”
	“真的？”她把眼睛张得大大地，又惊又喜：“陪，井绳在那里！你替我换，我去看一看，也有长好了的瓜，摘来给你吃。”
	“好极了！不过先让我喂了马，回来就动手。”于是小女孩去摘瓜。朱文到井台边，很小心地打了一桶水上来，自己先埋头下去，痛饮一饱，然后去喂了马，回来替她换井绳。
	“你的运气不坏！”小女孩走来笑嘻嘻地说——兜起衣襟中，有三个极大的甜瓜，朱文也刚换好井绳。顺手汲了一桶水上来，把瓜洗一洗，咬了一口，甜脆多汁，平生所未尝过的美味。
	“好瓜！”朱文大嚼着，连声称赞。
	“自然好罗！”那小女孩把脸一扬，骄傲地说：“我家的瓜，天下有名。”
	“嘿，”朱文笑道：“年纪小，口气倒不小。”
	“你不相信么？我看你没有到过长安。”
	“怎么呢？”
	“到过长安的人，没有不知道‘东陵瓜’的。”
	这一说，朱文才想起曾听师父说过这个典故，广陵人邵平，在秦曾被封为“东陵侯”。秦灭以后，隐居长安东南的青城门外，种瓜为生。瓜极美，号称“东陵瓜”。不就是这个地方吗？
	于是他又问道：“你可是姓邵？”
	“当然罗。我不是姓邵，敢说‘我家东陵瓜’吗？你的话问得好笨。”
	“对，对！”朱文对这口角伶俐的小女孩，真是心服口服，笑着承认：“遇到你，我就变得笨了。”
	小女孩得意而又难为情地笑了。刚取了第二个瓜递给朱文，突然屋中有个嘶哑的口音喊道：“青子！你在跟谁说话。”
	“一位过路客人。”青子高声回答，“他把我们的井绳换好了。”
	“那该谢谢人家啊！”
	“他要吃瓜，我摘了瓜给他吃！”
	“好！”屋中又喊：“你快来吧！我又动弹不得了。”
	青子一听这话，便把甜瓜往朱文手中一塞，歉意地说：“我不能跟你说话了，我爹在喊我！”
	“慢着！”接瓜在手的朱文，顺势拉住小手：“你爹怎的说是‘动弹不得’？”
	“我爹的腿有病，今天一定又犯了。要我替他捶半天才能起身。”
	“让我看看你爹的腿。”
	“你会治病？”青子不信似的问。
	“对了！我就是专门替人治病的。”
	迟疑了一下，青子终于带他进了屋。掀开院东厢的门帘，朱文看见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人，躺在寝席上。枕旁一盏灯台，一卷简册，再就是一个皮酒壶，还有杂用什物，丢得满处皆是，几乎都无下足之处。
	“爹！”青子把什物推一推开，指着朱文说：“这位客人要替你治腿。”
	“噢！”青子的父亲，微微转脸，向朱文以目示意，“恕我左足强直，不能起迎！请教尊姓？”
	“我姓朱。”朱文自觉有些冒昧，为了取信于人，便又说了句：“家师淳于仓公！”
	“啊，啊！原来是仓公的高足。幸会，幸会！”
	青子的父亲惊喜地要挣扎起身。朱文抢上两步，半跪着按住他的身子，“不必多礼！”他按一按他的左腿，病人立刻攒眉闭目，作出不胜痛楚的表情。
	朱文有意炫耀一下本事，不问病情，只凭诊察其实是习见的病，用不着细诊，就已了然，替他的左腿，先按摩推拿了一阵，只见青子的父亲不住地哼着，是那种又痛苦又舒服的呻吟。
	推拿按摩，全靠手劲，朱文虽然年轻力壮，但久已不习此技，手指僵直，格外觉得吃力，所以病人逐渐轻松，他却累得满头是汗。
	幸得青子乖巧，拿块手巾，不住替他擦拭头面，这份真纯的情意，着实使朱文感动，虽苦犹乐，手上就更起劲——
	“如何？”朱文认为差不多了，歇下手来问。
	青子的父亲翻过身来，伸一伸腿，霍然而起，大声喊道：“舒服，舒服。真是神乎其技！”
	于是重新见礼致谢，这人是邵平的独子，名叫邵哲，他自己说，虽以种瓜为业，但对于瓜田里的一切，还没有青子懂得多。平生嗜好是读书，但读的又不是儒、法两家和黄老之学的“正经书”，所喜者，异闻怪谈，小说家言。
	正说到这里，鼓着滴溜溜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在一旁看着的青子，忽然插嘴问道：“爹！你就爱读书吗？”
	邵哲一时倒愣住了，“还有什么？”
	“酒！”
	“不错，不错！酒。”邵哲大笑，“提起酒，我倒想起来了，还有些舍不得喝的佳酿，正好款待嘉宾。”
	“多谢，多谢！”朱文赶紧推辞，“老实奉告，正待赶进城去，谒见一位贵人。虽有酒意，大为不便。”
	“既是贵人，理应一早去见。”邵哲又说：“而且足下风尘满身，这样子去见贵人，亦未必相宜。”
	朱文想想，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意思便有些活动了”。
	“你别走！”青子也牵着他的衣服说，“我爹从不留人喝酒。一个人越喝越多，到天亮都不停。你跟他一起喝，劝他少喝些。”
	“你看，我这个女儿，”邵哲笑道，“人小主意大，专门出我的丑。”
	朱文也笑了，觉得这父女俩，实在有趣，只此一念，便不由得点头答道：“既如此，我就厚颜叨扰了。”
	听他这样表示，邵家父女俩好不高兴，唤来两名婢仆，烹鸡煮黍，忙作一团。朱文好久未曾领略这样热闹温暖的气氛了，因而益有恋恋不忍遽去之意。
	等斟上酒来，朱文想起他的病，便正色相劝：“邵公，尊恙名为‘颠跛’，起出于湿热贪凉，风寒入骨。喜欢酒的人，醉后出汗，随意睡在风头里，沉沉不醒，最易致此疾。”
	“一点不错！”邵哲拍着腿说，“你就像亲眼见及我醉态。”
	“现在还不要紧。但要早治，回头我给你写一个方子下来。照方服用，百日以后，可以痊愈。”
	“感谢之至，真是感谢之至！”
	“爹！”青子在一旁又说了，“你也要谢谢我。”
	“对，多亏你把朱家叔叔留下来。该谢，该谢！”说着拈了一块极大的肉脯，塞在青子嘴里。
	“朱老弟！”邵哲改了称呼，“你从令师几年了？”
	不提师父还好，一提起来，朱文停杯不饮，脸上立刻浮起一层阴暗的颜色。
	这黯然不欢的神情，立即引起了邵哲的关切，但苦于不知从何问起？那就唯有陪着他一起沉默了。
	青子虽然聪明，对于这些情形，到底还不明白，只觉得谈得很热闹地，忽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令人奇怪，于是开口要问，刚喊得一声“朱叔叔”，随即为她父亲所喝阻：
	“别跟朱叔叔噜嗦！”
	这一下，朱文才发觉他替邵家父女带来了不愉快的情绪，一方面感到抱歉，一方面又觉得邵哲的关切之情可感。多少天来的奔波，心头也积下许多抑郁，如果有一个合意的朋友，可以倾吐心事，未始不是一快。而且自己对师父的官司，大包大揽地拍了胸脯，其实颇有惶惑之处，无法解决，也许旁观者清，真不妨听听邵哲的意见。
	因此他决定把他师父的官司，原原本本说与邵哲听，但这些悲惨的经历，他却不愿让天真无邪、看得世间一切无不善良的青子听见，所以看着她说道：“我请你办件事，行不行？”
	青子点点头：“行。”
	“我想请你替我看住我的马。我马上还有东西，别叫人偷走了。”
	“嗯！”青子稍微有些不愿意，但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我替你看住。你可快来！”
	“好，我跟你爹爹说完了话就来。”
	于是等青子一走，朱文把淳于意被祸的经过，尽自己所知，都说了给邵哲听。当然孔石风如何自愿相助，周森如何慷慨好义，也都附带叙述在内。
	这一大篇讲完，颇费一些工夫。邵哲只是静静听着，等朱文讲完，他才点点头说：“原来你我都不是外人！”
	“喔！”朱文颇感意外，“请教！”
	“石风不知道我，我倒知道石风。这话眼前不必去说它，总之你我叙起来，都是有渊源的。仓公的事，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效力！”
	朱文愣住了，不想无意间有此奇遇。而邵哲却又言词闪烁，神秘难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疑问一下子不易想通，反正邵哲的话，必有诚意，那是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的。既然如此，眼前便只有先称了谢再说。
	于是他伏身一拜：“多谢邵公关爱。我‘混’的日子浅，请邵公多赐教导！”
	“自己人不必说客气话。”邵哲喝了口酒，沉吟了一会，忽然双目一睁，逼视着朱文问道：“你可曾想过？令师一入狱，便完全要听别人的摆布了！”
	朱文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怔怔地望着他，无从置答。
	“我老实告诉你！”邵哲坐近朱文，指一指地下，低声说道：“这下面便是一个地窖。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总在两三天以内，便可脱身远去。令师要不要也到这下面来躲一躲？”
	朱文听他的话，第一个感觉，以为他在故作惊人地开玩笑。这样一个连自己的起居都照顾不周全的酒糊涂，会是敢于“藏匿亡命”的人吗？”
	因此，他不能非常认真地看邵哲的脸色。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是他无法顾到这一层了。
	当然，邵哲是会原谅他的，理由就在他所表现的态度。是真诚的，近乎幼稚的……如果他在游侠之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就不会如此，既然如此，证明他是个新进的小兄弟，则惊诧亦不足为怪。
	倒不是从邵哲脸上看出了什么，是朱文凭自己经验判断，邵哲没有胡说的道理！果真胡说，他不是跟别人开玩笑，告到当官大举搜查，怕不踏平了他的瓜田！那不是他自己开自己的玩笑吗？
	因此，他对邵哲在他叙述往事时所表现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以及在他说完以后，他所透露的那种神秘莫测的态度，都有所意会了！邵哲是一个隐名的游侠，他的作用和势力，也许比一般人所知道的大游侠还要大。
	这样作为此道中的后辈的朱文，立刻便肃然起敬，“邵公！”他再一个顿首致礼，“后生新进，全仗前辈指教。”
	“不敢当。”邵哲以从容表示他的身分。“我们就事论事，刚才我所提议的办法如何？”
	“多承关顾，不但是我，家师知道了也一定感激，只是——”朱文想了想，决定以率直报答：“家师的性情，异常耿直，邵公的美意，只得心领。”
	当时最重师友之间的忠义。邵哲自然尊重朱文对淳于意的态度，所以只惋惜地说：“我亦不过尽其在我。既然仓公本意如此，并且过去也有机会可以脱罪而不愿走这条路子，那么，我的话自然是嫌多余了。”
	这话使得朱文很不安，既不能解释，唯有默然——而这默然，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是有苦难言的表示。
	因此，邵哲对朱文是充分了解的，他换了称呼，叫他：“老弟！我的办法不谈了！你就只当我未说这话，不必放在心里。且谈你现在所走的路子，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知道廷尉是怎样一个人吗？”
	“不瞒邵公说，我未曾打算走廷尉的路子。”
	“嗯！”邵哲漫声回答，没有再作任何表示。
	这是不以为然的神气，朱文自然看得出来，但不愿追问一句，他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邵哲应该知无不言。要问了他才说，那就不够意思了。
	邵哲皱着眉，抓抓这个，摸摸那个，手足无措似的，与他一直所表现出来的那股什么事都不在乎的劲儿，大为不称。这就可以知道，他口虽不言，心中正在苦思。因此，朱文非常感动，觉得世间真有所谓“急人之急”这回事，就是他此刻的心境了。
	邵哲终于说话了，却只是重复着的一个字：“难！难！”
	朱文大为失望，而且还稍有些不服气；但亦不便多说什么，沉着地听他再说下去。
	“不过，天下事也难说得很。”邵哲茫然的眼光，这时才收拢来投注在朱文脸上，“老弟，我们虽然一见如故，但究竟不过初见。彼此的情形，自不能在一席倾谈中，完全了解。令师的事，你自然深思熟虑过的。既然不愿走我所说的一条路，那么你不妨尽力去走你的那条路子，但愿畅行无阻，诸事顺利。万一有走不通的时候，你别忘了，千万来看我，也许还有办法好想。”
	这番话说得极其恳切，话中还暗示着另有第三条路好走，这使得朱文在感激以外，便有欣慰，所以不断地点头称是，把他的话紧记在心。
	“事不宜迟，你就进城去吧！”邵哲又奉一觞，“请浮此一白，以志你我今日的订交。”
	“遵命！”
	朱文欣然干了酒，起身告辞，邵哲送到门外，看着马的青子又过来牵着他的衣服，絮絮叮嘱，务必再来，朱文满口答应着，上马进城。
	人是走了，心却还在想邵哲的神秘、青子的天真，以及他们父女对他的那一片深厚的感情，给朱文带来了无可言喻的兴奋，在邵家的每一个细节，回想起来都觉得余味无穷。
	就这样，在感觉中几乎是一转眼的工夫便已到了青城门外。其时出入各地城关，虽不必用关传符信，但有守城的兵卒，稽察行旅，遇有可疑的人物，仍旧可以检查盘问，所以骑马的白衣庶民，到此都下马步行。朱文知道这个规矩。一样也是牵着马进了城然后沿着御沟，策骑直到柳市。
	长安九市，一市占地四里，最热闹的地方，在北城光门，横桥大道和柳市一带。其中有一家私人经营的“万民客舍”，朱文就投宿在这里。
	这家客舍极大，四方的院落，一重又一重，每一重院落中都住满了人，庭中廊上，就地摆出各种货物来交易，几乎成了一处市集。但最后一重却另成天地，这里有人在门口看守，不相干的旅客闯了来，看守的人会告诉他，是主人自用的屋子，恕不招待。
	然而对朱文是例外。事实上主人保留这一进院落，就是为了招待像朱文这类身分的人。
	他不须有所说明，因为在他没有回阳虚以前，就住在这里。其中一个专管接待的执事叫刘端的，与他最投机。一见了面，亲热非凡，执着他的手，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去得太久。你那间屋子，我还替你留着。”
	“多谢，多谢！”朱文看一看手中那一囊书简，歉意地说，“只是未能替你带些齐鲁的土仪来！”
	“自己人，不必作此客套。”刘端又问，“令师的官司，没事了吧？”
	“说来话长，等我先安顿一下再细谈。”
	“喔，我倒忘了，失礼之至。”刘端亲自取了钥匙，打开一间明亮宽大的南屋，随即又叫人取了水来，让朱文洗沐，接着又送来了丰盛的酒食——然后他自己又到朱文屋里来陪着进用。
	朱文踌躇了，“我还想出去一趟。”他说。
	“到哪里？”
	“阳虚邸。”
	凡是郡国，都在京城里设立专用的客舍，供本国差官进京使用，称之为“邸”。阳虚邸在南城鼎路门的武库附近，路很远，刘端着一看东墙的日色，摇摇头说：“此刻一去，宵禁之前，赶不回来。索性到了天黑，我再给你想办法。”
	只要他肯想办法，能让他今夜见着阳虚侯，稍等何妨？于是朱文欣然说道：“既如此，我陪你小饮。不过请恕我晚上还要出门，不能多喝。”
	两人接席而坐，把酒来叙契阔。自然要提到一些熟人，朱文第一个关心的是孔石风，可有消息？
	“有消息，石风就在这两天来！”刘端问道，“他给你帮了些什么忙？”
	“那可太多了！”朱文把艾全、周森由于孔石风的安排而给他的方便，约略都说了给刘端听。
	“那么，你此番到长安，准备如何着手？”
	“喏！”朱文指着屋角的零囊说：“第一，家师给阳虚侯写了信，请他斡旋。”
	“只怕无用！”
	“怎么？”朱文想到了邵哲的话，格外觉得刘端的这四个字大有分量。
	“你且先说你的，第二便如何？”
	“第二，当然少不得你的鼎力。”
	“你是说廷尉衙门吗？”
	“对了。”朱文放低了声音又说，“我颇准备了一点东西。”
	“有多少？”
	“有——”朱文把二姊夫所送的那些珠宝，都告诉了刘端，接着又说：“不过，东西不在手头。是怕路上丢了，不得不小心些。好在一声说要，三五天即可取到。”
	刘端略一沉吟，低声答道：“如果办不到，倒也不必如此破费。”
	话中又有话，朱文大为不安，一把抓住了刘端的手臂说：“看样子，廷尉衙门的路子，上下都走不通。是不是？”
	“有些麻烦。都只为这位廷尉，脾气特别，不容易说得上话。”
	“廷尉是谁？”朱文倒吸一口气，“怪不得邵哲也跟我说这话！”
	“邵哲？”刘端极注意地问：“可是青城门外，东陵瓜邵家？”
	“是啊！”朱文又惊又喜：“你也识得邵公？”
	“嗯！”刘点点头，“我倒不知道你跟他也熟。”
	于是朱文又谈他如何得以结识邵哲，以及一见便成莫逆的经过。当然也提到了邵哲的建议——藏匿亡命，原是游侠一道中司空见惯的事。但朱文入门的日子到底还浅，所以总觉得邵哲的办法，不可思议！就此刻谈起来，他依然不免有诧为奇事的表情。
	刘端默默喝着酒，神情颇不开朗，好久才说：“当初你去得太匆促了些！应该先把案情弄清楚，再好好策划，上策如何，中策如何？按部就班去做。一策不成，还有一策。路该越走越宽，不能越走越窄。”
	撇开师父的官司不谈。朱文觉得刘端这番话，真是药石良言，足以增长阅历。但就事论事，刘端认为眼前已走上了一条窄路，这是个不容忽视的警告，必须得回顾一下了。
	从起解那天早晨，在阳虚的宾馆，初见师父开始。一直想到与缇萦在月下话别为止，朱文越想越不解刘端的话！在他看来，各方面都有进境，路子是越走越宽，何言越走越窄？
	这是必须得问个清楚的。“刘公！”他十分困惑地，“我细细思量了一遍——也许，人不易自知。路窄之说，还请详示！”
	刘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兄弟！”拍着他的肩说，“你人是绝顶聪明，此路毕竟走得还不多！换了别人，我让他纳闷去。是你，我教你吧！”
	“是！”朱文双手着地，很恭敬地说：“谨候教！”
	“我问你，要救令师，原有几条路？”
	朱文想了想答道：“两条！”
	“对了，两条！”刘端极从容地分析，“一条就是现在所走的，入狱归入狱，打点归打点。还有一条，就是你所说，令师不肯去的，根本不入狱。亡命归亡命，打点归打点……”
	“恕我无礼！”朱文急忙插嘴问道：“如何亡命了还要打点？”
	“当然要打点！不能一辈子不出头，做个黑人。打点销案啊！”
	“啊！”朱文如梦初醒，倾心佩服，“有理，有理！”
	“可是到了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了，就算令师肯听从邵哲的办法，也不能这么做了！两条路走得剩了一条路，岂非越走越窄？”
	何以说是邵哲的办法行不通了呢？对了！朱文想到了，“刘公，我懂了！”他说，“有石风的关系，有周森前辈的关系，倘照邵公的办法，必致连累艾全和杨宽，在江湖上说不过去！”
	“着啊！孺子可教！”刘端很高兴地喝了口酒，“亡命自然是下策，但不得不以此作为最后退步。预先想得到此，便不必多事找许多牵制，今日之下，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前后因果利害关系，朱文想到这时才算明白，路真的是越走越窄了！”廷尉衙门这一关过不去，师父在那高墙囹圄之中，插翅难飞。一想到此，忧心如焚，脸色大变。
	刘端看他这副神情，便又开了教训：“兄弟，你这样子就不像我道中人了！凡事须看得破闯得出。又怕又着急，算个什么？”
	这话说得朱文大为羞惭。此道中人，讲究的是豪气，看得世间事无不轻而易举。生死之际，更需视如无事。必须有这样的气概和修养，才能卓然出头于游侠之中。如果遇事忧虑，踌躇不安，在旁人看来，便是胆小如鼠的明证，会遭受无可辩解的蔑视。
	朱文年轻好胜，而且他亦无生不是那种委琐看不开的人，所以对于刘端的话，不但羞惭，而且不服气。于是立刻把头一扬，眉目展开地表示毫不在乎的劲头。
	“这才对！”刘端又抚着他的背说，“越是不畏难，越是无难事。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要说眼前总还有条窄路好走，就是没有路，不也得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来？”
	朱文深深点头。这却不是敷衍刘端，确是接受了他的鼓励。
	“你也别忘了，邵哲许了你想办法，也许他还有第三条路。”
	提起邵哲，朱文的兴致又来了。“刘公！”他问，“想来你对此君，必所深知。可能说些我听？”
	“我还不够资格对他有所深知。”这就是说，邵哲在游侠的秘密组织中，比刘端的地位高。“不过，”刘端又说，“对他的为人，我倒听说过，此君可说是个怪人，起居无节，性情孤傲，常发奇想——有时候，他的奇想，还颇管用。总之，他是战国的策士一流人物，当今之世，殊为罕见了！”
	“噢！”朱文略有些得意地笑道：“说他性情孤傲，倒不见得。”
	“那是因为你正好投了他的缘。在外闯，人缘最要紧，像我们全靠朋友，否则寸步难行。”
	“是！刘公的话我紧记在心里。”
	“是啊，我跟你说的都是好话。你人缘不错，这是你最占便宜的地方。”
	正说到这里，只听笑语喧阗，一群人拥了进来，这都是同舍受此间主人招待的食客，朱文大都认识，便先迎了出去。相见之下，自然有一番亲切的问讯，等声音略略静一静，刘端大声问道：“谁陪朱文到鼎路门去一趟？”
	语声刚毕，便有三个人同时应声：“我去！”
	刘端看了看，指定一个叫林都的陪了去。因为他知道这一个人，林都与朱文的感情最好。
	两个人一起离了旅舍，林都问明了朱文要去的地方。便领着他往南而去——长安都城是惠帝初年所造，上应星象，北城北斗形，南城南斗形，号称“八街九陌”，南北东西，方方正正，极其整齐，本无捷径可通。但八街九陌中有一百六十闾里之多，里与里之间的小巷山径，为宵禁守卫的兵卒所巡逻不及。林都对于这些情况，极其熟悉，所以能够领着朱文，东绕西转，顺利无阻地走到鼎路门。
	“看见没有？”领路的人指着大街对面，一所花木蓊郁的大第宅，“那就是阳虚邸！”
	阳虚邸是在望了，但可望而不可即。因为邻近武库，戒备特严，大街上不断有兵士在巡逻，不易穿越。两人商量了一会，决定用调虎离山之计，一个影绰绰地，故意做出诡秘的形迹，引得兵士追来，一个便悄悄地溜到了对街。
	到了对街就不碍了。朱文往小巷一钻，顺着围墙寻到阳虚邸的便门。敞开门来，说明来意，把一囊淳于意的书简，请司阍送了进去，静候阳虚侯接见。
	“你等着！”司阍通报回来，这样交代了一句。
	这一等等得朱文好不耐烦，朱文便知事情不妙。但是，他没有想到阳虚侯，不愿亲自接见，代表阳虚侯接见的是谒者和陶侍医。
	谒者不识朱文，陶侍医却相熟。因此延入客室，见过了礼，陶侍医开口先表示同情：“令师这场祸事，好没来由！君侯每一提起，尽日不欢！”
	听见这话，朱文真有感激涕零的激动，朝上深深一拜说道：“家师何幸，托庇在君侯的荫覆之下！”
	谒者和陶侍医面面相觑，都沉默着。
	坏了！朱文心已半凉，硬着头皮问道：“家师所上的书简，想来君侯已经过目？”
	“看过了。”谒者停了一下说：“太不幸了！仓公刚愎自用，一误再误，几乎累及君侯！”
	这话从何而来？朱文既惊且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转眼看一看陶侍医，只是垂着头，仿佛无可奈何而又不胜痛惜似的。
	“你也知道，君侯仁德，布于国中。仓公之事，君侯颇为劳心。但其中有难解的误会，君侯嘱我告诉你一句话：对令师这场官司来说，自今以后，君侯不管比管好！”
	何以叫做“不管比管好”？其中显有非常人所能测度的曲折在内。朱文由于这一句话，对阳虚侯已不存任何期望。也因此，他的心情反能平静。只想晓得其中的原委，好了解了此中的症结，另外去对症下药。
	当然，朱文用不着这样发问，谒者也会把话说明白的。在接见来客时，他们就已在里面商量好，这番解释，最好由陶侍医来做，因此谒者向朱文微微一俯身说：“请宽坐，陶侍医可道详情，容我先告退。”
	等谒者退出客室，相向而坐的陶侍医，移近了自己的坐席，与朱文接膝并坐，这样不但谈话的声音，不易漏出室外，而且姿态上也仿佛是自己人的私语了。
	“君侯平日对令师的爱护尊重，你是知道的。这场官司未发作以前，听说你不在阳虚，然则君侯对令师的一片苦心，恐怕你还不知道。”
	“我虽不在阳虚，也曾听说。”朱文从容答道：“否则，我何必专程到京，来谒君侯。”
	“不错，不错！只是诚如谒者所说，今日之下，不管比管好。错来错去，令师当日听从了内史的指示，一走了之。则此刻虽有烦恼，不致如此之甚！”
	朱文也是个有傲气的人，心想阳虚侯这条路子，反正已经碰壁了，那就不如替师父留些身份。于是他以平静的声音答道：“家师自信无辜，所以不肯做此有失光明磊落的事。”
	“是的。”陶侍医点点头，“我也极佩服令师的方正。也许到了廷尉衙门，反因此可以昭雪——廷尉申屠嘉，也是位极耿直的人物，最讨厌说人情，而且越是有权势的，他越不讲面子。”
	朱文终于明白了，必是阳虚侯为了师父的官司去托情，偏偏遇到申屠嘉这样一位人物，大大地碰了一个钉子。怪不得有“不管比管好”这么一句话。
	“原来如此！”朱文认为不必再作逗留，“请为我上达君侯，不论如何，家师永感荫覆提携之恩！”说罢深深一拜。
	陶侍医代还了礼，等彼此坐直身子，他随即又说：“君侯所以无法为令师力争，不但因为申屠嘉难说话，还有一层原因，是齐国对阳虚有成见，所以君侯不得不避嫌疑。这一层，也请转达令师。”
	“是！”朱文口中这样答应，心里在想，听这话，阳虚侯还牵连受了累，告诉师父，徒增他的不安，还是不说的好。
	“那么，”陶侍医又关切地问：“令师的官司，你该怎么办呢？”
	朱文不愿多说，事实上也还没有确切的好办法，便只好这样回答：“请恕我无以奉复。此时方寸已乱，无从筹思。”
	见他如此，陶侍医亦为他黯然垂首。片刻沉默，当朱文要起身告辞时，陶侍医轻轻击了两掌，随即从厅后转出一个人来，看样子是阳虚侯属下的小吏，将一个沉重的布包，放在陶侍医面前，躬身退了出去。
	“朱提银十流，”陶侍医把布包推到朱文面前，“君侯所赠，略助资斧。”
	朱文原不肯要，但陶侍医又说到“长者赐、不敢辞”的话，那就不能不拜谢收受了。
	“君侯约莫还有三五日勾留。如有请求，只要在客中所办得到的，君侯一定允许，你不妨再想一想！”
	陶侍医倒真是一片热心，朱文觉得盛意可感，不忍辜负，所以认真地思索着。忽然想起阳虚侯喜欢养马，不妨要一匹厩中良驹，以便于奔走营救。这番意思说了出来，陶侍医毫不迟疑地代为答允，并且随即唤了人来，领着他到后厩，让他自己选取。
	厩中一共七匹大宛良马，最好的，当然是阳虚侯所乘用的那匹全身一色、无一根杂毛的白马，朱文不敢索取。另有一匹白鼻黑鬃，一身毛片，油光水滑，看上去极其神骏，朱文选中了它。
	于是再次拜谢过后，骑着这匹黑马，驮着十流——八十两银子，由阳虚邸派人持着准许夜间通行的符令，把他送回了柳市。
	回到“万民客舍”，前面所住的旅客都已归寝，静悄悄地声息不闻。但一进入最后那座“别院”，光景便大不相同，那班游侠少年，正在轰饮豪赌，并且还有几个浓妆的娼女，夹在中间调笑起哄。
	好在院深墙高，一门关紧，另成天地，扰不着正当投宿的旅客。
	幸好，他们没有占用朱文的房间。他向守门的人讨了钥匙。悄悄地开门归室，放下了那一囊银子，也不点灯，背靠着南宫，望着斜射进来的月色出神。
	对面传来一阵阵欢乐的喧哗，与眼前清沦的月色，太不相称。也因此，使得朱文不能静下心来，他觉得非常厌恶，然而无可如何。正想站起来关上窗户，稍消闹声时，听得有人在敲门，开开一看是刘端。
	“如何？有所获否？”
	“有！”朱文微作苦笑，“一匹马，在厩上，十流白银，在这里！”他指着屋角说。
	一听这语气，刘端便知所谋不谐，不想再问了。
	“诚如所云，路子是越走越窄了！”朱文拉着刘端一起坐在月光中，一手按在他的膝头上，“请为我画策！”
	“不要急！”刘端握着他的手说，“刚才我听见从东边来的人说起，仓公一行，方过洛阳，算起来总还有三天的工夫，才能到长安。”
	“到了便入狱？”
	“不入狱也可以。”刘端针锋相对地答道：“邵家地窖里，亦能容身。”
	朱文发觉自己说话失态了，也太沉不住气了——记起刘端告诫他“看得破，闯得出”的话，不免面有愧色。
	“明天我替你找廷尉衙门的人。”
	有这句话就够了，朱文不必再作嘱咐，只说一句：“全仗鼎力！”
	“要不要去玩玩？”刘端指着对面屋子问。
	“我累了！”朱文又说：“也有些饿了。”
	“你等着！”刘端站起身来，“我叫人送饮食来。”
	刘端走后，朱文解开行囊，把自己的囊具拿了出来，刚刚铺展得一半，只见窗外烛火，照着个绿衫女子，袅袅而来。她手里托着个食案，看样子是替他送饮食来了。
	于是，他去开门。果然不错，持烛的小僮，另一手还提个食盒，先走进来插好了牵，然后帮着绿衣女子安顿好了食案，随即走了。
	绿衣女子却不走，笑道：“我叫春华，刘公嘱我来侍奉。”
	“侍奉到何时？”
	“侍奉到郎君忘忧为止。”
	“你好会讲话！”朱文伸出一支手来，让春华扶着他坐下。
	“郎君可是姓朱？”
	“刘公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
	“然则你如何知道我姓朱？”
	“果然尊姓是朱，让我猜中了。”春华很高兴地说，她的笑容甚甜，更因带些稚气之故越显得纯真。
	这使得朱文想到青子，由青子联想到她父亲，随即想起邵哲所说过的话。路是越走越窄了，不要钻入牛角尖中出不来，趁早向他请教去吧！
	“不是说腹饿吗？怎的不吃，只想心思？”说着，春华用软面饼，裹了炙肉青蒜，送到他手里。
	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食物好，或者由于春华的殷勤，朱文一连吃了三个卷饼，又喝了两碗熬得极透的米浆，拍拍肚子，表示饱了。
	吃饱了精神一振，谈兴始起，想起她刚才所说的“猜中了”，便即问道：“你何以猜我姓朱？”
	“我听姊妹们说起，有位姓朱的郎君，回齐鲁去了。刚才听你的口音，又见你刚到，所以猜想着是你从齐鲁回来。”
	“猜得一点不错，你好聪明。”
	“谢谢你的夸奖。”春华笑道，“可是，姊妹们都说我笨。”
	“喔！”朱文诧异地——一半真情，一半做作，“难道你的姊妹们，都是有眼无睛，看不出你的聪明？还是故意逗你作耍？”
	“不是逗我作耍。”春华正正经经说，“她们说我笨，是因为不会侍奉贵客。”
	“何以见得？”
	“每一位贵客命我侍坐，到后来总是不愿留我。”春华低声回答，把头低了下去，不知是羞涩，还是自觉委屈。
	朱文心想，她已先把话说明白了，如再不留她在一起共度此宵，岂不是等于骂她笨吗？这倒有些为难了。
	春华见他如此，便抬起头来，讪讪地自嘲：“你看，我可不是笨？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思路这样敏锐，观色这样正确，还能说笨吗？太聪明了！不过对付聪明人，他自信是有办法的。
	于是他说：“照你这句话，我今天非因你在这里不可了。不然，岂不见得我太寡情？”
	“不是，不是！”春华赶紧分辩，“我决无以退为进的意思！”
	“那么你究竟是进呢，还是退？”
	这话在春华骤听不易了解，想一想明白了他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自然只好说：“我退！”
	“还早。”
	就这两个字，越发明白，意思是还可以坐一会。间接但很正确地表示出来，他是不留她了！
	春华颇感委屈，又觉得是自取其辱。心里难过，两滴眼泪慢慢滚了下来。
	“怎的？”朱文一愣，“谈得好好地，何以掉眼泪？”
	春华根本就不爱听他的话。为何掉泪，他不知道吗？明知故问，可恶之至。他的话值不得回答，只抹一抹泪，闭着嘴不响。
	朱文先还觉得有些可笑，但越来越感到不是件好玩的事。这样有好一阵的沉默以后，春华用毫无表情的声音问道：“可曾吃完？”
	听到这样的声音，朱文就是未曾吃饱，也没有食欲了。挥一挥手，让她取拾，自己仍旧坐在南窗之下，望着暗蓝的天色。
	春华极快地收拾好了，食具胡乱堆在食案上，双手捧着，用脚勾开了门，侧身楔入，转个身就到了门外。房门“砰”地一声碰上，倒吓了朱文一跳。
	春华相当无礼，没有句话，也没有向人告辞的礼节，就这么走了。朱文觉得异常无趣，替春华设身处地想一想，一样也是如此。这彼此所生的一场闲气，到底从何而来？朱文静静地反省了一番，发觉是起于彼此都太聪明了。倘或各人都不斗心机，有什么，无事不可谅解，又哪里来此一场没趣？
	这是个教训！朱文心里在想，凡事直道而行，不管结局如何，问心都可无愧。这下他才了解，师父所持的态度，实在是最正确的，也可以说，那才真是最聪明的。
	但是师父本人固可由此求得心安理得，而身为晚辈，何能坦然处之？缇萦和卫媪眼巴巴在等好消息。全部希望都寄在阳虚侯身上，倘或知道了今夜的情形，不知会怎样地急得食不甘味、夜不成眠？
	转到这个念头，眼前仿佛已看得卫媪的黯然无语，缇萦的以泪洗面——这太可怕了！朱文立即决定，无论前途多么黯淡狭窄，唯有凭自己的毅力、勇气、血汗、性命去冲破。实际情形不必告诉缇萦和卫媪，免得她们担忧，那样不但于事无补，反因她们的担忧而增加了自己的不安，不是自找罪受吗？
	这样想通以后，一方面觉得暂时解决了一个难题，内心已有轻松之感；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一力挑担起这副千斤担子，双肩沉重不胜。里外矛盾，亦喜亦忧，把个一向倒头便能大睡的朱文，折腾得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总算睡着了！住在别院里的人，都有将夜作画的习惯。所以一日时光中最好的上午，别人都在勤勤恳恳地各执所业，唯有他们都在酣卧。因此这别院中特别显得清静，也因此朱文才能好好地补睡了一觉，到日中时分方才起身。
	睡了起来，心境又自不同了！一切都朝好的方面去看去想，盘算了一会，头头是道。心里浮起这样一个想法：路窄的好处，至少不会迷失方向，全力去走就是。只要走通，路窄何妨？
	于是，他立刻去找到刘端，很率直地表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司法官员和狱吏的花样极多，钱用足了尺寸，他们一定会有办法替出钱的人脱罪消灾。
	刘端受了朱文的鼓舞，同意他的见解，放弃了自己的做法——对于廷尉衙门官员和狱吏的疏通，刘端原来准备以交情为凭借，辅以必要的“人情”，此刻的做法要改过来了，“天大的官司，地下的银子”，再加上平素的交情，应该是事无不办的了。
	“那么，你我得要商量一个数目。”刘端谈得更具体了，“虽说只要事成，任凭索价，但究竟也要能力所逮才行。”
	“是的。”朱文想了想说，“我手里已有的那些东西，你已知道了。此外周森周前辈，极其慷慨，曾有愿尽力资助的许诺。等石风来了，总还可筹措若干。倘再不足，阳虚侯亦不会袖手不问，只是他在这几天内，便当整装归国，若有所求，须早日开口。”
	朱文一面说，刘端“嗯，嗯”地不断应着，等听完，他站起身来说：“我已知梗概。事不宜迟，此刻就去走一趟。到晚来听信吧！”
	“多谢，多谢！”朱文长揖到地，“我只等你一句话，明日便迎了上去，把‘东西’取了来。”
	就这样说定了，刘端自去办事。朱文自此刻到晚上，无一事可做。忽然想到，何不趁早去求教邵哲？事情应可乐观，不至于要另觅第三条路，但未雨绸缎，先有个底子在腹中，有备无患，岂不甚好？这样想停当了，随即到厩中把那匹黑马牵了出来，配了鞍子，出店上马，沿着满栽杨柳的御沟，缓缓而行。一路春风骆荡，柳丝拂面，朱文觉得浑身皆是软绵绵、轻飘飘，如中酒微醺的那种感觉。
	这不正是郊游的天气吗？朱文这样在心里自问，顿生无穷的感慨。放眼望去，紫陌红尘，香车宝马，盛世的富庶，都在京城的繁华中表露。圣主在上，人寿年丰，本来每一个安分守己的人，都应该过的是快快活活的日子，偏偏有那些私心自用的人，凭空生出多少事故，害得好人亦无好日子过，实在可恨！
	当然，这是朱文想到了自己的境遇，才有此愤慨。如果此刻不是心里存着师父的大事，以轻松的心情，随遇而安，则面对着这一片阳春烟景，尽不妨款段策骑，从容浏览。人生贵乎适意，这就是最好的日子——可惜都害在齐国太傅手里！
	怀着满腔的抑郁不快，朱文无心再观赏沿途的风景。出了城，人烟渐稀，便一叩马腹，疾驰而去。无多片刻，到了邵家瓜园的竹篱笆外。
	“青子，青子！”朱文就在马上大叫。
	青子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见朱文，高兴地喊道：“朱叔叔！”等开了门，又好奇地问道：“你昨天骑的不是黑马？”
	“对了！昨晚上，一位贵人送我的———比我原来那匹马好得多。”
	“我看得出来。你的马不能系在外面——好马有人偷，你把它牵进来！”
	“你不怕它踏坏你的瓜？”朱文笑着问说，一面下了马。
	“你把它拴住，我就不怕了。”
	“对！”朱文笑着摸摸她的脸，“你最有办法。”
	正在系马的时候，邵哲出现了，不衫不履，着一条犊鼻裤，披一件旧緼袍，穿一双草拖鞋，手里捏一卷书，潇潇洒洒走了来。
	朱文赶紧叫了声：“邵公！”还要行礼时，让邵哲止住了。
	“你这匹马英骏得很！何时借我一驰骋？”
	“邵公看得中意，便留下好了！”
	“不，不！君子不夺人所好，而且我也没有养马的闲工夫——不过，我会相马，也懂喂养。几时闲了，可以教给你。”邵哲回头又说：“青子，去取领卧席来，我与你朱叔叔在大树下坐。”
	青子答应着去了。不一会领着一名婢女，取来卧席、靠枕、酒果，还有朱文所爱的甜瓜，在一株亭亭华盖的大树下铺摆妥当。两个人坐下来饮酒聊天。
	“邵公！”朱文先问病，指着他的左足说：“今日如何？”
	“很好，很好！昨夜、今晨都服了你的药。颇有效验。”邵哲问到朱文的事：“可曾见了贵人？有何佳音？”
	“诚如公言：难！难！”朱文把昨夜在阳虚邸的情形，以及这天上午与刘端所决定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刘端，我亦知其人。是个好朋友！”
	“是的！”朱文点点头说：“但实不相瞒，我并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刘公身上。为日无多，凡有路子，都预作部署。邵公，你许我走投无路时，‘另有办法好想’，可得闻乎？”
	邵哲很快地答道：“尚不到时候！”
	朱文颇为失望，虽不到时候，先提出来研究研究，不更妥当吗？
	“不是我故弄玄虚。早说了无用，而且也许会妨碍你此刻的努力。”邵哲喝了口酒，又说，“你此刻必须尽力，希望你成功。我的办法才有些用。”
	他不承认故弄玄虚，在朱文听来，他后面那段话就玄得很！仔细参详了一会，略略有些明白，他的第三条路与自己所走的两条路，必是矛盾而冲突，所以一方失败，另一方可以成功，照此说来，他有一句话不能不问。
	“邵公，你的意思是，我这方面越失败，你那个办法越能成功，可是这样？”
	“也可以这么说。”邵哲摇摇手，“奉劝你此刻不必去分心，尽力干你自己的，希望你成功。我那个办法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这一说，朱文心里又有些嘀咕不安，但再问亦是徒然。只是记取刘端的教训，往实处去想，强抑愁怀。
	“我对令师，久已仰慕。只是对他的平生，所知甚浅。今日多暇，你不妨说些听听。”
	一提到师父的生平，朱文颇有骄傲的感觉，心情也觉得开朗了。
	于是朱文从淳于意任齐国太仓令如何清廉谈起，讲到他对医学的兴趣，以及如何从师，如何辞官，然后说了他的许多妙手回春的神奇故事。淳于意的生平，本来多彩多姿，加上朱文着意渲染，因此把个一向偏好奇闻异事的邵哲，听得眉飞色舞，连浮数白。
	“啊！原来‘仓公’的称呼是这么来的！”邵哲肃然起敬地说，“照此看来，仓公不为良医，亦可为良相。清明如此，如仓公其人，必不能令其受屈！否则，何以劝善？”
	“这全仗正直热心，如邵公你这样的君子，鼎力维护！”朱文欣慰而感激地说。
	“只要力所能及，无不效劳。”邵哲把酒壶摇了摇，大声喊道：“青子！青子！”
	朱文想起“有事弟子服其劳”这句话，便即问道：“邵公，有何差遣？”说着便站起身来。
	邵哲一把将他揪住，说是仓公的故事可以下酒。等添了酒来，还要细谈仓公的家世！因为这句话，朱文心里先有了准备。于是他瞒住了自己与缇萦的感情，只把淳于意家五个女儿的孝行，以及卫媪的义气，为邵哲描叙了一遍。
	一谈了开来，一便如跑野马般，漫无涯际。看看日薄西山，邵哲的谈兴依然甚豪，但朱文晚上要听刘端的回音，必须在宵禁以前赶进城去，不得不起身告辞。
	“何时再来，续今日未完的话题？”
	“明日必来，只是时间无法预定。”朱文想了想说：“倘或一早东去，路过来访，就怕扰了邵公的清梦。”
	“东去何日可归？”
	“从卫媪那里取了‘东西’，立即驰归。只在五日与七日之间。
	“既如此，等你归来再作良晤吧！”
	这样说定以后，朱文立即上马回城。为了赶路心急，纵辔疾驰，迎着斜晖，那匹黑马四蹄翻腾，像支箭样往前直奔，刚刚要关城的那顷刻间，进了青门，沿着杨沟，缓缓行向柳市。
	到了“万民客舍”，刘端还未回来。朱文便不归自己屋里，径到槽头喂了马，又替它洗刷干净，还检查了蹄铁。这不仅因为一天工夫，朱文与黑马已建立了感情，而且明天还要靠它出关去办大事。
	等他从马厩回到卧处，只见房门开着，刘端正在等他。
	招呼过后，未谈正事以前，朱文特意先仔细窥察了刘端的脸色，见他意态闲逸，知道所谋有望，先放了一半心。
	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也不能完全放心！刘端告诉朱文，他从延尉衙门的朋友那里，只得到这样一个保证，尽全力为仓公开脱，但能办到如何程度？却实在不敢断言，因为司法的大权，到底操在延尉申屠嘉手里。
	朱文自然不能满足，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端老于世途，阅人甚多，自然能看出朱文的心思。作为替他奔走效劳的一个局外人来说，看他这神气，不免兴起“吃力不讨好”的感慨，心里不会舒服。但站在与他患难相共的知交的立场，刘端又以不能为他做到最圆满的地步而引以为憾。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他一时也懒得开口了。
	沉默提醒了朱文，自感大失其态。江湖上相处，讲究为人设想。师父的官司，连阳虚侯都承当不了，然则刘端能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至矣尽矣，无可再求。再说，谋事在人，只要尽了力，不问结果如何，尽力的人总是可感的！自己这样怏怏不快的态度，岂不叫朋友看了寒心？
	因此，朱文认为必须郑重道歉：“刘公，乞恕我！”说着，他顿首到地，以礼谢罪。
	“不敢，不敢。”刘公避席不受，“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我的交情，还用得着这一套吗？”
	“我失态了，知过当改！”朱文又说，“家师之事，症结在延尉身上。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一切唯公之言是听。”
	“这你才算明白了！”刘端心中的芥蒂尽去，极欣慰地说：“你能如此，我们做朋友的才有着力之处。”
	“是。”朱文又说，“明日一早，我就出关。石风若来了，请他等我。”
	“我知道了！”刘端想了想说，“你告诉令师，入狱以后，有人照应，决不会吃苦。审讯之时，尽力替他开脱，减罪一定可以做到。能不能完全免罪，要看狱辞上去以后，廷尉如何裁决。总之，是碰运气了。”
	话已说得非常清楚，师父的吉凶祸福，就全在廷尉申屠嘉审阅狱辞的一转念间！虽然申屠嘉固执、刚愎、严厉，但世间任何事皆有例外，也许他信任属吏的审问；也许他钦佩仓公的正直；也许他看狱辞的那一刻，心境特好，乐于与人为善，任何一个原因，都可以使得师父轻易过关。
	如果真的过不了关，也还有邵哲那里的一条路子在！除非天厄善人，不然总有一处可以成功。转念到此，朱文顿时又充满了信心。
	于是，在相当愉快的心情下，与刘端共饮，到这时，他才有心情作些闲谈。由在周森家遇见燕支那段传奇，谈到春华，朱文把昨夜所经过的不愉快，以歉疚的心情，说了给刘端听。
	“可有补过之意？”刘端听完了，笑着问他。
	“不必了。”朱文答道，“只乞代道我的不安。”
	刘端笑笑不响，停了会又问道：“仓公的那位孝女，想来必是绝色？”
	谈着歌伎侍儿，忽然又提缇萦，朱文觉得对她是一种亵渎，微感不快。但其势不能不答，只说：“你将来见她就知道了！”
	“当然。”刘端笑着回答，“为了你，我也非看看她不可。到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了。一切由我招待。”
	“谢谢！”朱文的不快消失了，欣然举杯。

第11节
	单身匹马，东出潼关，过了桃林，将入函谷，日已经偏西了。
	朱文先投旅舍歇脚，喂饱了马，自己才取出干粮来，略略吃了些。然后在皮壶中灌满了清水，取四十个五殊钱放在进门柜上，牵马出门。
	旅舍主人得了信赶了出来，喊住他问道：“客人、客人，此时还到哪里去？”
	“往东面去。”
	“东面？”旅舍主人十分惊诧，一过函谷。”
	“是的。”
	“客人走过这条路吗？”
	“不多，走过三次。”
	“那客人应该知道，函谷道中，一过申时，便绝行旅，此时入谷，危险得很！”
	“多谢关爱，今夜有月色，我正是要夜度函谷。”
	“我看！”旅舍主人劝道，“还是歇一夜再走吧。不必如此匆促的。”
	“我有极紧要的事，夜间清静，正好赶路。”
	旅舍主人定睛看了一会，问道：“尊姓？”
	朱文见他神色诡异，便不肯说真姓，随意捏造了一个姓：“孔。”
	“孔？”旅舍主人紧接着又问：“大名可是石风？”
	这下轮到朱文惊异了，心中思量不承认是孔石风，便不必再谈下去。如果冒名，则又诸多不便，好在他的机变极快，略顿一顿，立即很自然地答道：“石风是我族兄，我也正在想觅他。”
	“亏得我仔细。”旅舍主人很欣慰地笑着，“孔客人，你请暂留。今早有人留下一封书信，说令兄今天明天就会来取。你不是说要觅他吗？不正好在我这里坐等。”
	这倒真是奇巧无比的遭遇，朱文考虑了一会，觉得暂留一夕，与孔石风会个面，确有必要。于是重新回到旅舍歇了下来。
	旅客主人姓王，招待得极其殷勤。在彼此的交谈中，朱文方始明了，这家旅舍位于关隘要卡，经常为熟客担负联络的任务，姓王的主人既未见过孔石风，却又肯定他必于今天或明天会来，自然是听留信的熟客所说。看来孔石风与此是熟客，是早有约定，到期在此联络。朱文同时又感到，刘端也曾说过，孔石风在这两天会有消息。把这迹象凑在一起来推断，加强了朱文的信心，一定不至于空等。
	但这夜未见孔石风来，第二天等到过午，依旧踪迹奋然，信心不免动摇。正在打算留下几句话，约定归时再见时，只见一辆极华丽的车子到了旅舍门前，车帷启处，下来的正是孔石风。
	“石风，石风！”他大喊着迎了上去。
	“咦，是你！”孔石风颇为惊异，“你怎的也在此！”
	“知道你要来，特为在此等你。”
	正在这样寒暄着，忽见旅舍主人走来待客，朱文想起件事，必得作一交代，于是匆匆把孔石风拉到一边，扼要地说了既去复留，以及冒认为他兄弟的缘故，叫他不可在旅舍主人面前，说破真相。
	孔石风笑着答应了，提到那送信的人，他说：“此必为周森所遣。我去河东的时节，已计算好杨宽的行程，委托周森暗中照应仓公，约定这一两天在此联络。且等我先看了信再说。”
	果然，是周森派人送来的信。但是，带来了很意外、很不幸的消息。
	“阿文，”孔石风用低沉阴郁的声音说：“有麻烦来了，卫媪在洛阳得了暴疾。”
	“啊？”朱文惊得跳了起来，只觉头上嗡嗡作响，满眼金蝇乱飞，结结巴巴地问道：“是何时候？死了么？”
	“你先别着急！”孔石风比他自是冷静得多，“放着仓公那么位医国手在，死是死不了的。你看信吧！”
	这一说提醒了朱文，一颗心才得稍稍着实，但是心里依旧乱得利害，目光注在孔石风所递过来的书信上，内中说些什么，却看不明白。
	“不行！我看不下去。你快说给我听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洛阳东明亭中，卫媪伤跌而致暴疾，如今半身不能动弹！”
	“啊呀，这是肝厥，险症！不死亦成残废了。我得马上赶了去看看。”
	“去，当然要去的，但也无须说走就走！”
	孔石风认为卫媪的病，有仓公在，必能及时急救。倘属不治之症，就朱文赶到，亦是无能为力。而官差呢，当然不可能因卫媪骤得暴疾而稽延行程，好让仓公留下来为卫媪继续诊治。
	说到这里，朱文打断他的话，抢着说道：“正是这话，师父一定留缇萦在那里看护卫媪。而缇萦，怎能看护这类重症？”
	“话是不错，但你得算一算。洛阳到此，三天的路程，信是两天前所发，算来官差昨天中午可到。他来你往，不说中途交臂失之，就算迎着了，途中不便交谈，又待如何？你不要忘记，此去至韶安，马不得并骑，车不得无轨，途次相遇，何来停骖聚晤的可能？”
	听得这一番分析，朱文只是发愣，喃喃自语：“奈何，奈何？”
	“阿文！”孔石风又说，“如今像一局出了险着的棋，两处只能救一处！你得冷静下来，好好思量，不然首尾不能相顾，那就全局尽输了！”
	“是啊！”朱文反复诵念着：“两处只能救一处，两处只能救一处。”
	“当然先救令师这一处。”孔石风替他作了个决定。“你必得等仓公来了见一面。把这里的事交给我，然后再到洛阳去看一看，赶回长安。这样，也许反倒两处都能得救。”
	孔石风的策划，兼筹并顾，实为善策。朱文到底是依从了。
	这一天自然是剪烛夜话，直到天明。孔石风去了一趟河东”，也是为赴友之难，所谋极其顺手。不想仓公的官司，看来安排妥妥贴贴地，却意外地出现了一个申屠嘉，一局可胜的棋，无端生出一个打不通的节。一片苦心，有付之东流的模样。任侠行义，脱人于厄的快意，自然也要落空，所以大为丧气，情绪比朱文还坏。
	“石风，石风。”朱文这下可真的着急了，“你可千万不能泄气！否则我如何撑持得下？”
	孔石风长长地叹了口气，咬一咬牙，又吸了口气，强自振作着说：“事到如今，我当然不会半途而废。一切都等明天人到了再说吧！”
	曙色隐隐，鸡鸣不已，其时已到了“明天”，朱文和孔石风就在一室之中，分席而卧。睡梦里为哭声所惊醒，起来一问，才知道旅舍中原有个老者，携着一女一儿，要出关投亲戚到得这里，染了重病，医药食宿耗尽了有限的资斧，依然一命呜呼。身后萧条，竟连买棺木的钱都没有。所以他一儿一女，哭得格外凄凉。
	这种事让孔石风遇见了，是决不会袖手不管的，匆匆赶到前面，与旅舍主人见了面，独力担承为那老者料理善后的一切费用，另外又送了钱给孤儿孤女，托旅舍主人觅得可靠的人，把他们带出关去投亲。
	朱文自顾不暇，无心去过问这些闲事，但一个人守在屋里，思前思后，却又觉得烦闷不堪。只好一遍两遍地去张望，希望早早盼到师父。无奈进关的人倒是络绎不绝，却是终不见有官差经过。
	到了正午还无消息，朱文可沉不住气了。午食的时候，他问孔石风：“你看，我该怎么办？”
	“除非你不想救你师父了，否则，你只好等，今天、明天、后天……一直等到了为止。”
	朱文心里有些生气，孔石风口风一变，莫非拿人作耍。转念想到，彼此是何等样的交情，师父的官司又是何等样的大事？孔石风不能如此一无心肝，拿人作耍。然则这口风的改变，一定有缘故了。
	“我另有一个办法，自觉是一条妙计。回头我跟你谈。”
	说是“妙计”，朱文如何等得？“快说吧！”他放下了食箸，“何必等到饭后？”
	孔石风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你到对面林子里去等我！”
	显然的，这条妙计，须极机密。朱文满心兴奋地走到旅舍对面的一片桃林中去等，刚找了块石头坐下，孔石风已经来了。
	两人并肩接膝，用低得只有他们俩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交谈。
	“我且问你，”孔石说，“让仓公隐姓埋名，远走天涯，这条计如何？”
	“原来是这个？”朱文爽然若失，“逃亡之计，早已想过，不行！”
	“不是逃亡，是说尘世间从此再没有仓公这个人。”
	“你这话说得有点玄！”朱文怔怔地望着他，“把我弄糊涂了！”
	孔石风的办法聚然听起来是不可思议的，他认为淳于意可以假装死亡，用一具空棺木埋葬来这人耳目。然后易容改装，远走吴越，找一座风景秀丽的名山去隐居起来，安度余年。最后说：“当然最好是缇萦能够嫁给你，有你们小夫妇在他膝下承欢，虽然是隐姓埋名，隔绝人世，却也不致寂寞。”
	听他说这些话，朱文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他的脸色极严肃，声音极清楚，就是说到缇萦，亦无丝毫戏谑的意味。这样，朱文不能不认真考虑了！
	以他所知道的孔石风在江湖上的关系，帮师父逃亡，那是一定办得到的。但是首先一关杨宽如何？
	“这还不容易明白吗？两个字：贿买！”孔石风说：“我叫艾全去跟他说，事必可成。”
	“何以有此把握？”
	“第一，押解人犯，中途致疾而死，与犯人逃亡不同，后等罪重。前者罪轻，监狱中每年要死不少人，甚至有狱吏怕犯人出狱以后报复，故意弄死了报个‘病毙’的，也没有听说谁因此而革职！其次，杨宽的为人，我略为所知，此人言行不符，表面严峻谨慎，其实好色贪财，只要钱给足了数，利害相权，利害轻重，他一定会干！”
	杨宽的为人，从在周森家那一夜之后，朱文把他看透了。因此对于孔石风的分析，他无法不同意，再从头到尾，细想一遍，觉得这个骤听颇感离奇的主意，其实倒是平易可行的。
	于是，朱文有着一种从未经过的兴奋和憧憬，那是极新的刺激，想到师父脱身缧绁，远走高飞的那一刻，他竟激动得发抖了。
	随后他们又商定了细节，选中了离潼关二十里的临津亭动手。因为那里的亭长与孔石风极熟，一切比较方便，而且临津亭就是一个渡头，过河就是三晋之地，孔石风在那里多的是可共患难的朋友，处处都有照应。
	“只有一层。”孔石风说：“你必须先跟师父说过，等他同意了，我再跟艾全去说。”
	“这——”朱文颇感为难，“我想，不说的好！”
	“为什么呢？”
	“我师父决不肯做此事，只有我们做了再说。真的木已成舟，师父自然没有话说。”
	“不行，万万不行！”孔石风使劲摇着头，“凡是做这种事，成败的关键，往往系于本人。倘或本人不知道或者不合作，无意中露一个小小的破绽，就会败坏全局，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他这样坚持，朱文只得听从。安下心来，静静等着。等到这天申时过后，官差果然到了；一行车队，径到当地亭楼歇下。孔石风和朱文得到消息，立即赶了去看艾全。相见欢然，叙过契阔，孔石风率直要求，让朱文去见他师父，并且能够说几句纯粹属于个人的“私活”。
	艾全回答得非常痛快：“那要到我值班的时候，在我的班上，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他的班是在晚食以后。到了时候，孔石风陪着朱文，携酒相访。艾全放了朱文进去，留下孔石风一起饮酒闲谈。
	照例地，淳于意是单住一个关防严密的院落；这夜月色溶溶，师徒俩就在月下相见。朱文发现师父倒是丰腴了些，但眉宇之间特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抑郁和恐惧。这是不难了解的，因为艾全他们一路另眼相看，饮食起居，照料相当周到，所以养得胖了些；而那份抑郁和恐惧，则无疑是卫媪替他带来的。
	“想不到出了这么个大乱子！卫媪几乎死在洛阳。”
	“我早已知道了，可是肝厥？”，
	“咦？”淳于意大为奇怪，“你哪里来的消息？”
	“原来是孔石风暗中派了人在照应，得知其事，特意送了信来。这说来话长，等有空再禀告师父；卫媪到底如何了？我专诚在这里等师父见了面，好定行止。”
	于是淳于意把卫媪如何因为跌了一跤，骤发肝厥；当时经杨宽特许，放了他出来替卫媪急救，一条命是暂且保住了，但半身不遂，口眼歪斜，睡在洛阳东明亭中，由缇萦和燕支在照料。
	“缇萦照料得了么？”
	“正是这话，所以我着急得很。唉！如此不幸，我真不知如何说起了！”
	淳于意喟然长叹，仰脸上望，不断顿足；欲叩苍天，苍天无语，那一腔悲愤，让朱文看在眼里，恨不得能由自己来替代。
	“师父！”朱文在一种渴求摆脱羁累的冲动之下，把原先想好的，宛转徐诉的语句，一齐抛却，开门见山地谈到来意：“我跟石风，已为你老人家想了一个万全之计，两三天以后，师父，你就可以不再受苦了！”
	接下来，朱文把他的计划，低语密陈。淳于意始而惊愕，继而疑问，终于沉默——显然的，他也动心了。
	所以动心的唯一原因，只是为了缇萦；卫媪朝不保夕，即或能带病延年，也不再能照料缇萦。为了爱女，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拚将一生辛苦，廿年绝学换得个逋客的身分，也就认命了！
	但事如不成呢？那后果就坏得不可想象！
	于是他问：“你且先说，见着了君侯没有？”
	“未曾见着，派了陶侍医代见。”朱文略一思考，为了促成师父的决心，不妨实说：“君侯送给了我八十两银子，一匹好马，答应替师父帮忙；但是说到官司，无能为力。”
	这话大出淳于意的意料，眼睁睁只是发愣。
	“此外，我也想了个办法，虽有希望，但无绝对把握，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最后的计策。”
	“是的，最后之计！”淳于意点点头，“非到最后，不宜此计。”
	“现在就是最后了。师父，请早作裁夺。”
	淳于意不答，只是负着手在院子中蹀踱，时而低头沉思，时而仰天长吁，好难委决！
	“不行！”淳于意终于断然决然地吐出来这两个字，并且以更重的声音，重复了一次：“不行！”
	在寂静的庭院中，这短短的语句，像个砖头砸在朱文的头上。这应该不算意外，朱文早就跟孔石风说过，此事一告诉师父、必成泡影！但眼见泡影的消失，他仍不能不感到打击。为何事事是如此固执呢？由爱生怨，由怨生恨，朱文连话都懒得说了。
	“阿文！”淳于意第一次以歉疚的态度跟他说话：“此事在可否之间，只有一线之差。我是怕将来案子发作，罪上加罪，叫你们更难为怀。”
	案子如何会发作？这是淳于意经过深远考虑才能推断出来的情况；不论何处，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必有病人，而他，不会眼见有病痛而无动于衷，更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久而久之，仍旧不得不行医济世，同时以他的医道，也一定很容易地为人识破底蕴，然则所谋“隐姓埋名”根本是做不到的事。
	“而且，我也还有点远大的看法和想法，”淳于意仰望着皎然的月亮，脸上恢复了沉静和自信，“我的医名是必传的；今日遭屈，千秋万世必有人为我洗刷。一旦逃亡，则无罪亦为有罪，其身虽存，其名已灭——当然，这是我为自己打算。阿文，你要原谅我！”
	“师父，你怎说这话？”朱文惶恐地不敢接受师父的致歉，“我也只是尽我的心。”
	“好！好！我知道你的心了。”淳于意想了一下，又说：“事到如今，我完全听天由命。你不必再管我，明天一早赶紧动身到洛阳，你就在那里照料卫媪。她的病还会有变化，切记‘安静’二字，一个月以后，可以移动，把她送回阳虚。那时我的官司如尚未定夺，你再到京城里来看看。”
	他话是这样说，朱文却另有打算，只唯唯地应着；同时告诉师父，在京城里的一切，都托孔石风照料，倘有什么消息，孔石风一定会托艾全来通知联络。又劝师父宽从应变。淳于意频频点头答应。
	于是就在月下暂且拜别，等朱文回到艾全守夜的那间屋里，向孔石风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回洛阳。”
	从这句话中，孔石风就知道淳于意的意思了，十分沉着地一点头说：“也好。你在洛阳要朋友吗？”
	“当然要。”朱文说：“我要一个能容卫媪安心养病的地方，好让我脱身赶来。”
	孔石风考虑了一会，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玉块，递给朱文：“你到洛阳万岁街万岁亭紧对面，访一位姓秦的老者，拿这块玉块给他看，他会帮你的忙。”
	“多谢！顺利的话，十天以后在长安见。”
	接着，朱文又向艾全致意，一方面感谢他这一路上对师父的照应；另一方面又托他在狱中费心。艾全很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第二天鸡鸣时分，朱文就骑了那匹黑马，出关到新安打尖、傍晚时分到了洛阳，径投东明亭，问明了卫媪的住处，在最后一所小院落，顾不得卸鞍便提了行囊匆匆赶去。
	一进院门就遇见缇萦，四目相视，彼此都陡然一惊。缇萦所惊的是，做梦也未曾想到朱文会寻下来；而朱文则惊于不过半个多月未见，缇萦竟似换了个人，双眼失神，形容憔悴，平日最爱清洁的习惯，也不知哪里去了？只见她首如飞蓬，一套衫裙似乎穿上身就未曾脱下来洗涤过，真个不堪之至。
	不必看到病榻上的卫媪，只见了她这副形象，朱文便已心酸。缇萦则不仅心酸，说得一声：“阿文，我好凄凉！”眼泪随即像决了河似的泛滥了。
	朱文没有话可以安慰她，只拿着系在腰间的一块大手巾，递到她手里，说了句：“这不是哭的时候！让我先去看看阿媪——我在桃林见着了师父，阿媪的病我已经知道了。”
	缇萦一面拭泪一面点头，有许多话要问，却不知先问哪一句的好；只带着朱文往台阶上走去，一打开门帘，里面的燕支急忙摇手，蹑手蹑脚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刚睡觉！”
	朱文望着躺在卧席上的卫媪，薄衾里裹着一把瘦骨，一头稀疏凌乱的白发下面，半边脸往上斜吊着，口眼都无法紧闭；眼下仍然微微抽搐——师父的诊断极准确，卫媪的疾病未脱险境，随时会发生变化。
	于是朱文退了出来，先问得病的经过和这几天的情形；缇萦受了这一番打击，以及由于连日衣不解带的守视，神昏思乱，幸好还有燕支，能够从头到尾，说个大概。
	等她说完，缇萦又断断续续地作了补充。身在客边，一无依靠，又着急卫媪的病，又惦念着老父的官司，说到伤心处，痛哭失声，愿求一死，来承当家门的种种不幸。
	“你别这样！”燕支劝慰她说：“朱公子来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越是这样说，缇萦越哭得利害；伤心和委屈，唯有在朱文面前，才能痛痛快快地尽情一泻。
	好不容易等她哭停了，朱文把路上早已盘算了多少遍的话说了出来：“我两面只能顾一面。把阿媪安顿好了，我马上还得赶到京里去。你们俩快快收拾，明天就搬。”
	“搬到何处？”燕支问说。
	“此刻还不知道，明天一早去找了朋友再说。”
	“搬好以后呢？”缇萦怯怯地问道：“阿媪的病怎么办？”
	“师父告诉我了，静一个月，略可行动了，回阳虚去。阿媪的病我也许治不好；不过让她拖些日子的本事我还有，等明天搬走，我会告诉你们如何照料看护，安心在这里等我，只要师父的大事安排好了，我立刻就赶回来。”
	“我呢？”缇萦又问。
	“你？你当然也留在这里！”
	缇萦不响，低下头去，又是眼泪纷纷。
	燕支知道她这些眼泪从何而来。什么叫患难相扶，什么叫知恩报德？不正就是这些地方要挺身自任吗？于是她庄容说道：“朱公子，我有个计较，不知可用否？明日迁移以后，朱公子尽管伴了缇姑到长安去；阿媪的病，由我来看护。请两位放心，我必尽心照料，专等你们办妥了大事来接我的班。”
	这话对朱文来说，是在意料之中，而缇萦却大感意外，喜不自胜，顿时破涕为笑，亲热地喊了声。“燕支姊姊！”随即盈盈下拜：“你这一诺，重如泰山，我感激你一辈子。”
	燕支慌忙避席，不敢受礼：“不敢当，不敢当！缇姑千万休如此说。朱公子的大德，我终生莫忘；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应该容我稍表寸心，我反倒要谢谢你。”
	“都不必客气。”朱文挥一挥手对燕支说，“大家像一家人一样，出了难题，分力对付。目前亦唯有照你的安排。应如何看护，明天我自有详细交代。”
	正说到这里，只听“噹”地一声，缇萦随即站起来说：“阿媪醒了，在唤人呢！”
	“且慢！”朱文拉住她问，“阿媪可能说话？”
	“不能。”缇萦摇摇头，“只能发出一个‘嗯’的声音，意思正反以声音长短为断，短者为正，长者为反。”
	“好，我知道了。一切由我来说，你要摆出极高兴的样子，看我的眼色行事。懂我的用意不？”
	“我懂。”
	于是三个人一起走了回去，缇萦俯伏在卫媪身边，轻轻说道：“阿媪，阿文来了！”
	显然的，卫媪虽然半身不遂，无法言语，但知觉依然相当灵敏，一听缇萦的话，眼中顿时显现了异样的光辉，努力侧转了头，要来看朱文，等看到时，眼中涌出豆大的两滴眼泪。
	“阿媪！”朱文握着她的手说：“我来了！你放心，诸事大吉！我先替你诊一诊脉。”
	诊了脉，看了瞳仁和舌苔，又诊察了麻木的那半身；朱文暗暗心惊，病象大为险恶，就在这两三天内，要有剧变。然而他表面上丝毫不敢有所泄露，只是极力安慰她，说病不要紧，只要能安心静养。接着又造了一篇谎话，说阳虚侯已经跟廷尉有过数度的晤谈，廷尉也知道仓公受屈，只因为齐国是大国，不能不做出慎重其事的样子，作为安抚，其实毫不要紧，只等鞫问完毕，便可无罪释放。
	卫媪一面听，一面脸上就现出了喜色。但是她不能有进一步的表示，只“嗯、嗯”地胡乱发声，又打手边叫人的钟，又拉缇萦的手，是什么意思，大家都茫然莫辨。
	卫媪有口难言，涨得满脸通红；这是对病人非常不宜的，朱文赶紧摇手让缇萦和燕支静下来，然后低下头去，问道：“阿媪，你要什么？你要谁，就看着谁；慢慢就可以晓得你的意思了！”
	卫媪点点头，朝缇萦和燕支这个方向看，但竟不知看的是谁？朱文便叫缇萦先走过去，卫媪眼睛不动，再叫燕支走过去，她的视线跟着转了。
	“阿媪！”燕支走来跪在她身边说，“你叫我？”
	等燕支俯下身去，卫媪颤巍巍地伸起手来，从她头上拔下一支玉钗；向缇萦和朱文扬着，又向后指一指——那屋角上放着所有的行李。
	这下缇萦明白了，“阿媪，”她问：“可是指二姊夫所送的东西？”
	“嗯！”是短促的一声，表示弄对了。
	于是，缇萦把那个皮囊取了来，交在卫媪手里，她便示意要朱文接了过去。这也正是他此行要办的大事之一；趁这机会，他把移居养病的计划，告诉了卫媪，又说须把缇萦带了到京城去，一等官司有了眉目，立即回来看她。
	听着朱文的话，卫媪不断点头，脸上露出极其欣慰的神情；这证明他的一切安排，无不符合她的心意。
	等他说完，卫媪伸出手来，拖着缇萦的手。要交到朱文手里。缇萦先不知她要干什么，随她去拖，等到发觉是这么回事，顿时脸泛红晕，很快地把手又缩了回去。卫媪便又来拖，缇萦只是不肯。
	朱文当然也明白，却不便作何表示。燕支便又不能不说话：“缇姑！你须顾念病人劳累！”
	缇萦心里好为难，不依卫媪，她一件心事未了养不好病；若依她时，实在有些不愿。就这踌躇的时候，燕支为卫媪分劳，硬拖了她的手，塞到朱文手里——朱文自然紧紧握着，但只握了缇萦一个拳头，她始终不肯把手伸开来。
	卫媪笑了。嘴眼都是歪的，笑容可真难看；而在朱文依旧是感动的，“阿媪，”他说：“你请放心，我一定尽心照料缇萦，不负你的托付。一切都依她的意思。”
	听了这话，卫媪不住摇头，表示大不以为然。然后又看着缇萦，是希望她有句话。是什么话？缇萦心里明白，但死也不肯开口。
	幸亏又有个猜透人情的燕支，可作调人；她先向缇萦使个眼色，然后笑着对卫媪说道：“你老人家也是，不想想境姑脸皮子薄；心里千肯万肯，却怎么出得了口？”
	卫媪听了这话，便转脸去看缇萦。她心里否认燕支的话，只无论如何不忍叫垂危的老人家失望，所以把头低了下去，同时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卫媪这下可真的放心了，所有的大事都已有交代，恬然地闭上了眼。
	“阿媪睡了。”燕支对朱文说：“我跟缇姑一直轮班守夜，你们两位请吧。到下半夜来换我的班。”
	缇萦不肯离开，也不说理由，完全是赌气的样子。朱文了解她的心情，守着自己所作的诺言：“一切都依她的意思”，所以管自到隔室去睡下。一觉醒来，天色微明；悄悄起身到卫媪屋中一看，燕支就睡在卫媪身边，缇萦虽是坐着，双眼似睁非睁，身子摇来摇去，其实也在梦中。
	于是，他进去把她扶着睡倒，手一碰上身，她忽地惊醒，双眸炯炯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天快亮了，你睡吧！我来看守。”
	缇萦未曾答话，卫媪和燕支却都因他的声音而惊醒。既然如此，朱文就先诊视卫媪的病，两指搭在脉上，凝神细察，既惊且喜。
	“阿媪的脉，大有起色——这是颇为罕见的现象。”
	不但好转，而且好得罕见，缇萦和燕支心中无限安慰，顿觉精神大振。
	“是了！”燕支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说着向缇萦抿嘴笑了笑。
	于是朱文又作了一遍仔细的“望”与“切”，然后排精竭虑地拟了三张药方，交给燕支，一张是常服的，另两张是备用的，遇到如何一种情况，服用哪一张方子，交代得不厌其详，直待燕支心领神会了才罢。
	“我原来还怕阿媪连短途也不宜移动，此刻看来，决无妨碍。”朱文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去找朋友，觅妥了地方，立刻就搬，你们在家准备吧！”
	带了孔石风的玉块，朱文找到万岁街万岁亭——洛阳的建制，一街一亭，目标显著。找到那里一，果然姓秦；秦老者出来答话，看了信物，随即很殷勤地把朱文迎了进去。
	彼此见过了礼，朱文直陈来意，要求代觅一处清净的地方，容卫媪养病。又说，侍奉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同时也表明了，这是件麻烦的事，因为卫媪的病可能会有变化，若或故世，请求代为殡葬，并且把那年轻女子送回长安。
	“只就是这些事吗？”秦老者问。
	“是的。”朱文顿首答道：“实在是迫不得已，作此不情之请。千祈老丈垂怜成全。”
	“小事，小事，你来看。”
	说着，他把朱文曲曲折折地领入一处院落，屋瓦三楹，另有厨房井台；靠西一道板门，打开来恰是万岁街一条小巷。
	“此处如何？”
	“好极了！”朱文感激异常，“请问赁金？”
	“你不必管了。我自跟孔老弟算帐。”
	江湖上就是如此，朱文也不再多说；唯有不断称谢，拜托照应。告辞回到东明亭，把情形一说，大家都觉得十分高兴；随即结算了宿钱，雇来三辆车子，移居到万岁街。秦老者亲自来照料了一会，又派了一名婢女来帮忙；诸事顺手，半天的工夫便都安顿好了。
	朱文便又出门去雇一辆长行的安车。回到万岁亭才对缇萦说道：“明天一早就动身！”
	原来心挂两头，日夜惦念着爹爹，真的要动身了，却又似有恋恋不舍之意：“这么匆促！”
	“早去早回，大家安心。”
	这话恰正说到卫媪和燕支的心里；其实也不算匆促，至少还有半天话别的工夫，这一下午，大家围在卫媪身边谈着别后的一切，彼此都为对方着想，一再叮咛保重，直到深夜方始归寝。
	睡得不多一刻，缇萦便就醒了。心事如潮，再不能重寻好梦。一闭上眼，只见朱文的脸悬浮在空中，细细看去，似乎小别再见，开颜已改，多了些风尘忧郁之色，但眉间嘴角，却显得更坚毅、更深沉、更耐人寻味，并且更可信赖了。
	想到卫媪那一番无言的深意，她顿觉脸上发热；此时心问口、口问心，到底是不是像燕支所说的，“口中不言，心里千肯万肯”？不是，她自己可以跟自己发誓，决没有什么“千肯万肯”的意思，然而她也无法对自己否认“不肯”。
	那么到底该如何呢？她叹口气，自己恨自己优柔寡断，思前想后，每每空费心思，徒然自苦。最使她自己不解的是，她始终想不出朱文有什么不能为自己所容忍的缺点，但总觉得嫁了给他，于心不甘。这是什么道理呢？
	也许是因为爹爹的缘故！他曾为爹爹所深恶痛绝，现在对他的想法虽已改变了，但是当初爹爹在她面前批评他的话，却是她永远不能忘记的。只怕要等这些话有一天能淡然置之了，那不甘之心才会消失。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陡然发觉，窗外已露曙色；同时听见有响动的声音，等她起身开门出来，燕支亦正揉着倦眼，朱文则已穿戴整洁在料理行李了。
	行李不多，最要紧的是那一囊珍宝，朱文叫缇萦贴身收藏——一路上，这就是她的唯一的任会，此外都归朱文负责。等车子一到，装好了一副寝具，一件箱笼；缇萦泪眼盈盈地辞别了卫媪，又重托了燕支，互道珍重，才依依不舍地上车而去。
	朱文依旧骑着他的那匹马，带着小小一个行李卷，在前走着。一路走，一路在想，昨天所告诉卫媪的那套话，纯是为了安慰病人而编出来的；事实真相，一直没有机会跟缇萦说。如果她也把那些假话信以为真，则将来的失望会变成极沉重的打击，应该早早跟她说明白。
	于是到了中午打尖的时候，他说：“长安的情形，你怕还不知道……”
	“啊，怎么？”缇萦惊惶失措地，把一碗汤泼翻了。
	一看她这样子，朱文心往下一沉，要他说出真相来，比什么都难，但要不说却又不可。一时愣在那里，好久作不得声。
	话虽没有，那态度已明白显示，决非好兆，缇萦越发着急，不断地催问着：“你说嘛，长安怎么样？”
	“你这种一片树叶子掉下来，就像要打破头的样子，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缇萦长长舒了口气，自己告诉自己，必须咬紧牙关，承当一切，便点点头很沉着地说：“你说好了，我不怕！”
	事到如此，朱文觉得不妨趁此时机，索性叫她心里有个准备，便狠一狠心说：“世事莫测，什么不幸的结局都可以出现的”
	于是朱文把晋谒阳虚侯，大失所望，以及延尉申屠嘉的刚愎偏执；还有刘端在延尉衙门关托的结果，都说了给缇萦听。
	事情的不顺手，竟到了这样的地步！除去获得保证，父亲在狱中可以不受苦是一安慰以外，其他都是黑漆一团，看不出些儿光亮。照此说来，过去所费的心血，岂非全部虚掷在无用之地？
	缇萦简直傻了！心里不断重复着，只是这么一句话：“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而朱文的难过，也是无可言喻的。他有些懊悔，早知这样，不如不说。这一路去，他要全神贯注在师父的官司上，于今怕不得不分神来安慰缇萦，为自己徒增麻烦，于大事有损无益，看是大大地失策了。
	但居然出乎他想象的，缇萦反倒坚强了！痛苦忧伤到极处，逼出她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阿文！”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深沉了，“你说，爹爹的官司，最坏会落得怎样一个结果？罪不至于死吧！”
	“死罪是不会有的。”
	“只要没死罪，总有办法好想。”她霍地站了起来，“上车赶路吧！”
	这样的态度，反倒把朱文搞得迷糊了。谢了借着打尖的那人家，提了干粮水壶出门。缇萦已在车子里坐好，闭着嘴。扬着脸、皱着眉，倒像是跟什么人生气似的。
	他把水壶递给了她，她默默地接了过来，放在一边，依旧转脸望着空中。
	“你能这样最好！”朱文低头说，“我的办法差不多想尽了。如果你有甚主意，不妨告诉我。”
	“我正在想。”
	朱文没有再说话，点点头去解下自己的马。

第12节
	刚好是约定的十天，朱文与孔石风在长安柳市的“万民客舍”又见了面。缇萦是认识孔石风，与刘端还是初见，行过了礼，寒暄道谢。刘端已有准备，特为腾出一个小院落，供她居住。朱文则与孔石风共一屋。
	稍稍安顿好了，刘端具餐款客，缇萦要求共席；随即。谈到别后的情形，孔石风说了淳于意到案后的情形，狱中有人照料，尽可放心。官司已问过两堂，日内可以定谳。
	“这么快！”朱文问道：“此一迹象，是好是坏？”
	“应该说是好迹象。”刘端答道：“但亦难言。”
	朱文向缇萦看了一眼，她把一囊珠宝取了出来，放在他面前。
	“刘公，一切重托了！”他把皮囊推到刘端面前。
	“还不知道用得着，用不着？”
	话风不妙，朱文和缇萦的脸上，顿时变了色。
	孔石风看出端倪，急忙解释：“刘公的话有语病。廷尉衙门的朋友，决无推托之意，只是表示：若无功，不受禄。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论如何，那些朋友们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你们两位，尽可放心！”
	话虽如此，怎么放心得下？刘端不忍坐视，当夜便又带了那一囊珍宝，设法绕道去访他所托的人；朱文和缇萦不睡等着，孔石风便陪着他们闲话。到了夜深浙浙沥沥下起雨来，越发令人烦闷，孔石风和朱文苦劝缇萦先去入睡，她却不过情，只得依从。
	刚刚铺好寝具，正待解衣，隐约听得隔墙似是刘端的声音，便重新开了院门出去探望。
	果然是刘端回来了，正与朱文和孔石风在谈话。三个男人不防她不速而至，一时来不及掩饰；缇萦从窗外望进去，明明白白看见朱文面有泪痕，刘端和孔石风低徊长叹，而一囊珍宝，似乎原封未动地放在朱文面前。
	等她推开了门，三个人一起抬头，看见是她，面色无不惊惶。这一下越发证实了她心中的疑惑，只觉魂飞魄散，摇摇欲倒，赶紧扶住了门，从捉对儿厮杀的牙齿中迸出一句话来：“我爹爹怎么了？”
	比较是孔石风来得机警沉着，“尚未定谳！”他大声答道：“不必惊惶。”
	就亏“尚未定谳”四个字，缇萦才能支持得住。然刘端决无好消息带回来，那是可想而知的，这时她反倒不敢去问他了。
	她虽不问，刘端受人之托，不能不作交代，便望着缇萦说道：“你请坐！”
	缇萦应了一声，在下方坐了下来，低着头，把双手放在中膝上；那一种在患难危急之中，不失优雅仪礼的风范，使得刘端和孔石风都留下极深的印象。
	“事情很难。但是，”刘端赶紧补充：“决不是我们那些朋友没有尽力。”
	“是。”缇萦答道：“多少天来，便知廷尉作梗。想来是他有什么话了？”
	“正是廷尉有了表示。偏见可怕！”刘端停了一下接下去说，“他认为阳虚侯与齐国不和，指使令尊不理齐国的征聘。”
	“既如此，何以迁怒到家父？”
	“那因为齐国太傅所控的是令尊。还有个很不好的消息，齐王的病越发严重了！”
	“请问，那与家父何干？”
	“他们做官的人不是这么想，震于令尊能起死回生的盛名，只以为对齐王见死不救。”
	“这是欲加之罪。”
	“唉！”孔石风插嘴说道：“令尊听从我的策划就好了。以后我与艾全谈起，他亦深为嗟叹。于今，虽有这些东西，”他指着那皮囊说，“只怕买不得仓公的活罪。”
	“不知是何活罪？”
	“只怕——”孔石风看着刘端迟疑不语。
	缇萦抬起头来，坚决追问：“请明白见示。”
	“也不过是我那廷尉衙门朋友猜测的话。”刘端很吃力地说：“令尊只怕要受肉刑。”
	听得这样一说，可以想见，刘端已经得到了确实的消息，而朱文何以流泪？原因更是不问可知，缇萦既惊且痛，而更多的却是悲愤不甘；一个奉公守法的好人，有多少次可以避祸的机会，毅然舍弃的正人君子，于今落得这般下场！他尊重法律，而法律报以相反的结果，这太不公平了！缇萦早就打了主意，如果有这样一天，她决定要用死来表示抗议。
	这一天快到了！她再一次为自己提示了决心，她没有流泪；深深下拜，向刘端和孔石风致谢，然后退了出去。
	朱文在极端痛心懊丧之中，未曾注意到她的神情，孔石风却发觉了，推一推朱文问道：“你可见缇萦了没有？”
	“怎么？”朱文茫然地问。
	“怕她会寻短见。”
	“是的。”刘端也接口说，“她的神色可疑，当心些的好。”
	朱文愣了一会，收摄心神，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去看看。”说着，他起身而去。
	敲开了门，缇萦一见是他，恨不得抱头痛哭；心中无限的委屈、愤激和凄凉，都付之于一声长叹，对面无语。
	朱文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黯然相对了好半晌，才叹口气说：“我已经生不如死了，请你再不要为我增加什么麻烦和负担。”
	他的话骤听不可解，她想一想才知道自己的心事已为他们识破，但是她不肯承认，所以这样答道：“我不懂你的话！”
	“你是真的不懂也好，假的不懂也好，我没有工夫跟你来争辩。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要死一起死！”
	缇萦震动了。她没有想到他也会有此决心，然而她并不愿他陪着她死——为了抗议执法者的枉法，为了自己求得解脱，她不愿让人误会他们是殉情。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死的时候。明天一早我要去看个人；我留着最后一条路在那里，等这条路再走不通，那就真的是毫无希望了。”
	“那——”缇萦顿时又生希望，“是怎样的一条路？”
	“我也不知道。那位邵公只说，我的路都走不通了，再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朱文想了想说：“也好。”
	于是他把一囊珠宝交给她收好，回到外面，孔石风和刘端都还在那里等着，他说了预备第二天一早与缇萦去访邵哲的话。这一下，使得他们两人也如走到绝处，忽开妙境一般，大为兴奋。
	“此公多读异书，应有奇计。明天中午，我们听你的好消息。”
	刘端这样跟朱文约定以后，辞别自去。孔石风与朱文也分别归寝。第二天天色微明，缇萦已经等不得来催朱文动身。
	邵哲起居失时，往往通宵读书饮酒，此时可能刚刚归寝，去得不是时候。但朱文了解缇萦心急，不去不行；反正到了那里，就是见不着邵哲，有青子可以陪她谈笑破门，比她在客舍中独坐愁城总要好得多。
	于是为缇萦雇了一辆车，朱文骑着他的黑马，一起出了青门。抵达邵家，太阳不过才上树梢；朱文在马上望见篱笆内的青子，喊得一声，青子赶紧跑来开了门。等缇萦下车，她不待朱文引见，便亲热地迎了上来，彼此都自己道名字，立刻就凑在一处，有许多话好谈了。
	这倒省了朱文的工夫，他系好了马问青子。“你爹爹呢？”
	“爹爹昨夜还念着你。”她手一指。
	“好吧！”他对缇萦说：“你们在这里谈谈，她家的瓜最好……”
	“不错，我倒忘记了。来！”青子拉着缇萦的手说：“我摘瓜给你吃。”
	于是朱文管自己去找邵哲，叩开了门，邵哲一见是他，睡意全消，“请进，请进！哪一天回来的？”他又凝视着客人说：“你的气色极坏。可是所谋不遂？”
	“一切皆如公言。我不得不来请教最后一条路。”
	等坐定下来，朱文把昨天所得到的消息，扼要地告诉了邵哲，他极注意地听完，随即问道：“仓公那令媛在何处？”
	“缇萦跟我到长安来了。此刻就在外面，跟青子在一起。”
	“好！”邵哲点点头说：“当今皇帝仁厚而重孝道，缇萦大可伏阙上书，为父赎罪；十有七八，可望成功。”
	“啊！”朱文一时还无法判断他这一计是否可行，“我全不曾想到此。”
	“申屠嘉的刚愎，只有皇帝可以纠正他。所以除此以外，并无第二条路——罪要判得越重，越能说得动听，罪倘或是‘一岁’、‘两岁’的小刑，上书倒变得小题大作了。”
	“不错！”朱文兴奋而又踌躇地，“但是这一上通皇帝的书，关系重大，邵公，你看——”
	“那自然是我的事。过去我向你不厌其详地打听仓公的官声政绩，平生行谊，就是为此！”
	“那真感恩不尽了！”朱文伙身下拜，“全仗鼎力！”
	“不是，不是！”邵哲指着他说，“此事成败关键，全在你身上。伏阙上书，不知何时才能上达御览，所以缇萦要等皇帝出巡时，拦道上书。”
	“呃！这，怕缇萦办不了。”
	“所以要靠你。出警入跸，千乘万骑；一个弱女子的鸣冤，皇帝是听不到的。”
	“正是这话。”
	“只有一个办法，要让车驾停下来，这时候缇萦才有机会上书。你的任务，就是如何让车驾停下来。这好像很难，是不是？其实不难，只看你肯不肯牺牲？”
	“当然！”朱文挺一挺胸，毫不迟疑地说：“但能救得家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就行了！”邵哲欣慰而钦佩地说，“我知道你是个血性男儿，为报师恩，一定不避艰险；否则，我也不必划此一策。”
	邵哲的计策，是声东击西；当皇帝巡幸的时候，朱文要在跸路所经之处，预先埋伏，等车驾将近，故意犯跸——这是把千万骑的卤薄，拦头一挡；那时皇帝的乘舆，一定会停下来；于是缇萦鸣冤上书，立时可达天听。
	细心倾听的朱文，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从头细想一遍，彻底掌握了要领，他认为有两点是必须注意的，第一，藏匿的地点，一定要严密，否则天子将出，预先清道，必被驱逐；其次，犯跸的时机，要掌握得恰到好处，乘舆倘不是正好在缇萦附近停下，恐怕喊破了嗓子，皇帝也听不见。
	“不错！”邵哲听他陈述了意见，这样答道：“藏匿的地方，最好在御沟涵洞之中。至于天子驾出，虽有‘大驾’、‘法驾’、‘小驾’之分，不过那只是后面属车有多寡而已，前面的卤薄是一样的，所以时机可以计算得出来。我已经算过，要你跟缇萦错开来，相距五十步，等卤薄行过三分之二，跳出来犯跸惊驾；那时乘舆停下来的地方，就差不多是在缇萦附近。”
	“领教，领教！”朱文欣然答道：“我必照邵公的指示，细心安排。”
	邵哲点点头，忽又庄容说道：“犯跸非同儿戏，你可能当场被乱棍打死；不死亦必被捕，判以重罪。”
	“此非我所顾虑。”朱文想到有句话，必须嘱咐，“回头我自然要让缇萦来拜见邵公，那时求邵公不必将我犯跸所得的后果说破。”
	这是怕缇萦惊慌不安。邵哲自然明白——此时他倒有些失悔来划此策；只怕万一大事不成，白白又饶上朱文的一条生命，那就太愧对缇萦了。
	就为了这一层缘故，邵哲拒绝与缇萦相见；朱文虽有些诧异，但想到像邵哲这样的人，定有种无可解释的怪脾气，便也释然了。
	不能释然的是缇萦。她一直不解邵哲何以不愿见她？因而也疑惑朱文去见邵哲，未必有什么最后一条路！但是从天真无邪的青子口中，她不能不信邵哲是个异人，更不能不信朱文与他有着特殊的交情。因此，一路上虽有委屈疑虑，毕竟也能排遣了。
	回到万民客舍，恰是正午；刘端和孔石风刚刚起身，一起吃了午饭，朱文把他们邀到缇萦所住的院落里，关紧了门，研究邵哲的计划。——”
	三男一女，东西相向而坐；朱文先用视线扫遍一室，然后以极其肃穆慎重态度发言：“家师之难，承青门邵公指点，我要走最后一条路。这条路不仅为了脱家师之厄，也为了伸张律法正义，此非一人之私，所以缇萦亦未前知，就私情而言，我此刻邀两位与缇萦一起听我的说明，这就是我要表明，我把两位完全看作自己的骨肉。这最后一条路，前驱是我，成事在缇萦；但必须有两位充分作后盾，庶几事成有望！”
	“这一着妙！”孔石风瞿然而起，“你且说个究竟！”
	刘端、孔石风、缇萦，或坐或立，却都聚精会神地听朱文讲话。等他说完，刘端问道：“你可知犯跸……”
	“我知道！”朱文赶紧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背着缇萦向刘、孔使了个眼色——他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也不提犯跸得何后果的话。
	“如何？”孔石风问缇萦。
	缇萦想到要在那么大的场面之中，叩谒皇帝，陈诉沉冤，十分紧张，也十分兴奋，她的脸色发白，漆黑的瞳仁时而呆滞，时而流转，胸部一阵起伏着；这时听得孔石风的话，挺起胸来，大声答道：“我不怕！”
	“是的，你不怕。皇帝是极仁慈的，他一定会嘉许你的一片孝心。”
	这几句话对缇萦是极大的鼓励，对朱文的计划是极好的帮助。整个计划中，最困难的就是缇萦在那最紧要的一刻，能不能沉着镇静来应付那令人目眩神迷、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如果缇萦有信心，这个计划便有一半把握了。
	于是，他们不厌其详地把全部行动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地提出来讨论。目前还不知何时可以执行这个计划，也不知皇帝将巡幸何处；只能假设几个地点，所以商谈的时间虽长，计划却还不算定局。
	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得到了不幸的消息：延尉申屠嘉判定淳于意的罪名是“附下罔上”，所处的刑罚是“刖右趾”斩断右足。照廷尉的解释。齐国是王国，阳虚侯是侯国，淳于意依附阳虚，而以“诈疾”推辞齐王府的征辟，这就是“附下罔上”；这是“大辟”的罪名，但以所“罔”者并非天子，因而减刑，判处明“刖右趾”。
	由于事先已有所知，所以缇萦是悲愤多于惊痛，越发加强了非直诉于皇帝不可的决心。而朱文则连去体味一下自己的感觉的工夫都没有，他要忙着托刘端设法传一个消息到狱中，宽慰师父；又要赶到邵哲那里，请他撰拟缇萦所要呈诉于天子的文字，再要跟着孔石风去打听皇帝最近可有巡幸之举？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这个可以犯跸的机会，一切希望，皆成泡影。
	等候这个消息，可真是心惊肉跳！缇萦几次从梦中哭醒，说是看到爹爹，已在狱中受了肉刑。人死不可复生，四肢断了也不能再续；为了安全起见，朱文再一次托刘端去贿买狱卒，希望把行刑的日期尽量拖延，所得到的是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一个月之内，不能获得特赦，那么淳于意的右足，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这不关于一足的残缺，是淳于意个人及一家荣辱的所系。所以未能得到上书的机会，缇萦真是卧不安枕，食不甘味了。
	终于来了好消息，皇帝将巡幸专为太子所设、以招宾客的思贤苑，日期是狱卒所许的限期之前十天。
	光是这个消息，就使得缇萦和朱文如释重负。打点起精神，准备到期犯跸上书，救父出狱。
	宽心一放，整顿全神准备迎接那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刻，缇萦有着一种从未经验过的、自己看重自己的感觉。那是最难、最险的一刻，但也是一个人最得意、最荣耀的一刻——当然她没有想到过艰难，“皇帝是最仁慈的”，孔石风的话一天不知要在她脑中出现多少遍？她在想，皇帝的仁慈，至少至少也会像阳虚侯那样。既然见了阳虚侯能够侃侃而谈，见皇帝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仅是不怕，她还有个念头，一定要替爹爹挣面子！要让皇帝见了她的行径，必得赞一声：“到底不愧是良医的孝女！有胆量，有教养！”
	因此，她天天自己演习着到时候应该拿出来的手眼身法和那一声高喊的“冤枉”；也因此，只要见着朱文的面，她定不能不谈此事。慢慢地，几乎整天逗留在他屋里了。
	从洛阳开始，朱文始终没有跟缇萦说过一句私情话。是没有心思想这些，但是，缇萦那能相伴时必相伴的态度终于让他发觉了！一发觉便是兜心一沉，把什么事都先抛开，要来了断此事。
	于是他故意不理她，随她自己来去，只当不知不见。缇萦体谅他心里事多，并不以为自己是受了冷落。这样到了要办大事的前两天，缇萦有句话要问他；刚还只叫得一声“阿文”，他立刻就不耐烦了。
	“你不要成天缠着我，我没有工夫伺候你！”
	当着刘端和孔石风，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缇萦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们两人的异常尴尬的脸色，为她提供了一个证据，证实她没有听错他的话。这一下缇萦脸色大变，强忍着眼泪退了出来，回到自己卧室内；越想越伤心，也越想越害怕——她再也不能相信，朱文竟已变心；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真心，只是自己太痴而已！
	她简直傻了！一个人在屋里，思量往事，都如噩梦！
	“缇萦，缇萦！”
	她惊醒过来，抬头看时，是刘端和孔石风在窗外；她起来开了门，两个人一先一后进屋坐了下来。她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困惑地坐在下方相陪。
	“有件事，我们要向你说明。”刘端开口发言，“朱文的师门赴难，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江湖上的义气。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对于原来的计划，是丝毫不受影响的。”
	“呃，”缇萦头上昏昏沉沉地，弄不清他的意思，歉意地说，“恕我笨拙，请说明白些。”
	刘端向孔石风看了一眼，孔石风点点头，略想一想答道。“有两句话说出来，希望你不至于伤心；朱文的援救令尊，完全是江湖上的义气，刘公和我的插手在内，也正就是这个缘故，朱文对你的感情如何，是另一件事；甚至于对你没有感情，也可以说。不过，即使对你没有感情，江湖上最重然诺，犯跸上书的事，既已决定，便当悉力以赴。甚望你对这一层，有个透彻的体认。”
	原来他们要说的只是这样的两句话：“朱文对你并无感情，但犯跸上书之事，照行不误！”如果不是为了父亲，缇萦真想破口大骂：“你们替我滚，谁希罕你们的江湖义气？”
	但是，为了父亲，天大的委屈，也得容忍，缇萦心想，决不能有伤心的表示；朱文如此无情，自己要显得比他更不在乎，那才不会让人看轻。
	因此，她从容答道：“家门不幸，多承诸公仗义相助，感激不尽。到那一天，我自当谨慎将事，克底于成，始不负诸公的苦心。”
	说着仪态优雅地顿首致谢。刘端和孔石风答礼告退，他们算是轻易地完成了朱文所托付的任务，然而他们并无轻松之感，相反地，心头如压了块铅似的，觉得十分沉重。

第13节
	专为太子所设，用来礼待博学鸿儒的思贤苑，在长安西北，皇帝的车驾，应该出长安北面靠西的第一个城门——“横门”，门外跨越护城河的石桥，名为“横桥”，又称为“石柱桥”；这座桥还是秦朝所建，宽六丈，长三百八十步，平整雄伟，是长安的壮观之一。
	一早，掌管北门区域及这座横桥的“都水会”，便征召民夫，把跸路所经的街道，洒扫清净；但五月十几的天气，已是骄阳如火，街道须要不断洒水，保持润湿；这样，车驾经临，不致扬起漫天的尘土。
	那些洒水的夫役，是都水会衙门花钱雇用的；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名，肩挑担桶，手提长构，不断地舀着水往路面上洒去，要洒得匀净，而且不能停顿、是件极其吃力的差使。但其中有个粗犷的少年却不为苦，干得比什么人都起劲。
	这个少年就是朱文。
	他是通过刘端的活动，才得受雇；而且分配的地段，也是须先安排好的，正在横桥前面。他一面洒水，一面不断地在心里默想着卤簿经临时的所计划好的行动步骤，一遍又一遍，几乎想得有些厌烦了。终于日影将中的时分，听得泼刺刺的马蹄声。不一会，一个戴了虎贲冠，峰着绣衣的郎官，领着四名朱衣坚甲，腰悬弓箭的御林军士，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这是车驾的先驱，皇帝已经出宫了。
	于是洒水的夫役越发工作得起劲；执戟的校尉，忙着驱散行人，片刻间横门内外空宕宕地肃静无声，只有一阵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先驱的郎官，一拨一拨经过，然后隐隐如雷声。掌管京城警戒的中尉，和奉引车驾的京城地方官京兆尹，相继出现，这就到了洒水工作终了的时候。
	在京兆尹的马前，朱文洒了最后的一杓水，随即挑着空桶走避。河边并无房屋，早就看好了地方，避在西面桥下——那是个并不太陡的斜坡，朱文往下走了几步，仰面伏卧，定一定心，注视着水面。
	清脆的马蹄声中，混和看兵士的脚步声，“刷、刷、刷”地踩出极为匀整着实的韵律，通过横桥，声响更见宏壮。同时，水面上出现了雄伟的倒影，金甲朱衣的御林军；旌头绣衣的前导武官；黑衣武冠的宫廷卫士……
	朱文清清楚楚地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口中发苦，耳中有声，随着水中黑衣人影的消失、心跳越来越快。当第一列貂羽金蝉惠文冠的影子自水中反映到他眼中时，他像突然间发了疯似的。一翻身往斜坡上奔，到得路上“哇”地一声狂喊，双手护头，埋着腰直往马队中冲——他想到报答师父之恩、缇萦之情、卫媪之义，以及江湖朋友的期许，都在这一冲上面，所以出尽全力，其去如飞。
	分三行骑在马上的，都是郎官。十之八九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自愿投效，来充皇帝的侍从。看来鲜衣怒马，威仪赫赫，其实少不更事，无甚用处，何况就是匹夫拚命，亦有辟易千人的气概，所以看见朱文埋头直冲，一个个都慌了手脚，有的取弓拈箭，有的勒马待避，顿时人影凌乱，蹄声杂沓，加上唏聿聿的马嘶，横桥前面，乱作一团。
	这一下后面惊慌了，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事？同时车驾阻塞。皇帝的一色纯白驷马所拉的黄盖朱轮安车，就在离横门不远之处停了下来。坐在皇帝右面，名为“骖乘”的郎中令张释之，一跳下车，仗剑护卫。
	但这只是片刻的紧张，皇帝正待查询其事，已有负责指挥整个仪卫部队的卫尉，飞骑奏报，说是有人犯跸，业已被捕。并且为了他的警跸不严，出此小小的意外而清罪。
	“噢！”皇帝平静地问：“犯跸的人，可带着武器？”
	“并无武器。”
	“那就走吧！你的责任，等回宫再议。”
	于是重新整理队伍，继续行。当前队开始移动时，在等待的后队保持着高度的肃静，若非偶尔有马匹喷鼻的声音，在屋子里的人、不会想到门外有如许车骑。
	就在这乘舆将发未发的一刻，有个如霜空鹤唳、巫峡猿啼的声音，清而且哀、哀而且厉，如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划破了死样的岑寂。
	“冤——枉——”
	那凄楚的声音，一下子打入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无不以关切的眼光一，搜索着声音的来源。在明亮的阳光下，他们看到道旁的社祠中，冲出来一条穿着青衣的纤瘦的身影，在急速地移动。一双白皙的小手高举过顶，顶着一方木简。这是非常容易明白的，穿青衣的女子有着非皇帝不能替她昭雪的沉冤。
	忽然，负责警戒的校尉。记起了自己的职责。看到那女子奔向乘舆，赶紧过来阻拦，自然他的行动是粗鲁的，伸出长戟一格，把她打倒在地上，接着抢上两步，一伸手便去抓她的头发。
	“止！”皇帝喊着，等那校尉住了手，他向骖乘的张释之说道：“一个小女子，何来非直诉于我不可的冤枉？廷尉鞫狱，叫我不能放心。”
	耿直的张释之答道：“陛下莫轻下断语！民女鸣冤，究为何事，丝毫不知；或者不关廷尉之事。请先察阅书状。”
	“不错，你把她带来！”
	于是张释之徐步走向她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淳于缇萦。”
	“何事鸣冤？”
	“一言难尽，民女请人写在上呈天子的书状上。请垂察。”说着把木简呈了上去。
	张释之不接，“上呈天子的书状，我不便先看。”他说，“我可以带你去谒见天子。只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能不问你一句话，我怎么能相信你只是鸣冤，不是刺客？”
	“愿受搜检。”
	“你一个及笄女子，当街卸衣搜检，成何体统？”
	“既如此，”缇萦略想一想答道，“愿受缚于乘舆之前。”
	“好，好！”张释之笑道：“你跟我来吧！”
	为了表明不是刺客，也为了耸动观感，缇萦并不起身，高捧木简，膝行而前，地上的砂砾，很快地把她的两个膝盖磨破了，一路渗出血渍。仁慈的皇帝看在眼里，大为不忍。
	膝行到车前十步左右，缇萦停了下来，放下木简，俯伏在地，哀切切地高声说道：“民女淳于缇萦，愿乞天恩，为父赎罪。”
	皇帝一听这话，心想：不对啊！刚才是高呼冤枉，此刻又说为父赎罪。究竟认罪呢还是不认罪。于是，做个手势，近侍郎官把缇萦的书简呈了上去。
	这一通陈情的书简，是邵哲的精心结构。第一段铺陈淳于意为齐国太仓令时的清廉；第二段阐明良医同于良相的宗旨，说圣明在上，良相辈出，所以愿为良医，广推仁君活人济世的至意，同时约略计算了淳于意所救的人数。
	“啊？”皇帝看到这里，问张释之：“我久闻有个良医，人称——仓公，可就是淳于意？”
	“是。”张释之答道：“敬爱其人，故而不直呼其名，尊称为‘仓公’。”
	既是这样一个方正清廉、仁心济世、受人爱戴的君子，何以又会获罪呢？因此皇帝急着又去读那书状——这以下，提到了正文，对于淳于意的获罪经过，叙得相当简洁，而且并无一句话抱怨廷尉。这是邵哲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的写法，因为他考虑到皇帝可能会命令廷尉衙门复鞫此案，那样，得罪了延尉，就是极其不智的一件事了。
	也因为如此，只好劝之以情，他这样替缇萦写道：“妾父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
	这说法深得“哀而不怨”的温柔敦厚之旨。皇帝也知道申屠嘉持法苛刻，其中或不免有冤屈的情事。但是，下诏复鞫，即令能平反了淳于意的冤狱，其他“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的人又如何呢？
	这一转念间，皇帝觉得遇到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来劝善天下，感化黎民。予人以自新之道，此人必须确能自新，才见得宽大的功用；否则，不过启人幸逃法网之心，反更助长了作奸犯科的风气。而淳于意，正是这样一个可以用来作为劝善的活证——他相信淳于意即令犯了过错，罪有应得，宽赦以后，必能改过自新，而且以他行医走遍四方，所到之处，便成身教，王道大行，风俗益美，岂不甚善？
	主意是拿定了，却还要问一问案情，所以皇帝把木简交了给张释之，向跪在地下的缇萦问道：“你可是觉得延尉定了你父亲‘附下罔上’的罪，是一种冤屈？”
	这一问在邵哲意料中，早已由朱文转教了她，这样对答：“廷尉为国家持法的大吏，臣妾不敢诬妄。”
	“却又来！你如何高喊‘冤枉’？”
	“陛下明见！若非如此，不得到乘舆之前。”
	“这话不对！天下臣民，伏阙上书，我是无不亲览的。”
	“是！”缇萦答道：“无奈官禁重重，臣妾上书，到达御前，必稽时日，只恐臣父业已被刑，故不得不行此冒死侥幸之计。”
	皇帝笑了：“说来说去都是你有理！”
	“上启陛下！”张释之忽然插嘴，“可否容臣问这民女一句话？”
	“可以。”
	于是张释之向下问道：“缇萦！你可知道刚才有人犯跸？那是谁？”
	这一问在要害上，缇萦触动愁怀，双泪交流！她在想，父亲的大事，看样子是颇有希望了，但朱文此时不知是何样子？说不定已经当场格毙！刑者固不可复续，死者更不可复生。一宵之隔，便成永诀。从今何处再去觅他的声容笑貌？自己又如何排遣那些朝思暮想的日子？
	“你别哭！”皇帝慈爱地说，“有话慢慢讲！”
	“臣妾不敢欺隐！”缇萦伏身在地，忍泪陈述：“犯跸的那人，名叫朱文，是妾父的弟子。为了要上书陛下，舍身犯跸，俾得暂止车驾。罪无可辶官，情实堪悯，乞陛下矜全。”
	原来这是一整套的计划！皇帝颇为动容，有意犯跸，不独是侵犯尊严，而且有关安全，不可轻恕。
	于是他问张释之：“按律，犯跸何罪？”
	“‘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有意犯跸，自当另议——要看犯跸者，其意何居？”
	“廷尉未曾扈驾。”近侍郎官低声向皇帝报告。
	“然则谒者何在？”皇帝又说：“取‘节’来！”
	“谒者”是郎中会的属官，主管传宣旨意。皇帝召他前来，当然是要派他到延尉衙门，布达一项命令——淳于意的命运将在这一刻中得到最后的确定。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一直能够镇静应付的缇萦，这时却不由得紧张发抖了。
	一谒者很快地奉召而至，近侍郎官取来一枝八尺九节，系着一串囗牛尾所制成的“旄头”的竹竿——这就是使者所持以为兜信，具有无上权威的“节”。
	“你是我的使者。”皇帝亲自取节授予谒者，“即刻持节驰见廷尉，传我的话：特赦淳于意出狱。”
	一听见这句话，缇萦好像五腑都被震动了，猛地提起一口气来，抽搐一阵，接上了气，随即放声大哭。多少天来的忧愁、焦急、辛苦和委屈，一下子兜了起来，只觉天旋地转，浑身脱力，一跤跌倒在尘埃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时，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从混沌一团中，渐渐看出了些什么；似隐似现，似曾相识。忽然她耳际清清楚楚地响起一句话：“特赦淳于意出狱！”这就像暗夜中的一道闪电，一下于让她把周遭所有的一切都看清楚了。
	于是她猛然一仰身子坐了起来，大声问道：“爹爹呢？”
	“快来了！”刘端笑嘻嘻地说，“缇萦！你名垂千古了！”
	是么？缇萦怔怔地想着，先还有些目昏神眩，慢慢地记忆越来越清晰，一直想到自己的抽搐和大哭。
	“我，我此刻在哪里？”
	“你不是在我‘万民客舍’吗？你在你自己所住的屋子里。那时你惊喜过度，昏倒在天子面前，你自己记得吗？”
	“啊！”缇萦不安地问，“那是失仪了！是不是？”
	“天子仁慈，古所罕见，当然不会在意的。呃，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愿为‘官婢’替令尊赎罪，天子却传旨，命你回家好好侍奉老父，成全你的一番孝心。”
	于是缇萦泫然欲泪，又是感激涕零了。
	“石风到廷尉衙门去接今尊出狱了。你好好休息，说实在的，此刻你一身尘土，膝上伤痕，样子有些狼狈，我叫人来照料，你好先洗个脸，修饰一下，回头好高高兴兴迎接令尊。”
	“多谢刘公！”缇萦看着他，好半天才吃力挣出一句话来，“我实在不知说什么话好！”
	刘端笑一笑，像对亲侄女儿似的，拍拍她的头，起身离去。
	“啊，刘公！”缇萦突然跳了起来，追着问道：“阿文呢？阿文如何了？”
	“喔，我倒忘了告诉你了。”刘端答道：“朱文自然被捕了。但你放心，我跟石风会想办法。免罪当然不可能，小罪却是逃不掉的。”
	“是怎样的小罪？”
	“一岁刑，或者两岁刑；最多三岁刑。”
	三岁刑！三年不得相见——一千日是好长好长的时间，缇萦身子又觉得发软了。颓然跌坐地上，直到刘端所遣来的女侍把她扶了起来。
	她们关上了院子的门，为她裹伤，为她梳妆，为她抹身洗发，最后她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服。等这一切刚刚完毕，听得有人在叩院门，打开一看，是神采飞扬的孔石风站在外面。
	缇萦秋波乱转，寻觅不见父亲的影子，便大问道：“我爹爹呢？”
	“还在廷尉衙门。”
	声音益发慌张了：“怎么？”
	“莫慌！”孔石风以沉着有力的语气，把她的心定下来，“你坐我的车去，我在路上告诉你——时间宝贵，莫耽误了！”
	缇萦无奈，怀着一团疑惧，跟他走了出去，万民客舍门口，停着一辆簇新的安车，车厢可容两人，但男女不得并乘，孔石风便叫御者让位，亲自执鞭。同时把要去的地方大声告诉了她。
	要去的地方是延尉衙门，淳于意已经释放出狱，由孔石风迎接上车。可是在听得被赦的经过后，他坚持着要孔石风设法，让他当时就能看一看朱文。
	于是又回到了廷尉衙门，找着艾全，说明来意，犯跸的案子可重可轻，但碍着孔石风的交情，艾全说不得只好担些关系，毅然答应下来。
	淳于意又提出第二个要求，希望能把缇萦接了来，一起探监。艾全人情做到底，索性也答应了，不过只许一次，不许两次，所以淳于意在那里等着，特地由孔石风来接她。
	谁知还是这一番曲折，但恰投缇萦的心意。原来就惦念朱文，不想这么就得到了见面的机会，真有喜出望外之感。
	见了他说些什么呢？一个念头未曾转完，又想到父亲，不知是何神态？父亲和朱文的影子，穿梭似的在她脑中往来，心里又乱、又兴奋，还有些仿佛有何不测之事，将要来临之前的不安。
	忽然，市声远隔了，车子转入一条宽阔的夹道，一面是小河，河外是莱畦；一面是苔藓斑驳的高墙。车子慢慢停了下来。停在一道与那高墙异常不称的小门前。
	“到了吗？”
	“到了，这是‘廷尉诏狱’的侧门。”
	这就是“廷尉诏狱”，将兵百万而惶悚于狱吏之尊的周太尉，便是拘禁在此，多少英雄豪杰，一旦犯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作践得犬豕不如，也就是在此，于今老父方庆更生，而另一个人就在午前，生死同运的人，此刻却教他独自蒙难，良心何安？
	“缇萦！”
	那熟悉的声音，一人耳中，缇萦立刻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悲喜莫辨，恍同隔世，然后像突然醒悟了似的，和身一扑，跪倒在地，又尖又长地喊了一声，“爹！”
	老泪纵横的淳于意，一跌身坐了下来，只捧着女儿的脸，不断地说：“真难为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爹，爹！”缇萦哽咽着什么话也不能说，伏在老父肩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样哭声震天，原是狱中常事，艾全倒不觉得什么，但要探望朱文，是偷偷摸摸，不能叫人知道的事，照这样一哭，可就不大妥了。
	于是他提出警告：“仓公，”他板着脸说，“回头见了朱文，可得悄悄儿的。”
	“我知道。”孔石风满口答应。
	“你知道不行啊！”艾全斜睨着缇萦说，“倘忍不住大放悲声，还是不进去的为妙。”
	这就须缇萦有句话了，她咬一咬牙说：“我不哭！”
	“好！那就跟我来吧！”
	艾全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个去开狱门，“嘎——”沉重的狱门被慢慢推开，立即有阵阵阴湿、霉浊，并夹着血腥味中令人欲呕的气味传出来。门里是一条黑黝黝的甬道，两旁隐隐有无数栅门。偶或突然一声凄厉的呻吟，听得人毛骨悚然。
	艾全领头，其次是孔石风，再次是淳于意——缇萦吓得瑟瑟发抖，只紧紧地拉住她父亲的衣眼，闭着眼，一步一步，在湿腻腻的地上，极小心地跟着走。
	仿佛觉得转弯了，而且眼皮上一亮，同时听得艾全说道：“就这里！”
	缇萦抬头睁开眼来，首先看到一方天窗，日影斜射，照出单独的一间因房。这时孔石风已紧凑在概门上喊：“朱文、朱文！你看谁来了？”
	“啊，石风！”朱文的声音，十分响亮，但影绰绰看他走路的样子，却是一瘸一拐地。
	缇萦异常关切，不自觉地攀住栅门，急促地轻叫：“阿文，你可是受伤了？”
	“是你！”然后是更大的惊喜：“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也在这里？”
	淳于意不善于表达情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声音也还是相当从容的，“阿文！”他说，“我特意带了缇萦来看你。我蒙天恩特赦，只是苦了你！”
	“还有，”孔石风接着又说，“缇萦也没事。皇帝叫她回家好好侍奉父亲。”
	“真的？太好了！”朱文高兴得跳了起来，但随即呲牙咧嘴地弯下腰去揉膝盖。
	“你怎么啦？”缇萦着急地问，“你的腿。”
	“只不过扭伤了，请师父替我配些药来，一敷就好。其余的都是皮伤，不治也不碍。”
	“好，我配了药替你送来。再还有要紧话说，说你犯跸，大概是三岁刑。但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我淳于意的女婿！”
	石破天惊的宣示，使大家都发了愣——尤其是缇萦，简直气都闭住了，然后一张一弛，一颗心蓦然提到喉头，突又往下一落，怦怦乱跳；害得她脸红气喘，忸怩得不知如何是好。
	“哈！”孔石风从栅门里伸进一支手去，狎弄朱文的乱蓬蓬的头发，“还不快叫‘爹’？”
	朱文没有理他，平静而严肃地问他师父：“缇萦的意思？”
	“来，好女儿！”淳于意拉着她的手说：“别害羞，你自己跟阿文说一句！”
	缇萦哪里肯开口？淳于意和孔石风只是催她。最后连艾全都忍不住，“小妹妹，你就说一句吧！”接着又答道：“其实说不说是一样的价钱。一路上我也看出来了，一个是非她不娶，一个是非他不嫁。不过，谁也不敢说一定是三岁刑。稍微重一点，四岁刑就是‘城旦’，发到边远的地方去修筑长城，可就不知道哪一年回来了！”
	这是艾全的激将法，缇萦中计了，“艾全！”她抗声答道：“休小看人！不管他哪一年回来，我都会——”说到这里，她猛然醒悟，羞红了脸不肯再说下去。
	“你会如何？”孔石风追问着。
	“他，”缇萦手一指朱文，“他知道的。”
	大家都不忍再逼她了，淳于意只问朱文：“你知道不？”
	朱文那一张如泥污汗水涂黑了的脸上，绽开了一嘴雪白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他忽然不安地，“我只怕我自己会变心。”刚说出最后一个字，他随又挺起胸来，坚决地说：“我也不会！决不会！”
	“我也不会！决不会！”缇萦复诵着他的话，心境异乎寻常地平静，她有完全的把握，再长的日子，她也能耐心等待，等待朱文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