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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
作者：普祥真人
内容简介
 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一些人用热血和生命实现梦想，为国家寻找出路。 这是个最坏的时代，许多人看不到希望在哪，在他们面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在这样的大时代中，一个出身市井的小人物，乘风破浪，一路高歌。 城头变幻大王旗， 河边枯骨谁人惜。 错命乱曲狂笑去， 轩辕墓前温酒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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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站笼内外


红日挂在天空，将大地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水喷到地上，马上就会被烤干。灰尘在空气里漂浮着，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即使是揭不开锅的穷苦人，这种天气里也很少出门，出了门，也多半是找阴凉处纳凉。明知道找不到生意，就不去白费力气了。再者年头不好，人心不古，若是谁倒霉中暑，就这么一头倒在路上，多半是没人肯来施救，只好自己小心。


有钱的爷们，早早的到茶馆里厮混，叫上一壶香茶，四盘干果，高谈阔论，讲古道今，以香茶果品消减暑热。这等地方乃是消息传播最广之所在，惟止有一条要紧，墙上莫谈国事四个字要看的清楚，否则总归是自己吃苦。


茶馆外，一个赤着上身，下面穿着长短不齐破裤的乞丐，蹲在地上，手里打着两块牛胯骨，摇着上面十三颗铃铛卖力地唱着“袁道台，手段精，小站里头练天兵；县衙门，摆站笼，谁敢进去是英雄……”，唱的口干，嗓音嘶哑，眼前的破碗里，也不见几个铜钱。


几名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脑后拖着乌黑大辫的男子，在茶馆里一边品着茶，一边指着外面议论“这王二傻唱的不怎么样，这事倒是真有意思，袁道台确实手段狠辣，不打不骂，只用站笼处置混混。这几天，听说是近百条人命。这帮玩意啊，平日没人敢惹，这回碰上茬子了。看这架式，过了这一遭，津门的混混怕是要绝了。”


另一人摇着头“绝了谈不到，毕竟也是几万号人，哪那么容易就绝了。可是挨了这番敲打，今后也该老实了。该！前些年长毛犯津门，胜官保要给这帮人一个出身，组建了几千混混军出城，说是打胜了仗，就保举他们前程。结果炮声一响，胜大人是冲出去了，这几千人全都跑回城里了。弄了个胜克帅单骑踹长毛，这叫什么事呢？不办他们，又该办谁？几位，喝了茶，到县衙门外头，看站笼去。这几年看不到出红差，杀人的少了，就只有看这个过瘾了。听说昨天还有洋人带了照相机去拍照，这个热闹可必须得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津门县衙署后门八字墙外，十几架木笼一字排开，每个木头笼子内，都关着一个男子。


这笼子修的形状奇特，人站在里头，木头笼子卡着脖子，人就蹲不下去。高度上，仅能脚尖着地，如同跳芭蕾舞，站在这样的笼子里，任你是铜金刚铁罗汉，也耐不得折磨。


这些人平日里也是街面上大有面子的主，可今天全成了观赏物，任人围观，兴奋的围观者顾不上烈日当空，挥汗如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哪个英雄，谁又是孬种。


一些小贩趁机过来发财，把摊子支开，把这致人死命的地方当做了庙会。卖炸果子的吆喝着“……木连僧救母到过阴间，打开了酆都城，砸开了鬼门关，放出来十万八千个饿鬼……”将一根根油条摆开，在他旁边，卖西瓜的将十几块黑耔红瓤的西瓜一字排开，边用大蒲扇赶着苍蝇边卖力吆喝“红的瓤儿高啊，黄的瓤儿甜咧，吃到嘴里赛糖疙瘩，月饼馅儿也不如它”。个个兴高采烈，如同赶集。


站笼内，一个十七、八岁的英俊后生，头歪在笼边一动不动，这两天，像他这样情况的人有很多，一动不动，接下来就该拉出去埋掉。一名巡兵过来摸摸脖子，正要吩咐开门往外拽人，忽然面色一变，连忙向后退了两步。


这人明明没气了，可是就在他想喊人的时候，忽然就感受到了强而有力的跳动，大白天，诈尸了？就在他刚刚向后退的同时，那名英俊的少年也猛的睁开了眼睛。


阳光……太刺眼了。


睁开眼睛的少年，陷入了短暂的迷惘，想要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一个古怪的木笼里，根本动弹不得。这种结局，也并不出乎意料，南美小国习惯用酷刑折磨罪犯，自己杀掉了他们的局长，他们会这样折磨自己，也很正常。


可是情形似乎不是那么简单。自己所在的地方，应该不是那个南美岛国，当他适应了光线之后，发现眼前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房屋，和班驳陈旧的围墙。如果按照某些人的看法，这或许可以叫做古色古香未经破坏的原始风貌？


见鬼。他可看不出，这种古建筑有什么好看的，更重要的是，这明显是旧中国的建筑风格，自己到底是在哪？


四周聚集了很多围观者，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去动物园看猩猩的小朋友，目光里带着莫名的兴奋，或者可以叫做幸灾乐祸。黑压压一片的人头，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是大体上给人的印象，就是呆滞的表情，身上那肮脏的土布裤褂，以及马蹄盖的头型和脑后那长长的辫子。


几名穿着制服的男人，在一边走来走去，似乎不介意他醒过来，正如同他们不介意他的昏倒。这些人头上带着红缨帽，身穿对襟号褂，胸前写有一个大大的巡字。在脑后同样拖着长长的辫子，在背后则背着长铁管，腰里缠有火药包，肩上有装弹药的布袋。


这种武器……大概是叫做火绳枪吧。因为莫尼卡对于武器以及古董的兴趣，少年对于这种原始的火器有所了解，它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是古董店或是地摊，至于武装士兵……即使是非洲食人族部落，也多半不会使用这种东西。更何况这种土掉渣的军服，又有谁会去穿？


居民的穿戴，执法者的打扮和武器，周围的建筑，这些都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难道他们把自己绑到了片场？他相信，南美人没有这么无聊。还有那些熟悉的中国语言是怎么回事，这个国家可没有唐人街。


一阵阵粗俗不堪的辱骂声，从两边飘过来，他这时发现了两侧站笼里的那些男人。他们在笼子里既站不起来，也蹲不下去，必须用胳膊维持住自己的身体，否则就会像自己一样，被木刺扎出许多伤口。


这干人一边用这种姿势维持身体，一边破口大骂发泄愤怒。而在这些木笼附近，十几名穿有勇字制服的男人就这么笑着看着他们，对他们的喝骂或是处境默不关心。


在少年的右侧，木笼里的男人头歪着一动不动，少年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基本可以断定，这人已经死了。


温度太高，加上这种难受的姿势以及日晒，一个人是撑不了多久的。一名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摸了摸那人的脖子，打开笼门，将人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随后又问道：“这空出来一个，有来的没有？”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男人应一声“西头王二秃在此。”说话间，一个中年男人分开人群来到笼前，他身上穿着青色裤袄，青洋绸长衫，肥衣大袖不扣纽扣，腰扎月白洋绉褡包。脚穿蓝布袜子、绣花鞋，头上的发辫蓄着大绺假发，粗大的辫子搭在胸前。这种打扮颇有些怪异，绝对不像是个安善良民。


他朝众人作了个罗圈揖，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称赞好汉声不绝于耳。那男人点着头“老少爷们，在下西头王二秃，在码头脚行里做事，麻烦哪位给脚行带个话，我一家老小十七口，就靠他们照应了。”说完，就被士兵塞到了笼子里，接着就加入了咒骂大军。


少年并没有兴趣参与这种娱乐活动，而是把目光向下移去，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但是这只手……不是自己的。


干！什么时候有人换了自己的手？这只手虽然粗壮有力，但是绝对不属于自己，自己的手可以灵活的拆开枪械，可以弹奏钢琴名曲，可以在键盘上飞速的敲击，而眼前这双手，最擅长的事估计就是拗断别人的脖子！发克！


他的头忽然剧烈的疼痛起来，断续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袋。庞大的信息流，让他的头痛的仿佛要裂开，张开嘴连连干呕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消失的记忆都找了回来，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一样。他来自未来，与自己的爱人莫尼卡，从事着人类最古老的职业：杀手。


两人虽然都是中国人，但是却生活在阿美立戈王国，通常的说法，应该叫香蕉人吧？因为接了一票大单，干掉了一个教父级的人物避风头到了南美的小国。没想到莫尼卡的美貌，遭到当地一位议员公子的垂涎。


男人为了复仇，先是藏了一段日子，随后以亡命的姿态接连干掉了议员父子以及当地黑帮的头目，最后设下了一个死局，与井察局长同归于尽。枪弹、毒药，心跳起爆装置……以及莫尼卡，他的天使。


爆炸之后，他应该是被炸的粉身碎骨，事实上在爆炸前，他也吃下了足够致命的安眠药。而后他的灵魂，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穿透了时空的壁垒，来到了这个时代，与眼前这具躯体的主人，合二为一。


自己，穿越了。


不管什么科学不科学，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更为重要的是，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历史时代。


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事实上，在莫尼卡收留他以前，他始终是一个社会上的烂仔。后来接受的学习，也多半是和杀人有关，历史只能算是初步了解，谈不到精通。


但是他却可以确认一点，他所学过的地球中国正常历史上，宋之后是元，元之后是明，再后为清。可是在这个时空里，时间出现了拐点，元朝并没出现，而是宋金对峙了极为漫长的时间，以至于让人认为始终就会这么对峙下去。


直到两百多年前，在这具躯体的记忆里，金国出现了一位雄才伟略，千古一帝般的英主，挥师下江南，攻灭宋室，形成一统。


然则，通过记忆，他至少可以确定，现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就是大金天佑帝二十三年，至于换算成公元纪年……见鬼，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确定，自己所处的城市是距离京师二百四十里的津门。


由于有着运河的关系，九河下梢的津门富豪商贾陆续云集，如今已是金国北方的经济重镇。而自己现在的位置，就是津门的县衙门外八字墙。两边的木笼里，站的全是津门的混混，自己这一世的名字，叫做赵冠侯，身份与那些同样站在笼子里的难兄难弟一样，都是津门地下社会的从业者：混混。


这群烂仔算是这片土地上的独特生物，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中的一群混世魔王。他们与自己前世所知的地下力量有所区别，虽然属于地下世界，但是在绝大多数的时候，混混们同样畏惧法律，不敢触犯人命大案。


收取商人的保护费，同时也用自己的方式，来维持秩序。但是另一方面，他们欺行霸市，于官府和商人而言，都是真正的毒虫。


金国的官府，极有后世某些专家学者所推崇的皿煮政府态势，只要火不烧到自己头上，大抵是不肯管事的。于普通百姓多有威能，对上这些恶棍泼皮，则束手无策。


他们不犯死罪，是不能问斩的，若说发配，往往要惊动刑部，给刑曹们增加许多工作强度，那些京官心烦之下，说不定哪一天就手滑，把县官也请到刑部聊聊。


大家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道，于混混多半是不管的，若是有苦主闹的烦了，就发一支签票，让衙役把人捉来，不问青红皂白，当堂打一顿板子，算是给事主出气，自己也落个清净。


能做混混的，扛打是基本功，一顿板子下来，实际没什么妨碍，一边挨打一边问候主官列祖列宗也是常有之事。金国官员百姓都尊崇祖宗，为保上辈清誉，通常还是不管为妙，也就由得这些混世魔王嚣张下去。


大金国前几年在高丽与扶桑开战，兵精将勇，指挥有方，加之粮饷充足，器械精良，战事自是大胜特胜。大军一路高歌猛进，杀的扶桑倭寇狼奔豕突。


三军奋勇，将士用命，部队从高丽的国都，一路猛冲猛打，先是冲过了鸭绿江，接着又冲过了山海关，若不是倭人眼见我大金天兵威武，自己万难追及，主动提出议和。怕是那十几万大军，就要冲到京师，天子多半又要到热河木兰围场巡幸一番。


倭人腿不如金兵快，船沉的没有金兵多，就只好乖乖认怂，同意议和。为了表示忏悔臣服之心，只象征性的要了两万万两白银做军费，又要了几块租界，上赶着给金国人当佃户，可见倭人短视胆怯，不值一提。


经此一事，大金皇帝觉得倭人虽然无用，但是金军也需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下次争取跑的整齐一些。于是委了一位名叫袁慰亭的大员在津门小站编练新兵，委了他一个兵备道的前程，权柄也给的极大，津门庶政事权，尽委其身，军民两政皆可过问。


袁道台当年与其父进京等缺时，曾于津门吃过混混的苦头，对于这些毒虫深恶痛绝。一边练兵，一边开始对混混下手，以极为残酷的手段进行整顿。


既然混混不犯死罪，不能用王法砍头，那就只好用私刑。这些名为站笼的木笼，并不能直接致人死地，也没有特定的目标。衙门只是派了人在街上宣传，只要自己承认是混混头领，锅伙里的寨主（注：津门此时混混组织称锅伙，头领称寨主），就有资格到里面去站一站。


只要诚心改过，在站笼内大声认罪那些看守站笼的官兵就会把人放出来，用剪刀剪了混混头上的作为标志的假发辫，再去钻纪女的裤裆，这官司就算了结。


靠着衙门大墙边上，站着十几个面目普通的纪女，穿着大花袄，红裤子，衙门每人每天给十个大子儿，从事此工作。钻裆的时候，混混需喊一声“娘，儿过来了。”纪女应一声“我的儿，你钻吧。”然后钻过裆去，就可以看做脱罪，转身回家没人会阻止。


可是混混这种地下社会人员，在江湖上打混，靠的不是武力，而是一张面皮。既剪了辫子，又钻了妓女的裆，那还混个什么？从此以后，街面上没了你这号人物，还怎么做混混的营生。


如今站在站笼里的，都是天津有名的大混混，各路锅伙的寨主，若是当众丢了面子，与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区别。是以只有挺死一途而已。这几天站死的大混混已经有十几个，剩下的还有咬牙硬挺着，没一个真的去钻裆。


这种站笼，也成了一个身份的象征，只有够资格的混混，才能在这里站一下。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的整顿秩序，演变成了津门各路混混的义气之争，大家都以到站笼里赴死为能。


各路混混锅伙里的头目，若是不敢来这里等死的，就会被看不起，虽然活着，也与死了无异。乃至于一些成名混混，即使不是寨主，也要到这里送死，维持自己的体面名声。


等待死亡的人比处死的工具要多，就只好排队，笼子里站死一个，自己就过去朝那官兵一拱手“老架儿（注津门称官兵为老架儿，军官为老总），他不是土（死）了么，该我的个了，您老受累，把我弄进去吧。”再不然就是官兵点将，自己应卯，总之，笼子里从来没空过。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赵冠侯，事实上根本不是地下社会的头领，只是为了搏出位，在自己的组织中，混出个大名堂，主动过来站笼。


等到把所有的信息消化之后，赵冠侯只觉得心里生起巨大的无力感……这种事，太愚昧了。


前世做杀手，也是地下势力的一部分，他并不歧视混混，但是他歧视送死的人。尤其当这种愚行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就更有一种含血喷天之感。


这种笼子修的就是让人待不舒服，不管身体素质多好，在这种笼子里站不了一个小时，就没了力气。加上气温极高，日照以及出汗缺水，坚持的时间还要缩短，这个身体的前主人，不久前刚刚昏过去一次，然后被自己的灵魂吞噬了他的灵魂。事实上，他已经可以算是死了，自己如果不想点办法，那么坚持不了多久，刚刚活过来的自己就又要死去了。


一阵阵叫骂声传过来，那些还有体力的混混，全在指天骂地的咒骂。这也是混混精神的一部分，要充好汉，就要把事情做足，在公堂上挨板子时，口内要不停叫骂，站笼内，也是一样。人在里面，嘴里不曾停顿，各路津门的混世魔王都与袁家祖宗八代的女性，都发生了些不足为人道的关系。


赵冠侯尝试着喊了两声，发现自己的嗓子没问题，现在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声音了。


自己不能浪费这次机会。或许是靠着死去妻子的保佑，才有了这次穿越的机会，自己应该珍惜，而不是挥霍掉。他清了清嗓子，运起中气高唱起来“将身形来至在大街口，遵一声过往的宾朋听从头……”

第二章 县衙卖打


赵冠侯一边用不多的力气，唱着京剧，一边在心里感谢着已经升入天国的莫尼卡，为了讨她欢心，自己在上一世，进行过系统的京剧学习，并且有着不俗的造诣。在那个时代，京剧地位堪比保护动物，沦落到需要人关注保护的地步。何况他们并不住在内地，要学习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要更多，但最终他还是成功了。包括一些华人社区的新年茶话会，他也可以与莫尼卡唱上几句，讨一个头彩。


在现在这个时代，京剧地位远比另一世为高，其受众程度相当于流行歌曲加上影视的集合体。达官显贵，富商大贾甚至帝王将相中不乏京剧爱好者，名伶红角，可以出入宫禁，结交公卿。赵冠侯这个身体的前主人，虽然没有资格真正进班学戏，但是出于赶时髦等需求，也进行过这方面的训练，嗓音等先天条件，比自己前世还要出色，唱起来字正腔圆，有着半专业的水平。


于一片纪念袁家祖宗的诚心忏悔中，这等京腔大戏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引人注意。混混挨打时也有唱数来宝，或是莲花落之类，彰显风骨之表现。但只限于挨板子，这等站笼之内，骨气是讲不得的，能够骂几声，便已经算是难能可贵。这等平心静气唱流水，津门好汉就无此能力。


初时那些咒骂者还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袁家女性亲朋为赵冠侯的演出伴奏，但到了后来，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就连那些生意人的吆喝，也都自发停止。若是谁再发出声音，包准会被人砸了摊子，偌大的八字墙外，只剩了那悠扬的唱腔。


看守混混的乃是津门县的衙役以及十几个背着枪的巡防营官兵，对于那些精神菜花者，不闻不问，任他们随便乱骂。可是到了这个唱戏的身上，却忍不住来了兴趣，十余名士兵，全都凑到了赵冠侯的笼子附近。


不独如此，就连那些纪女也都往这边看，一名背着金钩火绳枪的巡兵，挡着目光，将水递到赵冠侯面前，算是格外的恩典。毕竟这等恶劣环境下，多喝几口水，往往就是多一条性命。


围观的人群里，也不时爆发出喝彩声，高喊几声好，有人扯着脖子喊道：“唱的好，这快赶上谭贝勒了，好样的！”。


赵冠侯选择这种方式，目的也在于替自己吸引注意力，若是一语不发，或是学着那些人一起骂人，结局多半是被晒死在笼子里。他上一世就对骂人比较反感，除了显示的粗鄙之外，更重要的是软弱。


骂人实际就是代表自己对别人无可奈何，只能骂些脏话自我安慰，如果骂人有用，还要杀手干什么。与其想着怎么出气，不如先想着怎么活下来，只有先吸引到足够多的关注，才有可能活着离开。


津门这边对混混的认知，与他上一世不大一样。上一世的有活力社会组织分子，年轻时多半靠勇力，谁能持西瓜刀砍出一条街，便是组织里极出名的豪杰。如此混上几年不死，大抵就能成为一方头目。再后来就要靠机缘、钞票、脑力、靠山，才有可能洗白从青皮变成董事长。


而这个时代津门混混，出来混江湖，靠的一是硬骨头，二是脸面，三是规矩。个人武勇，气力本事，反倒处于次要因素。在时下大金朝的津门江湖里，一个硬骨头的残废甚至比健全人更受混混尊敬。


这个城市的江湖规矩，就是如此。混混开逛成名，并不依赖拳脚，而是靠卖打扬名。谁若是能挨打滚堂，不避刀斧谁就是好汉。若是开口认怂，失了颜面，就在地下社会没了饭吃，于正常的社会生活中，也多半要被人看不起。


他如果在站笼里主动求饶，被人剪掉假辫子钻个当，倒是可以离开这个笼子，但也没办法在江湖上混下去。而接收了本体记忆的他，已经明白赵冠侯为什么要来赴这个死局。这并非是单纯的好名卖命，其中也确实是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自己如果真的屈膝投降，那么身体前主人的付出就都没了意义，他要守护的人，也就再难守住。于自己而言，实际没有其他选择，保全颜面，活着离开站笼，缺一不可。


杀手不是神，即使是他全盛时期，也没可能挣脱这样的牢笼，再从大庭广众面前逃走。更何况现在这具身体，他还没有完全习惯，根本不可能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动作。现在能依靠的不是身体，而是脑子，当然，更重要的是……运气。


一名纪女离开自己的位置，将手里的一支老刀牌香烟，递给了看笼的官兵“老架儿，您老受累，给他来点白糖水，我这还想听两口四郎探母叫小番呢。”


那当兵的接了烟卷，利索的往怀里一揣“白糖水？我这还想喝白糖水呢，糖没有，不过水倒是有。”转身到衙门对面一个大碗茶的摊子上，抢了只粗瓷碗过来，将碗里的茶水灌到赵冠侯口里。边喂边道：


“赶紧，给爷来段四郎探母叫小番。要是受不住了，就赶紧言语一声，钻个裆走人回家。你说你年纪轻轻，又不是寨主，干嘛不好，非跟着凑这个热闹，露脸的机会多了，走这条道，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人一得了水，就有了力气，赵冠侯朝那纪女点点头“叫小番是吧，这个……容易”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人高喊着“叫小番好，这个得听个嘎调！有没有唱旦角的，给配个铁镜公主啊？”


站笼前一片喧闹，看热闹不嫌事大与无事生非的闲人，将气氛推动的热烈起来，却在此时，皮靴踏地的声音陡然响起，随后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袁大人惩办无籍流民，乃是整顿地方，强化民风的正事，怎么被你们搞成撂地画锅了？这是津门县衙门，不是北大关戏园子，还要不要点规矩了？”


说话间，这人已经一路前行，分开众人，来到站笼之前，打量了几眼赵冠侯“就是你，在这带头闹事，对抗官府？”


赵冠侯这时也看清楚，来人的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太多，也只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浓眉大眼，相貌威武，生的极是威风。


来人的穿戴与那些官兵不同，头上戴着俗称喇叭式的大金红缨官帽，顶戴上镶有水晶，穿一件天蓝色武弁服，下摆各处绣有云纹，胸前则是一只飞熊补子，证明其五品武官身份。腰里一边悬挂着西式指挥刀，另一边则挂着真皮枪套，露出一截手枪短柄。


另外一点引人注意的，就是在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那人边说话边用左手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这枚扳指，手指翘起来，一副耀武扬威的派头。


几名士兵及衙役见了这人，忙跪地磕头，连声喊着“给李哨官磕头，李哨官高升。”围观者中，则有人高声喊道：“水梯子李少把，怎么着，这关笼子唱戏，还犯了大金律么？”


在场看客中，有许多是津门江湖中成名的大混混，他们是认识这位军官的。其是袁慰亭新军中一名哨官，名叫李秀山。乃是津门本地人士，家里在陈家沟子水梯子那里管着鱼锅伙，于江湖之中名望势力均非同小可。


津门锅伙分为水锅伙与旱锅伙两中，水锅伙中，又分为吃码头与吃鱼行两类，李家就是鱼行中的翘楚。所有鱼人要将鱼在津门贩卖，必由李家掌秤，按船抽分，论起威风，比官府的税关还要大出几分。


朝里无人谋造反乃是国朝惯例，同理，朝里无人，也自不好去混泼皮。李秀山本人深得袁道台器重，站笼之内，也就不会有水梯子李家的人在内。只有混混才能对付混混，收拾津门混混这个差事，也是由他主抓。戴着这枚翡翠扳指，就专为与津门县叫板充大爷所用。


混混骂人，他是不大在意的，这帮人历来就是如此，反正骂不了多久就会闭嘴，也用不着他出手。赵冠侯的表现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在这受刑，却要唱戏，分明故意向官府示威。唱的曲目又是三家店，那是拿自己比了好汉秦琼，难道袁道台是那靠山王杨林？


那些巡兵是看热闹，而李秀山考虑的是袁大人的脸面，以及政令的实行。这个站笼，就是袁道台要灭掉津门混混的工具，要看的就是混混最终投降叫娘的狼狈样子。若是混混站笼如此威风，这袁道台的面子，就没了地方放，于他而言，也是极大的失职。


不把他的威风打掉，说不定后面还有人跟风，惩办混混的事，就成了一场闹剧。


他看看赵冠侯，哼了一声“岁数不大，相貌也不差，却是不肯学好，有名没有啊？”


“赵冠侯！”这名军官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但是赵冠侯心里，并没在意这一点，他在意的是，终于来了一个说了算的，并且对自己表示关注的人。


比起被人敌视，他更介意的是，连被敌视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是有水供应，自己在站笼里，也是个死局。而现在脱困而出的希望，就着落在眼前这位军官头上了。


李秀山寻思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库中，入了行伍的泼皮，可以算做至尊泼皮。对于本行业的好汉豪杰，心里是有数的，津门锅伙里上档次的寨主或是一些有名的大混混都没有这么个字号，想来又是一个拿性命搏出位的。


以他如今的身份，以及在泼皮世界的地位，是没什么兴趣关注这种小把戏的，可是不把他的威风打下去，这次惩办混混，就不好算全始全终。听着围观者起哄，李哨官冷冷一笑，目光中露出一股杀意“你小子能唱四郎探母？那好，不要在笼子里唱，出来唱。来人，把笼子门打开，再取水火棍来。”


衙役们行刑的水火棍拎在李秀山手上，他将军服的扣子解开几个，手上的扳指在太阳下反着光芒，随手挽了两个棍花“小子，你不是能唱么，那好，爷伺候你一顿锣鼓家伙。你要是能把叫小番唱下来，这笼，就不用站了。若是唱不下来，就乖乖给我剪辫子，钻挡！抱着脑袋滚出津门，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砸折你的狗腿！现在要想认怂，还来得及，磕头钻档，放你个活路，要是这棍子落下来，那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赵冠侯微微一笑“有劳李哨官了，平时想请您帮忙票一出，也没这么多的钱，今天算是我抄上了。您受受累，麻烦卖点力气，也算是成全小的一点名气。”随后又扯开脖子大喊道：“小鞋坊掩骨会赵冠侯，特烦李哨官帮场，伺候众位一段四郎探母！”


混泼皮，靠的就是面子和名声，卖打，算是获取名声的终南捷径。所谓卖打，并不是随便找人把自己殴打一通，而是有着自己的规矩：东西大街南北躺，南北大街东西横，头南脚北面朝东，哼哈两字一声不见，便可被人挑大指，称一声好汉。


卖打，找的也需要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字号，在这等人面前撑起了面子，日后在江湖上也就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李秀山的名头地位，十个赵冠侯也追不上。赵冠侯这一喊，就是有意拉李秀山下水，这一棍子下去，津门父老都会说一句，赵冠侯卖打，李秀山买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却是借水梯子李家少把头的身份扬了名。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想不打也不可能，李秀山只好沉声道：“好小子，你准备着吧。”官府用来弹压地面的水火无情棍在他手中起了个盘头，呼啸着抡起来，一个泰山压顶势向着赵冠侯的腿上猛劈下去。


他年纪不大，却有着家学渊源，那些想要成名的混混，没几个敢到李家门前卖打，就是知道李家的棍棒格外难挨。他的棍棒打下去，就是那些以卖打成名老混混，多半也会惨叫出声求饶。江湖规矩，卖打时可以骂娘，但绝对不可以叫疼求饶。若是出了喊疼的声音，就会被人当头浇茑，从此不能再吃混混这碗饭。


他这一棍上用了狠手，想的便是只用一棍，就让赵冠侯叫娘。棍风呼啸，一声闷响响起，那些老混混都是下意识的一闭眼，仿佛这一棍子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作为久在街面上的主，都能感觉出这一下的分量，大家心里有数，这一棍自己八成是接不住的。这个年轻人，恐怕也会在下一刻惨叫出声，或是干脆疼昏过去。


棍棒落在身上，赵冠侯如同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声，放开喉咙唱道：“我本是杨四郎把名姓改换，拆杨字改木易匹配良缘……”字正腔圆，板眼不乱，似乎这一棍给他疏通了筋骨，伺候的他浑身舒服。


李秀山脸色一红，自己的棍棒落下去，对方精神更足了些，难不成自己的棍棒只合给人搔痒？手中水火棍第二次抡起来，人群中靠前排的，已经可以听到棍棒在空气中带起的破风声，人群中已经有人喊起来“李爷，都是街面上的人，手下留情啊！”


赵冠侯却对这一切全无所觉，任由棍棒落在身上，带起大片血肉。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自己转成了女腔，唱起了铁镜公主“听他言吓的我混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


这一段坐宫，若是直接从最后的嘎调唱，也不过四句光景，总共落不下两棍。赵冠侯却从这里唱，分明是给出时间，让李秀山得以多落下几棍，也就是故意在折他的面子了。


等唱到“我和你好夫妻恩情不浅，贤公主又何必过于谦言……”时，他将右臂蜷起来，以拳托腮，做一个卧佛之态，身子自行翻动。从趴在地上，变成左右侧卧，最后更变成仰面朝天，这也是津门混混卖打的规矩，让人打一个四面见线，还得自己翻身。


等到他的姿态变成仰卧时，终于唱到了“一见公主盗令箭……”看客里的彩声已是一浪高过一浪，而李秀山的棍棒已经传出阵阵破风声。李秀山心中有数，若是打不服他，自己的名号就算是被这小混混踩过去了，心内发狠，水火棍举起来，却不再朝腿上落，而是对着赵冠侯的膝盖，一记泰山压顶！


赵冠侯这时，攒足了气力，运起丹田气，“站立宫门，叫，小……番！”


唱到叫小番的时候，正是一个嘎调，名角靠此一个嘎调，就值一阵喝彩，数两银子的戏票。他这一嗓子声入九霄余音绕梁，随着这一声嘎调起处，一声闷响夹杂在嘎调之中，那条水火无情棍断为两截，同时断掉的，还有赵冠侯的两条腿。


鲜血在黄土地上，弥漫开来。随即，掌声雷动！

第三章 红粉佳人


作为杀手，必须要学会忍受痛苦，赵冠侯在第一棍落下时，想到的就是莫尼卡当初对自己训练的情景。痛苦、刺激这些东西，杀手都要学会忍耐，惟有如此，才能在失手之后，确保不出卖自己的同伴，不牵连更多的人死。


由于科技的发展，制造痛苦的手段，比起这个时代也要丰富的多，李秀山算是用刑好手，做到让人疼，却不让人晕。但是比起未来的科技水平，人力始终存在着上限。经过那种魔鬼训练的赵冠侯，对于痛苦的忍耐力，在这个时代大概没几个人可以比拟，这种杖刑于他而言，只能算是开胃菜这个级别。


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身上吃亏，再所难免。如果李秀山不让自己付出足够的代价，他在街面上的名声，就不能要了。发狠到打断水火棍，却也是赵冠侯没有想到的，这家伙的心肠确实够狠毒，将来有机会的话……干掉他好了。


他心里想着，可是随着那一声嘎调唱起，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就爆发出雷鸣般的彩声，他的目的达到了。自己终归还是踩着李秀山，成全了自己的名号。


几个穿着长袍的老人走出人群，朝李秀山拱拱手“李爷，见好就收吧，你们李家也是吃这碗饭的，还是念点香火情义，给同道中人，留条路走为好。这袁道台不管权势多大，也不能把津门街面上的规矩，全都给废了。”


这些老人虽然穿着体面，衣着考究，实际却和赵冠侯一样，都是混混。只不过年轻时靠嘴头加拳头混泼皮，上了年纪，就只能靠面子。


混混打架是手段，而非目的，津门混混亦有此时泰西列强之风范，大规模的打斗，多以和平谈判收场。在谈判中，最难找的就是能够一手托两家的调停人。津门的大小冲突中，担当调停承担维和重责的，就是这些上了年纪，且混的有些头面的老混混。


津门混混，极重规矩，这些上了年纪的老混混不能打杀，但是有面子有辈分，反倒是更受尊敬，若是认真讲起来，多半还和李秀山的祖辈父辈有些来往。


可以打断赵冠侯的腿，却不能把他打死，否则犯了众怒，就不好收拾。见几位老混混出来，也不由佩服几人眉眼通挑，不愧是能在街面上靠脸吃饭的主。朝几个人略一点头。


“几位老爷子，李某要是在街面上开逛的时候，见到几位，怕是要先磕个头才敢说话。可如今情形不同，我是吃官家饭，吃粮当兵，为朝廷效力的。首先要讲的是官法，这街面上的规矩，就顾不得许多。袁道台有令，整顿津门民风，做下属的就只有听令而行的份，按说他不肯钻档，就只好站死了事了。可是，这小子确实有把好骨头，居然能挨我几棍不出声，也算个人物了。再者，唱的也属实不错，看您老几位的面子，我就只把他当个风筝，把他放了吧。”


赵冠侯的腿断了，自然是不能动，他皱皱眉头“他这模样怎么走啊，去抓一辆地牛过来，把他弄回去。”


作为水旱码头，津门每天装卸的货物不知多少，最不缺的就是力夫和被称为地牛的地排子车。两名巡兵出去，不多时几个拉小袢的就被抓过来，将人抬到地排子车上，当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山东大汉，一脸为难道：“几位老架儿，这位总爷，这人好拉，可是往哪拉啊？”


李秀山道：“这……方才他报了字号，小鞋坊掩骨会的，送到小鞋坊那，慢慢打听打听吧。”


“甭打听了，这人我们认识。”一声清脆的嗓音，从人群里钻出两个大姑娘来。当先的一个不到二十，头上裹着青布绢帕，身上穿着同色紧身小袄，青色皲裤，一身武行打扮，腰里还挎着口单刀，活生生一个儿女英雄传中的何玉凤。眼下朝廷多兴火器，这带单刀的，倒也不至于违禁。可是一个大姑娘家带刀，总是惹眼。


她后面的一个姑娘，年纪比她大两岁，可是比她要腼腆。身穿青布缝制的一裹圆，下穿一条青布裤，怀里还抱着两领芦席。等走出人群后，忙把席往地上一放，低着头满脸通红的朝着李秀山一福“老总，别问衙门了，这人我认识。他是我……街坊。”


李秀山打量了一眼这个腼腆姑娘，鹅蛋脸，白皙的肌肤，两弯黛眉，一对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与男人一说话，两腮就挂起红晕。虽然衣服破旧，上面满是补丁，脸上也没擦什么脂粉，素面朝天，却似清水芙蓉，让男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怦然心动。


她的日月似乎不好，衣服有些旧，不怎么合身，正好将她身段勒显出来，胸前鼓鼓的，让他的眼睛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邻居？”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转头看看赵冠侯，若是平心而论，确实是个极英俊的后生，年岁比这女人小点，这两的关系，恐怕不是单纯的邻居那么简单。


那名挎腰刀的女人见李秀山打量这个女子，忙向前一挡“是，他不光是我姐的邻居，也是我的师弟，我们来领人的。”


这女子一张瓜子脸，模样也是极俊，加上那股子冲劲，有一种青春活力之美。两条腿笔直修长，下面穿着短帮快靴，怎么看怎么像个刀马旦。李秀山一个男人，又是个军官，她居然毫不怯懦，瞪着眼睛看过去，李秀山心头一动，笑着问道：“你师弟？那你叫嘛？回头你们要是把人弄到海河里去，我还得找的着人呢。”


“我啊姓姜，叫姜凤芝。我爹是北大关跤场的姜不倒，到那一问都知道。”她又一指赵冠侯“他跟我爹学撂跤，跟我是师兄弟，我领他走不行么？”


人群中，已经有些年轻的混混起哄，怪腔怪调的喊起来“水梯子李家大院，那可是鱼行的头，得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才能撑的起的买卖，李爷总不能说了不算吧，为难人家两个大闺女，可不算好汉！”


这个时代风气还偏向于保守，对于良家妇女这么问来问去，也确实不怎么礼貌，李秀山混如未觉，只笑了笑，指了指那腼腆的姑娘“那她是谁啊？”


“你问她干嘛，跟你有嘛关系？”这个泼辣的少女全没有畏惧，直瞪着李秀山看，仿佛她反倒是那个女孩的保护人。李秀山不见怒意“你们两人来，我总得都扫听清楚，总不能你说你是姜师傅的闺女，就是他的闺女。万一你们要是歹人，谋人性命，总要有个交代。”


赵冠侯这时开了口“李哨官，这两人我不认识，跟我没关系，你有嘛话冲我说，别跟她们在那费劲。拉我到掩骨会，自然有人交代我。”


李秀山用手摸着扳指“你们听见了，他可说不认识你们，这人，还真拉不走。”


挎刀的少女几步冲到赵冠侯面前，用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说嘛？有本事再说一次！你敢说不认识我，还敢说不认识秀芝姐！你个混蛋玩意，我们就不该来给你收尸，让你在烂葬冈子喂狗就完了。”


那腼腆的少女此时却主动开口“总爷，我姓苏，我爹在北大关那算命，叫苏瞎子。他真是我的邻居，您看，我能把人领走么？”


李秀山点点头，“行啊，既然都留下身份了，若是这个人有什么闪失，本官自然知会地面，拿你们来问话。来人，把他抬到车上，拉回家去。”


几名力夫将人搬运上车，李秀山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笑意更盛，赵冠侯则在心里叹了口气：事情还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终究还是把她们牵扯进来了。

第四章 青梅竹马


那几名上了年纪的袍带混混围拢过来，其中一个人摸了摸赵冠侯的腿，随后就吩咐着那几个力夫“人先别拉到小鞋坊，先去金家窖苏三两苏先生那去，这骨头要是不抓紧接上，人怕是就要废了。你们路上拉的时候稳当一点，这是个好汉，可不能坏字你们手里头了。”


姜凤芝还在生赵冠侯的气，直到小车拉出老远，还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反倒是那位苏姑娘见到赵冠侯两腿血肉模糊的样子，眼泪就流成了河。“这个李哨官，手怎么那么黑啊，两边没仇没恨的，怎么上手把人打成了残废。”


“活该！打死了倒省心了，往掩骨会一交，姐姐你不你不带着席呢么，头脚一裹，乱葬岗子一埋。他不是不认识咱们么，你还管他死活干嘛。”


苏姑娘抓着她的手臂，叫了一声“凤芝。”姜凤芝只好叹口气“行，我知道你护着他，他爱认识我不认识，就跟我稀罕认识他似的。可是他敢说不认识你，这我看不过去，要不看他身上有伤，我现在就给他几个脆的。”


赵冠侯叹了口气“二位姐姐，我就算不认识我自己，也要认识你们。可是方才那个场合，若说认识你们，就是把你们牵连进来了。现在我们的麻烦不少了，就没必要再多一个水梯子李秀山，可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这两个姑娘已经引起了李秀山的注意，只能希望他贵人事忙，很快把两人忘掉，否则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想要保护她们，也并不容易。而他们中那位苏姑娘，却是自己这个身体拼了性命想要保护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她，赵冠侯也就不会去站笼了。


赵冠侯算是典型的江湖世家，爷爷那辈就吃混混这碗饭，当初津门闹教案，烧了卡佩教堂，杀了洋人。卡佩人派了军舰过来，要十八名凶手抵命，否则就要炮打津门。


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官府方面开了悬赏，又找几路锅伙的寨主要人。赵冠侯的爷爷抽到了死签，随后就光荣的走上了法场，为家里换了些银子以及现在的房子。


赵冠侯的父亲也继承了父辈的光荣传统，成为混混大军中的一员。锅伙因为打群架出了人命，他抽到黑签，去官府抵命，赵冠侯每月就能从锅伙里得到一笔钱粮。而赵冠侯的母亲早在生他时，就因为难产而死。很小就失去双亲的赵冠侯，就全靠着街坊们的照顾。


虽然靠着祖父两代的牺牲，赵冠侯有自己的房子和钱粮，但是这份钱粮数字有限，一个小孩子想要生活下去，也是很不容易。胡乱生活了一段日子之后，就拜了同一条胡同里的苏瞎子为师，算是有个照应。


苏瞎子需要人为他帮忙出力，包括算命时候做托，倒也并没有排斥，赵冠侯和这位师姐苏寒芝的联系，在那时，就变的更为紧密了。


事实上，生长在同一条胡同里，两人认识的很早，比赵冠侯大两岁的苏寒芝，在很小时，就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对他进行关照。等到拜了师，成了同门，这种关照也就变的理所当然，也更密切起来。


原本一片脏乱的狗窝，被收拾的像一个家，洗不干净的耳朵，会被大两岁的小姑娘，用手绢仔细的擦，边擦还边训斥着“以后要学会自己洗啊，姐又不能管你一辈子。”


姑娘家心细，会为赵冠侯把辫子梳理的整齐，弄破的衣服，被缝补的很好，脱下来的脏衣服，也总是在第二天早早放到了晾衣绳上。


偶尔苏瞎子赚到了钱，会瞒着徒弟与女儿吃顿好一点的，到了夜深人静时，苏寒芝就会溜出来，敲响赵家的房门，将一块搀了些许白面的窝头或是半个鸭蛋递进来，叮嘱一句“别让我爹看见。”就逃的远远的。


乃至于这个姜凤芝，也是因为苏寒芝的关系，才会成为他的师姐。苏瞎子在北大关算命，姜不倒则是北大关地面上爷字号的主，苏瞎子到他的地头讨生活，免不了发生联系。姜凤芝和苏寒芝，也就是那时认识的。


两人名字里都有个芝字，仿佛是姐妹，再者就是脾气虽然一个如水一个似火，但是十分投契，成了莫逆之交。为了生计考虑，苏瞎子也不会反对这两人的来往，再后来就是苏寒芝托了蒋凤芝的人情，让赵冠侯到姜不倒那学摔跤。


虽然说穷文富武，实际上，这个时代习武的多是苦行，有钱的并不多。姜不倒靠收一些徒弟，赚点钱，再收些保护费支持生活，日子也不算很宽余。赵冠侯则是子承父业，在街面上行走，免不了与人抡动拳脚，苏寒芝心疼他挨打受伤，让他去学摔跤，也就是个防身技。


他不交钱，姜不倒看在女儿面上不好驱逐他，但是也不会教他什么真东西，左右是跟着别人后面看，学个一招两式，但名义上总是姜不倒的弟子，也要喊姜凤芝一声师姐。


两人关系不远不近，只是都有着苏寒芝好朋友这个身份，平时关系也算差，这次说不认识她，也就难怪姜凤芝不高兴。其实她的反应，赵冠侯不会在意，真正在意的，就之后苏寒芝而已。


于已经被吞噬的那个赵冠侯心里，苏寒芝就是他的菩萨，一如，现在的赵冠侯心里，莫尼卡就是他的天使一样。两人的影像，渐渐重合成现在眼前这个腼腆害羞，又善良纯洁的美丽女子。


正是为了守护她，自己才会坚持在站笼里站下去，否则早早求饶离开，不做混混，也不会饿死。


袁慰亭摆的站笼，俨然是津门江湖的试金石，各路锅伙的寨主，差不多都过来赴死。小鞋坊锅伙的寨主飞刀李四不肯出头，赖在锅伙里不动弹，小鞋坊的一众混混都成了笑话。另一路锅伙的寨主死在站笼里，取代他的年轻寨主，就想要把小鞋坊的地盘拿过来。


新寨主血气方刚，为人也好鱼色，不单去窑子，也与些良家妇女纠缠。到小鞋坊示威的几次，都对苏寒芝有些不大规矩，姜家的势力范围到不了这边，不大指望的上。真正要护住这个女人，还得是靠小鞋坊自己。


接收了这些记忆后，赵冠侯心里已经决定，要代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好保护他的爱人。因为他当初也是如同一只流浪猫一样，被莫尼卡收养，被她教授杀人的技巧以及……如何让女人获得舒适的技巧。


这一世的苏寒芝，与上一世的莫尼卡，在他心里已经重合成一人，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不管为此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杀掉那个家伙？这显然是一句梦话。


杀手不是神，并不像普通人想象中那样无所不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故事，只存在于故事里，并不真的存在于世界上。他如果舍命一击，大概有三成把握杀死对方的寨主，可是自己怎么逃，也是个问题。


至于说动用枪械，也行不通。


首先这个时代的金国，像样一点的枪械只能从洋行获得，价格极高，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得起的。如果是金兵用的八旗火绳枪，连打鸟都没把握，就更别说打人。


再者，即便搞到枪，也是这个时代的造物，受科技限制，威力十分有限。可以打杀掉那个对苏寒芝心怀鬼胎者，自己也不可能不被发觉，不想被砍头，就只有跑路，在自己跑路之后，又由谁来保护她呢？


唯一的出路，就是借助地下社会的力量以及规矩，来保住这个女人。只要自己站了笼，那一路锅伙就没有吞并自己的理由，整个小鞋坊锅伙的成员，也都有了维护苏寒芝安全的义务。


他不想让苏寒芝牵连进来，尤其不想让她和李秀山发生什么联系，所以一直想撇清两人的关系，但没想到，苏寒芝对自己的关心，让她傻傻的冲了进来。规矩只可约束泼皮，却不能约束军官，一想到李秀山的眼神，赵冠侯就知道，这件事有的麻烦了。


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却是需要治好自己的两条腿，一个残废是做不了什么的，他在前世学过医术，而且做过秘医，几次莫尼卡受伤，都是自己替她做手术。可是，要想治疗，必须有器材和药品。


以现在他所能拥有的物资，是不可能完成接骨的，由于继承了记忆，他倒是知道这种伤该去找谁，那个人也可以救自己。但他同时也知道，找这个人出手，代价非常大，需要一笔极为昂贵的医疗费用，对于目前自己的处境来说，这笔钱的数字，实在是太多了。

第五章 行路


苏春华，时下津门骨科第一人，单论治疗骨伤的手段，无人能望其项背。他原本是专为混混治骨折，到现在就算是洋人骨头受伤，泰西医院无力救治，也要去讨他的膏药。


混泼皮的难免挂彩受伤，卖打扬名，腿断臂折，更是家常便饭，这位苏先生就与混混结下了极深渊源。虽然他本人及家属不混江湖，但是津门混混没人敢对苏大夫有丝毫不敬，只要他说一句话，愿意为他效劳的混混也要以百来计算。


其人医术固然是顶好的，但是收费同样是顶级。大金国之医疗体系完全市场决定，符合泰西诸国先进体制，如此制度下，医生自没有救死扶伤之天职。大家明码实价，钱货两讫，童叟无欺。若是囊中羞涩，就该想方法强身健体，莫生疾病，尽显市场公平本色。


苏先生治的是骨伤，可让人免去残疾之苦，收费上自是让患者有割股之心。不管伤情轻重，患者贫富，苏先生一律收库平银三两，折合天佑帝新近发行的银元“金洋”六元。


不管是卖儿卖女，还是坑蒙拐骗，总之有了三两银子，就能包你的伤好，差一文免开尊口。他为人性情古怪，亦无慈悲这一恶习，即使是至亲也坏不了规矩，在津门又有苏三两或苏六元之绰号。


当下一个农民每年的收入只有十到十五元，城市居民的生活略好一些，一年也未必赚的到一百元，三两库平银对于赵冠侯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何况当下的泼皮都是极符合经济学家要求的优秀市民，从无储蓄之概念，钱财不肯过夜。赵冠侯身上也只有几个铜子，到了苏先生那也是换不来他的膏药。


他朝苏寒芝一笑“姐，咱不去苏先生那了，忒远。从门口找个郎中，也一样能好。再者让姜师父看看也行，他老是练家，也会接骨。”


话音刚落，姜凤芝已经摇头道：“别打我爹的主意，他那两下子我知道，小毛病还行，你这腿让李秀山砸废了，他治完了，你就得拄一辈子拐。寒芝姐还不得埋怨死我？这个事别找我啊，找我也不管。”


苏寒芝被她说的脸蛋通红，摇了摇她的手臂，但还是朝着那几个力夫说着“老几位受累，把人拉到苏先生那去，您可别听他的。”


见他们真的要去找苏三两，那几个拉小袢的汉子停了脚步，看着这两个姑娘，那名为首的山东大汉，朝两个女人看了看。


“我说两位，咱哥几个都是卖力气的苦人，老家遭了灾，我们逃难到这里，为了养家糊口，挣点钱不容易。从这里到苏先生那，您说句公道话，要是雇人力车得多少钱？当然，我们不敢收人力车的价，可是您好歹给我们来点水钱吧？几位若是真穷人，我们几个人也不好说什么，可是你们连苏三两的膏药都买的起，就不要拿我们几个苦力寻开心。若是分文不见，我们这几个怕是没这么大气力把人送到苏先生府上，不成的话，我还是帮几位叫人力车吧。”


姜凤芝本来就怒气未消，她是姜不倒的女儿，自身却也并非善男信女，这时更是把好看的大眼睛一瞪。


“要脚钱？要脚钱别在这要啊，刚才当着那几个当兵的言语啊，说不定人家还能多赏呢。现在要钱是什么意思，欺负我们是妇道？我明告诉你们，今天姑奶奶身上除了带了两领芦席，一个子都没带，你要不把人送到地方，今后就别打算再吃这碗饭。”


苏寒芝忙一扯姜桂芝，又对几个苦力施了个蹲礼：“几位，我们三个，真的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与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说实话，那三两银子的脉礼，也是没有的。待会到了苏家门口，只能给苏先生多磕几个响头，瞧他老看在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高抬贵手，赏贴膏药下来。您几位把我们当有钱人，那是真误会了。但是我们再穷，也不会让几位受了委屈，只要把人送到地方，每位两个大子儿，绝对不敢少给。您要是不乐意，那我现在往回走，咱还找刚才那老总要钱去。”


几个汉子一听，一脸为难道：“您这真是……两大子儿拉这一趟，别说拉人，拉土豆都不上算……您别嫌话不好听，我们靠力气吃饭，一耽误半天，两个大子，还不够吃饭的。”


这个大汉恶声恶气，生的又极为长大，从气势上，却是苏寒芝这种柔弱的女人万不能及的。他是这几个力夫的头脑，他不动，其他的力夫也不动。对于姜凤芝兰方才的言语，他记了仇，加上苏寒芝这种懦懦的神情，以及她的模样，也让他有了更足的底气。


“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哥几个是被衙役捉来的，从心里就不想拉这趟活，现在码头上的工作正多的时候，我们去那里，可以赚出一天的吃喝。拉他，太不上算了。除非你们出三十个大子，否则我们是不会动的。你们或许难，但我们也难，这个年头，又有谁是真正容易了。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我们就把人抬下车。”


赵冠侯初时并没有在意这种纷争，或者说在三两银子面前，他已经没心思顾及这种小钱，思路全放在如何才能搞定苏三两，如何搞到那么多钱上。这时见苏寒芝急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才冷冷的开口。


“我说，你们哪那么些废话，想要钱是吧？好办啊。先把爷送到苏先生那，再跟我去趟掩骨会，咱锅伙里，有的是钱，你们没本事去拿。爷这腿，是被水梯子李少把打断的，那么多老少爷们看着，在整个锅伙行里，爷就算个人物。跟你们码头上的把头说句话，砸了你们几个玩意的饭碗，这个面子他总是能给的。怎么着，不是要把我扔下车么，谁扔一个啊，爷也开开眼。”


码头上的苦力并不能自己去找工作，否则会被一群混混打个半死赶出码头，所有的工作，都是由混混负责接洽，再有混混找人决定谁来承担。至于薪酬计算，发放，也都由这些人承担。


这干人算是混混中收入较高的一群，赵冠侯若是要去码头上分一杯羹，多半是要白刃相加，可若是要针对几个苦力，以他今天断腿唱戏的威风，这个面子大抵是可以卖的。


那名为首的力夫看着赵冠侯，两眼瞪的如同铜铃，大拳头捏的咯崩做响“小子，你有胆子再说一次？我们平日被你们这群混混拿走血汗钱，到了这时候，你们还要欺负人。”


姜凤芝的手放到了刀柄上，苏寒芝紧张的手紧抓着衣服下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性子很温顺，压根就不会与人争斗，更别说是对上几个强壮的力夫。赵冠侯面不改色，直瞪着那个力夫头“你说对了，爷就是不给你钱，你还就得把爷送到地方，这只能怪你给脸不要。”


一名苦力拉了拉那大汉的衣服“马哥，这帮人咱惹不起啊。大家都指着这份活计吃饭呢，若是真的砸了饭碗，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大家走快点，还能多跑两趟，也将就糊口了。”


他说完这话，低头就去拉袢绳，另外几个苦力，也都低下头去，给赵冠侯作揖道：“这位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可千万别砸了我们几个的饭碗。我们都是从山东逃难来的，除了力气啥都没有，要是连这份差事都没了，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那姓马的大汉，气的一跺脚“没用的东西！都像你们这样，就得活该被人欺负，这份受气的活，我不干了。”又一指苏寒芝“姑娘，我看你是好人，好心提醒你一句，跟着这种人，你会后悔的。”


转过头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却是不知奔了何处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倒是让剩余的苦力表现的更为恭顺，仿佛方才的冲突，过错在己方，地牛走的比方才更快了一些。边走还边向赵冠侯道歉。


“三位，你们别往心里去，马大哥就是这么个脾气，他力气大，一个能顶我们三个，还有一身好武功。可是却要在码头上干苦活，赚的钱也格外的少，一直脾气就不好，今天又被抓了白差，心里不怎么痛快的。他原本有个女人，就是被家乡一个人勾引走了，对于长的俊的后生，就都不怎么喜欢，你们……别在意。”


“这年头，没多少人心里痛快，但是再不痛快，也别跟别人发火。”赵冠侯冷声说了一句，就没心思理他们。他心里有数，自己的腿要想不残废，最保险的办法还是得要苏三两出手，可要想找他出手，唯一的要件就是钱。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偏偏拿不出钱的。


按规矩，卖打的人没有发出叫声，打人者就要负责他的全部医疗开支。可是李秀山故意不理会这个规矩，方才并没有拿钱出来，赵冠侯也没办法找他去要，现在只好自己想办法。可是这个办法，实在不怎么好想。


以往的赵冠侯与一般的混混一样，轻佻胆大，喜大言，好打斗，一言不合多半就一拳过去，姜凤芝对他很是有些看不惯的。今天的赵冠侯，并没有对力夫用武力，而是用话挤兑住他们，表现的颇有些老混混的风范，却让姜凤芝有些犯嘀咕。虽然他依旧让人生厌，但是总觉得身上有了一些什么变化，让她觉得有点怪。


苏寒芝倒是没关注赵冠侯身上的那些细微变化，她娥眉紧皱，心事忡忡，心思都用在了那位本家神医上。姜凤芝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我爹那人你是知道的，手松，存不住钱，要不然我就替姐姐把钱垫上了。我身上的钱凑起来怕是也就一两出头，但是我那帮师兄弟总找苏大夫看伤，跟他还算熟，到时候跟他说说好话，看看能不能先欠着，回头再还他。”


烈日之下，几个力夫头上身上，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苏寒芝用一柄破扇帮赵冠侯煽着风，又关切的问着“疼不疼？如果疼就跟姐说一声，我让他们走慢点。”


赵冠侯笑着摇摇头“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前世，自己的天使，每次也是这么挡在自己面前说一句“拼命的事女人做，男人在家做家务就好了。”然后替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两人的影象，越来越像了。


苏寒芝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总算是长出口气，至于自己身上的汗水，就全顾不得了。就在这种忐忑不安加上点焦躁的情绪中，金家窖苏大夫的院子到了。

第六章 求医


苏家住的是一栋极为气派的四合院，青砖绿瓦，门楼高大，这时已经不像国朝初立时有那么多规矩，加上苏春华与洋人有来往，区区医家把房子修的这么气派也没人说闲话。门上的仆人与姜凤芝是熟人，见了她来，只当是又送某个同门过来医治，忙过来施了个礼“我们老爷在房里和朋友打牌呢，姜姑娘直接到上房去吧。”


几名力夫此时终于可以离开，苏寒芝也按着约定付了钱。两名苏家的下人抬来一副门板，将赵冠侯挪到上面，抬着来到上房门首，人在门外，就听到里面阵阵洗牌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都是熟人了，也甭客气，进来说话吧。”


正对门首位置，是一个戴着瓜皮帽，穿天青色长衫的花甲老人，满面皱纹，两眼炯炯有神，一只小巧的烟袋叼在嘴上，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在他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为老人揉着肩膀。这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相貌英俊，文质彬彬，一副金丝眼镜卡在鼻梁上，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下面穿着西式长裤，却是当下极少见的泰西打扮。


上下首两人都在四十几岁，一个身穿弁服是个武官，另一个年纪与这个抽烟的老人相若，长袍眼镜，是个文士装束，与那老人对坐的，只留个后脑给赵冠侯，看不到五官只看到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以及笔挺的腰梁，衣料十分考究，显然也是个富人。


姜凤芝进门就给那抽烟袋的老人施了个礼，苏寒芝则已经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苏家铺的是青石地面，苏寒芝用足了力气，磕的砰砰有声，不多时额头就见了血。就连那背对着他们那人，也被这磕头的声音惊动，将牌一扣，转过身来看着。


那个西式打扮的年轻人更是站起身来，向苏寒芝这边走过来“这位女士请站起来说话，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话好说，不必如此。”


那个抽烟袋的老人却咳嗽了一声“振邦，坐下，年纪轻轻就是沉不住气，她愿意磕头，就让她磕。防营的许哨长就在这坐着，就算是她把自己磕死，也讹不到咱爷们头上，怕个什么。到我的门上，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治骨伤。爷爷的规矩，就算是直隶总督也改不了，要想指望几个头就把三两银子免了，那纯粹是做梦。”


那名叫苏振邦的年轻人，却没理他爷爷，而是快步来到苏寒芝面前，伸手虚搀“女士，有话好说，你们先站起来，咱们有话慢慢说。福伯，给病人搬两把椅子来。”


姜凤芝对这年轻英俊的男子倒是很有些好感，但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没留发辫，发型是只有洋人才留的背头。昔日金兵灭宋之后，一改旧日习俗，推行剃发令，神州大地，为了留不留辫子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金国男子，全都要留辫子。


直到前些年，洋兵打进京师之后，凡是在洋人手下做事，或是信了洋教的，才可以不留发辫。这男人的发型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入了洋教的二鬼子。


她对于洋人和为洋人效力的都没有好看法，当下也不理这年轻人，而是伸手硬搀起苏寒芝，又对苏春华道：“苏老伯您好，我师弟的腿被打断了，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您老赶紧给看看吧，再晚了怕是人落毛病。”


苏春华却不紧不慢的装起了烟“姜姑娘，别着急，这人落了毛病，那是他的命数不好，急也没用。来我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连规矩都忘了？三两银子放这，老朽马上动手。要是没钱……我这牌还没打完呢，可没那功夫，几位，打牌。”


姜凤芝脸一红“苏爷，实在是对不起，我这师弟是去县衙门外头站笼去了，能拣回条命来，就是天幸。我们姐妹去的急，身上没带着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先欠着？等我下回再来的时候，一定把两次的钱都给您带上，利钱几分，听您老一句话。”


苏春华呵呵一笑“姜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苏某靠着祖传医术赚钱吃饭，可不吃放印子这碗饭。津门这里，有人叫我苏三两，有人叫我苏六元，总归都是一个意思。这是我的规矩，不能改。慢说是你，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到我这来看伤，一律也是先钱后药。要是带着钱呢，我立刻就给看伤，若是没带着钱，那只能说句对不起，津门这片地方行医的不少，您高升一步，也有那给钱就给看的，兴许也能治好。”


他说到这里，已经打着了纸媒，将烟袋点燃，坐在那里喷云吐雾。苏寒芝本已经坐下了，这时又跪了下去“苏老爷子，我也姓苏，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求您老看在这点关系上发发慈悲，只要您老赏下药来，救我兄弟一把，我天天给您念经祷告，这三两银子的药钱，也绝对不会少了您的。”说完之后，就又磕起头来。


苏振邦有心伸手去搀，却被姜凤芝用手在他肩头一戳“你个男的，跟个大姑娘瞎伸什么手。”她是有功夫的人，苏振邦被戳的后退一步。连忙高举起双手。


“SORRY，我无意冒犯。”又转过头去求苏春华“爷爷，您教过我医者父母心，我们医生应该治病救人，不能为了六元钱就见死不救。”


“诶？你们老几位看看，这信了洋教的，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孙子倒教训起爷爷来了。”苏春华也不恼，反倒是笑着向另外三人说了一句，随后将牌立起来，自言自语。


“振邦，你心眼好，爷爷高兴。咱苏家是积善人家，哪年闹灾，咱家都没少捐过钱。可是这善心是善心，规矩是规矩，到我这看病，就得先钱后药，没钱就什么都别提了。就算是你太爷爷骨头折了，找我来看，也一样是三两现银，概不赊欠。你小子想行善，人家我看还不领情呢。”


苏振邦被爷爷呛了一句，只好对苏寒芝道：“女士，我是阿尔比昂租界圣玛丽教会医院医生苏振邦，这位先生的伤势很重，您可以把他送到教会医院里，我愿意用我的薪水来支付他的药费，保证这位先生可以得到妥善的照顾和最好的治疗。”


苏寒芝愣了愣，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苏振邦，说了一句“谢谢”，就又去磕头。教会医院开在租界里，听说里面都是些西洋妖魔手段给人治病，动不动就要开膛破肚，活摘人心，乃是森罗殿一般的地方，好人去了也是死人出来，她哪里会把赵冠侯往那种地方送。


苏春华则笑了起来“振邦，你倒学会和你爷爷抢买卖了。可惜啊，你那教会医院看不了的骨科病人，都往爷爷这转，把人拉过去，又有什么用啊？他这个伤啊，是伤在行家手里，你小子本事未精，最多也就是送他一副拐，让他当一辈子残废。”


苏振邦被爷爷数落的心里委屈，可是看看赵冠侯的伤，他却也认可爷爷的说法，这种伤势，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怕是没什么办法。


赵冠侯勉强伸手拉了苏寒芝的胳膊“姐，别费劲了，我这伤是让李哨官打的。苏先生若是治了我的腿，不等于是得罪了李哨官？都是街面上混饭吃的，咱也被为难苏老，走人吧。若是命好，或许还能找到其他大夫。”


苏春华的注意力这时已经放到了牌上，对于赵冠侯的激将法，仿佛根本没听见。“九筒……小子，你这点小心眼，别跟我老人家眼前使，差的太多了。都是喝海河水长大的娃娃，使这招没用……幺鸡……我苏某人看的是病，谁打的，我都得治，其他的，与我无干。我是只认洋钱不认人，你有钱就看腿，没钱的话……苏福，送客！看在我孙子的份上，让两伙计给他抬家去，这人力钱，我奉送……别动，我胡了！”


一阵洗牌声响起，苏福已经客气的过来赶人，姜凤芝气的胸脯剧烈起伏，却又半点办法没有。那位姓许的哨长则咧着嘴笑道：“街面上的混混，这胳膊腿就没有能全的。不是今天断，就是明天折，治不治的，也就那么回事，回去让锅伙养他一辈子吧。”


苏寒芝忽然站起身来，左手伸到右手的袖子里，费了半天的力气，褪下来一个光泽黯淡的银色镯子。“苏老爷子，我身上实在是没钱，您看看，这只镯子值多少，如果不够，我再想别的顶。”


姜凤芝连忙去夺她的镯子，“姐，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你说过饿死也不当的。这个使不得，咱去找别的大夫看看。”


哪知苏寒芝虽然平日柔弱，可是现在一旦拿好了主意，反倒是格外坚决，一把推开姜凤芝，走到苏春华面前，将那桌子递了过去。苏春华也不推辞，接过镯子端详几眼“这个东西值多少，我是不懂，振邦，你拿着到门口的小押那去，看看能兑出多少来。”


苏振邦接过镯子，一溜小跑的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的回来，先把一枚银元拿给苏寒芝，又将六枚银元放到了爷爷面前“爷爷，这镯子当了七元，正好够了医药费，请您老人家救人吧。”


他态度上很有些不悦，明显是在赌气，苏春华却不以为意，只反复看了两遍钱，将牌一扣，又把烟袋放在牌上，站起身来，招呼着管家“去取十二贴膏药过来。”自己则迈步来到赵冠侯身前，先打量打量人，又去看他的腿。


“小伙子，你心里八成恨我，可你既然敢去站笼，就是街面上开逛的主，这个道理你得懂。在这片地方吃饭，靠的是规矩两字，要是我随便就能坏了自己的规矩，这块苏家的招牌，也就挂不住了。你这个外伤，我不管，有这六块钱在，你的两条腿就交给我了，包你能走路。”


赵冠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苏爷，您是个守规矩的，小的佩服。这两条腿，就全指望您保全了。”


苏春华朝苏振邦招呼着“憋气没用，攒气不如攒能耐，你好好看着，将来用的上。”


说话间已经取了剪刀出来，将赵冠侯的裤腿及袜子剪开，一路剪到了膝盖处，只见两腿自膝盖以下，已经肿的如同水桶。他将双手已经放在赵冠侯的腿上，随后就是一阵骨骼响动声响起。

第七章 回家


他的年纪本来颇大，行动也不算多利索，可是这时，双掌翻动其快如风，比起年轻人还要迅捷。几个人几乎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就见他已经将赵冠侯的腿放下。接着就让学徒将夹板、膏药取了过来。


“您的断骨，老朽已经都接好了，下面就是靠修养。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苏某的病人若也是一百天好，我就拿不起这三两库平。一个月内，包您下地走路，两个月内，就可恢复自如。膏药十天一换，别吃羊肉、海味，自己记的忌口。看在跟姜老师是熟人的份上，待会我打发两徒弟，把这位老弟送到家去，奉送拐杖一副，这段日子先当你的腿用。”


赵冠侯笑了笑“谢谢苏老妙手，若我的腿好了，自当登门送匾道谢。我苏姐当了镯子，请问当票在哪？我们过几天，是要赎当的。”


苏振邦尴尬的一笑“那个……对不起，方才太急，忘了要当票，不过没关系，我和他们老板熟的很，回头一定把当票要来，送到姜先生的跤场就是了。”


见了他这份手段，苏寒芝只看得目瞪口呆，听说赵冠侯两月之后就能好，就只剩了感激。至于那手镯，既然拿出去，她就没指望能赎回来，反倒是没怎么在意。两名苏记的伙计将赵冠侯放到门板上向外抬着就走，苏、姜两个姑娘在后面跟了上去领路。


等到人出了门，苏春华一边立起牌来，一边又把兀自生着闷气的苏振邦叫到自己面前“傻小子，你还在这看牌？还不赶紧追出去？”


“追出去？”苏振邦脸一红“追谁啊？”


“废话，当然是追咱那五百年前的本家啊。人家老娘遗物还在你身上揣着，你现在不追过去还她，还等到什么时候？”


苏振邦没想到自己的西洋镜被爷爷当着外人拆穿，很有些尴尬，那位许哨长是个粗豪武人，不解问道：“苏爷，您怎么知道，振邦没把那镯子放到小押里，是自己掏的钱？”


苏振邦笑着将那六枚银洋在三人眼前晃了晃，“几位上眼，佛郎机鹰洋，我在这片住了大半辈子，真不知道哪个小押给人使鹰洋？倒是振邦做事的那个教会医院，拿这种洋钱发工资，没错吧？这六元鹰洋可比三两银子值得多，我这孙子好，有良心，不让爷爷吃亏，还给我贴了水。赶紧的追去啊，再晚，一个好姑娘就落到那小混混手里了。”


苏振邦面红耳赤的小声嘀咕了一句“MYGOD”向外走了两步，又一回手，将衣帽架上的巴拿马草帽抓起来扣在头上，一溜烟似的冲出去。


这当口，坐在苏春华对面的人，将手中的牌向外一丢“四条……苏老，好眼力，好见识，孙某佩服的很。可是，孙某的医术虽然不及老爷子，但是多少也算个行里人，在我看来，那个病人的骨头，似乎有点小问题啊。”


苏春华并不否认“我孙子二十多了，我还犯愁他不成亲呢，非要说什么要自己找女人，我这等着抱四辈的人，能不急么？能帮他，就得帮他一把。何况李秀山派人送了口信过来，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这个腿，也没什么大碍，走路是没问题，无非是落个长短腿罢了。其实他的伤，落到其他郎中手里，就得是一辈子残废，给他治到这份上，我也不算对不起他。”


他边说边丢出一张牌“发财……孙掌柜在山东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那宋公明一般的豪杰，该不会是看老朽行事不对心思，要为那小混混出头吧？老朽这把老骨头，可是禁不起孙掌柜的一拳一脚啊。”


四人一阵大笑，那位姓孙的，是个二十上下，细眉大眼的俊后生，穿着一身绸制长衫，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他笑着说了句“发财别动，碰了。苏老爷子开的好玩笑，俺是外来人，海河码头的事，俺可不敢多掺和。若是能促成振邦的好事，在下倒是不介意替振邦顺手除个绊脚石。”


“那倒不必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朽帮他到这，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咱们还是谈咱的生意，孙掌柜这次要从立兴洋行买五十箱洋火，六千枚洋钉，许哨长，侯账房，你们二位还要多多帮忙了。”


今天的牌局本来就是为了谈生意，孙掌柜也就把精神放到了生意上，只是问了几句站笼那边的事，就不再多说。


胡同外，一脸尴尬的苏振邦将那只银镯子递到苏寒芝面前，他平日也是口舌伶俐的人，但是在苏寒芝面前，却变的有点结巴。费了半天的劲，才交代清楚。这只镯子是自己赎出来的，还给苏寒芝。按他想来，这既然是对方母亲的遗物，肯定会第一时间收起来，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拒绝。


“对不起苏先生，这镯子我不能收。我拿它抵了脉礼，这东西就是您的，我又没钱，怎么能往回拿呢？等我凑齐了六块钱的金洋，再向您把镯子赎回来就是。”


“不……不，苏小姐，我爷爷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是个医生，同时也是主的……仆人。我们信奉主，并不惟利是图。这位先生的遭遇我感同身受，我想尽我的力量帮助他……那六元钱，你不必放在心上。”


赵冠侯躺在门板上，把话接了过来“苏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不是主的仆人，而且也不打算皈依。所以您的慈悲，留给您本教的人就好，我们就不用了。这个镯子您收好，等我能下地之后，赚了钱，肯定是要赎回来的，您只要把镯子放好别扔，我们几个就感激不尽了。”


苏振邦越发尴尬了一些，只好看着苏寒芝“苏小姐，是这样的。我们圣玛丽医院最近正在招聘护士，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欢迎您来我们医院工作。每月的工资……鹰洋两元。您可以先收下这只镯子，再用工资来抵扣。这位先生也可以在医院里接受照顾，这位先生的伤口还需要妥善处理，否则存在化脓和感染的危险。教会医院，能为他处理这些伤口。”


赵冠侯躺在门板上抱了抱拳“苏先生，您的好意心领了，可是我们虽然不富裕，一个月两块钱的工钱，也真没看在眼里。再说我姐也不信你们那教，去教会医院工作，不方便。我的伤口，我师父那有上好的刀伤药，就不劳苏大夫费心了。”


苏寒芝也笑了笑“多谢苏大夫好意了，可是教会医院听说只要教徒，我不信洋教，可是不好去那里做事。再说路太远了，我不方便照顾我兄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您。家里还有事，我们得先回，等到我兄弟腿好，自是要来门上给苏老爷子送匾。”说着又是行了个礼，随后就转过头去，催促着苏家的两名徒弟快些走路。


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苏振邦怅然若失，手中举着镯子，想要喊些什么，最终却只耸了耸肩膀，转身回去了。


两名抬门板的，都是苏家的学徒，当着他们的面，这三人也没说什么，赵冠侯索性躺在门上高声唱起“大老爷，打鼓散了堂，堂上来了，我宋江……”这两个徒弟平日也是没少和混混打交道的，加上年纪还轻，最喜欢打听这些混混中的事，好去人前宣讲。见他断了腿，又受了棒伤，却能大声唱戏，不喊疼，心里着实佩服。


一路上边走，边好奇的询问着站笼是怎么回事，这腿又是怎么断的。赵冠侯绘声绘色的描述，等手到那棍子落在身上，自己唱嘎调时，两个伙计眼睛都有些直，不住的称赞这是好汉，手脚也刻意放轻。等到了地方，两人不用央求，主动把赵冠侯抬到了屋里的土炕上，确有些尊重好汉的意思。


他们学徒的时候还短，对于医术很是粗浅，但多少还是能说一些注意事项，看着那两条腿上血肉模糊的样子，不住的皱眉。即使骨伤不考虑，就是这些伤口，其实这个时候也很要命。


他们医术浅薄，有心无力，但还是想要尽可能的帮忙，两个女人自然也要敷衍他们几句，才把人送出去。看在这是好汉的份上，两个伙计倒是没好意思要钱，还不住的说着吉祥话。


等到两个学徒走了，姜凤芝看了一眼赵冠侯，又朝苏寒芝一笑“姐，我看那小苏大夫是看上你了吧？一个月两块钱的活，现在可不好找。要是没点意思，这活你可抢不上。”


苏寒芝打了她一下“胡说八道，没功夫跟你嚼舌头，姜叔叔的刀伤药配的好，麻烦给拿一些来，我给冠侯把药敷上。伤口要真化了脓，也就麻烦了。”


赵冠侯在床上一笑“姐你放心吧，骨头上的事我不好说，但是这外伤，我还是有办法的。”他并不是吹牛，即使这个时代器材和药品缺乏，但是凭借经验，也不至于让自己真的化脓。


姜凤芝将身上的几份药都拿了出来，又连忙跑出去，到家里去拿一些钱，再去找一些药过来。她走出去，房间里只剩了苏寒芝与赵冠侯两人，阳光照进来，落在苏寒芝的脸上，将她周身照的金光闪闪。


仿佛天使一般的苏寒芝坐到赵冠侯身边，赵冠侯看着她，轻轻的叫了声“姐！”随后，却见苏寒芝扬起了胳膊，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赵冠侯脸上。

第八章 治伤


一向温柔娴静的苏寒芝，这时却变成了一头咆哮的母狮，向赵冠侯倾泻着自己的愤怒“赵冠侯，你就是个忘八蛋！我从小教你学好，走正道，为了你，就算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打小咱们在一块，心里早就许了你。我没图过你房子没图过你的地，就图你个人好，可是你现在不往正道上走，不但当混混，还要去站笼充好汉，你知道这几天那里站死多少人？我跟你怎么说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也就不活了，可你还非要去，这不是要逼死我么？跟你挑明了说，我乐意跟你过日子，也不在乎你家里要什么没什么，哪怕是你真的瘸了，走不了了，我也愿意跟你。但是我要的是过安生日子，不是个靴子里塞攮子，袖子里揣斧把的。你知道么，听说你去站笼了，我抱着芦席去，就为了给你收尸，想着给你收敛完了，我就找棵树吊死。我为了你连脸都不要了，你怎么就不能为我想一回呢。”


她情绪激动的无声痛哭起来，没有哭声，但是眼泪却如同开闸洪水“我知道你为了嘛，不就是大酒缸那边的马大鼻子他们么。他们不是好物，可是我只要不招他们，他们也不敢乱来。再说，还有凤芝妹子在，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你要是真的站死了，你让我怎么办啊。姐求求你，别玩命了行么？只要你今后别出去晃了，姐想辙养活你，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就行。”


赵冠侯并没有因为她的一记耳光，或是这种咆哮而愤怒，相反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部位，被她狠狠的戳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又与另外一个时空里，那个火辣干练的女子合而为一。


莫尼卡从来不会哭的，也不会像苏寒芝这样，委屈的求自己什么，最多会把自己打个半死，然后赶到车库去。但是有一点，两人是一样的，那就是对自己的爱。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条崭新的手绢，不管混混生计如何艰难，身上总要有一条干净手绢，这便是体面。他用手绢为苏寒芝擦着脸上的泪水，又擦着额头的淤伤。


“姐，疼么？苏春华那老东西是有名的性情古怪，你何必真的去磕头，如果有个好歹，又该怎么是好？我知道，今天这事是我做的欠考虑一些，可是除此以外，我真的没有太好的办法，保住姐姐你的平安。马大鼻子那些人是新出道的，有胆子没脑子，一时冲动，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我不能拿你的安全去赌，即便是凤芝，也不能一直保护你。我是想要保护姐啊，只要姐没事，我不就是断两条腿么，小意思。”


夏季里两人穿的衣服都不多，这时房间里只有两人，彼此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少女身上那非兰非麝的体香，与男子血腥味、药味与汗味混合的味道混杂一处，苏寒芝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妥，忙坐起身来，脸红耳热的整理着鬓发。


赵冠侯却是在前世有着丰富爱情动作经验的主，与莫尼卡每次执行任务后，都会酣畅淋漓的折腾很久，解锁了几乎全部姿势。加上他本身是生长在西方，也远较曾经的赵冠侯开放，方才与苏寒芝贴身在一起时，身上就已经有了反应，这时忽然一把捉住她的腰，将她再次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苏寒芝不防这一手，闪避不及，被他抱在怀里，头发、耳朵上接连被他亲了几口，不由又羞又怕。想要挣扎，又把弄伤了他，只好小声说着“凤芝妹子一会来了……你的腿……”


考虑到自己的腿，赵冠侯遗憾的发现，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但依旧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才放开。在他看来，这其实没什么要紧，可是苏寒芝连脸带脖子都红了，又羞又急的还要打他，可是看他血肉模糊的样子，最终是没下去手。


“你……你不学好，欺负人。你拿我当了那些不要脸的贱人了。大白天的，怎么就……怎么就敢？”她说着话，就又是要哭，赵冠侯只好连连的赔不是，另一方面也暗自后悔，自己终归还是有些大意，忽略了这个时代的特色。


大金国攻灭大宋以前，就接收了许多南方投奔的儒者，并用他们的理论建立起了自己的文教乃至道德体系，其中对于女性的束缚，与历史上曾经的理教大兴时代接近，强调女性必须从一而终，把身体交给谁，就要一生属于谁。


乃至于夫妻之间，也不能随便亲热，像是这种亲额头，于苏寒芝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屈辱，如果不是她和赵冠侯彼此有意，就为这一口，说不定就要闹出一场轩然大波。


好在眼前没有别人，两人之间也是青梅竹马，他讨好了几句之后，苏寒芝也就不再发怒，只是依旧像姐姐对待顽皮的弟弟似的嘱咐着“以后不许这样了啊，我是你姐……在咱们成亲之前，可得规规矩矩，不能让凤芝妹子她们笑话。你这个腿怎么样，骨伤有苏先生的药是没事的，可是这外伤也不好办，我先把这药给你上上。”


说到上药，问题就又来了，赵冠侯被打个四面见线，腿上几乎没了好肉，要想上药，就得褪了中衣才行。这种事一做，差不多他对苏寒芝而言，身体上就没有秘密可言，让一个大闺女做这事，即使是恋人，也是很有些为难的。


不过苏寒芝倒是没有那么羞涩，她只犹豫了一阵，就咬咬牙“姐小时候也给你洗过头，这没什么。就当你是我亲弟弟了。”


赵冠侯连忙制止着她“姐，先别忙。我这伤口得先消毒……算了，你不懂这个，听我的吧。”


他简单说了一些消毒的事，苏寒芝一脸懵懂，不知道这个兄弟从哪学会了这些东西，百姓人家，哪有这么多讲究。但是他是在街面上混事的，见多识广，说的肯定是准的，连忙跑出去准备。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就抱了一堆东西，作贼似的从外面进来。一回到房里，就转手关上了门“吓死我了，得亏这个时候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没让人看见，不然又要说什么闲话。”


她边说边将赵冠侯要的烧酒以及盐还有水都准备好，又拿了一些棉花出来。为了这些棉花，她拆了家里仅有的一床棉被，这棉被她去年刚刚洗过，棉花倒是还干净，就是不知道回来怎么和苏瞎子交代。


可是现在她却顾不得这个，因为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在这，她要为赵冠侯清洗伤口。在她出去的时候，赵冠侯已经自己解开了裤子，算是省了苏寒芝的手脚，否则单是脱男人衣服这关，就够她受的。


即使如此，男人的光身子，依旧像是一柄大锤，将苏寒芝砸的头晕眼花，手紧紧的挡住眼睛，差一点落荒而逃。赵冠侯侧头看着她，笑着安慰“姐，没事。你把东西准备好了就够了，实在不行，就看看锅伙那边有没有人在。不管是谁，喊过来一个给我清洗伤口，就冲我今天站笼卖打这事，他们也得管。”


苏寒芝却坚定的决绝“那不行，那帮人粗手笨脚，干不好这活，还是……还是我来。你别回头，把眼睛闭好了，还有……不许动坏心。”


她见赵冠侯将头埋在枕头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过了半天，才哆嗦着用棉花蘸了酒，在他的伤口上擦起来。


酒和伤口的刺激，让赵冠侯的身体，也发生了轻微的颤抖，苏寒芝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停了下来。“对不起，我头一回……没轻没重的，我轻点。”


“姐，没你的事，想怎么弄怎么弄就行，我扛的住。”赵冠侯声调如常，还特意挤了一丝笑脸出来，结果却被苏寒芝在他头上一敲“闭上眼，不许看我！”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高度白酒，像是这种穷人区的酒馆里，售卖的烈酒口感差，但是酒精度数还是非常高的，勉强可以达到消毒的标准。再加上高浓度盐水，基本可以保证杀掉伤口的细菌，但是这个过程，却绝对算不上轻松。每一团棉花与伤口的接触，都让他疼痛难忍，仿佛是几条鞭子同时落下来，抽在同一个地方。


好在他经过高强度的训练，忍受痛苦的能力，远超常人，表面上还能维持住自己的体面，没发出叫声。从这方面看，或许他在这个时代，天生就有做混混的天赋吧。


等到刀伤药敷上去，一阵清凉的感觉从伤口传来，这股凉意从伤口一路传到心里，让他身上说不出的舒泰。看来，这时代的医术并非一无是处，这种古代伤药的水平就不低，估计用不了太多时间，外伤就会好吧。


苏寒芝作为上药人，出的汗比赵冠侯还多，手不经意的碰到男人的躯体，就仿佛是被蝎子蛰了似的，忙不迭把手退回来。直到将伤药上完，她已经没了力气，将棉花一丢，瘫在了一旁，目光迷离，脸蛋通红，如饮醇酒。


本来关上的房门，忽然被人用力推了几下，随后门闩断开，房门分为左右，姜凤芝一马当先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子。


“姐，大白天插门干什么。我不但把钱和药拿来了，还把剑鸣带来了。你个大姑娘给人上药不方便，他们男人对男人，比较省……”她边说边看过去，随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接着就是姜凤芝捂着眼睛从房里狼狈而逃。

第九章 访客（上）


与她同来的年轻男子名叫丁剑鸣，是姜不倒的大弟子，一身武艺极好，在北大关一带，也很有些名气。他与姜凤芝同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处练武，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姜家的跤场以及姜凤芝，就都会由他继承。


与苏寒芝他也是见过几次，但是大家都是规矩人，话说的倒是不多。他朝苏寒芝笑了笑“凤芝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去劝劝她，这边的事交给我，冠侯师弟我来伺候他就好。男人对男人，比较方便。”


苏寒芝红着脸恩了一声，转身从房间里出来，事实上她的腿，也已经软了。自己看了冠侯光身子的事被他们看到了，这可怎么说的清楚。


赵冠侯与丁剑鸣都在姜家学徒，彼此也算认识，但是赵冠侯不交钱，与一干师兄弟又走的不是一条路，彼此感情冷淡的很。受了伤，也就没想过真有师兄弟来照看他，勉强笑了笑“师兄，怎么把你折腾来了，这可真过意不去。我这里有苏大夫送的一副拐杖，有事自己就能办，您还是回吧。”


丁剑鸣是个很英武的男子，相貌堂堂，举止也很洒脱，他笑着在赵冠侯肩上一拍“说什么呢？咱们是同门，怎么反倒见外了？苏姑娘是个妇道，伺候男人不方便，咱们都是男人，怎么样都很方便，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能去县衙门外面站笼，又踩了李秀山的面子，这都是好汉的行为，照顾你些日子，也是应当的。再说跤场的兄弟受伤，也有不少是同门照应，这就是咱们同门的义气。你想干什么就和师兄说，我来帮你。还有，刚才那事别往心里去，凤芝从小练功，与老爷们摔跤擒拿都是常事，不至于说真看了你的光定就活不下去。就是她爱闹腾，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好养伤，等到腿好了，咱接着一块练功。马大鼻子那帮这回要再敢来闹，我先收拾他们。”


赵冠侯见丁剑鸣也是个很有趣的人，一方面向自己示好加上安慰，另一方面，却悄悄的给自己和姜凤芝之间，画出一道鸿沟。毕竟自己和姜凤芝也在一起学艺几年，关系不怎么好，但是也不怎么差。


这种时代风气保守，确实存在着姜凤芝看了自己身体后想不开，要嫁给自己否则就去死的可能。也可能因为这个误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变化，最后真的成了一对，丁剑鸣这也算未雨绸缪。


他对于姜凤芝并没有什么想法，对于丁剑鸣的这些小心机也就不讨厌，两人都是有脑子的人，相处起来，也就相对容易。丁剑鸣又到水铺买了壶开水，将自己随身带的一小包高碎冲了，两人喝着茶，说着闲话，关系倒是拉近了不少。


另一边苏寒芝追上了姜凤芝，后者果然已经没了事，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你们……你们大白天怎么就敢脱了啊。是不是我和丁师哥来的太早了，晚点来就好了？”


话音未落，就被苏寒芝在身上好一顿拧，两人说了几句悄悄话，苏寒芝被她说的面红过耳，连骂着她不学好。又拉着她到胡同外的酒馆先还了酒帐，又去肉铺买了几根带着贴骨肉的猪骨头。


姜凤芝问道：“怎么，不过了？不年不节的，怎么还吃上肉了。”


“吃哪补哪，冠侯伤了腿，我得给他补补。再说你和剑鸣这么辛苦，我得给你们吃点好的。”


姜凤芝不单拿了刀伤药，也从家里拿了一元三角钱还有十几个大子，两个女人倒是很能计算，虽然肉只有骨头上那贴骨部分的一点，但是其他的菜还是可以凑出几样。


苏寒芝为了感谢姜凤芝的热情以及丁剑鸣对赵冠侯的照应，特意多买了一些菜，可是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怕还是买少了。赵冠侯那间小院落外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足有二十多人，从屋里一直排到屋外。见她回来，外面的人全朝她咧嘴一乐，打个招呼。


这些人全是小鞋坊锅伙里的混混，原本他们的头领是飞刀李四，可是县衙门摆站笼之后，各锅伙的寨主纷纷前去站笼领死，李四却临阵脱逃，不是推说自己身体不好，就是说旧伤复发，死活就是不去。这一下，连带整个小鞋坊的锅伙，都成了津门混混的笑柄。旱锅伙的财源，就是收那些买卖铺面的例钱，可是没了面子的混混，谁又肯给他们交钱。


大酒缸那边的新寨主马大鼻子纠集了百多人，准备以武力强行兼并这处锅伙，将这一片地盘纳入自己的势力之内。小鞋坊锅伙内的人，也都觉得没前途，不少人就已经散了。


可是今天赵冠侯先是站笼，后是在衙门外卖打，又喊出了小鞋坊掩骨会的名头，那些袍带混混将消息一传开，这时已经到了小鞋坊这边。那些本来已经离开的混混，又纷纷回来，连带着本来在这的混混，也都过来探望。大家的心里想的差不多是一件事：这个小鞋坊的锅伙，是该换寨主了。


李四并没露面，那些混混，也没人在意他的存在，虽然没有明着说要换寨主，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透露的很明显。混混靠着脸面吃饭，李四要是自己不敢去站一回笼，他这个寨主的位子让出来，就是早晚的事。考虑到他平日的为人和性格，现在没人看好他，只等着他什么时候识趣交权。


赵冠侯现在还在养伤期间，也没心思趁现在去夺权，总之这个锅伙大寨在此，人心所向，一个李四也翻不出什么天去。丁剑鸣与这些混混不算一路人，早早的退出来，与姜凤芝到一边说话。这些混混则纷纷把铜钱堆到桌上，再给苏寒芝点个头，就算是心意到了。这帮人身上钱不多，但是二十几个人过来，也凑了将近一块钱。


苏寒芝还在担心菜买的太少，没办法应付几十人的伙食，那些混混倒是主动表示只是过来看看用人不用，再来表达一份心意，饭还是在锅伙开，不劳苏大姑娘动手。


原先苏寒芝与这些混混并不算熟悉，最多是见面点头施礼，可是自从给赵冠侯解衣上药之后，她心里已经隐隐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女人。这个锅伙既然要立冠侯做寨主，不管她心里是否情愿，也都要努力的适应好这个锅伙压寨夫人的身份，因此也尽量装出很四海的样子，与这些混混应付着。


等到送走了人，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按往常苏瞎子这时也该收摊回来，可是今天却没见人。丁剑鸣安慰着“没事，听说是有人请苏伯喝酒，完事还得抽几口。估计得晚上回来了，寒芝姐别害怕，有师父照应着，苏伯不会吃亏。”


苏瞎子算了一辈子的命，到老也没把自己算明白。日子过的有上顿没下顿，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天是混不到吃喝的，又染上了抽大烟的嗜好，唯一的亲人就是银子。却不知是哪个倒霉鬼被他骗了，居然又请吃喝又请大烟，总归是有了下处，苏寒芝也就放了心，与姜凤芝开始操持起饮食来。


为赵冠侯消毒的烧酒还剩了一些，又加了些白水进去，足够两个男人一顿。女人不能上桌，苏寒芝把菜摆好，就要到院里去吃。赵冠侯却一拉她“姐，丁师哥也不是外人，你把姜师姐喊来，咱四个一起吃吧。你要是不在眼前，我也吃不下去。”


“这……哪成啊。”苏寒芝没想到，当着外人，赵冠侯就敢拉自己胳膊，羞的不知所措，丁剑鸣一笑“寒芝姐，师弟吃东西不方便，你留下，也好照顾他。咱穷人家，没那么多穷讲究。”


虽然菜色很一般，两个女人的手艺，也只能算是及格，但是赵冠侯饿了一天，加上苏寒芝把肉全都夹到他碗里，这化不开的情义，却是胜过了世上一切的美味。前世与莫尼卡在一起时，不管是一起躲在车库里啃汉堡，还是在高级餐厅享受着顶级美食，都是一样的。吃东西的人，远比食物本身更重要。


他将肉分了一半出来拨给苏寒芝，却被对方以极为严厉的眼神敦促着，只得全吃下去。苏寒芝又盛了一碗骨头汤过来让他喝，姜凤芝看着也一个劲的说“喝吧，一口别剩啊，那一锅都是你的。这都是姐的心意，不喝完了可不成。”


丁剑鸣也笑了笑，附和着“是啊，赶紧喝了吧，天热放不住，到了明天这汤就该坏了。师妹，我给你去盛一碗。”


他刚刚起身的当口，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混混打扮的年轻人动外面进来，这时天气还没彻底黑，还是可以看的清人的长相。姜凤芝霍然起身“大酒缸的韩六，你来干什么？怎么，你们还想找事？”


丁剑鸣也缓缓站起身来，并没说话，只是抱着膀子盯着那个混混。这名叫韩六的混混人十分精明，不等姜凤芝再说什么，先抢步上去连给几人施礼“几位，吃着呢？您看我这来的，看来是不巧，打搅几位吃饭了。不好意思啊。不过我待不住，耽误不了几位多少时间，我们家寨主听说赵爷到县衙门外面站了笼，替咱们津门的好汉扬了名气，特命小的前来支会一声，过去的小误会，今后咱们谁都别提了。又命小人送来金洋一块，给赵爷做个慰问。”


赵冠侯放下饭碗，朝着韩六一笑“客气了。你们马爷倒是个有心的人，你跟他说一声，等我的腿好了之后，自当到他马爷门上拜望。”


韩六又行了个礼，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显然是想着弥缝一下双方的关系，免得真的搞僵。大酒缸距离小鞋坊不算远，赵冠侯是现在唯一一个活着从站笼里离开的混混，若是挟着这股威风反去找马大鼻子的麻烦，大酒缸锅伙的地盘也要保不住。


赵冠侯和他自是没什么谈的，冷冷的应付着，就想着怎么赶人，可是不等他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自己锅伙去，在人家锅伙地盘上待着，算怎么回事。还想在人家锅伙里蹭一顿饭么？”说话之间，一个高大的军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第十章 访客（下）


此时红日西沉，院落里有夕阳余晖，依稀可以看清来人，身穿武弁服，头戴官帽，显然是一位品级不低的武官。韩六连忙跑过去磕个头，“小人给总爷请安，不知总爷您是……”


“新建陆军帮带曹仲昆，前些年人都叫我卖布的曹三，赵冠侯，是我的兄弟！”


一听到新建陆军四个字，韩六下意识的将头埋的更深一些，竟是不敢再抬头与曹仲昆对望。


大金起于关外白山黑水之间，后由完颜阿骨打统领，攻灭契丹，南下中原，饮马黄河，所依靠的，乃是女真本族那些骁勇善战的勇士，以及金人顽强敢死的作风。


可是时过境迁，中原的花花世界，让曾经的勇士失去了斗志，昔日护步达岗以两万破七十万契丹军的虎狼之士，已经拉不开祖先遗下的硬弓。及至金兵南下灭宋，一统海内时，谋克女真就以不大堪用。临阵多以柔然马队，猛安汉军为前导，加之宋室内部争权，百十余万大军争相输诚，才能顺利灭宋。


那时金帝已经发现本族子弟疏于弓马，天子亲自观看演武时，十箭能中五者以是凤毛麟角，甚至有一箭未中反倒自己坠马之人，金帝亦无可奈何。后来白莲教、八卦教起事时，就多以民团练勇会剿，实是旧日金兵已不堪战。


前些年长毛做乱于东南，割据江宁，自立为王，号称有兵两百万有奇，发两万精锐北伐内有广西真长毛六千余，最为骁勇。大军长驱直入，一度兵锋直指津门，俨然有侵吞天下之势。那时女真本族与猛安汉军，就已经沦落到残破不堪，无法临敌的地步。


持火绳枪的谋克女真与持长矛、盾刀的长毛交战时，皆是贼匪未近即滥施枪炮，待子尽枪热不能再放，贼匪即以藤牌滚刀扑我，前排站立不定，惟有后退。金人中的名将，也只能是布置多层队列，回环轰打，勉强维持局面。甚至有上千谋克金兵加猛安汉军被七名长毛持刀追杀，或投江自尽，或跪地求饶，就是无人敢与长毛格斗者。


至于号称无敌的柔然马队，也在岁月的长河中日渐衰退，阿尔比昂与卡佩联军与大金会猎于八里桥，关外柔然马队，由柔然僧王率领，号称大金精华尽在于此。然而将官不知如何作战，士兵不知如何肉搏。面对枪炮轰击，远程对轰尚能支应，一旦进入肉搏，见到那闪亮刺刀顿时土崩瓦解，狼狈而逃，乃至于乞食于民家者亦不鲜见。


至此，金国的起家的根本皆以不堪用，曾经倚为屏障的精骑，也已失去力量。全靠湘军、淮勇等团练之力，才得平灭长毛之乱。


但勇营亦只是昙花一现，湘军于江宁战后暮气日重，未几则行裁汰。淮军又于高丽之战中一败涂地，除了一部分精锐被重新编练，以泰西之法操演之外，大多数湘淮军人都只能改编为巡防营，承担地方庶务防卫，治安等事，也就是所谓的旧军。


而袁慰亭于小站自民间招募良家子弟，以西法操练，名为新建陆军者，也就成了所谓新军。新军初练，锐气正胜，朝廷内又有兵部尚书兼直隶总督韩荣支持，地方上几无人敢与之颉颃。县衙门外站笼之内冤魂过百，于混混而言，新军几可等同阎王，韩六听到对面之人是新军军官，哪有不怕的道理。


他这次过来，除了奉自己家老大的命令，送来两块金洋的慰问金（其中一块，已被韩六送到了相好床上），另有一件极为要紧也极为麻烦的事情，要找赵冠侯商议。


但是一见到这名新建陆军官，韩六就想起站笼里那些死鬼，所有的事情、吩咐，就都飞到了九霄云外，除了磕响头，就什么都不会说。还是那名军官挥挥手“还不滚等什么呢。”他才如蒙恩赦一般逃出了院子。


那名军官关上院门，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来托在手里，边向屋里走边说道：“在胡同口，就闻到香味了，寒芝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什么时候给我兄弟当个内掌柜，我这的礼金，可是都备好了。”


赵冠侯躺在床上不便动弹，但还是由丁剑鸣扶着坐起来，对来人一拱手“三哥，您怎么还跑来了？”


来人叹了口气，坐在赵冠侯身边，先是打量打量他两条腿上的夹板“苏大夫给弄的？有他出手，我就算放心了，听说你让李秀山砸折了腿，三哥心里可是真不放心。那个王八蛋，明知道你是我曹仲昆过命的兄弟，却还要下这种重手，真不是个东西。可惜，你三哥窝囊，拿他没辙，等我找到机会，非得收拾死他不可。”


来人算是赵冠侯的友人中，最为体面的一个。他家是塘沽的船工，父亲造木船为业，而他自己却不喜欢这个营生。既不肯安心务农，读书也读不出眉目，就学人做生意去经商，以贩布为生。


为人憨厚也好说话，有人赊他的布，他也肯卖，只说自己的布也是赊来的。日久天长，津门地面上都送他一个曹三傻子的外号。


到保定贩布时因为受了士兵的气，一怒之下，就自己也去投军当兵，正赶上朝廷大军征高丽，虽然仗打的不好，但是他自己是立了功的。因为认识字，被送进了武备学堂进学，现在则在新建陆军里做个帮带。


按他的身份，原本是与赵冠侯没什么交集的，但是两年前他四弟曹仲瑛中了仙人跳的陷阱，若不是正好赵冠侯遇到，出面帮他摆平，几乎被人打死，钱财上也要大受损失。自那事之后，赵冠侯与曹仲瑛成了朋友，曹仲昆为人厚道，也极为四海，也与赵冠侯喝了血酒，做了兄弟。


但是这种关系日常是用不上的，曹仲昆在新军里也不掌什么权势，最多是能穿一身官衣吓人，其他方面事权极轻。加上前些年湘军得势，几成尾大不掉，皇室对军人极为忌惮，严禁军伍干涉地方事务。袁慰亭是以整顿治安为名惩办混混，还勉强可以做到，曹仲昆这种帮带要想真的给赵冠侯撑腰，实际是有心无力。


他与苏寒芝、姜凤芝都颇熟悉，也不见外，先是拿了两小锭银子出来放在炕边，又对苏寒芝道：“寒芝姑娘，这个钱别放我兄弟身上，男人身上有太多钱不是好事。你替他收好，买药买吃喝，总归是花在正地方。若是不够花，下个月我再送来。当初要不是冠侯，我的兄弟怕是就要被打残废，被讹去的也是一大笔钱。大家既然拜了把子，就是自己人，钱财上的事，我能帮忙的，一定出力。”


赵冠侯倒也不和他客气，将钱送到苏寒芝手里“姐，钱你就收着吧，正好明天可以去找那位苏大夫，把你的镯子赎回来。”


姜凤芝则好奇的问着“三哥，您不是帮带么？李秀山就是一哨官，您还管不了他？”


曹仲昆为人宽厚，并不为了这句话着恼，反倒是叹了口气，抓起酒杯，就给自己倒了杯酒“这酒……水放太多了，下回少放点水，没味了。凤芝妹子，你不当兵，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形。我这个帮带，虽然听上去比哨官大了两级，实际上，却是个不顶事的，除了军饷多一些外，别的哪也比不了李秀山这个哨官。”


新建陆军的编制，与之前的淮军接近，其步兵共有两翼、每翼下辖两统、每统下辖两营、每营下辖四队、每队下辖三哨、每哨下辖六棚。至于炮兵、工程兵、通讯兵等特种兵编制则另有编法。


其中每营有一名管带另设一名帮带，从级别上看类似于团副，每月的饷银也有七十两，比哨官五十两的饷银为多。可实际上，帮带的权限与管带重合，也没有单独的划分，既没有人事权也没有经理权，在部队里的地位，全看帮带自己的性格能力以及与部下的关系。


曹仲昆没有什么才干，当初投的是淮军，不是袁慰亭的老班底，并不受信任，这个帮带就是个摆设，混饷吃的干部，实际掌握不住部队，就连面见袁道台，也非常困难。李秀山实打实的带一个哨，做事又十分得力，可以和袁慰亭说上话，却是比曹仲昆的地位要高多了。


他叹了口气“按说我一个月拿饷七十两，折合金洋一百四十块，也不算少了，应该多帮着冠侯一些。可是家里人口多，都指望我的军饷吃饭，几个兄弟也不省心，开支极大。再者，我还要用钱打点克帅的门路，能抽出的款子不多，倒是让冠侯见笑了。”


他口中的克帅，是同样出身淮军的老将曹克忠，这人也是津门人士，在淮军中极有名望，战功也重，以一品记名提督身份致仕，时人以克帅称之。他当初与袁慰亭叔祖袁甲三换过贴，袁慰亭在小站练兵，也要去上门拜望，两下走动很是密切。曹仲昆与其同姓，就想着攀扯这个关系，让克帅把自己认做本家，就能算做袁慰亭的自己人。


可是侯门深似海，一品提督的族人，可不是那么好认的。若无有非常之多的白银打点，又怎么有资格算做克帅的本家？


新建陆军军饷直接由袁慰亭发放到士兵手里，中间不过其他人手，没有喝兵血的空间，帮带也没有油水可捞。是以拿着高额的军饷，曹仲昆的日子过的却很紧。


赵冠侯一笑“三哥，你这话就说远了，咱们是结拜手足，你拿几个钱过来，都是一份人心，兄弟都要承你的情。说多说少，那就不是朋友的话了。这李秀山的事，您也不必管，等我的腿好了，自然要去他府上走一趟。”

第十一章 有事登门（上）


混混卖打，既有一个卖字，自不是打过一顿就万事皆休。若是将人打的服气，出口告饶，从此折了名头输了面子，那自然是打了白打。可像赵冠侯这样挨了一顿打，却没有叫苦求饶，反倒是挺下来的，包袱就转到了李秀山一边。


按照江湖规矩，他就得准备赵冠侯登门时殷勤招待，还要送上一份重礼，以示敬佩英雄，尊重好汉。如此一来，水梯子李家的名声，就要被赵冠侯这个年轻人压过去了。


曹仲昆摇摇头“冠侯，李秀山这个人，我还是有点了解的，他为人阴狠，手段歹毒，家里也是几辈的混混，不好惹。小孩子都知道，陈家沟鱼锅伙，欺压渔民动家伙，说的可不就是他们李家。那是一群敢打敢杀的主，能从渔民手里要出小船五百大船一吊的份钱，哪有善男信女。那些渔民哪个是好惹的，到了李家地头，不也得乖乖交钱？再说他曾经帮衬过袁道台爱妾的娘家，袁大人的爱妾杨夫人很是感激他，靠着如夫人的面子，他得算道台的亲信。听三哥一句，少惹他，李家虽然吃的是江湖饭，但未必一定要守江湖规矩，对付这个人不可以江湖规矩计之。还好，老哥我今天倒和他说了咱们的关系，只要你不去找他麻烦，我想，他还不至于主动来撩你。听我一句话，算了吧。”


他又指指自己“你看三哥我，在军中虽然是个帮带，实际上一个哨官都敢和我瞪眼睛，我几时生气过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锅伙混混，也不是安身立命长久之计，还是趁早找个正经营生安家立室，把寒芝妹子娶过门，凑成一家人家，才是个道理。”


等到天色擦黑时，曹仲昆坐不住，告辞而出。姜凤芝也该回去，丁剑鸣先要送她走，至于赵冠侯这里，他准备叫上几个师弟，轮番前来伺候。赵冠侯却也不推辞，这种时候，感谢之类的话没有意义，只能在心里承了他的人情，将来要想着还上。


等到他与姜凤芝出去，房间里就又剩了苏寒芝与赵冠侯两人，这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灯，昏暗的很，苏寒芝想起白天上药的情景以及赵冠侯在她额头上的一亲，心内狂跳。说了句：“我先去把碗刷了，再把灯点上……”


可是赵冠侯的手，已经捉住了她的手，“姐，别动。陪我待一会，这阵该来的都来完了，你就别害羞了。”


苏寒芝听到这句别害羞了，身上震了一震，想要挣扎开，不防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腰上。以往赵冠侯对她，从没有过这般大胆的举动，这一下大出她的意料，羞着说了句“你干嘛啊。”可是人已经没了力气，被赵冠侯拽倒在他身边。


“姐，那十两银子你收好，明天去找苏大夫，把那镯子赎回来。三哥跟我不分彼此，用他的钱，不用有什么负担。若是他手里富裕，我还要多找他要几个的，就是眼下这些，也够咱们吃喝，只是不够苏伯抽大烟。”


“不，那个镯子，就先放到苏先生手里，我拿出来时，就没想过有收回来的时候。”由于房间里没有灯火，两人看对方的五官实际是看不太清的，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轮廓。如此一来，反倒是让苏寒芝的心放下不少，说话也就胆大了一些。但是感觉到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依旧让她心头狂跳，周身无力。


“那镯子虽然是我娘的遗物，可是比起人来，却终归是个死物，只要有人在，什么都好，一个镯子我也不在意了。三哥跟你是不见外，但是咱自己有手有脚，不能总指望别人养活，人家帮咱一时，不能帮咱一辈子。三哥说的对，你是该想着走条正路，想辙赚点钱。这锅伙，还是早点退出来为好。”


她犹豫着，不知话是不是说重了。虽然此时有大批洋人在津门开租界地，津门之内就有泰西租界，西风渐盛。朝廷里，太后垂帘，即使天子亲政，亦要事事先问过太后的意见，才敢下决断。


但是男尊女卑之观点在民间依旧深入人心，男人不管如何荒唐，女人是没有权力批评指责的，否则男人必以拳脚相击，以维护自身之尊严。


这其中关键之所在，不在于男女体力上的差距，而在于即便是女性本身，也大多认可这种模式，若是女人骑在男人头上便是悍妇，自己先要看不起一下。


苏寒芝虽然只是简单识几个字，可是却深受三从四德之说，既已认定了赵冠侯是自己的良人，纵然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像姐姐一样管教着他，现在却有点怕他不高兴。


赵冠侯并没有生气，反倒是在心里想起了莫尼卡，自己的天使，她从来不会这种和风细雨，只会用一通狂风暴雨，把自己收拾上一通。两个女人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事方式上都没有什么共同点，可是眼前的苏寒芝他越来越觉得像极了自己的莫尼卡。也因为此，他绝对不会把这个女人放掉，自己一定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然后给她最好的一切。


他笑了笑，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姐，赚钱的事不急，我要想赚钱，就一定可以赚到钱。为了你，我也要发个大财，让你穿金戴银，吃好喝好。可是那镯子，我们必须赎回来。那苏医生对你有点意思，镯子在他那，我心里不痛快。”


“冠侯……别……”苏寒芝扭动了几下身子，可是听到他吃醋，生怕自己的挣扎被他认为是变心，竟是由着他，把手伸进了衣服里面。这种经历从来未曾有过，不知道为什么冠侯进了一次站笼，就变的这么大胆，这么荒唐……


她剧烈的喘息着，汗珠布满了额头“我……我明天就把镯子赎回来，从今以后再不会见他……你放心，姐是你的……抢不去。你……你不能这样。”


感觉着对方的手已经开始向着身体上方移去，她惊恐的按住了赵冠侯的胳膊，赵冠侯却将头凑过来，要亲她的脸。苏寒芝又羞又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在此时，胡同里响起一个破锣似的声音


“大闺女！大闺女！人在哪院里了？这么晚还不回家啊，爹回来了，赶紧回家，给我烧水喝啊。”


苏寒芝先是朝外面喊了一声，随后匆忙的坐起身来，说了一句“爹回来了，我得回去。”边说边飞快的整理着衣服，又用手拢着头发，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晨我过来给你刷碗收拾房子，你晚上别太麻烦人家丁师兄，不合适。明天等我来，跟我说就好。”


她边说边走，却不防被门槛绊了一跤，人向前扑倒。


狼狈的站起来，顾不得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伤，还是先紧着朝赵冠侯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好好的，别动。”随后又一溜小跑的奔到了外头。


赵冠侯将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依稀还能闻到女子身上的体香，可惜啊，差一点就可以攻陷二垒了，苏瞎子若是晚回来一点，那该多好。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时代的女人，能允许被自己这么亲近，本身就已经说明将心给了自己，不管是苏振邦那个洋医生，或是其他什么人，多半不会是什么威胁。


他没想过要改天换地，更没想过要济世救民，他只是一个杀手，杀手是一门人类古老的职业，只要有钱赚就好了。到了这个世界，杀手做不成，就找其他的工作养活自己，总归是要像自己承诺的一样，让寒芝过上最好的生活，才算对得起她的情意。


大金国眼下的处境如何，国际形式怎样之类的事，他并不关心，本身就不怎么了解历史，更何况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对于整个时代他都没有归属感，就更不要说国家。能让关心的，就只有认识、亲近的一些人。


按照金国眼下的国力看，如果发生战争，多半是打不赢，可是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打不赢，自己也可以带着寒芝姐跑路，金国的领土还是很大的，总是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再不然，就找个深山老林里藏起来，躲到战争结束就可以了。只要自己可以恢复，再想办法搞一支像样的枪，保护寒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曹仲昆做帮带，搞一支不错的手枪应该可以吧。


一想到手枪，他就想起了李秀山腰里的那一只，随后就想起了他今天看苏、姜两女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前世他见过很多，明白这里代表着什么，可是自己是曹仲昆的结拜手足，有这个关系，应该不会乱来。


更何况，他毕竟是军人，头上还有军法，如果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袁慰亭这个新建陆军也就没有什么练的价值。可是为了安全期间，等伤好之后，还是找个机会干掉他好了。


胡思乱想之中，丁剑鸣已经回来，还带了两角西瓜，为赵冠侯消暑。先是问了问赵冠侯有什么需要，后又为他点了灯照明。说着自己已经联络了几个师弟，这段日子会轮班来照应他，直到他可以自己走路为止。


丁剑鸣随身带了凉席，铺在地上打地铺，先是和赵冠侯聊了一阵，随着天地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响起，两人也都先后陷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丁剑鸣在赵家的小院里练了趟拳舒展着筋骨，见赵冠侯则是两手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看上去似乎是拳，却又不像，问了一句，赵冠侯只笑着说“结印。”他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某个会道门的门人，也不多问。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丁剑鸣开了门，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脸上贴着数帖膏药，一个硕大大酒糟鼻子，异常显眼。基本上见他的人都会下意识的留意他的鼻子，而忽略掉他其他器官。乃至于分手后除了回忆起他有一个大鼻子外，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


这人一手拿着篮子，里面放满了油条，另一手端着一个大瓷缸，里面则盛满了豆浆，满脸笑意的站在门口。


这人他和赵冠侯都认识，大酒缸新任锅伙头马大鼻子，上门了。

第十二章 有事登门（下）


两下之前的接触，还是在他带着大酒缸的混混上门闹事，想要侵吞小鞋坊锅伙的时候。这人素来轻佻，对于苏寒芝也很有些不规矩，若不是有人拦着，当时的赵冠侯几乎就要与他白刃相见。


彼时两人身份差距颇大，马大鼻子家也是几辈混混，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做了锅伙里的寨主，赵冠侯却只是一个小混混，与他不在一个层次上，并不被他放在眼里。可此时的马大鼻子，却是满脸赔笑，进门先点头施礼


“丁爷，您也在啊？冠侯，我的亲兄弟，可想死你马哥了。按说昨天我就想来，实在是被一堆事给缠住了，才打发了韩六那个没用的玩意来。结果那小子你说多不是东西，我明明告诉他，让他替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他倒好，把钱放下自己就走了，这人干点什么行。回锅伙我没给他好的，两嘴巴加一脚，连饭都没供他。我亲兄弟腿让人砸折了，他敢转头就走，这什么玩意。我这不天没亮就起了，买的吃食给你送来。从今天开始，你这伺候，都交给我了，丁爷，您回去歇着练功，这边交给我，保证出不了事。”


他边说边进到屋里，不见外的收拾起碗筷来，边说边道：“这屋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看看盆朝天碗朝地的，我回头让你落子馆的小艳红过来，帮你拾掇屋子，收拾碗筷。她那个人心细，干活没的说。等你腿养好了，哥哥带你找李秀山去，不就水梯子李家么，咱不怕他。人他打完了，事可不算完，咱得问问他，打算怎么了，敢说不好听的，砸了他的鱼市。”


混混们多是靠嘴混泼皮的，江湖道关公调，变脸的功夫，堪比川剧大师。上次见面时还是趾高气扬不屑一顾，此时俨然是多年知己，异姓手足，这于江湖之中，也算是极为寻常的事。丁剑鸣终究是个武夫，靠的是拳脚混江湖，对于混混这套把戏不是很清楚，被马大鼻子这套言语闹的丈二金刚，不知如何应付。


赵冠侯倒是笑着朝马大鼻子一拱手“马哥，有心了，把东西放下吧。我寒芝姐一会过来替我收拾，就不用马哥费心了。男女多有不便，我看有什么话，等晚上过来再说也不晚吧。”


马大鼻子尴尬的一笑，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抽了两记，发出两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让你不是人！让你不说人话！……兄弟，你可别过意，马哥这辈子就是两样爱好，一是喝酒，二是说笑话。上次来的时候，喝多了，酒后无德，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跟苏姑娘那开了点玩笑，招你不高兴了。我认打，我认打还不行么？您跟苏姑娘说一句，可千万别记恨我，我对苏姑娘没有什么歹意，对咱小鞋坊，也没有什么企图。过去说的话就只当我是放屁，以后谁敢对苏姑娘说一句难听话，不用你出面，马哥我跟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宰了他，也无非津门县打官司偿命。”


他边说边从篮子里取了油条，又将瓷缸里的豆浆倒出一碗，恭敬的端到赵冠侯面前“冠侯兄弟，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有大气候的人。津门县门前的站笼，你是独一个活着出来的，敢在县衙门门口唱叫小番，把李秀山都盖了，可着咱九河下梢，谁能跟你比啊？大人办大事，别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咱就把过去的事揭过去，今后谁也别再提了，冠侯兄弟意下如何？”


赵冠侯也不客气，接了油条就大嚼起来，马大鼻子则如孝子贤孙一般在旁伺候，满脸赔笑的说“冠侯兄弟多吃点，多吃点……”自己不敢动一口。直到赵冠侯朝他比画了一下，他才小心的拿起一根油条，陪着吃起来。


之前两下里有些小过节，收了他两元的慰问，也不代表事情真的有了了结。直到赵冠侯肯吃他的东西，又不与他见外，马大鼻子才放了心。等到连吃了几根油条后，赵冠侯肚子里有了食物，才有了心思询问


“马爷，您这大早晨起来就过来，准是有事吧？昨天韩六过来，估计就是找我说事，可惜那是个不能办事的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你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事，如果我能帮你，一定尽力而为。可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就怕马爷你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马大鼻子见赵冠侯点破，嘿嘿一笑，挑起了拇指“冠侯老弟不但有勇，而且也有谋，老哥这点小心思，让你全看破了。眼下确实是有个事，若是在平日，其实也不叫什么大事，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却是真有点麻烦，冠侯兄弟是少年英雄，这事多半非你出马不可。这事也不光是锅伙的事，而是牵扯到了无辜，你这行侠仗义的，可是不能见死不救啊。”


锅伙分为水锅伙、旱锅伙，水锅伙中又有吃码头以及吃鱼行的鱼锅伙。大酒缸与小鞋坊的混混一样，全都属于吃买卖铺户的旱锅伙。其主要财源，是大酒缸附近的几个烧锅，要按月给锅伙送钱保平安，再一份收入，则是来自周围的小商人。津门西乡辛各庄以种菜贩卖维持生计，而其要到北大关市场去卖，大酒缸算是必经之路。


彼时，驻守津门的防营，多为淮军旧部，与这些士兵接触多了，津门的混混就也效法章桐章中堂松江练兵故智，在胡同里征收厘金。凡是从这里经过的菜农，必须按挑交税，向混混交纳入城费，才能通过。否则必被众好汉以拳脚棍棒，教导一番纳税光荣的道理。


日久天长，就连大酒缸的普通居民和孩子，也对菜农多有欺凌，只要见了，或是拿几根葱，或是拽几根菜，说笑着扬长而去。这些菜农终究不敢和混混争斗，只好忍气吞声，然彼此仇恨于其时已经种下。


前几天，大酒缸水铺的王掌柜给儿子娶媳妇，不想花轿被辛各庄的人生抢了去，把新娘扣住，声言要和大酒缸这边算个总帐。据说村里凑起了百十来个后生，也备下了许多兵器，大有拼命的架式。


这种纠纷，一般都是混混与当事人之间解决，牵扯到民间的，十分少见。若是真发生了，非得要有一场大规模冲突，才能解决。


可眼下袁道台治津甚严，马大鼻子自己也没什么威望，当上这个寨主，纯粹是上一任寨主站死，几个上年纪的混混不敢接任，才让他出来当了头领。指望他在这种情况下邀集人马去辛各庄救人，却是有些强人所难。


至于说报官，一样行不通。先是新娘子被扣下几天，这个名声传出去，这个女人就没脸见人了，就算迎娶回来，日子也没的过，多半还是个死局。再者，现在津门县衙门也不大管事，真的报到官府，先要交上“讼纸钱”“通报钱”“跑路钱”“跟脚钱”等等，最后时日拖延，等到官府了结此事，那边新娘子怕是连孩子都等得及生出来。


之所以百姓肯把钱交给混混，原因之一，就是混混可以承担部分衙门的工作，若是万事只知道报官，那就没有混混存在的必要。再说这事的根源，是混混与菜农的矛盾，闹到衙门里，这些混混自己也没有好处。


事情一出，王掌柜就找马大鼻子来想办法，可是马大鼻子自己，却是也没有什么主意可想。唯一的出路，就是请几位有名望的混混，出头“了事”。


能混出点模样的泼皮全都晓得武力只是手段，谈判才是解决问题的最终途径。可是一个合适的谈判代表，并不是那么好找，津门一些有名气的袍带混混，马大鼻子要么就是和对方说不上话，要么就是开不起对方支付的价码。


好不容易有几个他能说上话，对方也答应出头的，辛各庄那边又不大认。在赵冠侯进站笼之前，两下已经谈过一次，结果是不欢而散，事情反倒是更为僵化。


至于真正有人马的大混混，马大鼻子也不敢请，自古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真的请来这么一支强兵，将来了结此事之后恋栈不去，大酒缸这个地盘，可能就会送出去。是以这调停人的选择，却是再也找不出合适人选。


王掌柜在锅伙之前哭过几次，现在到处都在说锅伙如何不管事，只拿钱，不肯出头，闹的马大鼻子的锅伙声名扫地，上下都没面子。自从袁慰亭治津门开始，大酒缸范围内的铺子，就都有些观望态度，出了王掌柜这事以后，各个铺子都名正言顺的拖延起份钱。显然此事一日不解决，锅伙就一日别想有收入。作为寨主，又有为全锅伙部下创收之义务，内外的压力，实际都压在了马大鼻子一人身上。


赵冠侯站笼唱戏卖打断腿的事，很快在混混中传开，他这下有了名气，年纪又轻，算是既有面子，要价又不会太高的人。对马大鼻子而言，简直就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救星。在这个大难关前，苏寒芝的问题，也就不重要了。


赵冠侯听他说了过往，点了点头“这事，我倒不是不能办，只是不保证一定能成。我年轻识浅，也没面子，说出话来，他们也未必肯听。只能答应你，去和他们讲讲道理，事在人为，他们若是执意不听，我也不敢保证什么。”


马大鼻子连连点头“冠侯兄弟放心，只要你肯说句话，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感谢你的大恩大德。跟你说句实话，若是你这里再不成，我就只有自己跑到辛各庄，任杀任剐，拿我的命，去把人换回来了。”


赵冠侯暗笑一声，你若是有这份胆色，这时就不会在我家里陪笑脸了。他只微微一笑“事我是答应了，人和地方你可以去安排，但是有一条，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是几根油条，一碗豆浆就可以打发的吧？大家都是街面上的人，这里的规矩你也是懂得，说说吧，你打算开什么价码，让我出这个头呢？”

第十三章 识字（上）


平心而论，马大鼻子低三下四的请赵冠侯出面，又上赶着来赔不是，固然有赵冠侯新近成名，势头正盛的因素，另一个因素，则是他年轻且没有靠山，比较好对付。既没有拜过什么大码头，也没有一个足够大的势力，肯定不会吞下大酒缸这片基业，开出的价码，也不会太高。


按马大鼻子算计，这种混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用几句好话，或是以义气相诱，说不定对方一时头脑发热，会给自己白帮忙也说不定。没想到赵冠侯却是出奇的冷静，东西照吃，好话照说，但是该要好处的时候，也绝对不手软。


“这种事，我出面是要承担风险的，搞不好那些菜农就会连我都记恨上……当然，大家自己兄弟，就算为朋友出头揽上这事又能怎么样？可问题是，我还有寒芝姐要照应，总得给她留下点什么吧？”


丁剑鸣也在一旁帮腔“不错，辛各庄的那些菜农，听说里面很有几个亡命之徒，搞不好真要出人命。你们大酒缸过去收过路费，小鞋坊这边也没跟着分成，现在出了事，要冠侯师弟出面做这个保人，我看不大合适。再说，寒芝姑娘要是知道这事，又该不放心了，还是不管为好。”


两人一唱一合，马大鼻子就有些尴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拍大腿“冠侯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老哥我手里，是真没几个钱啊。都怪我……怪我这口嗜好啊。”


锅伙中人不耕不织，全靠收取地盘内商铺的份前，或是垄断一部分营生作为收入。像是小鞋坊，其主要收入来源，就是负责收敛无主尸体的掩骨会，依靠会费，为混混们赚吃喝。大酒缸附近有几处烧锅还有酒馆，又收一些人的厘金，收入远比小鞋坊为多。作为锅伙里的最高首领，手头还是比较阔绰的，按赵冠侯的想法，这次怎么也能敲出十两以上的银子。


可是马大鼻子年纪不大，却很有些老派作风，像是逛窖子抽大烟这些历史悠久的好习惯，他一个也没落下。在堂子里有相好，外面还养着几个半掩门，小寡妇，有些余钱，也都送去烟馆喷云吐雾，手里的钱，并不见得比赵冠侯多多少。


听到他这个经济状况，赵冠侯就有些不高兴“这场事要想了结，怎么也要摆几次酒席，少说也是十几元金洋的开支，总不能还要我们调停的自己垫支吧？要不然马哥先去筹措一下款子，等款筹措的差不多，咱们再办？”


马大鼻子几乎哭了出来“冠侯兄弟，这事可等不得，真要是新娘子让别人过了手，王掌柜非跟我玩命不可。要放平日，我是不怕他，可是现在我理亏啊，见他都得绕着走，就算他当面啐我一口，我也不敢还言。这个事，可是不敢再拖了，这钱的事，我自己想辙吧，总不能让你又搭人又搭钱，也不能白让兄弟受累。只是数目上，怕是不大合心意。可你要是信的过我，咱们日子看长，将来咱们有情后补。”


于一般人而言，这种事，自然是越看长越好，不能一锤子生意。可是对于马大鼻子这种人来说，有情后补的意思，也就是卸磨杀驴。


赵冠侯不慌不忙，只是指着自己的两条腿“不是兄弟不给马哥帮忙，实在是两条腿，不给做脸。这当时不觉得，现在这个疼啊，连躺着都难受，怕是想要为马哥出力，也是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为上，免得耽误了正事。”


如是者拉锯几次，马大鼻子只好咬咬牙“六块金洋！以后大酒缸的份钱里，再分出两成，交给小鞋坊，连收三年，您看成不成？只要我马大鼻子不死，这个说道就算数，如果我死了，我就把我媳妇押给你。”


赵冠侯目前属意于小鞋坊锅伙寨主宝座，如果能为混混们争来大酒缸两成收入，这无疑是个大功劳，更重要的是，小鞋坊能到大酒缸那拿份，在面子方面取得的收益，比起经济收益更为可观。


马大鼻子如果不是被挤兑的穷途末路，也不会开出这种条件。他点点头“既然如此，小弟我也是舍命陪君子，马哥去邀人吧，到时候兄弟我一定到场。就算是走不动，也让人把我抬去。”


马大鼻子见他答应，忙不迭的道谢，告辞而出，前去约请两方人士，定时间会谈。丁剑鸣见赵冠侯谈判时的老辣，心里也不由佩服，这个师弟，自己过去把他看的有些小了，今后却是要谨慎对待。


苏寒芝今天过来的晚了一些，泰西时间十点出头才过来，先是给丁剑鸣赔不是，又解释着“我爹昨天晚上可能是喝多了，今天早晨死活不出摊，他不动，我就不好走。好不容易等他出去了，我又去找苏大夫赎镯子，可是他说是上班去了。我也不认识那个什么圣玛丽医院在哪，白跑了这一大趟，怪不好意思，耽误了丁大哥回去。”


等到送走丁剑鸣，又为赵冠侯拾掇好了屋子，她又跑出去，给赵冠侯买了只前肘回来，开始动手拾掇。她是干活的熟手，手脚麻利，但这么一通忙和下来，光洁如瓷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赵冠侯看了心疼，说道：“姐，别忙和了，坐我这来歇会。”


“没事，姐不累。一会我把肘子给你炖上，晚上再给你熬点骨头汤。”苏寒芝却是想起昨天晚上他那作恶的手，脸微微一红“你腿上有伤，先把伤养好，别的都不许想。等你好了以后，姐都听你的。”


她说出这话，就已经等于托付终身，羞的连脖子都红了，赵冠侯心里也似乎有一股甘甜的清泉在流动，“姐，我是看你太热了，也太累了，让你歇一歇，坐过来，咱们就说说话，我不做什么的。现在大白天，再说，锅伙里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呢，我也不敢干什么。”


“呸，你就不学好吧。”苏寒芝嗔了一句，终究是没坐过来，而是在那里忙着弄饭，又把赵冠侯昨天换下来的血衣，放到木盆里用力清洗。怕赵冠侯闲着没事做，一边干着活，一边又与他说着话。


“三哥那十两银子，我没告诉我爹，告诉他，一准被他拿去换了大烟抽。可是爹昨天挺有意思，不知道遇到哪个倒霉蛋，请他很是吃了一顿好的，据说两人吃了八大碗，还不让带剩菜，说是不体面。完事又请他去抽了大烟，又去洗了澡，这一次得多少钱啊。爹还跟我说，今后不会为钱发愁了，你说，他不会是遇到什么大财主了吧。”


“大财主谁去北大关啊，师父要是能有个好运道，交到一个阔主，未必是坏事。”赵冠侯嘴里应付，心里却想着这种事也不一定是好事，但是想来，天下的事，不至于真的巧到这种地步，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与他所生活的时代相比，这个时代的科技是落后的，但是落后的时代，也有落后时代的好处，就是生活节奏够慢。像是在他上一世，人都是来去匆匆，即便是杀手，也有着接不完的单。到了这一世，却可以与苏寒芝说着话，享受这种清净，别有一番惬意情怀。


大小解的事，苏寒芝不怎么方便伺候，好在有那一副木拐，赵冠侯可以自己动弹。苏春华的六块钱并不是白要，这药膏糊在伤口上，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疼痛，行动上也可以借助拐杖勉强动弹，不至于真的事事需要人帮忙。


午饭是炖熟的肘子加上苏寒芝贴的饽饽熬的小米粥，她端过来，喂着赵冠侯吃下，自己却不肯吃。赵冠侯最后把脸沉下来，她才没办法吃了几口，就说自己根本不饿，再吃就要吐了，死活不肯吃一口。


锅伙里的混混，这时候有几个上门的，见到这情景，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还是有人从外面搬来几个西瓜，还有人拿了半只狗腿来，就是不知是从哪偷来的。李四始终不肯露头，摆出一副耍死狗的架式，既不肯交权，但也没人听他的。


这种态度于混混之中，很是被人看不起，混混们也就越发不服他，过来示好的越来越多，有几个人还在建议着，干脆赵冠侯发难，去把他的寨主位置夺了就是。


赵冠侯笑着推辞，并不说什么，倒是把大酒缸那的事向来客说了。听说他可以从大酒缸拿份，几个混混对他更是从心里敬服，即使袁慰亭治津门以前，小鞋坊锅伙也不曾有过这么威风。几个混混连连挑着大指，称赞着英雄出少年，对于辛各庄要人的事，却没一个人肯出头帮忙。


县衙门外的站笼，不单是站死了百多名混混，更重要的是，把一大批混混的精气神打了下去，让这帮人，变的不怎么敢惹事了。赵冠侯对他们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也没想过让他们真的帮自己去做什么。他在前世也不是战将，更擅长的是搜集情报，制定计划，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从这些人嘴里了解一下辛各庄的情形，以及两下的恩怨。


做混混的都是地里鬼，消息很是灵通，赵冠侯询问之下，得到的反馈极多。只是这时他也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家里居然没有纸笔，想要记录，也无从记起。等到他问苏寒芝时，后者则是一脸惊讶的看着他“冠侯，你一共认识不到一百个字，买纸笔有用么，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第十四章 识字（下）


在上一世，读写文字只能算是基本技能，甚至有人说过，不会使用计算机，都可以算做文盲。即使是出身烂仔的他，也一样可以流利的写字读小说，后来被莫尼卡收留后，有一个美女教师以解锁各种姿势为奖励，学起来就更是一日千里。提出要纸笔时，也是想的天经地义。可是苏寒芝一说，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表现，似乎有点超常了。


这个时代读书是一种特权，并不是赵冠侯这种穷人所能享受的待遇，像是曹仲昆，是其父亲宁可自己挨饿，也要供孩子读书，才有机会在私塾念了两年。赵冠侯生长的环境中，并没有这样的家长存在，绝大多数人，也意识不到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念书有什么意义。毕竟科举这种事，肯定跟他们无缘，读书又中不了功名，就不去浪费钱了。


苏瞎子并非是那些装瞎子博取同情的，他的眼睛确实看不见，所谓的命相术，还是摸骨批八字，学的是一套江湖术，所识的字也极为有限。赵冠侯只是跟他学徒时，学过几个字，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家里自然不会备有文墨。再说，他想要的钢笔、笔记本这一类东西，只有洋行可以买到，普通人家即使有人读书，也只有毛笔和毛边纸。


他心思一动，忽然对苏寒芝道：“姐，你是不知道，我过去没跟你说，我在街上开逛时，在租界那边认识了几个洋人，我不但跟他们学过写字，还和他们学过洋话。我教你说洋话怎么样？”


苏寒芝笑着搓着衣服“洋话？你这本事是越来越大，再有些日子，你就该能上天了。姐啊，就是个普通的女人，会写几个字，就算是难得了，学会那洋话也没什么用。你会洋话好啊，将来到洋行去当个跑街，过几年说不定就能转成个正式职员，到月拿钱，也挺好的。比你现在这样强，像那辛各庄的事，又拿刀又动枪，听着怪吓人的。要不是你答应了马大鼻子，我可不让你去。可回头一想，又觉得新娘子怪可怜的，被几个大老爷们绑走好几天，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啊。”


说起这事，她又是一脸的惋惜，对于那位陌生的新娘，充满了同情。赵冠侯朝她招着手“怎么没脸见人了？如果她的丈夫真的爱她，这点事，就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本来也不是她的错。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事情做圆满，不会让这位女孩太难过的。咱不说她，先说咱。姐，你不应该只会收拾房子，做饭洗衣服，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别笑，我不会让你就当一辈子家庭主妇，我要把你打造成时尚的女性。那些洋人会什么，你也会会什么，而且会比她们做的更好。姐你坐过来，我真的能教你认识字……不骗你，保证不碰你还不行么？”


苏寒芝被他说的没办法，先把衣服挂起来，又把院门关上，由于不知道谁会来，院门没有上闩，红着脸挪到赵冠侯身边小声道：“可不许瞎闹，一会不定又有锅伙里的谁来看你，我可不想让人笑话。”


“姐，你放心吧。你拿碗水过来，咱就在炕桌上，我给你比画。”


夏日午后，胡同里一片寂静，跤场的人还没过来，混混们也多半在消化可以到大酒缸拿常例那件事，又或者知道苏寒芝在，有意给他们留空，并没人上门。微风吹拂起含羞的柳条，送来蝉鸣阵阵，小小的一方天地间，少年用手蘸了水在桌上比画，一旁的少女初时只是由着他淘气，但是到后来，表情却变成了惊讶。


“所以啊，这个笨猪和杀驴，就都是卡佩语里，你好的意思。你见到卡佩人，只管说一句杀驴或是笨猪，绝对不是骂街，他们会很开心的也这么称呼你……我说的是真的，没开玩笑。好吧，要不咱们学阿尔比昂语，这个也很时髦。”


苏寒芝自然不会去和洋鬼子交谈，若遇到卡佩人肯定是转头就跑，定不会杀驴笨猪的过去。可是看赵冠侯手指在桌子上书写的样子，与过去握毛笔如持重锤的笨拙与吃力大不相同，书写的异常流利。


那些鬼画符自己是不认识的，可是看过一些洋货上，似乎真的是这样的文字。冠侯懂洋文字，这自然是好事，可是她却总觉得，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在心中已经认定的良人，在站笼里出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痴痴的看着赵冠侯，后者也发觉出来，笑着将手放到了苏寒芝的腰间，这次她却没有躲开。“姐，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就呆住了，吓我一大跳。”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变了，姐有点认不出你了。过去姐可记得你就会喝酒打架，可不记得你跟洋人学过写字。要不是你说话神智清醒，姐就以为你撞邪了。”


赵冠侯也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吓坏眼前的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早一点接受这些。另外，他也考虑到苏振邦、李秀山等人对苏寒芝颇有些想法，苏瞎子的举动也有点反常。倒不是被迫害妄想，只是考虑着，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苏寒芝成长的更优秀一些，至少可以过滤掉一部分上不了台面的男人。


这个时代不管男女，只要有了一定的名声，就多了一道护身符，若是她能够脱离这个狗窝，成为一只腾空翱翔的凤凰，也就不用担心渣滓们的觊觎。本来这些东西，他是可以当做自己的一个秘密武器用，但是眼下，他已经决定，把这些东西教给面前的女子。上一世是莫尼卡守护自己，这一世，就让自己守护眼前这个天使吧。


他坏笑了一下“我变没变，姐姐一试就知道了。我倒要看看，姐你变没变？”边说边将手向苏寒芝衣服里伸，后者叫了一声，挣扎几下，不注意碰到了赵冠侯的腿。见他脸上露出痛苦异常的表情，反倒是把苏寒芝吓的没了脉。


“碰疼没有？压没压坏骨头？我不知道……我没留神。姐不乱动了，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姐绝对不动了。”


她边说边抓起赵冠侯的手，主动放到了自己的衣服里，赵冠侯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换成了得意的笑脸。


“姐，我这腿原本是有点疼的，可是这一摸到你的身子，就一点也不疼了。你就是我的药，比什么灵丹都好用。”


苏寒芝意识到上当，在赵冠侯的胳膊上拧了一记“你就不学好吧。没事就知道吓唬我，我还真以为把你碰疼了，快把手拿出来，一会叫人看见……那……那不行。”她陡然间像是中了箭的天鹅似的，惊叫一声，身子一阵剧烈的抖动，张开檀口剧烈呼吸，身子无力的瘫软下去。就在此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姜凤芝叫着


“寒芝姐，我来了。”一步冲到房里，随即就看到苏寒芝局促不安的站在炕边，面红耳赤的整理着衣服，发丝还有一些凌乱。而赵冠侯则颇有些怨念的看着她，很是有些不满。


姜凤芝身后进来的，正是师兄丁剑鸣，两人上午帮着姜不倒料理着跤场，姜凤芝自己也练些弹弓刀法，赚几个零钱使。丁剑鸣手上提着一条死鱼，准备晚上加菜，没想到看到这情景，姜凤芝又不是傻瓜，自然可以想象的出，自己搅了人家的好事。


她忙向苏寒芝陪着不是“我不知道，怪我，早知道我晚来一会就对了。师弟你也是，腿都这样了，怎么还不老实呢。大白天的……下回你们先把门闩上吧。”


被她这么一说，苏寒芝就更下不来台，只好期期艾艾地说“不是……妹子……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冠侯正教我写字呢。”


“他教你写字？我记得他的字，还是姐你教的吧？”姜凤芝是个不怎么拘小节的性格，大大咧咧的说着，丁剑鸣在后面连咳了几声，她都没往心里去。


“不是，我教他的是中国字，他教我写洋文呢。卡佩的、阿尔比昂的，冠侯都认识。就连扶桑人的字，他也会写。”


姜凤芝倒是来了兴趣，她和丁剑鸣都属于文盲，除了自己的名字外，认识的字屈指可数，一听到赵冠侯会洋文，就低下头去看着他“师弟，你涨本事了？还会写洋文了？也一起教教我啊，让我也涨点学问。”


赵冠侯心道：教你我是没有意见，但是你身后的剑鸣师兄，怕是就要大有意见，若是你知道我的学费的话，恐怕自己也要考虑考虑了。但是嘴上却是笑着道：


“这个简单啊。你听着啊，山上五棵树，架上五壶醋，林中五只鹿，箱里五条裤。伐了山上树，搬下架上的醋，射死林中的鹿，取出箱中的裤。你说快一点，嘴里再不利索一点，就跟阿尔比昂话差不多了……”


姜凤芝气的举手欲打，丁剑鸣连忙拉她的胳膊“师弟跟你闹笑话呢，怎么不识逗呢。”结果反被姜凤芝一把甩开“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傻子是么？想学点东西，就拿这个糊弄我，这不欺负人么？”


苏寒芝也笑着在赵冠侯身上打了一下，又拉着姜凤芝“他就这样，刚才叫我卡佩话，也是什么笨猪杀驴的，说是见到卡佩人就喊人家笨猪。你说真要这么喊了，人家还不翻脸？”


赵冠侯说道：“师姐，别急，咱不闹笑话。想学洋文，这个不叫事，我回头教你们，你们可以去问那洋行里做事的，看我这个是不是真的洋文。现在啊，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正好这故事里也有四个人，正合适。这故事就发生在卡佩，名字叫三个火枪手……”

第十五章 猜疑


时间如流水，包括苏寒芝这个贤惠温柔的女人在内，都已经沉浸在故事中，也忽略了该去做饭这么重要的事。


在上一世，赵冠侯曾经以讲师的身份进入过一些大企业，也曾经与那些善于演讲，蛊惑人心的邪叫头目谈笑风生，口才上是没有问题的。对付这么几个见识浅薄的金国百姓，倒是有点大材小用，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把三个人牢牢吸引住，至于那点不快，姜凤芝也早就忘了。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尿意要去小解，几个人才意识过来，天已经不早了，苏寒芝连忙拉了姜凤芝帮她做饭，后者则对赵冠侯道：“吃完饭接着讲啊。这泰西剑侠图太好玩了，我们还等着听呢。”


那条死鱼已经发臭了，不管多心疼，也是没法再吃，好在现在赵冠侯手里有钱，苏寒芝索性到外面小酒铺里打了些酒，又要了两个素菜一个荤菜又买了几张烙饼回来，晚上这顿就可以算是极为丰盛。


趁着买菜的当口，姜凤芝却悄悄对她说道：“师弟这人吧，我不是说他坏话啊，过去他什么样，咱心里都有数，不算坏人，但是也好不到哪去。有了钱就是吃喝耍钱，可没听说他跟泰西人学过说洋话写洋文。这是洋行里的职员，才有的本事，他要有这能耐，还至于混锅伙？再说就听他讲那故事，也不是从书场听来的，你说这是从哪来的？”


苏寒芝不明白她要说什么，一脸疑惑的看着，姜凤芝的脸红了红，看看左右，才小声道：“听说租界里，有泰西来的窖姐儿。虽然收钱比咱们大金国的女人高，可是好多男的，还都上赶着去开洋荤。我就担心，他是不是跟哪个外国窖姐儿搭上了，从那帮人那学的洋话，连这故事，也是从那帮女人那学来的。找那女人花钱多是一，主要就是害怕，别再把什么洋病带回来。”


她在跤场与人接触，性格极为开朗，也没那么多忌讳，虽然是个大姑娘，可是说起这种话来也毫不避讳，反倒是把苏寒芝羞的不行，连连捶着她“你说的都是什么啊，这要让人听见，还活不活了。我觉得……冠侯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希望他不是，可他万一要是，你不就亏大了。痴情女子负心汉，这样的见的多了，再说他们男的，就没一个好人。你要不长个心眼，他再把你也传上，你哭都找不到门。趁着他这段时间动不了，赶紧的，把他的心给栓住，最好是腿一好，就把亲成了。成了家，他就收了心，也就不想着外头那些野女人。当然，要是他有病，那你就赶紧换人……如果他真能学好了洋文，也不是坏事，先到洋行当个跑街，就他那机灵劲，用不了几年就能当上买办，到时候你就是买办太太了。”


一听到买办太太，苏寒芝很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想象着若是真成了买办太太，自己的日子就可以好过许多，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与赵冠侯的事，苏瞎子自是极为反对的，苏家人丁单薄，没有多少亲属。


苏寒芝是苏瞎子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将来的倚靠，谁要想娶走她，自然有照顾苏瞎子晚年的义务。苏瞎子为人很直接，言明，不要女婿养老送终，只要将这些年养育女儿的开销，加上未来的棺材钱，发送钱，以及未来若干年的伙食、大烟以及到窖子里找女人的钱一次性付清，自己就会把女儿送上花轿。


这么大一笔开支，自不是赵冠侯出的起的，事实上，按照他的算法，能出的起这么大一笔款子的人也很有限。


当然津门为商贾汇聚之地，有钱人众多，自然是有人能拿的出这么一笔钱款，可是有这个财力的人亦早有良配，又怎么看的上一个算命瞎子的女儿。苏寒芝的婚姻，也就这么蹉跎下去，始终是个小姑独处之局。


之前赵冠侯喝酒赌钱，打架闹事，任是哪个家长，怕也不会高兴自己的女儿许他为妻。可若是他真的可以在洋行找到一份工作，即使不做买办，只要每月可以拿到家里固定的工资，自己就可以和父亲争取一下，或许这门亲事就能成了。


毕竟自己年纪已经不小，父亲想要把自己卖个高价，也不那么容易，是该考虑着妥协让步的时候了。


他昨天心情不错，若是这种心情可以保持的话，自己的请求或许可以得到批准，毕竟冠侯也是他的弟子，照顾起他来，比外人总归放心一些。至于他抽大烟的需求，也只有委屈他一下，一个月少抽几天。只要和冠侯在一起，就算日月艰难一些，自己也是高兴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姜凤芝道：“你明天受累帮我问问圣玛丽医院怎么走，我想去把那镯子赎回来。苏大夫是个男人，我的镯子总在他手里，不合适。还有，找个洋行，帮冠侯买点笔纸回来，不要毛笔，要一支泰西人的羽毛笔，再买他们那种本。”


姜凤芝的做事效率不错，第二天就把两件事都办个妥当，赵冠侯想要的钢笔由于价格太贵没能买到，只买了几只鹅毛笔，以及两瓶泰西墨水，外加几个记事本。加上赎回镯子的费用以及这两天买的营养，曹仲昆送来的十两银子，已经用去了一半有余。


好在李四不管怎么想，场面上的事总是要做，送了五块大洋作为慰问，加上混混们的慰问金，凑起来也有个八块钱左右，倒是可以支持一阵子，不用着急生计。苏瞎子的表现则比较古怪，天天过的很悠闲，很晚才出去摆摊，晚上必然要在外面喝个大醉抽足大烟才回来。到了第三天晚上，干脆派个人来家里送信，说苏先生今天在含烟姑娘那里睡，就不回来了。


他这种举动很是有些奇怪，按说他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持这种开销，问了一下姜凤芝，后者也不是太清楚他走了什么运。只是听说，有一位穿长袍的先生最近与苏瞎子成了朋友，这些开支都是那位先生请客，至于来人是什么路数，连她也说不大清楚。只是安慰着，有自己家跤场的弟子照看，苏瞎子人不会吃亏，苏寒芝无须担心。


等到苏瞎子回来，也对这些事语焉不详，只是笑着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必过问，自己家就要交好运了。居然又拿了二两多银子出来交给苏寒芝，要她给自己买些布做身新衣服，把自己收拾的漂亮一些，其他的话，就不肯多说。


苏寒芝的心里很是有些不安，总觉得父亲的举动很是反常，可是赵冠侯腿上有伤，她也不好用这些事来分他的心，只把那二两多银子也填到了日子里，为赵冠侯多买营养品滋补。


白天里，跤场的弟子都知趣的不来打扰，把时间留给两人。苏寒芝伺候着赵冠侯吃东西，又为他缝补着衣服，收拾着房子，接下来，就依偎在他怀里，由赵冠侯牵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曾经赵冠侯的文化，都是跟苏寒芝学的，两人的文墨功力相当，都属于半文盲水准。可是赵冠侯这回表现的，让苏寒芝大为吃惊，他居然认识这么多的字？还有那些洋文，他是在哪学的？


赵冠侯曾经写过几个字，丁剑鸣找了个认识的洋行跑街去看了，那跑街又问了一个洋行里的翻译，随后就被翻译骂了一顿“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人的阿尔比昂语写的这么工整，若是让大班看见，自然要聘用，咱们洋行里位子就这么多，他来，我又到哪里去？记住，这个人千万不可以来往，否则我先开了你再说。”


这种话，那位跑街就告诉了丁剑鸣，还撺掇着他让这位朋友到洋行来，把那个混蛋翻译顶走再说。有了这句话，赵冠侯懂得洋文的事，就算是板上钉钉。苏寒芝心里却真的有些相信，冠侯兄弟恐怕真是认识了那些不要脸的洋婆子，否则这洋文又是和谁学的。


赵冠侯教起来，其实也是有些郁闷，这些繁体字，他是深恶痛绝的，要不是当初莫尼卡逼着，才不会学这种该死的文字。他勉强可以认，但是写出来就难免出错，而且字也不是很工整。对比起来，反倒是阿尔比昂语与卡佩语写起来更简便，教导起来也更容易。


苏寒芝是个极有灵性的女子，学起语言和书写的速度很快，进步速度可说一日千里。当然这其中赵冠侯以达不到什么要求，就要对她这样那样的激励方式，也功不可没。


只是苏寒芝无奈的发现，自己学的快的奖励，与学的慢的惩罚是一样的，最后都难免要被他占些手口便宜。好在赵冠侯腿上有伤，真正的事是做不成的，也就是讨些便宜，不至于真的把她怎么样。


虽然是个很内向的女子，但是和自己属意的人这样亲近，她是并不讨厌的，甚至心里还有些小窃喜。至少冠侯的心还在自己这里，没被那些洋婆子勾去，听说那些女妖精会法术，找了她们的男人都会把魂丢在那，一有钱就朝那跑。冠侯的魂还在，这就一切都好。


姜凤芝每天下午都会过来，有时是丁剑鸣陪同，有时是其他守夜的同门。这些人开始对于伺候赵冠侯未必真的愿意，毕竟大家感情不深，没人愿意伺候病人。可后来，却是大家抢着来，因为来这里伺候，有着额外的福利，可以听他讲故事。而那些故事，却是书场里听不到的，能听这一段故事，就足以抵一夜辛苦。


也就在这期间，马大鼻子那边也取得了进展，辛各庄的人，答应再次谈判。

第十六章 借艇割禾（一）


双方会谈的地点，是在一处名为状元楼的酒楼之内，那里是津门极为高级的饭店，这次马大鼻子也是出了血本，居然选了这么个地方会谈。赵冠侯笑着对苏寒芝打趣“姐，要不你跟我一起来吧。换身衣服，就说是我的兄弟……”


“我才不去呢，我在家等着你。”苏寒芝温柔的说着，又细心的为他整理着衣服，那是赵冠侯最好的一套衣服，她收拾的很细心。“到了那谈的成或谈不成，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咱自己的事，你也年轻，就算谈不成，也没谁会笑话你。千万别和人家打架，那些菜农连人家新娘子都抢，肯定是不讲道理的，万一他们动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要吃亏的。”


姜凤芝在旁笑着安慰“怕什么？我和剑鸣师兄都跟着，不就是一群菜农么，有三个五个，也伤不了师弟。”


她和丁剑鸣以保镖的身份同行，实际上，就是到状元楼里混一顿吃喝，毕竟这地方就算是姜不倒，也是消费不起的。赵冠侯这几天受他们照顾，这次也算是借花献佛，借以报答这份恩情。


他笑着安慰着苏寒芝“姐，我没事，那些菜农再厉害，也是比不了李秀山的。连他我都不怕，还怕区区几个卖菜的？谈判这种事我最擅长，保证不会有事的。马大鼻子送来那两块钱定金你收好，苏伯这几天日子过的逍遥，就怕过几天再让他过以前的日子不习惯，你留点钱，好让他能抽点大烟。”


对苏瞎子的行动，赵冠侯心里也是不怎么踏实，总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事发生。可问题是他现在再怎么担心，也做不了什么，手上能用的资源实在太有限了，想要搜集资料，也无从查起。


小鞋坊的混混们，自己还没法支使，毕竟自己还不是锅伙里的首领，没权力给人安排事做。至于跤场那边，那些人打探消息的水平低劣，费了半天力气，也查不出什么究竟。


现在只能先把大酒缸的事办妥，自己先有了名气也有了资本，再去慢慢查这事，不管招待苏瞎子的人是什么企图，自己总要为苏寒芝遮住风雨。


这次出面的调停人除了他，另外一人则是一个上了几岁年纪的袍带混混蒋友成，这人在津门的混混中，属于半红不黑，混了一辈子，也没混出什么名堂，面子也很一般。马大鼻子邀请他出面，纯粹就是图他要钱不多，上次把事闹僵，就有他的因素在里面。可是终归是他开的头，后面的事，也得带着他，只是指望不上。


考虑到赵冠侯两腿不便，大酒缸特意来了几个混混抬了门板，将人放在门板上，一路抬到了状元楼。伙计与掌柜显然知道赵冠侯的身份，并没有人开口询问或是阻拦，只有一名伙计在前头领着，将一行人引上了二楼的雅座里。


姜凤芝与丁剑鸣都穿着劲装短打，身上还带了件兵器防身，看模样，十足是戏台上的一位刀马与一位大武生，很是有几分精神。那位蒋友成打量了两人几眼，不住点头称赞


“好两个年轻护卫，有他们在，那些卖菜的，总该收敛一些了。你们是不知道啊，不是老朽夸口，我十六岁上街开逛，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天佑十年，海河那边抢码头，两边各自邀集了几百人。那要是打起来，怕是得几十条人命了，最后还不是我跟着了的事，那么大的场面，蒋某也是没含糊过，那么长的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咱怎么样，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的这身骨头，外加津门地面上的规矩。”


“可是对上那些卖菜的玩意，咱这规矩，可就不好使了，他们不听你这套啊，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不理，三句话不过就知道骂街。仗着有肉票在手，就跟你玩混不论，这事就没法谈。要是我说，还是备人，准备着动手吧。”


赵冠侯由两个人搀扶着，靠坐在太师椅上，听蒋友成这么说，笑着点点头“蒋老说的没错，事情确实不好办，可是咱是吃这碗饭的，要是遇到事只想着动手，那津门的事，就没个了结了。这件事要说打，怕也是十几条人命填进去，几辈子的仇恨就算结下了，咱们还是以和为贵。”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似乎是马靴踩着楼板的声音，还有些人在说着什么，伙计在那里殷勤的说着“这边，几位这边请。”


听声音，就知道不是菜农，他们穿的是草鞋或是便鞋，不会发出这种动静。赵冠侯使个眼色，丁剑鸣将一名伙计叫进来询问，那名伙计道：“几位爷不知道，今天这事有点巧，水梯子李大老爷，和云武举在这摆了酒席吃饭。”


赵冠侯听到水梯子李大老爷，立刻就想起了李秀山，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大，居然在这里又见面了。当然，这也不难理解。状元楼的东家本就是津门的文混混出身，混混中有什么矛盾，若是摆酒讲和，也多爱选他的地盘讲数。多半李家也是纠缠到一些混混的纠纷中，在这里摆酒，用了这块地皮。


他从怀里拿了五角银洋出来，递给伙计，对方见了钱，就来了兴趣，说的就详细一些。李家是水梯子一带的鱼锅伙的把头，凡是鱼船卖鱼，都得由鱼锅伙开秤定价，自己没有定价权。乃至将鱼卖给谁，也是鱼锅伙一言而决，鱼民本身并无权力定夺。


交易完成后，渔民还要向鱼锅伙交纳一笔佣金，像是李家这里，就是小船五百，大船一吊的数字，盘剥比起官府的税收还要重一些。这些渔民中，也不乏桀骜之辈，加上高丽战后，朝廷要赔偿扶桑人巨款，于国内征收日重，渔民日子越发难过。渔民中就有人想要纠合人手，与李家拼个死活。


云武举身上有功名，在津门地面上，算是个很有手段也很有地位的体面人，手眼通天，与官府也有往来。由他出面压住了渔民，给他们讲了一番要和平不要战争的道理，最后还是要谈判解决。


今天在这边，是云家、李家以及渔民的代表见面，将鱼税的事，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数字来。李秀山是李家最出色的子弟，在新军里混的很是得意，这次也被自己老爹叫来壮声势。方才那阵马靴踩楼板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状元楼是做惯这种生意的，倒是习以为常，没放到心里。赵冠侯则点点头：看来不止一个兵，今天这事，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于马大鼻子或是蒋友成来说，这件事连个岔曲都算不上，李家这事跟自己的事是没什么关系的，菜农们虽然不如渔民善战，可问题是他们手里有肉票，投鼠忌器，并不容易对付。再有就是马大鼻子的部下，也远不如李家的子弟善战，真若说发展到武力的地步，他其实是没什么胜算的。


蒋友成上一次会谈中，能说的话差不多已经说尽了，这次不认为能谈出什么结果，对于赵冠侯这种年少的人杰，他是很佩服的。可是真到这个人杰来跟自己抢饭碗时，他就不怎么高兴了。若是真被他把事谈成了，自己的老脸往哪放，这次就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见他关心李秀山的问题，蒋友成干笑两声


“冠侯啊，你这腿是在李哨官手里断的是没错，可是人家是军官，不是咱们混星子。你要真拿江湖上的规矩去套他，留神他翻脸，那大家脸上就都难看了。还是先顾着王掌柜的闺女，那边的事，就别想了。”


姜凤芝瞪了蒋友成一眼，如果不是考虑到场合和对方的身份，她怕是就要呛声过去，还是丁剑鸣拉拉她，让她明白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赵冠侯则满面带笑“蒋老说的是，现在还是救人要紧，您年纪大，见识广，待会人来了，想必是您打头阵了。”


他这一句话，把蒋友成噎的没了话，赵冠侯则将扇子轻轻扇着风，朝姜凤芝两人一比画“别客气，吃吧。一会等他们来了，我们聊我们的，你们吃你们的，别拿他们当成事情。越拿他们当一回事，他们就越认为自己是个人物，反倒是拿起架子来了。要是不拿他们当回事，这些人自己就老实了。”


伙计这时已经将凉菜摆上来，按说热菜是要等客人到齐了才能上，可是赵冠侯这一说，马大鼻子也只好对伙计点头道：“没错，就按我兄弟说的，上菜，上酒。”


这次他是花了血本的，这桌酒席虽然在状元楼内，只能算是最为便宜那一等，可是花费足以抵的上外面五桌酒席有余。


状元楼可以把价格定的这么高，手艺自是无可挑剔。姜凤芝开始不好意思动筷子，小心的夹了两口凉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可很快，她手中的筷子就变成了收割庄稼的镰刀，在各个盘子上高速转动，其他什么都顾不上。


赵冠侯倒是不紧不慢，只把一杯酒放在口边，缓慢的品尝。他的耐性很好，就算是拿这一杯酒坐等一晚，也不会心急，拖延战术对他是没什么意义的。辛各庄的人，大抵是有意磨一磨他们的性子，来的故意很迟。直到热菜上齐之后，在一阵纷乱的脚步之后，雅间的门才被人用力推开，随后一群人就如狂风般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身材适中，虽然不算魁梧但却很结实，枣红面皮留着山羊胡须，花白的发辫盘在脖子上。小褂的前扣敞开，露出黑红色的胸膛，右手拿着草帽在胸前扇风，一根罗汉竹的烟袋别在腰系。在他身后，是十几个强壮的后生，全都穿着小褂，长裤、草鞋，裤腿高高的挽起来，露着满是黑泥的小腿。


在他们腰里大多带着短斧或是镰刀，杀气腾腾的闯进来，眼睛直瞪着马大鼻子，表情仿佛是看到了杀父仇人。姜凤芝与丁剑鸣这时也把筷子放下，手轻轻移到刀柄上。


那名老人看了看几人，哼了一声“几位够急的，先吃上了。怎么，今天这顿席，原来不是请我们吃的？那我们还来干什么，孩子们，咱走，回去把那新媳妇看着送谁炕上去，这事，没的谈了！”

第十七章 借艇割禾（二）


这名老人是辛各庄推出来的首领，自身属于半混不混的那一种，不是混混中人，可也和他们有些交往，对于混混的规矩似懂非懂。


不管说的话多狠，又或者做了多少准备，辛各庄实际是不怎么想拼命的。这不取决于武力高低，而取决于经济基础。


以耕种为本的农庄，和专门以打斗闹事为本业的混混走上武力冲突之路，绝对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需要有多高的见识，也不需要读过多少书，只要是有脑子的人，就都知道这条路走不得。光是预备一群后生成天舞弄刀枪，预备着随时可能的战斗，就让村里不堪重负，更别提一旦开战，需要的抚恤，汤药，以及打点官司的开支，这些钱款，可不是小小的村子所能负担的。


现在农人们唯一的凭仗，就是手里有一张肉票，也就是这张肉票，确保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几可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听到这老农的话，马大鼻子第一个垮了下来，起身就要去叫住他，赵冠侯却不叫人，反倒是把酒一口喝了下去，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到口内轻轻咀嚼。


“走啊，那就不送了。反正你们辛各庄从抢完新娘以后，就没人敢进津门卖菜吧？这么热的天，菜差不多就烂在家里，要是你们想着今后都改行做别的，那这事就不谈。再说，谈崩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就是你们村家家出殡，户户挂孝而已。”


他这话既像是对那老人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之后，就又去夹菜，不再理会那些人。可是他这话仿佛是个定身法，想要出去的人，全被叫住，一个年轻人回头瞪着赵冠侯


“你是谁？是来做什么的？我们辛各庄的人，不吃你们这一套，你们敢来，我们也不怕你。现在有袁道台在小站招兵，我们村里就有好几个人都去报了名，你们敢跟我们耍土匪，我们就找袁大人去要个公道。”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可以走了，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强抢新娘，还以为自己有理了么？袁大人治军最严，你们不是有同乡在军营里当兵么，我想听说这事之后，他们该是第一个倒霉的，你们，是第二个。”


赵冠侯身子不动，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告诉你们一件事，小站新军曹帮带，那是我的换贴弟兄，你们觉得在新军那打官司，有几成胜算？要是不信，可以往三号雅座那里去看看，新军李秀山李哨官就在那里坐着，还有一位云武举。想打官司很简单，我只要跟李哨官说一句，你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连带辛各庄这个匪窝，也可以一鼓而平。”


一个年轻人推门出去，不多时就满面惶恐的跑回来，这些人从小在村里长大，憨厚老实没有心机，进门就喊道：


“我问了伙计了，二号那里坐的确实是李哨官，还有一个云武举。门口还有四个大兵，全都背着枪呢。这帮人设的是鸿门宴，要暗算咱们，大爷，咱跟他们拼了！”说话间，伸手从腰里抽出了一把短斧，那边姜凤芝动作却比他快的多，已经摘下了弹弓，另一手里也扣上了弹丸。


反倒是赵冠侯挥挥手“师姐，把家伙收起来，用不上。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乱动，这斧子再快，它也快不过枪子儿吧？我这边招呼一声，那四个弟兄进来，就这些人还不够他们练手的。坐下，吃菜。”


那四名士兵，实际是李秀山拉来，给自己家谈判撞门面的，即使枪里不装子药，也足以吓住那些渔民。可是辛各庄这些百姓一来是怕官，二来性子直没有心机，三来却也是穷惯了。这次冲突就是为了那些税金与损失，自然是舍不得用钱打点小二，询问实情。


伙计得不到赏赐，回答的也就模糊，只是告诉他那雅间里确实是李哨官和云武举，至于为什么坐在那里以及四个大兵是干什么的却是没提。


这后生也是个猛张飞，见了士兵，就当真的是来给大酒缸撑腰的，细节的东西，却都没想。听了赵冠侯这话，他自己也知道，斧头是绝对斗不过快枪的，干举着斧子，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混混，没有混混那种关键时刻敢撒泼耍无赖的劲，不会躺在地上任士兵开枪来打，只一想到那快枪子药的威力，面皮就有些发白。


那为首的老者抽出烟袋，在他头上狠敲一记“还不把斧子收起来？丢人现世的东西，丢光了老少爷们的脸。”又回头打量几眼赵冠侯


“这位老弟，大概就是在县衙门外面站笼唱戏，卖打折腿的赵冠侯吧？老朽辛大庆，无名小卒，早年间也在街面上走动过，虽不是锅伙中人，却也与你们有来往。后来在毅军玉帅手下当过兵，也曾上过战阵，与人真刀真枪的撕杀过，区区几杆快枪，还吓不住我。我也是吃粮的，与那几位兄弟人不亲号褂子还亲，算的上是一家人。辛各庄的老少爷们，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顿了一顿，索性不再看马大鼻子与蒋友成，只盯着赵冠侯。“新娘子虽然人在我们那，但是我保证，大家对她没有过任何冒犯，谁敢摸她一把，我亲手骟了他。现在，就是跟你们商量，怎么把人放出来的事。这几年辛各庄老少，被他们大酒缸的人欺负惨了，这些人不是官府，却设卡抽税。就连住在那的小孩子，都能从我们的嘴里抢饭吃，眼睛里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这笔债，是不是该算一算了。要想交回新娘子是可以的，但是这几年从我们手里抢走的钱，就得算算清楚，将来怎么做，也得定个章程。”


赵冠侯蔑视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把这老人当成个谈判对手“辛老看来是辛各庄推出的首领了？这些人都惟你马首是瞻，听你的吩咐，在村子里，想必是能做主的。那好，我就和你谈这件事，算清楚账目这个要求，不用我说，你自己也知道行不通。那笔钱要是能赔出来，大酒缸还是趁早解散了算了。”


方才那名抽斧的年轻人急道：“要是不还钱，人你们就别想领走。”


赵冠侯看看辛大庆“这就是你带来的伙计？看着不怎么样么。当头领的没说话，下面人就敢插嘴，这要是不教教规矩，将来你可怎么往外混啊。”


辛大庆见他这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是对自己有些嘲笑的味道在里面，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回手给了那后生一个嘴巴。“铁强，你要是觉得自己能，那我就不管了，这事你来。要是还认我这个大爷，就给我老实待着别说话。这么一桌子菜，还堵不住你们的嘴么？”


这名叫铁强的后生，虽然年轻冲动，但还不至于蠢到和辛大庆对着干。这是全村好不容易找出来一个，懂得跟混混沟通的人，如果他真的甩手不管，这个事就没办法收场了。总归是农人胆小，真要是把官兵引来，整个村子都要保不住了。见他发作，就吓的不敢说话，乖乖低头吃菜。


这时候，就体现出赵冠侯方才让姜凤芝等人先吃的英明，因为现在都低头吃菜，这两人根本就比不过那十几个饥肠辘辘的年轻农夫。只能看着他们风卷残云似的消灭东西，发出阵阵声响，想要下筷子，都不知道从哪动手。


辛大庆点着了烟袋，边抽着烟边看着赵冠侯“赵朋友，这事，你是怎么个看法，我也想听听。难不成我们这么把人送出来，以后接着受气？事情能这么个了法？”


“倒也不是这么个了法，代价，肯定是要付出一些。”赵冠侯依旧不紧不慢，倒了杯酒慢慢喝着“可是，我先要跟你们说一句，我结拜兄长曹仲昆，卖布的曹三，在新军里做帮带，他前几天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消息。袁道台在小站练兵，虽然操练的很勤，可是部队毕竟没经过实战。所以想着要找一支土匪来打一打，给手下的弟兄们练手。”


他说到这里，下面的话就不再说，只看着辛大庆。这些农人并不知道曹仲昆这个帮带实际上比哨官混的还惨，对他们而言，帮带已经是了不起的大员。


毕竟村里几个当兵的，都只是做最普通的步兵，距离帮带差了一天一地。这样的大官，在军营里一定是能说上话的，真若说带着新军把辛各庄当匪剿，这全村老少的性命，就都要搭进去了。


金国自立国之时，军功注重破城拔寨，于首级所求不高。自渡江灭宋一统南北之后，战斗任务多为国内敉平叛乱，消灭土匪之类的治安战斗。


对于这种战斗，破敌拔寨之类的叙功方法太不实用，是以于数百年前，军功铨叙就改为斩首记功模式。部队论功升转及战后赏赐，多赖首级多寡，若是首级与上报不符，还会被言馆弹劾。


后来金兵军制糜烂，军队为得首级，也往往不择手段。每遇战事，杀良冒功，诬良为盗事曾出不穷。


昔日洪门中兴，曾以两万大军北伐，谋克女真统领于大名府截击太平军“报斩贼五十级，而妇孺之首三十有五”，这还是有良心的将领。


另有一部长毛犯浙江，金将以猛安汉军迎战，小胜，即令县令报功，县令问：“无首级何以报？”将答：“易耳！”不一会，进千级，其中竟有庠士八十余。乃至于官军持械追杀平民，口称“借脑袋献功”者也屡见不鲜。


新军只知装备精良，请西人为教官，据说是一等能战的部队，想来杀人冒功的本事也是第一流，真若是发起狠来，一个辛各庄又怎么架的住人家打。赵冠侯这时又抛出第二枚炸弹


“我听说，辛各庄还有几杆火枪？有人说过，若是大酒缸的混混敢来抢人，就把他们打成筛子。这火枪，可不是百姓该有的物件，我看要是认真查一查的话，问题怕是有不少呢。”


金人自洪杨之乱后，对于民间持有火器很是忌讳，大搞严防死守，禁令也日渐严格。当然，越是严禁的东西，民间就越多，古今都是一理。加上津门附近地面也不太平，偶尔会闹些土匪强盗，辛各庄备几条火枪防备，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但是这种事，如果被人抓住做文章，在新军里再有门路的话情况可就大为不妙。


赵冠侯将杯中酒再次都喝了下去“跟你交个底，这次我们准备了二百块大洋，就买李哨官手下那一哨兵，让他到辛各庄去走一走，杀一杀人头。新娘子一个大姑娘，被你们关了这么多天，现在你们就算想放人，人家王掌柜也不想要了。他豁出去倾家荡产，就为了出这一口气，我们也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辛老，趁着现在，赶紧多吃几口菜吧。等过几天想吃，怕是也吃不上了。”

第十八章 借艇割禾（三）


原本赵冠侯搜集了一些辛各庄的消息，也想过一些如何与他们谈判的手段，这种事于他而言，只能算做小儿科。


上一世，与帮会大佬或是商业精英又或者是其他杀手都进行过谈判，基本每次都能确保自己一方的利益，守住自己的底线。对付一些村民，简直就是牛刀杀鸡。包括经济制裁，或是武力威胁在内，他有足够的方法，逼对方低头。


李秀山的出现，让他找到了一条更为便捷的路，那支力量虽然不属于自己，但是这个情况，村民并不掌握。只要自己操作的合适，就足以吓的这些村民拱手投降。


辛大庆的脸色变了几变，那些后生也没人再吃的下去东西，都放下筷子，静静的看着辛大庆。这时候就算让他们拿刀砍人，他们也不敢了。说到底，他们都是些朴实的村民，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即使金国这些年国势日衰，官府在他们眼中，依旧是不可战胜的强大存在。


人说此时金国格局为“官怕洋人，洋人怕老百姓，老百姓怕官。”中间一条真假存疑，一头一尾，却是总结的无比正确。


百姓畏惧官府，正如金国朝廷上下畏惧泰西夷人一样，差不多都是谈之色变。加上金国国运不昌，于外屡屡受挫，于自己百姓头上，也就越发严苛起来。辙有小错，便施重惩，县衙门外站笼里那些死尸，就是最好的证据。


二百块大洋买来的部队，未必真的会把辛各庄连根拔起，可即便是随意走上一走，扫上一扫，也足以让这个小村子家家戴孝外加十年都缓不起元气。这帮人虽然是村里选出胆大好斗之徒，可一想到新军的威风和他们背后背的快枪，现在都有点后悔，劫新娘这事，太莽撞了。


“王掌柜可以来看一看，他那儿媳妇没人摸一手指头，这么多天，人连衣服都没换，一直跟我老伴住在一起。他……他怎么能这样？”


辛大庆虽然当过兵，但若真是精锐，也不会回来务农。事实上，他只是在毅军马玉仑部下做过几天火头军，胆量在村里算大，拿到大的环境里看，也不值一提。


反倒是曾经的军旅生涯，让他比那些年轻人更清楚金兵的可怕与贪婪，全村老少的人头，加起来差不多能值几千两银子。要是按毅军的行事风格，就算不为两百大洋，他们也会兴高采烈的过来杀人抢钱。新建陆军甚至不需要一哨，只要来一棚，就能让辛各庄从此成为历史。


他手中的烟袋，无力的落在了桌上，自己却全没发觉，自谈判开始以来，辛各庄就摆出混不论的态度，稍不如意就破口大骂或是摔东西闹事，再不然就威胁人质。总归是要把这些混混闹的服帖了才算了局，这还是第一次，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


赵冠侯伸手抄起那对拐杖，撑着站起来，又看看辛大庆“屋里太闷，咱过道里聊几句，连透透风。”


辛大庆茫然的拾起烟袋，跟着赵冠侯来到雅间外的走廊内，就也看见那二号雅间外站的四名士兵。赵冠侯朝四人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四名士兵虽然目不斜视，但是也朝他点头示意。在辛大庆看来，这更证明了，赵冠侯确实与他们认识，否则怎么彼此招呼？


他却不知，这些士兵今天的任务就是替李家撑威风，每人再赚五角的零花钱，绝不敢惹是生非。何况今天是渔民与李家谈判的日子，渔民方面来的人里也邀请了几个混混，像赵冠侯这种人，他们就更没法得罪，否则破坏了和谈，这个责任就不好说。


赵冠侯拄着拐，与辛大庆来到一边的走廊里，回头问道：“要不要我带你进去，看看李哨官，大家见一面？”


“不……千万别了。我们庄稼人天生怕官，可是不敢和这么大的武官朝面，您有什么话，只管说吧。只要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我们辛各庄的老少，都是安善良民，不是土匪强盗，不干那绑票勒索的事。只是他们把我们挤兑的，实在没有活路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赵冠侯的表情很是温和，主动点着头“没错，你说的不差，确实你们是被挤兑的没办法，我对于他们的做法，也不怎么认同。这次我出头，也不是专门为了压谁，总归是要讲一个道理。这事，咱们要想个解决的办法，让咱们几方面，都能交代的下去。”


所谓谈判，自然就是各自讲各自的条件，然后互相妥协一下，最后实现彼此的满意。赵冠侯在这中间，最注意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利益。


大酒缸的两成分红，他肯定是要拿的，但是这事如果解决的真正利落，马大鼻子事后不认账，乃至连剩余几元尾数都不付的可能，他也要考虑进去。


再者辛各庄虽然没请自己，可是他们不请自己，就是最大的错误，也得让他们知道，不单是大酒缸的混混能让他们出血，凡是混混，都有让人出血破财的能力。


他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论起对辛各庄菜农的负担来，实际是比过去还要重几分的。但是这里面的名目，就从给混混上的贡，变成了交的保护费。这个费用里，既包含了给大酒缸的保护费，也包含了上供给新军的买命钱。


过去整个大酒缸这一片的人，都可以对菜农随意欺负，拿几根菜也是常事。可是今后，大酒缸的混混就对菜农有了保护义务，除了混混以外，其他人不享受欺压菜农之权力，如果还有人像过去一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将被视同侵犯了混混在菜农领域的权益，必将受到沉重打击。除此以外，这些农人们在市场里卖菜，如果再受到欺压，大酒缸的混混，也有为他们出头找场子的义务。


至于给新军的那一份，就更不必说，袁道台在小站练兵，就是保护津门父老平安，作为津门父老中的一员，享受着洋枪队的保护，这待遇都赶上朝廷大员了，略微出点小钱作为佣金难道不应该么？谁如果对这个有反对意见，就是反对袁道台，就是反对新建陆军，凡是反对新建陆军者皆有土匪嫌疑，理应先行枪毙再详细调查。


一个丧权辱国条约的签定，背后往往藏着很多不可告人之秘密，丧权辱村的条约，也不例外。


辛各庄固然弱村无外交，可是这种条件一答应，老少爷们每月要交的钱比过去还多，这实际是很难通过的。但是辛长庆最终被说服的重要原因，固然有新军快枪的压力，但更大的压力，则来自赵冠侯提出的收入分配方案。


这些厘金将分成四部分，最大一部分，自然是上缴新军曹帮带，请曹帮带多多说项，让新军不要到辛各庄剿匪。另三部分，则是由大酒缸、小鞋坊、辛大庆三家均分。同时，凡是辛大庆的子侄，都可以享受减免厘金的权力，算是对他的优待。


辛大庆虽然号称是出来混事的，但收入其实也很有限，他这种人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对于伺候庄稼这种工作，没什么兴趣。村子里没有他抄手拿佣的空间，要想在城里靠混混吃饭，又没有这份硬骨头。平日里生活，过的其实也艰难的很，如果不是村子里刚好发生这种事，根本没人会想到有他这么一号。


即使成功解决这件事，免去村里卖菜的那份过路费，他也不过是收获一点谢意，外加一点小礼物，太多的好处，是落不下的。相反，倒是这个条约签定后，他就可以从乡亲身上提取一份固定收入，还能在村里买个好，于他而言，乃是一件极好的买卖。于是，就在状元楼的走廊之中，辛大庆一脸正气的背叛了自己的村子，成了混混在辛各庄的卧底。


等商量到后来，他干脆拉着赵冠侯“老弟，你们城里人就是脑子灵活，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强的多。待会回去，还麻烦你跟我演一出戏，让我在村里，也有个交代。毕竟我将来还要在那住下去，总是要维持一点面子的。这事不会让你白帮忙，你这腿是被棍子打断的吧，我倒是能帮你想想办法。”


他在毅军里服役时，虽然只是个火头军，但总是认识一些人。军中吃的是刀枪饭，刀枪骨伤，都是寻常事，其中有个军医就有个方子，膏药加上丸药，能让骨头生长的速度加快。这方子他是不肯告诉人的，可是成药却有一些，辛大庆靠着给他带些酒肉，便讨了些药过来。


他也是半个出来混的，讨这些东西，本来是准备自己万一骨头被打断时，好来救急。可是他虽有做混混之念头，却无做混混之胆色，更没有那份刮骨疗毒的忍耐力。一棍子下来，就忍不住叫娘，这一行里没他的饭，那药也用不上。


现在他手里，还存有那些药品，他情愿拿出一部分送给赵冠侯，换他配合自己演这一出戏。再者，王掌柜的儿媳妇被抢进来容易，怎么抬出辛各庄也是个问题。


如果最后新人因为名节问题投水自尽，等于还是多了一个大仇家。辛大庆虽然混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眼睛雪亮，看的出比起蒋友成他们，赵冠侯才是真正有主意能做事的，这件事要想稳妥解决，最后还是要靠他来想办法。


等到回了雅座时，那几个同来的村民，先是围住辛大庆询问，等得到回应后，不出意料的喧闹起来。辛大庆表现的亦如坚贞的烈士，坚决要维护本村的利益，随后两边就表现的剑拔弩张似乎一触即发，马大鼻子与蒋友成几乎认为谈判再一次失败了。可是就在不久之后，两人脸上就都露出了一丝笑容，毕竟是跑江湖的，从言语中两人已经明白，这个辛大庆已经反水，这一次注定是自己这边得胜。

第十九章 引起关注


马大鼻子等人从状元楼走下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好在如今夜禁不严，倒是不担心被巡夜的衙役逮捕。原本蒋友成对于赵冠侯，只是佩服他年轻胆大，也有着能吃苦，能挺刑的狠劲。可此时，却觉得这个年轻人若是做文混混，反倒比武混混更有前途。


“拜干爹，这个办法确实是好啊，蒋某虽然也在街面上混了半辈子，但是这个主意，说实话，我是真想不到。这样好啊，新娘子认了辛大庆做干爹，在辛各庄就等于是住娘家。到时候轿子从庄子里抬走，也就没人会说闲话，大酒缸和辛各庄，也算是都下的来台，王掌柜那边也保全了面子，想必也该满意了。”


作为一名袍带混混，他能够把这么大的事圆满了结，于他的名声大有好处。文混混不靠武力吃饭，也不靠卖打耍骨头，在行内的身份，全靠自己的资历与靠山。有了这次的经历，将来津门再发生大规模武斗争端，他就有资格参与调停，于未来大有好处。加上赵冠侯言谈话语中，也表达出对于做文混混并无兴趣，也就不会和蒋友成抢饭吃。


同行是冤家，若不是同行，自然就能以客观视角看待。没有了利益冲突，蒋友成对于这位少年的看法极好，不住的夸奖。马大鼻子也觉得事情能够这样顺利解决，既免去了一场刀兵，也没堕了自己的面子，自己的大洋总算没有白花，情绪也很激动。


姜凤芝看着赵冠侯的眼神，却也发生了一点变化，过去她对于这个师弟，看法很是一般。觉得这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与一般的混混没什么区别，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苏寒芝这样的好女人跟着他，纯属瞎眼。


可是今天她全程参与了谈判，那些农人的气势她是见到的。赵冠侯不动刀枪，只借四个大兵外加李秀山的势，就把那些牛脾气的菜农压住，这份急智已是可观。更重要的是，他谈判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度，却是她以往从没见过的。


以往她也经历过一些江湖上的谈判，大家谈来谈去，时而问候一下对方祖上女性亲属，时而挽起胳膊做白刃相击的架势，实际上都是装样子的成分多。装样子吓人，总归就是看谁装的像，谁能把对方吓住。


可是赵冠侯谈判全程，并没有表现的多激动，神情举止间，总是那么从容淡定。这种气度，不就是戏台上的诸葛亮、周公瑾么？


姜凤芝没念过书，所有的知识不是来自戏台，就是来自书场，按那些先生说的，只有真正大人物，才有这种气派，叫什么泰山崩于前而不乱。这样的气度和沉稳，只有读过许多书，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才能拥有。怕是津门县县令，也没这么一份沉稳劲。就只看这份气度，便绝不是池中之物。


她回想着在酒楼上，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把那些菜农摆布的团团转，连那位新娘子的问题，也都顺利解决，脸微微一烫，再看身边的师兄丁剑鸣，就总觉得欠缺了一点什么。


状元楼内，李家与渔民之间，也达成了协定，众人从雅座内走出来，李秀山走在后面，一把拉住伙计，问了几句一号雅座的情形。正如赵冠侯发现他一样，他也发现了赵冠侯，只不过没必要去打招呼。直到这时把自己的事处理完，他才觉得可以关心一下，这个混混在状元楼，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这么个借自己的手扬名的人，他当然是没什么好感，另外还有一些自己的小算计在，就更不喜欢这个人。如果有可能，他是不介意破坏一下赵冠侯的谋算，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的。


以他李家少东的身份，伙计自然知不无不言，李秀山听说对方居然是借着自己的名号和四个士兵完成了自己的谋算，更觉得有些气闷。怎么自己又成了这个小子的垫脚石，成全了他的谋划？


按他的想法，很是想派个人去支会辛各庄一声，戳破了他的把戏，看看他怎么收场。可这时，一个身材中等，身穿黑绸长袍下穿礼服呢便鞋的老人，伸手拍了拍李秀山的肩膀“秀山，扶爹下去，岁数大了，自己下不了楼了。”


这个老人，就是李家现任的当家李荣庆。本来他是李秀山的大伯，因为没有儿子，就把李秀山过继到他名下。这还是李秀山孩童时的事，现在两人的关系，与普通的父子也没什么区别。


李秀山在新建陆军内官运亨通，也很是依靠老爹拿出大笔银子出来帮他开路，对于父亲，也自然是尊重的很。连忙说道：“爹，我扶着您走，其实让几个下人抬着您多好，省得您自己走路了。”


“我的手，还是放在自己儿子手里，才比较心安。”李荣庆很是慈祥的一笑“咱李家是靠着一身硬骨头，加上有个好脑子，才在水梯子这块地方站住脚的。在街面上混事，要是光有骨头，光是不怕死，早晚就是个横死街头的结局，这样的人，也就不必要理会，没有什么大出息。倒是既有狠劲又有脑子的人，却要多加小心，能够当朋友，就别把他当仇人。”


他年纪虽然大，身体却是很好，下楼实际是没什么问题的。这时站在中间的楼梯上，用拐杖戳了戳楼板。


“津门这地方是宝地，能养人，可是也有一个顶坏的毛病，太好面子。大家活着，仿佛都是为了面子活，谁要是丢了脸，就仿佛比丢了命还重要。可是爹看来，这天下最要紧的，就是自己的命，要是连命都没了，留着虚名又有什么用？那些关公调，是糊弄下面那些小喽罗的，做掌柜的自己心里得有个数。想当初林大人在广州禁烟，老百姓都觉得是好事，给自己涨了脸了，可结果呢？阿尔比昂人的战船一来，什么面子都没了。做人要务实一点，别学那些讲面子的毛病，只要对咱有好处的事，就去做，对咱们有用的人，就去交，别考虑那些虚名。”


李秀山恭敬地问道：“爹，您都听见了？”


“是啊，都听见了。这个小子心眼挺活啊，没跟你通气，就敢借你的名字吓人，有点道行。如果他只是有把子硬骨头，我也懒得理他。津门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不怕死的。哪年抢码头，油锅里都得炸死几个不要命的，没必要记。可是既有胆略，又有谋略的，我们就不能等闲视之。这样的人，能交一个是一个，能不得罪，千万别得罪。你有什么想法，瞒不了爹，可是爹要说一句，要成大事者，切不可因小失大。”


李秀山尴尬的一笑，搀着老父亲继续下楼，边走边道：“爹，您说的儿子记下了，那按您的意思是？”


“派点人，扫听着他干什么，真要是有什么动静，咱心里也得有数，知道该怎么招待。你现在是军官了，街面上的事，爹能替你办的，就替你办了。真到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你也要想好该如何与他相处，这个事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若是真结了大仇，就更糊涂。这点小过失，好在不难弥补，两下也没有死仇。只要能给他帮点忙，化敌为友的事，在津门也不算少见。跟这样的人交朋友，有好处。再说曹帮带你不管怎么看不上，他也是你的上司，该给的面子，一定要给。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有雨，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道墙。人生在世，多给自己留几条路，总是没错的。”


赵冠侯并不清楚，自己随意玩的小把戏，已经引起了李荣庆的关注，于他看来，辛各庄这种事，于上一世他的人生经历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根本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可是其他人，显然并不这么看，第二天刚一放亮，锅伙里就有人举着早点过来，连带着伺候他的事，锅伙里也都抽好了签，不再需要跤场那边来人。


飞刀李四是个才具平庸之人，锅伙里的军师刘雄，也并没有多少才干。这两人手段不行，小鞋坊这些年处境尴尬，李四的账目还不怎么清楚，锅伙已经有维持不下去的危险。


像是赵冠侯这种有谋略，有手段又有骨头的年轻人，于这帮混混看来，就是锅伙的希望。现在站笼里把不少大混混都站死了，津门正好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阶段，若是有这么个人出来带着自己干，说不定小鞋坊就能横扫津门江湖，从此成为这片风水宝地最大的势力。


有几个胆大的人，已经在试探着赵冠侯的态度，只要他有这个想法，就又人想要炸伙。武力逼着李四与刘雄交帐，趁早换了主人。


赵冠侯却没有这种心思，他前世里，和许多大的帮派头目有过接触，也见过一些地下帝国的威风。对比起那些可以与所在国家正规力量叫板的团体，这个小小的锅伙，是养不住他这条大龙的。只要他想要，这个团体的首脑，随时可以拿过来，根本就用不着拿刀动枪的搞成大新闻。


比起这些江湖上的小事，他现在真正的大事，是培养改造苏寒芝。他立志要把这个温柔善良的小家碧玉，打造成一个优秀的新时代女性，所用的方法，则是这个时代一个常见的金手指：写小说。

第二十章 侠盗罗平


本来写小说算是他为自己考虑的一个赚钱金手指，可是思忖再三之下，他却还是放弃了用小说赚钱的想法。究其原因，总结起来还是两个字：身份。


如果自己想要赚到钱，肯定是要写出一定名气，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要隐身幕后就不可能。等转到台前时，自己的混混身份，必然会成为一大障碍。没人会相信，一个混迹于市井，以卖弄武力，吃打讹要为生的混混，有能力写出这么多小说来，到时候恐怕又会惹出无数的麻烦。


再者，他也不是非要写小说不可，虽然在这个时代发大财并不容易，但是以他的能力，要想过上一份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是不难的，这个靠写作赚钱并且出名的机会，他还是想留给苏寒芝。


最近苏瞎子的行为越发反常，经常三天两头不回家，后来听说是在三等小班里包了一个纪女，整天就住在那里。偶尔回家来看看，也会给苏寒芝留下一两左右的碎银子作为零花，北大关那边，却也不见他出摊算命。


往日里他从没有过这么宽余的时候，见到苏寒芝只是要钱，绝不会给钱，更别说一两银子这种巨款，肯定是要拿去孝敬给烟馆，几时会拿给闺女。


有人问起来，他只说自己交上了好运，与人合伙做生意即将发大财，再不做这江湖营生。至于是和什么人合伙，做什么生意，即使是苏寒芝也问不出来。如果不是知道他确实是个瞎子，而且素来胆小怕事，苏寒芝都要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学了那传说中的梁山好汉。


对于这些反常举动，赵冠侯很是有些不安，只是手里掌握的情报太少，推敲不出真正的原因。所能做的，就只有加强自身力量，让苏寒芝快速成长起来，有了属于自己的基础，惟有如此，才有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随着他的“惩罚”越来越频繁，苏寒芝的进步也异常明显，她心灵手巧，对于语言方面也有着过人的天赋。现在已经能用鹅毛笔，在记事本上写出较为工整的文字。


赵冠侯斜着身子，看着她在那里低头书写，阳光落在她白皙的颈上，泛起洁白反光，只觉得这是上天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他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比起过去的赵冠侯不能同日而语，也毫不介意施用手段，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他甚至不介意把苏寒芝直接吃下去，免得再生其他变数。


苏寒芝初时对他的亲昵也是用力反抗的，但人的接受底线，总是在逐渐变化。既考虑到可能有个不要脸的洋婆子存在，她就只好任他胡闹一下。再后来，这个底线一退再退，就被占去无数手口便宜，只是死守住自己最后的防线而已。


无意中，苏寒芝抬起头来，却正对上赵冠侯那热情的目光，想起方才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作怪时的情景，心内一阵乱跳“别胡闹了，时候不早了，一会凤芝他们该来了，让他们看见不像话。”


“我知道。但是我这不是胡闹，而是很正经的亲热，咱们是要做夫妻的，做夫妻不能亲热，又叫个什么夫妻了？姐，等我的腿好了，就跟师父提亲，他要是不乐意啊，我们就来个先斩后奏……”


苏寒芝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一记“谁和你先斩后奏，那不要脸的事，我可干不出来。成亲就得名媒正娶，随便就……那样了，跟那些不正经的男女，不就一样了？你放心吧，只要你能正经做事，有个好前途，我爹也不会反对咱的事的。我岁数也不小了，不嫁人，还能当一辈子老姑娘？总归是你的，跑不掉。”


她袒露了心扉之后，害羞的低下头去，将写好的东西放到赵冠侯手里“你看看，这样写成不成？”


赵冠侯只看了两页，姜凤芝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天气炎热，她跑了一头大汗，高耸的胸脯在剧烈的起伏着。进屋里先是抄起茶壶灌了几口水，接着就劈手去夺那个本子


“我看看，给我看看。侠盗罗平……这个故事写完了吧？昨天看的时候就没写完，弄的我一宿觉都没睡好。”


苏寒芝笑着向后张望“丁师兄呢？他没来？”


“别理他，又犯什么驴病了，今天一上午就在那犯牛脾气，跟我又吵了一架，就仿佛我怕他似的。别说没成亲，就算成亲了，他也别想管着我。姑奶奶，可不受人这个气。”


姜凤芝气呼呼的说着，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看起记事本上的故事。她原本不认识什么字，还是这段时间跟着赵冠侯学认字，倒是认识了一些，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苏寒芝或是赵冠侯，算是个囫囵吞枣。她自己甚至攒了一些钱，也买了两支铅笔以及一个记事本，歪歪扭扭的学着写字，还要跟赵冠侯学洋文。


丁剑鸣初时对于赵冠侯的故事也是很感兴趣的，但是最近，因为姜凤芝学洋文及书写的事，于赵冠侯的态度上，也有些冷淡。这种冷淡并不是太明显，如果不是赵冠侯自己就是个察言观色方面的好手，也是感觉不出来的。


当然，他不至于真的因此就和赵冠侯理论或是争执，可是基于男人是天的思路，他还是想要管住姜凤芝，让她和赵冠侯保持距离。他和姜凤芝的关系虽然没有确定，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是要走到一起的。


这两人青梅竹马，彼此熟悉的很，对于这个女孩身上发生的变化，还是可以感觉的出来，这种变化，让他的感觉，很有些不放心，总觉得照这样下去，她的心思会不在自己这。


至少，一个女人认识太多字，没事再去看书，就会变的心眼活泛，不安于室。他娶老婆，是要在家收拾屋子，伺候他吃喝的，并不希望她变成那种在外面独当一面的女子。再者，她总是去听西洋故事，万一变的像那些洋鬼子女人一样，由着自己的心意去挑丈夫那还了得？


可是姜凤芝是有名的小辣椒，虽然是女儿身，却是个男人性子，对于丁剑鸣的约束很不耐烦，两人在赵家就小吵过几次，这回显然是闹的比较大。苏寒芝数落着她，让她去给丁剑鸣赔个不是，她却不耐烦的摇着头


“我才不去呢，他爱生气就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才懒得理他。就算是我爹，也别想让我全听他的，何况是个师兄。别提他，提他心里烦，一会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姐，一会你教我认字吧，我现在也能写不少字呢。”


苏寒芝微微一笑“你找你师弟学去，我给你们去做饭，今天早晨我买了只鸡回来，一会就给它炖上。”


辛各庄那件事顺利解决，新娘子顺利的过了门，也压下了街巷间的非议。于了事的层面看，就要算最大的成功。赵冠侯虽然没去喝喜酒，但是那对新人上了门磕头道谢，还送了两包点心来，表示了心意。


与赵冠侯想的一样，事情一结束，马大鼻子的尾款付的就有点不痛快，但是苏瞎子突然富裕起来，苏寒芝的手里，也就宽松了许多。她虽然善于持家，但是在赵冠侯身上，也极舍得花钱，为了给他补身体，荤腥就一直没有断过。


这片贫民区里，就算一个月能吃上一顿白面，就已经得算是好日子。现在赵家天天不是炖肉就炖鸡，只要一做饭，一条胡同的人都闻着香味吃自己手里的窝头。


姜凤芝举着本子坐过去，也和赵冠侯不见外“师弟，你教教我写字吧。你上次教我那一百个字，我现在能记住三十一个，能写十九个，怎么样，够聪明的吧？那个剩下的，你还得再教我。不过你放心，我也不白跟你学，这个稿子，我明天就给你送到卡佩租界那边的报馆去，等着他们给咱寄番佛。”


苏寒芝一边忙和着弄吃的，一边笑道：“你别听他胡扯，这东西是写着玩的，就是卖给说书的先生，人家也未必肯要。还拿到卡佩的报馆去，简直就是自己找难看，到时候人家奚落你几句，你可要好好听着，不许和人家打架。”


姜凤芝理了理自己头上包的绢帕“我信的着冠侯师弟，姐，你是没看见。那天在状元楼，冠侯师弟谈笑自如，把那帮菜农收拾的服服帖贴。那个模样就像是戏台上的大都督周公谨，这样的人，怎么会胡说呢？再说这故事我也听了，确实好听啊，何况你这还写了一份洋文，说不定报馆的人一看，还把你招去做翻译呢。那个公理报是卡佩租界的报纸，听说连泰西人都看，说不定这个东西一发啊，姐姐就成名了。到时候连泰西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还要来小鞋坊看你呢。”


“这洋文和故事，都是冠侯写的，要是写，也是用他的名字才对，可是他非要让我来，还给我起个什么九河侠隐的绰号。这个绰号要是给姜大伯还合适，要是让人知道是我这么个大姑娘，不也羞死个人了。他啊，就是成心拿我开心呢，你别给他送，不丢这人。”


赵冠侯纠正了一句“那不是绰号，而是笔名，我如果不是腿不好，就自己去送了。这小说虽然字不多，折成咱的文字，也不过几万而已，可是要我看来，这东西可是能给姐换来大钱的。你不是这几天担心师父惹祸么，等到稿费到手，你存在手里，将来有什么麻烦，也可以靠这笔钱支撑一下。”


于苏寒芝而言，并不怎么相信自己写的这些文字，真的可以换来钱，甚至还因为九河侠隐这个绰号，而觉得有些羞耻。只是赵冠侯说的笃定，她不好去拂他的意，就依着他的性子行事。


于赵冠侯而言，本以为这个侠盗罗平中的两个小故事，换来稿费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姜凤芝把书稿送过去，一连过了数天都没有回应，既没有得到稿费，也没有得到反馈信息，这倒是让他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第二十一章 总领事的要求


在上一世，赵冠侯为了搜集情报，要进入一个小圈子。那个圈子十分封闭，只吸收自己看的顺眼，有一定经济实力，且对于文学名著有兴趣的人。经济实力之类的东西，他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伪造出来，但是文学名著方面，其要求十分严格，甚至要求对作品能够背诵其中章节。


他的记忆力可以算做天才那一类，只要是有心背诵，可以算做过目不忘，背下那些文学名著的章节不成问题。原本他对书籍看的有限，可是在完成了任务之后，他对文学从心里产生了兴趣，又去刻苦攻读过。


由于身份的关系，侠盗罗平这部塑造了一个介乎于侦探与盗贼之间，多情浪子形象的文学作品，很对他的胃口，记的非常清楚，就连法文原版，也背的很熟。


苏寒芝所写的两个故事，是他从里面挑选出来的短篇，既有趣味性，也有一定的悬疑色彩，很适合在报纸上进行连载。所选择的公理报，是华人雄野松于去年兴办的报纸。


他打听过消息，知道这报纸开设有文学版，确实会刊登一些小说之类的文学作品，这部侠盗罗平，按说是不会有问题的。难道遇到了一个无目编辑，不识真神，反倒是走了宝？


他却并不知道，此时公理报的报馆内，围绕着这份寄出的书稿，也闹出了一番不小的风波。


对于这份小说的质量，实际是没什么争议的，虽然汉语部分文法不很通顺，与时下的半古半白的文法不合，文字上也用的多是简体字，不算什么佳作。可是其发来的是中卡文字对照版，能在这报社工作的，都精通卡佩文字，不管是负责审核的编辑还是报社的管理者，都一致认定，这是一篇非常优秀的短篇小说。


雄野松甚至有一种感觉，这只是一部长篇小说里的节选，恐怕后面还有大量的内容。单以质量论，自己报纸所发表过的几篇小说，都不能与其相比。


问题还是出现在苏寒芝的那份卡佩文字上，汉语部分写的那么别扭，卡佩文却又写的这么好，这就让收到投稿的编辑犯了难。虽然在投稿上表标明了是原著，可是他没有办法断定，这份书稿到底是这个九河侠隐的原创，还是他对外国小说的翻译。


这稿子的书写字体娟秀，看上去是出自女子之手，字体上也还算工整，但是看的出，书写人的笔力平庸，似乎是刚学会写字的新手。这种新手，现在还是在努力把字写好的阶段，说是这种人能写怎么好的小说，他第一个不肯信。


再者，津门之中，确实有一些饱学之士从事小说创作，但是文风上，不离旧派小说的桎梏，更不可能卡佩文版比汉文版流畅。这种文风和用词方法，西洋味道十足，也让人无法相信是出自华人之手。


当然，公理报并非不接受翻译作品，事实上，翻译泰西文学著作，在这个时代是一项名利双收的好差使。但是他既然标明了是原著，作为编辑，总是有义务弄清楚这一切，确认稿件的性质。这既涉及到了稿费的标准，也避免报社卷到什么法律纠纷中去。


编辑自己无法做主，就把书稿上交到了报社的副主编钱牧云手里，钱牧云虽然博览群书，却也不敢确定自己看过所有的卡佩小说。如果搞出了乌龙，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只好请了自己一个朋友，卡佩工部局的董事弗郎索瓦，请他去卡佩的书店问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已有的卡佩著作。


这种请托算不上急事，他也没指望对方会很快给他答复，公理报手头的稿子极多，这个小说不管多好，也没到非发不可的地步。可是没想到，第三天的早上，弗郎索瓦就急匆匆的跑到报社里，一把拉过了钱牧云。他在华多年，一口官话说的比金国许多外省官员还要地道，语言习惯上，也尽量入乡随俗。


“牧云兄，你委托我的事，我已经帮你打听过了。这部小说，确实是我们卡佩人所写，不过并没有发行到金国，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这个什么九河侠隐，居然声称这是自己的作品，实在是太无耻了……我今天来，一是向你通报这个消息，二是希望你把他的住址提供给我，我要当面向他提出抗议，对他这种无耻的行为，做出有力的批判。”


钱牧云见他这份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颇有些后怕，多亏自己多问了几句，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可这时，报社主编雄野松却来到两人身边，笑着摆摆手“牧云，不要告诉他。弗郎索瓦董事，并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野松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作为至友，你不该对我的人品有所怀疑。你要知道，怀疑一个绅士的人品，是对这名绅士最大的冒犯。”


“弗郎索瓦董事，我想你也要知道，我们金人最重诚信，讲究一诺千金，对朋友不忠，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雄野松微微一笑“如果这份小说真的是冒名，那我们也可以当做翻译小说发表。平心而论，能把卡佩文字翻译到这种地步，也绝对可以算的上人才。董事先生这么急着问人的姓名，恐怕不是要讨公道这么简单。工部局里有这么多的事，我想董事还不至于这么闲吧？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们实情，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你就别想得到。”


弗郎索瓦被揭穿了谎言，却也并不尴尬，反倒是一阵大笑“哈哈……野松兄，你确实比牧云兄更为睿智……看来，我必须对你说事实了。这份书稿，确实是这位九河侠隐女士自己的创作，当然，这没有什么，我是一个商人，并不是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可问题是，我们的领事阁下，却是个实打实的侦探小说迷。而他，又凑巧在我的办公室，发现了那份手稿，并且马上就被它迷住了。你们要知道，现在欧洲最出名的侦探小说，是阿尔比昂人写的，写的还是一个阿尔比昂侦探，这一点，让领事阁下很不高兴。”


作为当今世界排名第一第二的强国，阿尔比昂和卡佩，差不多已经到了什么事情都要比一比的程度。


阿尔比昂说自己的海军天下无敌，卡佩就要强调一句，自己的陆军无人可比。阿尔比昂人建立了庞大的殖民地，卡佩就也要建立殖民地。卡佩把自己的国王送到铡刀之下，阿尔比昂也要说一句，我们比你干的还早。总之，除了比谁死的早以外，其他什么都要分个上下。


卡佩驻津门总领事安托万，也是一个狂热的大卡佩主义分子，什么事都想要和阿尔比昂论个胜负的。就连这侦探小说一项，他也认为卡佩的侦探应该强过阿尔比昂的那个住在贝克街上的侦探。


“尊敬的领事阁下认为这部侠盗罗平的主要优点有以下三点……”弗郎索瓦学着总领事的样子，比画着“第一，主人公是卡佩人；第二，主人公是一名出色的冒险家；第三，主人公是一名来自卡佩的出色冒险家。这三点，就足以让总领事阁下成为九河侠隐女士的书迷。”


“女士？”钱牧云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这位董事，他怀疑作者是个女人。


“牧云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总领事阁下是一位侦探小说爱好者，所以他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喜欢进行推理。通过字体，他可以确定，这部作品的作者，就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刚刚学会卡佩语不久的华人女性。一个刚刚学会卡佩语的华人女性，就可以写出巴黎的情况，我们只能说她是个天才。而总领事阁下，有一些想法，希望转达给这位天才女性。”


雄野松此时却是占据了主动，他在卡佩租界办报纸，自然要看卡佩工部局的面子，而卡佩总领事是卡佩工部局的最高管理者。能跟他建立起关系，对于整个报社都是大有好处的事，这种好事，不可能让弗郎索瓦独享受，这件事，必须共同完成，利益均沾，否则就谁也别想做。


他笑着问道：“弗郎索瓦董事，您找这位作者，到底为了什么？如果您不说清楚，我可不敢把她的住址告诉您。再者，她并不住在卡佩租界，您也要知道，租界外的普通百姓对于卡佩人，并不总是友好的。有些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做，更方便一些。”


弗郎索瓦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好吧，我必须承认你说的是对的，很多时候，我们离不开你们的帮忙，大家需要合作，才能共赢。我总是对我的手下这么说，今天，我自己也要身体力行了。是这样的，总领事阁下有个想法，他希望三件事，一，这个故事在贵刊上尽快发表；二，希望贵刊能够允许，在我们卡佩自己的报纸上，发表这部小说的卡佩文版；三，我需要和作者当面谈一谈，总领事希望在不久的将来，看到亚森&#183;罗平战胜贝克街上那位侦探的情节。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总领事阁下会很高兴，而让总领事阁下高兴，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害处，不是么？”


雄野松知道，弗郎索瓦在工部局里想要谋一个更好的位置，最近正在不遗余力的讨好总领事。这件事，自己如果可以办成，既可以跟他加深友谊，也可以在总领事那里，落一个人情。


他点了点头，点起了一只雪茄“弗郎索瓦，我的朋友，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可是要想做到这事，其实并不容易，那位作者并没有留下太多信息。我想，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该怎么合作，才能完成这个总领事阁下交给我们的任务。”

第二十二章 登门造访


房间里，几个人的眼睛都睁到最大，聚精会神，关注着赵冠侯的脚步。慢慢的扔下拐杖，试探着向前迈出步子，一步……两步……三步，随后赵冠侯无力的坐回炕沿，摇了摇头“果然是不行啊。你们看看，明显左腿比右腿短了点，难道以后我要做个瘸子？”


苏春华的膏药配合辛大庆给的药丸，只十八天的功夫，他就可以勉强下地。他上一世做过一些地下组织的秘医，对于急救方面，很是有些心得和手段，于骨科上，也有着不凡的造诣。但是他的治疗手段主要是依赖科学仪器和现代药品，在这个时代，就大受限制。


他对于人体骨骼方面的了解，实际是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医生要多的，毕竟此时金国的郎中，对于解剖之类的事，轻易是不敢做的，即使是分解一具死尸都可能惹上关系。而他，却曾经做过上百例以上的解剖试验，还摘取过不少人的器官，对于人体构造，可说了然于胸。


在骨头生长过程中，他已经感觉出有一些不对劲，觉得腿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彻底复原。可是苏寒芝以及姜凤芝对于苏春华都有着绝对的信任，反倒是认为他疑心生暗鬼，过分小心，直到今天他可以行动时，她们才不得不承认，赵冠侯的腿现在确实是一瘸一拐。


步履蹒跚，行走并不顺畅，更重要的是两条腿长度是不一样的。当然，现在他能够走路，就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在一般的郎中那，这种情况就可以算做治好。混混中，像是这种瘸子，也不知道有多少。


苏寒芝主动坐到赵冠侯身边，抓起他的手“冠侯，你别多想，就算你的腿瘸了，姐也不会嫌弃你。今后你就在家待着，姐来伺候你，你能写洋文，还怕吃不上饭么？”


见赵冠侯成了瘸子，丁剑鸣的心里，反倒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偷眼看了一眼姜凤芝，见她面色焦急的样子，又有点不快。但不管怎么说，师妹绝对不会给一个瘸子当二房，这种事是连想都不用想的。


他这种情绪不足为外人道，上前安慰着赵冠侯“师弟，你也别多想，医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若是苏大夫都看不好你的腿，那可着津门，就没有第二家能治了。现在这样，其实也算凑合了，也能下地走动，也能操持点营生，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但是师兄要劝你一句，今后还是安分守己吧。”


赵冠侯对于丁剑鸣神情间的变化，还是能够捕捉到，只是没有必要说破，只笑了一笑“师兄说的有道理，不过，他苏三两敢收三两库平，把腿治成这样，恐怕是说不过去。我得去找他理论理论，让他给个说法。”


“对，得找他要个说法，咱几个师弟胳膊折腿断了，哪次也没治成这样啊。若是治成个踮脚，那何必给他三两银子，路上随便找个郎中不就完了？”


“找他？这个，恐怕是很难说的出道理吧？”丁剑鸣语重心长“郎中也是治病不治命，若是伤势如此，他也不是神仙，怕也没有太多的好办法想。你找人家，讲不出道理啊。苏先生与洋人也有往来，与官府之中也有门路，你去他那里闹，当心他找人把你送到牢房里。这种事，你没法认定是他的错处，抓不住他的。”


苏寒芝听到抓到牢房里，也害了怕，死死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冠侯，听丁师兄的，不能去找人家苏大夫闹。那天咱去的时候，和他打牌的就有一个防营的哨长，咱哪惹的起，就别再惹祸了。其实你腿这样也没事，省得你总出去乱跑，我倒放心了。若是那稿子像你说的，人家用了，姐挣了钱，一样可以让你吃好喝好的。”


丁剑鸣一笑“大姐，那报社的事，你就是别想了。咱们自己闹着玩还行，总不能拿玩笑当真事。人家公理报是开在卡佩租界的报馆，是体面人，据说连卡佩工部局都能随便出入，哪会看的上咱的杨家将、施公案啊。好在师弟现在有了名气，大酒缸那边，有他的份钱身股，这边也有他的钱粮，总是勉强可以度日的。”


正在这当口，忽然胡同里响起一个人的大嗓门“雄爷，就这个门！您要说找人，就得问我李四，这片归我管啊。姜凤芝姜姑娘，没在跤场，那就是在这呢。”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小褂的矮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那，他的两条胳膊上各纹有一条青龙，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前的猛虎下山冈刺青。却正是小鞋坊这里锅伙的寨主头领，飞刀李四。


自从赵冠侯受伤后，他始终没有露过面，即使是派人送钱慰问，也是部下出面，他自己从来没有出来过。今天算是第一次碰头，可是却连看都没看赵冠侯，只把手朝里面伸着，又朝姜凤芝点头“大姑娘，有贵客来找你，正好我碰见了，就给人领过来了。您这面子可真不小，把雄主编都惊动来了。”


在他身后，一个头戴巴拿马草帽，衬衫长裤手拿文明杖的中年男子，对李四说了声“谢谢。”随手从怀里拿了两枚银角，放到李四手中，再不看他，而是迈步走进院子。


李四在后面连连作揖，喊着“雄爷，您这是干什么？咱是什么交情，哪里用这么见外，今后您有什么事，只管知会一声就行，在这一片，就没有我李四办不了的事。咱们谁跟谁，您要是每回都给钱，那就显的生份……”


他还想再说什么，在这个中年人身后，两个很是干练的年轻人，已经随手带上了院门，把他隔在了院子外面。而那名中年人自己，则低头猫腰，来到了房间里，摘下草帽，向众人鞠躬行礼“鄙人，公理报主编雄野松，敢问哪位是姜女士？”


只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不是住在这片地方的苦力，再听到他的名字，姜凤芝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从炕边跳起来，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并不怕生，也不怕男人，但是面对一个可以办报纸的饱学之士，她却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于此时的普通百姓而言，新闻纸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连字都认不得，怎么可能看的懂这个。更无法理解，他们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大事，又能发出那么多议论的，都是当做神仙星宿来看待，她脸红耳热的低着头，半天才结巴着说“是……我就是……姜凤……凤芝。”


雄野松微微一笑“姜女士你好，在下未曾预约冒昧拜访，还请您原谅。实在是事情比较紧急，在下也只好不顾礼数，在此，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歉意。”


说完话，他就又鞠了个躬，倒是让姜凤芝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挥着手“别……您可别给我鞠躬……您一鞠躬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冠侯，说话！”


她潜意识里，此时已经认定，遇到这种场面，自己是没办法的，丁剑鸣虽然是个男人，却也只能和粗鲁人打交道，只有赵冠侯才能接待这样的客人。说来奇怪，赵冠侯也不过是个混混而已，论身份与飞刀李四没什么差别，可是她从心里就认定，赵冠侯肯定可以接待好这位雄主编，如果他不行，别人就谁也不行。


赵冠侯笑了笑，站起来，朝雄野松施个礼“雄先生您好，在下赵冠侯，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腿有些不方便，方才没来得及跟您见礼，还请见谅。蜗居简陋，不足以接待贵客，让雄先生见笑了。您请坐，我们有话慢慢说。我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红茶，只有一些高碎，雄先生请将就着喝几口。”


雄野松进来时，并没有注意赵冠侯，此时才发现，这里还坐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看这房间低矮破旧，证明主人的经济实力一般，布置上也很简陋，而他的穿着与那个叫李四的混混头子没什么差别，身上也刺有几样刺青，多半是一类人。可是看他的谈吐气质，却又仿佛是念过书，有一定的修养，让他有些摸不清底细。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一般的小混混是入不了法眼的，但是对于一个有知识有涵养的人，他则要给予同样的尊重。点点头，表示了一下谢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两边只寒暄几句，他就切入了正题。


“不知几位，哪位是向鄙刊投稿的九河侠隐？”


他说话时，眼睛看向姜凤芝，姜凤芝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拼命摇着脑袋“您别看我啊，我可写不出来这个，这是我寒芝姐写的，她就是九河侠隐。”说着话，就用手拽着苏寒芝，拉到雄野松面前。


苏寒芝的脸红的比姜凤芝还厉害，她以为只是去寄了稿子，就没有其他的事，从没想过可以收到钱，更没想到，会把人家的主编给招到家来。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事，超出了她的接受上限，让她不知该如和是好，就连基本的对答都做不到。


还是赵冠侯接过话来“雄主编，她是我的义姐，这部侠盗罗平，确实出自她的手笔。只是姐姐生性腼腆，不怎么喜欢和外人交谈，雄主编有何指教，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第二十三章 大新闻（一）


雄野松看了一眼苏寒芝，后者点点头，就又低下头去不说话。这个时代的女性，大多数就是如此，雄野松倒也不觉得意外，唯一有些疑惑的，就是一个对西学精通的女子，为什么会这么内向，又为什么和这么一个混混模样的男人走在一起？


他身为报人，平时见多了世上丑恶，脑海里，已经构想出许多不堪的情节。这个女人恐怕是被这个男人强占在身边的，只是这种事发生的多了，他只是个报人，与这个女子之间，跟多的是合作关系，对方不开口的话，他也犯不上为其出头解决什么问题。


见苏寒芝自己同意，雄野松也不多说什么，先是询问了一下苏寒芝的姓名，又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她的求学经历。赵冠侯在发表文章之前，就已经想到会有这种询问，把卡佩文的事，说成是前几年一个老修女教授给苏寒芝的，这个人现在已经离开，不知下落，无处查访。


至于这个故事，就是苏寒芝自己，根据修女描述的巴黎，在脑海里构思出的故事而已。受华人自己文化的影响，她的故事里，难免有侠义公案小说的影子，罗平先生武艺高强，自己也是半个绿林中人。与传统的欧洲侦探形象，并不是完全重合。


前些年津门发生教案，教堂被烧，传教士被打杀，修女流落在外的事，也并非不可能。雄野松如果想要调查，以他的人脉，倒是能查出这个修女是否存在，可问题是，是否有这个必要。他所关心的，只是这个故事剩下还有多少，以及苏寒芝是否有能力完成他的委托。


听赵冠侯简单叙述几句，雄野松就断定，这个侠盗罗平的故事是一部长篇作品，作者脑海里，应该已经有了相对系统的构思和大纲，自己只要肯付钱，她就会源源不断的提供后续书稿。其实，侠盗罗平的故事刚刚刊登，效果还看不出来，可是雄野松能够在卡佩租界内办第一家华语报纸，自然不是一个糊涂人。


既然卡佩总领事都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报纸的销量怎么会差？现在的津门，报业还是新兴产业，圈子小的可怜，有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人，自己如果不抢先下手，这个作者说不定就被哪个同行挖去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封套，往桌上一放“苏女士，这里是二十元鹰洋，其中十五元，是你的稿酬。你的作品共计两万五千字，我们每一万字付鹰洋六元。另外五元，是我向您预约稿件所支付的费用，您这部侠盗罗平后续章节，我公理报要独家刊登。如果日后要刊印出版的话，会另行支付稿费。”


鹰洋为泰西流入的银币，其价值比金洋为高，老百姓则给其起了个番佛的绰号。二十元鹰洋，差不多可以兑换十二两左右的库平银。苏寒芝颇有些不敢相信，就自己写了那么点字，就能值二十尊番佛？忍不住转头去看赵冠侯，却见赵冠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那钱，也没去点收。


“哦，这事倒是不能草率决定。稿费我们会收下，至于拿五元定金，我觉得雄先生该拿回去，罗平这个故事的销路未必很好，如果写出来没有人看，不是让您白白损失了定金？我们做事要讲良心，雄先生如此厚爱，我们不能随意敷衍。寒芝构思出的故事，远不止罗平一个，若是这个故事不好，其他的故事，或许更符合读者的需求。到那个时候再行预定也不晚，这本罗平如果仓促定金，我怕为时过早，将来您会后悔的。”


雄野松自然明白，对面的年轻混混口口声声说要讲良心，实际就是嫌代价给的不够，不想和把罗平后续的故事卖给他，准备待价而沽。如果是其他人，此时的雄野松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接近三两的银子，换一个新人的稿子，这已经是天价。


不管小说写的多好，一个新人，也不能奢望太高的价钱，再说她的书还捏在自己手里。只要自己撤下罗平的小说不发表，她的故事再好，没有人知道，一分钱也换不回来。再看这房子的简陋程度，这户人家怕是连隔宿之粮都没有，跟自己打消耗战，最终只能是他们先撑不住。


但问题在于，现在时间并不在他这一边。总领事大人的要求，是不能够轻视的，如果迟迟做不好这件事，弗郎索瓦那边可不会始终等待自己。


租界里愿意为总领事效力的人很多，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再说总领事既然成了这本书的爱好者，自己想要封杀她，也根本做不到，这个故事，自己如果拿不下来，最终被其他报馆抢去，公理报就成了业界的大笑话。


他笑了笑，又掏出两枚鹰洋“先生客气了，以雄某报人的眼光来看，这部小说的质量无可挑剔，我有信心，它将成为一部有影响力的优秀作品。不但能在报纸上连载，将来有机会，我还要将它出版，发行到海外去。近年来，泰西人的小说行销我大金，我大金的作品却很少销往泰西，这次，我们就要开一个先河。请你们相信，公理报是一家有实力的报馆，雄某与卡佩的总领事也是很好的朋友，只要苏小姐和我们合作，她的作品销售到卡佩甚至整个欧罗巴，都不是梦想。”


一边姜凤芝已经听着意动，不住的示意苏寒芝，可是苏寒芝的眼睛只落在赵冠侯身上。赵冠侯却是不慌不忙，从雄野松手中接过拟订好的合同，看了几遍之后，才对苏寒芝道：“姐，既然雄主编有此美意，我们也就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签了吧。”


苏寒芝点点头，拿起羽毛笔，在那份合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这个时代的合约，内容条款上都比较粗糙，也没什么公平性可言，严格说，对于苏寒芝的权力是没保障的。


可是客观上，现在的报业发展缓慢，没有多少人可选，对比而言公理报给的稿费，已经算是良心价。不和他签约，也没有更好的报社可供选择。


赵冠侯只是看到雄野松亲自上门，意识到这书稿可能引发了自己不知道的某些反响，应该是有个大人物，或是某些有势力的人，对这书产生了兴趣。他的心态很好，雄野松从里面得到多少利润，并不是重点，总归自己不吃亏就可以了。至于将来的合作，有公理报的资源在，如果对方真的肯推一下苏寒芝的作品，对于打造苏寒芝的名气，也是一件好事。


雄野松见这份契约终于敲定下来，心里也略微放松了一些，随后又说道：“既然合约签订，我们今后就是合作伙伴，以后一定要多多来往，互通有无。另外，鄙刊这里，还有一点小事，希望苏小姐帮忙。鄙人有位好友，也是个侦探小说爱好者，他有一个想法……”


苏寒芝听完他的提议后，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很有些迷茫，她压根就不知道福尔摩斯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把这个人物放到故事里。她也不认为冠侯会知道这个人，也不认为他会有什么办法。


可是赵冠侯一脸淡定，只点点头“哦，这写书的事我是不懂的，但是我听过书，也听过戏。总归就是加个人进去，不算难事，既然那是雄爷的朋友，就也是我们的朋友，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只是这故事，毕竟得重新弄，您得给我们点时间，不能立刻就要。”


“那是自然，这一点我们是懂的。只是给苏小姐一点建议，时间上么，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即使苏寒芝现在真的写了罗平大战福尔摩斯，雄野松也不会现在用出去，对比福尔摩斯的大名，罗平差的太远。总要把这个角色的知名度打出去，让读者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再把福尔摩斯加进去，才有效果。总之，总领事阁下想看，只要能保证时间，按时供稿，其他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他见谈判的很是顺利，心情也是极好，至于多付出的两块鹰洋，于他而言，实际算不了什么。笑着问道：“苏女士是否有空，到租界的罗曼餐厅坐一坐？那里有我一个位子，不久前，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卡佩大厨刚刚被他们聘请为厨师长，他做的鲜蚝汤，绝对不会逊色于那些巴黎饭店的口味。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我想请我们应该喝一杯，不知苏女士意下如何。”


苏寒芝摇了摇头“我……我要照看冠侯……他的腿。”


听到苏寒芝这么说，雄野松忙笑道：“这怪我，是我没有注意这一点。这位先生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在津门，要说治疗骨伤，还是要到金家窖去拜访苏郎中。我与他有一面之识，你可以拿我的名片去找他……”


赵冠侯摇摇头“感谢雄爷好意，不过您这话说晚了，我这腿，就是在苏大夫那看的。看完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了。也不怕您笑话，成了个踮脚。”他边说边站起来，走动了几步，并不因为自己的不方便而有什么惭愧。


雄野松先是一愣，可是片刻之后，忽然眼前一亮，朝着外面高喊“小刘，你回报社再叫两个人，把相机拿上。小张，你到外面去叫人力车，送这位先生到金家窖去，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采访，拿出点本事来，把新闻给我做好一点。”

第二十四章 大新闻（二）


按说即使是苏寒芝签约，雄野松也是犯不上这么巴结她的，两下的关系中，雄野松是强势方，苏寒芝是弱势方。


当然，她是一个很美貌的作者，如果要稿时用的上，不要稿时可以上，雄野松也乐得收这么个私宠。可是他老于世故，自也看的出来，这个美丽的姑娘，不是那种为了成名勇于奉献的性格。既然跟自己没关系，那么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讨好她是没什么意义的。所以他这次的安排，实际真的和苏寒芝没什么关系。


能够在租界开报馆的，自然没有省油的灯，雄野松本人是教民，受过洗，又在海外自费留学，将泰西记者鹰目犬鼻飞毛腿黑心肝的本事学的炉火纯青，隐约有青出于蓝之势。


苏春华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两人还算有点交情，但是在新闻价值面前，不管是人情还是旧交，全都是可以拿来牺牲的。古人可以大义灭亲，他雄主编自可以为公正而害友，何况区区一苏郎中？


苏春华对于列强的态度并不一致，总体而言，是亲阿尔比昂，而疏远卡佩，比如他孙子在阿尔比昂医院工作，他自己与阿尔比昂工部局的人，也多有往来。墨林洋行的华人账房，还是他的麻将搭子。


对比而言，卡佩这边和苏春华的关系就比较淡，只有医疗上的往来，私交就很一般。要知，卡佩租界总领事既然是坚定的反阿尔比昂分子，身为租界中的一员，自然也承担着反阿尔比昂的重担。公开站出来跟阿尔比昂人打对台，借他雄野松几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可是迂回前进，隔山打牛，这个胆子他还是有的。


凭借他一支生花妙笔，到时候，还怕不能把阿尔比昂牵连进去，不疼不痒的骂上几句？反正阿尔比昂人不怎么看华文报纸，不会记恨上他，自己还能在总领事面前买个好，何乐不为。


更重要的是，苏春华在津门是有头有脸的知名人物，报人与混混一样，放倒名流，都是自己成功的不二法门。津门百姓中，关心时事的人远不如关心八卦逸闻的人多，只要自己把这事炒起来，一些平日不喜欢买报的，也多半会买上一份。不但能把销量炒上去，更重要的是能推广知名度，报纸只要有了知名度，还愁没有经济利益么。


两名他带来的随员，一个回去叫人，顺带去搬那沉重的古董相机，另一个就忙出去喊人力车。雄野松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苏郎中人称杏林妙手，其医术，我是绝对信任的。如今看来，这根本不是水平问题，而是个态度问题，他对于病人，太不负责任了。把好好的一个人，治成了这副样子，这是在犯罪，这是在草菅人命！我公理报为公理代言，绝不可袖手旁观，这件事，我肯定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伟大的雄主编此时已经忽略了，如果一个人真的是好好的，又怎么会送到苏三两那里，献上三两库平？


可是这不重要，总之，只要我们雄主编认可的事情，那就一定是真相，不管赵冠侯的腿是否是医疗事故，只要他认定是医疗事故，那就一定是医疗事故。除非苏春华拿出几十两银子在报纸上包个广告位，否则的话，就算是把泰西医疗泰斗请来，他依旧是个草菅人命的无良医生。


苏寒芝等三人，已经彻底不知所谓了，怎么好端端的，把事情闹到了这一步，连报馆都掺和进来了？他们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生活的和平主义者，这种变化，让几个人都有点接受不能。


尤其是丁剑鸣，他没想到赵冠侯随便写的东西，居然可以换来二十几块鹰洋，以他丁剑鸣的本事，就算是一年不吃不喝，也未必攒的下怎么多钱，心里的不舒服就越发严重了。


这时见堂堂公理报的主编都为他出头，一种无力感袭来，让他觉得，自己离师妹似乎远了一些。他忍不住向前凑了凑“冠侯师弟，我陪你过去吧。”


“丁师兄，这就不必了，我们去那里是讲道理，不是动手打架，带人多了没用。有公理报几位记者在，就比的上百万雄兵，您就只管放心。”


等到公理报的三名记者扛着复杂的照相器材满头大汗的跑来时，人力车也早就准备妥当，苏寒芝和姜凤芝也一人跳上一辆洋车，跟着往苏家赶，雄野松贵人事忙，自然不可能跟随，只吩咐着手下用心做事，自己先行回转报馆，只留下丁剑鸣看着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人力车赶到苏家的四合院时，院里很是忙碌，十几个人在院子里等着，看样子就知道，都是身上有伤的病号。


原来今天是租界紫竹林码头因为卸船，两个锅伙起了纠纷，两边的寨主都死在站笼里，现在的脚行把头，都是新上来的，脾气很是火暴，又想立威，所以事情很快激化起来。几十条好汉相对而立，抽了签的人站出来，用棍棒打断自己的手，比着谁更有骨气。


袁慰亭治理地面用法严苛，聚众斗殴，说不定要被关上几年。但是话说回来，大金律上，自伤是不犯法的，用棍子打断别人的手要吃官司，打断自己的手，只需要吃药。


于是两下都选择了这种方式较量，一场比并下来，打碎骨头无数。这种伤若是救治不及时，一辈子就废了，码头这碗饭也吃不了。两下的把头早就准备好了银子，人一受伤，就有车朝这里拉，苏大夫今天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忙的不可开交。


赵冠侯走进院里，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小鞋坊赵冠侯，前者在津门县衙门外头唱戏卖打的就是我，两条腿被水梯子李少把打断了，多亏苏大夫的膏药，让我从瘫子变成了踮脚。这个恩德，我是要报答的，今天特意上门，就是来给苏大夫挂匾道谢，各位老少爷们，还请行个方便吧。”


这些混混中，有一些人是知道津门县衙门外发生之事的，这时一听他的言语，就知道原来那位少年好汉就在眼前。再看他的腿一长一短，就知道这是上门闹事，也不说话，只是移开身体，让出一条路来。


苏春华见他进来时，先是愣了一愣，但随后就恢复如常，依旧忙着给眼前的病人接骨，直到赵冠侯说完话，他才笑着一抱拳“恕老朽眼拙，一时没认出，原来是赵二爷来了。来，有话咱们里面说，几位，对不起，我们这里有点事情要说，等说清楚，再给各位医治。”


津门规矩，从不称呼人大爷，因为大爷单指从天后宫栓来的泥娃娃，也就是所谓的娃娃大哥。在家行大的，都称二爷，余者类推。苏春华能在津门街面生存，且与混混结交，除了一身过硬的医术外，自身也是个极有胆略之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兴师问罪而胆怯，也没因为那几个扛着照相机的记者就害怕什么。


几名记者进了书房后，刚刚架起机器，苏春华就扬起了手“且慢，都是街面上的事，就别架这个了。你们是哪家报馆的？我与几家报馆的主笔都有交情，大家是朋友，摆弄这些，就不讲交情了吧。”


一名年轻的记者一脸正气的大喊道：“新闻自由，采访自由，乃是神圣不可侵犯之权力，我等都是有良心的新闻人士，不会受你的威胁。不管你认识谁，也别想阻挠我们探求真相的决心。”


他话音没落，苏家老管家已经走进来，给每人递上了一个小小的红包，每个红包内，都包着六元金洋。苏春华则捻髯笑道：“今天老朽生意不错，几位也都沾沾光。苏某若果真是欺世盗名之徒，这些人，又怎么会上赶着把六块大洋送我？”


事实证明，有单纯有良心，是做不成事的，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是大洋而非良心。几位空有良心而无大洋的记者，在大洋攻势面前溃不成军，将相机收起来，不再拍摄，还有人开始在本上记录着津门国手，药到病除，一日之间救治数十人之类的文字。


姜凤芝却不吃这一套，她叉着腰问道：“苏伯父，我们把师弟送来那天，我姐为了求您，脑袋都快磕肿了，图的就是您能妙手回春。可是这人怎么治来治去治成了个踮脚，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你苏三两就不怕砸了招牌？”


苏春华微微一笑，管家又递过一个小小的封包来“这里是库平银二十两，就在你们来之前，有人送到了我的府上。至于谁送的，赵二爷心里应该有个数，谁打的您，这钱就是谁拿的。人家的意思也简单，让您成了踮脚，说是给您长长记性，知道津门的规矩。小老儿是个江湖郎中，不是你们这些人物字号，惹不起那等好汉，就只好按着人家的吩咐办事。您的腿，阴天下雨不疼，走路不受影响，现在走的慢，只要走开了以后，也就可以恢复正常。唯一遗憾，就是左腿比右腿短上三分，这是接骨时的手法，您就算到了泰西的医馆，也没什么办法。错非是今后再遇到这等情形，断后重接，只要是小老儿动手，保证他恢复如初，两腿一般长短。”


他叹了口气“那天我不接您的腿，就是想让您另请高明，津门这地方藏龙卧虎，不知道哪里就有一位骨科圣手在，换个别人，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可是苏姑娘宁可当了镯子，也要让我出手，我实在推辞不开。这二十两银子，我分文未动，赵二爷拿去买点好药补身，就当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了。”


姜凤芝气的就要去拉刀，苏寒芝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神里也充满了怒火，几个记者小声嘀咕着，觉得这事实际大有新闻可做。可是再想想人家送上的六元钱，做人是要讲良心的，收了钱，怎好还去暴光？


赵冠侯拉住两个女人，又朝苏春华一抱拳“原来如此，那是我误会苏大夫了。您是好手艺，华佗再世，在下佩服。我不怪您，要不是您老出手，可能我现在已经废了，到现在这样，就算不错，可是我要问一句，若是这腿真的再断一次，您真的能保证他复原？”


“赵二爷，若是这一点做不到，老朽就把自己的两条腿赔给您就是。”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赵冠侯起身，也不去拿钱，拉着两个女人向外就走，苏春华见他如此痛快，心里倒是一块石头落地，连忙送出来。等来到院里，赵冠侯朝那些等待治疗的混混一抱拳“几位老少爷们，我这腿不是苏大夫手艺不好，实在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大家别疑心人家的医术。苏大夫说了，只要我这腿断后重接，保证恢复如初，今天就请几位做个见证。”


他边说，边来到苏家门首，猛的坐下去，将左腿放在门槛上，右手抄起一块身旁的青砖，回头问道：“苏大夫，您倒是指一下，到底是哪块骨头差了三分没对上茬，我这也好动手。”


说话之间，手中砖头高高举起，苏春华刚刚一指，他就猛的将砖头朝着自己的左腿猛的砸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再次折腿


一声闷响，伴随的是两个女人的尖叫，甚至分不出谁快谁慢，两个女人差不多同时扑到赵冠侯身上。


“你疯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哪有自己砸自己的？”


在身后，一声“砰”的响声，一道亮光闪起，随行的记者不愧是新闻界的精英人士，赵冠侯说话时，就有人意识到了有事要发生，三名记者手脚利落的将相机架好，及时抓拍到了这张照片。


既要讲良心，也要抢新闻，苏春华庸医的新闻不能做，就用这混混自残的新闻吧。作为华文报纸，主要销售的对象还是金国人，燕赵之地，自古就羡慕游侠。像是这等任侠使气之徒，很有群众基础，一些读书人，也会将之当做谈资讲述，这一期的报纸，应该不会难卖。


这时，一个身穿长袍，头戴瓜皮帽的年轻人正从外面进来，看到那镁光灯闪起，下意识的用袍袖一遮脸，但是随即，来人的注意力，就被赵冠侯吸引了。


他的左腿无力的耷拉在地上，神色如常，面不更色。一群混混虽然也是敢卖打断手的主，但是在实行前是抽了签，不得不为，动手时也是由同伙代劳，完事之后也难免疼的冷汗直流，或是小声哼哼几声。见赵冠侯只一下就把自己的腿砸断，神色如常，不见半点痛苦表情的样子，心里都有些敬畏。


只见赵冠侯朝苏春华拱拱手“苏大夫，这回能治了吧？您摸摸看，如果还不成，我就接着砸，您说哪不对劲，我就砸哪。只要它能走道，怎么砸都行。”又朝一众混混抱抱拳“列位，对不住，我先夹个塞。哪位要是急呢，就说一声，咱商量着办。”


见他这副模样，已经没人敢出来跟他抢位置，这样的好汉，可不是自己惹的起的。跟他抢个先后，就算自己的同伙也要帮着外人的。


那名进来的年轻人这时主动来到赵冠侯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左腿，用带着山东口音的官话道：“朋友，你这腿砸的可够狠的，能自己对自己下这种手，确实是个硬汉，在下佩服。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交个朋友吧。”


来人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一两岁的样子，麦色皮肤，高鼻大眼细眉毛，相貌很是俊俏，一身穿戴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打扮。津门为五方杂地，各省商人都有，倒也不觉得意外，忙抱拳还礼


“您老客气。在下小鞋坊掩骨会的赵冠侯，未敢请教？”


“山东临清人，我姓孙，你就叫我孙掌柜就行。在下自幼习武，也懂得一些医术，虽然不敢与苏大夫相比，但是一般的骨伤，也是能治的。若是这腿苏大夫不好接，孙某愿意代劳。”


苏春华已经吩咐两名学徒来抬着赵冠侯到房里去，边走边高挑大指“赵二爷确实是个好汉，自己砸折自己的腿，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可比当年刮骨疗毒关夫子，苏某服了。孙掌柜的，您只管放心，这腿要是治不好，苏某从今以后，就闭门谢客，再不行医。您只管到客房休息，我先给几位治伤，回头再聊。”


赵冠侯这一砖的力气，并不比李秀山那一棍来的轻，原本长好的骨头，又被砸了开来。苏春华依旧是以双手接骨，又以柳木做了夹板，最后亲自取了些膏药和丸药出来。


“上次的膏药别用了，用这个吧。这个膏药光是本钱，三两银子就下不来，一般的病人用不上，非得是我们苏家的好朋友，或是亲近之人，才肯给这个药。您十八天能下地，多半是吃了外人送的丸药，实不相瞒，那个药其实也是我家的方子，还是那话，太贵。要是卖的话，五两银子起价，所以很少往外散，赵二爷是条好汉，苏某佩服，这膏药和丸药，就当是我给赵二爷赔礼之用。这次您好了以后，若是还有什么闪失，您只管一把火，烧了我的房子，我绝对没有二话。”


他是在街面上跑的主，自然知道，赵冠侯这种年轻气盛的混混，比那些有一定社会地位，也有了家业的混混更为难惹。他们一无所有，又年少冲动，如果记恨上自己，那也是后患无穷。


再者，这是砸折自己的腿都面不改色的人，若是收拾起别人来，只会更狠。苏家毕竟不是混混，又有家业有子弟，犯不上与这种人结大仇，干脆做一些姿态，拿出点诚意来，两下就都该退一步了。


果然，赵冠侯并没有推辞这些药，反倒是对苏春华道：“苏先生放心，这事是我跟水梯子的事，与您没什么关系。将来腿好之后，我还要给您送匾，感谢您的妙手呢。您这还有客，我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一名记者出去叫了人力车，赵冠侯这次是一腿断了，倒是也可以坐车，不用再躺床板。出门时，那二十两银子的封包，被苏春华递给了姜凤芝，后者可不会和他客气，一把夺过钱，转手塞给了苏寒芝。


到了院子里，见赵冠侯拄着单拐，如同铁拐李似的向外挪动与身边的人谈笑自如，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更没发出痛苦的叫声，院子里的混混不知是谁忽然喊道：


“小鞋坊真出好汉啊，二次折腿，是个人物。咱津门这块地方，又出一个爷字号的人物了。”随后，就是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三名记者拿到了照片，就记着回去编辑发稿，赵冠侯这边回了自己的家里，姜凤芝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崇拜。一进家，就滔滔不断的介绍起赵冠侯是何等英勇，一砖头砸断自己的腿混若无事的样子，又骂起李秀山如何不是东西，居然以二十两银子就要买人残废。


丁剑鸣的脸色越发难看下去，可是姜凤芝没发觉，还在那说着，自己看到一砖头下去时，是何等的揪心，等看到赵冠侯的腿断掉时，自己又是如何的难过。


等到吃晚饭时，丁剑鸣只说是忽然有事告辞离开，如今晚上有小鞋坊这边的混混过来伺候，倒是不需要把式场的人。姜凤芝却看看天色


“着什么急？这离天大黑还有一阵呢，回去那么早干嘛，吃完饭，陪寒芝姐说会话再回吧。那个什么雄主编，不是留下二十几块钱，要买那书的后续么，我们正好听师弟说说，后面的事怎么写。”


“我家里还有事，你要是不回，那我就先回了。”丁剑鸣瓮声瓮气的说着。姜凤芝不在乎的一甩脑袋“那你就先回吧，我晚上回去也不害怕，再不行，就跟寒芝姐那睡去。反正这些日子，瞎子叔也不回来，正好给寒芝姐那做伴。”


丁剑鸣没再说话，只朝苏寒芝点个头，自己转身出去。苏寒芝戳了姜凤芝一下“还不赶紧追出去？他这又不高兴了。”


“爱高兴不高兴，挺大个老爷们还得别人哄他，你看师弟，一砖把自己腿拍折了，不也好好的么？”


赵冠侯苦笑一声“这个不是一回事，如果是姐这么跑出去，我现在就算是一条腿蹦着走，也要追出去了。他人现在走不远，以师姐的脚程，追上没问题。赶紧赶上去，有什么误会澄清一下为好，日子拖久了，真把问题留在心里，就成了疙瘩。误会比较容易化解，疙瘩，可是很难解开的。”


姜凤芝嘀咕了一句“就你知道的多。”伸手撕了条鸡腿下来，向外面跑出去。苏寒芝摇摇头，伸手撕下另一条鸡腿递给赵冠侯


“你多吃一点，赶紧把你的腿补好了。真没想到，苏三两会暗算你，要不是几个记者跟着，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有姐在，自然就不疼了。”


苏寒芝啐了一口，从身上将那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又把雄野松给她的鹰洋都拿了出来“这些钱你留下，加起来就有三十几两银子，若是省着点用，足够办喜事，下聘礼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成亲没这么多讲究。你又能写故事，将来我们的日子错不了，我想爹那里，也不会拒绝的。”


赵冠侯并没有接钱，反倒是把钱朝她那一推“这钱我不要，连这二十两，也都你带着。今后咱家的钱，全都是你来管。不管我有多少银子，都会交给你。”


苏寒芝心里一暖，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将身子靠在他的怀里，呢喃着“你自从站笼里出来之后，这嘴是越发的会哄人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反正我这辈子，就注定是你的人，也不用想着法子骗我什么。今天我一直想跟雄主编说，那些东西都是你写的，让你有个正道出身，总比当个混星子强。可是你是男人，家里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到她说这句，赵冠侯心里顿时就有了一些别样想法，手不由自主的就朝她衣服里伸过去，苏寒芝扭动了两下身子，却还是任他施为。眼看就要得手，姜凤芝就气冲冲的从外面冲进来，将气氛完全破坏了。

第二十六章 津门大案


看她进来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她追出去的解释，并没有起到效果，反倒是让事态变的更糟糕了。只是她是个辣椒性格，这个时候，没人会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感情上的问题，最终只能自己解决，外人很难帮的上手。再者赵冠侯看来，也许丁剑鸣真的不是很适合姜凤芝，至少连起码的信任都做不到，心眼实在是小了一些。


可是由于她的不开心，苏寒芝就只好去安慰姐妹淘，加上赵冠侯的右腿已经好了许多，她的关注，自然就要转移到好朋友身上，倒是让赵冠侯颇有些失落。


第二天清晨，他刚刚醒过来，马大鼻子又一次端着早点上了门，进门之后，就满面赔笑“兄弟，你不对啊。昨天找苏春华闹事，怎么不叫着哥哥啊，怎么，看不起我？你要是带着我，昨天咱非拆了那老东西的忘八窝不可。好大胆子，敢给咱哥们下黑手，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回头咱叫点人去，好好跟他算账。”


“算账就不用了，人家也不容易，既在江湖内，就是苦命人。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我也不怪他。当然，要是谁拿咱当成好欺负的，我也不会放过他。苏大夫这人不错，很是会做人，我就不计较这些过去的事，只要他言而有信，让我一切恢复如初，也就不与他一般见识了。”


马大鼻子听他说起言而有信，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朝自己后脑上一拍“看我这记性，上次就说给兄弟送来，结果被事情一耽搁，就给忘了，这话是怎么说的。”他说话间伸手入怀，摸索出四枚银元放在桌上“这是上次辛各庄那事的尾款，一直就在我怀里揣着，可是我这脑子真是不行，总是忘事，兄弟别过意。”


王掌柜的事顺利解决之后，马大鼻子的尾款就付的不怎么情愿，赵冠侯这次折腿扬名，在混混里，已经把脸露到了天上。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上了报纸，今天公理报在华界大销，其中逸事版上，不但有赵冠侯折腿始末描写（当然，对于折腿原因使用了春秋笔法，确保苏春华名声无损），还配了大幅照片。


一般的武混混是不认识字的，对于报纸，也不感什么兴趣。可是津门有专门的文混混，也有一帮爱看报的读书人，混混中间，也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马大鼻子从熟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就知道赵冠侯又露了一次脸，虽然现在还是个普通混混，但就算一些新晋上位大大把头，见到他也要称一声老弟。自己黑了他的尾款，等他腿好之后，怕是不会跟自己善罢甘休。


一想到他连砸断自己的腿都面不改色，一砖头下去，就把腿砸断的狠劲，马大鼻子心里也有些害怕，早早的买了份报纸过来弥缝。见赵冠侯那起报纸来，他还在那陪着好话


“也就是兄弟你，哥哥我可是看不懂这个，不认识字，睁眼瞎。看这照片，照的你多威风，这要是在戏台上那么一亮相，这不就是一黄天霸么。”


这个时代的相机原始，那张照片照的很是仓促，实际是不怎么清晰的，赵冠侯费了好大气力，才勉强确认那是自己，朝马大鼻子一笑，没有说什么。他并不关注这点，相反，对于报纸上其他的内容，关注度更高。


首先注意的，就是侠盗罗平那部小说，雄野松办事能力和效率都不错，罗平的故事已经出现在了连载版上。至于这个故事能带来多大的收益，从堂堂主编亲自登门来谈合同这一点，他就可以断定，销路肯定不会太差。


匆匆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他就转去看其他版面。这个时代消息太过闭塞，既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想要获取外界信息太过困难，他原本是想买报纸看，只是这片地方住的基本都是文盲，有脑子的报童都不会往这里来，他想买也很困难。今天第一次看到报纸，自然如饥似渴的阅读起来。


这份报纸既有华语也有卡佩语，华文部分目标读者就是津门认识字的人群，很多地方使用的都是这个时代的半白话文，看起来很有些不顺畅。另外一点，就是报纸上的文字之间没有标点，读起来很费力气，但总归还是能看明白。


上面的新闻，倒是没有什么太稀罕的，既有一些京师里的人事变动，也有一些租界里的船期、货物价格之类的信息。还有一些，就是从海外传来的情况，从内容看，现在泰西诸国一团和气，大金国国运昌隆，虽然地面上有一些小问题，但是没有动摇根基的大事发生。除了这些信息外，还有一些，就是对一些地方官员的臧否，评点一下施政得失。


翻过这几版，就是津门本地新闻，像赵冠侯的行为，就被作为燕赵侠士的典范，在这里被大大吹捧了一番。他又向旁边看去，忽然，目光就留在了一条消息上。


“志诚信票号昨日傍晚遭劫，损失巨万之资，幸者无人员之伤亡，本报将全程关注进一步案情发展。”赵冠侯看着新闻内容，转头问马大鼻子“志诚信票号被抢的事，马哥知道么？咱们津门可是水旱码头，城里有防营有衙门，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这抢票号？”


马大鼻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这你就是问我，问旁人多半是不知道的。津门县衙门里的孙班头跟我是过命交情，我们两昨天抽烟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的，这次的事大了。报纸上说是五万两，那还是藏着说的，怕是让人听了害怕，不敢存钱，实话告诉你，这次志诚信倒了血霉，让人抢去十几万银子。这话你知道就完了，可千万别说出去。志诚信的东家说了，谁要是能帮他访出贼人下落，他愿意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答谢。二百两啊，要是我能找到这个贼，可就发了大财了。”


案值十几万两的劫案，在此时绝对算的上通天大案，二百两的赏格，也算的上少有重赏。赵冠侯也来了兴趣，“志诚信东家不是好惹的，听说那票号里养着十几个好把式，怎么会让人砸了明火？不知道去了多少贼人？十几万两银子，光是搬运这些银两，就得用不少人手，这么大的队伍进城，都没人发现，巡防营干什么吃的？”


马大鼻子一笑“哪有那么多人啊，我跟你说，一共就一个人，就把这票号给抢了。没错，这票号里是有十几个好把式，可是那顶什么用啊，那强人据说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两个旋风腿，护院的让人划拉倒了一片。这还不算，人家手里拿着带响的家伙呢。”


他边说边用手比画了一下“两杆洋枪，就那么一比，咱们津门的老少爷们平时也是好汉，可是谁见过这个。一看见洋枪，谁还敢动，只好乖乖的给人家拿钱了。”


一个人？赵冠侯颇有些难以置信“一个人，他怎么拿的走十几万银子，就让他自己搬，也把他累死了。即使是黄金，这数目也不小，一个人怕是也拿不走吧。再说票号里，平时也不放那么多黄金啊。”


“票号里哪有那么多金条，我跟你说吧，根本不是金子，是纸！这个贼来的是时候，志诚信的东家，一向与朝廷合作，还帮着办过库款。新近认购了一批昭信股票，足有十三万两，这回倒好，倒是都便宜了那强盗。那些股票就是一堆纸，拿着方便的很。那是不记名，不挂失的，若是强人把股票出了手，我看志诚信的东家，也没什么办法了。”


金国前者于扶桑会猎于高丽，金兵太过英勇善战，搞的金天佑帝不得不裁减士兵，编练新军，以免吓坏了友邦。为了安抚友邦受伤的心灵，要赔偿给友邦扶桑汤药费两万万两白银，又见扶桑用兵甚勤，百姓羸弱，特补助扶桑军费纹银三千万，前后合计两万万又三千万两之数。


大金虽然富有四海，物富民丰，然近年来与泰西诸国亲善，帮各国贴补军费，资助贫苦，耗费甚大。前些年又闹了长毛，朝廷开支本就入不敷出。现今每年岁入不过九千万两之数，要想支付两万万两白银的汤药费，便有些有心无力。


朝廷里有些大员是见过世面，与泰西人打过交道的，便献了这个发行公债，募集经费的办法。昭信股票虽然有股票之名，实际上，还是金国以田赋及盐税为担保发行的公债，约定年利五厘，每年付息，至二十年时，一次还本。


志诚信票号与朝廷关系甚深，甚至帮着户部经营国库盈余，这股票一发行，就认购了很大一笔数字。一个强盗，劫走了十几万两银子的有价证券，让赵冠侯觉得很有些意思。他将报纸一丢“马哥，别想了，人家手里有两杆洋枪，就你的人，就算看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毕竟票号里十几个保镖都没能把人拿下，咱的人，就别逞这个能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俗话说人为财死，马大鼻子本来是不敢和有枪的人作对的，可是一想到二百两的花红，又有些蠢蠢欲动。“又不是让咱的人上去动手拿人，左右就是访查消息，在津门这块地方，论起耳目灵通，咱哥们可是头份。等到查清楚人落在哪，向着防营那边一报告，就算二百两银子不都落到咱手里，少说也得有个一百两吧？你说这一百两到手，我还用犯愁过日子么？”


这起票号劫案的性质，事实上远比马大鼻子感觉的严重的多，就在他做着发财美梦时，津门衙门、防营以及其控制下的地下势力，正在津门开始了挖地三尺似的大搜索。


侯家后，三等小班内，几名巡兵推开了房门，惊醒了还没睡醒的一对男女，几个巡兵的眼神，不怀好意的朝那女人的胸前看。而那个年近五十，体型干瘦的瞎眼老人，虽然看不到巡兵的行为，却因为被扰了清梦而破口大骂。


一个巡兵见他一个老瞎子还敢骂自己，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可是等到那老人报出一个名字后，几个巡兵全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一个人跑出去请示上级，时间不长，带队的棚头就冲到屋里，把几个巡兵挨个扇了耳光，又跪在苏瞎子面前说起好话来。


而在小站，新军军营里，李秀山眼前也放着这份公理报，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赵冠侯折腿那一幕上，一动不动。

第二十七章 婚事


送报纸来的，乃是李家的一名心腹下人，与李秀山很是熟悉的，在一旁开解着“老太爷让我送报纸过来的意思，就是让少爷看看，这个赵冠侯，确实是个人物。跟这样的人，能交就交，最好别得罪。”


他见李秀山的眼睛紧落在报纸上，生怕这位大少爷想要闹别的事，忍不住提醒着他，不可因小失大。


过了半晌之后，李秀山忽然一阵大笑“忠义，你搞错了，我看的压根不是赵冠侯。我跟他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这没什么可说的。我确实拿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腿脚不便，他要是不服气，就找机会把我的腿砸断便好。若是做不到，就该认栽服输，现在是我强他弱，我用的着考虑着对他下手么，没必要。我现在看的，根本就不是他。”


他用手指了指照片的角落，一个青年人似乎是从外面进来，正好被镁光灯扫到。虽然他做出了举袖子遮脸的动作，但还是被照进去一部分。


“我的能耐你是知道的，看人最准不过。前两年，山东那边发来过孙美瑶的通缉令，那上面正好也有一张照片，是他抢洋人的货车，被车上的记者拍到的。据说他没见过相机是什么东西，还当是洋人用暗器，吓的落荒而走。从那以后落下一个毛病，就怕镁光灯。虽然两张照片都不是太清楚，可是我总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孙美瑶。”


这名叫忠义的仆人是家里的管事，于江湖上的事也有所了解，知道孙美瑶是山东新近崛起的巨匪，据说手下有几百号人马，是山东响马中，极有势力的大山头。他不禁又看向报纸另一版“大少，您的意思是，这个劫案，是孙美瑶做的？他一个山东的响马，敢来津门抢票号，活腻味了？”


“这话可难说，能开票号的，没有省油的灯，他要是在山东抢票号，才是活腻味了。可是这津门的票号，想要追到山东去报仇，总归是不方便的，他若是能顺利离开津门，志诚信也很难把他怎么样。再说，孙美瑶本就是胆大妄为之徒，当初他起家时，带着人抢了普鲁士人在山东开的洋行，夺走了十几杆快枪。整个基业，就是那时候打来的，这人胆大心雄，敢想敢干，说他干出这事来，我倒是会相信。”


“那大少您看，要不要我们通知一下防营的庞管带？”


“庞金标？我通知他干什么？他破了这案子，只会请我喝顿花酒，若是想喝花酒，我请他就好了。面额十三万的昭信股票啊，若是落在我们手里，还给志诚信六成，他们就要对我们感恩戴德，不敢多说什么。我跟你交个底，孙美瑶是个土鳖，不懂得这里面的细节，这次朝廷发行的股票，销路很成问题，他抢过来也早晚成了废纸。可若是落在我们手里，趁着眼下还没彻底完蛋，我们折半卖出去，也是几万两银子。”


他眼中露出贪婪之意，手在空中一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下要想成事，第一就是要有钱。小站新军，操法器械，全都是假的。这些士兵为什么这么卖命，还不是为了军饷。有了饷，就有忠心，就有军火，就连洋人也得为我们干活。将来想要做点大事，手里必须多存点钱，这几万两银子，我要定了。”


他做出了决断，忠义也不好再劝，再者孙美瑶进津门，并没拜李老太爷的码头，李家就对他没有保护的义务，于是回到府里，开始组织人手，参与起官府的搜检来。


苏瞎子这边虽然赚足了面子，可是被几个巡兵一闹，原本就不怎么强悍的某一方面，似乎有受惊吓过度需要静养歇假的趋势。一想到若是晚上不能完成任务，怕是要被含烟姑娘笑话，再一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叫了一辆人力车把自己送回了家里。


苏寒芝正在赵冠侯那学着写字，听到父亲的叫喊，只好擦了擦手，向回就跑。姜凤芝一脸严肃的，用手握着笔，学着苏寒芝的样子写字，即使房间里只剩了她和赵冠侯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已经全被知识所吸引，对于其他的事，都已经顾不上了。


苏瞎子虽然心忧某一部分功能陷入沉眠不能再起，可是听到姑娘的声音后，情绪还是不错的，又从身上拿了二两银子出来，递给女儿


“别委屈自己，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爹眼睛不行，看不见东西，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你自己随便买。这些年，爹没能耐，没给你置办下什么像样的衣服首饰，将来啊，会有人为你都备办齐的。老天开眼，我有个像样的好闺女，不但自己有好日子过，连爹，都能跟着沾光。”


苏寒芝听父亲说的迷糊，自己也不知道做何解，但还是从身上把那二十两银子，和二十二块鹰洋都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接着又面红耳赤的，把赵冠侯提亲的事说了，边说边小心翼翼的看着苏瞎子的表情。


提亲的事，赵冠侯以前说过几次，每次都被苏瞎子骂回去，如果不是忌惮他是个混混，苏瞎子是不会让女儿再和他来往的。饶是如此，他也是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不让他跟女儿有太多接触。当然，他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己的女儿，是不能嫁给一个穷鬼的。除非赵冠侯能管的起自己下半辈子的吃喝还有大烟，否则就别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按苏寒芝看来，现在的赵冠侯今非昔比，能拿出三十几两银子作为聘礼，于小鞋坊这片贫民区而言，这笔钱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天价，就算是娶几个年轻的大姑娘多半都够了。自己的父亲，或许真的能看在这笔巨款的份上，答应下这件婚事。


苏瞎子却似真的见过大场面，变成了很有身份，见过大钱的人，听到三十几两银子这个数字，居然还能稳如泰山，没像被蝎子蜇到一样跳起来，反倒是用手捋着稀疏的胡须冷哼道：


“三十几两银子？行啊，我苏某收徒也不算白收，居然收了一个能赚来三十两银子的徒弟，在这片地方，就得算是出类拔萃了。可惜啊，终归还是格局有限，没离开小鞋坊这点地方。闺女，你也是让爹连累了，这些年，一直在这点地方待着，没见过多少天地，一听三十两银子，就动心了？在小鞋坊，三十两银子确实算是一笔大钱，可是到了外面，这点钱，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知道人家有钱人一顿饭花多少么？知道人家听一出戏，随手赏下去的钱又是多少么？等你将来见了大世面就知道，冠侯这两下子，差的远了。”


他咳嗽一声，伸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吐了出去“咱这的水，就是不能喝，太咸。还是你含烟姨那的水好喝，是甜的。我跟你说啊大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嫁人，是没错的，爹也不会反对。但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时冲动，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将来，就该是你自己哭都找不到门了。你娘死的早，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不急着把你嫁出去，就是想为你找个好人家，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好人家，让你爹我找到了。”


苏寒芝一听这话，面色变的一白，急道：“爹，您……您这些天在外头，是给我找人了？”


“瞧你说的，爹还能把你卖了么？我给你找的，是个正经人家，进门去，是当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让人伺候的。这个人，也不是赵冠侯那样的混星子臭无赖，而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咱们津门巡防营，庞金标庞管带看上你了，要娶你做个二房。前些天，就是庞府上的管家，到北大关找你爹我，说这个事情。”


他颇为得意的一挑大指“庞金标，那是咱们津门的这个。中过武举，头上有功名，身上有功夫，七八个汉子近不了身。在高丽，跟扶桑人刀对刀枪对枪打过仗，一把大刀，砍死了十几个东洋人，谁不得说他是一声好汉？据说连章桐章中堂，马玉仑马大将军，都没少夸他。比起那只会卖打折腿的赵冠侯，不强到了天上去？还有啊，他的亲叔叔，就在宫里当差，是在万岁身边当差的，还是个总管！跟那皮硝李比起来，也不相上下。皇上家三天两头的就赏点什么小物件下来，他也没有别的子侄，最后不都给了庞管带？那些都是皇上用的好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价值连城，你跟着庞爷，还会受罪么？”


庞金标？苏寒芝此时终于知道，父亲最近做的是什么生意，又哪来的这么多钱逍遥。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向头上涌去，牙齿不住的打颤，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颤抖着声音道：“爹，除了冠侯，我谁都不嫁！”


她的态度很是坚决，可是这话说出来时，却只在嗓子眼打转，声音小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听见。这是自己的父亲，是他把自己拉扯长大的，与父亲对抗，她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苏瞎子却自顾地说道：“庞管带虽然比你大了二十几岁，可是那算什么了？男人大点好，知道疼人，再说你也二十多了，是老姑娘了，论岁数，是人家庞管带吃亏了。他家里是有个正室，你去做个小，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了？他那大妇我是知道的，是出名的药罐子，津门大小中医就没有没给她看过病的，没用！什么药都治不了，始终半死不活，比死人多口气，用不了多久，一踹腿，你就可以扶正当大夫人了。你再给庞爷生几个孩子，这份家业还不都是你的……”


他在那里口若悬河的说着，直到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才知道情况有异，连喊了几声大闺女，都得不到回应。苏寒芝此时已经从炕边滑落在地上，眼睛紧闭，脸上全都是泪水。

第二十八章 摊牌


苏瞎子及时的喊叫，总算是喊来了姜凤芝和拄着拐杖的赵冠侯，苏瞎子对于赵冠侯以往是不怎么喜欢，但也绝对不得罪，毕竟他这个混混身份很让人头疼。可是今天，却是难得的硬气起来


“冠侯，师父跟你交个底，你师姐已经许配人家了，津门防营的庞管带。那是什么人家，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凭人家的身份地位，只要二指宽的一张条子，就能把你送进去蹲几年大狱。我不管你是衙门口卖打，还是二次折腿，都跟我没关系。今后，我们是要当体面人了，这块破地方，我们不住了，跟这地方的人也没瓜葛，你也就别想不该想的。不过咱们师徒一场，师父也不能说亏待你，这所房子送你了，也算咱们师徒之情。”


姜凤芝这时总算是把苏寒芝救醒过来，听了这话，忍不住道：“苏大叔，您这怎么说话呢，我寒芝姐刚醒过来，你想把她再气死过去是怎么着？庞金标今年四十好几了，听说他特爱打老婆，原配就是被他打的落了病根，前几年还活活打的一个小妾跳了河，这怎么又看上我寒芝姐了。他们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两儿子，开烟馆、开纪院、开当铺，没有他们不干的事，没有不赚的黑心钱，把闺女往那送，是把人往火坑推呢。”


苏寒芝在那里只是一个劲的哭，并不说什么，苏瞎子则理直气壮“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人家庞管带是堂堂武举出身，现在当管带，是朝廷命官，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能到这样的人家做小，是我们几辈子的造化。至于打人，男人打媳妇，又叫个什么错了？只要自己小心点，好生伺候着，他怎么会打人呢。烟馆、纪院，那都是赚钱的生意，一般人想干，可还干不成呢。寒芝，爹跟你说一句，爹是瞎子，看不住你管不住你，你要真想任性，爹也没办法。可是人家庞爷的聘礼，二百两银票，爹已经接了。这些天用出去几十两有余，你要是嫁过去，那自然没什么话说。可你要是闹出其他的事来，爹就只有拿命，去填这个亏空了。”


他行走江湖，头脑是很好用的，知道以自己的身体条件，不可能限制女儿的人身自由，如果真把她惹急了和赵冠侯私奔，三十几两银子足够两人跑到哪个村里过日子去。


庞金标虽然安排了一个小管家出头谈这件事，但是却并没有派兵来看住未来新娘的打算，加上出了志诚信票号被砸明火的事，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迎娶苏寒芝过门。


要想让她别趁着这个机会跑掉，就只能靠父女之情，和自己的安全来栓住她。赵冠侯一旁听着，坐实了自己曾经的怀疑，但是脸上不动声色，反倒是帮着劝苏寒芝“姐，你先保重身体，死事活人办，总是要把身体保持住，才能想解决的办法。”


他又转过头来对苏瞎子道：“师父，弟子谢谢您的厚爱，这所房子是您的家业，弟子不能要。倒是弟子那所房子，应当奉送给恩师才对，其实给恩师养老，伺候您的晚年，也是弟子的本分。这庞金标既是官府中人，高门大户，想纳妾，也有的是人选，何必非选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出身。”


“你懂个什么？这全都是命数！”苏瞎子一脸得意“庞管带的叔叔，就是宫里的庞总管。他老人家在京里认识一位神算子，给自己的侄子算过命，说庞管带要想官运亨通，再进一步，就得娶一个八字相合的女人。你说巧不巧，我的闺女，正好是八字属性相合，这种好事，上哪找去？这二百两银子里，有五十两我特意送给了那位合八子的谢铁嘴，人家是好人啊，要没有人家帮着合这个八字，哪有寒芝的好运气。以前我没少骂我这个师兄，这回一看，还是自己人靠的住。”


他又拍拍赵冠侯肩膀“你帮着劝劝你师姐，让她想明白一点，我是送她去享福，不是送她去受苦。至于你……有这三十几两银子，你在小鞋坊这片地方也算个财主。回头让你师姐跟你姐夫说一声，在防营里给你补个名字，怎么也比当混星子强。”


苏瞎子边说，边得意的从身上摸索出一包香烟，往日里他只抽烟袋，现在有了钱，却抽的起海盗牌的香烟。只是他的烟还没点着，外面就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进门就给苏瞎子磕了个头


“苏姑爷，您赶快去看看吧，您这一走，含烟姑娘就要死要活的，非说您苏老太爷有了前程，就不要她了，非闹着要吃大烟泡。我们掌班的让我跟您报个信，这要是去的晚了，见不着最后一面，您可别跟我们算账啊。”


苏瞎子手里的香烟落在地上，人一跳三尺高，连女儿都顾不上，就跟着这个大茶壶相外跑，边跑边回头嘱咐“闺女，这些天好好收收心，把自己打扮的好看点，到庞家早日当上少奶奶，爹就跟你享福了……”


等到人去的远了，苏寒芝却是一头扑到姜凤芝怀里痛哭起来，赵冠侯拄着拐杖，面无表情的站着，姜凤芝一边安慰苏寒芝，一边嗔怪“你别跟个木头似的戳着，赶紧过来帮着劝啊。这要是再哭死过去可怎么是好。”


她将苏寒芝拉到炕边，用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了好一阵，最终咬着牙道：“这事，是瞎子叔办的不对，明知道姐你心里有人，还把你的终身随便安排。许他不仁，就许咱不义，按我说，趁着他不在家，你和冠侯私奔！”


私奔在这种时候，绝对得算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是姜凤芝说出来，也觉得一阵紧张，可随即，她又陷入一种闯祸之后的兴奋感里。觉得自己能够策动这么一场私奔，促成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在是功莫大焉。又想着状元楼以及与雄野松对话时，赵冠侯挥洒自如的有样子，心里怦怦直跳。


“我家是山东人，在山东，还有些同门，虽然关系不算太近，但是托他们照顾你们一下，也是可以的。再说，冠侯师弟能写故事，还能说洋文，山东那有好多普鲁士租界，你们到那做点小买卖，或是干脆去租界找点事做都能养活自己。你们先奔山东，到那藏几年，等生了孩子以后再回来，或者就不回来了。他庞金标不管有多大势力，还能追到山东去？”


她在那里盘算着，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是个好主意，可看看赵冠侯的腿，又有点含糊“师弟，你这腿没问题吧？”


赵冠侯一笑，也坐在了床边“姜师姐，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我的腿，而在于师父。我们可以一走了之，他却被那含烟姑娘缠住了，估计那些银子使完以前，他是不怎么愿意离开那家三等小班。再说，他也不愿意认我这个姑爷，我们就这么走了，他那边跟庞金标，是没办法交代的。至少也要先拿出两百两银子，让他可以归还庞家聘礼，才能谈其他的事。可按照我对庞家为人的揣测，拿走他们二百两，归还时，至少是要还四百两，否则他们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事实上，按他对于庞金标这种坐地虎的分析，即使现在他有四百两银子，也未必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但是这事现在显然不适合说出来，打击师姐的神经，只能先说钱款的事情。


单纯是四百两银子这个数，就把姜凤芝吓的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道：“四……四百？这就是做强盗，怕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吧。这得是多少钱啊！我这辈子，也不曾见过四百两银子，就算把小鞋坊这条胡同的房子都卖了，能拿的出四百两？”


赵冠侯点点头“四百两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我来说，要拿这笔钱，也非常困难。可为了姐，我也只能先想办法搞到这笔钱再说，你们放心，我是男人，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就好，你们不用多想。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姐，你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事，相信我，一切有我，决不会让你被庞家抬过门去。”


听到这句话，苏寒芝哭的却更厉害一些，她将头埋在姜凤芝怀里，哽咽道：“冠侯……你先出去，姐跟凤芝说点私房话。”


赵冠侯点点头，朝姜凤芝做个手势，自己拄着拐杖，先离开了苏家。看着桌上苏瞎子没碰的那些银子和银元，原本以为这些钱足够了，即使不够，加上苏寒芝未来的发展前景，苏瞎子也会仔细斟酌。没想到，他却是一下惹来这么一个大人物。


庞金标虽然不在锅伙，但是作为防营管带，在津门黑道之中，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任何一路黑道大魁，都要卖他的面子，否则自己的势力，就没法生存下去。他本人的风评，还算是不错，只是子弟的行事，就霸道了一些，做的生意也是偏门为多。像是放印子钱，逼良为昌的事，做了不少，每年海河的冤魂中，总有几条要记在庞家的帐上。


这样的人物压下来，不是自己所能惹得起的，可是……自己也没的避了。心里已经决定，要守护这个善良温柔的女子，不管对上的是谁，也没什么差别。总归自己有的只是这一间破房，外加一条性命，对方则是有家有业，一拍两散的话，也是对方付出的多一些。


如果可以搞到一支前世用的狙击枪，他倒是有把握点掉那个庞金标和他家的子侄，让喜事变丧事。可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给他这时最先进的枪械，也做不了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他先是从床铺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将它绑在右腿小腿上，放下裤角将匕首挡住。随后拄着拐杖，向着胡同最里的一间院子，也就是小鞋坊锅伙的大寨走去。

第二十九章 夺位（上）


锅伙的大寨，不是绿林山寨的聚义分金厅，只是一群泼皮，半抢半租，占那么几间房子，作为自己的据点。混混们平时出去开逛惹事，到了开饭的时候，就聚在锅伙里等着开饭。


这地方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铺大炕，一领炕席，外加就是桌椅及炊具。在院子里，放着石锁、石墩以及花枪单刀之类的兵器，至于屋子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就会放着一把匕首，或是磨得飞快的斧子。


赵冠侯自从站笼里出来之后，就只在自己的房子里单独开伙，不来这边吃饭，也没上门拜访过。院子里种有一棵大树，几个混混在树阴下说着闲话，见到赵冠侯进来，连忙跑过来打招呼，还有人挑着大指称赞


“冠侯你绝对是这个！好样的，二次折腿面不改色，这一砖下去，把咱小鞋坊的名号算撑起来了，今后咱哥们出去一提是小鞋坊的，谁都得高看一眼。”


有比较乖觉的，小声问道：“怎么意思，今天你是奔着这个来的？”边说话，边伸出四根指头“你放心，他这个寨主，我们大家伙都不打算捧他了，他在屋里，我们都上外头待着来，不爱跟他凑合。这人软货囊的货色，跟他干，没意思。别看你年轻，你要当这个寨主，我们全都捧你。”


“其他人呢？”赵冠侯前几次与众人谈及这个寨主问题时，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正面回应，今天算是态度鲜明的表示出，对这个位置有兴趣。小鞋坊锅伙的核心骨干有十几号人，如果到打群架时，可以凑出四十多个，算是个中下游力量。在院子里的占了核心人员的半数以上，可是赵冠侯还是比较关心，其他人的态度。


“你放心，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早看李四不顺眼了。天天给我们备的那也叫饭？纯粹就是猪食！他自己倒好，外面养着好几个，没事还抽口大烟，大伙早就不服他，就是找不到人带着。这回你来当这个寨主，我看谁反对！”


赵冠侯朝众人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先应下这事。只是我才略有限，岁数也小，怕是当不好这么大一个家，以后还需要各位前辈叔伯多多照应，大家捧着我，我也绝对不会让老少爷们吃亏。”


他从苏寒芝那出来时，是将二十两银子放在身上的，这时将银子拿出来，朝众人面前一亮。“这点钱不多，算是点小心意吧，等我做了这寨主位置，大家按人头份下发，保证不会克扣。”


这帮混混平日里多是和铜元打交道，银子见的时候多，花的时候少，一见这雪花纹银二十两，顿时被晃的花了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贪婪，几个人已经忍不住去找兵器


“你说怎么办吧，我们全听，要不现在进去，把他们两收拾了？我跟你说，刘雄那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跟李四是穿一条裤子的，要想夺这个寨主，他绝对不能留。”


刘雄当然不能留。寨主赵冠侯肯定是要自己做，谁来抢，就是他的敌人。可是军师这个职务，他并不能兼任，而锅伙里，军师兼理财务，这些泼皮全都盯着这个位置，刘雄如果留下，这个肥缺怎么到的了他们手里。赵冠侯对这一点也很清楚，只是他也要靠着这根骨头，让这些人为自己所用，因此并不点破他们的算计。


“不必那么麻烦，大家自己人，以和为贵，不要见血为好。”赵冠侯没让众人动手，自己拄着拐来到门口，回头对众人道：


“现在津门县那边，为着访拿强盗的事，怕是眼睛已经蓝了，咱这边有点什么动静，衙门口还不把咱当了土匪，先送到牢里再说。赶紧买点面条去吧，今天中午咱锅伙吃打卤面，虾仁鸡蛋卤，告诉弟兄们都过来，管饱。”


这片地方的房子，都与他自己的住处一样低矮破旧，采光不好，虽然是上午，但屋子里依旧昏昏暗暗的。人一进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房间里只有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坐在门边的小桌旁，手里拨拉着算盘珠子，另一个则坐在炕边抽着烟袋。


这两个人与之前的赵冠侯极是熟悉，自然是认的出，抽烟袋的，正是这处锅伙的寨主飞刀李四，打算盘的则是军师刘雄。锅伙之中，头领称寨主，文胆为军师，取自水泊梁山，自比梁山好汉之意，只是这个李四，却与好汉是没什么关系的。


他这个飞刀的名号，并不是说真有一副百发百中的飞刀绝技。而是他早年间参与锅伙斗殴，眼见一刀下去，对方闪避不及，就要出人命官司，他急忙将刀朝旁边一飞，才免去一场血光。


这件事后来传出去，飞刀李四这个名号，也就被人传讲开。至于能当上这片地方的寨主，也纯粹是前些年小鞋坊这边与另一处混混发生大规模冲突，一场架打伤了元气，几个出名的人物不是被打死，就是抓去了衙门里，也就只有他来出这个头。


论起来，李四与赵冠侯的父亲还是结拜兄弟，因此赵冠侯进房间之后，也恭敬的喊了声四叔，又朝刘雄那喊了一声刘叔。只是这房间隔音效果很差，他在门首喊的话，房间里肯定是能听到的，这两人，肯定知道他来者不善。


赵冠侯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的，虽然他身体不是太方便，但是解决两个泼皮的能力总是有的。真正困难的，是杀人之后自己该如何善后，又该如何躲避法律的制裁。因此他刚才在外面的喊叫，实际是向这两个人示威，让他们意识到局势的严重，以及自己现在锅伙中掌握的人心，让他们放弃动手的想法。


李四将烟袋在炕边磕了几下，朝他比画了一个坐的手势，“大侄子，自从你从衙门回来，四叔没去看过你，心里不痛快了吧？这你也别怪四叔，若是空着手上门，四叔实在是没脸，可要说拿着东西上门，四叔却又实在拿不出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给锅伙的弟兄混一口饭吃，说来容易做来难。等到你到了这个位置上，就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做了。咱们小鞋坊是小门小户，进项有限，我这几年，也是勉强维持。有心交了印，又没人能接，搁车就不够仗义了。可是现在你起来了，四叔也就放心了，这个锅伙，也是该交印的时候了。刘雄兄弟，交帐吧。”


刘雄坐在桌子旁边，原来一直是在算账，混混们没有什么理财概念，锅伙的账目，实际就是一泡污。赵冠侯前世在莫尼卡指导下，甚至有一个会计师的证书，可是看这个帐本，依旧觉得是一头雾水。


文盲的账目，就是这个样子，就算自己想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到最后，只是看自己是想放过他们，还是要穷追不舍。


他来夺这个寨主位置，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想要做一做十几只城狐社鼠的首领，更不是以为靠着小鞋坊这些泼皮，就能扛住庞家的力量。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钱。


四百两银子未必能解决问题，但是没有四百两银子，一定不能解决问题。苏寒芝只是一个民间女子，既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丰厚的嫁妆，在民间也不是什么成名美人，按说庞金标不至于对她志在必得。


如果自己把钱填上，再请曹仲昆出面交涉一下，还是有可能让他另外换个人的。但是，不管请谁出面，四百两银子，总是不能少的。


苏瞎子既然姘上了一个三等班子的女人，那些银子，多半就是扔到了海里，他不指望能拿回来。曹仲昆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开销也大，不可能拿出四百两银子帮忙，现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筹到这笔款子。


以他的能力和知识，或者叫做金手指，要想在这个时代混一个温饱，或者生活的比较体面，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要想在很短时间内发横财，就大有问题了，四百两银子这个数字，着实让他感觉为难。


做杀手肯定是不可能，既没有中介人，也没有条件，连一只像样的枪都搞不到，拿什么做事啊。至于翻译或是小说方面的才能，都是细水长流，如果日积月累，还是可以赚到一笔小钱，短时间内，却搞不到很多钱。


至于偷抢赌钱之类的手段，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的时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各行各业，都有着自己的小圈子，内部力量强，且严重排外。不管是偷还是骗，都属于影响了那些小圈子的利益，到时候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怕是自己才一动手，那边就会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钱成了贼脏，问题根本解决不了。


留给他的时间和门路都不多，现在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小鞋坊这个锅伙。这里既收着这一代店面的常例，还有一笔掩骨会的公帐。


即使财务状况糟糕，凑不出四百两银子，他算计来，一二百两总该是有的。为了苏寒芝，他不介意搏一搏，把全部的钱先挪一下，再找曹仲昆借一笔，其他的部分，哪怕是以高利贷的方式借款，将来总是有办法还上的。


如果李四不配合，他为了苏寒芝，也不在意和对方翻脸。没想到李四表现的很是恭顺，乖乖的移交帐本，没想过恋权。只是看到帐本上的数字，赵冠侯的心，却渐渐凉了下去。


锅伙里的公帐上，只有二十几两银子，其中还包括一些是以借据的模式出现，并非现金。而且这并非盈余，而是全部钱款，以这二十多两银子，不要说填补苏寒芝的聘礼，就连维持这个锅伙，都严重不足，李四扔给自己的，不但是个烂摊子，可能还是一个火坑。

第三十章 夺印（下）


他原本是想保留一些面子，大家表面上不伤和气，一个交出权柄，自己也允许他们带着一些钱离开。做混混的，多半没有什么谋生手段，赵冠侯并不想赶尽杀绝，让他们带一笔防身的钱财，也是应有之义。可是这笔亏空实在太大，他不得不追究一下，为什么帐面变的这么难看了。


李四很是镇静，没有一点畏惧之意“侄子，我就知道你得问我，换了是我，现在都骂街了。可是骂街没用啊，现在锅伙里，就是这么个情形，四叔我也急，可是急，当不了银子花。锅伙里算你在内，有好几家是拿钱粮的，这是上辈用命换的钱，咱们再难，也不能断。从各处买卖家收来的份钱，基本都养活了他们。掩骨会就是个赔钱的营生，全靠津门几位大财主出钱，咱们才能维持这个局面。其中对咱们资助最大的，是九记孟家的孟大少。从上个月开始，人家孟家不给钱了，他这一带头，另外几家大户，也都不肯再付款，现在等于是只出不进。咱们掩骨会，又从外面赊了不少帐，光为了填帐，就把手里的积蓄都用尽了。若是孟家始终不肯出钱，我看咱这掩骨会，也维持不下去。”


锅伙也需要有自己的财源才能维持住生计，津门各处锅伙不同，生财之道也不一样。水、旱、鱼锅伙之分，也就是从这些生财之道上得来。小鞋坊是旱锅伙，不吃码头，也不铸私钱，主要来源，就是掩骨会。


作为一个掩埋无名尸的慈善机构，虽然本身不能创造多少效益，但对外来说，却可以称为善举。津门的财主们，大抵还是求名，为了图个好名气，也会捐献钱款，作为对掩骨会的资助。混混们把持了掩骨会，从中上下其手，每年都可以从死人身上拿到不少钱。


但是财主们出钱具体数字多少不同，也不是定例，出不出，全看自己的意愿。像是小鞋坊这一带，主要是靠以绸缎庄为业的孟家出钱资助，才能维持住局面。孟家终止了出资，掩骨会却不能放着死尸不管，这一来，财务以及维持上，就都出现了较大的危机。


李四这么痛快的交出权柄，固然是忌惮赵冠侯二次折腿的狠劲与名声，掩骨会的维持危机，恐怕也占很大的比重。即使没有外人，他想要维持住这个锅伙已经不容易，有人接盘，对他而言，等于是及时抽身，也是没什么意见的。


他交出帐本，也有将军的意思，不管赵冠侯如何成名，若是不能给掩骨会带来收入，混混们最终还是会把他赶下去，不会让他在位子上。若是他不敢接这个烂摊子，那么将来，也就别再想和这个宝座产生什么关系。


赵冠侯看了几眼帐本，刘雄那里已经不阴不阳地说道：“怎么，担心我们从中亏空？你放心，上有天下有地，举头三尺是神明。咱们是拜关圣的，怎么敢克扣公帑？谁要是从公帐里拿一个大子，叫他不得好死！这锅伙的帐，就是我管，你要是信不过我，就把我留下，是卸胳膊是卸大腿，看哪块好就割哪，叔保证不皱眉头。”


赵冠侯冷冷一笑“刘叔，这话说的太远了，咱们是什么交情，哪用的着说这样的狠话。既然您说没拿，就一定是没拿。这个局面确实比我现象的艰难，可也正因为此，我就更要把位置接过来，两位叔伯年岁不小，也是该回家养老的时候了，不管将来锅伙多难，也有小侄一力承担，保证能给弟兄们挣来一口饱饭吃。两位叔伯只管在家养老，你们该得的那份钱粮，小侄保证按时送去，不会短缺。”


两人虽然在锅伙里占着身股，可是比例并不高，家里人口又多，平日里不事生计，全靠着他们从锅伙里拿钱养活。真要是交了权柄，指望着锅伙里的钱粮，实际是难以维持生的。


李四话已出口，不能再收回来，只一抱拳“罢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冠侯岁数不大，胆子可不小，多重的担子读敢挑，那我就什么都不提了。只希望你把咱锅伙越带越红火，四叔在家，可还等你养活呢。”


在面条的感召下，锅伙里核心的成员以及外围分子陆续赶回来，这处大寨里，居然聚了五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些人，就连李四都不怎么熟。大家在院子里举行了一个小型仪式，就算是完成了这一处锅伙大寨的移交，从此时起，赵冠侯就成了这些泼皮的首领。


他做事很是公道，将帐本大声宣读了一遍，把整个财务状况做到了全透明，让所有人都知道锅伙的情形。等到帐本一念完，人群里就有些骚动，有一些人对于账目并不认可，想要闹着要刘雄和李四负责退赔。反倒是赵冠侯替两人打了圆场，承诺着自己做了寨主，就要保证所有人有饱饭吃，不至于饿肚子。至于财务上的事，也是自己想办法。


有了这个态度，其他人也就不说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到了饭上。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面条，李四一声冷笑“冠侯，津门规矩，长接短送。你来这立威风，吃面条我也不说什么。可是送人，总该有点饺子吧？你这拿面条送我，就是不让我再回来了。你的意思我懂，四叔也不是那不明白事的人，这爿基业我交了，就是交了，保证不能再往回要。可是你要是自己守不住基业，被别人夺了江山，可别赖四叔在里头使坏。”


这一桌，只有赵冠侯与李四刘雄，新任的军师还没指派出来，其他人就没资格在这桌吃饭。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附近几桌的人都听的见，见李四对于伙食不满，有的人就放下碗，朝这边看着，寻思着会不会待会就打起来。


赵冠侯大口吃着面，似乎没听出李四话里的怨气“四叔，别停啊，吃面条，多吃点。你的情形我知道，以前做寨主的时候，手里宽裕，这面条，你未必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咱锅伙这情形，四叔是个好汉，自然是不好再拿钱供自己吃喝，手里也没什么积蓄。就凭每月一份的死数钱粮，你家的人就是吃窝头，也管不了饱，想吃顿面条可就难了。四叔你也放心，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要是想吃面，我还管的起你。”


他又朝其他人说道：“众位老少爷们，四叔交帐的时候对天发过誓，不拿锅伙里一个子。所以大家今后，要关照着点四叔家里，看看他们是不是吃不上喝不上。总算是做过咱们寨主的人，不能让他老挨了饿，若是有个吃不上喝不上的时候，千万记得来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送粮食过去，不能让人饿着。”


众混混都是人精，当然听的出来，这说的其实是反话，是要自己去监督李四家，是否偷拿了锅伙的钱。若是他敢大吃大喝，或是露了什么其他破绽，锅伙里对他是不会轻饶的。


李四被个后生小辈一呛，半天没说出话来，这面吃的也没味道，将碗一推，说了一声饱了，起身向外就走。做混混了然无牵挂，大寨里也没什么东西，说一声走，可以离席而去，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


刘雄也推了碗，两人来到门首，回头看过去，却见赵冠侯带了几个混混来送，并没有什么恭敬之意，与其说是送行，不如说是驱逐出境。


等到出了胡同，李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本来以为，可以搭上个有钱人，也就不用怕他了，没想到堂堂公理报主编，居然也买他的账，这上哪说理去。要不是怕他这个，我吃多了把寨主的位子让给他，一年好不好，也是百八的进项，连累你老弟，也跟着我受苦了。”


刘雄摇头一笑“四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弟兄不分彼此，何必把话说远了。他乐意当寨主，就让他当，现在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孟少爷摊上那事，就算是当初那帮老混混活着，也是不好办，他能办的了？我是不信的，若是他办不了，早晚我们还是能回去。若是他办的了，栽在这样的人手里，咱也不丢人。别想那些了，走，咱们泡澡去，等到洗完澡再去点个泡，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送走了前任头领，锅伙里的混混，就都围在赵冠侯身边，或是拉关系，或是套近乎，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够交情。实际的意思，都是惦记着军师的位置。


赵冠侯并没急着任命人，而是回屋拿了纸笔过来，弄了一些简单账目，让这些混混计算。


军师除了负责为寨主出谋划策，最重要的就是掌管钱粮，混混里文盲较为普遍，会算账的也是极少，这题目一出，就难倒了大多数人。倒是一名不怎么显眼的年轻人举举手。


他生的瘦弱，在混混这个群体里，并不怎么起眼，人也比较老实，说完话之后还缩了缩脖子，似乎怕是引起谁的不满。这种人在锅伙里注定是受气的，还不等人说什么，就有人开始吹着口哨，拿他起哄。


赵冠侯将这人叫过来，仔细看了两眼，这年轻人连忙说道：“我叫侯兴，在当铺里学过徒，可惜后来当铺倒了，我也就没了饭，只好学人开逛。”


有人大声嚷嚷着“他不行啊，这不是咱们小鞋坊的人，是过来混吃混喝的，让他吃点面条就完了，又怎么能做咱们的军师？”


赵冠侯并没理会，反倒是把笔递过去“侯兴是吧？那好，你来算一算这几道题，若是算的对，这个军师的位置，我会优先考虑你。”他又朝其他人扫视了一圈，这帮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起哄闹事，全得算是专长，即使李四在日，也是压不住他们的。


可是今天被赵冠侯一扫，都觉得他的目光冷厉，竟是出奇的吓人，一众泼皮们仿佛都挨了衙门的杀威棒，低下头去，不敢再做声。


“列位老少爷们，咱们锅伙的规矩，向来是寨主说什么是什么，怎么，我连任命个军师都不行了。要是哪位觉得我这个寨主不够格，趁着现在说出来。”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腿“谁要是能像我一样，把自己腿砸折了，我立刻交印，你们有谁想接这个位子么？”

第三十一章 十万金洋（上）


侯兴并不是小鞋坊的骨干，甚至不能算做小鞋坊势力的混混，只是个边缘角色。他生的瘦弱，也没有什么硬骨头，出来当混混，只是因为找不到吃饭的门路，加上家里长辈有人做过混混，带挈着他入了行。在这种地下世界中其实很是不得意，赵冠侯这么维护他，着实让他有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之情。牙齿紧咬着下唇，手拨拉着算盘，在一众混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就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


“你这帐算的不慢，字写的也不错，按说再找个差事应该不难，怎么想起来，入我们这一行了？”赵冠侯见侯兴的毛笔字写的工整，比起自己的毛笔字水平，要强出不少。题目虽然简单，但是这么在混混这种文盲群体里，能这么快解出答案的，就得算是个难得人才。


侯兴尴尬的一笑“赵把头，实不相瞒，当学徒实在太受气了。签契约时就有话，学徒期间，打死勿论。给师父倒马桶打洗脚水都是家常便饭，稍有什么错处，打起人来绝不手软。我这一手字，就是被打出来的。而且遇到不好的师父，还不肯教东西，全靠自己偷学，我这点算账的能耐，就是看着那些先生算账时，在旁边偷着看会的。我听家里人说，当混混就能不受气……”


赵冠侯打量他几眼，知道以他的身体，即使做了混混，也多半是受气比起当学徒更多。偏生上街开逛之后，也绝了做正经营生的路，就算想当回学徒，也已经不可能。


他点点头，将帐本一举“老少爷们上眼，谁要是也能把字写的这么好，把题目算的这么准，这个军师，可以来争一争。若是做不到，这个军师，就由侯兴兄弟来当，谁要是不服，就说出来，连我这个寨主，也可以一起换了。”


见他不惜用自己寨主的宝座与侯兴的军师绑定，下面的混混就没人敢说话。先不说夺寨主的位置有没有可能，单说眼下锅伙的局面，谁做这个寨主，谁就要负责接下去锅伙的运行，得为大家搞到足够运转下去的资金，获取孟家的支持。这些事他们要是能做到，李四就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待那么久了。


侯兴本来只是听说这里今天有面条吃，过来混口饭，却当上了掌管财政大权的二号人物。他先是一脸茫然，呆了片刻，忽然猛的朝赵冠侯跪了下去，脑袋用力的磕在地上


“寨主，从今天开始，我侯兴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若有违反，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赵冠侯委任这么一个军师，自是有自己的考虑，他的重心不在锅伙里，即使做了这个寨主，平日里主要的时间，还是会陪着苏寒芝。如果委任自己锅伙的人做军师，很可能出现二号人物把自己架空，让自己这个寨主有名无实的现象。


只有侯兴这种压不住场子的外来者，才是理想的军师人选。他除了自己以外，再没有别人可以依托，即使想要篡位也做不到。


再者，等到锅伙经济条件好转后，他还是会从帐里把公款提走，为苏寒芝的事周旋。做这种事，账房必须是自己人，侯兴对自己感恩戴德，用他也正为合适。


侯兴却不知道赵冠侯的打算，只知道他顶着压力，把自己这个外人任命为军师，大有士为知己者死之感，情绪十分激动。等到一众混混认可这个事实，给寨主和军师见过礼之后，他拉着赵冠侯来到一边，小声道：


“寨主，我有件事，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你对我恩重如山，这件事我就必须告诉你，孟家不给掩骨会出钱的事，我可能知道一点原因。”


赵冠侯本意是要到孟家去拜访一下，虽然捐款全凭自愿，孟家也没有赞助掩骨会的义务。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突然中断已有的捐献，这传出去，对于名声是有影响的。


大概就是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只要能把误会解释开，获得赞助应该不至于太难。拿下孟家之后，其他几位绅贾自己就都方便去谈，只要帐上有了钱，自己就能拿来解决庞家的问题。


侯兴如果知道原因，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连忙问道：“你知道？这个消息可靠么？”


“可靠。”侯兴生的瘦弱，平时也有点怯懦，连眼光都很游移，不敢和人对视。可此时，他的态度很是坚定“寨主对我有恩，我肯定不能坑您，这个消息，是我在当铺的师兄弟那传过来的。我们那个当铺，是被庞玉堂的元丰当铺给吞了，站柜的先生和伙计有几个留用了，我因为不会说话，就没留下。可我那师兄，他在那接着干，前几天他找我喝酒，喝多了以后说了这事。只是这事有点大，轻易不敢向外说，说出去搞不好是要没命的。”


庞玉堂？只一听到这个名字，赵冠侯就来了兴趣。庞玉堂是庞金标的儿子，在津门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其人热衷于扫除私昌、消灭烟馆、打击赌坊，可以看做反“蝗、赌、毒”之代表人物。


庞金标为防营管带，作为大公子，就经常带上几十号巡兵将津门的暗昌、小烟馆以及暗宝局抄拿一空。再将抓到的客人打上一顿，罚上一笔款作为警告，临走时还要嘱咐一句“今后记住，到庞记开的店铺里来，保你什么事没有，到这种不上捐税的小店，不打你打谁！”


这位津门正义代表，经营当铺的手段，大抵也是如此的光明正大，侯兴曾经供职的那家当铺，当然是竞争不过的，被吞并也是情理之中。元丰当铺在津门声势极大，算是第一等的当铺，据说一些达官显贵，也会在当铺里抵押些东西周转，于官府之内，亦极有门路。


孟家那边，原籍山东，在津门经营绸缎生意为本，乃是津门一位巨商。资助掩骨会的孟员外名叫孟思远，是孟家庶出子弟，早年在豪门内斗中破门出户，带着一笔银子自力更生，几年时间，就奋斗出了一方天地。


原本津门孟家的绸缎庄有八处，他靠自己的力量开出了第九家绸缎庄，人称九记孟家，竟是与孟家本家分庭抗礼并驾齐驱。


能以庶出之身，赤手拼搏，同样做绸缎生意且能做到与本家平分秋色，孟思远本人自是极有手段，也有魄力的。据说他现在又醉心于洋务，想要效法泰西，在津门开设纱厂，实业兴国。只是一时资金周转不灵，就拿了一件东西，到元丰当铺，周转了十万金洋出来。


侯兴说到此，也是一脸兴奋“那东西是什么，我师兄也说不上来，他是到总号去当的，我师兄在分号，是没见过的。只知道那是孟家的一件重宝，据说是当初孟老太爷偏爱小妾，就把这重宝都送了小妾，不给长房。也正因为此，等到孟老太爷刚一死，孟家内部就闹翻了天，大夫人趁丧发难，名义上是要把孟少爷扫地出门，实际就是逼那件宝贝。可是孟少爷倒好，宁肯自己带着娘离开孟家，也不肯交东西。能让孟家抓破脸，那宝贝肯定不会差。可是他虽然聪明，却去错了地方，元丰当吃人不吐骨头，他拿宝贝到那里去当，也就是自己去送死了。”


“怎么，当铺还敢贪墨他的当物？”


“正是如此。听我师兄说，那件东西实在太好了，能值几十万大洋，庞玉堂一见之后，就命人把东西送到京里，给他那叔祖庞太监送去了。又让人做了个赝品，拿来糊弄孟少爷。当铺规矩，为了不担责任，写当票时，不会写原物，若是您当一件新的狐皮大衣，他也会写上光板无毛，虫吃鼠咬。这孟少爷，就是吃了这当票的亏，虽然东西不对，可是却与当票相合，他讲不出道理去。他是个商人，怎么抵的过这种泼皮手段，想要打官司……又怎么打的赢。”


“既然官司打不赢，那便要找我们锅伙了。”赵冠侯这时也已经推敲出个大概，孟家每年给掩骨会出一笔钱，除了落一个积善名声外，另一方面，也是收买这些混混。


大商人倒不用害怕混混闹事，但是若是有些人故意与他们为难，也会让店面无法正常经营。收买这些混混，就是用来解决江湖纠纷，他这次典当被坑，用官府的力量不能解决，肯定会想到掩骨会。


可是飞刀李四这人，是没什么胆子的，就算是平日，他也不敢招惹庞玉堂这等人。何况现在还有袁慰亭惩办混混，他就更不敢出头。孟思远花了这么多钱供养的混混，关键时刻顶不上去，不肯再给予资金，也在情理之中。而九记孟家一停止资助，其他的士绅商贾有样学样，也在情理之中。


赵冠侯拍拍侯兴的肩膀“侯兴兄弟，你这次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这次要来钱，第一个就要重谢于你。”


哪知侯兴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那不行，我既然是咱们锅伙里的军师，就得为锅伙效力。这件事关键是关系到庞玉堂，我不敢随便说出来，可是赵二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说。要说奖赏，我是绝对不敢想的。只是二哥你也得考虑考虑，庞玉堂不好惹，咱们手里也没有证据，就算想出头，怕是也不好说话。”


赵冠侯当然知道，一件涉及十万金洋以上的冲突，已经不是小鞋坊这种小把戏可以掺和的起的。可是再一想到苏寒芝，他又没有了退路，不管是多么大的危险，也只能自己扛上去。


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拄着拐杖走出了锅伙，先到苏寒芝那里安慰了几句，随后叫了一辆人力车，前往九记孟家拜访。

第三十二章 十万金洋（下）


孟思远的住处，乃是华界之内的富人区，津门之地，虽不及松江富庶，然也算北地第一等大码头，商贾云集，也有不少豪门巨室。华界建筑与租界不同，不喜修西式洋楼，而是仿大金官员住宅样式，青砖绿瓦，高大门楼。有些大贾捐了个候补道之类的官职，便悄悄将大门染成暗红色，以显富贵。


在这里，即使是下人奴仆，穿着也极为整洁光鲜，与小鞋坊那等地方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将城市比做人体，小鞋坊只能算是人身上的暗创，这里才能算是脸面。


孟思远并未捐过功名，黑漆大门，天鼓响门洞，倒是不像邻居那般张扬。家中的门子也还没养成豪门奴仆的气势，对于赵冠侯这个不速之客很是客气，将人请到门房里，又给他预备了一壶茶水。时间不长，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便来接待了他。这管家四十几岁，很是老成持重，对于这么个青皮头目，丝毫没有怠慢之意，表现的很是热情。


等到赵冠侯说了要拜访的事后，他摇摇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爷今天前去拜访咱津门的县太爷，估计到了那，就得留下吃饭，完事还要听戏，至于几时回来，小人也是说不好。若是知道赵二爷来，我们主人就不去了。您看这事闹的，恐怕是让您白跑了一趟。那人力车走了没有？来人，去把车钱付了，再让他送赵二爷回家。这地方，衙役管的严，可是不怎么好雇车。”


赵冠侯虽然吃了闭门羹，却没有什么怒意，只笑了一笑“多谢尊管好意，回去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了，不劳您费心。是我来的卤莽，没能事先说一声，还望总管替我带句话给孟东家。飞刀李四是李四，我是我。赵某虽然年轻，却也是在县衙门外面卖过打，在苏家折过腿的，不管是什么防营，还是什么元丰当，都不曾放在眼里。他若是想要回东西，赵某人愿意鼎力相助。”


管家只说了几句知道了，神态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命一名门子去外面叫了辆人力车来，并付了车钱。等到赵冠侯上车离开，他才哼了一声“这帮锅伙，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李四一听到庞家，就吓的不敢说话，他一个年轻娃娃，还敢说管这件事？我看，还是要钱不要命，想钱想的疯了。”


赵冠侯等回到小鞋坊时，时间已经到了西历下午四点左右，却见苏寒芝与姜凤芝正在那里做饭，与平日的光景差不多。若不是苏寒芝脸上挂着泪痕，眼睛又红又肿，仿佛上午发生的事是幻觉一样。


见他回来，苏寒芝还勉强笑了笑“冠侯，这大热天的还总往外头跑，我给你买了个西瓜，在水缸里放着，待会吃了它。”


赵冠侯走过去，仔细端详着苏寒芝，见她眼角里蕴着泪水，但是脸上还是努力做出笑的姿态。


“姐，我不希望你哭这么久，对身体不好，但是更不希望你强颜欢笑。小鞋坊锅伙的寨主，已经换成我了。从今天起，这一片，我说了算。我可以保的了你，也可以护住师父。不管庞家的势力多大，咱总能想到办法，他不过是个防营管带，咱还有三哥这个新军帮带呢，他出面可以帮着说合说合，庞家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好在他们那边还没过来迎娶，这件事还有缓冲的余地，大不了赔他钱就是了。我这么有本事，不过是两百两银子，难道还怕拿不出来？”


苏寒芝点了点头“凤芝也要我相信你，姐知道你有本事，所以姐不哭，就是一时……一时还没转过念头来。我没事，你别管我，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以往对于赵冠侯做混混，苏寒芝总是会数落几句，认为他不走正路。知道他能写小说之后，其实苏寒芝很是希望他走这条路，或是到洋行做个跑街，要不就到租界里去找个事情做的。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不再干涉什么，仿佛忽然转了性子，赵冠侯想要做混混头，也就由着他去了。


等到吃过晚饭，赵冠侯拉着她的手，又好言安慰着，又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曹仲昆。苏寒芝却摇摇头“别总麻烦三哥了，他跟防营的庞管带也不熟，找他也未必有用。”她又安慰的笑了笑“咱们先把那故事写完，把公理报的稿子交上去，等挣下来稿费，就能多存一点钱。”


提到钱，赵冠侯就有点惭愧，本想是把锅伙拿到手，搞到一笔钱解决问题，却没想到接手了一个没钱的烂摊子，反倒是把自己的二十两银子搭了进去。可是苏寒芝并没有埋怨他，甚至不曾问起二十两银子的事。只是等到晚上姜凤芝离开时，苏寒芝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冠侯，你觉得凤芝和剑鸣合适么？”


“这事是他们的事，咱们外人怎么好多管。”赵冠侯向来不喜欢干涉他人私生活，何况是这种事。大概是苏寒芝和姜凤芝聊到了什么，两人既是姐妹，关心一下好朋友的感情，也不算奇怪。可是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成个长舌妇，只好笑着安慰她


“他们两啊，如果是真能成夫妻，吵架是吵不散的。如果不合适呢，现在分手，对谁都是一件好事，毕竟彼此投入的都不多，既没有投入，也就谈不到痛苦了。做朋友的，到时候劝几句是应该的，但是说干涉，我们就没必要了。鞋合不合适，只有脚最清楚，外人看上去的天作之合，未必就真的会幸福，外人看上去不般配的，或许会走完这一辈子。这件事，是要她自己去面对的，我们不能替她做任何决定。咱们要做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姐，我的腿……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他边说边凑过去，趁着房间一片漆黑，悄悄伸出了手，以往苏寒芝肯定会躲避，或是象征性的挣扎一阵，可是这次，她却一动不动，任赵冠侯的手在自己身上攻城掠地。如果不是听到她轻微且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手上感受到的汗水，赵冠侯还以为她犯了什么病。


见她这么积极配合，他也颇有些意动，男人的呼吸声也渐渐变的粗重起来，积极的寻觅着女子的脸颊、耳垂，乃至一路向着樱唇而去。就在他即将成功到达目标位置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就是新任军师侯兴的声音响起来“寨主，我是侯兴，今晚上我来伺候您。”


苏寒芝连忙跳起来，把衣服整理了几下，拉开了房门，朝侯兴施了个礼。侯兴这人很是乖觉，在当铺学徒时，也见识过不少事，脑子是有的。自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有什么寒暄，只点个头，就不动声色的闪开身，让苏寒芝跑了出去。


他走进屋里在地上打好地铺，赵冠侯怕他有什么负担，忙安慰道：“没事，寒芝姐面嫩，其实你来也没事，都不是外人。他们怎么让你来了，你是堂堂军师，怎么能让你来做这个，谁欺负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他算账去。”


“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关照我，说实话，咱们这个锅伙，比我以前待的那几个锅伙强多了。那些锅伙嫌弃我身子弱，没力气，都不待见我，就连吃饭，也是大家都吃完了，剩一点残汤剩饭给我，经常吃不饱。可是在这，大家都喊我一声军师，我觉得……自己现在活的，才像个人！”


侯兴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本来今晚上好多人要过来，是我说服大家，让我来的。大哥对我有恩，我要报答恩情。再者，锅伙里的军师，本就该为寨主出谋划策，大哥既然要替孟东家出头，我就得给你帮忙。可惜，我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吴用、诸葛亮，主意是想不出来，只能把我知道的，跟大哥说明白。我听人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好歹也在当铺待过一段，这里的事瞒不了我。”


他说着就介绍起当铺里的种种勾当，以及他所知道的一些当铺业界秘闻。赵冠侯也不时的问上几句，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替孟思远出头，要回这件宝物。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成型的想法，关键还是在于，信息量不足。


所谓奇谋，从来都是不存在的东西，高明的谋略，都是建立在完善的情报之上。自己对于元丰当所知甚少，不可能现在就拿出一个高明的计策，然后说一句一切尽在掌握。


同时，自己也不是蓝博，不可能拿着一支枪杀到当铺里，干掉所有人，把那什么传家宝抢出来。是以他虽然积极的接触九记孟家，但实际上，现在主要做的还是搜集信息，制定方略，侯兴提供的情报对他而言，堪称雪中送炭。


等到第二天天刚一亮，苏寒芝就举了早餐过来，侯兴知趣的离开，可是苏寒芝并没陪则着冠侯一起吃，而是把他的那床破拿出来，放到院里准备重新拆洗。


赵冠侯咬着油条，一脸不解“姐，现在还是夏天呢，你折腾棉被干什么？赶紧进来吃早点。”


苏寒芝以脊背对着他“你懂什么，等到了冬天再弄就来不及了，你这个人啊，就是这么马虎，被子都脏成了这样也不说拆洗，等到冬天怎么盖。以后你自己要学着会照顾自己，光会打架是没用的，要学会过日子，否则哪个女人跟你，也是倒霉。我一会出去给你扯点布，重新把被里被面换一下。还有，你的衣裳也该买几套新的，都当了寨主的人了，也得穿的像点样子。”


看她在那里不停的说着，赵冠侯总觉得她的情绪不大对劲，可是不等他发问，院门再次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传进来


“请问，这是赵壮士的公馆？”


苏寒芝打开房门，见门首处，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男子站在那里，他朝苏寒芝一笑，随后又是一鞠躬“鄙人孟思远，特来拜见赵壮士。”

第三十三章 宝珠


孟思远的衣着，与之前那位雄野松很是类似，也是一副西式打扮，就连头上的辫子，也是买的假发辫。彼时津门里这种穿着的，大多有着留洋背景，孟思远据说就是在海外留学归国之后，跟家里格格不入，所以被踢出家门时，也没有什么悔意。


他身后带着两名伙计模样的人，手里拎着几样礼物，等到进了院子，见到那床破被，他叫过一名伙计吩咐几句，那伙计就自去了。他又朝苏寒芝点头示意，随后低头走进低矮的房间里。


赵冠侯并没起身，见他进来，也只是抱抱拳“孟东家？请您原谅，在下的腿脚不便，就不给您见礼了。屋子简陋，穷人家，没什么东西，跟您九记孟家不能比，孟东家贵足踏贱地，在下招待不周，您要是不嫌脏，就自己找地方坐吧。”


孟思远笑了笑，随手就把自己的礼帽放在了桌上，然后大方的坐在那张椅子上。“没关系，孟某并非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当初孟记绸缎庄初兴时，我跟着工人一起装卸货物，风雨无阻，实不相瞒，我当过迎宾，也站过柜台，北大观那边的几处小吃摊，也熟悉的很。当初为了与工人们打成一片，我就请他们到那一起吃东西，就是你们小鞋坊的锅伙大寨，我也是在那里和大家一起吃过面条的。”


说到锅伙，他的神色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实在有些抱歉，贵我两家，一向是很好的合作关系。孟某对于公益事业的向来持支持态度，只要自己能力允许范围之内，肯定会鼎力相助。只是实不相瞒，孟记现在的资金压力很大，大笔的款项都压在纱厂的建设上，恐怕对于津门无名尸掩埋方面，就很难帮助多少。不过，孟某愿意为你们介绍一些同样支持公益事业的同仁，赵兄可以去和他们接触一下，或许他们会继续对掩骨会提供帮助。”


他是生意人，并不怎么怕混混，可是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他也不希望真的得罪这些人。这干人物成事或不足，败事则有余，单是在大街小巷里宣传一番，九记孟家财力枯竭，连掩骨会那点钱都出不起，在商场上引起的波动，都远比他付出的赞助要多。而且商店是不能挪动的，混混们有的是手段，让他的绸缎庄甚至于纱厂无法正常运转。


今天带了礼物过来，并不是真的怕了混混，只是希望大家都能理智的看待这个问题，不要真的把问题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他显然也是寒了心，虽然说了很多客套话，但还是表示了，不会去继续资助掩骨会。所谓引见之类，只是一句客气话，只要脑子没坏掉，就知道他这种承诺不可靠。


赵冠侯笑了笑“孟东家，你也把我们掩骨会看的太小了吧。实不相瞒，我结拜兄长，就是新建陆军帮带曹仲昆，他在地方说一句话，也不是不能找到几位士绅出资筹款。我们这帮人虽然是混混，但却不是要小钱的乞丐，不会手心朝上，求人施舍。之所以找孟东家，是我听说，东家摊上一点烦心的事。咱们两家，是多年的关系，我们小鞋坊的爷们，不能看着孟东家被人欺负了不出头。李四怎么做是他的事，如今这个锅伙我既然做了寨主，这个事，我就管定了。孟东家若是信的过我，就跟我说一说，你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一件事。若是信不过，那我也不勉强，只请您喝茶闲谈。”


孟思远原本过来，只是他作为商人的圆滑与精明，不想随便就得罪一个混混头目，毕竟瓷器不碰烂砖头能不结仇就不结仇。却没想到，他真的要替自己出头讨宝，却让他陷入一阵沉思之中。


从本心来讲，他并不信任混混，如果一件事连官府都解决不了，混混又有什么能力解决。可是从另一方面说，现在他能想的办法，基本都想到了。有那张当票在，打官司是打不赢的，即使请来津门最好的几个刀笔，这场官司也是有输无赢。


津门中有称为文混混的土刀笔，都是能让黑白颠倒，死人复生的铁口之士，与他们的泰西同行相比，也未必逊色。可是，在这件事上，就算是最出名的几个文混混也只能建议他：私了。


按那几个文混混的想法，就只能把庞家的主事人约出来，两下好好谈谈，商量好一个价钱，把那件宝物赎买回来。孟思远已经拿出了十余万大洋，只赎回来一个赝品，这时却不想再用钱去买。赵冠侯这时的表态，就如同给溺水者推来一块破木板，不管是否真的能救生，至少有希望就是好的。


他对于小鞋坊的失望，就在于自己平时供应了一笔钱，到用人的时候，却连个态度都得不到。这时见赵冠侯这么勇于任事，心里又有点不忍，提醒道：


“赵壮士，你的名字我听人提起过，确实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可是庞家并不好对付，他们势力大，心也狠，孟某并不希望有人为了孟家的事，受到什么伤害。那宝物再值钱，也终究是死物，与人命比起来，死物永远不如人命重要。”


“孟东家，赵某要为你挑一下大拇指了。能说出人贵物贱，也就不怪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可是赵某不才，既然答应了替你解决此事，就不怕他庞家财雄势大，任他有什么手段，我也不在意。只要孟东家信的过我，您的宝物，就只管着落在我身上。”


李四当时一听孟思远提起元丰当，就吓的面无人色的连连推辞，跟赵冠侯的态度简直判若云泥，让孟思远本已渐渐凉下去的心，又恢复了一丝希望。


“壮士，实不相瞒，这件事我是不想对外界公开的，毕竟事关孟家名誉，我希望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可是既然壮士已经知道，那我也就只好实话实说。那件东西，乃是我家祖上流传的传家之宝，一枚五孔寸珠。这宝贝是我家的传家物，也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纪念。家母当初就跟我说过，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不许动它的念头。孟某不肖，为了一时资金周转不灵，就想拿它调个头寸，没想到，却遇到了无良当铺……”


他的五孔寸珠，直径一寸，光芒可放三寸。所谓珍珠，一要圆，第二就要大，世上有七分为珠，八分为宝之说，直径一寸的珍珠，本就不易寻找，光放三寸，就更属难得。


而且那上面的五孔，传说为可避五行，虽然是传说成分远大于实际，但终究为其添加了几分神秘色彩，也就越发显得它的珍贵。于津门之地，知道孟家有这颗宝珠的人是有一些的，也曾有大商或是官员想要购买，但都被孟思远婉拒。


这次原本只想在当铺里周转一番，就赎回来，想赎到手中的珠子，虽然直径也有一寸，上面也有五孔。但是珠子黯淡无光，那五个窟窿，也是随便凿出来的，与他原本那颗珠子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是孟思远典当时是自己亲自前往，由于缺乏典当经验，当票上只写了“五孔寸珠一颗”其他描述一概不曾记录，元丰当摆明了要黑掉他的珠子，也拿不到证据来打官司。


吃了这么大的亏之后，孟思远也想过要与对方理论一番，呈子都写好了，可是拿到衙门里，却被县令驳了回来。物证对孟家严重不利，换了谁来，也不会做出对孟思远有利的判罚。


“孟某在出事之后，也想过找李头领帮忙，可是他跟我说的很清楚，小鞋坊只是一处小锅伙，就算拼上全部人的性命，也是斗不过元丰当背后的庞家的。再说袁道台现在于小站练兵，于津门专治锅伙中人，若是此时点起人马撕打，结局只能是被新军弹压下去，白白送命而已。赵壮士有这个心意，孟某很感谢，但是你年纪尚轻，也有如花美眷，不该去冒这么大的风险。这颗珠子的事，孟某另想办法就是。”


赵冠侯点点头“原来是一颗五孔珠么？这东西我没见过，想来必然是一件很珍贵的宝贝，也就难怪庞家人动心。这事若是打官司，孟东家确实赢面不大，因为证据不在你的手里。可讲证据，那是衙门的事，锅伙讲的是个道理是非，不是证据。你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在掩骨会上投了这么多钱，我们就得帮着你出头，这就是道理，这就是是非。孟东家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帮你结局，保证让宝珠完璧归赵。”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腿，还得养半个多月，孟爷见谅，那珠子左右也不是今天才没，多在对方手里几天和多在对方手里半个月，也没有太大差别。等到我的腿可以走路之后，肯定会去和对方把帐算清楚的。”


孟思远对于传家宝自是重视的，可是作为商人，他也知道谈判中，掩盖自己意图的重要性。如果被对手轻易看穿虚实，接下来自己会一败涂地的。因此，他对于赵冠侯的说辞，并没有表现的太激动，而是想了想问道：


“赵壮士，若是宝珠真能替思远找回，您就是思远的恩人，今后小鞋坊的捐献，我孟家提高一倍。”


“孟东家，你话说的远了，我们帮你，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交情，若是只提钱，那这事，我们就不管了。我想要的是你这个朋友，不是那些银子。银两再多，总有花完之时，惟有朋友之义，才能天长地久。”


说到这里，赵冠侯用手拍着大腿，哼唱起了一首阿尔比昂的歌曲“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第三十四章 登门拜访


孟思远在阿尔比昂留学多年，于这首歌曲，自是非常熟悉的，他这种人，与混混属于两个世界，自然也就谈不到什么友谊，更别说什么地久天长。但是自从当珠事发之后，他在官府里很找了些人，却没什么用处。庞玉堂的关系是在宫里，虽然天子目前不掌权而是太后当政，但是终究皇帝就是皇帝。在皇帝身边当差的管事太监，不是津门县这边的官吏所能颉颃的，庞家铁了心的要黑下这枚珠子，任是谁说话也没用。


他虽然是大商人，但是庞家是地头蛇，官府中的人权衡一番后，也都是劝他自认倒霉。最多是有人表示，可以找庞管带商量商量，能否给他几万金洋作为补偿。


要知，那枚五孔珠来历不凡，若是真想出手，只要找个合适的洋人，就是几十万龙洋也不费力气。这种所谓的补偿，他当然是不会接受的。


现在这从初次见面的混混头目，居然主动提出帮他索回宝物，又不肯要他的钱财补偿，让这位孟东家大起敬佩之心。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豪侠之士，今日一见，诚不我欺。


他站起身，朝着赵冠侯鞠了一个躬“如此孟某也就不客气了，赵壮士只管在此养病，这件事请壮士尽力而为，孟某不会催促你，也不会逼你一定要个结果。只要你有这份心，赵壮士就是孟某的朋友，小鞋坊这里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这不是交易，而是友谊。”


被他打发走的伙计，从外面跑回来，手上捧的是几尺大红绸子，孟思远却朝他吩咐道：“这些赏你了，另去柜上说一声，待会给赵壮士送一匹上好的大红来。壮士得此佳偶，孟某未来得及贺喜，就以这一匹云水，作为自己的一点心意，还望壮士笑纳。”


“孟东家有此好意，我也不推辞了。”赵冠侯并没在绸缎的问题上表现出推拒，既然他也认可了是友谊，那这件事就好办。要钱的话，不管给多少，自己都要感恩戴德，若成了朋友，那么这种援助，也就成了朋友间的馈赠，自己拿起来，也就理直气壮。孟思远终究只是个商人，而不是江湖人，对于这种心机是没有的。


赵冠侯又问道：“孟东家，你家大业大，财大气粗，绸缎庄的进项足够你衣食无忧，难道办了这个工厂，就能让你的家业翻上几倍？”


孟思远摇摇头“在大金办厂，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险路，没人说的清结果会怎么样，如果只看收益，并不一定就比我经营现在的生意更好。可是我不得不做。孟家的云水向以织工取胜，以针法冠绝津门。孟某也曾以此自夸，自以为孟氏针法，夷人万难企及。”（注：绸缎因为发音不吉，从业人员称其为云水以代替，如碱称秦琼等，皆为避讳）


说到此，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当我进入伦敦的工厂，听到机器的轰鸣，看到烟囱里喷出的滚滚黑烟时，孟某便领悟了一件事。孟家的针法，织工的技艺，在西洋工业面前，就与我国的军队一样，不堪一击。若想让国家变的强大起来，不再让泰西人凭借区区数艘兵船就在我们的国土上耀武扬威，所能依靠者惟有工业。只有工业可以救神州，只有机械可以强国家。孟某办工厂，所图者并非一己之富贵，实为后人探出一条工业救国之路。五窍珠为我传家之宝，若自我手中丢失，孟某即为孟家罪人，有负于孟氏列祖列宗。可若是不能兴办工业，孟某对不起的便是整个国家。两下取舍，孟某宁负祖宗，不负家国。”


赵冠侯原本面带笑容听他讲话，可是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变的严肃起来，朝孟思远抱拳一礼“孟东家胸怀天下，赵某佩服。工业救国之路，虽是一条金光大道，但是开路之人，却未必能有什么回报。孟东家既然肯为国家牺牲重宝，赵某不才，没有您这么大的家业，惟有这一条烂命，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讨一个公道回来。”


“赵壮士，你……你真的认可工业化之路？”孟思远心中大喜，他的工业化构想，在自己家里，也是没有多少支持者的。金国人习惯了传统的工作方式，对于他投巨资办厂的行为，并不是很认同。


好在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在家里又没有人掣肘，才能把办厂的事推动下去。但是商界的同行里，认同他的也不是太多，官府方面，虽然有洋务运动，可是工厂多是官营，对于商人办厂亦不看好。却没想到，陋巷之中一个混混头子，却是认可他的想法。


赵冠侯对于工业化的具体措施，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上一世与工业打的交道不多，偶尔几次，接触的也是自己那个时代高精尖机械设备公司。其科技含量跟这个时代的机器，存在着巨大的代差，他根本不可能给孟思远提供什么实际帮助。但是在思想和认识上，他是支持孟思远的。


给不了实际的东西，就只能谈谈理想，而孟思远本来也没指望从一个混混那里得到什么技术支持，或者说，就算赵冠侯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他也没胆子信的。知音难求，赵冠侯对于工业化的前景的展望，就已经让孟思远引为知己，两人的谈话竟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孟记的伙计送来一匹绸缎，他们才终止了会谈。


他的事情毕竟很多，不可能在这里长期待下去，待这么久，已经算是例外，此时是该告辞了。只是孟思远此时，已经不把赵冠侯看成一个普通的混混，把对方当做了一个草莽之中的英杰。


“冠侯贤弟，你我二人一见如故，愚兄也要对你说句实话，五窍珠之事，量力而行。我自然是希望此宝可以回归孟家，但若是为此冒上风险，我却万万难以接受。我宁失去一件传家宝，也不想失去一个朋友。”


赵冠侯拄着拐杖将他送到门口，只一抱拳“孟兄，我不给你打什么包票，只等事情解决之后，咱们再谈也不晚。”


送走了人，他回到家中时，苏寒芝看着那匹鲜艳的绸缎，在上面反复的摸索着“这是最好的料子了，要是买这么一匹，得十几两银子吧。这个可不能给它破开，用它做被面被里太浪费了，回头我去店里扯点碎绸子，就可以做被。这缎子留着，你娶媳妇时，给媳妇当聘礼。”


“好啊，姐说的我支持，那你就把绸子抱回家去。因为我的媳妇，就是你啊。”赵冠侯笑着将她拦腰一抱，苏寒芝身子略僵了一僵，但随后就随他摆布，只是将头低下去，不让赵冠侯看见自己的脸。


“这匹绸缎先放在你家里吧，等到你定下来的时候……再送也不晚。你答应了孟东家那珠子的事，急不急？如果不急，就缓一缓……也许用不了多久，那珠子就能还给孟先生。”


“这种事怎么能缓呢？”赵冠侯摇摇头，将嘴贴着苏寒芝的耳朵说道：“庞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吃下口的肉，不会吐出来，指望他们把东西交出来，是没可能的。这珠子再好，庞家也未必用的上，我怕的是，他们把它想办法卖了。所以这种事就得宜早不宜迟，等我的腿好一些，就得去把这事办了。再说这事办的越早，对咱越有利。”


他在苏寒芝的粉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后者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口内发出不明意味的呢喃，却温顺的任他在自己身上攻城掠地，甚至连姜凤芝可能过来学写字这点都不顾了。


“姐，孟家这种大商人，其实很有本事的，别看他现在被人欺负的好象没法还手似的，其实这种大商人是很有能量的。别的不说，至少他足够有钱。这颗见鬼的珠子，光是当，就当了十万元，等我拿回来之后，就算什么都不提，他难道不给我几百两银子谢礼么？如果他这么不会做人，生意就做不到今天。何况今天看来，他是一位君子，君子么，好打交道，也比较好……欺骗。我越是不跟他开口，他越是会给我钱，到时候连咱们成亲的银子，都可以从他身上拿出来了。”


“你……你和他不是很投机么？我以为……以为你真的要和他做朋友。你不是对他搞的什么工业化，什么实业兴国挺感兴趣的，也说的头头是道，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同道。你们说的东西我是不明白，可要是让咱大金国变的跟阿尔比昂一样，不是挺好的么？”


赵冠侯冷哼了一声“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办洋务的是谁？北方章中堂，湖广张香帅，松江还有个搞电报的盛愚斋。这些都是朝廷的大员，花的是朝廷的钱。老百姓办洋务，可没那么容易。孟思远是个好人不假，他做的事也确实是好事，可是好人做好事，并不代表能做成。他的步子迈的太大了，如果败了，固然是倾家荡产；即使事成，他也成了众矢之的。其身后没有够硬的靠山，连个小小的津门防营管带都摆不平，纵然有了成就，所有的人都想要过来咬一口，他一样招架不住。跟这种人啊，做做朋友是够的，可是真拿他当知己就算了。他的理想再好，前途再远大，跟我也没关系。我在意的，只有姐你而已。”


苏寒芝身子又是轻轻的抖了一下，轻轻的推了他一下“别闹了，我先帮你去洗衣服，再去买点绸子，把你的被子重新弄一下。晚上的时候……我都听你的。”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赵冠侯的日子过的倒是十分舒坦，苏瞎子被那个纪女绊住了腿，整天不见人。姜凤芝似乎和丁剑鸣闹了大别扭，每天往这边跑，学着写字，丁剑鸣倒是不见了影子。苏寒芝则彻底放开了，每天任他亲近，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有人来值宿，加上赵冠侯腿上有伤，就算把她吃了，估计也问题不大。


利用这段时间，又一篇罗平的故事出炉，投递到了公理报，也收到了十元鹰洋的稿酬。但是那个罗平大战夏洛克的稿子始终还是没出，他准备用这个稿子钓着雄野松，轻易是不会放出去。


苏寒芝不知为什么对写作和学习读书的兴趣减弱了不少，与其说是学，不如所是应付差事。只是享受着跟他在一起的过程，并没有真学进去。


赵冠侯倒也不急，总归有自己这个导师在，她就算想差，也差不到哪去。随着腿伤的大好，他也终于可以行动，为孟思远讨回那枚宝珠。

第三十五章 当指（上）


元丰号这几年四处吞并同行，在津门内连同总号在内，共开有二十几家当铺，赵冠侯所在茶馆的对面，就是元丰的一处分号。这里距离城关比较近，出入城市方便，人口流动量大，算是个黄金地段。当铺巨大的铜钱招牌，墙上一个硕大的“当”字，格外显眼。


在当铺两旁的门柱上，挂着“未登龙虎地，先入发财门”的门联，虽说穷人离不开当铺，但是当铺的生意与珠宝行一样，客人始终不会太多，即使处在黄金地段，当铺里半天不进一个人，也是常有的事。


赵冠侯这两天一直在茶馆里坐着，观察着这里的进出人数，随手在纸上做着记录。一旁的侯兴面色煞白，拳头攥的紧紧的，半晌之后憋出一句“大哥，要不咱在等等？”


“不等了，今天就今天吧。前几天城门禁止通行，行人也少，今天刚刚开了门禁，人出入的最多，这时候不动手，你等到什么时候。”


之前出了志诚信票号被人砸了明火的事，为了抓住罪犯，志诚信的东家也是下了血本，其为户部运筹钱财，与官府很有些门路。为了帮他拿贼，津门城门紧闭，连码头上都派了巡哨船与官军找人，出入也被断绝。


可是这种大型码头城市，长时间封城根本做不到。尤其现在城里还住着大批洋人，那些人可是不怎么理会地方官府，一直要求恢复通行，保证商业秩序。


前几天，小规模的出入就在进行，今天算是正式的恢复了出入，赵冠侯桌上的公理报上，“津门巨盗已被击毙，海河内惊现大批昭信股票”醒目标题下，还配着一张海河上浮尸及碎纸的照片。


他站起身子，准备朝当铺里走，侯兴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咬咬牙道：“大哥，你是寨主，这事不能让你去。我对当铺熟，这事还是让我来。”


赵冠侯摇摇头“兄弟，不是哥信不过你，这事不适合你。寨主负责冲锋陷阵，军师负责出谋划策，你要是去前面打冲锋，就坏了行里规矩了。军师就要稳坐帅帐，冲锋陷阵的活，交给我就好了。”手在侯兴肩上用力的一拍，将他按回在座位上，自己向着当铺里走进去。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不靠着拐已经可以走路，苏春华确有手段，断骨接驳的恰倒好处，上下台阶丝毫不费气力。当铺不比其他生意，不会有伙计在门口迎宾，也不会有任何欢迎词，对待客人也没什么好脸。


进门之后，迎面是一排屏风，为的是不让外面人看到里面的情形，也免的来当铺典当者被熟人看到不好意思。转过屏风就是当铺的柜台，靠近门首的柜台称为三柜，收些破旧衣服或是棉被之类的物件，专与穷人打交道。


再往里走就是二柜，收的是些皮货以及略好一些的家具。而在最里面，则是头柜，那里专收珍宝古玩，名人字画，半年未必工作一次，但是对眼光要求最严，非是大行家不敢担此重任。于当铺之内，以头柜地位和待遇最高，非其他两柜所能比。


此时的当铺，柜台前面没有栏杆，柜台高低与普通店家一样，并没有像后世一样，把柜台修的高人一头。赵冠侯进了当铺，径直走向头柜方向，三柜后面的朝奉连忙叫着“这位爷，请留步，您要当什么，尽管跟我说就好。”


他打量赵冠侯身上穿着短衣，也没拿着包裹，不像是带了什么珍贵宝物的样子，多半要当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样的东西，即使到了头柜那里，也会被赶回来，还不如自己把他拦住。


等到赵冠侯转过来，他仔细打量，就看到了他身前纹的刺青，腰里插着匕首，心知多半是津门街面的混混。这帮人家无恒产，乃是当铺熟客，这里背后的靠山是庞管带，也不怎么怕混混闹事。即使那柄匕首，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后院里养着好几个护院，离这不远就是城门，那里有几十守门官军，若是真有人发了疯敢抢当铺，保证逃不掉。因此这位朝奉只打量几眼，就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要当些什么？”


“别问我当什么，我要先问一下，你们当铺收什么。”


朝奉笑了笑“元丰号在津门开了大小二十五家店面，是咱们津门当行的金字招牌，朋友可以去问一下，津门地面谁不知道，我们背后的东家，是庞家大公子。津门官私两面，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就算是津门县大堂，也是随便出入。我们元丰号除了贼脏不收，死人不收，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收的。就算是龙衣凤袄，只要你有，我们也一样肯收。只看你拿的出什么了。”


他嘿嘿笑着，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吃定了赵冠侯是不可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典当的。如果他真的能拿出什么红货，自己也不会吃亏。


总号那边听说是遇到什么好东西，几个朝奉与伙计，都分了一笔不小的花红，二十个分号，全都攒足了力气，想要有样学样，因此对于普通的当物有些不上心，态度上，也就比以往更冷淡。


赵冠侯并没因他的态度而发怒，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都收？这话，你说了算么？”


“在下既然在此做朝奉，虽然不敢说替东家做主，但是收当之事，自然我说了算。这位朋友，您身上带了什么宝贝，不妨拿出来，也让我开开眼？实不相瞒，小号虽然是分号，柜上也存了几万两现银，若是你带的宝贝价值太高，咱附近就是银号。三十万四十万，到那就可以提款，您把宝贝赏下来，让我开开眼吧。”


赵冠侯点点头，将自己的左手，随手在柜台上一放“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是想要看宝贝么，容易的很，宝贝在此，请你收当。”话音刚落，他的右手已经伸到腰间，随后一道亮光闪起，一柄雪亮的匕首被他抽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圆弧，飞速的落下。


红光溅起。


当他的匕首收入腰间鞘内时，在柜台上，已经多了一截血淋淋的断指。赵冠侯左手满是鲜血，尾指已经被从中斩断，断口处血流如注。那名朝奉吓的面如土色，明明赵冠侯斩掉的是自己小手尾指，朝奉却按住了左手，大叫了起来。


头柜、二柜的朝奉听到叫声已经赶过来，几名身强力壮的保镖护院，也提了棍棒从后院赶过来，可看到是赵冠侯掉了一节手指，这便没法动手。加上一些路人，也恰在此时进了当铺，这些护院也就做不了什么。侯兴混在人群里，悄悄鼓动着


“老少爷们，这热闹可是不多见，津门县衙门卖打，金家窖二次折腿的赵大少，去元丰当当手指头。可着津门打听打听，有哪个当铺能收手指头啊，也就是元丰当这地方敢收。咱可得看看，这事到底是怎么个解决。”


津门百姓多好热闹，在城门附近，也有许多赶脚以及卖苦力的以及无所事事的闲汉，被这一鼓动，也都赶过来看好戏，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人。其中还有几个身穿长衫的体面人，对这个当手指的好戏，也给予了极大关注。


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不管元丰如何霸道，也不敢动手打人。头柜的朝奉，戴着玳瑁眼镜凑上前来，连忙吩咐道：“来人啊，快给这位好汉拿药来。这是怎么话说的，来当东西，价钱多少好商量，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断了自己的手指？”他边说边将手伸过去，想要将断指拿走。哪知赵冠侯把脸一沉“别动！这是当物，咱还没说好价呢，这东西一动，可别赖我说你元丰号动手抢东西。”


“当指头？”朝奉愣了一下“好汉，玩笑不是这么个开法吧，津门自有当行以来，当龙衣当蟒靠，可没听说过当手指头的道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毁坏，怎能拿来典当？”


“不能典当？那你别跟我说，你问你们三柜，这东西到底能当，还是不能当。”赵冠侯用右手一指那位三柜“他亲口跟我说的，你们元丰什么都收，可没说不收手指，现在切下来再说不要，晚了。今天要想说不收，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的对，既然说了话，就得自己担责任，既然说了什么都收，现在又不收了，这是什么道理？”人群受了挑动，立刻就有人出声附和“没错，不收不行，开当铺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这些人日常大多受过当铺盘剥，此时便不自觉的站在了赵冠侯一边，元丰当铺倒不至于怕了一群起哄的老百姓，但是众怒难犯。再者出入城的人中，谁也吃不准有没有什么大人物，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即使是头柜朝奉也不敢真的下一声令，撕破脸皮。


就在这彼此僵持之时，此处当铺的大掌柜，手里托着白色纸包从后院转出来，朝着赵冠侯一笑“好汉，别着急，当当的事好说，咱先治伤要紧。伤口总是流血，于好汉身体有碍，我这有长芦药放出的上好刀伤药，是我给您上上，还是您自己来？”

第三十六章 当指（下）


津门混混中，专有以讹诈当铺维生者，是以当铺的掌柜，也多有应付他们的手段。两下关系，一如后世的病毒与杀毒软件，各自都在进化。这位掌柜以往遇到过到当铺，从大腿上割一块肉典当的混混，便用这细盐作为应对手段。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别人行动，总之往伤口上撒一把细盐再用力一揉，保证让他疼的惨叫出声。混混规矩，不能出声告饶，只要一叫出来，就算没了面子。他马上就可以吩咐一声，打手们上去一顿棍棒，将他打一个半死，然后送到津门县衙门处置。若是不敢往伤口上放，也就自己走路，不敢多说一句。


看到他拿出来的盐，人群里穿长袍的人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狠的奴才，在京师，可没有这个规矩。”


他身边的人小声道：“十主子，要不要奴才……”


“急什么，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怎么个唱法。”


赵冠侯见那掌柜把纸包放到自己眼前，朝他冷笑一声“掌柜的好心眼啊，在下多谢了。这药钱，就算到当价里就好，这药，我自己上，不用您老费心！”右手抓起一把雪白的细盐，朝着左手断指处用力一糊，随后就是用力的揉搓，将白盐按在了伤口上。


钻心的疼痛袭来，但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莫尼卡训练她时的样子，以及苏寒芝温柔的笑容。为了自己的天使，这点痛苦，值得了。比起曾经遭受的受刑训练来，这种痛苦，只能算做小儿科。这笔债，会计算利息，再算回庞家头上的。


预料中的惨叫并没有出现，看客们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彩声。那名拿着盐包出来的掌柜，这下反倒是不好下台，没想到遇到一个真正的硬骨头。


燕赵之地，素重豪侠，现在自己被对方压住了风头，这帮看客要是闹起来，元丰号的名声怕是要大受影响。这指头，自己是非收不可了。


这名掌柜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当机立断，抱拳一礼“好汉，好样的。这根指头，我们元丰号收了，但不知道，您打算使多少钱。”


“好说，本来这东西我也没打算卖高价，总共只有半节断指，就算是拿到肉市上，也卖不出钱去，只能当个添头。可是掌柜方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当价太低，未免对不起祖宗。这半节指头就做价一百大洋，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一百大洋？好，就按这位爷说的，来人，给这位爷写当票。”


三柜的朝奉被吓的说不出整话，掌柜的只好亲自吆喝，赵冠侯却拦住他“等一下，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这手指头不能白切，你这么写了票，谁知道是谁在这当指换钱？我告诉你，我叫赵冠侯，小鞋坊掩骨会的会首，你那当票上也得写上，今收小鞋坊掩骨会会头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根，可不能差了。”


“当票……总是不能这么写这么详细的。”那名掌柜在当行多年，本能的感觉，票是不能这么个写法。


赵冠侯却把脸一沉“废话！票不能这么个写法，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切下来再说，晚了！我若不把话说明白，你们将来随便拿个手指头敷衍我，又去哪里说理？”


人群中，也有人喊起来“没错，当铺总靠这手坑害老百姓，可是不能让他们钻这个空子，写上，都给人家写明白了！要不然就得给个说法，这指头怎么算。”


眼见不这么做，现在这一关就过不去，掌柜只好咬咬牙，拖出长长的尾音，吆喝了一声“写……”


写票的，乃是一位专门的文案夫子，不参与看货，只听令而行。一听到号令，就拿起毛笔，按着掌柜吩咐，在当票上写着


“今收小鞋坊掩骨会会头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根，活当龙洋一百块，月息二分，当期三月，逾期不赎，任凭处置……”当票上的字写的龙飞凤舞，写的又是半个字，非本行之人根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另一名伙计，则从账房里，取了两个红纸包过来，放到柜上。


按照当铺规矩，当铺放款时，先扣一个月利息，是以一百块大洋，赵冠侯得到的实际大洋为九十八元，而赎当时，要支付一百零二元。赵冠侯并不查看数字，大方的一笑“元丰当是金字招牌，我信的过你们的信誉，这钱，就不必数了。当票拿过来吧。”


掌柜从先生手里接过当票，即将递出去时，却觉得有一丝不妥，在那里略一沉吟“朋友，这大洋既然数字无误，你拿着就好，这当票我看不急吧。你的手上有伤，还是应该先治伤为是，免得伤势拖延，于贵体有碍……”


赵冠侯目光一寒，伸出去的手，依旧未动“怎么，元丰的规矩是，只收当物，不给当票么？可着津门的当铺，哪里有这个规矩？”


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嗓音喝道：“没错，慢说是津门，就算是我们京师，尚书堂官开的当铺，也没有这种规矩。人家当了东西，你就得给人家写票，哪有掐着当票不放的道理？”


这声音说的并非津门土音，而是一口流利的京师口音，干净利落，嗓音清脆悦耳。掌柜背后有庞家的势力，加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并不怎么畏惧一个外乡人。即使这个外乡人来自京师，要是敢惹元丰当铺，他也有把握让对方付出代价。借着这个由头，他拿着当票和那截断指，将目光向人群里看过去，语气里也带了几分不悦


“这是哪位爷啊？想说什么，到近前来说，让在下开开眼，看看这是哪路的英雄，别藏在人堆里，这可不够光棍啊。我们这是庞管带的生意，谁要是敢来这里闹事，可别怪我们东家不讲交情。”


人群中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庞管带？很大的官么？在京师里，这种芝麻官，都没脸说自己是做官的，怎么在这，威风这么大了？”几个人分开人群，就待走过来，掌柜也把脸沉了下来，几个打手本来无所事事的在旁边看着，这时却也将手摸向了棍棒。


可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事实上，掌柜都没看清到底是谁在人群里为赵冠侯说话，就在那人即将走出人群时，一声脆响忽自外面传来。


夏季里津门多雨，打雷不算稀罕事，可是这一声响并非是雷声，而是枪响。大家对这种声音都不陌生，从炮打大沽口到联军登陆，这声音听的太多了，分明是洋枪射击时才会发出的响声。


而这一声枪响，如同信号，片刻之后，如同爆豆般的枪声在外面响了起来，还有人敲响了铜锣，另外也有人扯开喉咙大喊“大家小心，不要走了响马！”


“闹响马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发出这一声喊，随后当铺里就陷入一团混乱。津门百姓不管多喜欢热闹，也知道三场不入的道理。不论是响马还是官军，都不是津门爷们能掺和的起的事，包括当铺的人在内，这时想的也惟有逃命二字而已。


事情发生的极快，掌柜的甚至来不及喊伙计关门，整个房间里就陷入混乱之中。脚步声、尖叫声、碰撞声还有怒骂声不绝于耳，当铺如同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屏风倒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几个伙计都狼狈的钻到桌子下面，护院们扔了棍棒，向着后院库房方向发起高速冲锋，当然，事后他们一致认定自己并非逃跑，而是前去保护仓库重地，尽职尽责护卫东家财产。


看客们连同赵冠侯，都已经不知踪迹，地上倒是多了只几无主的鞋，以及两顶破帽子。掌柜的刚要吆喝人，一队官军就冲到了当铺里搜查响马。掌柜的本想搬出庞管带的名字，可是来的却是新建陆军，庞管带的名字并不好用。


这些忠于职守的士兵仔细搜索了一番之后，一无所获的离开，等到他们走后，掌柜的召集朝奉、账房等人进行复查，发现丢失现洋一百余元，散碎银两二十几两外加铜元若干，可见响马神通广大，居然有隔空取物之能，令人佩服。


同时，掌柜也发现了另外一件事，那张当票，和那枚断指，全都不见了。到底是被赵冠侯拿了回去，还是被英勇的官军缴获，又或者是落入了来去无踪的响马之手，就无从得知。


一名账房不解问道：“掌柜的，那人就是个走投无路的混混，到咱柜上讹人撞当来了，您何必太计较他的手指头。能从咱柜上讹走一百大洋，也算是他的能耐，回头告诉东家，再慢慢收拾他，那当票和手指头，也没什么用，倒是这帮丘八闹了这么一回，跟遭了次明火差不多，咱们怎么和东家交代啊。”


“我也希望是如此啊。”掌柜长叹一声“可是敢到咱们当铺来当指头的，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都怪那顿枪响，要没有那阵乱枪，和那通乱，当票我是绝对不会给他的。来人，去外面叫辆车，我要去见一次东家，这事必须提前告诉他。还有，派人去查一下，小鞋坊的赵冠侯，到底是什么来历，谁给他的胆子，敢跟咱们叫板，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距离当铺不远的一间小医馆内，赵冠侯的手上已经缠上了纱布，里面也抹好了药，郎中不住安慰“您用的伤药极好，小号的药物万不能及，有这好药顶着，您的伤口不会出什么问题。回家之后只要别碰水，保证没事。”


赵冠侯道了声谢，又转过头来，对着与自己同来那名年轻人深施一礼“朋友，多谢你赠药之恩，赵某感激。不知朋友贵姓大名，仙乡何处，我他日也好登门道谢。”


那名年轻人看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两岁，身材高挑纤细，个子比赵冠侯略矮一些，生的面白如玉，剑眉俊目，唇红齿白，身穿绸衫，外罩鹅黄色宁绸马褂，头上的瓜皮帽正中镶着一块无暇羊脂玉，手上戴一枚玻璃翠扳指。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笑道：“赵冠侯？这就是你的名字吧，至于我……你叫我金十就行了。咱们外面走走，边说边聊？”

第三十七章 初相见


在枪响之后，金十的几个长随就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道，这几个人显然身怀绝技，虽然人群很混乱，这位金十公子身上却没被人碰着分毫。他在混乱时，一手抓住赵冠侯，拉着他冲了出来，沾他的光，赵冠侯虽然腿伤还没好利索，但是也没被人撞倒，或是踩伤。随后，也是他拿出了所带的伤药，为他的伤口进行了处理，又带到这里包扎。


虽然不知道这人来历，但是看他的衣着，以及所带的随从看，显然是个富贵之人。加上他一口京师口音，很可能非富即贵，对于他的好意，赵冠侯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出了跌打医馆来到外面，官军还在紧张的跑来跑去，不过显然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对这两人熟视无睹。


那年轻人冷哼一声“人都说袁项城惯能带兵，今日一见，也不过寻常而已。设了这么个外松内紧的圈套，动用了上百人，不还是没抓到人么。我看，他们和旧军也差不多，枪放的不少，却不见把人留住。”


“倒也不一定是他们没用，或许是遇到了比较硬的对手也说不定。这位朋友，您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形，津门情况复杂，新军不是地头蛇，好多事做起来不顺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真正要拿住人的，恐怕还得要靠庞金标那等新军。”


“庞金标？他也是给没用的奴才，在高丽说是手刃了几个东洋人，要依我看，也多半是编出来骗人的。只说他杀了几个东洋人，却不见报上来一颗首级，要不是朝廷为了振奋人心，加上他叔父庞得禄在万岁爷面前得宠，这个功劳也轮不到他来叙。”


这人说起宫禁之事如数家珍，更坐实了非同小可这一点，在那里指点江山似的指指元丰当“小小一个管带，居然在津门开二十五家当铺，京师里好多曹郎，都还不如他威风。这个人，我看不怎么样，你对付他，对付的好。你放心，有我金十公子为你撑腰，没人敢欺负你。”


“多谢金公子高义，赵某出身卑贱，身无长物，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哈哈，你说的好笑话，本公子帮人，还需要人报答么？”金十公子得意的一扬头，不经意间，露出光洁修长的颈部“我见过你，在津门县衙门外面，那几口京剧唱的不错，有点味道。再后来，就是在公理报上看到你二次折腿的事，在京里就听阿玛说过津门混混厉害，可是到了津门之后，见的人，也就是那么回事。直到遇见你，才总算见到一点阿玛说的燕赵豪侠之风，就冲这点，我就得帮你。所以我的人，一直在注意着你的事，你这几天一直在元丰附近转悠，我就知道你要对它下手，便也过来看热闹。对了，今天那盐擦在伤口上，疼不疼？我小时候淘气，被额娘打手板都哭的天昏地暗，想来往伤口上撒盐，还不得疼的叫娘。怎么看你什么事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赵冠侯微微一笑“疼自然是疼的，可是我们这人命苦，也就顾不上疼了。我也不是有心和庞家为难，实在是，有些事把我挤兑的，不得不和他们对上。”


他如同说书一般，将他和苏寒芝的事一一分说，又将庞金标以二百两银子买妾的事说了，最后说道：“我们混混虽然外面风评不好，可是赵某倒也不指着讹人过活。这次么，一来是那颗宝珠，庞家得来不正。二来，就是为了自己的女人，我不得不豁出去。人一旦没了退路，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是疼，也只能忍了。”


金十公子听的两眼发直，已经沉浸在这段爱情悲剧之中，尤其听说苏寒芝另一个身份是九河侠隐时差点跳起来“什么？你说你的女人，就是九河侠隐？这可别骗我。本公子最近正看她的侠盗罗平呢，她一个没出过门的姑娘，怎么知道卡佩的事？”


“那是一个修女教她的，故事么，总是人编出来的。就像您看那写三国演义、济公传的，其实也是一个道理。怎么，十公子懂卡佩文？”


“何止是懂？本公子懂的洋文，比译书局的人都多，看书不算什么。这个庞金标，简直岂有此理，竟然还敢夺人所爱？不就是四百两银子么，你不用出，我来给你。”他说话之间，就要去招呼从人拿钱，赵冠侯却连忙拦住


“十公子好意，在下心领。朋友有通财之意，我也拿十公子当成朋友，不会跟你客气什么。但是这笔钱，不能让十公子拿。我答应了孟公子要替他拿回宝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把事情做好。至于钱财的事，我要让庞家来出！”


见他说的坚决，金十公子也转了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他们庞家是该出这笔钱，还有那颗珠子，他们也得还。我阿玛也开当铺，可是也不敢贪了人家的当物，这庞家，该杀！咱们一见投缘，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这是我的名刺，这段时间，我就住在津门，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到利顺德饭店找我，只要把这名刺跟门口的侍应，他就带你上去了。”


赵冠侯小心的把名刺收好，又苦笑一声“小门小户，也就谈不到名刺，但是只要到小鞋坊一提找掩骨会找赵冠侯，自然就会有人带您过去。”


一名长随打扮的人快步走过来，在金十耳边嘀咕几句，金十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了。”又朝赵冠侯一笑“对不起，我这次带了一位红颜知一起到津门散心，总是不回去，怕她等急了。女人么，总是要男人去哄的，我怕是要先失陪了。”


“没什么，男人本就该去陪女人的，金公子请自便。”赵冠侯做个请的手势，看着金十上了一辆人力车，又招招手，金十临分别时又说喊道：“记着，到利顺德大酒店找我，还有，告诉你的女人别担心，有本公子在，不会出事。”


侯兴直到那人走了之后，才敢溜出来，奔到赵冠侯面前看着他的纱布，关切问道：“寨主，你的伤？”


“这不叫事，要连这点伤都受不了，还怎么混江湖啊。”赵冠侯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我们混混靠的就是骨头混吃喝，刀砍斧剁不眨眼，区区半根手指头，算的了什么，别跟没见过似的。让你看看这个。”


说话之间，他将手在怀中一掏，出来时，已经多了一张当票，以及半根断指。“那掌柜也是个聪明人，刚开始被将住了，没转过弯来，最后却是不想把当票给我。可惜，我连半根指头都切了，怎么能容他不给当票？这回，我看他能怎么办？”


侯兴又看看早已不见的金十，小声问道：“那位爷是谁啊？我怎么看着他，有点像那个？”


赵冠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哪个？你啊，想的太多了，你见过有那么阔气的相姑么？那就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可是她既然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咱也就装不知道就完了。能穿的这么阔，身边带好几个好手的，绝不是等闲之辈，就算结交不上，也别招人家，明白了么？”


侯兴点点头，颇有些兴奋的问着“那咱认识怎么一人，是不是庞家的事，就能办了？”


“办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金十到底有多大本事，我的心里也没有把握，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妇道身上，不是个做事的态度。再说，她是否真能出全力帮忙，我也没把握。所以，咱们做自己的事就是，至于她，只当一个添头，不要当指望。”


利顺德饭店之内，一个身材高挑修长，身穿旗袍的女人，端庄的坐在床边，仪态万方，如同大家闺秀。她生的削肩柳腰，一张瓜子脸，弯眉杏眼高鼻樱唇，皮肤洁白如瓷，从相貌到气质，都仿佛是从仕女图上走出来的古典美人，一种江南水乡，名门闺秀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如水眸子，让男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沉迷进去，舍不得错开眼睛。


只有认识她的人，才知道，这看上去如同名门贵女的女子，正是京师胭脂胡同最近红的发紫的清倌人，杨翠玉。她去年刚刚在八大胡同挂牌子，现在还没到正式出阁的时候，但是只靠琴棋书画这些才艺上的本领，已经名满京师。达官显贵之中，也有不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得见佳人一面，还有几位贝勒公开放出话来“杨翠玉这个人，我要定了。”


这次她到津门，固然是这位金十公子面子大，手段高，另一方面，也是要避一避风头，免得真为她出了人命。她在待人接物上，受过严格的训练，听着金十公子的描述，恰倒好处地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切手指！这个赵冠侯也真是……真实太凶残了。可他偏又是个多情之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拼却一条性命，真是有情有意，我们这等苦命女子，却是最听不得这等故事。”


金十公子哈哈一笑，走到杨翠玉面前，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忽然低下头去，两人的唇就这么贴在一起，两人就这么滚倒在床上，将个西洋床压的嘎吱做响。


“翠玉，本格格对你，也是有情有意，就算咱们的事……阿玛不答应，我也护定了你，保证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你这人间美玉。你的恩公，我肯定要帮他……”


伴随这话声，又是一阵女子的喘息声，从放下的幔帐里传递出来，在房间里弥漫。

第三十八章 夜奔


两个女人在一起，倒是做不出什么来，杨翠玉的鸨妈放心把人放出来，也是基于这一点。等到杨翠玉整理起衣服时，金十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调笑道：“翠玉，赵冠侯的样子我见了，比照片上出色的多，是个俊美的小生，活脱就是个戏台上的赵子龙、小罗成。要不要我把他叫到饭店来，让他陪陪你？反正你是要报恩的，不如就以身相许算了。他的样子，倒是配的上你。那帮人在意的，就是你的元红，你不如就想法弄没了，保证那几个混蛋不来缠你。”


“格格，你就别害我了，我要真敢把那个弄没了，鸨妈非拉着我一起跳河不可。”杨翠玉哀告着她“还有啊，格格虽然有本事，可是咱们终究是外来人，庞家是本地一霸，在宫里还有门路，得罪这个人，似乎不大稳妥。为了我的事，要是牵连了格格，那我可就十恶不赦了。”


“庞得禄，他算个什么东西！”被称为十格格的女子也开始把衣服穿在身上，她虽然是女人，但是穿起男人的衣服来，也有一股洒脱干练之气。对着巨大的玻璃穿衣镜，将自己脖子上的盘扣系好，恨恨道：


“这个狗奴才，在万岁面前，没少进谗言，我对阿玛虽然没什么感情，可是也容不得别人随便说他坏话。就冲他几次进言，诬陷阿玛，我就该一刀砍了他的狗头。这次来津门，给他侄子一点教训，也能出口气，何乐不为？再说，那颗什么五窍珠，本公子也有兴趣看看。”


她坐到杨翠玉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头上“人说千金一笑，你说，我要是把那珠子送你，再把你的恩人领到你面前，成全你们的缘分，你高兴不高兴？”


“才不要呢。那宝珠既然价值几十万金洋，翠玉一介女流，得了那宝贝，不是惹祸上身？十格格别害我，这东西，爱谁要谁要，我是绝对不敢沾的。我要是将来挂了牌子，倒是可以陪陪小恩公。现在要是陪他，不就成了害他了？其他贵人们，还不活吃了他？”


十格格一阵大笑“翠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么？就是你这人不贪不占，而且知道时务。若是一般的女人，听到这么一件宝贝，早就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就算哭着闹着，也要男人为她弄来，只有你才会想到该拿，或是不该拿。就冲这一点，本公子就欣赏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让你的恩人心想事成，不至于被人欺负了。”


他边说边拿起了房间里的电话机，杨翠玉不解地问道：“十格格，您拿这泰西人的‘泰乐封’干什么？”


“自然是要向我说的那样，给庞得禄找点不自在了。你说的对，我们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连我阿玛都不怕，我这个宗人府管不着的格格，也就更不放在眼里了。可是，他不怕我，却得怕洋人。我这就给安托万打个泰乐封，告诉他，他想看的侠盗罗平没指望了，他将输掉和詹姆斯领事的打赌。”


小鞋坊内，赵冠侯切指之时，倒是面不变色，即使往伤口上揉细盐时，也一样谈笑风生。可等回到了家，就马上没了威风，以近乎讨好似的语气哀告着


“姐，你别哭啊，我这不好好的么。总共就少了半个手指头，别的什么都没短。这半个手指头还是小手指，不当什么事，以后该怎么还怎么，什么都不影响的。”


苏寒芝本来在家里为他洗了衣服，又细心的扫着房子，可是见他回来时，手上的纱布，将头埋在枕头上痛哭起来。侯兴见此情景，已经早早的溜之大吉，顺带警告了一下锅伙里的人，千万不要去赵家，免得被大当家迁怒。估计眼下寨主正在四处找搓衣板，有碍观瞻。


赵冠侯虽然没像他想的那样找个搓衣板或是算盘跪着，可是也跟那差不多，在苏寒芝面前，他既没有寨主的威风，也没有切指时的从容，只有不停的赔着小心说着好话，顺带阐述着自己的苦衷。


“不这样，孟东家那颗珠子是要不回来的。他的珠子要不回来，咱的事就不好办。有所得，就得有所付出。我若是做官的，或是带兵的，就用不着切指头。可是谁让咱就是老百姓的，遇到这样的事，除了拿自己的命去拼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想，姐，我保证，只要过了今天这一关，今后再不切指头了还不行么。你要是再生气就打我，是抽嘴巴，还是怎么打，可你的心思来。”


话音未落，苏寒芝忽然叫了一声“冠侯”就一头扑到了他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起来。半晌之后，才听她抽泣着说道：


“姐就是一个普通女人……不值你这么拼啊。你的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啊。”


“为了姐，就算是十根指头都断了，我也不在乎。”赵冠侯很机智的回避了金十的问题，这个时候说出那个人，就纯属智硬。而在他的柔情攻势下，苏寒芝也第一次主动的发起了邀请，拉着他的手，伸到了自己衣服里。


“你喜欢姐，姐也喜欢你，你想怎么样，姐都随了你。你为了姐……丢了一根指头，这比什么都要紧。你就算要我的命，我也都给你。”


两人的唇接触在一起，青涩的苏寒芝任凭着赵冠侯摆布，只是被动的迎合，当她感觉到男人的手，滑向危险的区域时，却也不做挣扎，只是念叨着“给你……只要你要，姐就都给你。”


可惜，就在赵冠侯即将剑及履至时，胡同里忽然传来苏瞎子的叫声“大闺女，在哪屋了？”


苏寒芝依依不舍的推开压在身上的赵冠侯，轻声说着“你今晚上……别叫侯兴过来。姐来陪你。”


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好在苏瞎子是看不出来，但是回到家里时，却发现并不是苏瞎子一个人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难看女人。苏瞎子用手指着“这是你含烟姨，叫人啊。”


那个女人看了两眼苏寒芝，脸上明显露出一个鄙夷加蔑视的笑容“呦，这就是寒芝吧，你命好啊，用不了多久，就能嫁到管带府上，去当姨太太了，从此以后穿金戴银。我们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只有眼谗的份了。”


她边说边朝苏瞎子怀里靠了靠，“寒芝，我跟你爹的事，你也知道了啊，我也就不瞒你了。今天，庞管带那边送来了八大金的聘礼，可是姨想着你嫁到管带府，有的是上好首饰，说不定还有西洋物，这点玩意，你就看不上了。姨我可没见过这个，就自己穿戴上了，你……不生气吧？”


她看了看苏寒芝，目光盯在她那没扣好的胸前扣子上，作为土昌，她当然知道苏寒芝刚才干了什么，心里颇有些看不起她。苏寒芝如果不同意，她不介意把这事闹起来，嚷嚷的四邻都知道，庞管带未来的小妾偷男人，大白天就往男人的被子里钻。


可是苏寒芝一脸的冷漠，对于那些闪闪发亮的金首饰，压根就没看在心里，她心里更在意的，是那半截断指。


“这些东西我本来也不喜欢，你如果喜欢，你就戴吧。你们还有什么事么？”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苏瞎子呵斥了一句，又叹口气“爹也是老糊涂了，把你放在家里，就没管你，还是你姨说的对，眼看就要成亲了，不能再放任自流，得管着点你。从今天开始，爹不去出摊，也不去你含烟姨那里，就在家里看着你，省得你有事没事，就往那院里跑。咱眼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了，得注意点体统，让庞管带知道赵冠侯的事，他一生气，这门亲可就做不成了。那二百两银子，爹可已经使了，没钱还人家。你要是爹的闺女，就别让爹为难，含烟，拿绳子。”


那个粗丑的妇人，笑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红绳，使劲的勒在了苏寒芝手上。“寒芝啊，你可别恨你爹，这也是没办法。人家庞家有钱有势，咱得罪不起人家，可不就得小心谨慎，别让人家逮到咱的把柄么。今后嫁过去啊，也得要规规矩矩，不能三心二意，否则可是连累你爹遭殃。”


她一边说，一边又把绳子另一端系在苏瞎子手上“这下就行了，这叫一根线上栓两个蚂蚱，跑不了他，蹦不了你。这个一动，那个就知道，保证出不了别的事。老苏，咱开的那个买卖，我得去盯着点，刚开张，没人盯着一准赔钱。你们爷两个，在这多聊一会，等过些天过了门，爷两再想说话，可就不易了。”


这个妇人三步一扭的出去，苏瞎子则喋喋不休的说着“要不是闹了明火这事，庞老爷就要派轿子来了。这不么，今天据说是把土匪拿枪打了，这事总算有个了断，你也能过门了。冠侯那边你就别想了，大不了回头给他来点钱，还怕他娶不上媳妇么？”


苏寒芝紧闭着眼睛，并没有听父亲说什么，却也没有眼泪，只是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血珠顺着牙齿流淌下来。她虽然动作一大苏瞎子就能发觉，但是终究不能不让她动，借着走动的过程，她悄悄的将一把剪刀拿在了手边。


赵冠侯房中，他举着铁锹，在房间里挖掘着，将在房间里挖出一个大坑。这也好在他家穷，没钱铺砖地，否则挖起来，就要费力气了。


过来帮忙的侯兴不解地问道：“哥，你这是干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瞎子没有了大烟撑着，精神状态很差，早早的就睡了。苏寒芝大瞪着眼睛，看着房顶，默默数着父亲的呼吸。等到确定苏瞎子睡熟后，她悄悄用剪刀将近手腕处的绳子剪断，又将红绳小心的绑在了床头，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一溜小跑的钻到了胡同里。


月黑风高，胡同里一片漆黑，贫民窟的夜晚，对于这里的住客同样不友好。女性在这种时候走出房门，就更是一种冒险。


好在她距离赵冠侯的家不远，攥紧手里的剪刀，让她的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跌跌撞撞的摸向赵冠侯的家。她的手几乎已经摸到了赵家那扇破木门粗糙的门板，一条有力的臂膀忽然从黑夜中伸出，猛的勒住了她的脖子，一只手堵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求救声堵了回去。

第三十九章 不速之客


出手之人，显然是做惯掳人生意的，勒住了苏寒芝脖子的胳膊如同铁条，勒的她几乎无法呼。手紧紧捂住她的嘴，确保她无法喊叫，动作娴熟无比，黑夜之中，也没有半点停顿。


人贩子？苏寒芝脑海里第一浮现出的词就是这个，一想到要被塞进麻袋卖到昌寮里的下场，她的剪刀就向着那胳膊扎过去，可是那人却比她更快，另一只手只一戳，她就觉得半边身子发软，剪刀无力的落在地上。


“别乱动，我不想伤你，别逼我动手。”那人贴在苏寒芝耳边小声道：“你就把门叫开就好，别的事，不用你管。敢乱动乱嚷，我要你全家的命。”


离的近了，苏寒芝从风中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药味，这个人身上似乎受了伤，而在那人的腰间，似乎别着某种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阵乱跳，甚至比遇到人贩子更令她恐惧。


虽然没摸过那东西，但是听也听说过，那是能几十步外就致人于死地的洋枪。这人又要自己去敲冠侯的门，难道是庞家请来的刺客，来谋害冠侯性命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发出呜呜之声，身后之人小声道：“我放开你，你若是敢喊，我就杀光你的家里人，就连你那个情郎，也别想活，叫门！”


堵在苏寒芝嘴上的手移开，她先是急促的呼吸了几声，随后又是一阵咳嗽，半晌之后，才摸索着在门上轻轻敲打几下，时间不长，院子里有了回应“门没锁，进来吧。”


身后的人向后退了退，一支冰凉的金属管，顶在苏寒芝的后脑上，又催促的向前轻轻推了推，示意着她推开院门。


苏寒芝想要大喊一声，把锅伙里睡着的人都叫起来，可是一想到洋枪，却又不敢出音。这东西的威力，可不是津门好汉靠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当初联军炮轰大沽口，一路杀到京师，一把火烧了万岁的园子。就连经制官军都抵挡不住枪子，就靠着十几号锅伙，又能做什么。


这片地方虽然按例应有衙役巡逻，但是那些衙役只存在于纸面上，就算对方真的开枪杀人，等到衙役来时，早就逃的不知所踪。她不怕死，但是却想在死前，再见到冠侯一面。如果可能的话，死在他的怀里，总比就这样被人打死要好。她紧咬着牙关，用手推向了木门。


早已经破烂不堪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被推开了，苏寒芝不管不顾的向着院里猛跑，大喊一声“冠侯快跑，庞家来人了！他身上有枪！”


身后之人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扳机上，只需要轻轻一勾，就可以让苏寒芝香消玉陨。虽然夜色漆黑，可是这名来客练就一双夜眼，黑夜中视物如见，目力无碍，一手枪法，也号称百发百中。即使手里的枪械并不怎么好用，但是这种距离内也不会射失。


可是死神的镰刀最终只是在苏寒芝头上虚晃了一下，并没有真的落下。那人足尖点地，人已经如同猎豹一样跃出，反抢到苏寒芝之前，冲进院里，同时一脚将门重重踢的关了回去。


这间院子不大，来人一跳进来，抢到苏寒芝前面，就已经到了门口，伸手在苏寒芝的肩头一推，将她推的后退几步，自己则向房间里冲去，轻喝一声“赵朋友，在下山东孙美瑶，前来拜见……”


房门并没有关，那人也并没有等待主人意见的意思，边通报名姓的同时，一步就冲到房间里，随后就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落去。大惊之下，想要腾空而起，可是偏生没有借力之处，任是天大的武艺，此时也没有做手脚处。


足尖落地，白雾升腾，垫在坑下的石灰扑天而起，这人也知道，自己落入了江湖上常见的净坑之中。这种陷阱原本见的也不是少数，可从没人把陷阱修到自己家里，饶是其久走江湖，一时大意之下，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这坑挖的不算太深，脚踩住坑底，头还在落在外面，但是飞腾的石灰还是呛的来人一阵咳嗽。以来人的身手，借力跃上坑去本不废力，可是就在他刚刚要运力起跳时，一柄锋利的铁锨，却已经盖在了头上。随后传来的，是一个冰冷的声音


“孙掌柜？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了，好好待着别乱动，咱们有话好说。我知道你有功夫，我这腿脚没好利索，若是你上来，我未必是你对手。可是现在，你的枪没等打到我，我的铁锨保证开了你的瓢，想不想比比谁快？念在你方才不伤害寒芝姐的份上，我不坏你性命，但是我是做混混的，我们这行人，不慈悲。”


孙美瑶的本领可称的上出色，可是现在的处境太过不利，铁锨就那么放在头上，作为武术大家，尤其可以断定，对方绝对也是一个精通拳术之人。就算自己现在拔枪，也没把握真的抢在对手落下铁锨之前就把人击毙。


苏寒芝被孙美瑶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才刚站起来，脚步踉跄的向屋里冲，赵冠侯提醒道：“寒芝姐，留神脚下，别也掉坑里。就到门口就好，还有，孙掌柜的，我知道你身上带了两支洋枪，麻烦你把它们扔上来，我们有什么话再说。”


孙美瑶犹豫片刻，两声金属落地的声音响起，苏寒芝则摸索着找到了蜡烛，又点燃了纸媒，总算是让房间里有了点亮光。却见房间内，一个圆形大坑内，孙美瑶的身子落在坑里，只有一个头和小半截身子在外头，脸上满是石灰，眼睛紧紧闭着，狼狈不堪。


赵冠侯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露着上身结实的肌肉和两条腿，赤着脚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铁锹，随时准备下劈。而在他面前，两只燧发手枪，扔在那里。


这种燧发手枪每次只能发射一发子弹，但是不需要点火绳，击发比较方便。同样的武器曾经跟随着泰西的船长们建立功业，伴随着海盗的歌声，响彻五湖七海，见证了数个泰西大国从兴起到衰落的过程。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在泰西已经基本被淘汰，但是在大金，却依旧是土匪们的心爱物件。


苏寒芝将枪拣起来，放到赵冠侯手中，赵冠侯丢了铁锹，将两支枪反复看了看，在他眼里，这东西跟玩具实际也没太大差别，但却是眼下，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最有杀伤力的东西。如果事情真到解决不了的时候，就用这东西，一枪轰掉庞管带的头，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将手枪在手上甩了几个枪花，随后又指在了孙美瑶头上，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在前世，他操作过许多科技含量极高的武器，这种原始兵器，掌握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两支枪里各装有一发子弹，凭借这两发子弹，就算孙美瑶是那种功夫片的主人公，他也有把握第一时间将其击毙。


孙美瑶此时得到批准，从陷阱里走出来，苏寒芝拿了条抹布过来扔给他，允许他擦掉脸上沾的石灰。


好在其是个极有经验的主，一落到坑里，就把眼睛紧紧闭上，石灰并没有伤到他的眼睛。苏寒芝心好，特意寻了些菜油，可以让其眼睛不受损害，而孙美瑶也自光棍，擦去脸上的石灰后，将手向后一背，做一个束手就擒的样子。


“志诚信的东家，开的悬赏花红是两百两，你把我送过去，就能得这一笔赏金。另外，志诚信丢失的股票，被我藏了起来，如果你肯帮我，我就分你五万两银子的股票。是要拿我见官，还是要帮我的忙，赵会首一言而决，孙某绝无二话。”


苏寒芝这时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来人，见他身上虽然穿的是黑缎劲装，但是五官很是熟悉，端详一阵之后，忽然认出来“你是……苏大夫家的那位孙掌柜？你……你怎么？”


“他确实是掌柜，不过却是做没本生意的而已，没什么奇怪的。苏大夫交游广阔，加上专治骨伤，认识些江湖上的朋友，也是寻常事。”赵冠侯看似随意的摆弄着两只枪，但是孙美瑶却能感觉到，两杆手枪始终没离开自己的要害，只要自己稍微一动，对方随时会击发弹药。


“孙掌柜，今天在城门那通乱枪，就是你引起来的吧？你中了官军的计策，大概也是走投无路，苏大夫的朋友里固然有绿林，但同样也有官府，换做我是你，也不敢去他家自投罗网。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往我家来？难道咱们有什么交情？”


“交情？大家交情是没有的，可是可着津门之内，我孙某的几个朋友，现在却都一门心思着要抓我，是以这朋友，我是信不过了。”孙美瑶不屑的哼了一声


“安南巡捕、红头阿三、津门的防营、衙役，还有新建陆军。乃至于几路帮会，都想要抓我，有的想要花红，有的想要那十几万两银子的股票。如果不是有人出卖，我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整个津门，却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地，你这，算是我最后的出路了。”


他说到此，显然想起什么伤心事，拳头重重的捶在炕沿，可是脸上随即露出异常痛苦的神情，双眼向上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四十章 今之木兰


“他受伤了，而且失了很多血，所以就这么晕过去了。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看看能不能帮上一些忙，另外一个就是给他补一枪，或者把人捆起来送到衙门去。当然，二百两银子的花红是别想了，那是衙门里各位老爷的，我们要敢分，准被办一个通匪，先塞到牢房里再说。”


赵冠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之后，确定孙美瑶不是使诈，确实是晕倒了。对于这个莫名其妙摸到自己家来的匪首，他是没什么好感的，两下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谈不到交情。


反倒是因为他的到来，让苏寒芝的夜奔变的徒劳无功，他心里就很是不满了。如果不是确定拿不到钱，以及考虑到孙美瑶身后还不知有多少党羽，可能面临着报复，他现在已经想把人捆起来，然后趁夜送到县衙门去。


当然，根据他继承的肉身记忆，金国目前的衙门实在是不值得信任，即使这种重犯，也可能通过某种关系被卖放出来，那样吃亏的还是自己。是以他这话虽然说的戏谑，但已经开始准备着救人。


苏寒芝心地善良，虽然方才被孙美瑶挟持过，但是考虑到对方并没对自己毛手毛脚，也支持赵冠侯施救。


“虽然砸明火的不是好人，可是总归是落到咱门上了，这样梁山好汉般的人物，如果交到官府里，你的名声就不好听了。人活一张脸，你们混的就是面子，要是把名声毁了，以后怎么开逛？那二百两银子……就算官府真的肯付……也没什么用了。”


她最后几个字说的声音极为含糊，但是赵冠侯耳力极佳，已经听的清楚，正想问个清楚，可是眼前的情形，却让他的注意力不得不回到孙美瑶身上。


他先是解除了孙美瑶身上的武装，这种人身上多半装有暗器，为防不测，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将其藏在身上的两柄短刀以及几只飞镖都取了下来。另外就是他怀里的一个钱袋，里面装有几张昭信股票，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两条黄澄澄的小黄鱼。


这笔钱财数字不小，赵冠侯素无救死扶伤之良好习惯，这笔钱财已经被他看做自己囊中之物。有了这些东西，总算距离四百两银子更近了一步。可比起这些缴获，接下来的检查，却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黑色绸衫上衣被解开，发现孙美瑶左肩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药味扑鼻，血正从纱布里渗出来，显然伤的不轻。接着，他就看到了孙美瑶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以及一层又一层的布条也束缚不住的一对丰硕。再看看他的喉结，此时已经能断定，这个孙美瑶与金十公子一样，也是个女扮男装的。


许是江湖生涯让孙美瑶多了历练，与金十公子那种票友水平不同，孙美瑶的做派乃至声音，都像极了男人，加上高领上衣，以赵冠侯的水准，却也没看出她是个女儿身，这个时候反倒是闹了乌龙。


孙美瑶既然是绿林响马，肯定不是那种被人看了一眼，或是摸了一把就要死要活的性格，可同样，她也不会是被男人随便看随便摸无动于衷的主。等到伤好之后，如果以这一点闹起来，一样有后患。


苏寒芝发现她是个女人之后，心里倒是舒服了许多，毕竟方才捉自己时，被这个人又搂又抱的，即使穷人家的女儿没有这么多讲究，可终究是不痛快。这时候发现她是个女儿身，心里的不快，多少减弱了一些，随后就对赵冠侯道：


“她受的伤，你看能不能治？如果能，就赶快动手吧，等她伤好以后，我就说是我给她治的就好了。”


孙美瑶身上一共中了两弹，一弹在肩头，一弹在上臂，弹丸已经取出去了，但是由于天气太热，加上消毒处理的不到位，伤口已经出现化脓的迹象。用手摸一摸她的额头，也能感觉到烧的很严重，赵冠侯刚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孙美瑶另一只手就猛的扣向他的咽喉，还大喊着“山东好汉，不是好欺负的……”不过随即，就被赵冠侯一掌把她的手打了下去。苏寒芝跑到院里烧热水，又找了些剩下的酒出来，进行简单的擦洗。


“这种伤，很麻烦的，关键是没药，如果有洋药的话，还好办一点，没有洋药，就比较费力气了。”赵冠侯上一世治疗时，手里有血浆和速效药品、现在能用的只有一些草药，效果他自己也吃不准。加上深更半夜，药铺大多都关门了，就是自己开出药方，也不容易抓到药。


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家里好在买了不少盐，也有一些烈酒。再有，就是孙美瑶身上，还剩下十几个纸包，里面放着火药和弹丸。


先是用酒给匕首消毒，随后以匕首剔除伤口四周的烂肉，接着就是用几包火药给伤口进行消毒加止血处理。苏寒芝没见过这种阵仗，忍不住用手捂着嘴跑到了院里，赵冠侯自己则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做秘医时的岁月，饶有兴趣的嘀咕着


“啧啧，这伤口缝的其实还不错，现在弄开了就不好办，可惜手上没有线，这下就麻烦了。没有器材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到最好。如果是在战场上，我救了你，接下来大家就该找个时间约一下，找个旅馆或是你家都可以。不过你有没有这种觉悟，我就说不好……”


就在他边说边做的时候，之前昏迷的孙美瑶忽然睁开了眼睛，几乎没有思索的时间，一记豪拳已经如闪电般攻向赵冠侯的太阳穴，可是在那之前，赵冠侯的手，也已经掐住了孙美瑶的脖子。


“孙掌柜的，冷静一下，我这给你看伤呢，动手不是这个时候吧。”


“冷你娘个腿！”孙美瑶初时是被疼醒，随后就发现了自己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只有缠胸布聊以遮羞。既然已经露了相，索性也就不再装出男人的声音，脚上使力，一记连环夺命腿就待踢出来，可是赵冠侯另一只手，已经放到了她的伤口上“你再动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弄晕过去之后，立刻交到津门县。那帮衙役看到你这么个美人土匪进去，一定高兴的很，这可比逮那野鸡够味多了。”


孙美瑶听了这句威胁，腿上的力量泄了一些，另一边苏寒芝也跑进来，连连道着歉“对不起，本来是我给孙掌柜处理伤口的，可是我不会治枪伤，冠侯绝对不是有心占孙掌柜便宜，您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就冲我来，千万别和冠侯生气。”


孙美瑶看看苏寒芝，还不等说什么，又觉得伤口一阵剧痛，赵冠侯冷哼道：“别乱动，你现在的伤口是重新弄的，如果再崩开，会很麻烦。你原来找的不知道是什么医生，连消毒都不做，是怕你死的不够快么？”


“他收了我一条小黄鱼，却给我治成这样子，我饶不了他！”孙美瑶恨恨的说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赵冠侯，索性破罐破摔


“你也都看见了，我们这碗饭，女人吃起来不方便，所以打一生下来，就当成男人养活。这些年，山东道上只知道孙美瑶是个爷们，你算是第一个知道我身份的，帮我离开津门回山东，价码任你开，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人，随你。”


“你……想多了。”赵冠侯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搂过苏寒芝“有我的老婆在，你说这种话，实在是让我只能选择要钱了。但是谈这个问题之前，咱们还是把刚才的话题说完，你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难道赵某看上去很像宋江秦琼，注定不会出卖绿林好汉？”


孙美瑶原本被男人又看又摸的，又羞又急，可这回渐渐恢复了平静，反倒是放松了下来，竟是连个被子也不挡，就这么亮着身体，将后背斜靠在山墙上。“为什么往你这跑？因为我想不出别的地方了。津门我认识一些人，既有官府，也有帮会。那天在苏家打牌的里，还有一个防营的哨长。我这次过来，本来是和他们说好了，从洋行搞一批军火回去，没想到军火出了问题，就连前面交的钱都拿不回来。吃绿林饭的，可惹不起开洋行的，我也不能找洋行的人算账。可是那笔钱，却是我们抱犊岗的积蓄，我是大当家的，把这个钱弄丢了，就得想办法找回来，不做点买卖怎么行？”


她说起这件事，气又有点往上冲“我在津门一共就三五个伙计，做不了大买卖，听说志诚信有股票，想着拿到山东去脱手，没想到捅了马蜂窝。苏春华那几个人把我卖了，先头我是躲在租界里，再后来，租界也藏不住，华探和那些阿三都在抓我。认识的人，也都帮着官府害我，都想弄这十几万银子。我现在走投无路，想要出城，就得找个本地人帮衬，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有这个本事的，就只剩你一个了。咱们没交情，但好歹见过，我至少知道，你是个好汉。至于能不能赌的赢，就想不了那么多了，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老天爷没想收我。”


她大方的一挥手，“那些股票被我藏起来了，只要你送我出城，我就把它们藏的地方告诉你，你把它们挖出来，咱两下二一添做五。要是你想要人，等我伤好了就陪你一回，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也没啥。你身边那大妹子一看就是个厚道本分的，不会跟你吵嘴。”


苏寒芝脸一红“孙掌柜的，您说笑了，我和冠侯不敢比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也没你这么大的本事，怕是帮不了你什么。最多就是帮你治治伤，再不然就是帮你跑跑腿，要想出城，怕是帮不上吧。”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又响起几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不等三人反应，下一刻，院门就被人一把推开，煤油灯的灯光照入房中，一条高大的身影几步之间，就出现在了门口。

第四十一章 猫鼠同路


孙美瑶方才还是很大路的，就这么光着上身任男人看，可是一听到敲门声，就飞速的把自己那上衣抓过来，挡在身前，赵冠侯则吹灭了房里的灯，同时抓起了两支手枪，将苏寒芝向着身后一推。


就在马灯照进来时，他的双枪已经对准了门首，只是这种手枪太过原始，有效射程低的可怜，赵冠侯并没有把握现在开枪，就能将对手击毙。也就在此时，来人已经开了口


“赵冠侯，把你手里的家伙放下，我如果想跟你动手，就让人进来了。我是来跟你谈判，不是动手的，咱们道上的规矩我也没忘，今天，你这保证安全。”


随着说话声，门再次被推开，门帘掀动，李秀山的身影出现在门首，身上穿的并不是官服，而是一身黑色短打，左手提着一盏煤油灯，右手里则是一支转轮手枪。


这个距离内，赵冠侯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就可以将李秀山的脑袋轰成烂西瓜，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法保证，李秀山的同来者有多少人。一个哨官理论上可以指挥四十多名士兵，如果加上水梯子李家本家的打手，这个数字就要翻几倍，跟这么多人动手，就只有超人才能做到了。


李秀山也看到了他手中的两只燧发手枪，随后就看到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孙美瑶。利用这点时间，孙美瑶已经把上衣套上，只是扣子还没系好。两人白天时在城门朝过相，孙美瑶肩膀的枪伤，就是李秀山杰作，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孙美瑶如果不是被缴了械，现在多半已经抽出兵器上去拼命了。


“孙大当家的，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官兵你是贼，官兵捉贼，天经地义。这个道理，吃绿林饭的人应该都明白，谈不到谁恨谁。再说，要不是我网开一面，你以为你真能跑到这来？我只要在卡佩租界那一堵你，就算不用乱枪打死你，安南巡捕也早把你抓起来了。就算是现在，我如果想抓你，你也跑不了。你们这么折腾，你当这胡同里为什么没动静，苏姑娘，别的不说，你爹为什么没闹？我手下几个弟兄正陪他说话呢，还有锅伙大寨那边，也有人过去了，我若是有恶意，只要一句话，现在的小鞋坊，包准打成一锅粥。孙当家的，就算你是赵云转世，吕布复生，我看今天也杀不出去吧。”


孙美瑶几个得力手下，有一半是死在李秀山手里，其余人的死，或多或少和李秀山也有关系，她自己也被李秀山打伤，仇恨不是这么容易化解的。但是出来混江湖的，脑子如果转不过弯，就活不长久，李秀山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如果还咬着要复仇，就不配做山寨头把交椅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粗嗓门道：“看来是孙某误会这位爷了，您是个好朋友，是孙某不懂规矩，没拜到码头。只要您今天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今后水梯子李家的人到山东做买卖，孙某必定全力协助，绝不食言。”


“好意心领了，可惜我们李家生意做不到山东。”李秀山毫不给面子，脸依旧冷的像冰块。“你抱犊岗一百多好汉，敢劫普鲁士人的洋行，那也是在山东威风，到了津门，一样得给我老实待着，这是我们的地盘。我是吃官饭的，抓差办案是本分，实话告诉你，今天你的一举一动，就没逃出我的掌握。可是你的命好，居然跑到我冠侯兄弟家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这个面子，我不给你，但是不能给我兄弟。”


他转过头来，将煤油灯和手枪放在桌上，竟是给赵冠侯施了个礼“兄弟，衙门外头，哥哥手重了，在苏家那事，也是哥办的不够地道。今天哥拿这事，给你赔个不是，你要是还觉得不出气，没事，就拿你手里那家伙，给哥哥放血，我要是皱皱眉头，就不算喝海河水长大的娃娃。”


李秀山终究是混混家庭出身，并没有因为军旅生涯，就把他的混混本性给磨灭掉，这时用起街面上的泼皮手段，也是驾轻就熟。他现在带大队人马前来，赵冠侯不管有多少怨气，也不会真的朝他身上放枪，只好也将两杆手枪一放，拉起李秀山


“哥哥言重了。咱们弟兄谁跟谁，梁山的好汉，不打不交。都是街面上走动的人，没有这么多地说道，哥哥今天给做兄弟的这么大的面子，过去的事，谁都不许再提了。咱就当没发生过，您要是不嫌弃兄弟这的门槛太低，以后咱得常来常往。”


两人四手相握，一副肝胆相照的样子，至于内心里存的什么心思，就只有各自知道。但是至少表面看来，李秀山带大队人马过来，并不是要捉人，而是打算卖放孙美瑶。


可是孙终究也是江湖打滚的人，明白其中的门道，他若是只想放人，就连来都不会来。现在带这么多人过来，说是放人，实际上想必也有所图。她勉强朝李秀山一抱拳


“官爷，我们山里人，没你们城里人那么多道道，您有话就说在明处。我也知道，您劳师动众，带了这么多弟兄来，不会白跑一趟。若是让弟兄们白折腾，孙某也不够交情了，可惜我这次出来的急，又被人坑了一笔，身上只剩了两条小黄鱼，还请官爷笑纳。等在下回到山东，再让人送一批山货过来，包您满意。”


“两条小黄鱼？”李秀山哼了一声，又看向赵冠侯“兄弟，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他们成不了气候的地方，小气！这次志诚信劫案，十几万两银子被劫，这是什么？是大案啊，通天的大案！虽然是巡防营是主责，可是我们新建陆军，也不是没有责任。上峰震怒，把我们这些带兵官痛骂了一顿，又发下比限来，必须破案。为这事，我一哨弟兄几天几夜没合眼，就今天城门那那通放枪，就打出去多少子药？再说今晚上，我动的都是水梯子的人，那也是百十个弟兄，两条小黄鱼？让我的人一人喝碗豆腐脑就打发了？这样吧，两条小黄鱼您自己留着回家喂猫，这事我冲我兄弟面子，分文不要，白给你帮忙就是了。至于将来为这事砍头抄家，也是我李秀山交朋友换来的，与孙当家没有关系。”


孙美瑶明知道李秀山说的是反话，但也只好先自己认错“李哨官，我们绿林中人见识少，您别恼。我身上有伤，脑子也不清楚，请您赏下句话来，弟兄们这么辛苦，到底要多少钱，才能安抚住他们。”


李秀山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将左腿压在右腿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盒香烟，先抽了一支放在嘴里，将剩下的丢给赵冠侯，又朝苏寒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话……你让我怎么说啊。你跟我兄弟既然是朋友，那咱就是朋友，朋友之间，提钱……太远了。志诚信丢失股票十三万，交差是要交一部分的，我琢磨着，怎么也要还人家三万，这事才好交代下去。至于剩下的，咱们算八万，这是股票，不是现银，一年头上，才能得四千两利息，太慢了。我倒是有个路子，有朋友想要为国出力，愿意折七收这些股票，人家给现钱，七八就是五万六……孙掌柜，抱犊岗那地方日子难过，你拿回两万银子回去，他们就该烧高香了吧？”


他这一刀下去，就斩掉了大半，孙美瑶折损数名手下，险死还生的行抢，最后却只落了两万银子，不由怒气上涌。


她在山东本也是绿林巨魁，直属部下百余人，可要是真拉拢队伍的话，聚集过千人枪也不费力，一般来说，地方官军对她惟恐避之不及，绝不敢出头抵抗，小小的哨官，就更不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形势比人强，李秀山只要一声令下，她就出不了津门。


再者，就是这股票的问题。虽然股票的前景很乐观，每年的利息百分之五，在当下来讲，得算高息。可是对于土匪来说，二十年的收益期，他们实在等不及，即使拿回山东，也是得找中间人出手换钱。


这种东西与珠宝丝绸等物一样，卖出时，值十卖一，即使在本地销售，最后也是要被人当成肥猪来斩。对比起来，若是从李秀山这里出手，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她点点头“一言为定。我们抱犊岗的人，有一句说一句，那些股票的埋藏地点，我会告诉赵会首。咱们三家，一起把它处置了，得来的钱财怎么分，听李爷的分派就是。”


“好！孙当家快人快语，李某佩服。事情就这么办，我的人，会装做看不见你，但是孙当家，你自己也要加点小心。现在津门上下，想要这钱的人不知多少，若是你落到别人手里，李某也是无能为力。兄弟，你跟我出来一下，咱哥两聊点事。”


他点手叫出了赵冠侯，两人一路走出胡同，来到外面的马路上。贫民窟这里没有路灯，马路上也没有行人，只能看到四处黑影摇晃，显然都是李秀山带来的部下。李秀山笑了两声


“兄弟，你敢去元丰当手指头，这是我都没想到的事，咱津门，终于要出一个爷字号的人物了。哥哥当初做的那点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不知道，原来你和曹帮带还是拜把兄弟。要是知道的话，也就不会做那些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今后咱们弟兄，多亲多近，可着津门，就不用怕任何人。这孙美瑶的事，我分六千两银子给你，你不嫌少吧？”


“哥哥说的哪里话，六千两银子，是给多了。”赵冠侯心知，这种分配比例，实在是跟公平无关。可是要是参考彼此的地位差距，实力强弱，六千两银子，已经得说是非常良心了。


李秀山见他识时务，心里也很痛快“不嫌少就好，我跟你交个底，我可以不抓孙美瑶。但是送他出城，我也没把握，庞家的人，也在查城门。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孙美瑶一样走不了，我最多是给你行点方便，可是要想出城，还是得想办法。水上，陆上，现在都有卡子口，外松内紧，你得想点辙，把人混出去。”

第四十二章 黄鱼立功


正如李秀山带大队人马杀上门来，又高举轻落，最后只收了钱，却不拿人一样。他并非没本事把孙美瑶弄出城，只是通过带兵搜捕，以及送人出城两件事，把面子做给赵冠侯，让孙美瑶感谢赵冠侯的人情。


如果赵冠侯自己想不出什么办法，他自然就会帮他想办法，李家是吃鱼行饭的，与水上人家联系的近，想找一条船夹带个人出城，也不费什么力气。在状元楼那回，他还有些不满赵冠侯借自己行事，可是闹了元丰当以后，他却是从心里开始认同父亲的观点，这个人自己是该结交一下了。


赵冠侯略一沉吟，“李少把，这事先不说我怎么带人出城，你这边，得先想好怎么交差。这件事总要有个了解，要是办成了悬案，我想你那也不好交代吧？”


“这事好办，我们李家锅伙里已经抽了死签，有弟兄专门顶着死。到时候给他一枪，死尸往海河里一扔，人成了河漂子，就算神仙来了，也查不出他的相貌。再从身上翻出股票来，这事就算是齐了。你把手里那烧火棍给我来一根，往死尸上一放，这就板上钉钉。至于股票……哼，十几万股票被歹人花了，扔了，怎么说都好。还他两万，志诚信那边就得给我送匾，想多要，一个子没有。可是，庞金标那人精细着，他也是街面上的人，我这把戏瞒不住他，他的防营是地头蛇，怎么从他眼前把人弄走，还是个问题。”


“只要李少把那边把这事办好，我这边就好办。”赵冠侯不慌不忙“我们这掩骨会三天两头往外抬死人，把人找个芦席一卷，出城不费什么力气。就算是庞家有心挨个死尸查一遍，他手下的兵，也受不了这个罪。”


“你有数就好，如果不成，就跟我打个招呼，咱们弟兄，总要多亲多近，不能让姓庞的占了上风。”


李秀山说到此，又停顿了片刻“你在元丰当闹的那事，我估计庞金标也知道了，咱们混星子不怕官府，可是防营是咱头上的天，若是恶了他们，打群架的时候一拉偏手，就能把你整个锅伙都抓到牢里。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闹他的当铺来？这里，准是有什么隐情吧。”


赵冠侯也不瞒他，或者说想瞒也瞒不住，闹到最后，这件事的底牌总要掀开。李秀山的为人虽然不怎么可信，但至少目前为止，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善意，自己也就没必要把他往敌人的方向推。


“九记孟家？这事里，还有他们家的事？这就有点意思了，孟少爷现在办纺织厂，是咱们津门顶出挑的商人，若是和他交上朋友，却不是交上了一座金山？可是这事有点大，光凭你小鞋坊一家的本事，我看多半是吃不下庞管带吧？他身后还有个太监庞得禄，那是在乾清宫的首领太监，万岁身边得用的人，你靠这半根指头，或许可以让收了你指头的当铺关张，可是想要出那枚珠子来，我看……还差点分量。”


赵冠侯笑了一声“听这个话头，你有心参一股？”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既然是兄弟，这事哥哥能不给你托底么？你放心，这事是你打的前站，哥哥不干抄人后路的事，你只管折腾，出了事我帮你顶着，你跟孟少爷该怎么算怎么算，哥哥当初对不起你，这事就当是赔罪，保证分文不沾。”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不是刚才说了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你怎么又提起来了？我明天给孟思远那去信，约他出来吃顿饭，你要是不来，这饭，我可就不吃了，这事，我撒手不管，手指头就当白掉。”


李秀山干笑几声，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兄弟，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你说说，你这么一安排，好象我反倒是从你那吃现成的似的。明天这饭，我来做东，你们谁也不许抢。”


如同来时一样，李秀山的人退下去时，一样没发出什么动静。李秀山临走时，又拿了些红伤药留下，这是他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于治疗枪伤大有好处。他为人精细，既然谈成了生意，就不想得罪孙美瑶太深，留下伤药，也算买个好。


等到人马离开胡同，他心腹的长随凑过来道：“少爷，这事办利索了？其实要我说，不如绑了孙美瑶，押回咱家用刑，不怕他不招。先问出那股票在哪，再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你懂个蛋！”李秀山哼了一声“如果他逃到别处，我也就这么办了，可是他跑到赵冠侯家，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正好跟他交个朋友。这人有胆有识，运气也好。他跟孟思远都能交上朋友，这是多大运道？听我说，这做人跟耍钱一样，不能跟有大运气的人对着干，否则是要倒霉的。孟思远这条线我要是能拉上关系，就能为袁大人搞来大笔军饷，到时候，对咱都有好处。这个人，我们现在是要把他当朋友看，不能当冤家的。你去给我联系一下藤田先生，昭信股票的事差不多办妥了，去让他准备好钱。七折五，差一个子都不行！他要是拿不出钱，我就去找阿尔比昂人或是卡佩人，想做这一票生意的商人，多着呢。”


苏瞎子听到动静，又发现女儿不在，正要喊叫时，就被人用匕首顶住，不敢出声，报出庞金标的名字，却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人去了之后，他一条人命吓去了八成，瘫软在床上动弹不得。


赵冠侯与苏寒芝进屋时，却先闻到一股恶臭味，想来是苏瞎子在匕首的刺激下，没分清卧室与厕所的区别。赵冠侯倒也不嫌脏，上前为苏瞎子解下衣服去洗。知道强人退去，苏瞎子胆气渐渐壮起来


“反了！反了他们了！也不扫听扫听我是谁，敢拿刀子来我家比画，等天一亮，我就到防营去找我姑爷，让他派几个大兵过来给咱家站岗，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来我这捣乱！”


他心里以为是赵冠侯派了锅伙的人来吓唬他，说话有一多半是说给赵冠侯听，苏寒芝的眼眶又有些红，眼泪在里面来回打滚。可是赵冠侯根本没往心里去，依旧在那低头忙和着，把他的脏衣服泡到木盆里，随口应道：


“师父，您要是想去喊巡兵，可得预备好钱。那帮人站岗没有白站的，别说是庞金标，就算是章桐章中堂要他们站岗放哨，也得先给足犒赏。您先预备一天一两银子的人工，再给他们备办上烧酒炖肉，他们兴许能在门口站会。要不然，就算是来了，也是换个地方睡觉。您的心思我明白，可是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具体跟谁有关系您也甭问，问多了怕吓着您，只跟您说一句，这次是有个阔主来谈生意，怕让人坏了好事，所以闹这么一出。也是看在您岁数大的份上，只用了攮子，要是直接拿快枪顶到头上，您怕是现在还醒不过来。”


“快枪？……快枪我也不怕！……我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苏瞎子强撑着说了两句硬话，但是一想到泰西快枪，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苏寒芝拿起红绳，要给爹缠上，苏瞎子却一把推开“不要脸的东西！爹给你绕红绳是为你好，你倒学会糊弄我了。你们……你们要真做出丑事来，庞金标可不是好惹的！不但你活不了，赵冠侯，你也别想活。到时候他派人挖两个坑，把你们两都给埋了。”


“庞金标？他算个什么东西！”赵冠侯不屑的哼了一声“师父，我知道，您是看中庞家的财势地位，这也不能算您的错处，可是您就不想想，他那么大年纪，配的上我寒芝姐么？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师姐，我娶定了。他不是拿了二百两聘礼么？我退他两千两，就不信他不肯放人！”


“两千两？”苏瞎子被他说的数字吓了一跳，毕竟对于小鞋坊这一带的百姓来说，两千两这个数字，离他们实在太远了一些。为了两千两银子，就算卖命也是有人做的，现在要是有人扔下两千两买走苏寒芝，苏瞎子也不会犹豫。


“你……你小子在骗我？你就算也学那土匪去砸明火，也没地方去抢两千两啊。”


“这事空口无凭，这个，先算徒弟给您的定钱。”赵冠侯从怀里掏出一根小黄鱼，塞到了苏瞎子手里。孙美瑶身上的两根黄鱼，分了一半给他，算是送孙美瑶出城以及治疗枪伤的费用，他转手，就放到了苏瞎子手里。


钱之一物，妙用无穷，可令英雄落马，可令烈女失节，盲人复明，不过是小道而已。苏瞎子摸着那金条的形状，再掂一掂分量，面露喜容，忙把它放到口边就咬，然后问苏寒芝道：“快帮爹看看，上面有牙印没有？黄鱼！这是小黄鱼！我苏瞎子也有能摸到小黄鱼的一天！”


其实庞家给的两百两聘金，比起一根小黄鱼的价值要高出许多，可是小黄鱼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有着白银不能比拟的震撼。而且随手就能丢出一根黄鱼做定钱，也让苏瞎子对于赵冠侯的支付能力，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他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面沉如水，变的有些犹豫，拉着女儿的手，尽显慈父风范“儿大不由爷，寒芝的娘去的早，我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只要她自己满意，我是不管的。只要你真能拿出两千两银子，我就答应你们的事！”

第四十三章 闹婚


孙美瑶既然在赵冠侯房子里，苏寒芝就算想做些什么，也做不成，苏瞎子有了黄鱼，又有了两千两银子的指望，对于苏寒芝与赵冠侯的接触就不反对。


他现在也有点为难，到底是庞家好，还是赵冠侯好，两下倒真是难取舍。当然，于他而言，自然是钱最好，可是两者谁能给他最多的钱，连一向自诩多智的苏瞎子也拿不准了。


苏寒芝跟着赵冠侯来到胡同里，跟着他，不管是什么地方，她都不会觉得害怕，黑暗中的小巷，也没那么恐怖了。


“冠侯，两千两银子，你给的……太多了。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用的了那么多。”


“两千两很多么？不觉得啊，如果只花两千两就能把姐娶回家做老婆，那是我拣了大便宜。再说，咱们怎么能叫小门小户，等有了六千两银子，我们买所房子，然后盘个店面，也能过个体面日子。姐你还能在报社拿钱呢，好日子在后头，别急。”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苏寒芝只觉得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在远方，似乎有一盏灯被人点亮了，光芒逐渐驱散了黑暗，为她照出了一条光明之路。院门之前，赵冠侯才道：“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晚上过来找我，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就惦记着任我摆布，等到上花轿之后，再去寻死？那天问凤芝师姐的事，恐怕也和这有关。”


“你既然猜出来了，还问什么。”苏寒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这种事被人说穿，总归是脸面上下不来。“我……我是不会嫁给庞金标的。可是也不会……不会让你为我去玩命。庞家势力大，咱惹不起，可是我也不会让你吃亏。凤芝人也挺好的，跟你也能过日子。可是今天爹给我栓了红绳，我就想着，要是庞家真派人过来看着，我就算想找你都找不了了。今晚上，原本是想……是想和你做了夫妻，等天一亮，我就去跳海河……”


赵冠侯没好气的推开院门，将苏寒芝推进去“我一直以为姐挺沉稳的，怎么遇到事，比我还毛躁。幸亏是有了这档子事，否则的话，不是坑死人了？听我的，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相信我有办法，别总想着寻死的道。”


房间里，孙美瑶的声音传出来“你们两，别在那嘀嘀咕咕，等有了钱，有的是你们腻乎的时候，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城再说！”


她对于赵冠侯解开她衣服的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尤其是看他和苏寒芝亲近的样子，心里就更不舒服，忍不住出言讽刺几句。赵冠侯笑着走进来，将李秀山留下的煤油灯挪的近了点


“孙当家放心，我不是你那些朋友，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若是不能把你送出津门，我就没脸在街面上混了。可是眼下，倒是有点麻烦，你这伤口还是得先用盐水擦一擦，你说你这么早穿上衣服干什么，还得脱一回。”


他虽然调笑几句，可之后的伤口擦洗，总归是不能自己动手，只有苏寒芝代劳。李秀山留下的红伤药，是军营里专门治疗枪伤的，比孙美瑶找的江湖郎中所用野药更为对症。到了后半夜时，身上又出了许多汗，天亮时，她闭眼睡过去，额头上已是一片清凉。


折腾了一晚，赵冠侯也颇是疲惫，可是一想到黄鱼，还有银子，精神又足了。家里这边简单安排几句，自己直接奔了孟家去送信。


这次接待他的，不再是孟家的管家，而是孟思远本人。发生在元丰当的事，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一见到赵冠侯，就郑重的鞠了一躬“赵壮士，为我孟家之事，居然连累你损失一根手指，这份人情我孟某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思远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句推辞之语。”


虽然孟思远是留过学的，但终究还是个金国人，金国自立国之后，与前朝相同，一样推崇儒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坏这些观点，已经深入他的心里，当然对于辫子之类的东西，他是不接受的，可是切手指这种事，他也同样难以理解。一想到是为了自己的事，连累眼前这个草莽豪杰丢了半截指头，就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如果是对一般人，他可以拿出一笔钱来算做慰问，可是与赵冠侯交谈后，他又觉得眼前人是个奇才，不可以江湖草莽对待，拿出钱来，是对这个豪杰的污辱，未免不够朋友，一时反倒是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赵冠侯反过来倒是安慰起孟思远“孟先生，您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您是做大事的人，想要实业兴国，机器救国，这都是好事。我不过是个混饭吃的锅伙头，干我们这行的，十个有八个是残废，就是早晚的事。我这手指头掉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往心里去。我今天来，是想请您见一个人，新建陆军哨官李秀山。他是我的朋友，听闻孟先生的遭遇，深表同情，愿意尽力帮您。我想，有他帮忙，夺回您的传家之宝就更有把握一些。只是不知道孟东家是什么想法，今天又有没有时间？”


“有，当然有时间。地方由赵壮士来选，派人通知我一声就好，孟某定然准时参加。”孟思远将赵冠侯一直送到大门处，又命下人取了个包袱过来“我一个关外的朋友，送来几根野山参，这两棵参就算是孟某的一点心意，给壮士补一补身体。”


赵冠侯也不推辞，坐了洋车，直奔水梯子李家，至于这两根人参，他也想好了下处，回头送给苏瞎子，算是自己娶寒芝姐，给老丈人的孝敬。


李秀山在军营告了假，一直待在家里，见了赵冠侯之后十分亲热，拉着他去拜见自己的父亲李荣庆。与孟家不同，李家虽然也是大户，但是始终保留着江湖习气，家里的下人也显的野性剽悍，总有些身带刺青，面目凶恶之人，在前院走来走去。


李荣庆为人豪爽，见了赵冠侯，就连称赞着他是少年英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乃至于日爹骂娘的，骂起了庞家的八辈祖宗。


“我在津门混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主，九河下梢这地方，是讲规矩的。出来混事，不能乱了江湖规矩，黑了人家的当物，转过脸来不认账，津门娃娃的脸，都让他给丢光了。李某不能坐视不管，水梯子的人马，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说声打，咱们立刻带上人，跟他庞家见个高下。他庞金标别看在高丽杀过东洋人，我李某眼里，还没他这号人物，就算他那当老公的叔叔来了，我也不在乎。”


李秀山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很像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并没有多少话，这时也只是劝着父亲“年纪大了，气大伤身，您老还是稳重为上。外面的事，自有儿子去办，保证不会让咱自己的兄弟丢了人。冠侯，你今后可一定要多来，否则我爹生气，备不住叫上车，就到小鞋坊去骂人了。”


孟家送的礼物是人参，而李家送的见面礼，则带有着自己的特色：四两印度大土。


“听说苏瞎子好抽这个。我是军人，不吃烟，家父倒是也有这口嗜好，加上家里做这生意，所以大土这东西，你别跟我客气。我估摸着，苏瞎子抽上这公班土，比跟他亲爹重逢都高兴。晚上的饭局，你是主角，我只是摇旗呐喊，不会抢了你的风头。”


赵冠侯心中有数，不管李秀山怎么说，今晚上的饭局，他肯定是要想办法出风头，和孟思远拉上关系。可是这也不能算过错，毕竟现在李秀山手头人多枪多，光是水梯子李家，就能动员起好几百混混来，自己只能联结他，却是不好得罪。


等洋车到了胡同外面，却见胡同里一片狼籍，苏家门口，有一些被撕碎的彩绸，还有踩烂的纱灯，仿佛是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等回到自己的家里，姜凤芝揽着苏寒芝的肩膀劝着什么，苏寒芝则大哭不止。孙美瑶则靠在山墙上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一问之下才知，就在他出去后不久，庞金标那边派了人过来，正式来下聘礼。按说娶个小妾，是没那么多说道的，到婚礼当天，派顶轿子过来接人就好。可是庞金标似乎对这个新人挺在意，竟是按着娶媳妇的规矩来的。


侯兴带着锅伙的人，正好在外面闲逛，当下发一声喊，就与庞金标的人打起来。锅伙人多，庞家的人并没防备到打架，吃了大亏，被打的逃了回去，连带带来的绸子都被撕碎了。可是这么一闹，苏寒芝大觉脸上无光，在胡同里都抬不起头来，那些邻居妇人，也在背后说了不少难听的闲话，让她无地自容，窝在赵冠侯这痛哭起来。


苏瞎子那里倒是无所谓的态度，尤其听说有四两公班土，就更是眉开眼笑“这土是好东西，我得拿到烟馆里，让含烟替我点上泡。她点的泡，最是地道。”


赵冠侯冷哼一声“庞金标倒是挺急的，这边的事刚有个眉目，他那边就想要讨老婆了？我在这等着他，看看他，能有多大本事，在我眼前把人娶走。”


他边说边取出了那支燧发手枪，将弹药和通条放在面前，仔细的检查起枪的情形。姜凤芝本来在安慰着苏寒芝，可这时见他整顿枪械的样子，觉得日光照射下，这个师弟的身影，变得渐渐高大起来，让她有些恍惚，竟舍不得错开眼睛。

第四十四章 昔日里有个三大贤（上）


庞宅之内，庞金标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如同一头笼中猛狮，虽然不曾以爪牙伤人，但是气势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高大魁梧，标准的武夫身材。相貌极是威猛，称的起仪表堂堂，在脸上，有两道明显的伤疤，显的格外狰狞。


这两道疤，乃是他在高丽，亲与东洋人白兵相击时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极为光彩的经历。当日高丽大战，金军水陆两师皆北，十数万大军一溃千里，几不成军。庞金标所部却保存了相对完整的建制，且主动为全军断后，初战摩天岭，次战大平山，顶着弹雨，驰驱于冰雪间，督队力战。坐马中炮毙，重新易骑，继续督战。


在战斗中被围垓心，带领部下主动向扶桑军发起白兵冲锋，闯出重围后，因见友军尚在围内，转身复杀入扶桑军阵，冲开一路，护之而出，本部百人两次冲杀，仅剩二十余人，扶桑军战场遗尸亦过百数，堪称金兵在高丽打的难得的一场有骨气的硬仗。庞金标军功至伟，自己则是被亲随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才侥幸拣了性命。


当时他身上中了好几处刀伤，伤势异常严重，昏迷之中，只依稀觉得眼前有一白衣仙子绕着他飞来飞去，将那如同妖魔一般的扶桑兵尽数驱散，保住他的性命。到他做了管带，带队巡逻时，却在北大关那里，见到了那位仙子的化身。


惊鸿一瞥之间，苏寒芝虽然一身荆钗布裙，却难掩其颜色。庞金标是见多了女人的，本人也并非酒色之徒，一般的美人，对他也没有太大吸引力。


可是这女人的模样气质，像极了他梦中的仙女，他当即就发誓，不管这个女人是否有了男人，自己都要娶她。这是自己梦里的贵人，只要娶了她，自己就能飞黄腾达，官运亨通。


以庞金标的势力，想要打听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知道，她就是苏瞎子的姑娘，还没许人家。虽然他还有个正室，但是看她的身体，也熬不了多久。按庞金标的想法，先按着娶妻的规矩，把她做妾纳过来，等到妻子一死，就可以把人扶正。两下年龄差距是大了点，可是自己是朝廷命官，娶她个寒门之女，实际还是自己吃亏的。


从聘礼到规格，他都给足了面子，从没想过仗势欺人，也不认为对方有什么立场拒绝，这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大好事。但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他的意料，一伙混混居然敢不买他的面子，连上门下聘礼的人都被打伤了，这就是拿庞家不当做一回事。


他大儿子庞玉堂因为元丰当被人用半根指头讹去一百大洋的事正在心烦，这时听了小鞋坊的地名，就一下子跳起来“爹，讹咱们元丰的，就是小鞋坊的混混。那帮人是有心和咱们作对，儿子这就叫上人，灭了他们小鞋坊。”


“别胡闹！”庞金标厉声制止“小鞋坊这帮人，八成是九记孟家请出来的。他们两下里有来往，当初小鞋坊锅伙的寨主是飞刀李四，那个人没什么胆子，我也就没把他们放在心里。现在换的寨主，却是个敢玩命不怕死的，岁数又年轻。这样的人，正是为了成名，什么事都敢干的时候，他是有心和咱们庞家斗一斗了。”


黑掉那枚五窍珠，是庞玉堂的主意，但是庞金标却也是点头同意的。那枚宝珠是有大用项的，准备等到老太后寿辰时，当寿礼送上去，若是能让太后高兴，自己的前程就有了希望。


孟家吃了这种亏，肯定不会这么算了，是以这段时间，庞金标并没有闲着，而是上下奔走，找了自己的关系，也做了准备工作，不管孟家是打官司还是动武，他都有把握应对。他也没想过赶尽杀绝，只是现在还不是低头的时候，总得要先把孟家的气焰打下去，再找个机会和他们谈一次，交出一些好处，两下把事情解决才好。


赵冠侯这混混手段，算是伤了他的面子，但是不伤根本，还不到让他阵脚大乱的地步。现在对他来说，还是苏寒芝的婚事，更让他觉得有点难以忍受。


“这帮混混敢这么干，肯定是有防备，你现在带人去，不一定能拣到便宜。我让你没事的时候多读点兵书，你肯定是没听话，如果看过兵书就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咱们要做的，是看明白他要干什么，又有什么靠山，什么布置，然后……就可以把他连根拔起！”


庞金标的手做了个用力下挥的动作“小打小闹的，那是街面混混的格局，打个腿断胳膊折，也没什么意思。要不就不做，要做，就要一下把他弄死。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等把他们的虚实摸清楚，就能把他彻底解决。你去一趟津门县，跟那边疏通一下，等把人送过去的时候，让他们下死手。多送点钱，现在袁慰亭治津门混混，把这种人治死，他也不会说什么。”


“爹，您放心吧，孩儿心里有数，这种事我办的多了，保证没差。”庞玉堂很有些得意，他嬉皮笑脸的凑上一步“爹，我那二娘的事您是怎么想的？她这可是丢您的脸，连带咱庞家的脸都丢了。要依儿子的看法，她不要脸，咱也就不给她脸，现在带人把她抬回家里，往床上这么一丢，就什么都齐了。将来访到她那个相好，大卸八块……”


话音未落，庞金标猛的挥起了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儿子脸上，将庞玉堂打的退后数步，嘴角淌血。庞金标如同一头怒狮般瞪着自己的儿子“你给我记住了，对你二娘客气点！等你娘死了，她就是你娘。你在外面怎么惹祸，爹给你兜着，你要是敢对你二娘不恭敬，爹就饶不了你！她是神仙你懂么？是神仙！……”


他想起下聘礼的人被人打的这么惨，略一犹豫，又吩咐着庞玉堂“你先别去衙门了，那边让管家去，你带几个人，去查查苏瞎子在哪，把他的行踪掌握好。她爹只要能掌握在咱们手里，还怕她能飞到哪去？”


庞玉堂挨了一记耳光，颇有些胆怯的看着父亲，试探问道：“爹……您不是说，那是神仙么？咱……还能算计神仙？”


“废话！你二娘是神仙，她爹又不是神仙，北大关摆摊算命的骗子，我恭敬他干什么。你先被动他，一起等我命令行事！”


将庞玉堂打发出去，庞金标的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不安。这个仙女，自己是志在必得的，可是突然出现的这个赵冠侯，难道真和她有什么私情？如果真是如此，他可以原谅苏寒芝，谁让她是神仙转世呢，但是绝不会饶恕赵冠侯。


自己在高丽，杀东洋人都不眨眼，杀一个混混，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抽出腰间的佩刀，用擦刀布在刀身上反复擦拭，望着雪亮的刀锋，他已经想象出，这刀砍在那名混混的身上，所发出的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赵冠侯并不清楚，庞金标已经对他动了杀心，在他看来，这次自己可以搞到一大笔钱，就足以解决苏寒芝的婚事。如果再不成，那就借水梯子李家的势力，和他周旋一番，也未必就斗不赢。


他选的地方，是津门以做鲁菜闻名的登瀛楼，孟家起自山东，在这里吃鲁菜，也有一番别样的乡情在里面。李秀山等到了地方，却发现除了三人以外，赵冠侯又请来了一位陪客。这人面向憨厚，人也没什么架子，见他来，就忙站起来打招呼


“李老弟，你也来了，我正好在城里办公，被冠侯请过来，实在是腾不出工夫，要不然，我就先到你家，找你一起来了。快坐快坐，你这次能击毙孙美瑶，可是在大人面前立了功的，回去之后论功行赏，用不了多久，老哥就要让位了。”


曹仲昆！


李秀山此时，一点也不想见到这张憨厚的脸，虽然在军营里，自己不论是位置还是实权，都在这个挂名帮带之上。可是论品级，他依旧是压着自己。对于孟思远这个不了解新军内情的人而言，有曹仲昆在，对自己的关注必然会受到影响，随即他也明白过来，这个人，就是赵冠侯找来制约自己的。


李秀山最大的王牌，并非是水梯子李家那些混混打手，而是新军里的影响。孟思远是商人，以后要想长期经营下去，不受干扰，找一个有力的靠山是必然之举，李秀山的新军，显然足够可靠。


如果只有他和赵冠侯两人陪客，他有充足的把握，让孟思远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虽然赵冠侯帮了孟思远的忙，为此还断了半根手指，可是最后落到最大实惠的人，还是自己。


曹仲昆这一来，情势就是一变，即使他不能管自己，却也可以和自己弄个分庭抗礼，不上不下，这一来，自己的计划，就要受到巨大影响，孟家的利益，怕是只能和赵冠侯均沾了。


赵冠侯把曹仲昆叫来，固然是为了这样的好事不能忘了自己的结拜手足，也是拉他的虎皮做大旗，这时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拉着李秀山不住道谢。曹仲昆素有曹三傻子的绰号，装起傻来，只能算是本色出演，三人表面上一团和气，俨然桃园三英。就在三人差不多要找个地方结拜为兄弟时，孟思远也在伙计的带领下，走入了包厢。

第四十五章 昔日里有个三大贤（下）


酒菜是早已选好的，人一到齐，就立刻上菜，赵冠侯将两人一一介绍，果然，孟思远听到两人一个是帮带，一个是哨官之后，对于曹仲昆的态度，就显的热情起来。


以他的水准，当然不会让李秀山感觉到冷淡，从表面看，似乎对两人也是一视同仁。但是李秀山终究是江湖出身，看人的眼光何等毒辣，心知，孟思远还是把宝押在了曹仲昆身上。


他和曹仲昆在这个时候，是不能明着拆台的，否则就连自己的台也要坍光，只好在一旁帮衬着。等到酒过三巡之后，李秀山才道：


“孟东家，你的遭遇，我冠侯兄弟已经和我说了。我们军队不能直接介入地方政务，尤其咱们津门这地方还有洋人，一个闹不好，被洋人说成什么武人干政，就要闹纠纷。可是你放心，我冠侯兄弟既然答应了帮你，我也肯定要为他帮忙，这件事，我们李家帮定了。”


“没错，这事我们表面不管，但是实际上，肯定是向着孟东家。”曹仲昆喝了两杯酒，脸就红的像个螃蟹盖，仿佛已经酩酊大醉，拍着桌子道：“秀山，我今天说句话，你要用多少人，用多少条枪，只管说，我保证全都批准，不会为难你。”


他说的仿佛李秀山日常用兵用枪，都要他批准一样，实际上他这个既没有人事权，也没有经理权的空头帮带，什么都帮不了。


李秀山不好明着揭穿他的西洋镜，只好含糊着应了一声，心里暗骂了几声曹仲昆外傻内奸，不是个好东西。孟思远不知根底，只当两人心口如一，心内大为感激。


他虽然是个成功商人，但是与军界交往不深，最多是在山东那边，认识一些小军官，与津门这边没有往来。一旦得到两个新军军官的门路，将来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日常安全都大有好处，忙从身上取了两张银票出来，递到曹、李二人手中


“初次见面，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大人笑纳。孟某这次若能取回传家之宝，必对二位有重谢。”


“孟东家，您这是干什么？我们和冠侯是朋友，就拿你当朋友，你给我们这个，难道是看不起我们？”李秀山故意把脸一沉，把银票向前一推“你要是弄这一手，这件事我可就不管了！”


曹仲昆虽然心疼银子，可在面子之前，也只能说“没错，您要是给钱，那我们就走了。我们调动军队，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冲的是冠侯的交情，可不是钱财。您把我们当成那些防营的旧军，这不是骂人么？”


孟思远只当两人真的是看着赵冠侯的面子，只好收了钱，又连连道着谢，最后问道：“两位，对于如何拿回宝珠，不知你们有何高见？这当票我已经问过很多人了，他们说就算闹到京里告御状，有这张当票在，我也是打不赢的。”


赵冠侯点点头“确实如此，有当票在，您的官司确实很难打赢。可是我们不是衙门，也没人和他们打官司，江湖人，有江湖人讲理的办法，他们用这当票坑了孟东家，我就也用这当票，和他们做一做文章。这两天我手上有些事，等过了这两天，我就去一趟元丰当铺，赎当！”


曹仲昆道：“孟东家，我冠侯兄弟为你的事，可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你可不能忘了这交情。依我看，今天咱们四人结拜为兄弟，将来有我们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金国结拜不搞磕头结义，大家只要换个生辰帖，写个兰谱，就算是拜过了。孟思远留学出身，对这套玩意并不认同。但是却也觉得，有这个关系在，对于自己经营有利。再者就是，赵冠侯断指之恩，似乎也之后这么才能报答。


只是简单的写了庚贴互换，所谓的结拜就算完成。四人中，曹仲昆居长，孟思远次之，赵冠侯居末。除了曹赵之间早已换贴，其他人之间没什么过深的友谊，但是各去所需，却也如同手足般亲密。


从状元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大黑，李秀山对于赵冠侯的行事又有了些认识，心知这人年纪虽然小，心眼却多的很，自己要想算计他并不容易。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搭上了孟思远这条线，又拜上了弟兄，只要拿回了宝珠，两边就算是交上了朋友。有了这个关系，将来自己向孟家借饷，也就好张口，自己的目的差不多是达到了。


他有心带二人找个小班里去过一夜，赵冠侯却摇着头“那地方我不是不去，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说了，也不见有什么好货色在，没意思。”


曹仲昆笑着打趣道：“好货色有啊。京师的杨翠玉姑娘到了津门了，听说是跟一位京里的贵人一起来的，你要是有能耐去见她，保证比寒芝妹子好看。听说京里多少贝勒都盯着她呢，可惜啊，就是谁也没弄上手。这样的女人，见一面就要几十两银子，再坐下来听个曲，又要上百两，还得看人家高兴不高兴。所以我说啊，有个女人就不错了，别挑肥拣瘦的。”


李秀山说道：“既然冠侯不想去小班，那咱就去白玉池，泡一泡澡，喝壶茶水。”


泡澡是假，三个人商量个对付庞家的章程是真，谈事情若是在家里，或是在衙门中，就要一本正经，循规蹈矩，最后多半是什么也谈不成。非要是酒楼茶肆，书寓清楼之内，或是软语温存，或坦诚相见，大家心无芥蒂，知无不言，方有可能将事情谈论出个眉目。


三人先是在池子里泡了一阵，又让小工给自己搓背捏脚，忙和了一通之后，才喝着香茶，谈起五窍珠的事。


“我的人准备好了，你过几天就去赎指头，元丰当拿不出，你就和他闹。只要他敢说一声打，我的人就敢抓人。别看庞家是防营，一点用没有。现在津门，是袁大人说了算，旧军要是敢和我们放对，就打他娘的。闹到哪，也是咱们有理。可是你最多是搅他的当铺，离着那颗珠子，还是有点远。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听了。”


听李秀山这么说，赵冠侯喝了口茶水“李哥，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兄弟我有进无退，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你只管说吧，是要我杀人，还是要我放火？”


“没那么邪乎，但是这事做起来，也是有点危险。这是我们李家自己的旧事，咱津门是九河下梢，行商最多，津门之利，首重牙行。广州有十三行办洋务，当初跟英国人打仗，就是从这上闹的事情，我们李家原本也想在津门牙行里，吃上一口饭。结果就和牙行原来的把头安家杠上，在安家牙行外面，支了一口油锅……”


李秀山说起这事，就连曹仲昆都来了精神，他并不是混混，但对于混混的事情也有些了解，问道：“怎么，你们是要和安家比死签？”


“是啊，就是比死签。一上手就打群架，动静太大，闹不好就得进衙门。跟今天的情况一样，动手永远是最后的一步棋，能用谈的，就不用打的。再说，混混靠的是面子，能把对方震住，总归是件好事，我四叔二话没说，将自己的右手直接放到油锅里，炸了个烂熟，面不改色，论骨头，也不比冠侯差了。可是安家那边，却是他们家主直接跳进油锅里，把自己给炸成了荤馅的卷圈，从那以后，这牙行的念头，我们是不动了。不光是我们，整个津门多少好汉，谁也不敢琢磨安家这个生意，他们到现在也靠着那口油锅，吃着牙行的饭。”


赵冠侯这时也明白过来，庞玉堂名义上也算是半混不混的，虽然不是混混里标名的，但是街面上的规矩，总是要守。自己摆了油锅，他就要想办法接招，如果不接的话，那就没了脸面，要想动用武力，水梯子李家的打手加上小鞋坊的，也能凑出几百人，并不处于下风。何况新军还可以出来有偏向性的弹压，最后还是庞家吃亏。


至于这个油锅的过程……他思考片刻，点头道：“李哥这个主意好，我就跟他支油锅了。”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那么一听，别真当这就是个万全之计。”李秀山反过来，又劝解起来“你手上有这么听话的弟兄么？这种事，你得选好了人做，一要有胆子，二要有骨头，三要不怕死。做混混虽然都说自己胆大，可是真要说把自己往热油里跳的，一般人可没这个胆。总归这件事，别人做，你别做。咱自己弟兄，以后还有的是发财的时候呢，犯不上玩这个命。”


曹仲昆也道：“是啊，我听着这事就觉得吓人，那么个大活人，说炸就给炸了？我觉得，你还是从长计议一下，不可一时冲动，脑筋一热的就冲上去。”


泡过了澡，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三人就在澡堂里睡了。次日，李秀山回了水梯子，赵冠侯则说是陪曹仲昆去看曹父，实际两人却是一路奔了小鞋坊那边。


曹仲昆见李秀山不在，才道：“他那主意你可别听，我瞅这小子跟你玩心眼呢。你真往油锅里一跳，就算叫住了庞家，最后的好处也是他一个人独吞，这种傻事，可不能干啊。”


“三哥，瞧你这话说的，兄弟我又不傻，他这点小算盘，骗不了我。我另有自己的打算。”赵冠侯冷笑两声“李秀山就是太喜欢算计人了，他原本想要借着我当跳板，认识孟思远，完事就把我一脚踹开。我把三哥请来，既是压一压他，也是让您认识一下孟东家，这种有钱人，结交一下没坏处。您跟我去再见个人，这是另一场富贵。”

第四十六章 资助曹三


两人到小鞋坊时，见十几个混混提着棍棒，如同巡逻般来回的兜转。赵冠侯问了一句，一名混混答道：“这是军师给咱下的令。昨天打了人，防着那帮人来报复，咱锅伙里聚了七十多人，要是他们敢来，我这一声呼哨，大家一起动手，活活打死了他们！”


孟思远在赴宴之前，差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掩骨会公费，侯兴手里有了这钱，买了酒肉，还有热腾腾的大饼。有了这些东西，混混们就愿意干活，就连不是小鞋坊的混混，也为了吃喝过来帮场子，又有姜家跤场里十几个弟子过来助阵，不管真实战力如何，表面上，倒是一派兴旺景象。


赵冠侯点点头，与曹仲昆向胡同里走去，曹仲昆道：“庞金标手下人马不少，关键是他手里有防营。你的人能跟混混打架，可是不敢和巡兵较量。他如果派了人来拿人，你可别和他动手，就报新军的字号。我们袁大人护短，新军犯了军法，他不会留情。可外人谁要是不给新军面子，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着话又解下腰里的左轮手枪“这个你会使么？三哥教教你怎么用，你把它留下，带着防身。”


“这个？这不是军官配枪么，你把它给我，你用什么？”这支左轮手枪是泰西洋货，论威力和准确度，都比孙美瑶那只手枪强的多，如果自己真有这么一支枪的话，大概可以杀光庞家全家了吧。


但是新军枪械管制远比旧军严格，军官如果遗失枪械是重罪，而且这种手枪洋行里个人难以购买，想要补充异常困难。曹仲昆把枪给他，自己肯定就要在袁慰亭那里吃军法了。


他笑了两声“没事，就是挨几下军棍，不疼不痒的。你连这么个大富贵都舍得跟三哥分享，三哥还能在乎一支手枪？”


“得了吧，这枪您带着，等到这富贵到了手，我再想办法买只枪就是了。再说，庞家要是敢对我下黑手，我就往您那跑，到了新军营里，他总不敢进去抓人。”


赵冠侯打个哈哈，把曹仲昆领到自己家里，孙美瑶藏股票的地点还没说出来，赵冠侯经过盘算，觉得单纯自己把地址告诉李秀山，还是不够保险。他并不相信李秀山的为人，对于他的承诺，也不真当一句承诺看。要想保证自己确实可以拿到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曹仲昆拉下水。


由他全程参与股票的挖掘，等到钱到手之后，再从自己手里分一份给曹仲昆。固然这样一来，自己的利益会受到影响，可是从长远角度看，与曹家的关系更为稳固，而且有了这么一个新军帮带作为后盾，李秀山也就不敢不送钱。


姜凤芝与苏寒芝两人都在，自从昨天闹了打群架的事情之后，姜凤芝从家里取来了自己的弹弓和弹丸，防着庞家过来抢人。跤场里那些同门，也是姜凤芝叫来的，见他回来，姜凤芝没好气地说道：“昨晚上又去哪了？寒芝姐昨晚上一宿没睡，不是哭，就是害怕，总担心你被庞家人给暗算了。我就说你没事，男人出去喝酒，完事有不去小班的么？不是去找哪个贱货，就是去抽大烟，也就寒芝姐还这么惦记着你，怕你有什么闪失。”


苏寒芝拉着她的袖子摇晃，示意她少说几句，孙美瑶躺在床上，却是扑哧一笑“有意思啊，这看棋的比下棋的还着急，这事有点乐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原配呢。”


姜凤芝恶狠狠地回头瞪过去，孙美瑶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在那哼哼起山东的小调。赵冠侯连忙给两个女人赔不是，又拉曹仲昆做证明，曹仲昆这时才恍然大悟“冠侯，合着你拉我过来，是让我替你顶雷啊。你小子有心眼，连三哥都给绕进来了。”


曹仲昆虽然是新军帮带，但是这个人没什么架子，于两女看来，还是把他当成曹三傻子，没人当他是什么大人。再一听他说昨天和李秀山去泡澡，也就不再怀疑。其实这个时代，就算男人真的睡在清楼里，妻子也没法说什么，像姜凤芝这样闹一顿的，已经算是脾气火暴，搞不好男人会比她更理直气壮。


孙美瑶的伤口已经不再恶化，烧退了下去，神智也正常了，见曹仲昆来，她倒是很满意。“前天晚上来的人，我也信不过，太滑头。这个人倒是面相憨厚，更值得信任。这笔生意要不然，就咱们做了？”


赵冠侯摇摇头“孙掌柜，买卖哪能这么个做法？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我既然答应了李秀山，就说到哪办到哪。半路上把他扔下，不是爷们的作风。三哥跟我是结拜手足，在新军里做帮带，把他请来，只为了让孙掌柜放心，也算个保人。我也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什么时候说。你要是信不着我们，不说也可以。虽然我救了你，但也没想过，非要你把那些股票吐出来。要是你想凭自己的本事离开津门，赵某绝不敢强留你。”


“好，够爽快！”孙美瑶虽然是女儿身，却在江湖上打滚的时间长了，养成男人的性格，举止里很有些男性化，也极有匪气。拍了拍手，又挑起了大拇指。“这像个爷们的话，要是在我们绿林里，你肯定得是个人物字号！可惜了，你现在有了好媳妇，大概是狠不下心上山了。但是孙某说句话，要是你在津门混不下去，就带着媳妇到山东投奔我抱犊岗，我给你留一把交椅！”


“孙掌柜抬爱，我这先谢过了。咱还是先说说，怎么离开津门的事比较要紧。”


赵冠侯对于当强盗没有一点兴趣，以他前一世的人生经历，如果真的上山为匪，大概也能活的很精彩。但注定朝不保夕，出生入死。苏寒芝这个女人，自己是要让她享福的，不是受罪的，不管当了强盗有多好的出路，自己也肯定不会选。


孙美瑶倒也爽快，并没有将藏宝的地点视为护身符不说，当即将藏股票的地方，以及挖掘的方法，一一做了分说。赵冠侯听后，对曹仲昆道：“三哥，这个还是你去取吧。取出来之后，交给李秀山，既然是你交给他的，他也就知道这里有你一份，不敢生什么二心。您也跟他说一声，他该得多少还得多少，我的六千两银子里，连解决庞家的问题，再和寒芝姐办喜事，大概要两千五百两左右，剩下的就都是您的。”


曹仲昆连连摇着头“那可使不得！这事是你办下来的，我来拿大份，那我成什么人了？你让我认识了孟思远，三哥就很感激你了。九记孟家的东家，轻易我也是结交不上，有这么个人脉关系，将来你几个兄弟做买卖就方便多了。总共不过是挖点破股票，我带几个人就办了，哪还能分大份。”


“三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想要结交克帅，那是需要银子铺路的，若是没有钱，又怎么攀的上这门亲？等三哥飞黄腾达了，小弟还等着你提挈，李秀山不过是仗着自己手上有兵，就拿了大份走，等三哥你手上有了兵，还怕搞不到银子？”


听他提起曹克忠，曹仲昆也没了话。曹家的门第高贵，非有足够的银两，不足以叙姻亲，自己的俸禄虽然不少，但是负担也重，积攒的一点钱，始终入不了曹家的眼。若是能有三千多两银子，从管家开始打点过去，总归是能登堂入室，说不定就有了机缘。


他点点头“既然冠侯你这么说，三哥也就不和你客套了。这个人情三哥绝对不忘，今后若有发迹之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们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虽然在新军营里不算掌权的人，但是终归是个帮带，曹仲昆想要做些什么，找几个人还是找的到的。只是挖股票的事关系比较大，他也不敢带外人，当即也不多留，出门奔家去找几个兄弟帮手挖股票。赵冠侯则去锅伙里勉励了侯兴几句，又说了自己要跟庞家支油锅的事。


侯兴听到油锅，神色颇有些犹豫，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沉默一阵才道：“寨主，这油锅……是不是得抽死签啊。我家里倒是没有别人，但是有个老娘，还有几个兄弟，如果是我抽上了，咱锅伙里，能不能多给她一份钱粮。我老娘身体不太好，要请大夫抓药，开销有点大。”


“不抽死签，我是寨主，自然是我来顶上。”赵冠侯一句话，打消了侯兴的疑虑“我只是跟大家说一声，早点做准备而已，真到了油锅用人填的时候，就是我填进去。若是那边也跟一个，你们就散了认输。若是没跟，你们就去拿好处就是了。替孟家办了这么大的事，你老娘的病，还会成问题么？”


“您上？那不成啊，哪有寨主第一个下去的道理？”侯兴虽然胆小，但这时却又出来阻拦，不管怎么说，他和赵冠侯的关系是绑定的，如果赵冠侯倒了，他这军师也做不下去。


赵冠侯一笑“怎么不能寨主第一个下去？身先士卒你懂不懂，只有寨主有这份狠劲，手下的弟兄，才能胆大不怕死。从寨主这先怂了，别人就更指望不上了。兄弟，咱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是拿你当我的兄弟看的，不是让你做炮灰。哥让你当军师，是让你过好日子，不会让你替我顶雷。”


他又吩咐了几句，又让侯兴派出手下，去多召集人手，准备与元丰当大闹一场，随后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侯兴却低着头未动地方，良久之后，猛的冲出锅伙，跑向自己家里，给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母亲连磕了一阵头，又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自己家里的几个兄弟，随后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跑向了锅伙。


清风微拂，吹走多少男儿泪！

第四十七章 只能看不能动


赵冠侯回了自己的住处，守着孙美瑶，就不好再讨苏寒芝的手口便宜，孙美瑶虽然枪伤不至于恶化，但是短时间内，也不适合做剧烈运动，她要么是躺在床上，要么就靠在山墙上哼小调。李秀山送给赵冠侯那包香烟，也都被她抽了个精光。


这人性子很是随性，也不难相处，只是有她在，赵冠侯想做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本分的从事教学及写作指导工作。孙美瑶初时并没在意，可是当听到赵冠侯教苏寒芝的并非汉语，而是洋文之后，却也来了精神，坐姿渐渐变的郑重起来，神态也变的严肃。


山东此时为普鲁士人与阿尔比昂人的主要势力范围，洋人多，说洋话者也多。孙美瑶本人是不懂洋话的，也因为这个吃了不少的亏，她敏感的意识到，如果自己可以学会洋话，不管是做有本生意还是做没本生意，都会容易的多，顿时也来了兴趣。


等到赵冠侯开始给苏寒芝讲故事，要她写东西时，孙美瑶看向他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崇拜的味道。“俺爹是个秀才，可是他不教俺认字。他说了，女人家认识那么多字不好，心容易变的野，就不会好好居家过日子了。他可不知道，俺将来会上山拉杆子，等到占山以后，倒是学了些字，可是也不懂洋文，你教你女人识字，还教她洋文，就不怕她飞了？”


“我对寒芝姐有信心，就像寒芝姐对我有信心一样。”赵冠侯笑着答了一句，他的思想里，有着前世的意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倒是苏寒芝的脸一红，“又胡说八道，让人家孙掌柜的笑话。”


“这有啥笑话的，有这么个男人宠着你，是你的福分，总是要惜福才好。”孙美瑶叹了口气“这么个好男人，可要自己看住了，虽然现在穷一点，可是只要对你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将来总有富裕的时候，若是找错了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那个什么人要来娶你的，别害怕，如果那帮人真敢来抢亲，我替你打发了他们。”


孙美瑶住在这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赵冠侯晚上的住宿，由于不知道苏瞎子什么时候回来，孙美瑶不能到苏寒芝那里去睡。赵冠侯去睡，同样也不合适，苏瞎子把他堵在家里，就有嘴也分辨不清了。孙美瑶穿的又是男装，赵冠侯为了掩人耳目，还不能泄露她女人的身份，不能到锅伙那边睡。最后，只能把他挤兑的去住门口的小澡堂。


一连两天时间，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情，有几个人，总是在悄悄的跟踪他。这几个人的跟踪水平并不高，赵冠侯前世，却是跟踪的行家。是以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试图制住人去问什么，想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庞家派来的。自己杀了人，就可能留下把柄，忒也不智。这一下，苏寒芝却是担心起他在外面住的安全了。


孙美瑶打趣道：“这其实也好办，你们两住一起去就完了。反正就是早晚的事，你们两个把事情一办，你爹再急，也没脾气。”


赵冠侯并不抵触这个意见，可问题是，经过上次苏寒芝献身失败的事情之后，他也有点含糊。苏寒芝现在觉得亏欠自己，所以任自己摆弄，而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着努力活下去。可如果是两人真的有了那种关系，苏寒芝再遇到重大挫折，可能真的觉得再无牵挂，一了百了。


而且这事他要是想做，可以用水磨功夫，一点点把事情做成，孙美瑶一说破，他反倒没了机会。倒是孙美瑶大度地说道：“你就在这住着吧，这是你家，哪有我来，把你这个房主赶出去的？俺虽然是土匪，可也不能这么霸道。再说，俺们山寨里，也是百十号人住在一起，那里面也大多是爷们。绿林里，没有那么多讲究，我也不是被谁摸下手手就活不了的千金小姐，有我在，谁要想暗算你，也不是太容易的。”


苏寒芝对于两人住一起，自然是不怎么支持，可问题是比起赵冠侯的安全问题，这种小事，她就只能放下。最后还是姜凤芝出了个主意，苏寒芝也抱了铺盖，到赵家来睡，左右苏瞎子回来之后，她也可以赶的及回去。


姜凤芝对于这种安排倒是不怎么满意，她拉着苏寒芝到外边道：“这怎么成啊？这姓孙的什么意思？要是不放心，可以让师弟到我家去住，也不能你们三个住一起啊。”


“什么我们……我们三个一起啊。”苏寒芝呸了一口“到你那也是不方便啊，再说，你和剑鸣现在闹的连话都不说，冠侯一去，就更麻烦了。没事，我们在中间挂一道帘子，什么问题都没有，不会有事的。”


姜凤芝还想要劝什么，张开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摇着头“你啊，反正得加点小心，她是响马贼，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可得要多加点心眼，别拿她当好人。”


苏寒芝并没发觉姜凤芝关心的过分，送走了她，就羞怯怯的回了赵冠侯这里，路上正好遇到两个锅伙的汉子。这两人朝他施礼，叫了声弟妹，她却是没感到害羞，反倒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住到男人家来还是第一遭，明知道有外人在不会发生什么，但终归还是有点紧张。一想到之前被赵冠侯种种惩罚或奖励的情景，就不由的一阵心头狂跳，同时，一种幸福感也在心头弥漫。仿佛这里已经成了她和赵冠侯的家，自己已经是这里的女主人。


与之对比，孙美瑶倒很是大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山寨的聚义厅，没有半点的不自在。吃过了饭，就要赵冠侯把白天说的故事说下去。


“俺们在山东也听书，但是却不知道，这洋人的玩意里，也有说绿林的。有些意思，你快点把它说完，俺回到山东，也好说给手下的儿郎们听。”


她是绿林响马，对于这说侠盗的故事，最是感兴趣，又拉着苏寒芝的胳膊“你跟他说，让他把故事讲了，你们这个连写带讲，太慢了。我到了山东，可没地方去买那什么公理报，再说买了，我也看不懂，不认识洋文。”


苏寒芝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好下地拉起了帘子，又对赵冠侯道：“兄弟，你就给孙掌柜讲讲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胡同里，也渐渐变得寂静。赵冠侯娓娓道来，一连讲了几个罗宾的短篇，又把罗宾大战福尔摩斯的故事开了个头，孙美瑶终究是耐不得困，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那个给我们倒点洗脚水，我们要洗洗睡了。”


赵冠侯一愣，他倒不是那种认为给女人打洗脚水，就是对自己多大污辱的大男子主义，可问题是，这时代女人的脚可是私密。就算是成了亲，苏寒芝也未必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脚来，这孙美瑶，也忒大方了一点。


苏寒芝说了一声“你别动，我去吧……”话音刚落，就又叫了一声，却是被孙美瑶拽住了。“你别动，就让他去，你支使男人就是这一阵，等过了门，成了他的人，就支使不动了。趁着现在，能支一阵是一阵，这时候不享福，将来想要享受也没的地方。老实待好了，别乱动。”


遇到这么个泼辣大胆的女人，苏寒芝是真没办法，赵冠侯打来洗脚水放在木盆里，却见孙美瑶因为天气的原因，身上的盘扣已经解开了两个，露出脖子和前胸的一点。若以往当她是男人时，这种举动倒也没什么，可知道她是个女儿身，这样的豪放，就让赵冠侯心里暗挑拇指。


孙美瑶没什么害羞的情绪，大方的脱了靴子，就要脱袜子，苏寒芝急道：“先别忙……冠侯，你赶紧出去啊。”


只听到房间里，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孙美瑶说着“都是女人怕什么，一起洗了……早晚你都是他的人，还怕他看么……”随后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以及苏寒芝的惊叫。


赵冠侯可以想象的出，肯定是害羞的苏寒芝，被孙美瑶强迫着脱了鞋，一起洗脚。想象着那情景，他只觉得心里就有阵阵躁动。他上一世，虽然有莫尼卡，但是也有过其他经历。包括逢场作戏，以及为了任务搞的计策，又或者是某种原因碰出火花，露水缘分，醒后各不相见。一龙两凤的事，也做过几次，如果这个时候冲进去，或许有机会把两个都吃了？可是一想到苏寒芝的想法，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不希望勉强苏寒芝做她不情愿的事情。


站到院子里，赵冠侯深吸了一口气，两女一男的同住生活，也不是这么美好啊。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没有什么残缺，正是火气旺盛的时候。守着两个佳丽，却不能动口，这种感觉，简直可以称的上是折磨。


等他在地上打好地铺，躺下的时候，孙美瑶还示威似的说了一句“晚上规矩点啊，我这手里放着菜刀呢。要是摸你自己的我不管，摸错了留神剁手。”这种示威更像是挑衅，如同将一根点燃的火柴扔在油桶上，让赵冠侯辗转难眠。


听着两个女人悠长的呼吸声响起，赵冠侯勉强调整着呼吸，进入梦乡。在梦里，他眼前出现了若干女子，既有莫尼卡，也有前世遇到的一些女人，他已经记不清她们的名字了。随后，苏寒芝柔软的身体，孙美瑶的丰硕，都在赵冠侯眼前打转，到了最后，姜凤芝与那位金十公子，也在他眼前出现。而在布帘的另一端，一对大眼睛也大睁着，双手时而握成拳头，时而又舒展开，见另一端久久没有动静，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子！

第四十八章 赎指（一）


时间在这种状态中这么过去，一连四天，孙美瑶的枪伤已经大好，虽然还不能临阵交锋，但是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打拳。她行走江湖，除了有两杆洋枪外，自身的武功也是极为出色，山东成名拳师，也多不及她。


姜凤芝初时不服气，与她搭了搭手，却只能遗憾的败下阵来。两人切磋之下，孙美瑶看出她除了跤法外，拳术也极高明，仔细看了拳路之后，认出她是梅花拳的路子，便很是亲近。


“俺们还是同门哩。教俺拳术的师父叫朱红登，乃是梅花拳姜老师的弟子……那是你师叔？咱们，倒是真正的亲近同门！若不是我身份不便，还该去看望一下师伯呢。”


姜凤芝对她，没什么好看法，即便论上了同门，态度依旧冷淡的很。苏寒芝私下里问过原因，也问不出来，事实上姜凤芝自己也说不清楚。孙美瑶性子豁达，又有武艺，按说和她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可她就是看这个人不顺眼，归结起来，大概就是她离冠侯师弟有点太近了，让她有点看不下去吧。


作为听故事的回报，这两天里，她便开始教着赵冠侯打拳。赵冠侯前世就精通若干种搏击术，这段时间里，因为总是处于骨折的状态，没来得及进行恢复训练。


但是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总是不会丢，只要训练到肌肉反应层面就好了。而这具身体本身并非弱不禁风，也曾经进行过系统的武术培训，技巧虽然不是很出色，但是身体素质总是很好。


孙美瑶教导的拳法，既有进行训练的套路，更多的，也是那种一击制敌的格斗术。她是真正杀人行抢的绿林，招式好看对她意义不大，讲求的是实战效果。尤其一个女人，跟男人比体力不是个明智选择，所以阴招之类的东西，总是很多。


开始时她并不把一个混混放在眼里，当天她被擒，陷阱要占主要因素，如果对打，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吃亏。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倒是没了报仇之类的念头，可是知道现在赵冠侯被人盯上，就想教他些防身的东西。


可是切磋之下，两人的关系却渐渐反转过来，从她教赵冠侯，变成了赵冠侯教她。


“诶？还能这样？……关节技？那是个啥玩意？跟我们说的擒拿手，意思一样么？……诶？你这个功夫，有点赖皮啊……”


大金国的医术发展，比赵冠侯所在的时空更为落后一些，其落后主要就是体现在对于人体构造上缺乏了解。


像是苏春华那种精通骨科的大夫，之所以凤毛麟角，就是因为大多数医生对于人身体不够了解，也就缺乏治疗能力。金国立国之后，大行儒教，强调尊敬死者，不许对死尸随意解剖，于人体构造更多的时候是靠猜的。


武术中，关节技法的发展，也就不如赵冠侯所在的那个时空发达，他是经过现代科学方式培训的，除去身体素质不提，关于打击部位、打击方式等等，都有着相关的科学体系在后面做支撑，与这个时代自己摸索出来的武艺，并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他也是真正杀过人，实战经验比起孙美瑶只强不弱，两人切磋几下之后，孙美瑶必须承认，自己的武术修为可能比这个男人高，但如果生死相搏，即使自己没受伤的前提下，死的也多半是自己。


而且赵冠侯的一些贴身缠打技，也让孙美瑶大开眼界，这种包含了柔术，以及贴身技、地面技在内的功夫，让孙美瑶的身手施展不出来。赵冠侯与她拆招时，也不会考虑她是女人，或者说两人都不会考虑性别，黑虎掏心，猴子偷桃之类的招数都会用出来。


这种贴身技用出来，他就仿佛是一块膏药，孙美瑶使出全身解数，也摆脱不开。他反倒能趁机在孙美瑶身上东掏一把，西摸一下，上下其手。


她并非执于胜负观念之人，也不会因为被赵冠侯在身上摸了几把而翻脸，反倒是对这种功夫大感兴趣，考虑着如果自己学为己用。另外像是火药消毒止血这个技能，她也是从赵冠侯这才了解到。


她的部下虽然也装备了不少火器，但是对于火药的应用上，所知甚少，包括不少人对火器还有迷信情结。包括会把弹丸泡在女人的月氏京水里，祈求每发必中。他们把这种造物跟迷信都扯在一起，自然不会明白火药可以治疗的功用。


做土匪受伤难免，大多是靠草药，再加上自己的命数去赌。一听说火药可以急救，孙美瑶就来了精神，等到赵冠侯又讲解了诸如伤口包扎，消毒之类的知识后，她就完全听入了迷。这些急救知识，现在一般的草头郎中是不懂的，懂这个的医生，土匪们也难以接触到。


孙美瑶用好看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赵冠侯，就像发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似的“你一个混星子，从哪学的这么多东西？我看就算是县里的举人老爷，知道的也没你多，要不要跟我上山？我给你个当家位置？”


苏寒芝这两天见两人不是在院子里练太极推手，就是拳来脚往的对打，甚至有时缠在一起上下翻滚，明知道是练功，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她具备这个时代贤妻良母的好隐忍品质，有再多不快也是放在心里，不会宣诸于口，这时上前道


“孙掌柜，冠侯哪是那块料啊？他虽然是混混，但是不像你们这些人胆大，他胆子小的很，上了山，也是拖你们后腿。”


“他要是胆子小，就不敢收留我这个江洋大盗了。”孙美瑶不屑的摇摇头“不肯答应就算了，这种事要讲个缘法，不能强求。他教我的东西，能让我们今后做买卖时，少死不少人，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是真想多住些天，再多学一点东西才好……算了，将来有机会到山东，记得报我的名字。在蒙阴地面，提俺孙美瑶，好使！”


她眼看伤势大好，就开始考虑出城的事，这种身份的人，多留在津门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赵冠侯也在安排着人，准备一个适当的时期，送她出城。


“李秀山那边的新军，就不用考虑了，自己人，不会给咱们找麻烦。真正可虑者，是庞金标的防营。所以，我们必须把庞家的视线吸引住，让他顾不上考虑其他，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好做手脚。”


赵冠侯微笑着拿出了怀里的当票“这当票在我身上揣了几天，现在，是到了该赎当的时候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赔给我！”


孙美瑶的股票已经成功取出交接，银子的数目比较大，一时还凑不齐，不过先期的款子已经拿过来。这么多钱，自然不能用现银，孙美瑶那份，用的是金条。赵冠侯手里，现在也有了几百两银子的银票，尾款部分，用不了多久也会拿过来。苏寒芝见他有了钱，就越发不支持他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紧拉着他的胳膊


“元丰当铺那边想必也有准备，我怕你去了之后，又是一身伤的回来。咱现在有了钱，就别玩命了。这个手指头，咱不赎了还不行么？”


“那哪行，如果不赎手指，又怎么要回孟家的珠子。孟东家对咱不错，不光送了云水、人参，这几天又让人送了不少药过来，孙掌柜这伤好的这么快，跟那药也有关系。咱们受了人家的人情，总是要还的。放心，这事我早就盘算好了，现在不怕他打人，就怕他不打。”


他赶去元丰当时，店面里很清净，在他前面，只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满脸泥垢，发辫也有些散乱，身上穿一件又宽又大的玄色旧湖绉棉袍。看相貌就知道是个有芙蓉之癖的，生平最亲近的朋友只有福寿膏。他手中捧着一轴古画，进门就奔了头柜。


头柜的朝奉看见赵冠侯进来，脸色就是一变，忙对伙计丢个眼色，随后一本正经的看起那名年轻人手里的画，仿佛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赵冠侯将手中的包袱朝三柜眼前的柜台上一放，用足力气大喊了一声“掌柜的，赎当！”


三柜见是他来，已经起身离开，二柜、头柜又都不肯过来接这个话头，赵冠侯自己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柜台前，没人接待。头柜的朝奉对那那名年轻人问道：“少爷，你这画想用多少钱？”


年轻人却是久与当铺来往的，见此情景，也知道事情有些变化，便用手按住了那幅画


“我这画不急，你们先办你们的事，我先看看。”


这时，那位掌柜已经小跑着从后院跑到前厅，远远的对着赵冠侯就施了个大礼“这位爷！小的我那天不该言语不周，冲撞了您，是小的不是，您可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啊。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咱们有话，到里边去说。我那有新到的好茶叶，正好孝敬您。”


赵冠侯面沉似水，冷哼一声“掌柜的，咱没这么深的交情，也不用那么多废话。我今天带了大洋，还有当票，一应俱全，请你把我的手指头拿出来吧。这当票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的，赵冠侯小指尾指半截，请你拿出来吧。拿了东西，我也好走路，今天我请了刘道远刘老喝茶，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这磨牙，赶快拿东西！”

第四十九章 赎指（二）


在赵冠侯身后，一个六十开外，身穿长衫，鼻梁上卡着一副茶晶眼镜的老人，手里摇着折扇，不紧不慢的走进来，也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他们喧闹。而在他身后，则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跟班，只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保镖打手之属。


掌柜看到那老人，脸色一变，又忙过去施礼“刘爷！您大驾光临，小人迎接来迟，您老可千万别怪。您跟我们庞爷，可是过命的交情，这事，您可得说句话啊。”


那老人连忙伸手扶起这掌柜，“爷们，太客气了，我可担待不起。在下不过是个老朽，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啊？他的大洋数字若是没差，当票没问题，你们就把当物给人家啊。自古以来当铺就是这个规矩，一切按当票说话，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来的这老人，就是赵冠侯口中的刘道远，亦是津门排行第一的土刀笔。他本人读过书，中过科举，头上有秀才的功名，见到津门知县也可以立而不跪。


只是他无心进学，并未继续考取功名，而一心钻研刑名律例，大金律中存在的漏洞，被他摸索出了大半。其所写的状纸堪称无懈可击，津门争讼中，若有人得刘道远的状纸，这官司没打，就先赢了一半。


他一支笔轻如鸿毛，落下却有千钧之力，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之能，与泰西律师不相上下。让他惦记上的人，轻者倾家荡产，重者家破人亡。津门父老宁可招惹把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武混混，也绝对不愿意招惹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刘状师。


孟思远赎珠之后，第一时间就请了这位大状出山，只是刘道远人老成精，并不愿意为了钱，就得罪庞家这种地头蛇。再加上庞家背后有庞太监的势力，并不是单纯官司可以解决的问题。


孟思远手头的当票，又对他极为不利，是以他的出力十分有限，只是愿意从中斡旋，让庞家做出适当的赔偿，至于还珠之事，却是无能为力。


庞玉堂自己也是半混不混的，对于刘道远的名字听说过，但是对这人，却没什么尊敬，心里很是看不起这位老朽。是以他出面说项时，被庞玉堂给挡了回去，压根没给他面子。只咬定了一切按当票说话，一文赔偿都不肯给，让刘道远栽了个大跟头。


这等人混世界，最在意的就是脸面，嘴上不说，心里自是对庞家大为不满。赵冠侯今天拉他来做见证，他也乐得来给庞家一个厉害，让他们知道，刘道远的面子，不是能随便削的。


虽然他不多说话，可只在这里冷眼旁观，那名掌柜额头上的汗水就冒个不停。要知道，这是一位刑名圣手，专门找别人麻烦的，一点小破绽被他盯上，都能把个铁案打翻。若是自己现在动粗，那就非要被他搞到倾家荡产不可。


赵冠侯那里，步步紧逼“掌柜，你数数这钱，够数不够。如果不够，我身上还有。”他边说边从身上取了几张银票出来，在当铺柜台上一放“我的当物呢？还请赶紧拿回来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可不敢总在你们当铺里放着，还是赶紧请回，我自己看着放心。”


“赵二爷……您……您这当期是三个月，何必急在着一时？我们柜上也不缺这些大洋，您只管拿去使用，且不急着赎。小的交了您这个朋友，不管您什么时候赎，这利钱我全都不收，就当是孝敬您买茶水喝的。”


“那倒不必了，我也不缺这点洋钱，虽然当期未到，但是自来当行也没有当期未到，不许赎当的规矩。我按月付息钱就是，掌柜的，怎么倒这么推辞上了，难道拿不出当物么？”


这当口，外面又有几个人走进来，既有夹着包裹的典当客人，也有明显是来看热闹的闲汉。到了这一步，掌柜的也明白过来，赵冠侯当指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区区一百元大洋，而是为了现在的赎指。想想也知道，那枚指头，肯定也在赵冠侯的手里，现在就是吃定了自己赔不出东西。


他当日感觉到当票不对劲，就在于上面写的是收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截，这内容写的太细，现在就算想混赖，也没有了可以含混的地方。而这些人，肯定也是赵冠侯的人招来看热闹加起哄的。与上次的情形有点出入，这次看热闹的人群里，并没有穿长衫的，但是有刘道远这尊大佛在，他同样不敢喊出护院来动粗。


再者，赵冠侯既然敢来，必然有所凭仗，他连切手指都不怕，就更不怕自己的棍棒。若是真动了硬的，恐怕这件事，就不能善了。


这名掌柜终究也是见多了风浪的老江湖，见此情形只好恭敬的给赵冠侯施个礼，又赔了个笑脸“二爷，小人实话实说，当天外面闹土匪，后来又来了官军。店里面一阵忙和，二爷那半根手指，就这么不慎遗失了。丢失当物，是我们当铺的过错，这一百大洋，算是我们双手奉送，另外，我们再备一百大洋一百元，当做给二爷赔罪之用，不知赵二爷意下如何。”


“什么？你是说，我今天备好了大洋来赎当，你们元丰号，却搞丢了我当的手指？”赵冠侯的声音，猛然提高了起来。他本来就有唱京剧的根基，这一声如同惊雷，满室皆闻。


“二爷，这是我们元丰当的过错，若是您对一百大洋的赔偿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商量？我看没什么好商量的。要是我不带着钱，就来要走当物，你们能跟我商量么？”赵冠侯的脸色如同铁青，气势也越来越足


“若是我的当票上写的含糊一点，今天你们是跟我商量呢，还是拿件什么东西糊弄我呢？到时候你们还会说，当票就是这么写的，要怪只能怪自己蠢，不能怪到别人头上。你们只认当票不认人，这个规矩挺好的，我喜欢。那我今天，就拿当票跟你们说话了。我带着真金白银上门，你们拿不出当物，这事，没的商量！大洋你们自己留好，我只要我的当物。”


“二爷，可是这当物，它实在是……”这位掌柜的额头上汗水就更多了，心知这次遇到了大事，自己本想损失一些大洋把事情解决的想法，看来是不大可能了。他只好试探着问道：“小人糊涂，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请二爷跟我到后院奉茶，这事……好商量。”


掌柜刚要迈步，当铺外面有一声清脆悦耳的京片子响起“不能去！他是在柜台当的手指，赎当时，也只能是在柜台，怎么能到后面去说？”


侯兴带领着十几个混混，在外面散布着消息，听说有人来闹元丰号，有不少百姓自发的过来围观，看着到底谁占上风。这些人本来已经把门堵死，可是来人带的护卫有力，将人群分开，清理出一条胡同来。


两个相貌俊朗的年轻人分开人群，走进当铺之中，为首之人用手中折扇朝赵冠侯一指“你这人……不好！本公子已经说过了，有什么事，都到利顺德饭店来找我，可是这么大的事，却不来找我金十公子，难道是看不起人么？”


这当先进来的英俊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金十，而在她身后的男子个子比她还略矮一些，身材适中，一身穿戴也极华丽。生的细眉杏目，相貌有些妩媚，但是神态落落大方，举止潇洒从容，没有丝毫女态。若是外人见了，多半要以为这是个男生女相的浊世佳公子。


可是赵冠侯既然看出金十是女儿身，这个俊美男子也就认定，必然是个女人。至少这个时代的男性，除非是面首小白脸之流，否则不会在金十这个女人身后亦步亦趋。


他与金十并没有什么深交，又知她非富即贵，多半是个大有来历的女人，与自己一个混混距离太远，没想过真的能和她成为朋友。是以有意的不与她联络，却没想到，竟又在当铺遇到，还被她当众指责，只好告了个罪“十爷，这是我的不是了，改日自当上门赔罪。”


“改日？你这一改日，就不知道改到什么时候了，你今天就得给本公子赔罪，否则，我饶不了你。”金十朝他瞪了一眼，又看向了那名掌柜，脸上的神情瞬间变的严肃起来


“大胆的奴才！收了人家的当物，却不肯尽心保管，丢了东西，只想用一百大洋打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区区一百金洋就能打发了？若是你觉得前后两百大洋能买半根手指，本公子买下你全身所有的零碎，你说，该用多少钱？小武，拿银子，进忠，拿刀子！本公子今天身上带的钱不多，先买他十根手指加十根脚趾吧！”


她的几名伴当里，有两人应了一声，一个抽出了刀，另一个则从身上的褡包里，拿出了几张银票。上面是京师四大恒票号的字样，极有信誉，在津门也可通兑。而那位抽刀的护卫，二话不说，已经伸手去捉掌柜，随后将他的手，按在了柜台上，回头问道：“主子您吩咐，先从哪根指头开始。”

第五十章 赎指（三）


元丰当本也非良善之地，即使是分号里，也养有二十几名打手，不是容人随意欺凌的。掌柜的一被制住，就有一些护院拿了兵器想冲出来，可是被这金十公子冷眼一瞪，就觉得仿佛有一柄剑迎面刺过来，吓的他们不敢乱动。


当然，除了金十公子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严之外，同来的几个伴当手中多出来的利刃，也能够及时提醒这些护卫，什么叫做以德服人。这些伴当人虽然少，可是神情剽悍，动作干净利落，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只看他们的动作，就知道都是精通技击的好手，并非这些只靠着身强力壮混饭吃的护院可比。


虽然随从方面人少，但是打起来，却不一定说的准输赢。加上这个一口京腔的人看不出根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狠人。京津之地藏龙卧虎，若是一棍子打出个不得了的人物来，自己难以招架，这些打手也不敢妄动。


掌柜的手被按在柜台上，眼看雪亮的钢刀就要切下来，吓的面色发白，连声告饶道：“这位小爷，您老高抬贵手，咱们有话好说行不行啊。刘爷，您老倒是给说句话啊，您是老前辈，可不能见死不救！”


刘道远这才咳嗽一声，朝金十拱拱手“这位爷，眼生的很，不知仙乡何处，是哪府的少爷。小老儿刘道远，这厢有礼了。”


金十打量了刘道远几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状元笔刘道远？本公子在京师，就听过你的名字了，听说你这老东西，打官司很有两下子，挑词架讼，在津门也是个人物。你这把年纪，脸露的够多，钱赚的也不少，是该想着急流勇退，给自己谋个后路的时候了。免得树敌过多，将来想退，也退不下来。当年的杨仲武，也是余杭名士，结果怎么样？就因为平日目中无人，包揽词讼，结果落个倾家荡产，险些连性命也丢掉了。你们该引以为戒，切不可重蹈覆辙。”


她年纪虽然轻，可是训起人来，极为熟练，举止间，一种上位者的威风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刘道远也是久走衙门的人，与津门大小文武官打的交道多了，此时却觉得一阵心惊，本能意识到，对面的年轻人，多半是个爷字号的主。说不定还是女真皇族中人，宗室交鲁之属，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他连连打着躬，说着“少爷见教的是。”又道：“这掌柜只是个干活办事的，少爷的宝刀，不该染了贱人的污血。若是为他就废了一口利刃，实在是不值得。这件事里，我怕他也是做不了主的。”


“这倒像句人话，这事，他还真做不了主。行了进忠，把他松开。”金十挥挥手，那名仆从才放开了人，又拎着掌柜的脖领，将他提到金十面前。金十手摇着折扇看着赵冠侯“你说说，他搞丢了你的手指头，这笔账，要怎么算才好？”


“这帐其实很好算的，他们元丰当，认当不认人，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可以用当票说成不存在。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遵守他们的规矩，一切都按当票说话。当票上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要他把我的手指交出来就可以了，否则的话，这个元丰当，就不必开了！”


金十猛的拍了一下手“这话说的痛快！本来就该如此，能把当物随便弄地的当铺，我看开不开，也没什么意思了。听说元丰在津门，有大小二十五家店面，我看都关张了吧，也免得丢人现眼。”


掌柜的已知，今天这事是不可能善了，自己的能力和权限，都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朝几个人连连施礼“几位爷，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这事，我就做不了主了，充其量，咱也就是个跑腿干活的，容小人把东家请来，你们有什么话，当面说个清楚可好？”


“早就该去叫你们的东家出面了。就你这么个奴才，也够资格跟我们谈么？”金十跷起了二郎腿，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玻璃胎珐琅掐丝的鼻烟壶，从里面倒了些粉末在右手虎口处，放到鼻子下面深深一吸。身子向着大椅上一靠，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良久之后才睁开眼，对赵冠侯道：“京师天蕙斋的鼻烟，就是地道，别处都比不了，怎么样，来点？”


“多谢金兄厚爱，我没见过世面，闻不了这个。”


“没福。”金十摇头笑了一笑，却不搭理刘道远，自顾的与赵冠侯闲谈起来，而那名同行者话不多，可是恰倒好处的发言，却让两人的感觉都很舒服。她的声线柔美，但是如果想要装成男性，也露不出破绽，让赵冠侯颇为佩服。


他上一世见过许多社交名媛，大抵就是这个水准，让所有的客人都觉得她是在关注自己，而实际上却将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确保与所有人的关系都不远不近。从这种交谈中，他也基本可以判断出，这女人多半是欢厂中人。只是不知道，金十一个女人，带个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处。


元丰的伙计来到庞家时，庞家上下也正在忙碌着，下人们收拾着房子的每一处角落，似乎是要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这名伙计身份低微，没资格见到庞玉堂，只能见到管家。等到说明了来意，管家骂了一声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也要惊动老爷么？现在哪有时间管你们这些破事，老太爷子刚刚发了电报，说是要回家来看看，你没看见大家都忙着呢？这个时候闹这种事……你们自己打发吧。实在不行，就给津门县打声招呼，来几个衙役把人带走……刘道远在，这倒是个麻烦，估计衙门口不敢乱抓人。这样待会我让人去防营叫几个弟兄跟你过去，把他们吓唬走就是了。”


他刚要把伙计赶走，庞玉堂却刚好路过，见这名伙计是元丰当的人，连忙叫住他“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不去总号，反找到家里来？”


庞玉堂虽然性子纨绔，但是能在津门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除了仗着父亲的威风外，自己的手腕也是有的。听了伙计的回报后，他皱起了眉头


“小鞋坊的混混为孟思远出头，这在预料之中……刘道远上次就强行出面说项，这次跟在里面添乱，也不是什么怪事。我比较纳闷的是，那个一口京师口音的人，是个什么路数？一言不合，就要让手下动刀伤人，这个威风着实不小啊。”


“少爷，我看他多半是哪家的恶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强出头吧。反正老太爷子也要京里过来，亮出他老的名号，就算京师几家王府，也要给个面子，怎么也能把那小子吓回去，总不至于是个贝勒交鲁，赵冠侯还没资格认识这种人吧？”


庞玉堂却摇摇头“这事谁也说不好，现在这金国天下什么都少，就是一样多，那就是宗室。京师里满大街的觉鲁黄带子，谁知道遇到的是哪路神仙。爷爷还没到，现在不适合动粗，我且去看一看，瞧敲他们的路数，叫几个人跟我走。”


几名庞家的下人与庞玉堂赶到地方时，只见元丰当里，已经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聚了几百名看热闹的闲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在人群外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赵冠侯与金十以及她的同来者，在这里闲谈，俨然把这当成了茶馆，可凡是有人想来典当，金十都是把眼一瞪“这买卖过两天就要关张了，你还往里送东西？到时候你拿着当票赎不出物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有他们这么一闹，当铺就算彻底瘫痪，几个朝奉都怕被台风尾扫到，有多远躲多远，门面这只留下掌柜几几个学徒，伺候着这一行人。那个先走进来的年轻人，这时忽然来到金十面前施了个礼


“这位爷，听您说话，是京里来的？在下荣祖，仆散家的，祖上曾在万岁身边做过合扎千户，先父做过镇威将军，随朴存公出征过伊犁，做过佐领。家里有位老姑奶奶，在……”


他还想朝下说，金十却猛的将手里的折扇张开，挡在自己和这人之间，将头转过去，只给他个侧脸“本公子有个毛病，不攀亲！自家的亲戚见面都懒得搭理，外来的亲戚，对不起，我一概不认。有什么话直接说，是不是大烟瘾犯了，想借几个钱去抽一口？对不起，不借！”


仆散荣祖撞了个没趣，只好干笑几声“我不是要借钱的意思，只是听您说话，像是本族的人，想来认识一下。另外看您这穿戴，就知是个有钱的，我这里有一副家传的古画，请您给掌掌眼，看看值多少钱，说实话，家慈染病在床，急等着钱抓药，我也是没办法，才把它拿出来换钱。要不然打死也不能当这个啊。可是现在……我可有点信不过他们。”


在当铺里公然当着掌柜的把东西卖给另一个人，这简直是当面抽脸，掌柜的并不怎么怕这个瘾君子。见他把画递给金十，忍不住道：


“我说荣爷，咱可是老交情了，您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仗义！你家老太太我不知道，您那口嗜好，那可是一辈子的病，将来您再想用钱的时候，可别再求着我给您多写五块。”


金十哼了一声“我没让你说话时，最好别说话，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让人拔了你这奴才的牙！”


她说完，将手中的画轴展开，自己先端详几眼，随后又推到赵冠侯面前“你得罪我那事，咱还没算账呢。现在给你一机会，看看这画是买是不买，我听你一句话，要是打了眼，小爷跟你没完！杀你个二罪归一！”

第五十一章 得理不饶人（上）


赵冠侯前世做杀手时，也混进过高档社交圈子，对于古董鉴赏之类的东西，作为附庸风雅的需要也接触过一些，谈不到精通，但是大概可以应付日常局面。这幅画看起来，画工构图很是寻常，用纸倒是古旧，只是看不出有什么好的。至于题跋落款等处，他对这个时代的名画师所知不多，也看不出这画是不是出自名人手笔。


画上画的乃是一幅墨竹图，竹子画的如何不论，偏生在画卷最下方，画蛇添足的画了一口大肥猪，钻入竹林之中，而在旁边，又写有四个汉字“竹内有猪”。


若说这幅墨竹图，可以看做绘画爱好者的练笔之作，这口猪的出现，以及这几个字，就如同顽童胡乱涂鸦，把这幅勉强可以称的上作品的画，给毁了个干净。但是赵冠侯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荣祖


“你这幅画，要当多少钱？”


“这……家母病重，实在是等着钱买药……”


金十哼了一声“给你脸了是吧？你们仆散家的人，不管怎么不成器，过去好歹还是个爷们，怎么到你这，就这么墨迹呢。说痛快的，到底要多少钱？”


“一……一百大洋！”荣祖咬咬牙，说了个数字，又偷眼打量着两人，看他们会不会还价。赵冠侯似乎是嫌贵，有些迟疑，荣祖连忙道：“要是您真想买，价钱我们可以商量，九十个大洋也可以……”


金十却是呸了一声“你也真好意思？仆散家什么时候，连一百个金洋都拿不出来了？赵冠侯，给他拿一百两银子，我看见你那些银票了，能有几百两，这点钱肯定拿的出。这画他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去小鞋坊赎。我们替他保管着，也好过在这烟鬼手里，辱没了他家先人的墨宝。”


这位金十公子自己摆阔气，又让赵冠侯拿银子，十足京师中纨绔子弟的做派，赵冠侯笑了笑，从身上拿了两张恒兴的银票出来。


荣祖的心里，连九十大洋都是多喊的，只是赌一把这个京里来的人，是否真懂古董，若是遇到个外行人，就可以多骗一些。这画在他家的旧物里，只能算是不起眼的破烂，没指望能换出多少钱。


若不是实在没的卖，他也不会拿这个来撞运气。却不想这位手面如此阔绰，而那位赎指头的，也真的给面子，随手就拿了一百两出来。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在烟馆很是逍遥一段日子，至于赎……他除非吃错药，否则是不会拿一百两银子来赎这个。


由于担心赵冠侯反悔，他接过银票贴身放好，跪下磕个头，撒腿向外就跑。


那名掌柜想说些什么，却被金十瞪了一眼，就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那些看客们见金十出钱买了当物，这当铺的面子，就算是彻底丢到了家，有人喝彩有人起哄，没人肯为当铺说话。国人幸灾乐祸的爱好，在这时表现的淋漓尽致，高一声低一声的，在外面说着闲话。


庞玉堂赶到时，正好看到人们围着当铺议论，还有人拿话挤兑着掌柜，或是说着庞家的长短。这当铺当初也是庞玉堂用类似手段夺来的，可是世上之人，没人喜欢自己曾经的手段被用在自己身上。他的脸微微沉下来，朝身边的人吩咐几句，那些庞家的下人很快为他开了一条通道出来。


人群见到了庞家的少当家出现，说闲话的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一些。庞金标很少处理家里生意，庞玉堂实际上就是庞家经商方面的总当家，这些百姓都知道庞阎王的名气，却是不敢当他的面说些什么。


从相貌上看，庞玉堂算得上一个极英俊的后生，按后世标准计算，足有一米八的身高，匀称的身材以及白净的面皮，五官也极为硬朗。自从做生意以来，虽然竞争多以棍棒与混混开路，佐以匕首或是威胁，乃至强抢民女，逼良为昌的事做的也多了。


但是在公共场所，庞少爷还是努力的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读书人，身上穿的是一件长袍，手中拿着折扇，至少从穿着上，努力向一个正经人靠拢。


他走进当铺里，极有威压的用目光扫视诸人，目前在津门地面，他绝对得算是有力量的那一部分人。即使是津门的官员，见到他也多半要客气几句，给个面子，强龙不压地头蛇，光棍不与势力斗。


即使外来人有些钱，家里有些办法，在这片地面也未必斗的过他。再者，自己也没得罪过这个人，从成本得利的角度出发，这个人不管想在津门做什么，也不会跟自己为敌。


对方来当铺闹一闹，自己出面了，接下来，就该是谈判阶段。庞玉堂已经有了个章程，大概是孟思远不甘心吃亏，付出了一定代价，请了生意场上某个有本事的伙伴来帮忙。


自己需要做的，是摸一摸对方的底细，然后搬出庞太监这尊大佛，把对方吓回去。但是他也不会把事情做绝，该讲的礼数哪个也不能废，他会先做个姿态，再赔偿一笔钱，把五窍珠的事彻底解决掉。


既然孟思远可以请出这种人，证明他还是有些潜力的，对于有力量的人，庞少爷从来不缺乏尊敬。这个京师来客，自己一定要让对方满意而去，孟思远那边，也尽量妥善的安排下，不要结成死仇，只有这个跟自己老子抢女人的混混，是不能放过的。


按他的想法，自己既然亲自到了，对方也该表达一下善意，接下来才好谈判。就算是当年洋人烧了大金天子的园子，两下代表见面，也是要先说几句好话，以显示自己的文明和修养。可出乎他的意料，金十和她身边那女子，却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连动也没动，正眼也不看一眼。


刘道远自恃是混混中的老前辈，也不能主动和他打招呼，赵冠侯干脆从怀里掏出香烟，先让给刘道远一只，自己嘴上又叼了一只，不等他摸火柴，陪着金十同来的女子，已经从身上拿出火柴划着了火，为他点上。房间里气氛变的有些冷，只有那名掌柜上前，给庞玉堂施礼，喊了声少东家。


可是他刚刚喊完，庞玉堂已经扬起手，在他脸上狠抽了一记“没用的东西，丢光了元丰的脸！居然能弄丢客人的当物，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滚回去收拾铺盖，给我走人！”


庞玉堂又来到赵冠侯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就是小鞋坊的赵冠侯，赵寨主？”


“你就是元丰当的少东家，庞玉堂？”赵冠侯以一个问题回答对方的问题，表现的对庞玉堂很是不尊重，也没有一点想谈判的意思。


庞玉堂又看向金十，后者哼了一声，将扇子挡在了面前，与同来者不知道嘀咕什么，一名身边的长随则开口道：“我们主子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所以就别打听了，打听了有没用。你们当铺收的是这位赵二爷的手指头，有什么话你们两边说清楚，少跟我们这扯交情。”


碰了一鼻子灰，庞玉堂觉得很有些尴尬，心里认定，来的人肯定不是什么生意场上的要角。但是看身边几个随从，精明干练，神态也凶悍的很，不是自己家的保镖护院能比，多半是京师里哪个大宅门人家，才能养得起的高手。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大多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知道利害二字，有时候比起真正当家主事的人更难招惹。


他咳嗽两声，放弃了和金十接触的念头，侧头看向赵冠侯“赵寨主，您当指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事，是我的手下不懂规矩，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当日寨主若是用钱，只管开口，何必弄到切指头的地步，坏了咱之间的交情？这根指头，他们弄丢了，这事我认。你的当票收好，咱们的交情，还用的着这个东西么？庞某也是街面上的人，说话算话，有没有当票都是一样。现在事情已经如此，咱们就只好想着怎么赔偿。”


说到此，庞玉堂忽然向外面的看客施了个礼“各位乡亲。在下是元丰当的少东家庞玉堂，家父就是咱们津门防营的管带。庞家大院不敢说大，好歹也是津门占个字号的人家。我们既开这当铺，就守这行的规矩，丢了当物，照价包赔。列位只管放心，只要是我们元丰搞丢了您的东西，保证最后如数赔偿，不会让您吃半点亏。丢针赔针，丢线赔线，丢了手指，就赔手指。赵寨主，你丢了半截左手尾指，是想要钱，还是想要物。若是要钱，你开个价，庞某替你张罗。若是想要物，也好办，庞某十根指头在此，您看中哪根说一句，我自己动手，赔给您就是。”


按照后世的说法，庞玉堂这种行为可以看做危机公关，从公正的角度看，他做的也很出色。这些话虽然粗糙一点，还有些以势欺人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却符合这个时代的社会环境。若是只讲道理，百姓没有兴趣听，若是只讲拳头，也起不到效果。


将道理与力量杂糅在一处，既显示出了自己的底蕴，也表示出了足够的善意，百姓们听了之后，也纷纷点头，觉得元丰当倒也在理。赵冠侯这时，却是哼了一声，将当票高高举起，大声朗读起来。

第五十二章 得理不饶人（下）


“众位老少爷们已经听到了，当票上写的很明白，收的当物是小鞋坊掩骨会会首赵冠侯左手小指半截。庞大少！就算你把两只手都切下来给我，那也是你的手指，不是我的！你切了，又有什么用？津门大小当铺几百家，我为什么单到你们元丰号来典当？就是你们信誉好，认票不认人，当票上怎么写，就怎么赔，现在你就按当票赔偿我的指头就好了，其他的事，我不想谈，任何赔偿，我概不接受。咱是体面人，只讲道理不讹人，钱放在这，一分不少，把我的手指头拿来！”


围观的人听赵冠侯咬死了要自己的手指，很有些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对那根手指就死咬着不放，总归是拿不回东西，要点赔偿金才是正经。可很快，就有人举着报纸，在人群里介绍着


“这元丰当是黑心肝，黑了人家的宝珠，只赔了一颗不值钱的烂珠，就是靠着当票上的手脚。当铺里写票时，都会把东西写坏，可是最终赎当时，都是要还你原物的，可着咱们津门，就只有元丰这么不是东西，居然黑客人的当物。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不知道坑了多少老百姓呢。”


那人手里举的，是卡佩租界出的公理报，这上面有关孟思远当珠始末一事，是用卡佩文字书写，在场的众位爷们，怕是没一个认识。可却有几个人，不知有什么天授神通，指着报纸上汉语部分道：“没错……确实是这样……怎么可以如此行事，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负责煽动的侯兴虽然不认识卡佩文字，但是好歹在当铺学过徒，认识汉字。见那几位爷指的地方，有的是商品广告，还有一个指的是“泰西罗刹大马戏团来津演出，罗刹美人真空出场，天体表演票价三角……”


他虽然不善于冲锋陷阵，但是躲在后面煽阴风的本事是有的，在人群里鼓动唇舌，讲着孟思远如何当珠，又如何被坑的事情。他手上举着报纸，人们就认定那上面说的是真的，也就明白过来，赵冠侯当指，并不是为了自己发财，而是为孟家出头撑腰，打抱不平呢。


燕赵之地，素来有崇尚豪侠的风气，这帮人并不知道小鞋坊与孟家的瓜葛，只当赵冠侯是看不过去庞家横行霸道，出头与对方别苗头，心理上，又转为支持他。侯兴又适时的在人群中宣传着赵冠侯在县衙门外卖打，苏家二次折腿，以及当指面不更色等经历。


这些百姓平时受混混欺负时，对这干人自是没有好看法。可等到听这种事迹时，却又心向往之，还有些人忍不住竖起大指赞道：“好样的，是个爷们，今天这事，有看头了。”


群情汹汹，舆论逐渐变的对赵冠侯有利，庞玉堂的脸色变的有些难看，看来这个混混是铁了心替孟思远出头了。飞刀李四那种狡猾混混，他是不放在眼里的，自己吓一吓，对方就知道害怕了。这种初生之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谁的面子都不肯卖，倒是让他觉得有些为难。


来之前已经给津门县衙门送了片子，按说衙役这时也快到了，既然自己给了路，对方不想走，就只好抓破脸抓人了。


他向下人使了个眼色，两名下人走出去，庞玉堂则沉着脸看着一旁的刘道远“刘老，您今天为赵二爷出头，又是怎么个意思呢？我知道您一支笔，连津门县都要让您三分，这事，您是怎么个看法？也是认为我们就得还他半个指头？”


“庞少爷，您这就屈枉我了，小老儿上次为孟少爷了事，那是人家花红贴子把我请出来的，一手托两家，金砖玉瓦，一般看待。大家谁的关系都不远，谁也不近。没能了成，那是小老儿无能，绝对没有记恨的意思，更不会为谁出头。今天只是凑巧和赵二爷喝点茶水，说几句闲话的，这事我不管，你们爱怎么了就怎么了，我可是不说一句话。”


“既然如此，您老不说话，那我就冒犯了。赵二爷，这事您要是想这么了，恐怕在这说就不方便了，咱们换个地方，到后院库房里聊聊怎么样？不管您是要手指头，还是要什么，到库房里慢慢找，或许还能找着呢。”


赵冠侯哼了一声，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庞东家脑子不错，这话说的好。我若是刚出江湖的雏，也许就真和你去了，到时候您就该报明火了吧？咱这刚出个志诚信劫票案，您还想再闹点动静么？”


他话音未落，门口就有人喊道：“明火？光天化日，谁这么大胆子，敢砸明火？带我看看是谁，咱们到衙门里，好好理论理论。”


说话间，两名头戴大帽一身青衣的衙役，挎着腰刀提着锁链从外面进来。他们早就等在门外，只是没得到庞玉堂的指令，不敢随便动手，等到他的下人出来送了消息，两人就分开人群走进来。


曾经的衙役是地面上的土霸王，可自从津门开租界以来，衙役威风大减，于地面上基本是大事管不了，大祸躲不开的苦命角色。可是对于混混来说，他们还是有着极大的心理优势，毕竟祖辈相传，混混从来都要讨好衙役，制一个小锅伙的头领，总不是什么难事。


这两人凶眉立目的咬着明火两字不放，一名公人道：“太爷有话，让咱们严查地面，发现不法之徒，立行拘捕，我方才听说这有人要砸明火？简直是活腻了，跟我们回衙门，好好审审，看看是不是前者砸票号那帮人的同伙？”


庞玉堂做了个手势，将身子微微一闪，就让官差可以出手拿人，监牢之内，自来就是黑不见底的地方，只要人送进去，还怕炮制不了？可是一旁举着扇子不与庞玉堂对面的金十，这时忽然将折扇一收，对身旁一名长随说了一句什么，那名长随随后就拦在两名衙役面前。


“这里没你们的事，巡街去，再往这里掺和，就剥了你们这身皮。”说话间，从腰里解下一面令牌，在两名公人面前晃了晃。


两名衙役不认识字，却认识上面的花押图案，面色一变。连忙掸了掸袖口，恭敬的打了个千“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爷的虎驾，您老别怪，咱哥们这就走。”


又向着庞玉堂打个千“少爷，这事我们哥们可不是不捧您，实在是管不了。您……您还是跟几位好好说说，席头盖的事都有个了，何况是这点事呢？小的们掺和不起，先行一步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庞玉堂说话，起身用袖子挡住头向外就走。衙役们这些年流年不利，地位日低，但是在普通百姓面前，总归还是高高在上的群体，这前倨后恭的表现，在身后换来的，就是一片嘘声。


庞玉堂顾不上看那人到底出示了什么东西，居然吓走了衙役，他只知道一点，这个不肯和自己搭话的年轻人，恐怕来历当真不小。身边一个下人，就能赶走津门县的官差，恐怕自己这次，确实是踢到了铁板。


在黑掉那颗珠子之前，他对孟家也做过调查，据他所知，孟思远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或者可以称做商界奇才，但也只是个商人而已。


既没有强大的靠山，也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这样的人只是有钱，别的什么都没有，换句话说，就是一头大肥羊，随便谁，都能来斩他几刀。是以他吃掉这颗珠子，也是算准了，孟思远是没能力报复的。


现在看来，多半是自己的情报工作没做到位，没发现，他居然还有一个极为厉害的朋友。若是知道他认识这种人，自己可能会采取一个更稳妥的方式解决，现在却是想退后都来不及了。


庞金标对儿子的管教很严，尤其现在出了小鞋坊的事之后，他就更不许儿子随便调动防营的官兵，以免闹出大事。庞玉堂也没想到对手那么难缠，只是派人去叫了衙役，现在再想调兵也来不及。若是叫来庞家的打手，有这么个大人物在，再加上个刘道远，也不是个办法。


他干笑两声，朝着金十一抱拳“这位爷，面生的很啊，怎么称呼啊？我家老人在宫里做事，说不定咱们还有些……”


金十不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接过话来“你不就是有个爷爷在宫里当老公么，区区奴才，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宣讲的？我对他跟对你都没什么兴趣，你也甭跟本公子攀交情，我没打算认识你。”


在北方，此时老公还是骂人的话，庞玉堂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却还是强忍住火，向赵冠侯看过去“赵二爷，看来我说的路，您不乐意走。那我就得问一句了，这事，您打算怎么了呢？”


“这个事好了！我给你两条路。”赵冠侯一口烟雾，直接喷到了庞玉堂脸上，随后靠在椅子上，伸出两根手指“一，你把珠子交出来。二，你把元丰当交出来，两条道你自己选一条吧。”


庞玉堂听到这里，神情上反倒放松了下来，居然露出了一丝冷笑“赵二爷，您就给兄弟我留了这么两条路了？”


“这就不少了。你这当铺怎么来的，心里有数，当初你给别人留路了么？既然没给别人留，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天道好轮回，老天爷，是很公平的。”


“好，二爷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没别的话说。可是我得说一句，您说什么珠子，我不知道，我这是认票不认人，当票怎么写，我就怎么给他，到哪也是这句话。可是谁让这次我不占理了？咱就拿这当铺顶吧。津门共有元丰当二十五家，做银子，几十万两不止，您要是想拿走当铺可以，可是，您得撂下点什么。”


赵冠侯点点头，将烟头朝自己左手上一戳，随后用力一碾，将烟彻底熄灭，空气中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可是他仿佛浑然不觉。“既然如此，那咱就海底捞金印，庞爷觉得怎么样？”


两只手，在空中碰撞，自争夺牙行之后，消失了多年的海底捞金印，终又重现津门。

第五十三章 失手


“这海底捞金印啊，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跟填铡刀、跳海河、滚钉板，都是一个道理，大家出死签，一个对一个，看谁先软了，谁就算输。只是油锅里，需要放一枚龙洋，把龙洋捞出来，才能算分出个高下。这钱越到后面越难捞，到最后，干脆还是比谁死人多。一边认怂，那边就完。”


赵冠侯与庞玉堂两下定好捞金印的日子，随后就离开了当铺，两下是当着老百姓的面定下的捞金印，围观的百姓中，大多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问了身旁的人，才知道是要摆油锅。本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良好心态，听说有这等大事可看，纷纷喝起彩来，还有人称赞着赵冠侯果然是少年英雄，敢接下这种阵势。至于这个时候庞玉堂的脸色，就没人在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今天就注定得此为止，两下都要回去召集人手，布置应对，乃至于抽死签，选出送死顺序，都需要时间。两下既然把藏在心里的话都摆在台面上，倒是清楚的知道了彼此的需求，接下来，就是看海底捞金印时，各自的手段本领，决出雌雄。


刘道远本来也只是过来站台帮忙，万一庞家动用官府，他就充当保险，如果想谈判，他可以当中人。见两下把事情谈崩，到了摆油锅的地步，很有些不好意思。从了事的角度看，让事情恶化到这一步，其实是调停人彻底失败，对于这等老人物来说很有些没面子。


事情恶化的责任怪不到赵冠侯头上，庞玉堂又不肯给面子，刘道远只好告辞离去，准备着等事情发展到官司时，自己再出头解决。赵冠侯则想着回小鞋坊，去安排接下来的布置，却被金十一把扯住


“你别想跑！说好了有事来利顺德找我，怎么就没有消息了？要不是爷派人盯着，连今天这事都错过去了，你合着没把我的话当话是吧？可着京师你打听打听，敢拿你十爷开心的，他还没生出来呢。这事没完，你今天要不陪着爷玩痛快了，就别打算回家。”


赵冠侯这次能够成功，金十的出力算是极大，虽然借助报馆造势等安排与金十无关，但是她的高压手段，却着实对赵冠侯与庞玉堂达成协议大有帮助。


本来赵冠侯对这位贵人，是存着敬而远之的想法，尤其这种贵女，往往会带来是非，他不打算招惹。但是对方主动找上来，他却也推辞不开，只好笑着告饶


“一切都听十爷安排，我今天舍命陪君子就是。再说我这幅画，还要孝敬十爷，您看这画的份上，就高抬贵手吧。”


“这画？墨竹图画的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大肥猪，就更是不伦不类，你拿这东西当孝敬，好意思么？除非是你把这画里的名堂说明白了，否则十爷，可是不收破烂。”


三人此时已经上了人力车，赵冠侯略一思忖，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北大关！”随后就又向金十与另一名女子，讲解着海底捞金印的具体内容。


金十这种来自京师的富豪纨绔，津门的高级消费场所，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换句话说，津门那些有钱人去的地方，也不过是京师里一样，对她来讲没什么新鲜感。根据赵冠侯的观察，金十应该没有烟瘾，烟馆是不能去的。又知道其是个女儿身，清楼之类的地方，也就连想都不用想。


就算是狗不理这等进门先抽签，靠赌赢吃食的津门有名小吃，她怕是也早就吃的腻了，没什么意义。要想在她落个好评，恐怕还是得走出奇制胜的路数。是以，思考了一下，他就选了北大关这等热闹的地方，那里穷人去的多，金十这种贵人，未必消遣过。再者，生意门类也多。就算金十曾经去过，自己也能领她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不愁不能吸引其注意力。


这处当铺距离北大关的距离不算太远，没用太长时间，人力车就已经进入北大关码头区内。津门是九河下梢，水旱码头，码头区域是城市里最有活力的地方。这商船及海运漕船都要在此停靠，货物往来，最是热闹不过。


同样，这里也是津门环境最复杂的所在，最热闹时，有十几个水锅伙在这里夺地盘抢生意，那时差不多每过几天，就会打一场大架，出人命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撕杀，注定会引来官府的注意，衙门最为注意时，甚至专门派了十几名衙役专门盯着这里。这样一来，大家的偏门生意就要抽出一份油水来孝敬衙门，打点关节。


寨主们都意识到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办法，就开始定立规则，划定势力范围，让这里的治安变的稍好一些。再加上前不久的站笼，把码头上各路锅伙的老寨主都给站死了，新任的寨主也不敢闹的太过分，大家都尽量的维持着和平，避免被官府关注，这片地方的治安倒是好了不少。


人力车到了这里，就走不动了，金十索性从车上下来，与那女子把臂而行，随她同来的长随，则在四周担任护卫，阻挡开人群，免得那些穷人的脏手，碰到自己主子干净的衣服。


赵冠侯如同导游一般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着各出所在有何出色之处，各个摊子上，谁家是真手艺，谁家的又是糊弄人的江湖把式。


此时的北大关，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小吃的商贩，耍把式卖艺的江湖人，以及接待水手苦力的下等流鹰，随处可见。吆喝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路人们走到某个摊位之前，或是被食物吸引，或是被表演吸引，站住了身子向里面张望。而一些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寻找着合适的目标，摸去对方身上的钱袋。


赵冠侯发现，这些长随里，大概有公门出身的人，目光犀利如鹰，那些做案的人一见到这几个随从的目光，就有多远躲多远，不敢向前凑，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气。金十呵呵笑道：“我在京师逛天桥时，也是带着他们，从来没让人摸去我身上的东西，你只管放心，这里的人总不至于比天桥那些家伙手段更高。听你说的，看来你对这一带还挺熟？”


“我跟师父学算命，其实就是给他当托，他就指望在这赚钱呢，过去我就一直在这跑。可是现在他……不出摊了。”赵冠侯指了指，原本属于苏瞎子的一块地方，现在已经换了个人在那里算卦，周围也有十几个人围拢，与当初苏瞎子在时，情景类似。


他又说道：“除了这个师父，我还有一个师父教我摔跤，他那跤场就在那边……”赵冠侯用手指着远处，金十点头道：“哦？摔跤？京师里有善扑营的人，我看过他们练布库，不知道你这师父手段如何，走过去看看。”


姜不倒能在这种地方立场子，自身是很有些本事的，这里龙蛇混杂，练功夫的场子，没有真材实学之人也是难以长久。立场子之初，就有人来比武较量，也有些混混想要讹诈，但是最后都被姜不倒逐个制服。


到了现在，姜不倒一成了这一片地方的黑道头领，虽然不是混混寨主，却也有着类似的威风。自己既开馆授徒，也吃偏门饭，偶尔有些势力发生冲突时，他也会充当调停人。一干弟子摔跤练武，也兼卖艺，大家耍弄刀枪操演武艺，或是两两相斗，也能换来一些钱。


几人来到跤场外面时，却见里面，两条大汉穿着褡裢，你来我往，如同蛮牛顶架似的，嘴里发出呼喝声，较量个不停。


金十一行人分开看客，来到最里面，见在场子四周摆着刀枪架以及石锁、石墩等练力气的家伙，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坐在大椅上，一手持蒲扇，一手拿着紫砂茶壶看着两人比试，时不时还开口指点着。


金十看了看身边的从人“你们看看，他们的身手怎么样？”


“江湖功夫里，算是不错的，与天桥那些人比，还是略好一些的。”那名叫进忠的汉子恭敬地答道，显然是不怎么看的起这些人的本领。


这时场子里已经分出胜负，一个汉子，将对手摔倒在地，一个小孩子举了笸箩出来，向众人讨钱。不多时，笸箩里就放了几十枚铜子儿。人群里有人喊道：“我们要看姜大姑娘！”


“是啊，我们要看弹弓！姜师傅，快让大姑娘露几手。”


姜不倒哈哈一笑，朝众人作个罗圈揖“各位老少如此捧场，那就好，让我姑娘露一手，凤芝，剑鸣，准备。”


一个学徒敲响了铜锣，只见一身青色短打的姜凤芝走出来先跑个圆场，随后就是武生打扮的丁剑鸣，手中提了宝剑，两人先是一个抽刀一个舞剑，将弟子递来的几根木棍削断，证明手里的兵器是真的。随后你来我往，打在一处。


两人相貌一个英俊一个漂亮，功夫又高明，刀光剑影，白光闪烁，打的煞是好看。看客们见两人手里拿的是真兵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说不好是担心失手，还是期待失手。


赵冠侯道：“这是我师兄师姐，他们两这功夫是从小练成的，看着又惊险又好看，用的还是开刃的真家伙，实际却是谁也伤不了谁，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那名叫进忠的下人道：“这两人的功夫不错，很有些功底，身上，有真东西。”


那名与金十同来的女子，却看的入神，手似乎不自觉的，攥住了赵冠侯的胳膊。赵冠侯轻轻挣了挣，却没能挣动，只好当做没发觉。


这时，场内两人一路刀法使完，各自收招亮门户，看客们自发的扔了些钱下去，姜凤芝笑了笑“这不算什么，下面，我练几手弹弓，师兄，还麻烦你帮个忙。”


有一名弟子取来几个沙果，丁剑鸣双臂平伸，掌心向上，各托了一个，另一个沙果放在了他的头上。姜凤琼倒退了十余步，伸手摘下弹弓，随后身子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


“这是师姐的绝活，这个距离打沙果就已经很难了，她还要先转几圈，一般人就这么转都迷糊了，哪还能有准。”


金十这时也来了兴趣，“诶？这弹丸我看都不小，弹弓的劲大，这要是失了手，还不当时打个大包出来？”


“那可不？所以只有丁师兄敢来当靶子，别人可不敢。不过师姐这是练熟的，没事。她待会还有苏秦背剑，犀牛望月，卧看巧云，好几个花样呢。”


姜凤芝如同戏台上的刀马旦，连转了十几个圈才收住势子，随后扣了弹丸，拉弓回头，两发弹丸如闪电般发出，随后，丁剑鸣两手上的沙果就应声落地。


那名与金十同来的女子惊叫了一声“啊！”似乎被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在赵冠侯身上，金十则是喊了声好，将一块银子扔到了场子里。


姜凤芝则被这一声惊叫吸引了一下目光，眼睛扫过去，随后就看到了赵冠侯，和一个紧贴在他身上的……男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却也敢保证，那绝对不是苏寒芝。


她的心莫名一乱，心里反复只剩了一个念头“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样！”一时间竟是忘了，丁剑鸣头上还等着她发第三弹。


姜不倒不知女儿犯了什么病，忽然像中了定身法似的，就站在那，他咳嗽一声，猛的敲了一声锣。姜凤芝身上一抖，才似明白过来，美目圆瞪，银牙紧咬，第三粒弹丸扣在手里，再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后，猛然回身松手……


惨叫声响起，丁剑鸣捂着头，后退几步，随后就蹲在了地上。

第五十四章 竹内有猪


赵冠侯并没看到姜凤芝失手那一幕，与金十同来的女子几乎是将头都靠在他肩上了，阵阵香风入鼻，这感觉让他颇有些尴尬。他倒不是对女性有什么排斥，或是有什么洁癖。只是虽然不知道这女子的具体身份，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和金十这种贵人同来的，如果为这事得罪了金十，就忒也无趣。


他又不好强行离开，只好在金十扔了银子后就说道：“咱换个地方吧，免得我师父看见，又要拉着我问长问短的，就扰了十爷的游兴。”


“其实我还想让进忠跟你这个师父过几手的，看看这个姜不倒是不是真的不倒。”金十摇着折扇微微笑着，又看看杨翠玉，后者被她一看，脸微微一红，但是手还是抓在赵冠侯胳膊上。


“不过算了，分出胜负来，你面子上也不好看，我就成全他个名号。正好，本公子也饿了，你带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连把这画给我说说。”


北大关这里，从高到低，各种档次的饭店都能找到，赵冠侯找的这家门面不大，却极为整洁。等到进了雅间，赵冠侯点了酒菜，又对金十道：“这一带要说吃饭，就得说八大成，只是那里都是只接预订的单，像咱们这种临时去的客人不接待。这里的厨师，也是八大成里学过徒的，自己也有手艺，玛瑙野鸡，什锦锅子，再有这罾蹦鲤鱼，都是看家的手艺。十爷吃过见过，寻常的菜色怕是入不了您的法眼，这几个菜算是有点特色，您给评一评。”


“八大成啊，我去过，也那么回事，翠玉是不是？”金十看了一眼杨翠玉，入坐之后，杨翠玉就坐在两人之间，赵冠侯似是有意躲她，但是杨翠玉却主动的向他那边坐了坐。


她能在京师里头等班子做行首，自是有手段的，这种亲近，不会显的轻浮，却又让男人能产生一点得意心里。赵冠侯并非刻板守礼之人，但是顾忌到金十的态度，对于这种好意，却不敢接受。


见问自己，杨翠玉微微一笑“十爷是在京里见大场面的，八珍席都吃腻了，八大成的菜，总也比不过京里的厨子。倒是赵二爷这饭局安排的好，到了津门，就吃河海两鲜，这才对么。”


金十哈哈一笑，看着赵冠侯“你看看，连我的人都为你说话了，这还有什么说的。趁着还没走菜，先跟我说说，这画的稀罕之处在哪？说不明白，可被说十爷得罚你。”


赵冠侯一笑，将古画拿过来，并不展开“这画的画艺很是一般，虽然有点年头，却也是件废物。若单是这画，也不值几个钱，可是这画里的玄机，价值着实不菲，只可惜后代子孙不解祖宗之意，白白把好东西便宜外人。十爷……请上眼！”


他用手在画轴上来回摸索了两遍，就找到了关窍，随后向外一拔，一个软木塞子就被他拽了下来，接着用力向着桌上倒去，连磕几下，几颗滚圆的珍珠，就从画轴里滚了出来，在桌上闪闪发光。


这些珠子透体滚圆，直径一寸上下，光芒四射，虽然不比那五孔珠珍贵，但是自身的价值，也十分可观，算是珠中的上品。在画轴里，共有这样的珍珠七颗，赵冠侯本能的感到，这是一笔大数目，但是具体值得多少钱，就得结合这个时代的行情，自己可说不清楚。


金十见的珍宝多了，对于这七枚珠子倒也不在意，随手拿起一枚，举在手里打量了几眼，点头道：“确实是好东西，这些珠子要是拿到京里，换上六七千银子不费力气。你这眼光不错，居然看出了画里的门道？要不要本公子开个当铺，你来做个朝奉，倒是能赚不少钱。”


“十爷饶命，在下可没有这个本事。”赵冠侯一笑“这画里的东西，其实我开始也没看出来。只是我能感觉到，这画的分量似乎不大对，而且画轴里还有机关。再看看竹内有猪这个字，大概就猜出了八分。这画不配孝敬十爷，这几颗珠子给十爷赔罪，就当是小人赔礼道歉。”


金十看了他几眼“这七颗珠子，可是值六七千两银子的宝贝，若是拿给本公子卖，一万两也卖的出，你就舍得送我？那荣祖要是找你赎当，你又拿什么给他？”


“十爷说笑了，您给我帮了这么多忙，这份交情，又哪是能用钱来算的？这七颗珠子，只是赔礼道歉，还望十爷不要嫌弃才好。至于那位荣祖……”赵冠侯微微一笑


“他卖给我的是画，我还他的也是画，至于画里有什么东西，这就不能靠空口白话了，总得拿出证据来才行。否则他说画里有金山，我到哪去拿一座，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人全都一笑，金十将手里的珠子放到杨翠玉手里“这珠子成色算是上品，我想，多半是仆散家老辈留下来，给子孙当个防身之用的。你且留着，回头爷给你配身衣裳，再配套头面。”


她又将其余六颗珠子朝赵冠侯眼前一推“收起来吧，这玩意滚的快，一不留神就丢了。我见的好东西多了，不差你这一件，有你这份心意就好，珠子我不要，那画你给我。荣祖这种大烟鬼，绝对不会拿钱来赎画的，如果他真来，我也能对付他。倒是这画，我该拿回家去，给他们看一看，仆散家当年，是何等的风光，现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老祖宗给他们留下安身立命的根本，却被后辈儿孙胡乱糟践了，这个教训，却是用多少银子，也买不回来的。”


杨翠玉虽然是行首，但是一颗价值千两的珠子，也是极珍贵的赏赐了，双手接过珠子，起身朝两个人都施个礼，又有些疑惑的看着那轴古画“这位仆散家的老太爷，为什么不把珠子直接给子孙，非要弄个竹内有猪的哑谜，这倒是有些让人猜不透了。子孙们搞不清楚情况，贵物贱卖，却也是难免。”


“你不懂，豪门大户里，这种事并不奇怪，嫡庶争产，废长立幼。有太多的理由，让老太爷也没法光明正大的把一些东西传下去了。”


金十显然想起一些自己的经历，颇有些郁闷的叹了口气，赵冠侯接过话来


“子孙不肖，祖先给他们留一座金山，也会被败光。有些人想给子孙留条后路，就将一些翻本的老底子，藏在某些地方，留给后人做日后翻身保命的根本。话如果说明白了，也就失去了藏的意义，但是也不会不说，多半会交代几句，比如说古画不能随意卖，或是某处宅子一定要留下之类的话。只是这种话，他的儿子未必明白，到了孙子这代，就只当耳边风，再下面，就彻底不当回事了。多少祖宗的家业，就是这么被子孙败光的，老祖宗若是地下有灵，怕也只能气的呕血三升，徒唤奈何。”


“不错！老祖宗在地下有灵，见到后代子孙糟蹋祖业，肯定会气的呕血三升，恨不得把他们都抓来跟自己见面！”金十猛的一拍桌子，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那几名随从看着自己的主子，却被金十做了个手势，全都赶了出去。她又特意吩咐道：“门口别留人，我跟他们说几句贴己话，谁要是想偷听，就别要耳朵了。”


把人都赶出去之后，她才恨恨道：“说起这个，我便心里有火。当年我完颜家先祖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护步达岗以两万大军大破契丹七十万众，后又南下攻宋，一统北方。柔然的那个乞颜部大汗，亦称人杰，不还是被老祖先以劲旅铁骑击杀于草原之上？及后，又率师南下，长江天堑，也阻止不了我们女真健儿的步伐。百万铁甲，横渡长江，那是何等的风采。可如今呢？前几年长毛子在东南叛乱，如果不是有湘军淮勇，居然就平不了他们，再有那阿尔比昂、卡佩，区区化外野人，就能杀到京师，万岁都要巡幸以避锋芒。当年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都到哪去了？章合肥办洋务，说的漂亮话不少，结果呢？甲午败北，连龙兴之地都差点丢了，堂堂女真健儿，连扶桑人都打不赢，这不正是不肖子孙败坏家业么？”


杨翠玉见她提起朝政来，轻轻的拽了拽她的胳膊，叫了声“十爷。”金十的怒意似乎才减了几分，摇了摇头，朝赵冠侯一笑“对不起，有点失态了。提起这事，有点生气，倒是让赵兄笑话了。”


赵冠侯对于大金没什么感情，至于其被虐的怎么惨，他都没什么感受，总之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但是金十是女真人，对这些无法接受，他也可以理解。又一拱手“十爷客气，您心怀大志，见识高明，小可佩服。我是个街面上混事的，对这天下大事是不懂的，若是胡说八道，反倒是让您见笑了。”


他来自后世，如果说见识，大抵是比这个时代的人要高一些，可是……没有意义。这种见识，跟实际做事，总归是两回事，不管对面的是金十这个女扮男装的女真贵族，或者是真正的掌权者，他都不想说些什么。


因为说了之后，接下来就肯定会被要求做事，不管做什么，这个过程都不会轻松。


从前一世，他就是个怕麻烦的人，否则也不会和莫尼卡做雌雄杀手，这一世，他更不想没事找事做。何况做这些事，注定要动一些利益，得罪一些人，然后被这些人敌视、针对，想一想，就觉得毫无必要。


见他不参与，金十倒也没见怪，在她看来，对方不懂国家大事是正常的，懂才是不正常的。她朝杨翠玉一指“咱们不谈大事，谈谈风花雪月，你猜一猜，她是谁？”

第五十五章 愧我当初赠木桃


杨翠玉笑着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头如墨青丝，发丝舒展开来，如同瀑布。她朝着赵冠侯嫣然一笑，让前世见惯风雨的赵冠侯也不禁心内一荡。接着，就听杨翠玉施了一礼，随后用极为柔媚的声音道：“奴家杨翠玉，给小恩公见礼了。”


赵冠侯并不了解杨翠玉在京里的名头，两人是不同的圈子，其在京师的名号，影响不到津门，是以也就不知道，跟她吃一顿饭，被她拉一把靠一下，是多大的面子。即使是京里的宗室觉鲁，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他是格外的有福了。只是愣愣的看着杨翠玉，出于礼节的回了一礼，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金十这时笑道：“翠玉，你还是说明白吧，估计赵兄是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渊源的。”


“十爷说的是，是翠玉做的孟浪了。”杨翠玉笑着倒了一杯茶，递到赵冠侯面前“小恩公请用茶。咱们是老相识了，您不记得我，我却不敢忘了小恩公。这说话还是十几年前，奴家随义父到津门来讨生活，正赶上津门闹大水，我们一个戏班的人，都被困在了后台，为了吃饭只好当了行头。可是没了行头，又拿什么演戏？义父听说小恩公天伦是急公好义的好汉，带了奴家上门去求，咱们那时候还见过面呢。恩公他老人家虽然自己不富裕，可还是替我们赎回了行头。我们戏班得恩公的周济，才得活命，这个恩情，我们铭记在心，班中上下，没一个人敢忘。现在虽然翠玉人在风臣之中，可是报恩之心时刻未忘，老恩公已经故去了，小恩公您，就是翠玉的恩人。”


赵冠侯听她一说，继承的记忆，也渐渐被唤醒，当时年纪太小，很多事记不清楚，只依稀的有个模糊印象，一个来家拜访的男人，和一个梳着双丫的小丫头。思忖了半晌，才道：“姑娘，你是……杨景福杨老板的义女？”


金十一旁开口道：“不错，你还真想起来了。翠玉是苦命人，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是她义父收养她，才让她没饿死。杨老板是个能人，想当初那也是进宫，为老佛爷唱过戏的。可惜啊，好人不长命，没两年就害了肺痨，就这么去了。翠玉把自己卖了，给班里的人换了遣散费，这人，仁义啊。”


“十爷过奖，翠玉可当不起这份夸奖。不过他们都是跟着义父讨生活的，若是不能为大家谋个出路，他们肯定会说义父没能耐，养不活大家。其实入了这行，也没什么不好，妈妈对我不错，十爷您，也很关照我。现在翠玉的日子过的挺好，都是靠你们这些贵人扶持着呢。”


“说这话就远了。”金十将折扇在桌上一敲，又对赵冠侯道：“赵兄，这次我们到津门来，其实就是翠玉想要报恩，寻访恩公来着。结果到了津门，也听说令尊下世的事，所以就来找你。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都是豪杰，为了别人的事，可以泼上自己的性命，这样的汉子，我金十喜欢。再者，你又是翠玉恩公之后，我金某更要关照你，那海底捞金印的事，你需要多少人啊？我帮你找。”


赵冠侯笑了笑，“多谢十爷厚爱，您是贵人，我们是混混，大家的规矩不是太一样。捞金印比的是胆量和骨气，这东西是胎里带的，用别人来替，就不对路了。总归是得自己来，才是这么个意思。锅伙里有规矩，到时候我这个当寨主的，得冲在第一个。”


“啊？”听他说捞金印时，杨翠玉并没太在意，她在京师长大，对于津门混混的规矩不大懂。不管这场面多凶险，她也认定跟寨主没关系，对于普通的混混，她自然没有什么关注，只当一个笑话来听。可是听赵冠侯一说，居然是他要带头，不由花容失色，转头对金十叫了声“十爷！”


“杨姑娘，您别这样，您这样一闹，就坏了兴致了。”赵冠侯想起这个故人，倒也没了方才的尴尬。当初见面时，那还只是个黄毛丫头，自己也是个无知的顽童，自然是谈不到什么。


至于现在，对方虽然是个倾城佳丽，但是既然入了行院，自己怕是也高攀不上。他并不指望有当年那份交情在，这杨翠玉就会对自己来个以身相许什么的，当然，要是对方提出来个报恩一发之类，他不会反对就是了。


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并不希望金十参与进来，或者说把事情破坏掉。他拍了拍杨翠玉的手


“翠玉姑娘，我和庞家的事，比较复杂。这里面既有公，也有私。摆这油锅，算是公私兼顾，只要我把他镇住，将来他就老实了。若是这次十爷出面，把他吓回去，将来保不准在什么时候，他还会出来找我麻烦。不怕贼抢，就怕贼想，毕竟我住在这里，可是得罪不起这么个主。”


杨翠玉想说什么，金十却制止了她“翠玉，男人的事，女人就别总添乱了。他已经定下的事，你劝也是没用的，拉不回来。我和赵兄一见如故，若是他肯让我帮忙，这个忙我肯定是要帮的。但是既然他已经决定自己了结，我们也别多介入，坏人家的事。来，让店家上菜吧。”


在这间包间外面，一身伙计打扮的姜凤芝紧紧的靠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个清楚。她家是这一带的土霸王，饭庄也是不敢招惹她的。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跟踪，偷听。


这事就算是苏寒芝做，都有些过分，何况是自己更没有立场。就算他真的找了个不要脸的女人在里面喝酒做乐，自己又能怎么样，冲进去打他们一顿？那又以什么借口呢。


如同鬼使神差一般，她一弹丸打伤了丁剑鸣后，并没去看师兄的伤，也没管老爹说什么，而是扔了弹弓，在后面跟着他们下来。所幸北大关人多，那些护卫并没有发觉她在后面跟踪，居然被她一路追进了饭馆。


原本，金十的包间也没那么容易靠近，可是她打发走了仆人，门外甚至没留岗哨，姜凤芝又和老板熟悉，换了身伙计衣服，就凑过来偷听。


听到里面果然是有个风臣女子，还称赵冠侯为恩公，她就恨的牙根痒痒，连骂了几声贱货。可是又听到海底捞金印，她的心，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可是知道，那东西一旦用出来，不死也是残废，冠侯师弟，真要玩命了？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宣告结束，赵冠侯送两人出了饭庄，就先告辞返回小鞋坊，有了海底捞金印这事，杨翠玉脸上始终一片阴郁，也没了多少游兴，两下就这么散了。等到回了利顺德，金十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哈哈笑道：“翠玉，你是在怪我吧？”


“十格格您是大贵人，翠玉这种下贱的人，怎么敢怪罪格格。”


“咱们之间，没必要提什么格格不格格的，我这个格格，也不比你好到哪去。你这么说，就是在怪我了，认为我不帮你那个恩公么？你啊，还是不懂，他如果想要我帮忙，只要一句话，我就帮他了。可他这句话就是不肯说，为什么？因为他不想欠我人情。他知道我的身份高，欠了我的人情很难还，所以就不想欠我的情，不想跟我有太多瓜葛了。这个人并非那些混混泼皮可比，我看，他的心里，有不少门道，就是不肯说出来而已。”


她哼了两声“这个人能想出用报纸来治人这一招，就不是个等闲之辈，这样的人才，我能看着他真把自己炸了？笑话。实话告诉你，本格格早就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时候，咱们只管看戏就是。”


杨翠玉这才转悲为喜，凑到金十身旁道：“格格，你这么说，就是小恩公他肯定没事了？”


金十一把抱住杨翠玉，得意的摇着头“山人自有妙计！”


赵冠侯从饭庄回到小鞋坊时，却见胡同口已经搭起了大棚，又垒起了灶台，不知道是哪一家要办喜事大摆宴席。只是这里的人日子都穷困的很，就算摆宴席，也没人这么阔气。等到他钻到棚里，却看到是锅伙里的几个混混在那里指挥，见他回来，几个人忙过去拜见寨主，又说道：


“这是军师安排的。说是来的朋友多，别的管不了，饭必须准备足了，不能让人挑出不好。咱们已经派人去买肉买酒了，来的人大饼、清炖羊肉，保证吃的饱。海底捞印这么大的事，人来少了，可就不够威风了，这回津门老少爷们，都知道有咱小鞋坊掩骨会这块招牌，将来咱的人也能在街上横着走了。”


小鞋坊之前一直属于锅伙里的中下游，大锅伙是看不起他们的，尤其飞刀李四圆滑有余，胆略不足，很是被锅伙中人鄙视。赵冠侯这次敢和庞家这种地老虎支油锅，还是发生在摆站笼之后，很是让小鞋坊这帮人觉得涨脸，个个满面红光。


再者侯兴已经和他们交了底，这次虽然还是按着规矩抽黑红签，但却是寨主冲在第一个，这却是锅伙里从没有过的事。一干混混也着实佩服赵冠侯的为人，虽然他年纪轻，可是这些人对他，却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起来。


按照江湖规矩，庞家与小鞋坊都各自散了消息，请朋友来此站脚助威，这倒不是用人对打撕杀，而是给自己壮门面。


谁能邀请来的朋友多，就证明谁先占住了理，按照常理，庞家财雄势大，庞金标又掌握防营，还是他的人脉更多一些。可是天刚刚擦黑，小鞋坊外已是人山人海，负责做饭的厨师满头大汗，连声向侯兴告急：人来的太多，自己实在是做不过来了。

第五十六章 群英会


混混平日吃饭没有多少规矩可说，但是到大宗聚餐时，讲究却极多。比如不许吃烧鸡，因其形状为窝胳膊别腿；不吃鱼，为避讳开膛破肚等等。再有就是怕有教民，不吃猪肉，遇事就是炖牛羊肉，外加大饼。


侯兴原本也想过可能会来不少人，临时从几个小饭馆借了桌椅板凳，又借了些茶壶茶杯，还雇了一些包办酒席的厨师过来做饭。按他的想法，大酒缸加上水梯子李家以及一些朋友熟人，能来三四百人就是极限，这些人应付这种规模的饭局足够使用，完全可以应付。


但事实上，来的人数远远超出他的估计，不管是场地还是桌椅乃至饮食，都发生了大问题。


首先过来的并不是马大鼻子也不是李家的人，却是津门水锅伙里几位漕帮礼字辈大爷。津门锅伙中，漕帮盘踞码头，吃水锅伙这碗饭，与小鞋坊这种旱锅伙以及水梯子李家的鱼锅伙都没什么往来。两下里井水不犯河水，至于带人来捧场的事，侯兴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漕帮中重辈分及规矩，礼字辈的大爷正是当打之年，于帮中多是拿权理事的要角。大金国实行改漕归海后，漕帮势力大减，但在地下帮会中，依旧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甚至于军队里，也有些人一身跨两门，既在军，也在帮，袁慰亭摆的站笼，对于漕帮其实是没什么大损害的。真正掌权的龙头，早已经出头关说过，不用进去站死，而是有几个抽了死签的进去，表示一下漕帮臣服也就是了。


于江湖上，除了另一支与前宋极有瓜葛的洪门以外，漕帮几无抗手。几位礼字辈亲自带了近百弟子门生过来支持小鞋坊，这让侯兴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带了人过去迎接。


那几位龙头都是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身穿长袍外罩马褂，看着很像是体面人，手下也极有规矩，与普通混混大不相同。见了侯兴之后，其中一名龙头拱手一礼“您是赵二爷？”


“不……小的是这的军师，我叫侯兴。我们寨主还有点事没出来。几位寨主，您里面坐，我给您泡点好茶。再让人请寨主出来，与几位龙头见礼。”


“别麻烦了，我们就在这坐下，你们寨主有事先忙，我们不急。这次赵二爷要斗庞家，这是好事，是给津门江湖子弟扬名露脸的机会，漕帮弟子，不可落于人后。侯爷放心，我们漕帮几千弟子门徒，都给你们撑腰，庞家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大不了就打他一场大架，看看谁怕了谁。”


就在这些人坐下不久，马大鼻子的人马以及水梯子的人陆续赶到，而在他们之后，又有十几路津门水旱锅伙的头领，带着自己的部下赶过来。整个小鞋坊区域内，现在聚集的混混已经接近五百之数。


接待这么多人，并维持一个相对不错的秩序，本来就需要水准以上的组织能力以及协调能力。侯兴显然并不擅长此道，既要与各位当家的打招呼感谢，又要负责接待，还有时刻注意哪一路朋友没有照顾到，忙的焦头烂额，却是处处都不合适。


好在赵冠侯这时赶了过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这事别急，由我来办。”随后就开始发布命令。


来的混混，各自归各自锅伙头领带领，按所属就坐，实在没地方的，就只好先委屈委屈。他先是逐个的拜访了各路头领，以及一些虽然不在锅伙，但是自身极有威望的大混混，又表达了几句歉意之后，就命令着厨师，有多少东西上多少，确保人人有份，但不必管饱，剩下的抓紧去做就是了。


原本上饭时，就有的人没的吃，有的人却近水楼台先截留了，这回一调配，勉强倒是做到所有人都不空，避免了内讧的可能。至于餐具不够，就只能自己动手，现成的肉锅放在那，自己动手抓肉就好。茶水只能当家的享受，普通混混，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好在其中比重最大的漕帮弟子，在当家的面前全都秩序井然，他们不起来闹事，其他混混也就不说什么。场面上，勉强还维持的不错，而负责紧急购买餐具、茶壶茶杯的人也陆续赶过来，情形正在逐渐的好转。


马大鼻子正在几位礼字辈龙头面前努力的介绍着自己，与几人攀着交情，可是这几位水锅伙的寨主，对他只是客气敷衍，显然没有深谈的打算。倒是赵冠侯走过来见礼时，这几人齐刷刷起身，先抢步过去，给他施了礼。


“赵二爷。我们弟兄平日少来拜见，二爷可别见怪，咱们这是真正的朋友，却没人引见，这几年走动的少了。这事是我们的过错，您大人大量，别和小人们计较才好。”


赵冠侯也没搞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上赶着来讨好自己，好在这帮人存不住话，一名龙头很快就揭开了底牌。


“金爷那边派人来送了信，让我们这次给您站脚助威，咱们漕帮当年因为帮着前朝运粮，差一点就被万岁下旨抄了香堂，断了香火。多亏金爷祖上为咱们说了好话，才保留下漕帮血脉，又赏了龙鞭龙票，保了漕帮有自己的码头，儿郎弟子们就有口饭吃。从南到北，漕帮子弟，都得感念金爷家祖上的人情，就算是拼了性命，也得听金爷家的调遣。这次的事虽然是赵二爷与庞家的事，但您既然是金爷的朋友，就是我们漕帮的兄弟，来之前，我们已经抽好了签，到时候下油锅，咱们漕帮弟子顶着上，绝不能让赵二爷以身犯险。”


赵冠侯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也是金十给自己安排的帮手，这个人情，自己似乎是越欠越大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不管是江湖身份还是什么，金十那种人想要用人，只要说句话，有的是人上赶着为其效力。帮自己这么多忙，自己将来想要报答他，可就难了。


那些漕帮龙头并不知道赵冠侯与金十的具体关系，也不好多问，但是认定了这是那位金爷的知己，而那位金爷虽不在帮，却在帮里地位超然，对他的朋友不能怠慢。因此说话时很是恭敬，让一众小鞋坊的混混大为得意，觉得自己的龙头确实够威风。


马大鼻子这时也带了几个旱锅伙的寨主过来，狐假虎威地说着“我跟你们说，冠侯那是我兄弟，跟自己的骨肉同胞没有差别，你们跟他客气点，否则就是跟我马大鼻子的作对了。不就是海底捞金印么，到时候我们大酒缸出十个人，我就不信了，还镇不住个庞家。”


几个寨主也不理他，而是拉着赵冠侯到一边说起了私密话。


“赵二爷，咱们以前没见过，可是我跟马大鼻子认识，咱就是自己人了。您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海底捞金印，您是这个！”一个锅伙寨主挑起了大指


“大家背后说起来，都说您是津门新出的爷，谁都得给您挑大拇指。可是这海底捞印的事，您还得再想想，可不能寨主第一个冲啊，这会坏了祖宗规矩啊。”


“是啊，咱锅伙的老规矩就是，大家抽黑红签，生死各按天命，寨主坐镇锅伙，统带三军，你说你要是跳了油锅，你手下的人，由谁来管？再说了，将来再有别的事，我们也不好做啊。”


捞印与之前的站笼不同。站笼乃是袁慰亭指名点姓，要会津门各路锅伙寨主，好比是两军疆场，点名骂阵，若是不敢应战，在江湖上就成了被人耻笑的夜壶，寨主也就当不稳当。可是捞印与普通的夺码头类似，黑红签定生死，红签拼命，黑签替死，寨主只做指挥台上的三军司命，绝不会冲锋陷阵。若是赵冠侯开了寨主下油锅的头，其他人就不好办。


经历站笼之后，津门混混群龙无首，新上来的寨主大多压不住场子，赵冠侯这事一旦传扬开，其锅伙里的成员，恐怕就不好管了。人最怕的就是有样学样，如果这些锅伙也要求自己的老大遇事冲在前面，寨主还怎么当？


他们倒不能强行要求什么，但是这次带人过来站台，就算是一个善意，提出的要求也不能算过分，想来赵冠侯也没什么理由拒绝。毕竟所有的锅伙都一样，遇到这种事，肯定是锅伙子弟抽签送死，绝没有老大带头的道理。


还有些人建议着，既然自己凑了这么多人，还有漕帮的弟兄在，完全可以打一场大架，放弃掉捞铜钱的这个念头。只要打服了庞家，还怕要不回那颗珠子？漕帮几位龙头也点着头，漕帮里本就不乏敢于卖命的打手，加上在水上做偏门生意，如果需要甚至有可能搞来火绳枪。对于打群架的事，是不怎么担心的。


赵冠侯对于众人的建议只是一笑，随后说道：“在津门地面上混事，最要紧的是规矩。既然定好了捞金印，那再去动武，说的好象咱们怕了庞家似的。再说那珠子他藏在哪，我们又不清楚，就算打赢了，也没什么用。众位好意，兄弟心领了，至于谁第一个捞印……我们到时候再商议。”


来的客人络绎不绝，等到入夜时，小鞋坊这边依旧是人来人往不断，混混们把这当成了一次盛会，不时有人坐着人力车过来参与，共襄盛举。


好在孟思远已经在津门县衙门打点了关节，李秀山的新军也打好了招呼，否则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地方衙门说不定就要当成叛乱上报直隶总督衙门了。


在庞宅里，庞金标挥了挥手，几条命令流水般下达出去，庞家的精悍家丁，开始了行动。苏瞎子与含烟刚刚抽完了大烟，正在神游天外之时，房门猛的被人踢开，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麻袋里。


另一路人马，将钢刀用青布包裹个严实，坐着人力车，摸黑来到小鞋坊外，可是刚刚下了人力车，就被眼前的景象吓的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一名混混以为对方是来帮忙的，热情的上前打招呼，那几名家丁向后躲避中，却一不留神，将裹刀布扯开。在一声怒骂之后，小鞋坊陷入了沸腾之中。

第五十七章 分别


几名刀手，信心满满的过来斩人，不想迎头撞上了大批混混，还被撞破了形迹，结局可想而知。上百号精力过剩，惹是生非的爱好者们，举着自己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追打上去，连几位寨主的热情都被调动了。


吃饱了饭的人，把这当成了围猎，由于人数上占据压倒优势，根本没人想过会有风险。是以勇气上是不缺乏的，大家你一记我一记的殴打着倒霉鬼，不多时就有惨叫声传出来。


赵冠侯没心思看这些，他想想也知道，这是谁派来的人。海底捞印这种事，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一旦摆开，庞家的面子总是不好看。如果事情闹的大一点，让所有人知道，这起冲突的起因，是庞家黑掉了当物，那么整个当铺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或许他们不是很介意在民间的名誉，但是津门的士绅大贾极多，让他们知道了元丰当的品行，也就不会和他们做生意，对于当铺来讲，显然是极为不利。有得选的话，他们肯定是想着把事情消灭在萌芽里，平心而论，派几个刀客来解决自己，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可惜，他们选错了人。


即使没有这些混混，赵冠侯自己，也有把握对付这几个人，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孙美瑶。小院里，孙美瑶一手捏剑决，另一手持剑背后，拉个门户，正是演完一路八仙剑。


赵冠侯刚一推开院门，孙美瑶一记白虹贯日，宝剑差点刺到他的鼻子，只是他并没有什么慌乱神色，反倒是用手指轻轻一弹剑脊“孙掌柜的，别捣乱，宝剑那边挪挪，我该睡觉了。”


“哼！我就该一剑捅下去，看你还有没有这么稳当。”孙美瑶恨恨地说了一声，一脚将院门踢上，在他后面跟进屋里。苏寒芝已经为赵冠侯收拾好了地铺，见他进来之后忙问道：“外面这么乱，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庞家派了几个刀手过来，大概是想跟收拾我的。但是命不好，被发现了，外面有好几百人呢，收拾他们不跟玩一样。几路大锅伙都过来表示支持，这次单论江湖上的声势，却是庞家被我们压过去了。”


“可你一样要还是要手探油锅啊。”孙美瑶坐在床上，给自己点了支烟，喷着烟圈说道：“要不是凤芝姑娘哭着过来说这事，连寒芝都不知道，你这嘴也够严的，谁都不告诉。是不是等你自己被炸成了油条，再让家里人知道？你这脑子不是挺好用的么，怎么遇到这事，就糊涂了？那么多手下崽子呢，怎么有当寨主的冲第一个的道理？寒芝偷着哭好几回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她怎么活？”


她舒展了一下胳膊“我现在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干脆，今晚上我走一趟庞家，替你把他们办了，不就一了百了，也省得去捞个鬼印。”


苏寒芝一语不发的坐在床头，低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温驯的她，绝对不会拉自己男人的后腿。只是自己的心情如何，外人就难以猜测。


赵冠侯摇摇头“现在庞家那边，肯定也在请人了，就光说他家的护院，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与其让你在那送死，还不如我把你送衙门去，换点赏钱呢。我不说这事，就是怕她这个样子了。如果我说了的话，寒芝姐肯定担心，都怪姜师姐多嘴……算了，跟你们说句实话吧，这事是做个样子，我肯定是要说从我开始，否则的话，锅伙里怕是就要有人站出来反对我。但是真到了捞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是第一个。我这次，实际就是把事情闹大，把整个津门的锅伙都圈进来。那么多锅伙，那么多寨主，如果从我这开了头，其他的寨主怎么做下去啊。到时候凡是抽死签，都要寨主带头，这个寨主还有谁肯做。所以这事闹的越大，他们越不敢让我去各家大寨只要听到消息，肯定就会出来人阻止我，我顺势退下来，既露了脸，也不伤自己的根本，不会有问题的。”


从定下捞金印的事后，赵冠侯就已经想到用这种方法，逼迫其他锅伙出人，但是这种事，也是捞声望的好机会，场面一定要做足。只有做出自己要慷慨赴死的架式，且把姿态摆足，那些混混才会真正服自己，其他的锅伙，才必须要出人替死。


这种算计，原本是不能对人说的，可是看到苏寒芝的模样，赵冠侯总怕自己不说，她又做出什么傻事来，就只好揭了底。孙美瑶一拍掌“好啊，你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戏台上的曹孟德，一肚子缺德心眼。我要把这算计跟外面的寨主说一说，保证他们剥了你的皮。”


苏寒芝听赵冠侯这么说，心里先是一喜，可是听到孙美瑶的话，又担心她真去告发，忙拽住她的胳膊，叫了声“美瑶姐。”


赵冠侯哈哈一笑“寒芝姐，你别拉她，让她去。我的皮被剥了，谁送孙掌柜的出城？等到摆油锅那天，庞家所有的人马，都得盯着元丰当，城门那里，没有庞家人坐镇，孙掌柜那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孙美瑶也知，自己用不了两天，就可以离开津门。按说这里是险地，早一天离开，早一天安全。可是一想到就这么走了，与这些人从此再难相见，心里却觉得莫名的伤感。


绿林中人，原本是极为爽利的性子，离别见的多了，也不至于多难过。可是一想到赵冠侯的故事，和他与自己贴身缠打时的情景，孙美瑶却觉得，这种感觉，与以往的江湖朋友都不相同。


这与身体的接触无关，相打无好手，在江湖上搏命时，各种身体接触都有过。对方未必知道她是女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回避那些重要部位，而她，也早就习惯了。


可是这个男人，与他们都不同，她可以确信，即使自己今日一别，再无相会之日，心里却也忘不掉他。心里莫名的愁苦，让这位洒脱的女当家，一时也没了话，只在那里抽烟，直到香烟燃尽，她才将烟头一丢，将自己的那柄匕首抽出来，递到赵冠侯面前。


“这刀你带着吧，如果有朝一日，你到沂蒙山，只要亮出这把匕首，各路绿林朋友都会给你几分面子，你只要提孙美瑶的名字，大家都会帮你。你和寒芝成亲，我是赶不上了，这刀，就是我的贺礼。等俺啥时候在山东做笔大买卖，再送份大礼给你们补上。”


“我也不客气了。”赵冠侯接过匕首，郑重的带在身上，又拿了些银两出来，递到她手里。


“按说，我是该去送送孙掌柜的，不过没办法啊，当时我要在那边顶着，就来不及送人了。好在我委托的那几个人都不够聪明，自然是想不到带的是孙掌柜的，不至于出什么问题。金条和银票，都不好花，我就给你备点现银，至于马匹，李秀山会为你准备好。还有药，虽然你枪伤差不多好了，但是准备些药，总不是坏事。这次虽然你没买到快枪，但是好歹也弄了两万银子，跟你的部下也算有个交代。今后告诉他们学聪明点，津门这地方水深，不是什么人，都能过来踩一脚的，今后在你们自己那片做生意就好了，不要往我们这里扩展业务。”


孙美瑶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放下帘子“爷今天还不走呢，说这么早干什么？先睡觉！”


夜色渐渐深了，外面的喧闹并没有停息，混混们大概要闹个通宵才算完。一个人影悄悄的从帘子下面钻出来，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向赵冠侯的地铺走过去，堪堪到了附近，刚一蹲下身子，一只男人的手就如闪电般的探出来，搭住了那人的脖子，但是随后就松了劲。


“姐……你怎么不出声啊。”


“别闹，留神吵醒了孙掌柜。”苏寒芝乖巧的如同一只猫，贴着赵冠侯躺下，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共就三人，要是她，我这一动手，她那边准是一拳头过来，好认的很。怎么了，你今天胆子变大了。”


“恩，我不怕了。”夜间看不到苏寒芝的脸色，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其实我都知道，你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否则犯不上和庞家闹到这一步。我一直想着，要坐花轿到你家，图的不是自己体面，而是你脸上有光。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是拐带良家妇女的下贱才。其实你想的什么，我心里清楚，也不是不肯答应你，唯一怕的，就是太随便就许了你，将来就不拿我当回事了。这是姐的一点私心，怕你跟那些男人一样，吃到了甜头，就跑了。可是今天听凤芝一说海底捞印，我却明白了，体面啊，名声啊，我都不在意，只要你想，姐就给你。就算……就算孙掌柜在这，我也不在乎。”


苏寒芝属于典型的传统女性，把自己的贞洁看的比生命更重要，无媒苟合的事，断然难以接受。于她而言，这一步走出来所需要的勇气，实在难以估计。


赵冠侯只觉得一股邪火升腾着，忍不住就真的将她就此吃掉。但是想想外面喧闹的人群，以及躺在帘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孙美瑶，他最终还是只在苏寒芝头上亲了一口。


“姐，我是真想要你，就现在，就想要。但是……不是时候，孙掌柜是练功夫的，我们动静一大，她准醒，不合适。等到捞完了印，我们两个就办喜事，谁要是敢来坏咱的事，我就给他一枪！”


帘笼后，孙美瑶的眼睛大睁着，有犬守夜功夫的她，早在苏寒芝一动，就已经醒了。这时却只能装做熟睡。一边装出轻微的酣声，一边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月光如洗，泪水如珠，任是吹毛利刃，也难斩这一缕情丝。

第五十八章 海底捞金印（上）


次日清晨，小鞋坊外，聚集的混混们，早早的吃了早饭，等到赵冠侯出来时，就有人将一丈余长的红绸给他披在了肩上，又在胸前打个结，上面缀了朵红花，俨然是披红挂彩的状元郎。两个身强力壮的混混一左一右，将他扛在肩上，大喊了一声“起队！”


这几百号人马，手中提了棍棒刀枪，抬了油锅，柴木，浩浩荡荡，朝着元丰号总号杀了过去。沿途的百姓初时只当是又闹了教案，等问了人，才知道是混混在闹事，说是要摆油锅，抽死签。


津门百姓素有看热闹的优良传统，当年教案之后，十八条好汉上法场时，还有些商家，主动在路旁提供饮食，为好汉送行。听说有这等热闹，便在后面跟了上去，很快，这支队伍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如同一道洪流向着元丰当总号席卷而来。


九记孟家并没有直接出面，如果这种事孟思远公开出头，多半就要担一个聚众滋事的罪名，但是孟家的人，却始终在队伍里。包括这些混混的饮食吃喝，也是由孟家负责支付费用，包括一些孟家的工人，也混在人群里制造声势，煽动人心。


赵冠侯在昨天，已经派人给公理报送了信，海底捞印这种事，在津门绝对可以算上大新闻。熊野松手下的几名记者，早早的扛了器材，跟着队伍奔跑，只等着抓拍下热油炸人的精彩瞬间。至于被炸的是谁……谁在乎。


元丰当的总号，今天并没有营业，店门紧紧关着，几十条彪形大汉赤着上身站在门首，防营的官兵举着火绳枪排成前后数排严阵以待，火绳嗤嗤燃烧，随时处于可以击发的状态。庞玉堂又从军营里调了二十名马兵，骑兵在马上往来奔跑，甩动着鞭花，在众人头上爆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整个津门防营的力量，差不多都被他调动到了这里


在元丰当的台阶下面，混混们将一口特大号的油锅支起来，成捆的柴禾堆在一边作为预备燃料，在油锅下，火已经点起来，混混们将从各出饭馆收上来的油，全都注入锅内。


庞玉堂今天身上并没穿长衫，而是着了一身短打，在他身后，则是与庞家相熟的几个锅伙，以及庞家自己的打手。声势上虽然远不能和赵冠侯的人马相比，但是也有两百多号人，足够威风。


赵冠侯从两名混混身上跳起来，迈步来到油锅前，朝庞玉堂一抱拳“庞二爷，今天你来的够早啊。您昨天晚上派到我家的客人，我已经给您带来了，来人啊，把人推出来。”


混混们将那几个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刀客都捆成了粽子，这时听到招呼，就把人向前一推全都摔在上，做了滚地葫芦。他们不敢杀人，但是出手的力道也不小，将这些刀手打的鼻青脸肿，已无人形。那几口钢刀，就被随手丢在一边。


赵冠侯朝百姓那里一抱拳“列位老少爷们，我和庞少爷定好了，今天海底捞印。按着咱津门的规矩，这事已经定下了，就没什么话说，接下来，无非是各自请人，再抽好了声死签，应付着今天这场事。可是昨天晚上，我们锅伙里闹贼，几个强盗拿着刀就摸到我的门上。咱这前段时间闹强盗，把志诚信都抢了，我虽然没钱，但总归要加小心。可巧家里朋友多，就把这几个人拿住，好生打了一顿，仔细问话。他们居然说，是庞少爷派他们去的。您几位想想，庞少爷也是咱津门长大的娃娃，能干这不是人的事么？说好了要摆油锅，哪能暗派刺客，那是人干的事？我这不就把人带到庞少爷面前，让庞少爷自己发落，也免得他们败坏您的名誉。您堂堂的男子汉，被他们说成了尿壶一样的人，您能忍这口气么？要不然，先把他们下到锅里炸了，跟这事一起算，庞爷觉得怎么样。”


他这话一说，却是夹枪带棒，把庞玉堂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些看客们也都听出来，几名被打者，必是庞家派去的刺客。这等行径，于津门江湖中，实在让人不耻，不少人混在人群里发起了嘘声。


赵冠侯这边的人马，就嘘的更厉害，还有人怪腔怪调的指桑骂槐，将庞家祖宗八代都带了进去。


庞玉堂玉面发白，双手攥成拳头，猛的制止了赵冠侯的话“这事跟咱们今天的捞金印无关，没必要再说了。至于他们的身份……将来我们自会查个清楚，不劳你惦记。我们今天，只说这捞印的事，你现在还死咬着非捞不可么？”


“庞少爷，现在你我两边，难道还有别的路可选？当然，你要是现在拿出珠子，咱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肯拿出来，那就只好按规矩办了。”


庞玉堂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赵冠侯，你真以为你是个人物了？跟你说实话，爷眼里，从没看的起你们这种小角色。你真以为这海底捞金印，就能把人降住？爷手里有的是人，你跟我一个对一个，你耗的起么？再说，你睁眼看看，今天这里有防营一个哨的弟兄，我一声令下，他们手指头一动，就能把你打成筛子！赶紧滚回你的小鞋坊去，至于什么珠子，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元丰当认票不认人，你说什么，我也是没见过那东西。”


“耗不耗的起，总要试过才知道。小鞋坊掩骨会，不过是群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自己搞的小锅伙，自是敌不过庞二爷这防营的弟兄。可是，防营的弟兄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个礼字去。津门这一亩三分地，拳头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规矩！”


赵冠侯一字一顿的说着，边说，边解开了身上的小褂，随手扔到了身后，露出一身白肉以及身上的刺青。“海底捞印，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今天若是你庞爷捞起印来，我们小鞋坊就算拔了香火。可若是我们把印捞起来，你眼前也只有两条路，要么交珠子，要么交当铺。这第一阵，我来捞！”


他一声大喝，手中早以扣好的金洋丢入锅中，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朵油花。百姓眼看就要用热油炸人，全都屏息凝神看着，生怕错过了这等精彩时刻。可是不等赵冠侯再向前，队伍里，侯兴猛的冲出来，将赵冠侯向后一拉。


他早已经脱了光膀子，露出瘦弱的身躯，只是这时他的力气变的格外大，一把推开赵冠侯之后，挺身向前，几步就来到油锅之前。“寨主，第一阵不能让您上手。咱们小鞋坊的人没死绝，就没有寨主填阵的道理。我是小鞋坊的军师，这阵，我接了！”


他朝着庞玉堂一指“是你陪着我么？我要是换一个管带家的少爷，这买卖，也做的过。”


庞玉堂对于侯兴的出现，并没有多少反映，只哼了一声“你是侯兴吧？一个当铺的小学徒，也真拿自己当成人物了？就凭你也配和本公子叫号？来人，把咱第一阵的人推出来。”


一声令下，四名身强力壮的汉子，从后面抬出一个不停蠕动的麻包来，这麻包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再看不停动弹的样子，分明是有人在里面挣扎。看客们一脸狐疑的看着，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一人揭开麻袋，露出里面一个干瘦的老人。


这老人五十出头，一身长衫已经撕破几处，鼻梁上的墨镜也不知到哪去了，只露出一双翻着白色眼睑，如同死鱼般的眼睛。他嘴里被人塞了麻核桃，这时有人将核桃抽出去，那老人剧烈的喘息了一阵之后，开口求饶道：


“庞……庞少爷，您饶命啊。小老儿的闺女，可是要给您的天伦当侧室的，咱可是一家人。您要是对我下手，这可是同室操戈，不吉利，不吉利的。”


苏瞎子？赵冠侯在麻袋一撤下去时，就认出了他，看来庞家的杀手锏就是这个了。以苏瞎子为人质来要挟自己，逼迫自己认输投诚，向庞家低头。


庞玉堂看了一眼赵冠侯，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赵冠侯，你现在有什么话说？你师父可都承认了，他的闺女，要给我爹做小，那咱往后，还得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还摆个什么油锅，捞个什么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当然，你要是非摆这个油锅不可，那也没什么，我们庞家第一阵，就交给这苏老太爷了！小的们，伺候老太爷，让他老下去暖和暖和。”


那四名大汉闻言举起了苏瞎子，将人举到了油锅上方。滚油的热气升腾，苏瞎子吓的连连大叫，却是什么话都喊了出来。一股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离的近的人，全都下意识的掩住了鼻子，心知是这位瞎子当不得这种阵势，将油锅当做了茅厕，把好好的一锅开油都糟践了。


庞玉堂好整以暇的看着赵冠侯，认定了这一局，不管赵冠侯怎么选择，最终都是自己得利。而赵冠侯的手，则悄悄握成了拳。


短枪不在身上，好在腿上还带着匕首，而且这个庞玉堂离自己……很近。自己有极大把握，在苏瞎子被丢进油锅之前，就挟持住他。但是，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手，自己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是寒芝姐，怕是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记者们兴奋的举起了相机，镁光灯已经连续闪烁了几下，对他们而言，不管是苏瞎子被炸成人干，又或者赵冠侯被迫认输，他们都有足够的素材，写出好文章，这就足够了。


漕帮的几位龙头彼此对视，对于这一点，他们也没能料到，海底捞印这种事，居然能用绑人来应对？江湖的规矩，庞家是彻底不顾了？那这个买卖，以后又该怎么营业？混混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大商家无法经营，为了一颗价值十几万两银子的宝珠，就毁掉一个价值几十万的声音，这庞家什么脑子？


由于没想到有人会做出这种愚蠢决定，几位大龙头都有些不知所措，其他的小锅伙寨主就更没有办法，全都焦急的看着赵冠侯。这时候谁也没办法说出要他大义灭亲这一类的话，只能在那里跺足捶胸。


赵冠侯轻轻移动着脚步，计算着最理想的距离，最理想的角度……十步之内，人尽敌国！不是他死，就是苏瞎子死……这种生意……自己似乎不亏。

第五十九章 海底捞金印（下）


人群里，依旧改换了男装的杨翠玉满面焦急的看着里面，不知如何是好，金十却轻轻摇着折扇，小声哼哼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庞玉堂并不清楚，在某一瞬间内，自己已经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反倒是得意洋洋的看着赵冠侯。这生意这么一闹，怕是做不了了，可是只要保住爷爷，这生意又算的了什么？可就在此时，随着外圈一声呼喝，绷紧的弓弦又松了下来。


十几名强壮的军汉，将人群分开一条通路，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拄着拐杖蹒跚而出。此人的年纪已经不小，脸如同风干的核桃皮，上面布满沟壑，头发已经全白，盘成一条小辫，在脑后无力的飘荡着。


大抵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背已经驼的很厉害，走路也不怎么快，两名眉目俊俏的小厮，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生怕他摔倒。但是老者身上穿的是鹤鹿同春的贡缎织就的长袍，外罩玄缎马褂，头上的帽正，乃是块无暇美玉，一见便知，乃是个富贵之人。


这老人颌下无须，说话的嗓音尖利，京津百姓一见便可断定，这位是大内出身的公公。彼时，这等人在京津一带甚多，既有落魄街头的乞丐，也有广置豪宅，乃至娶妻纳妾者。甚至还有几位公公祖上积德，阴功庇佑，夫人身怀陆甲，喜诞麟儿，为其延续香火，可见万金买邻，诚不我欺。


对于这等人，津门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不知道，一个太监出来凑什么热闹。可是庞玉堂见了这老人，却似老鼠见了猫一样，脸上的骄横之意尽去，忙朝那四名大汉呵斥几句，将苏瞎子放了下来，又抢步上前，下跪磕头


“爷爷，您老人家怎么到这了？我爸不是去迎接您了么，家中已经准备好了给您接风洗尘，请您先回家去，这边的事，孙儿自会料理。等处置完了，再去给您磕头……”


“处置？你就是这么个处置法？”这老太监正是庞家的老祖宗庞得禄，整个庞家的富贵权势，并非靠庞金标战功换取，实际是靠着庞得禄的关系，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他既是阉人，也就把庞金标过继成自己的儿子，叔侄认做父子，延续香火的指望，都放在其身上。对于庞玉堂这个孙子，平日也爱护的很。


可是今天的庞得禄却面沉似水，手中的拐杖，如同雨点般落在了庞玉堂头上、脸上，边打边骂道：“你这小畜生，平日里咱家对你疏于管教，你倒好，借了咱家的名号，在外面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真当咱家是舍不得打死你么？还敢学人摆油锅，又要炸人，你当这大金国没有王法了？混蛋！你们还看什么，还不赶紧撤了油锅，把人放了！”


他情绪激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剧烈的咳嗽起来，背就越发的驼下去。庞玉堂被打的脸上已经有好几处淤伤，但却不敢躲避，见庞得禄发怒，连忙起身想要去为他捶打几下，却又被庞得禄踢了一脚。


“滚！咱家不想看见你，给我滚的越远越好，我要不是这把岁数了，非亲手砸折你的腿！”


苏瞎子被解开了绳索，人却已经瘫软在地上不会动弹，差点被投入油锅里的惊吓，显然超出了他的接受上限，人倒在那里，嘴里说着胡话，成了一摊烂泥。几名小鞋坊的混混趁机过去，将他拉起来，搀扶到自己一边。只是苏瞎子不辨是谁，只一被拉住胳膊，就吓得大喊大叫“别拽我，我是你们家老太爷，我闺女，可是庞管带的侧室……你们不能拿我塞油锅！”


庞得禄这时不理庞玉堂，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赵冠侯面前，先是上下打量几眼，随后，将拐杖一扔，又取下头上的瓜皮帽丢在一边，恭敬的趴在地上，给赵冠侯磕了个响头。


他在宫中甚受天佑皇帝宠信，只拜皇帝后妃，若是出了皇宫大内，就只拜宗室亲王，至于文武大臣，也一律只是点个头。赵冠侯一介草民，却当他如此大礼，面子当真是顶到了天上。


赵冠侯自不敢生受，他现在唯一的处置方法，就是装做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只将他当个平民百姓对待。先是向旁一闪，又忙给他回了个头“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这是我和庞玉堂的事，跟您没关系，您这么大岁数，给我磕头，那是要折我的阳寿的。”


“赵二爷，您不认识老朽。老朽庞得禄，这不肖的子孙庞玉堂，就是老朽的孙子。他为非作歹，横行乡里，自是老朽管教无方，此事，怎么能说和老朽没关系。只是老朽平日在京中伺候万岁爷，对自己家的事，实在顾不上，刚刚听说此时，就连忙往回赶，幸亏来的及时，要是再晚回来一阵，险些就误了大事。那枚五窍珠的事，老朽已经打听清楚了，是下面的掌柜见财起义，偷梁换柱，却是把我们都蒙骗了。人现在已经没了踪迹，好在珠子，我们总算找了回来。请您跟孟东家说一声，三日之内，五窍珠完璧归赵，另备金洋十万元，就是我们元丰当赔礼道歉之用。还望赵二爷高抬贵手，放玉堂一回，他岁数小，不懂事，您老别和他一般见识。”


“原来您是庞公公？”赵冠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抱了抱拳“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您老人家别见怪。早听说庞家有位老祖，在宫里伺候万岁，没想到这次的事，把您都惊动来了。您是做大事的人，说话一定是算话的，这三天我等您。今天的事，本就因珠而起，自然也就因珠而止。只要宝珠归还，咱们两下的事，也就算过去了。”


“慢！”庞得禄却叫住赵冠侯，朝身旁两名俊童使个眼色，一个童子从怀中取出个封套，递到赵冠侯手里，庞得禄道：“为了这次的事，惊动了津门地面这么多父老乡亲，老朽于心难安。这里是三千青蚨，不成敬意，给各位父老买碗水喝，就当是我们庞家给津门父老赔礼道歉了。”


镁光灯亮起，庞得禄主动低头，元丰当承认有员工从中设计，盗窃顾客财物的消息，比起油锅炸人虽然略有不足，但是一样可以算是津门的大新闻。大家心里有数，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元丰当即使营业，也没了过去的威风，这个一度高速扩张，有鲸吞津门典当业之势大当铺，差不多就该走向衰落，乃至灭亡了。


等到人群散了，庞得禄四下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一名从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他只好点点头，招呼了人力车，将他送到庞府。


自从庞玉堂回来，庞金标就带着一家人恭敬的跪在门口一动不动，庞玉堂被下人们五花大绑起来，等待老祖宗发落。庞得禄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又有些不忍，摇摇头道：


“松开吧，这么个大小伙子，总捆着，血脉不通，回头再落了毛病。金标，那是你儿子，不是你手下的兵，你做事，不能这么狠啊。再说，这事里，你也有不对之处，要说家法，也是该先处置你，不是处置玉堂。我在元丰当那么做，就是做给十格格看的，她的为人，我太清楚了，准在人群里藏着。我处理的越狠，她越高兴。她一高兴，这事就过去了。我要是高举轻放，她就要自己动手，咱的玉堂，可就没命了。”


见到庞得禄这么说，庞玉堂总算出了口气，知道自己总算逃过了此劫，等到松开绳子，他一边揉着自己的关节，一边不解问道：“爷爷，这是为什么啊？那珠子，不是说要孝敬老佛爷，给她老人家庆寿的么？凭什么还他姓孟的？十格格……那天那人，就是您说过的庆王的十格格？她一个野格格，有什么可在乎的，就是老庆，在您老人家眼前又算个什么东西！”


“混账！老庆也是你能叫的？”庞得禄将脸一沉“庆王虽是个闲散宗室出身，一度曾卖画度日，可是不能轻视的要角。当初他未发迹时，就接济过老佛爷的娘家，这是什么样的交情！再者说他与韩荣韩仲华过从甚密，在宗室觉鲁中，又是个大辈，现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做事，身负要职。这十格格虽然是野格格，可却是他的心头肉，你也配得罪她？”


金国南下灭宋之后，曾册封许多宗室王族，但基本都是降等袭爵，庆郡王乃是金高宗十七子苗裔，与仁宗的血脉极近。只是后来次等降袭，日月也曾潦倒的很。


只是他当日卖画维生时，也曾接济过方家园，太后的娘家人。那时慈喜太后未曾得势，等到发迹之后，自然有恩报恩，加上庆王极善逢迎，很得太后赏识，被任命参与管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但是按庞金标父子想来，庞得禄这种在天子面前得宠太监跟他比起来，总是不差的。


再者那所谓的庆王十格格，于京中就是个大笑话，其并非王府福晋所出，而是庆王与一汉官之妻司通之女。他与那汉官妻子颇有些明目张胆，还认了干父女，对于这个女儿也极为宠爱。京师中人讽刺他们这种关系，是以起了个十格格的绰号，不过是拿来打趣，宗人府里没有这一号人物。


不管庆王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这个女儿多少多少补偿，多少关照，她都不能算做真正的格格。以庞家的势力看，即使是真格格都不一定用的着怕，何况这种假的？


庞得禄却道：“你们不懂，这次，你们是惹了大祸了。十格格已经不好对付，这个赵冠侯更难缠，他勾结了新闻纸，你们知道，这是多大的祸事么！”

第六十章 被迫低头（上）


新闻纸？庞家父子面面相觑，如果说怕庆王，还勉强可以说的通，新闻纸，他们就完全不懂了。按东西，不过是一张几十铜元一份的破纸，有什么可怕的？


庞得禄摇摇头“你们不懂，平日里，咱家自是不怕十格格，可是这次人家占住了理，我还怎么不怕？这赵冠侯不简单，用的是双管齐下。就算没有十格格，就是这新闻纸，你们也惹不起。你们知不知道，这公理报的力量有多大，卡佩公使大人都知道这件事了，直接找到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说咱们大金国出了这种事，连顾客的当物都可以赖掉，可见素无信用，对于咱们的还款诚意表示怀疑。这事，一路闹到了老佛爷那里，这报纸，老佛爷都看到了！要不是我在万岁面前有点老面子，加上珍主子求情，万岁爷怕是当场就要把我发落了。孟家的东西不是不能拿，而是要搞清楚，他们有多少靠山，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惹这种能和洋人说上话的？”


金国为了高丽赔款的事，发行了昭信股票。可是股票发行不久，就出了问题。市面上开始有人做空昭信，以极低的价格抛售，本来金国的信誉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出了这事，商人对股票失去信任，股票价格一路走低。现在昭信股票已经只能以三折发售，尚且是购买者少，多持观望态度，以股票还债的想法基本宣告破产。


这里面捣鬼的，大概就是扶桑人，他们不希望金国自己筹到款，而是最好向扶桑银行借贷。可是知道是谁搞鬼，不代表有办法解决。现在金国要想还上赔款，就是要借洋债。


除去这一项，乃至练兵、筹饷、修路，借债的地方极多。金国借债，多以矿税、盐税等税收作为抵押，五窍珠事件一上报，各国公使方面就借机表示担心金国信誉，借贷之事异常艰难。


天子想要早日大权独揽，想要有所作为，必然要款，要款就要借债。如果失信于洋人，不独后款难借，前款也要被要求归还，清查。而洋债向来为京中各大佬的生财之道，凡借洋债，各位大员必从中侵吞，一旦闹大，将事涉整个京师大员，那便是无可挽回之局。


庞金标父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区区一张新闻纸，能搞出这么大的问题来。庞得禄又叹了口气“现在万岁爷正想要办新政，行新法，在这个时候，你们闹出这种事来，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是不是嫌自己命长啊！”


大金的江山到了天佑帝的时候，便已经不大成话了，虽然出了章合肥这等中兴之臣，但是国势依旧是一天天倾颓下去。花了血本练的新军，却只能给倭人比腿快，对于一心励精图治，要做雄主的天佑帝来说，不啻当头一棒。


在宫里，太后虽然是他的亲姨，但是两下的关系，却说不上融洽。太后为他选的皇后他不喜欢，他自己喜欢的女人，太后不喜欢。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关系也是尴尬的很，甚至于天子去给太后问安，每次还有给太后身边的太监五十两银子的好处。否则就会被太监寻机炮制，被太后训斥一番，一连几天不痛快。


内外交困之下的天佑帝，很是想有一番作为，在京里有位康祖诒康才子及其弟子梁任公在京里搞保国会，闹的声势极大，又著书立说，以扶桑变法为例，意图在大金国也搞变法。


这书已经落到了天佑帝手里，据说他将这书放在案头每天必看，显然是被其中的内容打动，也想要效法扶桑，搞变法维新了。


“万岁如今虽已亲政，但是大事，都在太后手里掌握，万岁想要变法，太后不肯点头也是枉然。你们当我要这颗五窍珠，真是为了自己留下？糊涂！我这是寻摸几件珍玩送给万岁，再让万岁送给老佛爷！老佛爷年岁大了，也想着一点点放权，现在是好珍宝好奇物，若这珠子真讨了老佛爷高兴，也许万岁变法的事就能成了。”


庞得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庞金标父子“说实话，变法是个什么玩意，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做奴婢的，总得懂得一点，主子高兴，比什么都要紧。万岁想要变法，咱们就得让他把事做成，万岁成了事，也不会忘记我的功劳，你们觉得到了那时候，咱还愁银子，还愁女人么？京里太极宫的高道士，就因为能在太后面前说进去话，一句话，卖了个盐茶道，净落白银两万！等到万岁变了法，太后交了权，咱家就是万岁眼前第一号红人，两万两，我为什么不能赚？可是，这一切都被你们给毁了！”


他扫了两人一眼“宫里那个皮硝李跟我不对，你们也都知道。这回，十格格把这事直接告诉了她爹，她爹又告诉了皮硝李，加上卡佩公使也出来趟这混水，他逮住了理，在宫里着实发了一次难。到太后那边说万岁用人不明，让太后千万不要放权，还把这事拐到珍主子头上，非说那珠子是珍主子喜欢。万岁好不容易看见点亮，又要弄没了，一气之下险些要了我这条老命，你们说说，怎么就把事搞成这样！”


他说的皮硝李，乃是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李连英，于时下大金而言，却是第一等遮奢的人物。虽然是宦官，却比朝中文武大臣权势更重。只是他与庞得禄不怎么合的来，两下明争暗斗，互相使过几次绊子。这回这么大个把柄落到李连英手里，想想也知道，庞得禄日子不会好过。


庞玉堂一脸惭愧“爷爷，这事是孩儿不是，没想到新闻纸的威力竟然如此了得。这珠子？”


“还他！赶紧着还！还有，赔偿一定要准备好，依我看来，孟思远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不会是个蠢人，赔偿拿过去，他也不会收。但是收不收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们的事，总之该做的一定要做，咱们前面已经做错了，后面就不能再错，若是再被十格格逮住把柄，我自己怕是都护不住自己了。”


他这次被天佑帝遣出宫来善后，也是有任务的，如果不能把事态平息，他没办法回去交代。若是坏了变法大局，他只好拿自己的命来填进去，因此这颗珠子不管值多少钱，他都只好忍痛拿出去。


他又指指庞金标“还有你，你看上的那个女人，听说是有主的，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她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妇人，而是个能写文章的才女，写的那什么故事，卡佩的公使也要看。就凭你这微末前程，敢惹卡佩公使？再说，老佛爷现在是什么性子？没事在宫里就爱看戏，单爱看那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李连英专挑着戏台上演桃花庄的时候说这事，老佛爷差点拿你当了小霸王周通，直接就交到直隶总督那办了。总算是我在宫里还有几个朋友，说起你在高丽为国出力的事，太后才说缓办。总之，这事不要再提了，那个女人不要想了。”


庞金标面皮一红，四十多岁的人，为这种事闹出风波来，他自然是不怎么光彩。可是一想起自己昏迷时，出现在眼前的仙女，他又忍不住道：“爹，这个女人孩儿不是强抢，而是下了聘礼的……”


“那也没用！十格格人在津门没走，你要是还想娶那个女人，她就把这事跟她爹一说，那不是强抢也是强抢。这个女人你先别惦记了，让他们把聘礼吐回来，这事就先放下。你准备成亲的那套东西，给小鞋坊送去，让他们使，做到这一步，十格格就不好穷追了。反正她不能在津门待一辈子，老佛爷对这事，有个三五天，也就忘了。”


庞家父子本以为这次一败涂地，面子肯定扔在地上被人随便踩，可是听庞得禄这话，背后显然大有深意，眼睛又一亮。


庞得禄冷笑了一声“咱们庞家的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得罪了咱们，就得等着接咱们的招！眼下不能顶风上，跟他们硬拼，就等于是跟老佛爷叫板，那跟找死差不多。先把这事放下，让他们以为咱们认栽了，当铺该关张的关张，该歇业的歇业。等到过了这个风头，区区一个混混，一个会写字的女人外加一个商人，你一根手指就碾死了他们，还怕不能报仇么？”


庞金标闻言大喜“爹教训的是，侄儿这就去办！”


“这才像话，大英雄能屈能伸，先让他们乐几天，等到万岁把权拿过来，新法实行，我要看着他们怎么哭！不管是庆王还是皮硝李，到时候，都收拾了他们！”


庞家的人行动效率倒是不低，先是请了几个津门袍带混混出头做中人，邀了孟思远过来，交还宝珠。事情整体办的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最大程度保全了庞家的体面。当然事情闹到这一步，所谓庞家的体面还能剩多少，其实也难说得很了。

第六十一章 被迫低头（下）


如同庞得禄盘算的一样，孟思远并没有接受庞家的赔偿款，反倒是说了很多好话，仿佛要回自己的东西，是欠了庞家的人情一样。同时在报纸上，刊登了大幅照片，以及配套文字，证明此次五窍珠事件，皆系元丰当铺所雇佣之掌柜所为，并非元丰当自家伙计，与庞家亦无牵扯。元丰当铺信誉可靠，童叟无欺。乃至于这背后涉及多少利益交易，庞家又买了公理报三年广告之事，则肯定与报道无关。


不管大家未来怎么相处，至少在这个时段内，两方成了朋友，过去的事，已经全都忘掉了。在交谈过程中，孟家拿出了八百两银子，代赵冠侯退赔了庞家的聘礼，只是这话谁都没有说在明处，只在心里有数。


于庞金标而言，这颗珠子的归还与否，他并不在意，八百两银子也没放在心里。他在意的只是苏寒芝目前的情况，手下人很快就将消息打探出来，苏寒芝即将与小鞋坊锅伙的寨主赵冠侯拜堂成亲。而他还要把自己成亲租好的花轿、执事，全都送到小鞋坊那边，成人之美。一员沙场冲锋陷阵，未曾惧过生死的虎将，却为这事，生生吐了一口鲜血，一头倒在了床上。


“你是说，你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看着眼前的大红请柬，苏振邦脸上的表情是一阵茫然，至于悲伤，倒是谈不到。他确实对苏寒芝产生过好感，但也仅仅限于好感而已，要说为了这种好感，就不希望她嫁人，自不可能。


对他的好意对方没有接受，又急忙着赎回镯子断了联系，也就没了这方面的念头。现在看到请柬，颇有些不明所以。


作为一个有修养的绅士，表面上的礼仪不会有差错，该送的祝福也会送，但是心里的疑惑是肯定的，或者说认为这个混混有点不知所谓。他是体面人，与江湖没什么交集，当指捞印之类的事，还是看公理报知道一些，却也没往心里去。


两下是在两个世界生活的，对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方式，苏振邦其实不是太关注。自认为双方也没有交情，怎么会想到约请自己。


赵冠侯倒是一脸的正色“要不是苏大夫妙手，我这两条腿就算是废了，现在我和寒芝成亲，怎么能不请苏大夫呢？可是苏先生贵人事忙，津门不知道有多少父老等着他老人家治伤，实在是请不动，只能请您代替令祖出席，苏大夫一定要赏光啊。”


不容分说，将请柬塞到他的手里，然后很恭敬的行个礼，转身离开，几名教会医院的护士医生只当他跟苏振邦是朋友，倒也没什么奇怪。反倒是觉得这对男女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寒芝是个极腼腆的性子，被赵冠侯拉来送请柬，于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折磨。自始至终，她连头都不敢抬，手紧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脸红的像熟螃蟹，等到离开医院后，她才长出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你这人也真是的，咱两成亲，你给苏大夫送什么请柬……”


“因为就为了气他啊。他跟我没交情，是不可能去的，可是当初他对你很有意思的，我这样做，就是宣告主权，告诉他，这块土地已经归我所有，出于国际惯例，今后不得对我国领土有觊觎之心，否则必以兵戎相见，勿谓言之不预。”


苏寒芝摇着头道：“听不懂你说什么，你从站笼里出来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嘴里总是多了好多怪话。咱赶紧回吧，我爹那还需要人伺候呢。”


苏瞎子经过油锅那场惊吓，身上受的伤倒是不要紧，但是精神上的状态却不容乐观。他虽然也走了多年江湖，但本身是个极胆小的性子，差点被扔到油锅的惊吓，对他的伤害远比身体上的伤害严重的多。


夜晚的时候，经常发起噩梦，大喊着别炸我之类的胡话，人变的有点疯疯癫癫的，只有抽大烟的时候，才能让他安静起来。


请了郎中，也抓了药，还请了几位仙姑来做了法，又到庙里求了一次炉药。但是不管什么手段，对于苏瞎子的作用都不太明显。


受时代的限制，即使是西医对于这种疾病也是有心无力，赵冠侯现在手里虽然有了一些钱，但真要说治好苏瞎子，却没有门路。


这次苏寒芝成亲，也是图着冲喜，希望靠着喜事，能让自己的父亲痊愈。至于这到底有多大作用，谁的心里也没把握。


那个名叫含烟的女人，已经不露头了，不知道躲到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伺候苏瞎子吃喝拉撒，就全靠苏寒芝与赵冠侯，再往下，就是小鞋坊的锅伙。金十除了给赵冠侯帮了这个忙，又帮他介绍了一位漕帮中兴字辈的老前辈做师父，让他入了漕帮门墙。


那位兴字辈的老人，年轻时杀人放火的事做的多了，到老来闭门谢客，吃斋念佛，并不怎么参与江湖中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辈分都在那里。也是金十面子大，才能请动他开了山门，收赵冠侯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这个过程倒是没什么可说，无非开香堂，拜祖宗那套把戏，只是这套无聊把戏演练下来，赵冠侯就成了漕帮中，礼字辈的人物，与全天下各路漕帮头领，都可以坐而论道，谈笑风生。


有了这层身份，加上在元丰当镇住了庞家，他在津门帮会中的声望与日俱增，虽然年纪轻，却已经是津门地面上爷字号的人物。连带小鞋坊掩骨会的地位，也自水涨船高，投奔的混混日多，势力也膨胀起来。


赵冠侯笑道：“现在投奔我的人那么多，总是要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侯兴要替我下油锅，现在就在锅伙里掌着权，大家看不到他的风险，都看到了他现在的风光，想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伺候师父的人，怕是能排出几里地去，你别急着回去。咱今天难得进趟租界，也该好好逛逛，再说，我们过去日子过的苦，姐又顾着我，有好东西都给我吃了，现在咱有钱了，你想吃什么我都请的起。”


五窍珠完璧归赵，赵冠侯为此掉了半根手指，又差点自己跳进锅里，孟思远并不知道他的算计，只当他真的为了自己的事，豁出了性命，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很是送了笔款过来。名义上是为赵冠侯成亲送的贺礼，实际上的用心，大家都能明白。


金十更是重视这种礼数，礼金送了五百两银子，又说要给他谋另外一件富贵。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显然不会差到哪去。加上卖出昭信股票的分红，以及那六颗珍珠，他现在手上也有几千两银子，于津门地面，也可以算做一个有钱人。


苏寒芝微微一笑“那些地方的吃喝，有什么意思？要说好吃的，我还记得呢，就是你刚开逛那年，给我拿回来的河螃蟹，味道最好。”


赵冠侯回忆了一阵“那不是我当时刚出来混地面，从个卖螃蟹的小贩那抢回来的六只河螃蟹么，结果都是空的，里面压根就没肉，有什么好吃的。你回头还背着我，把钱给那小贩送去了。”


“我吃的不是肉，是你的那份心。我头天刚说了看到有卖螃蟹的，只是当闲话说，你转天就去抢了人家六个螃蟹回来。我当时就想啊，跟着你就算吃不上饭，我也认了。”


“那今天咱就吃河螃蟹？”


“恩，自己买回家去蒸，我给你剥……”


“等等，先别忙着走，我们去照相。”


苏寒芝看着赵冠侯指的照相馆，有些犹豫“这是洋人的玩意，行不行啊……再说……我也没穿身好衣裳。”


赵冠侯理了理她的头发微笑着“姐穿什么都好看，这洋玩意怕什么，连娘娘都照相，咱怕什么。洋人结婚，很流行照相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学一下。”


火柴点燃药粉，一股白烟冒起，两人并肩而坐面带笑容的形象摄入相机之内，两人男子英俊女子貌美，正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直到走出照相馆，两人的手，依旧紧紧拉在一起，惟愿此刻，成为永恒。

第六十二章 红鸾喜（上）


不管苏寒芝如何想要低调，事实上，她和赵冠侯的婚事，注定是要高调举行。津门地面的混混，不拘文武，都知道了赵冠侯的名字。漕帮里，他又是新起的礼字辈，自有一帮同门要来贺一贺，另外，孟思远承了他天大的人情，自也不会缺了这份礼数。水梯子李家乃至于新军里的曹仲昆，都要前来道贺，场面想不热闹都难。


苏寒芝一边虽然没有什么亲戚，却有公理报方面的人，因为成亲的事，必然要影响交稿，苏寒芝性子老实，早早的把这事跟公理报打了招呼也算请假。雄野松对于这么一位才女嫁给个津门泼皮的结合很有些唏嘘，但是也不过是作为饭后谈资而已。


侠盗罗宾的故事，在卡佩人中卖的极好，这名作者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公理报提供更多作品。他封了十六尊番佛的贺礼，又派了两名记者前去捧场，也算是双方的交情。日后她再想转投其他报馆，面子上就先过不去。当听到有这么多客人以后，苏寒芝也得承认，赵冠侯说的有道理，这婚事要是不大肆操办，实在交代不下去。


虽然两家离的近，迎娶也不过就是从一条胡同里的这家走到另一家。可是这仪式办的很是隆重，在状元楼包了场，开了流水席，客人大多支会到那边，由侯兴等人负责招呼。


杨翠玉于这种事上，更是行家里手，虽然是一身男儿装扮，但是相貌生的极美，一干漕帮龙头，只当她是哪个徽班里的小旦，倒也没往她是女人上想。只觉得以赵冠侯这身份，不知道怎么就能结交到这么美的一个旦角。


李秀山调了一个棚的新军过来弹压地面，表面上说是防止出现争端，实际上，还是防着庞家捣乱。金十倒是一脸的不在乎“捣乱？他也敢！这时候他庞家要是敢来这边惹事，爷剥了他的皮！”


以她的身份，就是住在利顺德那种地方，也要嫌房子打扫的不干净，床单洗的不如府里彻底。今天肯到赵冠侯的蜗居里坐一坐，帮他忙和成亲的事，要算第一等的人情，让赵冠侯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按身份计算，在后世，这样的人，也是要员或是大财阀，肯这么折节下交一个江湖中人的可是不多。或许她只是年轻，只是看自己对眼，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他是要认的。虽然这种人的人情要还起来很困难，甚至于可能要面临极大的凶险，但是他已经决定要认下这个朋友。


赵冠侯身上换了崭新的长袍马褂，人也变的体面起来，恭敬的朝着金十连施几个礼“十爷，我和寒芝有今天，全都要感谢十爷的援手。日后若有用的着赵某之处，您只要说句话，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行了，别说这没用的，爷在这也待不住，要不是为了给你递这如意，我早就走了。今天你就安心当好你的新郎官，什么赴汤蹈火的，用不着这么客气。”金十很大方的在他肩膀上一拍，又将一柄玉如意递过去。


“行，是那么个意思，这人啊，还是得穿上这身，才看着有个人样。你今天既然有了人样了，又成了家，就别再往那下作道上走了，像是混混这碗饭，早点放下好。爷给你谋个出身……等你成完亲就知道了，现在赶紧着，等着接花轿。你们这的人啊，弄这婚事弄的不成话，还得我教他们规矩去。”


距离不远的苏家房中，几个邻居的女眷叽叽喳喳说着笑话，苏瞎子暂时被送到了邻居家里，他的精神还是没有恢复，不适合出席这种场面，拜高堂的时候拜一拜他就是了，其他时候不必露面。


这地方的人穷，能赚到一家人饭钱的，就得称为好本事的，至于破出上千金洋办喜事的，却是连想都不敢想。


几个婶子不住的夸着苏寒芝好福气，转了一圈，最终是寻了个极有本事的丈夫。三个有儿有女的妇人，给坐在床上的苏寒芝上头。这些妇人们嘴里说着吉祥话，夸着苏寒芝有福气，可是等看到那六颗大珠配上若干小珠串成的链子时，这几个上了年岁的妇人，几乎同时尖叫起来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珠子，怎么这么亮啊，这……这得值多少钱？”


“走！全都一边去，这东西能上手摸么？摸脏了你赔的起么？”姜凤芝与苏寒芝关系最近，性子也泼辣，不讲颜面的将几个妇人全都推出去。大家知道她会功夫，加上这是大喜日子，没人敢跟她犟嘴，就都躲到外屋去议论了。


回到里间，苏寒芝已经一脸无奈的把那串项链戴在了脖子上，自己把新娘的冠子戴起来“我就说，财不露白，今天这么乱，你非让我把它戴出来干什么，拜堂的时候我戴着盖头呢，客人看不见。让她们都看见了，将来要是找我借，可怎么是好。”


“怕什么，谁敢借啊，就两字：滚蛋！”姜凤芝气哼哼的说了一句，小声在苏寒芝耳边道：“前者庞家下聘礼时，这帮人说的话可难听了，也就是这回，见到冠侯摆这么大场面，她们才把那话都咽回了肚子里，要不指不定说什么。这帮人别看现在跟你亲近，实际没几个好物，就一群势力眼，别搭理她们。这链子这时候不戴，什么时候戴，就是要让她们看，寒芝姐找了个好男人，气死她们。”


她颇为兴奋的，提高了嗓门“今天，漕帮的几位老前辈，津门地面上，几位极有身份的老爷子都过来贺喜了。姐，女人这辈子就这一回，你算是在这一带出了名了，将来谁成亲，也没有你今天的气派。再说，还有租界报馆的人给你贺喜……来的可是两个记者呢。这样的人据说连县太爷都怕，却要来喝你的喜酒，这才叫有面子。”


随后又小声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戴戴这链子。”


苏寒芝微笑着，小声逗着她“等你出门子的时候，我就借你。”随后两个女人就笑闹成了一团，仿佛依旧是在闺阁中一样。


花轿原本是庞家租的，结果最后送给赵冠侯用，八抬大轿，全套执事，算是第一流的排场。


从苏家把人抬上去，自不能直接抬进赵家，要在外面很是绕上一大圈，再绕回来，走怎么一个流程。


光鞭炮，就要用上几十万头，沿途鞭炮之声，声震九重，孩子们跟着轿子后面疯跑，搜索着是否有没响的哑炮。听着锣鼓唢呐的声音，苏寒芝在轿里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只要过了今天，自己就是冠侯兄弟的人，他们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而在离轿子稍远一些的地方，一名年轻人骑着骏马，远远的跟着队伍。马上的骑士年纪二十出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腰背挺拔，如同苍松。远远跟了一段，又问起身旁的从人“这轿子里的，就是差点成了我二娘的那个苏氏？”


“回二少的话，正是她。这女人不识抬举，放着好日子不过……”


这年轻人制止了从人的话“你这话就错了，她怎么想，有没有这个造化，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现在在意的是，这么大的婚礼办下来，津门多少人知道这事，我们庞家的脸面，又往哪放。慢说是人，就是一条狗，我们庞家要的，怎么能给了别人！这笔账必须得算个清楚！”

第六十三章 红鸾喜（下）


花轿绕着小鞋坊外面转了十几里路，露足了威风，才回到小鞋坊拜堂。一弓三箭、迈火盆等流程，一路走下来，赵冠侯不管心里对这些仪式是什么看法，但是在这个时代，就必须守这个时代的规矩。到了拜堂时，苏瞎子被人搀出来受了一拜，又要紧搀回去，怕他当众发疯，丢了体统。赵家没了先人，没有高堂可拜，就只好拜拜神牌。新娘子被送进新房，由姜凤芝陪着看家，新郎则还有一堆事情要应酬。


状元楼内，李秀山、曹仲昆早早的就来了，赵冠侯举着酒碗从楼下敬到楼上，若是喝酒，怕是就要醉死。好在早有一些手下为他挡酒，旁人也知道他身份，不好生灌。


先是与众位仁字辈的同门见了礼，寒暄几句，随后就来到李秀山这一桌坐下。李秀山拍拍他肩膀“兄弟，有福气啊。娶了这么个漂亮媳妇，是该多喝几杯的。你跟别人不喝可以，我们这一杯，可是一定要喝的。”


赵冠侯也不推辞，酒到杯干“两位兄长的酒，我肯定是要喝，这次多亏了二位哥哥的帮衬，才有了我的今天。今天这喜事，两位兄长也受累了，我这再敬你们。只可惜二哥不在，他要是在，咱们弟兄四个好好喝几盅。”


“他忙买卖的事，咱就别提他了。敬酒的事不急，你该想想，后面的事怎么办。”李秀山放下筷子，四下看一眼，他这桌坐的除了他和曹仲昆，就是两名李家的亲戚，也是水梯子鱼锅伙里，说了算的把头。见此情景，知道自己家少当家有些贴己话说，便寻个借口，都先离了席。


其他人就算想靠过来，也自有人挡住，李秀山这才放了心，他四下扫了两眼“那位十爷，还有那位姓杨的朋友呢？前面看他们忙和，怎么到了开饭时，就见不到人了。”


“金十那人性子古怪，再说人家出身高门大户，看不上咱这市井之人，嫌这地方闹腾，只是递了如意之后，就带着那位杨朋友回利顺德了，说是不在这吃。”


曹仲昆道：“递如意？那是女真人的规矩，遇到喜事就要递如意，这位爷看来果然是个宗室觉鲁之类的人物。别的不说，就说他送你那礼物，整桌的仁皇帝官窑定烧瓷器，这东西先不说值多少钱，它就没地方弄去啊。还是他有办法，说送就送了，能交上这样的贵人，是你的运道，可得把握好了，说不定，你就能离开这一行了。”


李秀山点点头“大哥说的极是，你是该考虑改行了。混混这碗饭，不适合成了家的人吃，虽然你现在入了漕帮，有了班辈，若是做袍带混混替人了事，也有一口饭吃，但是总归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我知道，苏姑娘有大才，可以给租界那边写稿，但终究男人不能指望女人养着不是。以你现在的财产，若是做点生意，也足够本钱了，但是我倒是劝你另想条路。”


他用手指指元丰当的方向“你这次是成了名，可是庞家的脸，就被你踩的不成样子了。再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庞金标那人，不可能忍下这么大的一口气。那位十爷要是一直住在津门，你倒是可以不用怕他，凭你们的交情，庞金标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他总归是要回京的，他一走，你又靠着谁的势力？庞家毕竟掌握着防营，若是成天找你麻烦，就算是我和大哥，怕是也不容易护持住你。”


赵冠侯也知他说的是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次能斗倒庞家，多半还是那新闻纸占的功劳大一些，自己现在有了一些钱，生活上不成问题，但是终归没有足够硬的靠山，跟庞家长期相斗，不见得会有便宜。


当然，他可以选择更简便的办法，买一支枪，然后解决掉庞家所有人，但问题是，这样的办法并不适合一个成了家并且希望让妻子过上安定生活的人。


如果不是苏瞎子被吓成了半疯，他倒是考虑过搬家，比如干脆就住到京里去。可是现在苏瞎子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挪动，再者就是苏寒芝自己，也很有些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津门。


李秀山见他沉吟不语，又说道：“苏姑娘或许能跟报馆说上话，可是不能每次都指望卡佩领事出来。你们终归是不住在租界，洋人的势力，不是每次都好用。所以我倒是给你想了个路，不知道你肯不肯走了，那就是：投军。”


“投军？”赵冠侯愣了愣，以他前世的杀人经验，如果投军，未必会成为一个优秀士兵，但大概会有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杀人机器，只要不是运气太矬，一上战场就被流弹干掉。


但是他却没想过要投军，现在的金国，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平盛世，当了军人，说不定就要承担作战任务，到时候又要陷入杀人与被追杀的循环里，那样也未免太无聊了。


曹仲昆也点点头“老三这想法不错啊，投军！这个办法好。咱袁大人这人有个好处，护短。只要是新军的人，只有他可以发落，别人万不能动其分毫，当年小站刚练兵的时候，有个弟兄不学好，抢东西还杀了人，这事被言官知道了，要把那士兵法办，结果怎么着？袁大人宁可自己被弹劾，也不肯交人，等到把这事平息下去之后，又亲手斩了那犯法的士兵。大人有话，新军犯事自己可以杀，别人却不能动，你若是入了伍，就是袁大人手下的兵，他庞金标区区旧军一管带，也就不用怕他了。”


“那位十爷，也是个有办法的人，如果你想投军，不妨跟他说一说，或许他能找到一点关系。”李秀山又敬了赵冠侯一杯酒“以冠侯你的才干，若是从小校干起，未免太过屈才了，我的意思是，想办法进武备学堂，当军官！庞家的二儿子庞玉楼，现在就在武备学堂进学。我相信以你的身手，进了学堂，就比他强。将来做了军官，未尝没有一番大作为。当然，要是你觉得托金十不方便，我和大哥也能为你跑一跑，只是要多花些钱。”


曹仲昆尴尬的一笑，昭信股票那事上，他分了赵冠侯大半红利，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此时道：“要是那样，冠侯你不用出钱，我来出就好了。那里几位教习我都认识，给他们使些钱，补个名字总是行的。”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感谢了一下两人的好意，不管怎么说，他今天刚办喜事，一入了营伍，就要和妻子分开，他却是不情愿的很。


这当口，忽然一个人风风火火的从下面猛冲上来，几名混混只当是来闹场子的，二话不说就迎上去准备来个狠的，可那人却乖觉的很，站在楼口大喊起来“冠侯……是我，你四哥！好险啊，要不是到新房那边，差点把这事错过去，我自罚三杯好了。”


曹仲昆听到这声音，就晓得是自己兄弟曹仲英，忙招呼着让他过来坐，至于这投军的事，被这个意外来客一搅，也就说不下去了。


曹仲英年纪与赵冠侯仿佛，穿的长袍很是体面，但是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是赶长途来的。他当初中了仙人跳，多亏赵冠侯解救，两人就换了帖，拜了把子。至于曹仲昆，则是因为这事，也与赵冠侯换帖。但是曹仲英性子毛躁，行事也多荒唐，论起交情来，反倒是曹仲昆与赵冠侯更近一些。


前者曹仲英到山东去贩阿胶，始终未在津门，这时匆匆赶回来，身上却只背了个小包袱，看上去不像满载而归的样子。曹仲昆见他过来就猛喝了几杯酒，接着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飞快的朝嘴里填菜，觉得在朋友面前很有些丢人，皱了皱眉头问道：“老四，你这没回家，直接过来？”


“回家？我哪敢回家啊。”曹仲英边说边朝嘴里丢个丸子，却被烫的龇牙咧嘴，连灌了几口酒才缓过来。“我这从小站一下车，就奔军营找你，到那一问，说是你给把兄弟庆喜事告假了，我就料到是冠侯和寒芝那成亲了。结果赶紧又等火车到老龙头，到赵家一看，一大堆女眷在那，碰见凤芝妹子才知道你们奔了状元楼了。我说冠侯，你这是借了多少债？这状元楼摆流水席，得破费几百两银子吧，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将来又指望什么还啊。”


“四哥，好生吃你的吧，我现在自己有了钱，办这事没用借债。看你这模样，我倒是觉得你该担心一下你自己，这趟贩阿胶，不太顺利吧？”


曹仲昆颇有些尴尬，忙说着“今天大喜的日子，大家喝酒，不提那些闲事。”可是曹仲英却是主动接过话来


“谁说不是啊，何止不太顺利，我这回是黄鼠狼烤火，毛干爪净，银子一分没剩。若不是遇到个津门同乡告帮，借了点车票钱，怕是只好要饭回津门了。”


曹仲昆被李秀山看了一眼，只觉得面上无光，脸色也就难看起来“老四，你这次又是把银子赔在哪个野女人身上了？我就跟你说过，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准是又犯了老毛病，被人家丈夫堵在房里了吧？”


曹仲英为人喜好美色，犹好以金钱拯救误入歧途之女同胞，津门的三等堂子乃至半开门，土窖里，多有其相好。本身生的相貌一般，却认为自己玉树临风，总觉得良家女子见到自己，必会暗送秋波，乃至解衣相就。前者中仙人跳，就是在这上栽了跟头。


可他偏生又是屡败屡战的性子，明明吃了亏，却不肯悔改，拿了曹仲昆寄到家里的银子做本钱经商，多是有去无回，偶尔赚了一些钱，又不知收敛。


不是遇到妙手空空，就是遇到梁山好汉，更多的时候，则是报效在女人身上。为此曹家老父也没少用棍子来打，却是死活也改不过来这个毛病，这次又是全军覆没，曹仲昆想来，多半是又犯了老毛病。


可是他听了这话，连连摇头“三哥，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好歹兄弟我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能这么没面子。我这次在山东采办阿胶，可是谨慎再谨慎，小心又小心，那客栈的老板娘，一个劲的拿话撩我，我都没上当……”


连说了几桩自己在路上如何做柳下惠，见到三哥面色难看，他才切入正题“好死不死，本来把阿胶的生意都谈妥了，只说那天交钱办货，哪知，那家主人好生生的练了拳了。我到那去，正遇到拳民，这下可倒了大霉。”


“练拳？”李秀山一脸不解“山东武风极盛，好武艺的人很多，遇到个商人练武，倒也没什么奇怪，怎么倒是连累了四爷折本？”


“不是那个拳，他们练的是什么坎字拳，又是掐诀，又是念咒，说是能请来天兵天将上身，练成之后，刀枪不入，就算是洋枪，也伤不了分毫。我也是一时好奇，就跟着去看看，谁知道这帮人练拳是练拳，另有一遭，最恨洋人，就连洋人的东西都恨，甚至连个洋字都不能提。洋火要叫取灯，洋布叫宽细布，至于对教民，更是视如寇仇……我偏生入了教，还要他们认出来了……”


“四哥是教民？我怎么是头回听说，看你这辫子，可是没剪。”赵冠侯打个哈哈，曹仲英也不恼“我入教就是为了洋气，再说现在大金的官都怕洋人，我入了洋教，就为了借点势力。再说我入这洋教可好，不是什么天主堂，极度会，这叫基督教，那教士说，入了这个教，一个男人想娶多少媳妇就娶多少媳妇，不受处置，你想这教我凭什么不入？”


曹仲昆咳嗽两声“老四，越来越不成话了，怎么吃着金国饭，却去入了洋教。让爹知道饶不了你，你入洋教的事，他们那帮练拳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别提了，我是入教那村，离我买阿胶那村，差好几百里地呢，我觉得是没人知道的。哪承想，他们这些拳民全都通着，还四处乱串，有几个人当场把我认出来，又搜出来教会给我的十字架，差点就把我活埋了。得亏我跟那老客还算有点交情，又赔了无数的好话，他们才放了我。只是带的银两，都被他们没收了，说是抄没教产。”


“强盗！简直是强盗！”饶是曹仲昆这种老实脾气，此时也有点受不了“这什么坎字拳，是哪来的？怎么敢在地面行抢？”


“大哥你别气，这事，我们别当个闲话听，听过就算。而是该回去之后，说给袁大人听听。”李秀山阴着脸，他已经从这件事的描述中感到，似乎山东那边，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即将发生。袁慰亭素来关心邻省动静，这消息回报上去，应有些功劳可立。


津门成亲酒席开在晚上，众人又吃又喝，时间耽搁的便长。等到赵冠侯回小鞋坊时，天色已经大黑。新房里的龙凤蜡已经烧了一小半，姜凤芝气的直劲的唠叨，苏寒芝却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已经放在那里几百年。


姜凤芝见赵冠侯回来，才拍拍手“你可回来了，寒芝姐这一天没吃多少东西，可是累坏了。你倒好，又吃又喝的，就忘了这还一新娘子了。”


数落了一阵，赵冠侯要紧的陪着小心，姜凤芝这才离开。赵冠侯反手插上门，又用秤杆挑去盖头，挨着苏寒芝坐下。苏寒芝向旁挪了挪，问道：“你喝多没有，我去给你弄点茶水。”


“别动，我给你拿吃的。煮的子孙饽饽，应该有剩的。”


赵冠侯起身欲行，却被苏寒芝拉住“别动了，我不饿。今天心里高兴，只要看着你就好，我一点都不饿。陪我坐会……比吃什么都好。”


红烛之下，佳人俏颜如花，往昔种种如同昨日，两人依在一起久久无言。新人房间的灯，今晚上是不会关的，灯火摇曳中，帷幔被放了下来，吉服被一件件的丢出。


窗外，如同狸猫般蹲着的姜凤芝一手紧紧的堵着自己的嘴，一边倾听着房里的声音，却觉得秋日里的津门，风中竟有许多沙子。

第六十四章 荐书


不等鸡叫，苏寒芝已经睁开了眼睛，随后就感觉到紧紧贴着自己的赵冠侯的身体，以及那浓郁的男子气息。他还没有醒，房间里的灯，按着规矩是不熄的，加上天已经有了点亮光，依稀可以看到赵冠侯的脸……他，已经是自己的男人了。


想起昨天晚上两人先是如同历险似的，将被子里放的核桃、枣、栗子、花生等物找出来扔掉，随后赵冠侯就像只饿狼似的扑上来，把自己吞干抹净的情景，苏寒芝脸上又是一阵羞意。虽然知道成了夫妻，就要做一些事情，但是却没想到，却是可以是那般令人难忘的滋味。


由于被折腾了大半夜，她身上酸疼，很是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挣扎着挪动身体，准备趁赵冠侯没醒，先去帮他准备早饭。可是刚刚拿起主腰，还不等穿上，男人有力的手就从后面伸来，随后紧紧抱住了她“天气还早，起来做什么。”


“你……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我闹了你。”苏寒芝温驯的问道，经过昨天晚上之后，自己已经成了他的女人，对自己的男人要俯首贴耳，几乎成了她骨子里的一部分记忆。


赵冠侯的手并不老实，在苏寒芝身上开始了游走，口内柔声道：“不干你的事，我自己的觉轻，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


“别……别闹，天就快亮了，等晚上……晚上再说，我先去给你弄吃的。”苏寒芝小声的哀告着，两边都没什么亲戚，认亲礼或是送油之类的礼仪不用那么讲究，但是赵冠侯终究有师父有朋友，该有的应酬不少，该去道谢的地方也要去。再者，锅伙里的人，多半是要来贺喜的，她可不想被人看了笑话。


只是赵冠侯却不依不饶的说着天色还早，趁着天没大亮，又叙了一番人伦之道，才算罢休。可是经过这么一通折腾，苏寒芝却是真的动不了，赵冠侯自己下去点火烧水，又去准备吃喝。


苏寒芝小心的将那染了血的白布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脸上既是羞涩，又是欢喜。“冠侯……我们……我们终于有了今天，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就是能把自己囫囵个的交给你，之前又是马大鼻子，又是庞金标的，我的心里真有点怕，那段日子，我身上总带着一把剪子，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自尽守节的。姐是你的，谁也夺不去。”


“我知道，这块布的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姐的心。”赵冠侯拿了热毛巾过来，先是替苏寒芝擦了身上，又帮着她穿衣服。“以前啊，姐帮我穿衣服，现在我也该伺候伺候你了。”


“还说，人家男人都是要女人伺候的，你这样要是让那些锅伙看见，非笑话你不可。”苏寒芝边说，边努力的去抢衣服想要自己穿，却被赵冠侯制止了。


“谁爱笑谁笑，我愿意伺候我夫人，与别人没关系。一会啊，我带你去外面吃，咱们去杨八那喝茶汤，再不然就去狗不理吃包子。接着咱就去给你做衣服，多做几身好的，再去买点首饰，晚上再去北大关看玩意儿……”


他说的都是津门眼下极有名的小吃，以往日子过的紧，对于这些地方，都是听名的多，却是舍不得去吃，现在他手里有了钱，就想要弥补一下苏寒芝这些年吃的苦，将她所没享受过的，都一一去享受一番。


苏寒芝却摇摇头“你手里是有了几个钱，可是要这么祸害，那是折腾不了多久的，再说我就是一穷人家的丫头，也没这么多讲究，享受那么多，是要折福的。就是你给我做这链子，我都舍不得戴呢，咱小门小户的，可戴不起这个。这个钱你得留着，将来啊咱做点小生意，开个铺子，也能过上好日子。再说，今天咱还得去拜一些朋友，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咱们的礼得多备一点，免得让人看不起你，有钱啊，还是留着应付这些吧。”


赵冠侯昨天借了四百两银子给曹仲英去重整旗鼓，加上摆流水席，也用了一大笔钱，好在庞家送来了一笔补偿款，金十和杨翠玉以及孟家又送了一笔礼金，几项加起来，手上有数千两积蓄，生计是不用担心的。按着苏寒芝的意思，第一个要去拜的必然是金十公子，也要买些名贵的礼物，才能报答人家的恩德。但是赵冠侯却摇摇头


“金十那是吃过见过的，你买什么，也没什么用，不管是眼界还是档次，都入不了他的眼。我再跟你交个底，那是个大姑娘改扮的，搞不好还是个格格，她身边的那个杨翠玉啊，是京师里极有名的窖姐儿。你说能送她什么？金银财宝，古董文玩，都是她玩剩下的，就连这几颗珠子我送她，她都没要的。咱就拿她当个普通朋友看待，不必特别，她反倒是高兴，要是刻意巴结她，反就落了下乘了。”


苏寒芝是小户之女，没有那些大户人家闺女，三天不分大小前，盘腿不下炕之类的规矩，反倒是下地收拾着房子，将昨天扔到地上那些干果扫出去。听到金十和杨翠玉都是女人，再想到两人的相貌以及与丈夫的亲近，她的脸色不经意间一阵黯淡，但是随后就挤出个笑容，推着赵冠侯向外走


“不管是男的是女的，总归人家是帮了咱的大忙了，你必须要第一个去回访，才显得咱的诚意。我是个女流，出去拜客不方便，再说和她们也不熟，你就自己去吧，我在家给你坐饭。”


等到将赵冠侯推出院门去，她回想着金十与赵冠侯亲近的模样，心里泛起无边酸意。那位富家小姐，按说是不会和冠侯有什么，可是这种大家之女也难说的很，万一出几个离经叛道的……自己又怎么争的过？


还有那个杨翠玉，是个窖子里的女人，自然更是会想办法勾着男人在自己身上使钱的，自己一个普通妇人，又怎么斗的过这种女人……


温柔和宽厚，都不代表她真的能不嫉妒，或是不生气。只是她知道这些情绪，不该在丈夫面前表现出来而已，就在她想着，万一今晚上赵冠侯不回来，自己又该怎么办的时候，院门忽然推开，赵冠侯一步迈进来，拉着她的手“媳妇，我去外面雇了顶轿子。你不是怕抛头露面么，坐轿子就没事了，咱一起去利顺德，去拜金十。”


等两人到了利顺德，却发现扑了个空，只有杨翠玉在客房里接见了他们。杨翠玉此时已经换回女装，身上穿了件玫瑰色宁绸旗袍，上绣百花争艳，肩上搭一条同色披肩，腰间束一条淡粉色镶钻流苏腰带，头上挽着一个美人髻，戴有扁方及发绾。一条百珠链挂在脖子上，正中最大的那一颗，正好就是赵冠侯送与金十的那颗珠子，与苏寒芝颈上那挂链子的六颗珠子一般不二。


她的相貌本就极为出色，换回女装之后，配上她那一双如同会说话的眼睛，苏寒芝顿觉自己被她比的没脸见人，尤其看到那条链子，心里就更不是味。而杨翠玉对她的态度倒是很亲近，见面后就拉着手上下打量，不住点头


“好一个绝代佳人，小恩公，你是有福的，能娶到这么一个好夫人，可要好好的待着，不许欺负人啊。”说到这又用雪白的丝绢手帕掩口一笑“真是的，就算饿的时候长了，也得细水长流，这一来就饿狼掏心，谁受的了。”却原来她看出来苏寒芝精神不足，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自然知道两人一晚上做了些什么。又是行院中人，说话没这么多顾忌，一句话就把苏寒芝说个大红脸。


等落坐之后，她拿起电话吩咐下去，不多时茶房就把茶水、果盘一一摆上来，杨翠玉热情的招待着两人喝茶吃东西，又将他们送来的礼物放在一边“人心到了就行，何必买这些东西。十爷是什么人，你们心里也有数，他可不想看你们这么破费。”


她说着话，也坐下陪客，将身子靠在椅上，左腿抬起压住右腿，右手往腿上一搭，捏着一块手绢儿的左手又微微搭在右手背上，自旗袍边缘处，那腿若隐若现，让苏寒芝心里忍不住骂了几声狐狸精。


好在赵冠侯的目光并没有在那腿上驻留太久，而是先道了道乏，随后就问起金十的行踪。杨翠玉一笑“十爷那是个待不住的人，昨天在你那忙和完，回来跟我没吃几口东西，一位比利时的侯爵夫人就请他去白洋淀打野鸭子。津门这地方，他的熟人也是有一些的，要是信着拜客，可是几天都拜不完，不去拜客，就短了礼数，他也没办法。十爷也料到你今天八成会来，放了封信在我这，要我拿给你。”


她向二人告个便，来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个信封出来


“这信啊是他昨天回来后就写好的，话呢，却是早几天就递过去了。十爷说，你不是池中之物，若是困在小小的锅伙寨里，就糟践了人才。让你拜漕帮那老头，也不是让你真的在帮里吃饭，只是有个漕帮背景，日后行走天下，到哪报出礼字辈的名字，都能好用。你真正的前程，应该起正途上。当然，若是你不想，也没人逼你，若是想要有些作为，十爷这里有条路子。津门武备学堂会办殷午楼殷大人，与十爷家的天伦有点交情，两家得算世交，十爷前两天就去拜了他老，人情也托付到了。你拿着这信去，保证有你个安排。”


她转达了金十的话，又用那好看的大眼睛看着赵冠侯“小恩公，奴家这里也就两句话劝你。梁园虽好，不是久居之处。这锅伙寨里你虽然是寨主，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单雄信、宋公明般的人物。你现在有了家室，就更要为我寒芝姐想想，总混这条路，家里人也要跟着你担惊受怕。依我之见，投军是个正路。又不要你当兵扛枪，有十爷的面子关照，做个军官既有饷粮也有前程，将来指不定，还能做个军门呢。”


赵冠侯一笑，先是道了谢，又问道：“翠玉姑娘，这午楼公住在哪啊，我要是去拜，也要有个地方。”


“殷大人虽然是武备学堂会办，但却不长在那边，平日里总在小站，帮着袁道练兵。再者说，武备学堂的学员，将来也要由新军安排前程，水大不能漫过桥，于公于私，你都该去小站，先去拜袁大人。虽然十爷没托他，可是托了殷大人，与托袁大人是一样的，他们两个可是过命的交情。”


她又从梳妆台里拿了一叠银票出来放到桌上“这是奴家的一点私房，您也知道，我现在还没正式留客人，赚的不多，好在几位爷捧，也积攒下几千两银子的身家。这是京里四大恒的票子，直隶通兑，小恩公拿去孝敬袁大人，我想保您个哨官前程不成问题。”


这回却不等赵冠侯说话，苏寒芝主动把银票推了回去“我们自己手里有钱，不能让杨姑娘破费，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既然十爷不在，我们也不方便多叨扰，先告辞了，等过两天再来给十爷道乏。”


杨翠玉看了她两眼，扑哧一笑“哦，原来你们只是给十爷道乏，却不是给我道乏来着？”


苏寒芝被她说的一窘，好在杨翠玉接着就笑道：“奴家这是开玩笑的，给小恩公帮忙，是我应尽的人心。要没有当初恩公搭救，我就饿死在后台了。救命大恩，怎么报答都应该，就别跟我客气，姐姐也别拿我当个外人啊。你们留下来吃了午饭再走，想吃什么，我让茶房去要。”


两夫妻自然不可能再留下，尤其苏寒芝见她那烟视媚行的样子，心里很有些看不惯，绝对不肯多留，赵冠侯也只是将信收好，分说着“还有好多家要去拜，实在是待不住了。等十爷来了，替我们道谢就是，改日再来。”


“那倒也不必了，我和十爷这两天就要回京，他是个豁达性子，也不要你们谢什么，大家有缘再见。恩公，奴家在京师的地址你是知道的，若是进京，可千万要来看我才是。”那双美目之中波光流动，仿佛要掉眼泪的模样。


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却是让人大生怜意。赵冠侯只好点头答应，等到送两人下了楼，见二人去的远了，杨翠玉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这女人，倒是看的紧。可惜啊，你这眼睛光防外，不防里，却不知我这边患是远，近在咫尺的心腹之患才是大敌。再说我要是用出手段来，你当你防的住？”


嘴里轻轻哼起“昔日里梁鸿配孟光，今朝尚香会刘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弄巧成拙是周郎……”的西皮慢板，一步三摇，如同弱柳扶风一般，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第六十五章 各奔前程


出了饭店，苏寒芝的脸色略微好看了点，但下意识的抓紧了赵冠侯的胳膊，又小声问道：“她……是不是特好看？”


“啊？你问这个啊，肯定是不难看了，你想想，在京里多少贝勒都惦记着的人，怎么可能长的不好看？……你别乱想了，她哪看的上我，你说我哪点比的上人家京里的贝勒。”


听他这么说，苏寒芝反倒是为他不平“要是我看啊，那些贝勒捆一起，也不如你。”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按这个说法，她应该不会和自己抢男人了。


两人离开立顺德，一路到了水梯子，李秀山已经回营听用，并不在家。但是李荣庆十分热情，强拉着两人不让走，非是要留饭，等到回家时，天气已经大黑。苏瞎子的病没有多少起色，混混也不是很会伺候病人，今天就又便在了屋里，闹的房里臭气熏天。赵冠侯为他换了衣服，又弄来水帮他擦洗。


等他与苏寒芝回了自己的住处，颇为郑重地说道：“岳父这病，看来是不能拖，咱们请了郎中，也不见效。看来，还是得送到租界，让洋大夫看一看。”


目前这个时代，泰西的医生也未必比金国医生高明多少，尤其没有科学仪器等手段，治疗这种精神方面的疾病未必有什么效果。只是这边请来的都是些神汉仙姑，不是驱邪，就是喝符水，闹的乌烟瘴气。在他看来，这些手段用出来，好人都会生病，病人就只会更严重，照这么搞下去，自己差不多就该给岳父准备棺材了。


他对于苏瞎子没什么好感，但是爱屋及乌，总归是做了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担当。泰西医院虽然未必能让他好转，但总归不至于让他变的更糟。


苏寒芝却摇着头“泰西医院太贵了，而且住在租界里不方便照应，我们就只能在租界里再租一所房子，那开销就更大了。我们手里是有一些钱，可是这钱，不能乱花，爹的病就算送到医院里，也未见得有什么办法，现在也只好听天由命了。这钱，我想都给你拿着。”


她说话间又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还有这上面的珠子，你找个首饰楼卖了，也能卖出几千两银子，加上咱的积蓄，去走一走袁大人的路子，保举你个前程。我在家里将就一些，也不至于挨饿，再说，还有公理报那里，也有收入。”


赵冠侯看着苏寒芝，脸上带着笑意“你也想让我去当兵？军营辛苦，听说武备学堂除了过年，没有节假，不许私自回家，你就不想我？”


“呸！”苏寒芝轻啐了一口，随后娇羞的低下头去，虽然已经做了夫妻，但总归还是腼腆性子，一想到待会要做什么，就阵阵脸红。“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当你的拖累。金十姑娘那种人，不会看错人的，她都愿意保举你，就证明你是那块材料。要是为了我，就坏了你的前程，我就是睡觉也睡不安稳。我没图你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求你能够混出点人样来，对的起自己就好了。就算花费再多的钱，我也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比十姑娘或是那位翠玉姑娘那么有脑子，可是好歹想了一天，也想明白不少事。我们就算是要做生意，也免不了和地方打交道，庞金标要是铁心和咱们作对，很难躲过去的。我自己可以活的委屈一点，但是不能让你受委屈。看看我爹现在这个样子，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个世道，要想不受欺负，就得让自己有势力。有这么个机会，我想让你抓住，将来免得受庞家的暗算，也不吃他们的亏。”


“其实我对于当官，真的没兴趣，或者说，我从没把权势之类的东西放在心里。庞家想要对付我，也没那么容易。”赵冠侯伸了个懒腰，将手放在苏寒芝肩头


“只要能陪着你，做什么都好了。但是姐你要是这么说，我就听你的，等这两天拜完了客，我就到小站去上门投书，至于银子……不必带了。袁慰亭在小站练兵，又在津门治混混，至少看上去，是想有一番作为的。在坊间也听不到他多少非议，可见他并没有在这方面赚钱的念头，若是送了钱，说不定反倒恶了他。就这么去，倒看看他收留不收留。”


苏寒芝见他有了定计，就不多劝，张罗着要为他打水洗脚，却被赵冠侯按住肩膀说了声别动，自己跑出去买了热水，随后端了盆，递到苏寒芝面前。“洗脚这事呢，我是不会错过的。等我投了军，做了军官，倒时候你就是真正的官家太太，咱们买几个丫头伺候着。可是洗脚这事，还是得我来，不许让她们上手。”


“你……你将来成了大人，会被人笑话的……”苏寒芝小声嘀咕了一句，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白天里见到杨翠玉时的不快，此时已经消失无踪，惟有甜蜜留在心头。


随后几天，赵冠侯与苏寒芝又挨家拜过去，尤其他考虑着自己投了军，家里更需要人照应，姜不倒那里的礼物，也就格外重些。以往他学徒不肯交钱，姜不倒对这个弟子看法也一般，或者说没拿他当个徒弟看。


可是见了他送来的礼物，特意提前收了场子，又留下他喝酒，俨然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信弟子。两下的气氛很是融洽，倒是像极了一家人，只是苏寒芝发现，姜凤芝与丁剑鸣之间关系变的有些不对头。


两人过去是吵架，现在倒是一团和气，但是这种和气明显不是情侣之间的氛围，而更像是客气的路人。她偷着问了姜凤芝几句，却始终不得要领，加上有其他的事情，这事就没好细问。


赵冠侯说了自己要去小站投军的事，姜凤芝第一个点头“投军，这个主意好。现在好多人都说，袁大人那里是个好去处，当兵一个月，可以赚三两五钱银子，若是当了官更多。你会洋文，又有胆略，到了那想当官，还不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你有了官身，那该多威风。寒芝姐这边你别担心，我替你照应，谁敢欺负我姐，我剁了他。”


等到吃过饭，赵冠侯夫妻告辞离去，姜不倒拿着赵冠侯送来的八大件怀表在手里摆弄，越看越得意。却又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对他，似乎该多些关注。若是他真的得了前程，这个善缘可是不小。正在盘算时，丁剑鸣自外面进来，先是磕了头，随后道：“师父，弟子想跟您这告辞，我这身功夫不敢说好，但是也过的去。留在跤场里，也难有什么作为，想出去闯一闯，望师父恩准。”


“闯一闯？”姜不倒知道，他最近与自己女儿闹的很不开心，但是这种儿女之事，他是不怎么在行的，也不知道从何劝解。此时见弟子要走，只当他们是情海生波，便问道：“你可有什么去处？”


“山东那边，前不久来了个朋友，也是咱们自己门户中人，说是山东那里正在起团，练坎字拳，离字拳。我这一身功夫，到了那边，就可以做个师兄。”


姜不倒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师父也不拦你，翅膀硬了，就该飞起来。这片天地太小，困着你，就糟践了你的本事。只是听我一句劝，年轻人，眼界放宽，心胸放大，不要被小事误了前程。也不要被人胡乱指使着当枪使，那个拳可以练，其他的事，少掺和。”


三日之后，赵冠侯离开苏寒芝，拿了书信前往小站。所谓小站，实名新农，距离津门有七十里的距离，要去那，只能坐火车。苏寒芝面嫩，车站里人多，又多是男人，摩肩接踵，总觉得别扭。只把丈夫送到了胡同口，自己便回去了。


赵冠侯坐着洋车刚到了车站，冷不丁，一道红影就从旁边钻出来，将几个赶火车的男人全都撞开。“师弟！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只见姜凤芝风风火火冲过来，手中拿了一个手巾包，朝赵冠侯怀里一塞“这是我煮的十个鸡蛋，道上当点心。我就知道姐面嫩，肯定不好意思送你，我天不亮就跟这待着来着，等你半天了，总算是没错过去。”


“谢谢师姐了，你一早就跟这了？还不上家去。”


“上家太麻烦，怎么你也得坐火车，在这等跑不了。没事，我本来就要练拳，起早习惯了，不叫事。你行李不多啊，我还说替你背点呢，走，咱们一起进站里聊。”


赵冠侯与她寒暄着，一路进了车站，姜凤芝又嘱咐了几句，随后又保证着“放心吧，姐那边有我呢，你别惦记着。在军营好好干，听说考了武备，两三年出来，就能放个军官，要真是那样，姐也能当官娘了。”


车站内，即将开往山东的列车上，丁剑鸣的位置正好靠着车窗，将两人谈笑的一幕看个真切。他扬了扬手，想要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一声汽笛响起，车轮转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火车缓慢起动，向着远方前行。姜凤芝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逐渐消失。丁剑鸣只觉得，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抓不住了。

第六十六章 身份危机


虽然不准备给袁慰亭送钱，但是赵冠侯身上还是带了四百多两银票，这笔钱并非用来孝敬袁慰亭，而是用来打点着那些下面办事属员的。有上一世人生经历，他自然明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管是投军的，还是来投奔叙亲拉交情的，新农镇兵营外面都有不少。排队的人群排成长龙，若是老实的递名刺上去，等到叫到自己头上，就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袁道台制军有方，手下的兵士极是懂礼数，收了十两的门包，又听到赵冠侯报出曹仲昆的名字，毫不拖沓，当下走了特殊流程。把一众等候者扔在外头，把赵冠侯的书信直接递了进去。


殷盛殷午楼曾于同文馆进学，后于哈布斯堡王国学习军事，于陆军之中结交了普鲁士的皇太子，两人见面时，彼此皆以老子自称，堪称臭味相投。等到这位老子太子继位，成了普鲁士国王，殷午楼也就成了大金国内炙手可热的洋务专员，专一负责处理普鲁士事务。


先建陆军里聘用了数十名普鲁士教习，又专一购买普械，习普鲁士操，作为普鲁士专家的殷盛，也就到新军里担任顾问，与好友的一干臣民打起交道来。


他与袁慰亭是儿女亲家，关系自是极亲厚，也是袁慰亭的铁杆心腹。接到书信时正与袁慰亭以及新建陆军稽查全军参谋军务营务处总办徐菊人在签押房里谈军务。接了书信，便随手往桌上一放，大剌剌的拆开信皮，边展信边道：“十格格这是学张良，给咱角书荐将来着。”


这三人中以袁慰亭功名最低，仅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但是位分反倒最高。堂堂翰林的徐菊人也只能算是他的助手。也正因为此，对袁慰亭说话不宜用典太深，这粗浅的比拟，反更恰当。


见了这书信，袁慰亭哈哈一笑“午楼兄，十格格派给你的差使来了？听说她荐来的那个，就是海底捞印，断指讹当的赵某，好象前者在津门县，他还在站笼里跟我叫板来着。整个津门的混混，他是第一个不钻当，还活着从站笼里走出去的。要不是关你的面子，我就该一枪毙了他。要说是大老的话，给午楼派个差使也就罢了，十格格一个野格格，也这么大的排场？”


殷盛与他份属至亲，这种玩笑绝不会恼，反倒是笑了笑“容庵，我这差使可不光是为了自己的人情，这也是为了咱新军的公事。琉璃蛋老眼昏花，难堪大用，这直隶总督的印把子，他多半是要交出来，我听说这个位子委了莲花六郎。大老跟他有交情，办好了这差使，将来在粮台上，老庆帮咱说几句话，可就省了大力气。这你还说我的风凉话，可没这种道理，我这是给你铺路呢。十格格别看是个没名分的野格格，可是在大老面前，那是说一不二，比起他家里那三格格四格格可得宠多了。把她讨欢喜了，大老那咱就好说话，要不然，她给咱递两句小话，大老可就要跟咱摔脸子。”


金国官场此时流行隐语指代，琉璃蛋便是指现在的直隶总督王文召，而大老，则是指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的庆王。袁慰亭现在最大的奥援就是庆王，也曾给庆王上过门生贴，以弟子自居，是以称为大老。


至于莲花六郎，则是指代兵部尚书、军机大臣韩荣，而这里的隐秘事涉宫禁，虽然房里只有几个心腹，却也是不好多谈。袁慰亭不似殷盛这般口无遮拦，只一笑“中堂是个老成谋国之人，也知道军务是眼下朝廷第一等的大事，就算庆王爷不说话，他也不至于卡咱的钱粮吧。”


徐菊人乃是堂堂翰林学士，国朝清贵第一，为人信奉黄老之术，平时不怎么爱管事。此时咳嗽两声


“这个赵冠侯乃是津门地面的混混，容庵之前力主对混混施以重刑，如今又把混混送入武备学堂，似乎有前后不一之嫌。再者，将来又该如何安排他？他身有残疾，性情任侠使气，恐有津门子弟好为大言，浮华毛躁之弊。放于军营之内，不知道会生出何等是非，这人的安排，倒是要费一番脑筋。”


新军待遇既高，选兵也极为严格，作奸犯科好勇斗狠者，并不是军队喜欢的对象。李秀山若不是家里破出大笔银子疏通关节，又与袁慰亭爱妾相识，也不会被批准投军。徐菊人这一问，实际是替袁慰亭开口，向殷盛要个说法。


殷盛则胸有成竹“这事好办。武备学堂那里，虽然学制是一年入学，一年分科两年头上出校门，但是也不见得非要他待满两年出来。他是个混混出身，不管十格格怎么说他好，总归是个泼皮，恐怕连字都不怎么认识。在里面先混上些日子，让他读点书，认识点字，再学点规矩就赶出来。在军中任个亲随，什么都别管，就让他进京，负责跑庆王府。有他和十格格的交情，光是门包钱，就能省不少。”


袁慰亭却叹了口气“我怕的，就是他和十格格的交情。这十格格还是未嫁之身，要是和他闹出些什么是非来，庆王迁怒于我等，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容庵，你这就多虑了。”殷盛很有些把握“十格格的婚事，她名义上的老子管不了，这个亲老子也不好安排。安排个汉人，觉得委屈了闺女，安排个女真人，人家又不乐意，选秀就更没她的事。两下别扭，估计就得养成个老姑娘，所以就由着她折腾。她愿意找谁，大老那里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别闹出大动静来，他是不管的。再说，现在不安排，也是不行的。”


他指了指桌上新到的电报稿“两个月后，老佛爷要来军营观操。观操是假，实际就是来给莲花六郎撑场子，告诉大家，咱们今后要听他的。老佛爷亲临，庆王必然是要随驾的，要是不给他把这事办了，他在老佛爷面前嘀咕两句，咱谁都别想好。我听了个消息，莲花六郎想要练武卫军，把董武星的甘军，唐庆的毅军、程功亭的武毅军跟咱们和着办。大家想想，一锅饭咱一个人吃，跟一锅饭大伙吃，那能一样么？不巴结好了他，到时候给咱们碗里扬一把沙子，就能让咱们恶心半天。”


徐菊人听了这话，也知道殷盛说的是个道理，不管这人如何不堪，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下，话说回来，朝廷里不堪之材倒也不多这一个，一个小军还是容得下的。


袁慰亭并不希望新军里收个混混，可是殷午楼说的条条是道，他也点头道：“午楼兄说的极是，既然如此，就把他叫进来，说几句话，打发他到武备学堂去。再跟那边说一声，过些天，就把他开销出来，到军营里给个粮台。既算对的起庆王，也能为咱们办点事。把他叫来，当面安抚几句，就派到学堂去吧。”


赵冠侯随着两个戈什哈进了官厅，先是跪地磕头，随后就听有人在上面说道：“你既是十爷举荐来的，就不必要客气，坐下说话。”


一名亲随搬来椅子，赵冠侯坐下时，却只敢坐一半，偷眼看着，见说话之人四十上下，生的五短身材，项短脖粗，一身官服乃是四品道员打扮，方面大耳极有威风。虽然表情很友善，脸上还带着些笑容，可是他见的人多了，一看之下，心中便有了数，这是个不好对付的。


虽然一直免带笑容，仿佛平易近人，没把自己当外人看，但这种笑面虎，前世见的却不是一个两个。这是一个野心极重之人，只不过现在羽翼未丰，他懂得韬光养晦，他日若是有了权柄，怕绝不是个容易相处的。现在对他，也要表现的足够谦恭，否则也会被丢一双小鞋来穿。


在他身旁上首是个四十几岁，一身书卷气的中年儒士，下首则是个三十几岁，又高又瘦的武人。袁慰亭主动一指那个高瘦武人


“这就是殷会办，殷大人。十爷让你送信，就是送与他的。按说武备学堂现在已经满员，不再招人，可是十爷的面子必须要给，殷大人又在学堂任着会办，硬是给你挤出个名额来，你可要珍惜这机会，不可虚掷光阴。”


殷盛则朝赵冠侯一点头“老十求我的事，我不会拒绝。但是我要问你一句，这军队辛苦，武备学堂规矩森严，不比江湖，你可受的了约束？”


“既要报效朝廷，自当严守法度，若有违反，小人甘受军法。”


“但愿你言行如一。虽然本官保举的你，可若是你犯了军法，本官也不能徇私。”


这种没营养问答，实际就是官场上的常用模式，要保举一个人，总是要走这么个流程，问问有何特长，有何本领。回答之人即使文墨不通，搜刮有术，也要把自己说的廉若鲍叔，力胜乌获，才好让保举之人放心。自己也仿佛真是凭着本事发达，不是靠的人情门路。


一般来说，这种问答只会用在身份合适的人之间，赵冠侯现在身无寸职，眼前三人却是手握重权的带兵大员，用不着跟他浪费时间。武备学堂一科招收学员数百人，能有资格说这种废话的，总共也没有几个。


说到底，还是十格格的面子够大，这种问对，算是抬高了赵冠侯的身价，也是给十格格面子。三人也做好了准备，混混到了这地方，要么是吓的说不出话，要么就是胡言乱语，就算有所失仪，也是情理之中，不会怪罪。


可是事实的发展，却大出他们意料，这个赵冠侯表现的极有分寸，对答的也很得体，对于一个新丁来说，他这种表现可称极佳。


赵冠侯对大金官场上的套路虽然不大懂，但是有前世的经验，对于这种问话，自是能应付自如的。他倒是想过，在这里显露一下自己的精通各国语言这方面的特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军营里强调的是共性，而非个性，金国现在的整体风气也是推崇中庸，反对那些特立独行，标榜自我的人。若是在投军之后，这方面的才干被某位大人挖掘出来，自己固然可以被称为千里驹，发现者也可落个伯乐之名，皆大欢喜。


可若是自己太急着表现出来，搞不好就会被这几位大佬认为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会一点洋文就自以为是，反倒是把事情搞砸，乃至绝了升迁之路。


事实上他本来对做官没什么兴趣，只是既然苏寒芝喜欢，并且也有家庭方面的考量，那自己就去顺她的心意好了。这个时代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与他前世所经历的大多数国家一样。


想要不被吃，就要努力的让自己体量变的更大一点，没人能吃的下。为了不让上一世的重演，自己就得想办法保护好自己，同时让自己走的更远。


走戎马这条路，做士兵太过危险，不管个人的身手多好，战场上一发流弹都会挂掉。在那个什么见鬼的学堂学习一段，然后想办法做个官，然后就可以想办法继续提拔。外语方面的本事再好，最多是做个通译，再想提拔也不容易，实际反倒是拿不到真正的权。


而且表现的外文太好，一来平白惹人嫉妒，二来说不定就会给自己身上加什么担子。金国现在正在一门心思学洋人，搞洋务，往各国派公使。如果让自己给哪个公使做扈从，一走几年，还见不到自己的女人，那样的生活，可不是自己想要的。


在他刻意的扮演下，回答算的上中规中矩，既谈不到出色也谈不到丢人，按他想来，这种大众化的模式，对方应该不会关注自己。有十格格这条线，将来想要提拔，总归是方便一些。却不知，待他领了告身，由殷盛领着离开后，袁慰亭看了一眼徐菊人“卜五兄，你对这人怎么看？”


他们两个是换了贴的金兰兄弟，无话不谈，否则徐菊人以翰林之尊，怎么会屈就于区区一介青衿幕府？他认真思索着


“若他真是一个草莽之徒，倒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安排个吃闲饭的差使，咱们也不是安排不起。可是看他方才问对时，应对的如此得体，这可不像个混混的格局。容庵，你说他会不会是庆王安在我们身边的眼线？”


袁慰亭默然不语，良久之后道：“我觉得不会。大老想要摘了我的顶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担心，他只是借十格格的路子，背后另有高人。这人，若是用的重了，就让他对咱们了如指掌，却是怕有变故。用的轻了，大老面子上可不好看。其实要夺我的印，不过是下一道明诏的事，何必用这手段。”


“容庵，现在说这些是没用的，朝廷自从文正公之后，于我辈汉人领兵最是提防。新建陆军又是大金全军精华所在，用此手段，也不足为奇。这个人，左右记着就是，等到他从武备学堂出来，一定要有个用处，也要用心提防。最好是放在我们眼皮子下面，把他高高挂起，既不得罪庆王，也不让他真的摸了咱们的底细。若是找到机会，不妨把他争取到咱们一边，使其为我所用，倒是能省却我们许多力气。”


徐菊人说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容庵，我这里倒是有个计较，前者朝廷下诏，要从这一科的学员中选出一批人赴扶桑留学，学习军事。若是把这个名额给了这个赵某，既保全了庆王的面子，也省得这人留在身边碍眼。至于能不能学会什么……左右不过是朝廷多费一份钱粮而已。”


袁慰亭点了点头“卜五兄，这个主意果然高明，咱这算是送瘟神，就这么定了！”


赵冠侯尚不知道，自己还是被袁慰亭属意派到扶桑进修，他随着殷盛自军营离开，前往武备学堂。眼下没有进城的火车，殷盛问了他一句是否会骑马，得到肯定回答后，便牵了两匹马出来。这两匹坐骑都是欧洲培育的纯血阿拉伯马，肩高超过一米六，与金兵中常用的蒙古马完全不同。两人飞身上了坐骑，扬起马鞭轻抽，马逐渐加速，渐渐越行越快。


赵冠侯这具身体，虽然只是个混混，但是与北大关那边，帮人耍过马戏，也懂些粗浅马术。而前世的他，则是在几个马术俱乐部里都极有名气的优秀骑手。开始时，还要稍微适应一下，等到习惯之后，曾经的技艺施展出来，速度也渐渐快了。


殷盛虽然是女真人，但从小长在京里，弓马早已经荒废，马术只能算普通。自以为怎么也比这个混混强，可是渐渐发现，对方反倒是有意的落后自己一个马身，心内也有了些疑惑。但还是热情的介绍着武备学堂的规矩，里面的忌讳，以及自己的关系。只是在心里，一样对赵冠侯的身份，泛起了一丝疑云。

第六十七章 武备学堂（上）


武备学堂处在海河东岸，河对岸附近就是海大道以及租界的紫竹林码头。其占地一千余亩，四周修筑着高大厚实的土墙，俨然一座小型城池。城头仿外城样式修有垛口，另筑有两座炮台。大金龙旗在城头上迎风飘扬，似乎是在向租界内的那帮洋佃户宣布，此乃大金国土，尔等不可放肆！


与外城一样，土城亦设有城门，四名士兵扛着步枪在那里，见了殷盛，连忙跪倒施礼，殷盛并不理他们而是催着马进了门洞，招呼赵冠侯道：


“这学堂本来与衙门一样，平日不休，只有过年时，放假一个月。可是几位洋教习信的泰西洋教，每七天要去做一次礼拜，所以那天不休也得休。你在那天也可以回家，不过要记得，第二天点卯以前，必须赶回来。要是误了时辰，是要吃军棍的。学堂里管的严，就算是请病假，都要罚银子，还要影响评定，不可大意。听说你刚刚成亲，今天领了衣服，可以先回去跟家里安顿好，把事情说清楚，左右是七天能回去一次，比起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多。我再给你引见个人，让他关照你，免得吃了亏。”


殷盛边说，边领着赵冠侯找到号房，时间不长，就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矮胖文官，随着号兵进来，见面之后，忙给殷盛施礼，殷盛则急忙起身搀住他。“小那，你还跟我来这手，当着外人的面故意给我难看是不是？冠侯过来，给你引见引见，这是我的帮手，那大人那希侯，希侯，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赵冠侯，十爷保荐的人，可要好生看承，要是惹了十爷不高兴，他那人的脾气你可是清楚的，上门砸锅的事也是干的出来。”


殷盛又对赵冠侯道：“我虽然是这里的会办，但是平日里，是在小站那边，帮着容庵练兵，学堂的事，主要还是希侯看着。今后你在学堂里，就得指望他照应你。小那这个人与他兄长一样很够朋友，手面也阔，在他手下好生听话，不会亏待你。”


当着赵冠侯的面，殷盛就称呼那希侯为小那，显的很不尊重，但是那希侯却很是受用，连带着对赵冠侯也极客气


“说实话，咱们这一科早就已经招满了，课都上了三个月了，安排个人进来，很不容易。可是既有十爷的面子，又有殷大人的吩咐，就算挤也得给你挤出个位子来。就是有一节，队长队副，大小排长都已经定了人选，没法给你安排。可也不要紧，看他们什么时候犯了军法，我就把人换了，让你顶上。”


赵冠侯连忙道了谢，心里却觉得那希侯好为大言，未必就真的能办事，不可指望他。说了几句客套话，那希侯就命人带着赵冠侯去办手续，领衣服，又对殷盛道：“大人这个点来，晚饭就在学堂里用吧，我跟小厨房那吩咐一声，这边有新到的胜芳螃蟹，让他们给大人做一做……”


武备学堂这里，学员的食宿服装，一概由朝廷支给，自己不用掏钱。若是考试成绩优秀，朝廷还会发给津贴奖励，确实是穷家子弟谋取出身的一条出路。


但是到了实际操办之时，就有不少势要之家，把子弟安插进来，为将来谋个前程，乃至在学堂之内，风气亦是如此。赵冠侯即使有那希侯及殷盛的面子，还是递了十两银子过去，才领到了一身崭新的服装。


一顶草帽、上有镀金黄铜帽章一枚，一身黄色卡其布军装，仿泰西制式，一条粗大的武装带，上钉黄铜带扣，一双高腰快靴以及一个黄色皮背包，黄色皮制弹盒。那名管军需的小吏，收了他的钱，态度上也很和善，向他说着


“这里的教习，最重军容仪表，军装要求一尘不染，靴子要求干净，铜扣要永远见光。若是衣服脏破，铜扣脱落，都是要受罚的。咱们自己人，我和你交个实底，若是军装有什么破损只管找我，我就给你换新的。那些不讲交情的，我就拿这旧货给他，到时候让教习先来一顿杀威棒，他就知道厉害了。”


这一天由于还不算正式报道，赵冠侯是可以回家的，见他穿了这一身军装回来，胡同里几户住户全都围上来看个不停。听说他进了武备学堂，将来可能要做军官，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没口子的夸奖，称赞他果然是少年英雄，又说起他少年时，自己是如何照顾他的，仿佛是他们把赵冠侯拉扯大的一样。


与他们应对了几句，赵冠侯就先到了苏家那里，果然，苏寒芝正在那守着父亲，苏瞎子依旧是老样子，精神萎靡不振，若是突然发作起来，就会大喊大叫。房间里臭气熏天，饶是苏寒芝手脚勤快，也防不住疯子到处抹上泄物，无可奈何。见他回来，苏寒芝倒是忘了忧愁，面露喜色


“冠侯，你真的进了武备学堂了？”


“那是自然，有十格格的保荐，怎么可能进不去。就是到了里面发现，这帮人收钱的手段多着，若是不肯给钱，怕是寸步难行。”


“那就给。咱家的钱，本就都是你赚来的，你都用去，我也赞成。就是公理报那边，可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断了稿，雄主编找上门来，可怎么是好。”


“没关系，我一周可以回来一天，到时候多写一些，你再慢慢拿给他就好了。总归是不愁销路的。至于银子，我拿几百两过去，想来是够用了。岳父这边还是要用钱，总是这个样子不成，该请郎中，还是要请郎中的。”


苏寒芝没有回答，只是到外面去为赵冠侯准备晚饭，等到吃过了饭，侯兴过来替班，赵冠侯向他说着“我现在入了军伍，锅伙的事，实在就顾不过来了。这个小鞋坊的寨主，就交给你来坐。若是有什么麻烦，再来找我，我自会帮你出头。”


侯兴匆忙摇着头“这可不行，这格局是大哥打下来的，我哪能来坐这个寨主，那不成了空手套白狼？这事万万使不得，大哥要是忙不开，我就先用军师的身份，掌着这个锅伙，但是寨主的位置，还是大哥的，别人休想夺的去。”


赵冠侯连说了几次，侯兴却死命不受，他就也没有办法。侯兴是个知趣的，知道他明天就要到学堂去，早早就接过伺候苏瞎子的差使，把这个夜晚留给夫妻二人。苏寒芝也是拼了性命应酬，任丈夫在自己身上癫狂，第二天天不亮，又早早的唤醒赵冠侯，送他出门前去应卯。


洗脸梳头，如同小时候姐姐照顾那个顽皮的弟弟一样，这些手续，都是苏寒芝替赵冠侯料理着。等到将他送出胡同时，还安慰着“不用惦记家里，我自己能行，何况还有凤芝妹子照应我，你只管安心进学，将来某个出身”。


赵冠侯来到武备学堂的城门之外时，天刚刚放亮，他刚刚结算了人力车车资，从路旁就快步冲出一人，边走边道：“冠侯，先别急着进去，我们有话这边说。”


赵冠侯见来人正是曹仲昆，且面色很是郑重，估摸是有要紧的事情，随着他来到路边，又从怀里摸了包香烟出来递给他“三哥，这么早你就在这，你是几点来的？”


“我昨天正好到学堂来交接点公事，晚上就住在这没走，怕的就是你冒失的闯进去。前者我和李秀山跟你说这事，你没回应，我以为你不想当兵呢，或者是要当兵，也是进军营吃皇粮。谁知道你这么大本事，居然进了武备，这里可是有你个仇人。”


“仇人……三哥是说庞二少吧？我听人说过，庞家有个儿子在学堂里，多半就是这里？”


曹仲昆点点头“没错，他不但在这进学，而且人缘还很是不错。我在军营里，也常听人保举他，说他胆大心细，有本事，是个好苗子。原本学满两年，他就给进军效力的，是监督史季之保举，让他又多读一年。说是要他再磨练磨练，实际是那时军中没有好位置给他，怕把他放小了不好提拔。现在他在这学堂里是个助教，又和史季之，周殿臣一干人交好，我怕是你冒失的进去，被他找你一点毛病，就收拾个半死。”


原来是这样？赵冠侯也没想到，居然冤家路窄，庞家二少在这里任着助教。县官不如现管，他如果存心和自己为难，确实会很麻烦，看来自己也要想办法找个奥援才好。


不等他发问，曹仲昆已经主动说道：“我来就是给你想了个办法，在这学堂里，虽然殷午楼是会办，可是他常在军营里，这里的事很难帮的上忙。那希侯这个人才略平平，在学堂里也不受人重视，纵然有他的关照，也很难保你平安无事。史季云、周殿臣，都是监督，在学堂里权柄重，一干汉教习又多惟他们马首是瞻，那希侯也难帮上你。真要想找个得力的靠山，还是得找洋人。”


金国自从江宁条约开始，怕洋人已经成了常态，前任北洋大臣章桐一心要办洋务，特意从普鲁士以重金聘任洋教习教授西洋军操。这几个洋人之于学堂，就如同租界之于大金，均是国上之国，人上之人。


不独薪俸，比起总办的俸禄还要高出数倍，在学堂内，也俨然太上皇的地位。若是交好了他们，史季云等人就算想下什么黑手，就也不容易。


但是洋人的门路并不好走，以大金国数万万人口，过万官吏，能办好洋务，跟洋人打好交道的，也不过十数子罢了。曹仲昆机变不足，结交洋人的手段是没有的，只是他总归是在武备学堂念过书，对于几个教习略有了解，便向赵冠侯介绍道：


“四个洋教习里，施密特好酒，齐开芬好古董，其他人就不清楚了。但他们总归都是普鲁士人，你只要交好了一个，另外三个也就都能结交下来。十爷不是送了你一套餐具？你把它们转送给齐开芬，包准他承你的情，给你当靠山。”


“多谢三哥好意，这事我记下了，只是现在若是就这么回去，少不了要被庞二笑话。我先进去看看情形，若是他真的铁心找我麻烦，再去找洋人帮忙也不晚。”


曹仲昆又嘱咐了他一番，随后又说自己也为他关照了几个人，求他们帮忙，只是他在学堂里没有多少能用的关系，话虽然说了，真正能顶多大用处自己都说不好，让赵冠侯自求多福。


他军营里有事，自是不能在这里过多停留，嘱咐了这些话，就奔了车站买票，赵冠侯则直接进城门，前往操场里面报道。


按照武备学堂的规矩，每天早晨吹号之后，各班学员集中到操场出操，演习行军阵法。下午则按着各自的课程，回去学习知识。赵冠侯身上穿着制服，自然没人拦他，等他进了城门，一路来到操场附近，就能听到阵阵整齐的鼓点，再离近一些，就听到一个男人用普鲁士语大喊着“预备！……瞄准！……左转！”似乎是在操练着部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预备瞄准，就是没有射击。


他先是找到一个号兵，由他去找那希侯，随后就由那希侯领着他，前往操场里去报道。那希侯边走边道：“你今天来的倒早，我还当不用出操，你要待到下午才来呢。也就是今天可以躲个清净，等过了今天，你就算想要歇一歇，也是极难的。好在殷大人和这些普鲁士人极熟，你将来提起殷大人，这几个教习对你，自会另眼看待。”


他领着赵冠侯一路走入操场里，只见数百名学员排成数个方阵，每个方阵都有一名掌旗手高举黄龙大旗，一名军乐手将鼓挂在胸前，双手敲鼓，部队在鼓声中踩着节奏前进。


赵冠侯这一进来，显的很扎眼，操台上的洋教官不再发布命令，下面的学员也都只能停下脚步。


一名五十几岁，身穿四品官服的男子，撩这些和袍服下摆从将台上下来，迎面迎住那希侯“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正在训练步操，稍后可能还有演习枪术，若是一不留神伤了你可怎么算？”


这人生的身材瘦削，面如火炭，长眉细目，鼻上卡着一副眼镜，神色很是不善。那希侯连忙赔笑“季之兄，这是咱们新来的学员赵冠侯，昨天我已经很您老说过了。他昨天领了衣帽，今天前来报道，我领他过来，好让他知道归哪一队啊。”


“你……就是赵冠侯？”这个男子说话有极重的南方口音，边说边仔细端详了赵冠侯一阵，目光最后落在了他左手的断指上。


“这一科的人，本已经招满了，却非要硬挤一个人进来，殷会办当真是不体恤我们这些做事的人，是何等的辛苦了。武备学堂，乃为朝廷培养将弁之处，若要进学，怎么也要粗通文墨，身体健壮，一个残废，怎么好入学，就算入了学，又怎么为国效力？”


他哼了一声“赵冠侯，本官是这间学堂的监督史季之，我做这监督，还是当年章中堂亲点的。他老人家曾亲口说过，武备学堂，是为朝廷培训栋梁之所，不是供人升官发财之所在。我不管你走了谁的门路，疏通了谁的关系，又或者背后有多大的靠山。我只知为朝廷办事，为万岁尽忠。若是你不能通过考核，我是不会让你进学的，就算你拿着告身也没用。来人啊。”


他先将赵冠侯带到操场之内，又吩咐一声，不多时，就有人拿了只左轮手枪过来。史季之将枪朝赵冠侯面前一递


“既要学武，就要上阵杀敌，若是不能使用洋枪，便是白费光阴。这种枪会使么？我在这里摆五个罐子，你若能五弹中三，我便让你随堂读书。若不能中么，我也不让你白跑，厨房那边正缺帮手，你就先到伙房去帮厨，再随着大家练艺，什么时候练出本事，再入学不晚。”

第六十八章 武备学堂（下）


那希侯没想到史季之居然来这一手，神色也有点不好看“史大人，你这有点过分了吧。他是新入学的，怎么会使得洋枪？要是学，也是先从学步操开始，再学枪炮，便是咱们现在的这批学员，也是入学三月，才有五枪三中之能。你让个新入学之人五枪三中，这不是强人所难？”


“那大人，咱们这一科已经开课三月，此人硬要插进来，那我倒要问你一句，你让我们这些教习如何教授？是大家从头教起？还是依旧按着本来的进度教授？若是从头教起，三个月时光等于空掷。若是按着本来进度教授，他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到了月考之时你又要说强人所难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让他先到厨房去，那里正要用人，等到明年新的学员招来，再让他跟那些人一起进学。当然，殷大人慧眼识材，此人或许是不世出的栋梁，有生而知之之能，纵不曾进学，亦有大才，我们的课业他都能赶上，这样倒是也省了手脚。我考验他枪法，就是为了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领，若是他不会使洋枪，那我们可以考别的。发炮、骑马、再不然就是算学、普文……总归是他要有一技之长，才好入学读书吧。”


那希侯被史季之顶的脸上一阵难看，但是史季之算是章桐提拔的旧臣，又是府班调用，腰把子很硬。且身负监督之责，本来就有纠察学政的权限。


他为人极为干练，武备学堂在他管理下井井有条，本人在直隶总督衙门那里也有关系，不一定非要买殷盛的帐。更重要的是，这些话既是实际情形，也站住了道理，让那希侯也无可奈何。


操场上，那名普鲁士教习已经带着自己的通译走下高台，来到这三人面前，由通译将双方说话的内容告诉他。这个普鲁士军官四十几岁，身材中等，体形魁梧，留着尾端上翘的八字胡须，身穿普鲁士军装，表情严肃而凝重。


翻译将双方争执的内容向他做了回报，他看了看赵冠侯的手指，也点头道：“我觉得，季之兄说的有道理。既然殷大人认为他有资格在这里插班学习，那他就该证明一下自己，让我们知道殷大人没有保荐错人。当然，五发三中的标准有些过高了，这对于一名新手来说，实在有些过分。另外恕我直言，就算贵国的职业士兵，也不一定具备这种射击水平。所以我建议，他只要能够命中一次，就可以让他留下。”


这洋人看上去是支持史季之，实际还是在中间和稀泥，为那希侯转圜。那希侯也明白，这还是殷盛与普鲁士皇帝的交情在，这些普鲁士来的教官，就都会明里暗里帮自己说话。


当下拉了拉赵冠侯，小声道：“既然洋人这么说了，那就只能这么做。这洋枪你会不会使，若是不会，我现在可以找个人教你。”


“多谢大人关怀，这枪……小人略知一二。”


“那就好，反正只要打中一枪就算数，左右有五个罐子，运气不是太差，就肯定能打中。好生打，别心慌。”


其他的学员这时在带队的队长命令下，敲着鼓，回归自己本来位置。史季之命人摆来一张长桌，将五个陶罐一字摆开，随后与赵冠侯退出了约二十米外，正言厉色“既然有施密特大人为你讲情，这五枪之中，你只要中一枪，本官就破例允你入学。可你要是一枪未中，就乖乖到伙房去，也免得误人自误。”


赵冠侯将击锤轻轻扳开，随后朝史季之施了个礼“史大人，您既然有令，小人不敢不遵从。但不知要我打哪一个靶？”


哪一个？史季之一愣，随后冷笑一声“既命你打靶，你就只管打靶，哪有那许多话说，自然是五个靶都要打，早打晚打，又有什么差别。”


“既然如此，小人遵令！”


话音落下，枪声随即响起，一团白烟升腾，一个陶罐已经应声而碎。不等史季之发令，赵冠侯的手紧扣着扳机不放，另一只手则飞速的拨动着击捶，只听四声枪响如同连珠一般，众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五个陶罐已经全变成了碎片。赵冠侯将左轮枪在手上耍了个枪花，轻轻吹去枪口的烟火，转向史季之问道：


“卑职幸不辱命，不知史大人还有什么差遣。”


这种牛仔射击法，其实是前世看影碟时，因为伊斯特伍德的射击姿势非常有型，是以特意学来耍帅。由于武器的关系，根本不能用在实战中，却没想到，在这一世却发挥了作用。


操场之内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几声拍掌之声忽然响起。学堂里纪律森严，拍掌喝彩等行为，本就被严令禁止。何况现在这个时候拍掌，与伸手打史监督的脸没有区别，众学员目瞪口呆，不知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触霉头。


偷眼看过去，却发现拍掌的正是普鲁士教习施密特，倒又觉得正常，毕竟在学堂里，普鲁士人是可以横行的存在，他们做什么，都可以理解。


施密特毫不介意史季之那能杀人的目光，而是来到赵冠侯面前，重新打量着他，不住的夸奖“你……非常优秀。这种射击方法，让我想起了扬基的牛仔……他们也会使用这种方式操作手枪，以你的枪法……相信我，如果你生活在西部，一定会很出名。”


负责翻译的通译，看了看史季之，他与史季之极是相得，这段话不知道该不该翻译出来，又或者该翻译成什么样子。可是不等他考虑明白，赵冠侯已经主动开口，以普鲁士语与施密特交谈道：


“教习过奖，在下不过是一时侥幸而已，算不得什么。”


施密特面色又是一喜，刻板如同扑克牌一般的面孔，露出一丝笑容“你会说普鲁士语言？”


“是的，在下对贵国语言略有涉猎，说的不够好，还望教习见谅。”


“不，在我看来，你的语言比起我的翻译要好的多。在我遇到的金国人中，只有殷大人的普鲁士语能与你相提并论，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上午，我遇到了一个本来应该出现在西部，成为传奇的神枪手。同时这个人，还精通我们的语言。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接下来，我的教学会变的很容易。我想，你的入学，不会有丝毫问题，史大人，你觉得呢？”


洋教习开口，万无不应之理，史季之不管如何不愿，此时也只能点头。


在一旁，侍立在史季之身后不远处的庞玉楼，一双眼中喷出怒火，紧紧盯着赵冠侯，若非是顾忌军法，说不定现在就要扑出去，与他决个雌雄。


史季之可以无视那希侯，甚至可以与殷盛抗衡，但是施密特一旦决定说话，他就没办法拒绝。眼下新建陆军自军械到教习，全都依赖于普鲁士人，谁又敢得罪洋员。因此施密特只一说话，他就只好点头应允，由庞玉楼安排，将赵冠侯放到二队一排第二棚里。


接下来的步兵出操演练他不用参加，而是由一名士兵领着他，前去认一下住处，熟悉军营环境。带路的士兵得了赵冠侯五两银子的好处，也就变的很热情，为他讲解的也很用心。比如这地方食堂有两处，大食堂给学员及护卫兵士供应饮食，小食堂则专供教习及几名带兵的官长。


论人数，大食堂用餐者六百余人，小食堂不到百人，可是伙食费却是小食堂远比大食堂高的多。大食堂的饮食名义上是管饱，可每天做的饭菜都有定数，却的晚了，就要饿肚子。


按规制，学堂里禁止吃烟，也不许吸食卷烟，不得饮酒，不得赌戏关扑。若是被查究出来，就可能被开革。可是教习们在私下里操持，学堂里始终有烟土及私酒等销售，若是想要赌几手，也自有空房子或是仓库里当场地。


总之，与上一世的经历差不多，这里看上去是个管理很严格的地方，但是如果想钻空子的话，也自有的是空子可钻。他的住处，是学员们集体住的大通铺，形制与时下大车店没什么差别，每个通铺为一个棚，编制上，大抵类似后世一个班。每棚有一个棚头，这棚头实际也没什么大权，就是安排一棚人按期轮班打扫房间，再不然就是分配床铺。


由于不用继续出操，赵冠侯到餐堂用饭时，比所有人都早，连排队也不用。只见伙食是小米饭，以及几样素菜，不要说肉，就连油花都见不到，汤也只是清汤，不由暗自皱了皱眉。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原本是有一顿没一顿，对吃喝不是太讲究。可他在前世却是享受习惯的，之后苏寒芝为了他补营养，也是想着办法为他准备荤腥，顿顿离不开肉食。现在一进了军营反倒是没肉吃，长此以往，这日子可不好过。


当到将饭放到嘴里，他的眉头皱的就更厉害，这米根本没怎么淘过，里面满是沙子。天天吃这种东西，早晚要在肚子里修条路出来。


这当口，出操的学员已经回来，饭堂里顿时变的热闹起来。只是学堂里纪律森严，大家不能随意喧哗，只是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对于小米饭和素菜，想来早已经习惯，打到饭的，就坐到位子上狼吞虎咽，丝毫不在意饭里的沙石。赵冠侯甚至能听到附近的学员，把石头咀嚼碎的声音。


一个二十出头，长脸大目的后生坐到他对面，先问了他住的棚号，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李士锐，是咱们这一棚的棚头，上午出操你是不用去的，下午的课，可是要上，千万不要忘了。第一天来吧？第一天来，对伙食不适应的，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像我们，穷人家的子弟，有的吃就不错了，没这么挑剔。将来习惯了，你也就像我们一样了。当兵消耗大，不吃东西，人可受不住，抓紧吃吧。再回碗，就吃不到了。”


武备学堂课程设置复杂，从国学到算学再到军事学科，林林总总的科目达数十门。赵冠侯已经比别人晚了三个多月入学，错过了许多课程，也少了许多考试。这部分课程的成绩怎么算还是个糊涂账，后面的课业，就实在耽误不起。等到吃过饭，由李士锐带着，先奔了教室。


学员听课，手中没有教材，一切教材，均由教习准备。赵冠侯一进门，就有人递给他一支鹅毛笔，一瓶墨水，外加一个硬皮本。


这就是他前几个月没来进学的好处所在，新生入学，先从基础文字教授，虽然不考科举，不制八股，但是也要练小楷，读古文，教师固然都是金人，考试也要考教书法文墨。赵冠侯纵然能写繁体字，但是应付起来，一样会头疼无比。


而现在的课程已经过了打基础阶段，转入正式的军事科目学习，授课的是洋人，他们看不懂也看不惯中国的毛笔字，所以不管是记录还是考试，一律用西洋的鹅毛笔，倒是让赵冠侯大省了番手脚。


进来讲课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门神般的大汉，李士锐向他小声介绍“这是咱的炮兵科教习，齐开芬齐大人。”


齐开芬向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赵冠侯身上，迈步来到他面前，以普鲁士语问道：“你就是上午那个出风头的神枪手？”


“回大人的话，小人只是一名学员，既不敢出风头，更不敢说自己是神枪手。只是那标靶本就射的不远，加上小人运气不错，这才侥幸命中而已。”


齐开芬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你的普鲁士语和你的枪法一样出色，年轻人，我一直苦于自己没有一个足够优秀的翻译。他总是将我的话翻译的普鲁士人听不懂，中国人也不明白，实际跟不进行翻译是一样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来做我的助教翻译。”


那名同来的翻译显然已经知道这个安排，神色颇有些不快，“教习大人，我可是学堂指定的翻译。”


“现在已经不是了。如果有什么不满，可以让你们的会办或是总办找我来谈，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离开教室，顺带关上门。”

第六十九章 各怀心思


史季之的房中，提调周殿臣、教习刘玉山以及助教庞玉楼几人俱都在坐。听了这名翻译的告状之后，史季之随口勉励几句，将人打发出去，转头对几人问道：


“这事，你们怎么看？殷午楼保荐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玉楼，你说他是津门的混混，我看未必吧。津门地面的混混可没有这种本领啊，那手枪法……我反正是没见过。又懂洋文，一口普鲁士话与洋人对答无碍，这手段与殷午楼不相上下。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个夺码头抢地盘的小混混？”


其他几人看着庞玉楼虽然没说话，但是所表达出的疑问，与史季之相差无几，觉得是他搞错情报，让所有人都陷入被动。庞玉楼面皮一红


“大人，卑职家中，确实就是这么说的。他是小鞋坊的混混头领，从小只和江湖艺人学过几天文字，未曾进过学，这洋文和枪法，却实在不知从何处学来。”


“不知道？”史季之的面色很是难看“玉楼，庞总管托我照应你，我也看你实在是个人才。咱们几人在这，可以说一句掏心的话，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全都指望着万岁有朝一日实掌大权，推行新法，一扫弊政。要做此事，首先就是要手里有兵！这次去扶桑留学，我是要保举你的，其他几个，也一定要选些信的过的人。可偏生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个主，我总觉得这里有事。”


刘玉山道：“季之，你的意思是说？”


“这人，我怕他是殷午楼派来的耳目，说不定咱们的谋划，已经被老太后那边听到消息了！”


几人听了这话，面色都是一变，他们做的事，本就是冒着极大风险，一旦走漏风声，首领未必能保。这几人虽然在武备学堂任教，却都是饱学宿儒，并非武人。平日里坐谈今古自比孔明，遇事时自是无用，多半便想去做林冲。


庞玉楼年齿虽轻，但是比这几个人沉稳着许多，摆一摆手“列位大人先不要慌，若果真是如此，来的就不是赵冠侯，而是袁慰亭手下的兵了。再说，我们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说的，咱们忠于万岁，听常熟相公的话，难道有错了么？老佛爷即使心里有气，总不能明着就说我们这么做是错的，再来处置咱们吧？”


这一干教习，都是老武备的底子，说起来，得算是章桐章合肥的遗泽。章合肥因与帝师翁放天为敌，于高丽战事上两下闹的极僵，章桐主和，翁放天一力主战。等到了战时，粮饷又多有为难，及至金兵赢了长跑，翁放天又与他的弟子门生跳出来指责章桐误国。


先脱黄马褂，后摘三眼花翎，险些要了他的项上人头。终究将个疆臣之首，变成了一个仅保留了大学士名衔的空架子大臣。


从这里算来，两下得算是死敌。可是这几位教习大多是江苏人，与翁放天有大同乡的关系，风色不对，立刻琵琶别抱，转投翁师傅一方，地位未减，反倒是优抚日重，日后大有重用机会。这里面庞得禄以内宦之身上下奔走，左右弥缝，功劳可当第一。是以，庞玉楼虽然年轻位卑，但是在几位大人面前，也有说话的资格。


周殿臣道：“玉楼，你说的也是个道理，可是你也知道，光有道理是没用的，若是慈圣真的摸清了我们的布置，大家都没好下场。再说，派员留学扶桑，日后为万岁效力这个布置，就再也提不起来，这是要坏大事的。”


“正是，原本我是想，将这赵某赶出学堂，既是为你出一口恶气，也是免得他留在身边碍手碍脚。不想这一试，倒试出他是个耳目，这样的人，就更不能留了。”


史季之原本还有些后悔自己孟浪，可是此时，却又为自己刁难赵冠侯的行为，想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免又有些得意起来。他恨恨道：


“可惜那个施密特对他极是回护，这几个洋教习同气连枝，另外三人，恐怕也要关照他。这学堂的事，虽然名义上是我做主，可实际上，还不是几个洋人说了算？若是他们铁了心的留人，我就算想赶，怕是也赶不动。”


“这金国的事，就顶数洋人可恨！赵冠侯身为大金子民，却去和洋人勾结，这本就是一条大罪。看他与洋人亲近的样子，说不定还信了洋教，绝对是留不得的。”刘玉山与章桐是大同乡，却反水到了翁放天一边，自己并没有任何惭愧，反倒是以翁门干将自居。


以武备学堂为基地，秘密培训忠于皇帝，愿为皇帝效死的青年将校，本就是翁放天交给他们的任务。这几人也算是用心，很是物色了一些学员，将他们秘密组织起来，又教以忠君之论，只待有朝一日为天子出力，自己也好得个前程。


只是当下朝堂上，太后的势力依旧极强，各地督抚疆臣里，多有只知母而不知子者，直隶总督王文召虽然年老无用，但是袁慰亭虎狼之辈，若是被他侦查到蛛丝马迹，那便有性命之忧。因此他第一个就想着怎么把赵冠侯除而后快。


史季之道：“这事不能做的太露骨，要是引起袁慰亭的注意，那就是不打自招。现在我有两个办法，一是平日里派人盯着他，抓到他的错处，立即开革，把他赶出咱们的学堂，眼不见为净，只要他人不在我们眼前，就查不出什么；二，就是想办法把他除掉。”


“除掉？”周殿臣摇摇头“咱们虽然有些亲信学生，但是让他们杀人？我觉得，他们未必能够守口如瓶。再说学堂里如果出了命案，怕是咱们的位子都保不住，到时候这爿基业不就拱手让人了？”


史季之得意的一笑“殿臣，我说的当然不是那种笨办法，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是村人土棍的手段。咱们杀人，手上不要见血。前者，扶桑人来军校时，曾说过炸蛋制造之法，袁慰亭也想命人仿制，结果如何？”


“炸伤了几个人，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说是威力难以控制，伤己多于伤人，不是军国利器。”刘玉山器械精熟，一问立即说出答案。


“正是，我们不妨用个借刀杀人的手段。向直隶总督衙门递个折子，就说要在学堂里试制炸蛋，王文召老眼昏花，日常的公文，都由他的幕僚代为处理。我与他身边的幕友极是相得，这折子没有不过的道理。等他的批复下来，我就让赵冠侯全权负责试制炸蛋之事。这事搞砸了，我就算挨点弹劾，也不过就是个督导不严，不是什么大罪。这不正好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庞玉楼第一个拍手赞道：“此计甚妙，史大人果然是今世诸葛，此计一出，不愁不能除去此人。”


“过奖，过奖了，雕虫小计罢了。玉楼，你也不要闲着，你们两人有仇，若是突然不理睬他，反倒让他生出疑心。该与他为难，就与他为难，不用客气。哪怕动手撕打几回，也没什么要紧，总之就是越自然越好。你安排的人，可信的过？”


庞玉楼自信的点点头“史大人放心，那人很是老实，且有野心，想要一个到扶桑留学的名额。以此为诱，万无不应之理。有他在，赵冠侯一举一动，绝对脱离不了我们的掌握。”


“如此就最好不过，你让那人小心一点，别被看破了行藏。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而他却不自知，这就是我们的先机。只要先机不失，就不愁不能剪除此僚。”


几人商议定时，天色已经傍晚，到了用晚饭的时间。一行人出了这监督的房间，一路来到小食堂，刚一进门，就看到赵冠侯正坐在小食堂里，与四名洋教习高谈阔论，俨然多年知己。在桌子正中，赫然还放着一坛烧酒。


史季之等人面色皆是一沉，心中皆有个定数：此人与洋人这么快就打成一片，决计留不得。


武备学堂等级森严，以学员身份得入小食堂用餐，而且堂而皇之喝酒的，赵冠侯算是第一个。等他回了自己的下处，几名同寝的学员，看他面带红光，身有酒气，脸上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羡慕之色。


那名叫李士锐的棚头走过来问道：“赵兄，你跟这几个洋教习聊的什么？你们说的都是洋话，我们可是听不懂，但是看着教习跟你很亲切的样子，你们以前认识？”


赵冠侯在那大炕上一坐，左右的人，自觉向两下一闪，按说武备学堂这种地方，也有着欺生的恶习。


他一个新来的，多少要在这些前辈学长面前表现一番，尽可能多的献点殷勤才算通达事务，懂得做人。可事实却是正好反过来，这一棚里十几名老生，反倒是要讨好他了。生怕他在洋教习面前说点坏话，自己就不明不白的被收拾掉。


加上此时国人畏惧泰西心理严重，对于这说洋话的，也从心里有些忌惮，就更尊敬几分。却见赵冠侯一笑


“我们以前哪认识，他们是普鲁士人，我是个金国人，从没见过。只是我会说他们的话，他们人离故乡，好不容易见到几个会说本国语言的，就从心里觉得亲近，多说几句，又带我去吃顿酒而已。这也不算什么，也不是让他们自己掏腰包，慷他人之慨，谁都做的来。”


“那你们聊什么？”


“还能聊什么，聊聊风土人情，地方掌故，聊聊街谈巷议。泰西人也是人，自然也有人的需求，酒色财气。问问咱这哪里有小班接待他们这种洋人，哪里有好吃的馆子，就是些闲话。”


这帮人自然不信，洋人会去问他哪里有三等小班这种问题，在他们看来，这些洋教习高高在上，胸中藏有百万甲兵，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怎么会去想这种事，多半是他跟教习说了什么私密话，不方便在众人面前说起。


一想到这新来的，能和洋教习聊些秘密，一众人对他就更有几分恐惧，连铺位，都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给他。一应铺盖，也都是最新最好的。


学堂按例，夜晚有人值班卫哨，以学习军营中放哨之道。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主动道：“冠侯兄初来，这晚上的哨，不该安排他，这几天有他的哨，都由我替他值了。”


赵冠侯看他一眼，见这人生的高高大大，面相很是忠厚，像是个勤劳朴实的乡下少年，说话也带有乡下的口音，看年纪比自己略小一些，大概也就十六、七岁便问道：“没请教，你贵姓大名？”


“乡下人不敢担贵字，俺姓冯，叫冯焕章。以后你的哨，我替你放就好，只求你有空时，教我几句泰西话。我以前在乡下虽然念过几天书，可是文化根底很差，到了学堂里上学，总有些跟不上。尤其那翻译顶顶可恨，把洋教习说的话翻的骈四骊六，我也听不大懂，总觉得洋教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若是想要听懂，得单独给翻译送孝敬，才能让他再给你讲一遍。俺家里穷，没钱打点，考试的时候，总是不能过关，日久天长，我怕监督不饶我。”


其他同棚的人，也纷纷趁机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同样，也有着学习外文的想法。或者是想要在学堂上能听懂教习的话，又或者干脆就是想巴结上教官，也能有资格到小食堂用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有着这种愿望。


赵冠侯也不推辞，一一点头应诺，又说道：“大家今天先睡下，明天我就教你们普鲁士文字，这个也没什么难的，好学的很。我前面也落下三个月的课业，还望众位师兄多多指教。”


学堂里一天课业很重，等到吹了灯，酣声很快就响起来。赵冠侯却没有陷入梦乡，而是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家中的苏寒芝。苏瞎子的病情不容乐观，她一个女流，却不知道过的如何。


好在她并非是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早年间的困苦日子，也能支撑过来，现在家里有了一笔钱，加上有姜凤芝这个好姐妹的照应，倒不至于过的更差。


这里的情形比自己预料的情形要好，甚至不用自己送礼，那几个洋教习，与自己的关系就相处的不错。这其中固然有自己语言上的优势，另外一点，就是殷盛的关系确实起了作用。


洋人也是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殷盛与普鲁士皇帝交情甚好，乃是普皇挚友，这几个普鲁士人虽然在金国地面为人上之人，月俸三百两之巨。却也想着要走这个门路，让自己早日回国升转，或是关照一下家人。


昨天前来报道之后，殷盛就去拜会了这几个洋教习，特意给自己做了托付，是以这几个人对自己也就格外优待一些。对他们而言，这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不用破费什么。左右不过是让他做个翻译，再带到小食堂吃顿饭，不费自己什么力气，却可以收获殷盛的报答，算是惠而不费的好事。


再者就是赵冠侯的外文确实过硬，比起武备学堂为几个洋教习准备的翻译，他的普文水平远远胜之。很多言语可以翻译的恰倒好处，让其他人能够听明白且不失本意。这一点，也确实有利于几个洋教习的课业教授，这也为他争取了不少好感。唯一的一点遗憾就是他不信洋教，否则就能和几个洋人成为教友，关系也能更近一步。


眼下泰西人对于金人整体上是有着心理优势的，类似于文明人对未开化部落的先天优越感，但是具体到个人层面，就有所出入。殷盛是能与普皇称兄论弟的，这几个普鲁士教习自不敢看不起他，连带着，也不至于对赵冠侯有所歧视。至于他们心里对其他人的看法，赵冠侯也懒得理会。


有了这四个洋人做护身符，他倒是不怕有人找他麻烦，课业上，照例白天出操，下午进行军事课程教授，由他担任翻译，有这个机缘，几个教习手中的教材，他也可以借阅，算是额外的收益。


对于军事，他的兴趣并不大，前世他只做收钱买命的生意，没想过能够执掌千军万马。但是现在既然到了这个学堂里，将来怕是难免要入戎行，执掌三军。为身家生计着想，他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学习这些无聊的步兵操典、军事教程。

第七十章 苦肉计


这个时代的军事科技水平，按赵冠侯看来，大约相当于他所处时空中，19世纪初中期左右。列强在内，武器主要都是前膛枪炮。金国的武器较为落后，前膛枪炮也一样种类繁多，旧军多备火绳枪，不独遇雨雪不能发射，还不能装备刺刀，临阵时需有长矛手保护，或是自行配备大砍刀，战力只能算末流。


章桐办洋务之后，大量采购洋械并于金国境内兴办官办工厂，如津门机器制造局、江南制造局、汉阳工厂等等，自行仿制泰西枪炮。加之大量外购，用于给新军换装。


时下配备前装滑膛枪者，就可以称为装备精良之快枪队。少数部队装备有前装线膛枪，就算是精锐，或是卫队。像是整个武备学堂里，也只有十只线膛枪，至于时下最为先进的米尼线膛枪，就只有新建陆军中才有极少的一部分，学堂里没有列装。


至于火炮方面，学堂里为了教学需要，有六门两磅炮和两门三磅炮，皆为仿制泰西火炮，优点在于造价低廉，移动方便。缺点则是威力有限，只能发射实心铁球弹及霰弹，其他弹药不能使用。但是从教学的角度上讲，倒能算是合格的教具。


总体而言，这个时代的军事科技水平，决定了这个时代的陆军战术，按照赵冠侯前世经验，这种战法应该叫做：排队枪毙。


为了保证部队最大的战斗力，必须让士兵站成线列，在主官下达命令后，一起开火射击。旗帜作为引导，军乐手的鼓点，则是保持节奏，让士兵踩着鼓点前进开枪。其要求的是顽强的意志及严格的军纪，确保部队的战力。


阿尔比昂陆军曾在忍受卡佩陆军数轮排枪射击，部分部队减员四分之一的情况下，仍然保持阵列完整，二十米内三排齐射，随后以白刃冲锋，将卡佩陆军杀的落花流水。这种战例，就是靠着军纪乃至整个国家的强大国力作为支撑。


普鲁士同为泰西强国，国风尚武，推崇军功。部队亦有着强大的战斗意志，几名教习，也按着泰西的方式教授这些学员，希望他们将来可以成为合格的军人。但是从赵冠侯的角度看来，这个构想，多半也是难以实现。


这些学员的培训目的是将弁而非士兵，可是军事知识的学习，却并非朝夕可就，以一年时间学习基础，一年时间到专一课程里学习的想法很好，但是时间终归还是太短，想要两年时间培养出出色的指挥官，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而且这些学员中，不乏贫苦子弟，从小未曾进学，一年时间刚刚能把字写好，至于军事知识所学有限，更不要提化用。到了第二年，所学到的东西，其实也有限。这也就造成，金国以举国之力打造的新军，在基层军官的素质上，实际就落后于泰西诸国。


另一点就是操练上，学员的个人作战素质也并不出色，虽然学堂有枪炮队列等步操，但是射击演练开销巨大，学堂经费虽然由直隶衙门划拨，但是要由新建陆军经手。


先是直隶衙门要过一道手，各位管事官员都要从中提几分好处，新建陆军自袁慰亭以下，也都提取过武备学堂的经费。到了学堂手里，就不知能剩多少。学堂自身的各级官员，也要养家糊口，为国养士耗尽心力，自然要有大笔报酬，才对的起自己的付出。自上而下，层层克扣，学堂经费也就格外紧张。


除去伙食方面的粗劣之外，枪械射击能免则免，至于操炮就更提不到。四个洋教习对于此事虽然知情，却没法约束，只仗着他们说洋话别人听不懂，大发一通感慨，顺带问候一下金国官员女性祖先。


赵冠侯的枪法，在整个学堂里，怕是可算首屈一指，就是因为其他人的射击量小的可怜，又怎么可能有好枪法。学堂里主要的训练还是走队列以及刺刀训练，众人以木枪往返冲锋，捉对撕杀，实际还是与旧军操法类似。其实战能力，实在是不怎么让人期待。


赵冠侯无心关注金国部队的战斗力，他所在意的，是自己的安危。战场上，个人的战斗水平所占权重太小，流弹冷枪等意外因素，都会让远胜于他的高手窝囊的死掉。尤其金军纪律涣散，要想保证士兵不至于临阵而逃，长官必须站在队前，士兵看到主官，就能维持队伍不至于逃散。


为了让士兵能清楚的看到主官，军官的衣服服色比较鲜明，与士兵有区别，反过来，也就是给敌人提供了鲜明的攻击目标。泰西此时有绅士战争之论，不得攻击带队主官，但是这种规则并不是人人都会遵守。前者大金将领左贵便是身着黄马褂在阵前指挥，为扶桑军所击毙。


赵冠侯想一想，自己若是也衣着鲜明出现在阵前，然后引来集火，一样逃不掉。虽然根据他的观察，时下的武器落后，导致大家射击的命中率都不高，但是赌这种概率实在不怎么明智。为了不被充做基础军官扔到前排，他也得好好学习一下，让自己的考核成绩好一点，争取安排到一个略好的岗位。


操场上，尘土飞扬，上百条汉子呐喊着，捉对冲锋。这便是武备学堂日常科目，拼刺。除去照常的刺木人以外，就是两队学员，各持木枪对冲对刺，虽然免不了有人受伤，但是现在人命是顶便宜的东西，怎么着也不如弹药值钱，是以学堂里对于刺刀训练，始终很有兴趣。


赵冠侯这一棚被编入左队，带队的正是教习施密特，而另一队则是由齐开芬带领的右队。两下皆有一名掌旗官做前导，一名鼓声一名号手吹奏军乐，等彼此接近时，鼓点加急，两方的学员几乎同时加快速度，向对方猛冲。


“这个时候，应该是彼此对射了几次，冲锋的人，也就是三分之二吧。”赵冠侯心里暗自回忆着昨天所学的操典，手中木枪，却是已经将迎面一名冲过来的学院捅翻在地。


拼刺并不是打架，更注重队列和秩序，而到了一对一环节里，前世做杀手的他，倒是不至于吃亏。只是他手上有准，这一击，不会让人受伤太重，只倒地即可。而差不多与此同时，自己这边，也有几个人被捅翻。身旁的冯焕章极是勇猛，一连捅翻了两个，大喝中向前冲去，可随后却一声惊叫，翻倒在地。


助教庞玉楼，两眼冒火，却如下山猛虎一般，一枪捅倒冯焕章，随后向着赵冠侯冲来。


一般来说，每队安排两名助教参与拼刺，倒也很正常，可是看他的神态，就知道，绝对不是正常训练，而是为了报仇。捅翻冯焕章那一下，是用了力的，估计要去医务室才行。


赵冠侯叹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跟我的事，何必牵扯无辜？”他边说边向侧翼做了个规避，庞玉楼则咬死了他追上去，已经是非跟他见输赢不可。


虽然两人用的都是木枪，但其质地坚硬，用全力捅刺，也要在医官那躺上十天半个月。庞玉楼从小学武，本领很是高明，在这种搏斗中三五个人也不一定是他对手。一心冲锋的他，就像是一辆战车，几乎无人可敌。


施密特看他的步伐，也赞许的点着头，这个助教个人白刃战技能，还是不错的。普鲁士民风尚武，虽然他们与赵冠侯关系较好，但是在这种比武场合，他还是愿意站在公正的立场。


可是也就在他刚刚点头称赞之后，场面上变化已生，一生大叫连着怒骂声中，庞玉楼已经捂着脸倒了下去。就在两人即将冲在一起时，赵冠侯的手里忽然丢出了一个石灰包，这种拍石灰的打法，加上赵冠侯速度也实在是太快，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已经一片白蒙蒙。


他一愣之际，小腹上一阵剧痛已经袭来，人便倒了下去。右队的几名学员，都忍不住骂起来“这……这怎么还带扔石灰的？”可是左队这边，却分辩道：“教习什么时候说过，不许扔石灰？”


史季之从台上下来，面沉似水的看着施密特，由翻译转达“阁下，这赵冠侯的手法，似乎有失公平，史大人认为该对他进行处理。”


施密特却摇了摇头“对不起，这就是战争，战争中，只要能消灭敌人的方法，就是好的方法。你准备以什么罪名处理他？打架取得了胜利么？我无法认同。”


随后他来到赵冠侯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冠侯，你的这个战术动作，在真正的战场上千万不要用，除非你有把握足够快。否则，你已经被刺刀捅穿了，所以你被判为出局，不得参与接下来的肉搏。至于庞助教，你们谁来帮帮他，我感觉他太可怜了。”


有他在这站台加上和稀泥，赵冠侯就算过关，而庞玉楼虽然疼的面色苍白，可是心里却自发笑：姓赵的，你且得意着，我这条苦肉计只要瞒过了你，将来就有你哭的时候。

第七十一章 路见不平


由于四个洋教习要礼拜的缘故，到了这一天整个学堂必须休息，学员中若是家在外地，或是不想回家的，多半是过了海河，到对面的紫竹林租界里去找乐子。


棚头李士锐就邀着赵冠侯同行，说是他知道紫竹林里，有几家西洋的小俱乐部对华开放，里面有脱依舞娘，若是看着合适，就可留宿。赵冠侯知他是有心巴结，毕竟学员中，大家天天都是小米饭加上素菜，只有自己天天在小食堂大吃大喝，享受着教习待遇，更在洋教习面前说的上话，他这是要讨好自己，对于这种好意，他很感谢，但是邀请，还是拒绝了。


另一个与他关系较近的则是那个被庞玉楼打翻的冯焕章，这人家境贫寒，上武备学堂就是图着食宿免费，若是表现好还有津贴可拿。休息日依旧在营里困坐，哪也不肯去。


等到众人都出去，冯焕章才对赵冠侯小声道：“赵兄，那西洋的俱乐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家乡听人说过，温柔乡是英雄冢，任你是何等好汉，若是迷恋美色，也只有兵败将亡一个下场。那些西洋女人都会妖术，专门迷人心智，李士锐就是被这等人迷住了，不肯用心在进学上，我看他将来是难有什么大成就的。你跟他不同，将来可做大事，何必在这等事上浪费光阴。”


他边说边将笔记本打开，又取出了一支铅笔“赵兄，你昨天讲的普鲁士文，我都已经记下了，请你趁着今天，再多教一些。这几个人实在脑筋太笨，又不十分用心，你照顾着他们的进度，我却是有些难受了。”


赵冠侯没理他的话，却换了自己的衣服，随手又丢下一块银两“焕章，你这向学的心是好的，但是我可没心思陪着你念书。家里还等着我呢，跟媳妇好几天没见面了，现在是归心似箭，你就让我赶紧回家进英雄冢吧。今天大食堂那边不开火，你留在这就得饿一天，我这有二两银子，你拿着买口吃食，再找个地方玩会。就算不去那西洋俱乐部，也可以去看看别的，总归别读傻了自己。”说完这些，他又拍拍冯焕章的肩膀算是鼓励，随后就一溜烟一般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冯焕章举起手想喊，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先是收起了那块碎银，又把铺开的本子收起来，颇有些扫兴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儿女情长，终究不是个做大事之人。”


赵冠侯并没在意冯焕章怎么想法，出了土城，倒没先急着回家，而是一路奔了津门的古玩铺子。他想要提拔升转，就要打点好这几个洋教习，最理想的，就是给自己谋一个清闲离家近，还有点权柄的职位。


现在袁慰亭身边有普鲁士人巴森斯，是普人顾问之首，地位甚高，在其面前进言极有分量。如果能让巴森斯代自己斡旋，谋个优差不算什么难事。


当然，他要想直接见巴森斯实在太难，这中间就得仰仗几个洋教习代为勾兑，上下奔走，他们的好处，也就不能缺乏。几个教习与金人其实没什么差别，爱好总不离酒色财气。他们月俸三百两，算的上身家优厚，一般的事，倒是帮不上忙。但齐开芬过世的妻子据说是个考古学家，他受妻子影响极为爱好古董，若是能找到几件不错的古玩赠送，比送什么都好用。


那套金圣宗的餐具是十格格送自己的礼物，自是不能转送他人，但是为齐开芬寻觅几件文玩，倒是可以效力。而且他只能算是爱好者，却非个中高手，于真假优劣所知有限，只要能把糊弄住就好，所费反未必会很多。


赵冠侯选的是津门一处名叫天宝斋的古玩铺，这个店的关系据说可以通到皇宫大内，手中确实有不少好物件。津门豪门巨室，多与他有往来，生意做的很大。因为它的关系，在周边带动了不少小店也卖古玩，乃至有的小商贩把摊子摆在路边，若是问起来，也会说是天宝斋的分号，扯虎皮做大旗。


他刚刚走到街口，就见不少人围成了一圈，里面还有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夹杂有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口角起来。他向里走了几步，就听一个男人的在大声骂着


“你这女人是哪来的野鸡，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不扫听扫听，我铁头王老是好欺负的么？今天你要是不赔我的传家宝，你就别想走，就算官司打到津门县，我也不怕。”


而一个女子的声音则尖叫着“侬有话好说，不要拉拉扯扯的，阿拉一个堂堂的状元夫人，侬个瘪三也敢动手？若是阿拉老爷还在的日子，早就一张名片，送到衙门里枷号示众了。打碎侬一个破花瓶，就要五百两银子，怎么不去抢的？”说话里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一听就不是北地人。


赵冠侯等离的近了些，却见发生口角的地方，正是路边的一个小古玩摊，地上一个花瓶摔的粉碎，一个二十几岁的癞痢头后生，抓着一个妇人的手死活不肯放。


那妇人身穿一件雪白的西洋女士礼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小帽，艘上戴着同色白丝制手套，将手及小臂遮挡个严实。一手持洋伞，另一手则拎着一个西洋女士皮包。下面穿的是一双时下很是少见的高跟皮鞋，一副入时的西洋打扮。


这汉子的手，紧抓着女人握皮包的手不放，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状元夫人？你要是状元夫人，我特娘就是状元！我跟你说，我家一家老小，就指望我卖了这个花瓶换钱买粮食，你一脚就给我踢碎了，不给个说法，我不能松手。”


“侬这个人……侬个青皮！”那女子见他抓着自己的手很不老实，还要将自己朝他怀里硬拽，有意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加上脚上穿的是高跟鞋，想要站稳很不容易，情急之下，举起阳伞对着那癞痢头就是一敲。


哪知一伞下去，这癞痢头立刻倒在地上，口眼歪斜，嘴里吐出白沫。围观的人群中，又冲出三四个大汉，把这妇人团团围住，大喊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就敢行凶杀人，你的眼里，还有王法么？今天你哪也别想去，跟我们到县衙门说个明白，跟我们走。”


这几个人身强力壮，一把就夺下了那妇人手里的阳伞，挟着她就向街口走。可是


刚刚走出人群，赵冠侯迎面就走了过去，拦住了这一行人的去路。

第七十二章 救人救到底


那女子被人挟持着，脚已经离了地，但仍然拼命挣扎，两只脚四下乱踢，只是那些汉子是做惯了这勾当的。手上稍一用力，就疼的她叫出声来，吃了苦头不敢再乱动，只是不停的喊着救命，间或有些地方土音，却不知说的是什么。


围观百姓虽然有几十人，但是与这女子不认识，犯不上出头，加之这些大汉说是带她去见官，谁又能阻拦。等到赵冠侯这一出来，那女子就似看到了救星似的，大声喊着“救命！他们是拐子，要把阿拉绑去卖了，这位好汉行行好吧，只要救了阿拉，什么都肯依。”


由于是对面站着，这回赵冠侯总算是看到了那女人的模样。这女人生的身形娇小，年纪大概已经超过了二十五岁，但是皮肤白嫩，丰韵极佳，脸上施了脂粉，身上用了香水，离着远一些，也能闻到阵阵香气。一张雪白细嫩的瓜子脸，两道细眉，鼻梁挺直，唇如涂朱。其一双美目最是动人，此时被人挟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意。


这女子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环，手上还戴着一枚金刚钻的戒指，却似个富贵人，不知这些人生了多大胆子，敢绑这种女人。


那几条大汉见赵冠侯拦了路，一个汉子迎上去打量着他，随后一抱拳“朋友，您有什么事只管去办，这妇人打坏别人的古董还要伤人，目无王法，我们这是送她去见官，大家两不牵扯，谁也不要妨碍谁的事情。”


“见官？大家都在街面上讨生活，用这种话骗人，就未免不够朋友了吧。”赵冠侯没把那人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地上那位朋友，现在天气入了秋，虽然还是有点热，可是总在地上躺着，当心凉气入骨，老来落个残废。”


那为首的大汉见他不肯让路，脸微微一沉“兄弟，你是哪条路上的，自己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强自出头。鲜花人人爱，但是也要看自己的腰够不够硬，不要没摘到花，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就是哭，都找不到庙门！”


他的人多，其他几条大汉里，已经有人抽出了暗藏的棍棒。见到这情景，看客也明白过来，这些人多半是人贩子或是锅伙，都向一旁躲避着，生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赵冠侯却没有惧色，脸上神色如常，只抱了抱拳“我么，头顶兴脚踏大，怀中抱着礼！”说话之间，又把左手小指一挑，将那缺了半截的手指，露在几人面前。


听口音，这几个汉子都是津门本地人，并非是外来的流匪，再者，真是外来流匪，也不敢在津门光天化日做这掳人勾当。凡是在津门地面讨生活的江湖人，不管是吃哪一碗饭，都会与锅伙牵扯上关系，或多或少，也都要卖锅伙几分面子。


漕帮历史悠久，分支众多，在地下社会里，一直是一个强有力的组织，他已经亮出了自己礼字辈的身份，又露出了断指，想来，这些人就该知道自己身份了。


果然那为首的男子见他报出切口，就朝身后人比了个手式，几条大汉把武器迅速的收了回去，大汉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原来是漕帮礼字辈的爷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冲撞了您，您老别见怪。敢问一句，您老贵姓？”


“在家姓潘，出门姓赵，小鞋坊掩骨会会首”。在家姓潘，出门姓某（某即指本姓），乃是漕帮的切口，见他说出这话，就更证明不是冒充。等听到小鞋坊掩骨会的字号，那大汉神色一变“您老莫不成，就是二次折腿，又在元丰当海底捞印的赵二爷？”


“不错，我就是赵冠侯。二爷那是秦琼，咱可不敢当，几位，这位大姐我虽然也是初见，但是既然遇到，就不能当没看到，给个面子，放她条路行不行？那花瓶值多少钱，我付了。”


大汉试探着问了句“这人……您认识？”


“就算是吧，总之我看到了，也站出来了，就不好再回去。怎么样，给个面子吧，要不然，大家怕是今天都不怎么好过了。”


大汉连忙摆摆手，几个人将那妇人松开，却不想这妇人极是泼辣，刚一挣脱开，就抬起脚来，对着身边两条大汉的小腿胫骨上各踢一脚，又在他们脚上狠狠的跺了一记，随后一把夺回阳伞，摇摇摆摆的跑到赵冠侯身边，紧拉住他的胳膊不放。


“侬是好人，可是一定要保护我的，侬们漕帮的大爷，阿拉也认识几个，大家自己人。”她一边说，一边用柔软的胸脯，轻轻蹭着赵冠侯的胳膊，阵阵香气扑鼻，赵冠侯刚刚成亲，就到军营里熬了几天，如同一人刚刚吃了几天荤腥就被强迫着吃素，早已是难熬的很。此时心里不由有些意动，同时也确定一件事，这女人恐怕路数真的不正。


杨翠玉虽然也是风臣中人，但是依旧不失清纯之气，这女子论清纯不若杨翠玉远甚，但是若论媚功，倒是远在其之上，恐怕发倒是杨翠玉的前辈了。那几个大汉见此情景，只当两人是相好，自己这事做的，就有点不讲究。


为首那汉子招呼一声，躺在地上装死的癞痢头站起身来，摸着光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有点小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抽羊角风，方才犯了病，与这位夫人倒是没什么关系的。不想差点闹了场误会，这花瓶就算了，就当是交个朋友。我们寨主改日，自当到小鞋坊拜见，咱们再会……”


这几人显然承担不起跟赵冠侯冲突的责任，连场面话也不敢放，连忙的离开，那只碎花瓶也不要了。那女子举着洋伞，很有些恨恨不平的，在后面挥舞了两下“一群青皮，居然打老娘的主意，也不去打听一下我是谁。若是在松江啊，我只要说一说话，就要把他们全都种荷花！”


赵冠侯微微一笑“这位夫人，你没事吧，如果没事的话，请你放开手。我还有些事情要忙，咱们就此别过。”


大概猜出对方的身份，他也不想和这人有过多的接触，想着快些买几件古董就回家去，哪知那女人却死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这可不行，侬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就这么让侬走了。我曹梦兰也是场面上的女人，不是那些不晓事的，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我的住处离这里不是很远，到我家坐一坐，我家里有从普鲁士带来的正宗咖啡……你要是喝不习惯这个，还有从杭州带来的龙井，保证是正宗货。”


赵冠侯礼貌的一笑“夫人，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家里还有些事，恐怕是没时间去坐，改日，一定前去叨扰。”


曹梦兰却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反倒是显的十分可怜地说道：“先生，那些青皮是地头蛇，我是外来的弱女子，又被他们盯上了。侬要是这么走了，他们又来抓我可又该怎么办？看在我孤苦无依的份上，请侬行行好，就送我回家去好不好？”


这曹梦兰的媚功极是了得，吴侬软语，加上软玉温香的挨蹭，让男人的心，根本没法硬的起来。赵冠侯上一世，也和许多高级应招女郎有过接触，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一定免疫力的，却也不由得佩服这女人的功夫了得。如果拿到后世，大概也是有资格角逐一下业界一流身份。


他倒不至于硬不下心来离开，但是曹梦兰的话，却让他觉得有点道理，这件事自己已经出了头，如果最后她还是被捉去了，不是很没面子？既然了事，那就一了到底。再者，他听到这女人家里有咖啡，不由升起一个念头，随即问道：“夫人懂咖啡？难道，你还懂的泰西的东西？”


女子见他终于有了点兴趣，也露出一丝笑意“懂啊懂啊，我跟我家那个死鬼周游过泰西四国，普鲁士、铁勒、哈布斯堡、尼德兰全都去过。泰西的话，我也会说的。怎么，先生侬对泰西的事感兴趣？那个……我们可以到家里，慢慢聊。”


赵冠侯见她如此大胆，心中倒是觉得颇为满意，这样的女人，倒是与自己的算计很合适。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送你回去。只是，我先要买几件古玩……”


“好巧啊，我也是要去古董店，结果遇到那个青皮赤佬。”曹梦兰边说，边大方的挎起赵冠侯的胳膊，很大方的将伞张开，头歪在他的肩头上，仿佛是泰西热恋中的男女一样，走向天宝斋古董行。


这种情景，在后世倒是常见，在此时却是离经叛道，等闲人就是被女人这么一拉，骨头都要轻几斤，魂都要飞掉。赵冠侯则是有着前世的经历，比这更大胆的事都做过，倒是大而化之，既然她做初一，自己也就全当享受，与曹梦兰就这么进了古玩店。


天宝斋对外面发生的冲突，实际是清楚的，只是事不关己，没必要管闲事。可是这时已经知道，赵冠侯就是折腾的津门第一号大当铺元丰当五劳七伤的狠人，哪里还敢小看。方一进门，就有四名伙计围上来，又是上茶，又是递烟，掌柜的也亲自从柜台后转出来招待，生怕哪里怠慢，就也在自己这里闹上一场事。


不管背后有多硬的靠山，总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混混有的是阴损手段，生意人跟他们作对，肯定是要吃亏的。水涨船高，曹梦兰的待遇，也就跟着上去了。


当然，看她穿戴，也是个体面的人物，这些人本倒是也不敢小看。赵冠侯看了些古董，倒是不急着买，而曹梦兰则朝着掌柜甜甜一笑“阿拉来是想租些古董的，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货色，都可以拿出来，价钱……好商量。”


听到她是租古董，再看她与赵冠侯的亲近样子，那名掌柜心中有数，这女人多半路数不正，是南方来的流昌，来此做生意立码头。租古董，是装点场面的门面，与官老爷的仪仗高脚牌一样，不管多穷，也要有这些东西撑架子。


此时的古董店，亦有租赁古董的业务，公事上迎接过往官员，或是某一家宴客摆场面，租几件古董过去，都是常有的事。古董的租金不低，还另有一笔押金，曹梦兰却很是有些为难，最后挑选了半天，只能选了几样中等的古董回去，从包里拿出的银票，也是大小金额都有，最后还不得不把手上的金刚钻戒摘下来，充了抵押，可见生计不怎么得过。


赵冠侯挑选的，也是样子很古旧，但是价钱不高的便宜货。掌柜原本也没指望在这等人身上赚到钱，只求他不要捣乱就好，见其真心买东西，反倒是出了口气。命两个伙计将物件包起来，准备着送到家里去。


曹梦兰的住处距离这天宝斋并不太远，赵冠侯的那几样古董还不等他开口，曹梦兰就已经说道：“一起送到我那里去好了。”随后又哀求的看着赵冠侯，“侬就不要跟我闹别扭拉，先跟我回家去，什么都依侬好了。”


说的仿佛是两人正在情热，却因为什么事闹了冲突，结果闹到了古董铺子一样。赵冠侯并没做声，他也有事想要着落在这曹梦兰身上，倒是不想戳穿她的假话，点点头，点手叫了一辆人力车，直奔了曹梦兰的下处。


她住的地方乃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四合，赵冠侯看了看，门首并没有贴“不是民宅”的告条，再想到她新买古董，多半还是没开门做生意。门上一个五十几岁的男听差，另有一个四十来岁充当假母的仆妇，其他便再无外人。


见曹梦兰回来，这对男女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仆妇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家里来了一伙人好凶的样子，好象就是那天来过的那个姓万的。”


“晓得了，这里没侬的事，只管去泡茶就好，我今天带了个朋友回来，他会保护我的。”曹梦兰边说，边将身子靠的更紧了一些。那仆妇打量两眼赵冠侯，目光里露出明显的鄙夷神色，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到厨房那边去忙碌。


赵冠侯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妇人，居然对自己是这种态度，但是听说什么姓万的找上门来，心里倒是庆幸自己多亏是跟了来，否则曹梦兰多半还是要吃亏。


那名听差在前面开路，来到客厅前打起帘子，只见客厅里，十几条大汉四下里乱转，时不时的对着摆设发出些议论，再不然，就是拿起些什么东西摆弄。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生的满脸横肉，相貌凶恶左眼上戴着黑色布罩，手里拿着烟袋在抽。


两人方一进来，一边转来转去的混混中就有人高声喊道：“冠侯！果然是你，我还当是有人冒你的名字呢。”


赵冠侯寻声望过去，脸色就是一沉，说话的人，却是被自己赶出小鞋坊锅伙的飞刀李四，而与他站在一处的，则是刘雄。而那个正中坐着的男人，此时也站起身来，朝赵冠侯一抱拳，喊了一声“师弟，师兄给你见礼了。”

第七十三章 状元夫人


这大汉赵冠侯面生的很，却是未见过，听到他喊自己师弟，就知道多半也是漕帮中礼字辈的人物。当下便抱拳还了一礼，那大汉道：“我叫万礼峰，家师与令师，那是换过贴的兄弟，咱们两人，可是亲门近支的师兄弟。我听说过，你为了你的女人，不惜断指讹当，又要海底捞印，是咱津门地面上出了号的好汉。只当你是个情种，只惦记着你的女人，不偷嘴。今天这事，下面的人回过来，我只当是有人冒你的名号招摇撞骗，没想到，却是真的。看来这坊间的话不能全信，看来这猫就没有不偷腥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几个混混齐声大笑起来，万礼峰又道：“这女人年岁是大了点，可是有味啊，听说还是什么状元夫人。你说说，谁要是和她睡一晚，那不就是成了状元了？师弟，我今天过来，本来是要看看，要是有人冒了你的名字，我便要给他三刀六洞，让他长点记性。可既然真是你，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咱是自己兄弟，哥哥吃了多大亏，也是应该的。现在就是要你一句话，这个女人的事，你是不是管定了？”


曹梦兰此时颇有些恐惧的看着赵冠侯，心知对方若是撒手不管，自己的处境怕是危险万分，目光中充满了祈求的味道。赵冠侯看看她，又看看万礼峰，依旧面带笑容“师兄，我前者与庞家摆油锅时没看到你，要不然咱们那时就认识了。这女人的事，有什么麻烦么，怎么就犯到师兄手里了。”


“谈不到麻烦不麻烦，是她不懂规矩！自以为是什么状元夫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她也不想想，自己的男人要还是状元，还用出来卖么？已经不是状元了，又凭什么压我？这一片是我的地盘，想在这立码头可以，得先来拜我的山门吧。总不成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做买卖，这不没了规矩了？在津门这地方开混，规矩大过天，我得教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守规矩。我原本想的是，把她卖到三等班去，她不是想出来卖么，那就让她卖个痛快。可是，你这一出头，我就有点不好办了，师兄我可有点为难，该怎么发落她，听你一句痛快话。”


“师兄，这个女人，其实我今天才刚刚认识，对她的了解，或许还没你知道的多。”


听到赵冠侯这么说，曹梦兰心中一凉，牙齿紧咬住了下唇，不知该如何是好。万礼峰哈哈大笑着正要说什么，赵冠侯却已经继续说道：“但是，有些事既然我看到了，就不好不管。咱们吃街面这碗饭，讲的是规矩，她坏了规矩是不对，所以我要替她向师兄赔个不是。咱们混的是脸面，猛虎不吃伏食。要惹，就惹英雄豪杰，不能欺负妇孺。她一个外省来的女人，举目无亲，欺负她，不合适吧？”


他的手在桌上猛的一拍，面容逐渐冷峻起来“我现在不吃锅伙饭，而是投了新军，在武备学堂里进学。平日没假，所以她要是有点什么事情，可能还要师兄多费点心。等我放假时，自当向师兄拜谢，这事也算赵某欠师兄一个人情，他日必有补报。我这个人的为人很简单，有恩要报，有仇不饶！师兄有什么麻烦，自管开口，若是她在这受了什么人的欺负，我可是先找师兄说话，再去找那人算账！”


赵冠侯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是语气却寒冷如冰，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寒意。李四一瞪眼睛“赵冠侯，你和谁说话……”


话音未落，万礼峰却猛的跳起来，一记耳光落在李四脸上“滚出去！我们师兄弟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么！”


“师兄，这人是我们锅伙以前的寨主，可惜啊，连个站笼都不敢去，也好意思称寨主？加上他的账目不怎么清楚，大家都不肯容他，你收留他，算是积德行善了，可是也要小心点，你们锅伙的账目，可一定要看的紧一些。”


万礼峰干笑几声，神色上却是比方才多了几分恭敬“好说，好说。我就是看他可怜，给他一口饭吃而已。这位曹姑娘的事，原本其实也就是小事，说句话，点个头就过去了。现在师弟既然出马了，那就更没得说，今后这就是我的弟妹。谁要是敢欺负她，师兄保证不会坐视不理！”


“如此，就有劳了。”赵冠侯抱一抱拳，又朝万礼峰身后的人扫视了一圈“这位曹姑娘初来咱们津门，身无长物。家里的摆设，有不少都是租来的，若是有了短缺，将来跟店里不好交代。大家谁若是看哪个东西好，跟我说一声，我送他。但是可不能不告诉主人，就往口袋里装，那可就不够光棍了。”


万礼峰神色更加尴尬，朝着身后人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们来，是跟我见师弟的，谁让你们拿人东西。赶紧的，谁拿了什么都放回去，要不然，回了大寨，我剁了他的手。”


混混们方才趁着没人看管，往口袋里装了几件小器物，这时见自己的寨主发怒，就连忙都拿出来，又一一摆了回去。万礼峰本来带了一群人过来想压住赵冠侯，不想反被压了回去，也觉得扫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连忙告辞。


出了曹家的院子，李四凑过来道：“寨主，您不是这个娘们一来，就惦记上了么，怎么又收兵了？他就一个人，咱怕他干什么？您只要一句话，不用别人，我就拿刀捅了他！”


话音刚落，他另一边脸上就又挨了一记耳光“滚蛋！没事就会出馊主意的饭桶！他现在是武备学堂的学员，是袁慰亭的人，袁道台的手段已经见过了，咱惹不起！我今天过来，只是看看他是什么路数，如果对这个表子就是见个面，不肯帮忙，我就把人占下了。可是看他这意思，分明是要为她撑腰了，为这么个老女人，得罪一个新军军官，我脑子还没坏！你们都听着，今后这个女人的主意，大家谁都不要打，谁要是给我惹祸，我第一个把他送到小鞋坊去。”


曹家院子里，曹梦兰对赵冠侯的态度就更殷勤，跑来跑去，如同一只花蝴蝶。先是泡了一壶顶好的龙井，又冲了一杯咖啡，接着又将干果盘子端上来，亲手给他剥花生来吃。


赵冠侯将咖啡轻轻品了一口，心内暗生感慨：终于又喝到这个东西了。自从再世为人，喝的最多的是茶叶，基本和咖啡无缘，心里极是怀念这种饮品。这咖啡豆的味道还不错，应该是这个时代比较高档的货色，看来这个状元夫人倒是有点来历，虽然现在落魄了些，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曹梦兰又让那仆妇去准备酒饭，赵冠侯连忙拦住“酒饭都不用预备了，我家里还有事，在这是坐不住的。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跟曹夫人聊一聊，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曹梦兰很是妩媚的一笑“回家？家里有夫人等着？那急什么，一天的时间呢，阿拉先陪侬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回家，保侬能交帐。难不成家里有头母老虎，胃口大的不得了，怕喂不饱？”她忽然用雪白的手套挡住樱口，笑了起来


“侬一看就是个好汉，怎么会怕老婆呢对不对？我这里有上好的大土，你到里屋躺下，我伺候你点个松、黄、长的烟泡，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到大烟榻上慢慢谈。侬来看一看，阿拉这个床是从南方带来的，津门八成还没见过。”


说着话，就拉起赵冠侯向卧室里走，放一进屋，一股沁人的香气扑面而来，但见四面墙上，挂着十几副泰西油画，全都是女子的人体素描。画师的手法不错，美中不足，就是忘了画衣服，让人无法一窥当代泰西服装之奥秘。在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宽大异常的大床。这床足可以躺的开三四个人，并非是常见的木制结构，而是钢丝床上面铺了席梦思床垫。


虽然都是开口通商之地，但是南北方文化差异巨大，像是松江或是广州，都比较容易接受泰西文化，到了津门，风气却趋于保守。虽然与泰西人做生意，也用洋货，但是泰西的风气在津门流传的还不广，这种西洋床即使是行院里，也很少有人用。


曹梦兰拉着赵冠侯坐在床边，就要伺候他宽衣，却被他一把拦住“曹夫人，不必如此，我不抽洋烟。”


“哦？侬居然不抽福寿膏？”曹梦兰颇有些惊讶的打量着他“还很少见到有人不吃这个，那……那我们先躺下，不耽误侬回家陪老婆好拉。还是侬嫌弃阿拉年纪大了？其实人家今年也才二十五，虽然比侬大几岁，但是也不是大很多的。同侬讲，阿拉以前的那个死鬼是状元出身，出使过四国，阿拉在泰西，和那些国王啊、首相啊，一起跳舞的。这里的女人，只会金国的本事，阿拉可是学过西洋技艺，包准伺候呢侬舒坦。”


她初到津门，人地两生，加上自己相貌确实出挑，极容易被些恶客惦记上。以往在松江，自有一班姐妹护持，到了这里，就要找个靠的住的男人当靠山，才能立住脚。方才赵冠侯的态度和身份，她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既有江湖地位，又有官府的路子。最为成功的混混，便是穿上官衣的混混，他既然入了武备，那便不是那些普通地痞招惹得起的。有这么个人给自己撑腰，还用的着怕谁？也就宁愿倒贴身子，也要将他栓住。


只是她知道，自己的年纪是个硬伤，时下大金的风气虽然不像前些年，但是整体上，还是喜欢十四五小姑娘的居多。以她的年纪，多少有些过气。赵冠侯相貌英俊，又在少年，她颇有些动心，若是当初手头宽裕时，是很愿意养这么一个小白脸的。再者，她现在要连这么个年轻后生都留不住，在津门又拿什么立码头。


她自信以自己的手段用出来，不怕不让这个男子动心，可是赵冠侯轻轻的拦住了她“也不必如此，我帮你，是看你可怜，不是有所图谋。跟你聊聊，也确实是有些正事问你，咱们先说些正经话吧。听你口音，似乎是南方人，怎么跑到津门来讨生活，这个状元夫人，又是怎么回事？只要你肯对我说实话，我是可以帮你的。”


见他一脸正色，曹梦兰心中有些沮丧，方才轻触之间，她已经确定这少年不是宫里的公公，可是表现的却对自己兴味索然。难道自己真的年老色衰，已经失去魅力了？


听他问起，她只好照实回答。“阿拉原本是苏州人，本来就是长三堂子出身的，后来被状元公洪均看中，赎出来做了偏房。侬不要看我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人家当初可是堂堂的公使夫人了。”


她的丈夫洪文卿，乃是先帝同惠七年的状元，于天佑帝时任内阁学士、兵部侍郎。彼时朝廷中仍是章合肥掌枢，保他出使欧洲四国，担任大金公使。其夫人乃是个大家闺秀，循规蹈矩，本就忌惮抛头露面。兼听说洋鬼子见面要搂抱亲稳为礼，就吓的不敢同去，洪某本有一妾，乃是另一位仕林前辈陆状元之女，亦是名门闺秀，亦怯于出洋，所以只好让曹梦兰同行侍奉夫君。


只是泰西一夫一妻，不承认妾侍，所以权假诰命，曹梦兰亦就成了“公使夫人”。其随夫在外，游历四年，与无数西洋政要结交，颇有些艳名，也极有些不堪与人道的丑闻，洪文卿却忌惮泰西西门庆的强横，不敢出头闹翻，只能做了大金武大。


再后来，因为一张地图的事，闹出大的纰漏，平白损失了数百里国土，又惹来阿尔比昂人不满，算是外交上的一大丑闻，洪状元内外加攻，竟是生生气死。


曹梦兰在洪文卿死后，索性下堂离开洪家，在松江居住。洪文卿曾做过两任考官，又做过公使，很有些资财，下堂时曹梦兰除了分到许多首饰摆设外，光现银就分了两万，本也是该吃喝不愁。只是她手面太阔，虽然重出江湖，却不是随意接待。若是看不顺眼的，浪掷千金也难搏一笑，看的顺眼的情愿倒贴小白脸。因此时间不到三年，两万银子就补贴的差不多，只剩了装点门面的首饰陈设，只好认命下海。


松江那地方待不住，便到了津门，想要靠着这个大码头，多赚些银两。只是她在松江，有一干旧日苏帮姐妹，于地方上黑白两道都有面子，倒是不用考虑那些人的意见。到了津门人地两生，她生的又美，打扮洋气，又有钱财，便引起不少人觊觎。


像是万礼峰，就是这一带的锅伙首领，有外地的流鹰到此捞食，必要先上门拜贴，再送上一笔孝敬，乃至白陪他睡上几晚，才能开门做生意。像曹梦兰这种愣头青，什么规矩都不管，直接就要做生意的，还是破题第一遭。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她生的确实俏丽，怕是脸上都要被人割几刀了。


今天差点被人捉了去，她也知道津门混混不好惹，只能讨好的看着赵冠侯“我晓得侬有老婆，不过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偷偷的来往，不要她知道就好。我比侬大几岁，就认侬做个兄弟，侬就叫我声姐。我在这里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就只有侬这个好兄弟。只要我做起了生意，赚到了钱，肯定不会让侬吃亏的。”


她边说边向赵冠侯身边蹭了蹭，脸上又露出几分媚态“侬想不想当一回状元公？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咱们好过一回，绝对让侬忘了家里那个黄脸婆。在外面，侬不是问我会不会泰西话么？我出使四国，当然会说他们的话，就算让我装成泰西贵妇，也不费什么力气。侬是想做铁勒的驸马，还是普鲁士的国王？”

第七十四章 赛金花


赵冠侯不想，她居然还懂得COS，心内暗称了几声天才，他憋了将近一周，最多只有左右夫人解烦。守着这么个佳丽，若说不动心，那纯粹是欺人之谈。只是他还能控制自己，当下一笑


“既然夫人这么叫，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称你一声姐。咱们有了姐弟之分，一些话，我也方便说。姐，你想不想在津门打出一番名气，做出一番事业来？”


“名气？事业？”曹梦兰一愣，随即一笑“我们这个营生，名气是有的，像我的好姐妹，在松江人称四大金刚。可是要说事业，难道陪男人睡觉，也算事业？”


“若是单纯以色娱人，确也不好算事业，说句阿姐不爱听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天生丽质，但花开并无百日红，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你手面又很阔，若是不想个赚钱的生计，终归是不大成的。”


赵冠侯听完她的叙述，已经明白为什么那个仆妇对他态度不好，多半是将自己也当成了吃拖鞋饭的小白脸。曹梦兰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窘迫，虽然有些首饰，还有不少从泰西带回来的物件，但依旧是坐吃山空。


再者她的排场大，开支也不小，很多东西又是摆场面必须的，变卖不得。像是这次租古董撑台面，就让她不得不押上了金刚钻，对她而言，经济问题已经是个很重要的难题摆在了其面前。


他耐心的分析道：“津门与松江虽然都是大码头，但终究南北有差，风俗不同，大家的路数也不一样。阿姐要接待的，并非贩夫走卒，而是豪客巨绅，南北两地就更加不同了。你拿出状元夫人的称号，倒是可以为自己抬一些身价，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再遇到哪个热心的都老爷，说不定为了维护洪状元的声望，要把你赶出津门了。再者，地面上的同行，乃至城狐社鼠，未必就怕了那位过身状元。一个照顾不到，总归是要吃眼前亏。我想，你得换个思路，另走一条路。”


“另走一条路？”曹梦兰一阵迷茫“我什么都不会，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除非侬把我娶回去做小，我给侬做个偏房。”


“那我可养不起。我是说，让你做的，更有技巧一点。不是单纯的迎来送往，熟魏生张。津门之地，贵不及京师，富逊于松江。但是外地来京之官吏，多要路过津门，自有无数贵人往来；商贾之中，有长芦盐商亦有吃洋饭的买办洋行。他们中，有人想要求官，有人想要求财，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门路。若是阿姐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道桥梁，帮他们牵线搭桥，从中勾兑，自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慢说区区几个混混，就是津门县令，怕是都要怕你三分。”


赵冠侯说的，差不多就是他自己所在时空里，社交名媛的路数，在金国眼下，还确实没有几个女人能走这条路。于津门风臣界中，更是半个也无。曹梦兰周游过海外，脑子比普通女人灵活的多，赵冠侯一说之下，她略动脑筋，也觉得此事大有可为，频频点头称善。


但是她随即又摇摇头“不行的，要像侬说的这样，首先就要有个靠的住男人做靠山。否则不成了个空心大老倌，没几天，就被人把西洋镜戳破了。”


“那是自然，这个靠山，一来要有权柄，二来要不怕物议，三来还要罩的住。只是这样的人要是找来，阿姐能吃的定他？”


“怎么，侬有路子？”曹梦兰心头大喜，看来自己今天真的是遇到贵人了，不但是个相貌出众的少年郎，还有这种通天门路，可以让自己结识到硬扎人物。看来老天开眼，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赵冠侯见她的欣喜模样，便知她方才对自己的好感表示，也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一个出人，一个出力而已，倒是谈不到其他。这种关系，其实他是很欣赏的，彼此牵扯不深，没必要搞的刻骨铭心，彼此麻烦。便接着问道：“若那人是个洋人，阿姐也能接受么？”


他所担心的，其实关键就在于此，津门地方风气不如南方，对于洋人总归是恨多于爱。不敌对方船坚炮利，不得不开关做生意，但是对于他们表面上赔笑，心里骂八辈祖宗的大有人在。


乃至花界中人，也轻易不喜欢接待洋客，甚至有接了洋客，导致自己身价大跌者也不在少数。这一来是天朝上国的体面，看不起洋人，跟他们做人体研究，未免有失体统。二来就是担心洋人身上有病，怕传染到自己身上，也是敬而远之。


若是曹梦兰也有此担忧，赵冠侯就准备将她推荐到京师，再给杨翠玉写封信托她照顾一二，也就算对的起她。哪知曹梦兰听了这问话，表情很是诧异


“洋人，洋人怎么了？我在泰西出访，洋人见的多了，就算是……算了，不说这个。总之侬认识洋人？这个一般的洋人可不行，像是什么安南巡捕，红头阿三，我可是不接他们的。”


赵冠侯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事成了，微微一笑“阿姐说的什么话，那些人与咱们这拉胶皮扛大包的有什么区别，怎么能轮的到他们？我在武备学堂里进学，认识几个洋教习，月俸有三百两。当然，这点薪俸，只够在你这里喝杯咖啡，说几句话的。但是他们可以把你介绍给一个极有权势的洋人，袁道台在小站练兵，身边有个普鲁士参赞，名叫巴森斯。这人在袁道台面前说话一言九鼎，这且不提，他是个洋人，是个普鲁士人。阿姐既然出过洋，就该知道，现在大金国，洋人和金人，谁说了算。若是你能笼络住这个洋人，还怕不能扬名立万？”


曹梦兰这等女人，就算下海做生意，也不是什么人都接待，所侍者必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至不济，也是腰缠万贯的豪商。


巴森斯既然是洋人参赞，倒是可以入她法眼。尤其她想到赵冠侯那条路子，将来必然要有个靠的住的洋人为后台，巴森斯是极佳的人选。至少现阶段，在她能认识的人里，这个人的地位无可比拟，只要从他身上打出名气，将来还怕不能攀上高枝，与真正的达官显贵接近？


她想到此，却又不知，眼前人到底是真有这么大的本领，还是花言巧语，要骗她的财物。心里又泛起一丝疑云，试探问道：“要做成这事，侬要多少钱？”


“钱？”赵冠侯愣了愣，随即失笑“你拿我当了骗子？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便不管了。告辞。”


说话间起身就要走，曹梦兰见他恼了，心头大惊，若是没了这个靠山，万礼峰那干人，她就招惹不起。连忙从后面抱住赵冠侯的腰“侬要是狠心跨出这个门口，我就吞大烟泡。我只是好心，怕侬为我办事，还要自己垫办钱财。虽然我手头不宽余，但是为了做这事，破出些银两总是要的，怎么侬偏要多心。大不了，这事就不做了，大家就当没说过。”


赵冠侯见她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这时满面泪痕，如同惨遭抛弃的少女，颇能惹人怜惜。心内不由暗自挑了挑拇指，连赞了几声，有这种手段，笼络住巴森斯就大有把握了。


便又坐回位子上，冷哼一声“阿姐，你的手段是高明的，可是对我就不要用了，我有媳妇，她很漂亮，所以不会图你的身子。我们虽是初见，但是也算是缘分，这事上，我成全你，也自有我的考量。钱财的事，我不过手，你也就不用担心我要用你的钱。我看这墙上有这些油画，这很好，我问一下，你会不会跳西洋的舞蹈。”


“跳舞？会的。”曹梦兰点着头“我在泰西经常参加舞会，人们叫我舞厅皇后，舞跳的很好，跟很多大人物一起共舞过，就像普鲁士，有好几位伯爵都和我有交情……算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总之，舞是可以跳的。”


“那就好，那番菜想必你是会吃的。”


“不但会吃，我还会做。只是这些东西，在金国没多少人认，我就没提过。”


赵冠侯又点点头“那阿姐在普鲁士，可曾与什么要人有过合影留念？”


“有啊。普鲁士的皇帝和皇后，和我们夫妻合过影，合影的照片，就在堆房里放着，由于没什么用，就没挂出来。但是我知道没有丢，如果需要，我可以找出来。”


赵冠侯听她将自己和丈夫的合影丢在堆房里，暗赞了一句：好个有情有意的状元夫人。最后道：“这事还有一节，你曹梦兰这个名字就别用了，按我们津门规矩，入行的女子，都取个花名，不用本号。状元夫人可以用，但是曹梦兰的牌子别打，否则洪家万一有人找上门来，会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晓得，我的花名其实已经想好了，只是还没用。”曹梦兰点着头“我的花名，就叫做：赛金花。”


赵冠侯听到赛金花这个词，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又想不起在哪听说过，索性不去想它，只说着


“那些古董我看也别摆了，太贵。还是租几样便宜的古董回来，撑撑场子就好。再不成，就去那小摊上，买点假货。那些洋人中，真懂得古董优劣的十中无一，普鲁士军人，多半更是外行人，不必理会。把那钻戒拿回来要紧，有那东西，比古董好用多了。记得，把和普皇的合影放在正中，包准先让巴森斯心生敬意。”


曹梦兰一一点着头，见他要告辞，却又拉住他的手，这时她明白，赵冠侯多半是不想和她有什么纠缠。可是她生性就喜这英俊少年，见他生的相貌出挑，不由心里总有些意动，笑着问道：“天色还早的很，侬的老婆，总没这么大胃口吧？要不要先考教一下我的本领？”


“考教本领？”赵冠侯嘴角微微上翘“这倒也使得，这里地方我看也合适，我就看看阿姐的舞到底跳的怎么样吧。”说话间先是弯腰一躬，随后一把捉住曹梦兰的手，另一手托住她的腰。


曹梦兰只当他下一刻就要扑上来，顺从的贴了上去，却听赵冠侯道：“舞厅皇后，你总不是这么跳舞的吧？来，手放我肩膀上，恩对，就这样……下面，我来哼节奏……”


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但两人的舞步都极为娴熟，配合的竟是毫无瑕疵。等到一曲舞罢，曹梦兰脸色通红的坐在椅上，“侬……侬的舞跳的真棒，真不敢相信，侬是个武备学堂的学员，不知道，还以为侬是哪里的外交官呢。阿姐也不是洋盘，侬的意思我能明白，侬是想要借洋人的大树发迹。阿姐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只要能和巴森斯攀上交情，阿姐肯定为侬说话，保举侬的前程。对了，侬不是急着回家看老婆么？我这里有好东西送侬。”


却见曹梦兰从梳妆台上翻找了一阵，翻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礼品盒，递到赵冠侯面前“这里面是卡佩香水，还是当初普鲁士一位亲王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没用，侬拿回去给老婆，保她欢喜。也算是我的谢意，不管这事成与不成，总算救了我一次，不能没有表示。”


赵冠侯并没有推辞，大方的接过礼盒，拿起了自己的东西告辞。这件事还没开始实施，现在谈什么，都是空中楼阁。曹梦兰虽然轻浮虚荣，但是绝对不是笨蛋，不会冒着风险得罪自己，去做没有好处的事情。她应该明白，两下联合，对对方的好处最大，这个道理她应该能明白。


至于和这个女人发生点什么，他倒没有这方面的洁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者，和苏寒芝分别数日，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赶回家里。其他的女人，还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等到人一离开，那个仆妇走进来，提醒着曹梦兰“小姐，这个男人可靠不可靠，千万不要像在松江一样，又是个满口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什么都做不来的瘪三骗子。”


“懂什么？这个男人我看的出来，是个能成大事之人。”曹梦兰随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赶着这个妇人。“侬的器量啊，就只能一辈子当个佣人，我的眼光准的很，这是个贵人。说不定靠他的关系，我还能进京呢。以后少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滚出去。”


那妇人知道曹梦兰脾气大，不敢多嘴，只好依言退出去，却与那听差小声发着牢骚“在松江两万银子都被人骗个精光，现在还在养小白脸，早晚被人骗个人财两空才肯罢休。他有本事又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还进京？进了京，也是做这营生，我就不信，她还能到紫禁城里去住一住么？”

第七十五章 升迁之计


小鞋坊，赵冠侯家中。


姜凤芝这几天都睡在这里，与苏寒芝做伴，有她这么个好拳棒在，苏寒芝倒是不用害怕有什么坏人。只是这个好姐妹最近的表现，让她总觉得有点怪。


今天天一亮，姜凤芝早早的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裙，竟是连苏寒芝都没见过。问起来才知道，是上次赵冠侯去的时候，送来的料子，她为做这身衣服，却是差不多用去了自己全部的贴己钱。穿上之后，不住的在苏寒芝面前走动，“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那是一件玫瑰紫缎子的袄，月白软缎的撒脚裤，外罩一件宝蓝宁绸长背心，下面穿的是一双大红绣花鞋，耳朵上还带了长长的金耳坠。苏寒芝点点头“恩，确实好看的很，这才像个大姑娘，就该这么穿。”


“可是这衣服别扭死了，穿这衣裳，怎么打拳啊。”


“你这话说的，好好的大姑娘，谁让你打拳来着？”苏寒芝嫣然一笑，“你今天怎么想起穿这身了？这样的好衣服，不留着你出门子再穿？”


姜凤芝脸微微一红“出门子？我才不出门子呢，有什么好的！看你，倒是出了门子了，不还是跟当姑娘时一样么，也没见有什么好。师弟一走好几天不见面，好不容易今天说是放假，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来，不知道又到哪野去了。我就这样挺好的。这衣服啊，我就是想穿就穿，再说今天要是他回来，我非敲他带我下馆子不可，可不得穿好一点，要不让人笑话。哪知道他连人影都不见，简直太不像话，待会回来，不能给他好脸。”


苏寒芝微微一笑，像看小妹妹似的看着她“你啊，还是个孩子脾气呢，男人总有他的事要做，哪能光顾着家里。其实要是我想，他今天多半是不会回来的。你想，他刚到武备学堂，正是要多认识一些熟人，多交些朋友的时候。这样的日子，就该叫上三五新认识的朋友，找个地方喝酒听戏，将来互相都有个照应。你是跑江湖的，这些，你比我懂。”


姜凤芝听了这话，有些失落的坐在苏寒芝身边“可是你也等了他好几天啊，他就不想想你？再说，男人凑一起就没好事，吃完饭听完戏，说不定就去逛窖子了。”


“恩，我知道。”苏寒芝并没有怒意或是醋意“应酬，这也是难免的。冠侯将来要做官，就少不了应酬场面，只要他的心在我这，就算有了什么新的相好，我也不怕。总不能为了我，就扯他的后腿，我倒是希望他鹏程万里，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姜凤芝被说的一阵气闷，情绪变的有些沮丧，越发觉得这新衣裳有点别扭。伸手就要把衣服扣子解开，却被苏寒芝一把按住手“你要疯啊，这大白天的，不知道谁会进来，万一来个锅伙的人说事，你还活不活了。”


就在这时，胡同里响起了脚步声，苏寒芝连忙站起来，颇有些慌张的整理着自己身上衣服，几步走到门口，还不等姜凤芝发问，院门就被推开，赵冠侯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有好几个包裹，苏寒芝连忙接过几个，姜凤芝也跑来帮忙，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和寒芝姐，还以为你今天陪那帮狐朋狗友去胡闹，不回来吃饭了。”


“哪能不回来，七天只休这一天，还是托洋教习的福，我不回来不是犯傻？只是实在是有些事绊住了，所以略微晚了一点。师姐，这几天你受累很多，我给你买了些酱肉，正经的傻子酱肉，好东西啊，带回去点孝敬师父，让他老多喝二两。寒芝，我给你带了这个。”


他从自己胳膊上的小包裹里，将礼品盒拿出来，小心的拆开，露出里面玻璃瓶装的香水。苏寒芝正在端详，赵冠侯已经拿出来，朝她身上喷了两记，将她羞的一边用手挡，一边羞的低下头去。“你干嘛啊……凤芝妹子还在呢，别乱闹。”


姜凤芝使劲闻了闻，大叫道：“好香，好香。这就是那洋人的香水吧？听说是很值钱的物事，而且只有洋行有的卖，你去洋行买这个了？”


“朋友送的，这东西虽然香，可是要我说，它再香，也没有酱肉香。师姐赶紧把酱肉吃了吧。”


姜凤芝的眼睛却盯在那香水上，舍不得错开，苏寒芝见她喜欢，便将小瓶朝她手里一放“我不用这东西，喷的那么香，我都没法出去见人了。你若是喜欢，就你留下用，要不然，我就放到哪个盒子里，时间一长，自己多半也忘了。”


姜凤芝拿起香水朝自己身上连喷几下，赵冠侯却一把把她手里的酱肉抢过来“祖宗，一会你再喷肉上。我也是服了你了，怎么什么都要，活土匪啊。”


“我乐意，寒芝姐送我的，你管不着，快把肉给我，要不然我不客气了啊。”


三人说了一阵闲话，姜凤芝本以为自己换了身衣服，很是能惹眼，又喷了香水，更该引起注意。却不料赵冠侯并没有看自己几眼，反倒是拉着苏寒芝的手不放，眼睛也只看着自己的老婆。心里不痛快，又觉得有些碍事，便寻个由头告辞。


等来到胡同口，侯兴正好过来，远远的施礼，刚喊了声姜大姑娘，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随后扬长而去。侯兴揉着后脑“我没招她啊，这是跟谁啊。还有，怎么这么香，抹了什么了这是，也不怕招蜜蜂……总感觉她今天有点怪，邪门！”


房间里没了外人，赵冠侯就有些放肆起来，苏寒芝一边推着他，一边嗔怪道：“一会侯兴准来找你交帐，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等……等等再说。”话音未落，人就被赵冠侯拦腰抱起，随后放在了床上。


侯兴是个乖觉人，直到天过了晌午，才敲开了赵家的门，他做事很是稳妥，这几天的收支罗列的清楚，赵冠侯却并没有看的太细，只扫了一眼“弟兄们要是不说什么，你也就不必给我看了。有孟少爷撑着，锅伙里的钱，现在不至于太为难，有你理财，我也放的下心。岳父那边，还要多仰仗你们照应，钱财的事，你就不必与我交代。”


等到送走了人，苏寒芝才从厨房跑出来，头发依旧有些凌乱，颇有些埋怨的看着他“都是你干的好事，这要是让那帮婶子大娘知道，我可没脸见人了。”


“怕什么，咱们是夫妻，做这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再说，我现在是一素就要素六天，等到能动荤时，你却要我矜持，这哪里熬的住。”


苏寒芝被他说的很有些无语，对着镜子梳着头发，整理着衣裳，赵冠侯为她帮忙打扮着。此时，苏瞎子的叫喊声再次传了出来，整条胡同都听的一清二楚。赵冠侯摇摇头，不去看看这个岳父，看来是不成了。


苏瞎子的身体，始终没什么起色，除了抽大烟的时候以外，其他时候基本都是不清醒的。苏寒芝已经放弃了找仙人做法这个手段，倒不是她认识到这些东西不靠谱，而是觉得他们提出的手段太过离奇。


除了吃香灰以外，还要喝符水，乃至有个神汉还对她动手动脚，说是神灵上身，唯如此，才可施术。只是神仙远在九霄之上，于人间的法力不大灵通，竟是不敌一众混混泼皮的拳脚，被打的回了天庭，只留下神汉在那里哭爹叫娘。


有了这次的波折，她就对神棍更无信任，郎中开的药照拿，但是能起多大作用，她自己心里都没什么把握。


赵冠侯对于这种遭受强烈刺激后导致的精神疾病，也没什么好办法，所能想到的，惟有静养而已。好在李家又送来了几两烟土，苏瞎子有了这个东西，就能保持安静。只是看他身体日渐消瘦，状态不大乐观。乃至赵冠侯来时，他还拉了他的手，管他叫庞老爷，让苏寒芝很有些尴尬。


等到回了房，苏寒芝见赵冠侯那出纸笔写东西，只当他有些吃味，心里就越发难过。拿起针线为他补着衣服。过了良久，房间里寂静无声，苏寒芝的眼泪却忍不住的流出来，一边缝着衣服，一边小声的说着


“这些日子，凤芝一直在这陪着我，还有巷子里，始终有锅伙的人出入。我爹那边，就没缺少过人，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一问。”


“我为什么要不信？姐若是想要攀庞家的高枝，又哪会嫁给我，现在咱们亲都成了，哪会想那些。岳父的脑子不好，我若是连这话都要往心里去，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看你不说话，还当你跟我一样在想事情，就没打搅你。”


“那你……你在干什么呢？”


“写故事啊。侠盗罗平的故事还没完事呢，不好欠了人家雄主编的稿子。好几万字，写出来也是个时间呢。我在军营里写了一部分，不过还有一部分，得拿到家里写。还有，我现在在想一件事，可能比较占时间，这故事的事，就得往后挪，怕是不能保证休息的时候给你。要不然，你就打发人到学堂找我吧。我虽然不能离开学堂，但是有人来找我，我总是可以出来见一面，送点东西出去也不成问题。岳父的病我想过了，终归还是大夫不够好。”


“我听说，袁道台身边有个医官，叫屈廷桂，乃是西医圣手，若是他能出手为岳父看一看，八成就有希望。只是这个人可是不怎么好请，他医道高明，袁道台离不了他，我一个小小的武备学堂学生，哪有资格请他来诊脉。要想能请动人，怎么也得入了袁道法眼不可。我这想法，原本就想着弄，只是一时没想好，该不该交上去，看了岳父的病之后，这事是不能再拖了。”


胡同里，又响起苏瞎子的叫声，想是大烟的劲过去，人又开始犯疯病，苏寒芝扔下衣服，紧紧抱住赵冠侯，久久无语。赵冠侯则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着


“不要紧，这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是大作家呢，连卡佩总领事都是你的书迷，怎么可以哭鼻子呢，让人看到会笑话的。一切有我，你只管放心就是……”


赵冠侯的想法，早就存在于脑海里，只是没想好，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弄出来，当他决定之后，就开始动手书写，第二天回了学堂，又忙了一个下午，总算他书写的是普鲁士文版，写起来比写繁体字更快一些。同学之人虽然看到了他写的东西，奈何文字阻隔，却是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等他将这些东西拿到四名洋教习面前时，几个洋教习也是面面相觑，施密特颇为不解地问道：“冠侯，你这个东西的想法……很好。其实我国很早以前，就搞过这种模式，但是你们金国，这方面的训练才刚刚开始，部队的训练，还没走上轨道。所以这种模式，我们没有建议，你提出来的这个提议，我个人很支持。但是你为什么不自己交到袁大人面前，而要由我们转交？”


他们说话的地方，是在施密特的教习宿舍，赵冠侯给齐开芬送的古董很对他的心意，他便替赵冠侯说着好话


“我觉得冠侯是一片好意，只是为什么由我们转交这一点，我也不是太明白。据我所知，袁大人是一个重视人才不重视出身的官员，只要你能证明你是个优秀的人才，他一定会对你予以提拔。当然，我们可以保荐你，像是这份会操计划，如果由你提出，并且取悦于你们的太后，我想袁大人一定会对你有所任用，这难道不好么？”


赵冠侯点点头“几位说的有道理，我也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是大金国的事情，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个会操计划一来就是时间紧张，再有不到两个月，太后就要来，如果按着这上面操练，怕是要昼夜不停，加强训练。如此一来，开销既大，士兵亦疲，万一有人因此记恨上我，就是一个麻烦。二来就是到底成果如何，我也说不大好，若是劳民伤财，太后并不喜欢，袁大人见怪，我哪里扛的住。所以，由几位教习提出，纵然不成，也不至于有什么妨碍，这就是我们金国的实际情形。同样的事，由洋人做，最多是无功无过，若是由我们做，那就是胜不赏，败必罚。”


“你们真奇怪。为什么非要考虑这么多东西，搞的自己畏首畏尾。”艾德开了一句玩笑，赵冠侯的社交能力很强，与几个教习很是谈得来，与四个人的关系都不算差。听到他的分析，几个人也明白他是有点怕。


这几个人倒并没因此看轻了他，金国官场本就是这种环境，他能够把话坦率的说出来，倒是比利用他们，让他们不知死活的踩进去更够朋友。四个人对视了一下，施密特道：“这件事，我们其实也不好介入过多。我们是贵国聘用的教习，会操是贵国内正，如果我们介入过多，有可能引发外交上的冲突……”


“几位所说的极是，所以这事，我也不准备让四位教习直接出面，这事我是想请四位帮我请个人出头。袁大人身边的那位普鲁士军事顾问巴森斯。这个提议由他提出，正是天公地道，再合适不过。”

第七十六章 巧设机关（上）


新农镇营房内，军官大声的吆喝，鼓号震天，人喊马嘶声，沸反盈天。新建陆军的操练，最近变的忙碌且严格起来，步兵骑兵每天操练不停，自军官以降，全都满身是泥，满头是汗。


签押房内，徐菊人望着正用热手巾擦汗的袁慰亭道：“容庵，我看总这样不是个办法，下面的人，实在有点太辛苦了。巴森斯这个主意不能说不好，可提的实在太晚了一些，这个时候着手操演，我怕是来不及。还不如就依过去的成法操演，太后……也不懂军阵，看个热闹就是好的。”


“儿郎确实辛苦，但也只能辛苦一点。巴森斯的这个主意出的不错，泰西强国的军队，都有这般军威。朝廷筹巨款，操练新军，所求者，便是使我之军与泰西列强的虎狼之师一般强悍。看到我大金将士与泰西强兵一般，老佛爷自是欢喜的。她老虽然不懂军事，但是人却精明着，想要糊弄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太后观操，除了打靶以外，枪炮之内不得配备弹药，否则倒是可以枪响炮鸣，听个热闹，现在却是连热闹都听不了。怎么讨老佛爷欢喜，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袁慰亭也知，最近因为训练强度的加大，下面人有不少意见。那些人不敢直接来找他反应，多半是疏通了徐菊人的关节，便解释道：


“我也知道下面的人辛苦，不少人都在我面前求过情，可是我也没办法。时间太紧，不多付一点辛苦，又怎么能练的出来。步兵的方阵还好，骑兵的什么舞步，听说是阿尔比昂皇家仪仗最为擅长，我们要练，就不知要费多少心力，这不拼命是不行的。至于老兄你说的按着过去的成法，过自然是没有的，可是这功，也就没了。要在往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就只好用这个法。可是现在不行。武卫军大事已定，几路军合归北洋，已是大局。一口气多了几个抢饭吃的，我们若不是表现的出挑一些，轮到咱手里的，就是些残渣剩饭，将就着可以糊口，想要像现在一样吃饱饭，可就难了。到那时候，大老那边，又拿什么孝敬？”


徐菊人也知，庆王视新军为自己的银库，于经费上多有提留挪用，账目上有极大的亏空。当然，新任总督是他的至交，绝不会查袁慰亭的帐。可是，若韩仲华真砍了新军的经费，将来庆王那里的应酬必有短缺，庆王一旦发怒，朝内顿失奥援，这一干人的日子就都不好过。


他只好点点头“容庵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让下面的人多付点辛苦，好生操练着。既然吃粮当兵，就不能怕苦，就算受再多的罪，也得扛着。”


“就是这么一句话，若是连苦都不能吃，将来又怎么肯吃子弹？”袁慰亭对这事下了定语，又招呼徐菊人“老兄，现在有两件事，是要紧要做的，军营里我能信的过的不多，能做事的更少，也只有请你参详了。你说这仪仗队检阅，三军方阵受验，乃至整个流程，当真是巴森斯想出来的？”


徐菊人思索了一阵，做出了否定的答案“我对巴洋人的了解不多，但是总觉得他，没有这个本事。或者说，即使有，也是一时没想到，否则怎么之前不说出来。这背后，怕是有高人为他出谋划策，听说他的子弟从国外来看他，会不会是他们为老父出谋？”


“应该不会，他的子弟据说是学地质的，并不通军阵。西人不开幕府，巴森斯没有幕僚，这事绝对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个高人，一定要找出来，能筹划出这一方略的，我们怎么也要拉到自己身边。”


“此事，我会留心。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比较荒唐了，这是直隶总督衙门发下来的批复，准武备学堂试制炸蛋。”


“炸蛋？”徐菊人接过那份批准的电报，眉头一皱“先前试验，据说死伤了人命，不是说就不许再提了么，这是谁又把它翻了出来。就算是想抖机灵，也要挑个时候，眼下这个时机……”


他说到此，忽然闭口无语，想来袁慰亭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把自己叫来商量。太后即将到新农观看会操，此时却有人要求试制炸蛋，此事不管成与不成，史季之乃至批准此事之人的顶戴都应该摘了再说。


他看看袁慰亭“耕翁乃是个持重之臣，怎么会批了这么一份荒唐的请求？”


袁慰亭冷笑两声“琉璃蛋年老力衰，精力不济，这些公函，多半是府中幕僚代为批复。史季之与他门下几位幕友很是来得，多半是走了这个门路。他这个时候研制炸蛋，这是故意让我睡不安稳啊。”


“他……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不怕他有胆子，我只怕他没脑子。天下间，素来不乏有勇无谋的匹夫，若是会操时真的出了什么不该出的响动，卜五兄，我袁某人不但顶戴难保，就是项上人头，怕也危险。你通知侦探局那边，给我多派些精明强干的人手，仔细勘察。尤其是咱们新农附近，凡是眼生的人，都要盯牢一些，不可出了纰漏。至于武备那边，等到太后观操结束，史季之的督学差不多就当到头了。”


他久视武备学堂为自己囊中之物，不管是里面培训的学员，还是每年一笔不菲的经费，都让其垂涎三尺。只是武备学堂毕竟为章桐主创，朝廷已经剥了章相国的黄马褂，总不好连最后的底裤也除掉，是以还是让其自主办学，给章相留三分体面。


可是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新建陆军侵吞武备学堂的大势已定，接下来的，就是一些细节上的处理。徐菊人点点头“容庵言之有理，这事我会去安排，老佛爷的慈驾，绝对不能受任何惊扰。”


武备学堂内，赵冠侯的日子过的还不错，他按着前世所看过的阅兵仪式结合自己目前所知的操典，所写的会操流程，经过四教习的手交了上去。据说巴森斯对于这份企划案很满意，连连称赞。毕竟这是赵冠侯用现代模式写出来的完整策划，与当下搞的条陈，不可同日而语。


巴森斯已经向几个洋教习表示，只要袁大人看了满意，巴森斯就会加以保举，只是现在两人还没建立关系，他的保举力度有限的很。四教习与他虽然都是普鲁士人，但是私谊并不算十分亲厚，在这事上能出的力量有限。是以赵冠侯就得抓紧安排赛金花的出场，为自己做个晋身之阶。


见到巴森斯时，是赵冠侯来到武备学堂的第二个周末，这次他没有回家，而是陪着四名教习到教堂去做了礼拜。在那看到了那位同为教徒的普鲁士顾问。这位普鲁士贵族五十几岁，身材适中，戴着单片眼镜，身穿军服马裤，给他的印象，总觉得这人像是个刻板的中学校长而不是一个军人。


与他同来的，则是普商礼和洋行大班，去岁山东曹庄发生教案，普鲁士趁机出兵侵占胶州（注，架空世界，比历史时间提前，类似情形后文不再单独解释）。后由章合肥出面斡旋，将胶州半岛以租借形式，租与普鲁士九十九年。


同时规定金国需要以山东出产为抵押向普鲁士贷一笔款，而款项用途，只允许购买普鲁士所产军火。


具体条件苛刻非常，但总归还是签字画押，有人说章相公从中得了一笔极大的回报，想来宰相合肥天下瘦，章相公家财万贯，怎会贪图普人存于汇丰银行那五十万马克的回报，此种说法定是污蔑无疑。是以礼和洋行大班，于新军中，亦相当于半个粮台，与巴森斯之间，自是就有了许多接触。


等到礼拜结束之后，四个教习将赵冠侯带过去与巴森斯见了面，巴森斯倒是很有礼貌的与他握了握手，但是没有继续交谈的意图。他出身普鲁士贵族，乃是堂堂男爵，自是不怎么看的上一个小小的学员。


即使他能说一口地道的普鲁士语言，能写出一份非常完美的策划案，在巴森斯看来，也不过就是个优秀的办事员，与贵族始终是两回事。


接下来，施密特提出，有一位状元夫人邀请巴森斯参加酒会，倒是让他很有些兴趣。他平时没去过津门的烟化之地，对于这里面的门道并不清楚因为出身贵族的关系，对于金国的贵族向来抱有好感。同时也知道状元是金国极为尊贵的一种头衔，能够被邀请参加贵妇人的酒会，这是他在金国从未享受过的殊荣，便也欣然应诺。


来到赛金花的房门外，但见一身洋装的赛金花款款而出，表情庄重中又不失妩媚，看不到风臣味道，又不会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个中尺度掌握之好让赵冠侯也暗自喝了声彩。见面之后，她先是提裙一礼，随后又主动将手递了过来，巴森斯的单片眼镜后，似乎闪过一道精光。神情也大为变化，刻板如扑克牌的脸上竟是看到了笑容，轻轻亲了一下赛金花的手背，亦表现得极有风度。


等进到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特意被放大过的合影，巴森斯神色一变，来到合影前双腿并拢，郑重的向普鲁士国王的照片施以军礼。随后看赛金花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迷恋之意。


“美丽的夫人，你竟然……与我们的皇帝合过影？”


“正是如此，我之前出使贵国，曾与贵国国王陛下与王后结下深厚友谊。王后还向我赠送了一些小礼物，如果巴森斯阁下感兴趣的话，我很愿意把它们拿出来。”


“夫人，您真慷慨，另外请允许我赞美您，您的普鲁士语说的真是太好了。”


两人谈的极是入港，一边礼和洋行的大班见此情景便拿起礼帽告辞，随后四个教习就也与赵冠侯告辞而出。施密特在赵冠侯的肩上一拍


“上帝保佑，我的朋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难道有能变出一切的神灯？为什么能找到这么一个贵妇人？我们可怜的巴森斯，他大概要陷入爱情的陷阱不能自拔了。你要知道，他是个老鳏夫，自从妻子十几年前去世后，就没和其他女人有过接触。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伟大的普鲁士男爵，即将名誉不保。”


“你这样说，我和巴森斯阁下都会很伤心的。”赵冠侯得意的一笑“我也不过是运气好，正好遇到了这么一位状元夫人罢了。至于巴森斯能不能和她取得进展，我也说不好。或许巴森斯只是出于礼貌，跟这位夫人多聊一会，他似乎不是很喜欢金国人。”


“我可不这么看，这个时间，他应该返回军营，可是他却留在了那位赛金花夫人那里，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他是不喜欢金国人，但是他喜欢金国的贵族，这位赛金花夫人，又是个不打折扣的金国贵妇，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打赌，他会沉迷进去。”


齐开芬对于巴森斯了解略多，点头道：“他最喜欢的就是贵族，这位夫人有资格和我们的皇帝陛下成为朋友，这一点就足够吸引他了，比其他什么都重要。冠侯，我估计，你要走运了。如果老巴森斯想要提拔你，他只需要在袁道台面前说一下你的名字，你就可以很快离开武备学堂，然后在新军中担任一名职位不低的军官。你应该知道，史大人不喜欢你，正如你不喜欢他一样，早一点离开这里，并不是坏事。但是我比较担心的一件事，就是你所学的东西还不够，这么短时间的学习，你是没办法有效指挥部队的。所以这段时间，我觉得需要对你严格要求，另外，将我所带来的军事著作借给你看，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赵冠侯四个教习鞠躬一礼“你们四位的栽培，我由衷感谢，如果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希望将来有机会，继续做你们的学生。”


“不……不是学生，而是朋友。”齐开芬摇摇头“你对我们很真诚，既不向一部分人那样刻意讨好逢迎，也不像另一部分人那样，表面恭顺，内心仇视。我想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没错，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赵冠侯心知，自己送的那几件古董算是最对齐开芬心思，是以两人的关系也最近。其他三个教习，虽然不像齐开芬的关系这么融洽，但是也不会逊色到哪去。若是自己有朝一日，真能飞黄腾达，倒是真希望与这四人共事。


赛金花与巴森斯今天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暂时还问不出来，他也没有无聊到等着巴森斯离开，再回去问个究竟的意思。与四个教习先是在酒店喝个晕头转向，就回了家。


等到第二天，刚刚到学堂出操，史季之就在操场上宣布了两个消息，一是由赵冠侯全权负责炸蛋试制，所需经费物料，皆由学堂划拨，不得阻挠。二是，三日之后，将举行一次大规模野外拉练模拟对抗，所有人必须参加。

第七十七章 巧设机关（中）


“冠侯，我觉得你不该接受这个任务，试制炸蛋的事，之前就搞过，还死伤了人命。贵国朝廷已经终止了这种危险的试验，而且这种武器对于军队来说，意义并不明显。”


午餐时，施密特第一个开口反对，仗着大家都说普鲁士语，也不怕走漏风声，他说的很直接。“史季之这是公报私仇，为他的弟子出气。我们看过公理报，知道你与庞助教家庭间的矛盾，这种矛盾，应该用决斗的方式，体面的解决，这才是绅士应该选择的办法。可他们却要用这种阴谋诡计，实在是让我们太失望了。而且他们用的借口，居然是你懂普鲁士文字，可以看懂我国的军工著作。这简直太荒谬了，我国目前使用的手留弹是点燃式，与你们的要求完全不同。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看的懂我们的书籍，就要承担这种危险的工作。如果这种理论可以被认可，我不得不认为，这是对普鲁士的一种歧视。你放心，我们会支持你，如果史大人不肯同意的话，我们会与他理论，必要时，可以请殷会办出面负责解决。”


赵冠侯当然知道对方这是出于好意，他也能明白，史季之这种招数，完全就是大金官场上的所谓虚实相济。自己当然可以走通门路，把他的吩咐抵制，但同样，也必然会落下一个没有教养，不服管教的名声。接下来，自己的任用，就是个巨大问题。


军营里，是最重视主官权威的场所，就是有巴森斯的举荐，也不会有人喜欢难以控制的部下。袁慰亭本就是枭雄般的人物，如果认定自己桀骜不驯，难以控制，他一样不会用自己。


以当前金国官场而言，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风气，长官参下属，每本必中，何况是监督与学员。即使闹到殷昌那，回绝掉此事，自己一个目无上官的评语，也是逃掉的。


他们是不知道，自己上次搞这个东西，是闹出了多大动静。想起自己前一世组装这玩意的经历，赵冠侯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以眼下的火药水平。最多就是威力不足，但是想弄伤他，太难了。但是对于四位教习的好意，他还是要表示感谢的。


“多谢你们的关心，但是反过来想想，这也不错不是么，这个差事第一可以解决我之前缺课的问题，史监督答应了，只要炸蛋制成，就把之前的成绩都给我算成优等。第二，可以避开一些苍蝇，毕竟炸蛋的试验充满了危险，庞助教如果愿意来帮忙的话，我不介意发生一点意外……希望他也不介意。”


虽然他和几个洋教习走的近，庞玉楼依旧没放弃过找他麻烦的行动，从出操到队列，一直到操行评定，内务检查。总之他能够插手进去的事，肯定会对赵冠侯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甚至在周一的时候，会专门起来在土城之外，等着查岗。


好在赵冠侯上一世受的训练，比学堂的操练要残酷严格的多，这种体量的训练，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他从上一世，就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而武备学堂里终究是有纪律在，这一点比操练让他觉得难受多了。


再者就同棚的人，总是来向他请教普文，这也让他十分烦躁。他们确实是很好学，也确实是想上进。就像那个冯焕章，恨不得把所有该赵冠侯做的事都替他做了，只求能多学一点普文，多学一点军事。可是赵冠侯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教师，这些人又都是大汉而非美人，他就更没有耐性，教授洋文对他来说就是个折磨了。


试制炸蛋，可以自己住在工房里，除非是不怕死的疯子，否则没人会来打扰，他倒是可以安心的享几天清净，顺带做些自己早想做的事。


整个学堂占地千亩，自身并没有军工作坊，但是后来发现，将枪械送到津门机器制造局维修更换，浪费时间过长，工价也高的吓人。于是就在学堂里自己开了个小作坊，不能制造枪械，但是却可以对损坏的武器进行简单的维修，附件的更换。


另外一些送来的教学武器，也都存在这边，既是仓库，也是工坊。自然存有大批的子药，而试制炸蛋所需的洋火药，便在这里领取。


朝廷自洪杨之乱后，于军械的管控严格，仓库里存放的子药有严格定数，乃至试制炸蛋的洋药、生铁等，亦有严格的重量，领用多少，都需要签字之后，才能发放。每十日就要核准一次数量，若是有所短缺，是要人命的大事。


管仓乃是个四十几岁的小军官，生的相貌很是忠厚，他得了史季之的吩咐，不敢索取。见了赵冠侯，就连施几个礼，随后就为他发放应用物品。那名军官从仓库里面，搬出一桶火药，又带着赵冠侯去领生铁及药绳等物。边称着分量，边嘱咐着


“你可千万仔细着些，上次试制炸蛋那个，还是咱学堂的一位教习，也是懂的火器的。可是到底是出了事，不但自己被炸成了残废，给他帮手的学徒也被炸死两个。从那以后，上面也就不愿意让人再试这个，军中临阵，总是靠刀矛枪弹，这炸蛋，我看也没什么用。带在身上，一不小心自己就响了，当兵的谁敢带？”


这时金兵中虽经洋务，不少部队配发了洋枪洋炮，但惟独对手留弹之类的武器不感兴趣，亦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这东西连炸自己还是炸敌人都说不好，除了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之外，谁又敢真的带在身上。自上而下，对于研制这东西，全都没什么兴趣，也是因为缺乏实用。


赵冠侯领了东西出去，远远的庞玉楼对身边一人道：“现在，该你上了，知道怎么做么？”


“小的明白，只是他也在帮，这似乎……”


“你都当了兵，就别想在帮不在帮的事了。终究是朝廷大，不是漕帮大，别犯糊涂。这事做成，不但可以除去这个人，还能为国家社稷立下大功，将来能够青史留名，何去何从，还想不通么？”


“小人明白，二少只管放心，我肯定会把事情做好。”


赵冠侯的工房位于学堂的一个角落里，四下没有住房，显然是避免误伤。整个工房为三间房子打通的一个套间，原本是住三个人。但是自从上次试验失败，出现人命之后，就不给人配副手。赵冠侯也不希望自己试制时，有人在旁边捣乱或是偷学，并没有要求人员协助。


房间收拾的很是干净，称重的天平，乃至筛火药的筛子等器皿准备的也很齐全，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至少表面上的功夫，不会给人以纰漏。这种官吏的心思和手段，赵冠侯也能想明白，但是他并没有急着动手制蛋。在他看来，做这玩意是轻而易举的事，剩下的时间，主要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桌上铺开笔记本，以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了一大串的卡佩文，下面附的则是中文翻译。


这是他准备有朝一日晋献给袁慰亭的觐见之礼，一部泰西著作的翻译版，题目便是《拿破仑传》


在他与几个洋教习的交谈中已经确认，这位纵横欧罗巴的人中之杰，在这个位面同样存在，并且同样建立下赫赫武勋。其以布衣而起，终至皇帝宝座的人生经历，也足够鼓舞人心，算的上武人楷模。


只是此人的事迹近似于篡逆，若放之于金国，便是操莽一般的人物，不适合在金国发行。赵冠侯采取的方式也就是托名伪作，把自己记忆中的拿破仑传写出来，当做翻译稿交上去。反正泰西作家众多，纵然袁慰亭手段通天，也没办法去一一落实。


这时代已经有人翻译了茶花女，并且在报纸上公开刊登声明不要稿酬，翻译泰西文学作品，算的上是文人时尚，只是以此牟利还是末流。袁慰亭身为大吏，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书是不能看的，且此书中涉及到拿破仑的若干战例，也可以算做武人参考。赵冠侯相信，送他这个，比送他几张银票更有价值。


他刚刚动笔时间不长，门外就响起敲门声，他推开房门，见冯焕章扛了铺盖卷站在门首。“冠侯兄，这制炸蛋的事太危险，一个人做精力不济，难免出什么差错。我向史监督那里讨了令，前来给你做个帮手。”


见他确实是准备搬过来，赵冠侯一皱眉“焕章贤弟，之前学堂里试制炸蛋的事，你可听说过？”


“恩，我听说过，当时我已经进学了，虽然没赶上，但是也听到了动静。伤了一个教习，死了两个学员，还有几个学员有伤。”


“那你还敢过来，难道就不怕把你也炸死？”


“我对冠侯兄有信心。你看文字能过目不忘，乃是神童般的本事，若是去考功名，我看中个状元都不在话下。这炸蛋你要是搞不成，那就没人搞的成了。可是这东西，扶桑人据说搞的最好，已经有了雏型，咱们也是受了扶桑人的启发，所以才要搞。不管怎么说，你不会比扶桑人笨，我相信你一定能做的成。”


冯焕章毫没意识到，自己被赵冠侯挡在门外，且对方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依旧神色如常的说着“高丽大战，咱们大金国吃了扶桑人的亏，这口气我咽不下。你说咱们败给卡佩人，败给阿尔比昂人就算了，什么时候轮到扶桑人站在咱头上了？而且一要就是两万万两白银，又险些把龙兴之地占了去，咱们被谁超过，也不能被扶桑人超过去啊。那当年，可是咱的藩属，是要给大金进贡的。所以我不服气！他们能造出炸蛋，我相信，我们也能造出来！就算是真的搭上性命，只要能把炸蛋造成，我就不怕。”


赵冠侯只好闪开身子，放他进来，冯焕章无意的朝那本子上瞥了一眼，只看到拿破仑传等字样，随后就问赵冠侯，自己该睡在哪里。


史季之给赵冠侯的时间相对比较长，至少从表面上，他不能让人挑出破绽，造成他催比工期，导致人员损伤的把柄。赵冠侯也没急着动手，只挑拣了火药，动手装填了一枚，又拿来几根拉火管，在上面比画着，最终没有组装。


冯焕章在一旁紧张的看着，见他不肯动手，只当他没有把握，出言安慰着“冠侯兄，这种事是急不得的。即使你看过普鲁士人的书籍，也未必能看懂这个，再说书和实际动手，总是差了一两层。就像教官教的步兵、炮兵操典，虽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是战场上千变万化，若是到了阵地上，我看那几位教习，也未必能像他们说的一样指挥若定。冠侯兄，不必急在这一时么，慢慢来，反正时间还早的很。”


赵冠侯打量他几眼，见他一脸真诚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就不怕我是胡乱弄的，一点火，大家一起完蛋？”


冯焕章的表情却极严肃，他的性子沉稳，不喜欢开玩笑，就算在棚里，说笑话时也是没有他的。听到赵冠侯这么问，他摇摇头


“不会，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性子，若是李士锐在这，肯定是吓的不敢动手，再去想办法用钱疏通门路，若是学堂里的其他人，有好为大言者，也许会像你说的那样去做。但是冠侯兄和他们不同，不会那般毛躁。”


“你，还会算命看相？”


“算命我倒是不会，但是看人我还是看的准的。冠侯兄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不会让自己冒生命危险。我只求一件事，若是冠侯兄日后能发迹，请提携焕章一把，我鞍前马后，为你效力！我的家穷，不比你们这些人吃喝不愁，家里就指望着我能出人头地，改换门庭。我不吃烟，不找女人，只求光宗耀祖。只要冠侯兄肯给我机会，我宁愿粉身碎骨，报答你的恩情。”


他这种说法，不啻于要投效，赵冠侯未置可否，只笑了笑，敷衍道：“我现在跟你都是学员，没资格对你说关照的话。等到将来考满，说不定你的前程比我好，我还指望你来提携呢。”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伙房那边，一名伙夫挑了食盒过来送吃喝。赵冠侯自从在小食堂陪着洋教习用饭，饮食上比起在家里实际更好一些，这回试制炸蛋期间，不方便再到小食堂去吃，已经准备好吃几天粗砺食物。


不想，这顿饭准备的很是丰盛，四样菜三荤一素，还有雪白的馒头，在当下就算是军官，也未必能享受的上。


那名火头军看了看冯焕章，又悄悄拉了拉赵冠侯的衣服“借一步说话？”


赵冠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两人前后到了左边的卧室里，那名火头军先是递了一只香烟过来，随后小声问道：“赵二爷，小人刘四保，虽然在军中吃粮，实际也是漕帮的子弟，不过论辈分比您小，乃是通字辈的。今后您的饮食，我来想办法，保证不让您吃一口粗粮。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您老。咱们话说在前面，买卖不成仁义也在，若是不愿意做，可也别恼。”


“但不知是什么事？”


“好事，或者说，是发财的事。有人想送一笔钱给赵二爷来使，不知道赵二爷有没有兴趣。”

第七十八章 巧设机关（下）


赵冠侯脸上不喜不怒，点了点头“送钱的事，我当然欢迎了，却不知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虽然在帮，可是只是个旱锅伙，码头上的事，我怕是很难插手，最多帮着讲讲人情。”


“不，是您误会了，这事是营房里的事，与码头没什么关系。”那名火头军颇有些紧张，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小人有个朋友，是山里人，私自开了个矿。这年头，大家活的都不容易，他也得给自己找点钱花不是？您也知道，开山离不开火药，可是外面的药力量小，炸不动。洋药威力大，一桶能顶咱自己的药四五桶，朝廷对于洋火药管理严格，想搞一点，实在太难了。您这次试制炸蛋，听说是领了一小桶洋火药出来，我是想，能不能匀出来一些？我那位朋友手面很阔，只要您肯帮这个忙，他愿意拿三十两出来，让二爷留着赏人。”


送礼称为备赏，这是京里的话，凡是对亲贵献金，都说“备赏”，已成惯例。赵冠侯将烟吸了几口，并没接这个话，而是反问道：“你在里面抽多少？”


“不，这是我朋友的事，我们两个是过命换贴的交情，我怎么能抽水？这钱您是自己纯落，小人分文不沾。”


“那他要多少火药？我这一桶只是一小桶，数量也不太多。再说，将来也是要交帐的。”


见他话语松动，刘四保很是欢喜，为他出着主意“这没什么，这一桶洋火药足有十五斤。您匀出五斤给他，他肯定就知足了。至于消耗上，您就说试验失败，多爆掉几枚，就也无处去查对。再说，季监督这个人，是个老冬烘，笔下很来得，做事就马虎了。真让他去查火药消耗，他也算不出来。”


“那火药，我怎么带出去？我与庞玉楼不对，你是知道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门楼那里查我的岗，被他翻到火药，我的头还要不要了？”


“您放心，这药只要您准备出来就好，至于带出学堂，那是小的我的差使，就算出了什么漏子，也落不到您头上。”


“这样么？那我明天会爆掉几颗炸蛋，然后你晚上送饭过来时，我会把火药给你。对了，我外面有个伙计，不管怎么说，这事也瞒不住他，跟你的朋友说一句，再加二十两，是买他个嘴严。”


在武备学堂对岸的紫竹林租界内，守着河边不远处，就有一家极小的旅馆，这里的规格不高，老板也不怎么和气，客人自然就少。这几天据说是来了一群南方的客人包店，就连外客都不接待了。


第二天白天的时候，两名菜贩进了旅馆，老板看看他们，并没有阻拦，放任他们走到里面，敲响了上房的门。


房间里，三个年轻男子正在一起推牌九。见两个菜贩进来，这几个人都站起身子，一个人去关上门，另一个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问道：“情况怎么样？”


“四保说了，今天早上，学堂里炸了几枚炸蛋，说是试验失败。连几个洋教习都惊动去了，他们都怕那个赵冠侯受伤。结果可想而知，他装的药少，怎么会伤到自己，这五斤火药的事，差不多有眉目了。”


一个汉子哼了一声“临时涨价，这样的贪财之人，炸死他才好。这次我们两路同出，若是让那一路得了手，我们两广强学会，怕是就要被他两湖强学会压下去了。”


他说的虽然是官话，但是南方腔依旧很重，情绪也很有些激动“要不是何凤三他们出了问题，火药都被丢进水里，我们也不用搞的这么狼狈，连件武器都搞不到。现在银两也不宽余，他还要坐地起价……”


另一人劝解着“好了，现在事情已经如此，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津门不比广东，就算想买一只洋枪也买不到，就只好用炸蛋了。好在我们在扶桑学过怎么制造炸蛋，只要能炸死那妖妇，归政于陛下，我中华就有希望了。”


那名发脾气的男子也冷静了一些，坐下身子，却不去看牌“我也知道，解决了那老妖妇，光复中华就有希望。可是，两湖的强学会在这里更有根基，毕永年交游广阔，听说与津门附近的一伙强人有交情，说不定连洋枪都搞的到。我们呢，却被红头阿三追的连火药都没了，万一这功劳是他们立的，咱们以后还有站的位置么？偏生在这里人地两生，连款都筹不到，坐困愁城，我怎么不急？”


“所以现在第一要紧，就是搞到火药啊。只要做出炸蛋，我们就有希望。五斤火药，我想差不多就够用了。我们可以在铁片上下毒，这样，威力会更大一些。”


一名菜贩左右看看，忽然问道：“国栋呢？我们之中，以他功夫最好，他跑到哪里去了。”


“还说他，一到津门，就被一些女人勾住了魂，大白天就跑过去。他是富家子弟，身上还有几个钱，又喜欢吃洋烟，现在不是在纪院就是在烟馆。要不然，就是到赌馆里去募集资金。哼！募集资金，不要把自己输进去才好，不管他了，我们做事。”


银子已经给了刘四保，他们知道这人亦是自己的同志，想来事情不至于出纰漏，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刘四保从外面跑进来，接着小心翼翼的解下了背后的包裹。


一个年轻人向外面看了看，随后关上门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被他们发觉？”


“放心吧，我跟守门的官兵熟的很，给他们送了点好处，他们就放我出门了。我只说是出来找女人，他们也不起疑心，在这之前，我经常这么出来，他们也习惯了。几位看看，火药没有问题就好。”


几人中的首领，却是这间小旅馆的掌柜，他拉着刘四保的手，连连感谢着，刘四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谢我了，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还是前者康圣人来讲学时，我进去旁听，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的道理。从那天开始，只要是圣人说的话，我肯定就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咱们先做成大事，回头还能收拾个小人，一举两得。”


负责检查火药的人，仔细把火药过了重量，大概四斤出头，不由又骂了赵冠侯一顿。但是事到如今，即使是四斤左右，也只有认了。再说这事做成以后，那个姓赵的肯定要被丢出来背锅，左右是要死，也不差这一斤分量。刘四保不敢在这里多留，完成交接便告辞离开。


可就在他刚刚走出旅馆没有几步，迎面就有两条大汉脚步踉跄的撞过来，与他撞个满怀。还不等他发作，两支短枪已经抵住了他的脑袋。随后警哨大作，数十名红头阿三将小旅馆包围起来，片刻之后，枪声大作。


“这群红头阿三，也太没用了，几十人对付几个人，居然还让他们逃了一个，可见，这天竺人，就是不会打仗。”为了给赵冠侯庆功，四个洋教习特意把赵冠侯请到宿舍，说是要为他贺一贺。毕竟侦破了一起阴谋行刺老佛爷的案子，不论如何，都是该要有所表示的。


这事他办的隐秘，事先根本没向史季云报告，而是利用自己会普鲁士语的优势，告诉了四名教习，又由他们转告了巴森斯，最后出面交涉的，则是新军衙门。由于事发在租界，津门县的衙役以及防营，都不能动手抓人，洋人得到照会之后，命令那些红头阿三以及华探动手抓捕。


按赵冠侯想来，以多打少，又都背着枪，怎么也能把人都留下，却没想到，还是有一个人负伤而逃，下落不明。从下处搜到了不少危险物品，包括地图，以及武器。根据情报综合判断，已经可以断定，他们的目标就是当今大金帝国的最高权力者，慈喜太后。


这种事干系重大，已经算是通天的大案，居然跑了一个人犯，这得算是个极丢脸的事情。阿尔比昂方面也很没面子，不得不向袁慰亭那里表示了歉意，又愿意协助大金，对于租界内开始搜捕，捉拿可能存在的乱党分子。


眼下不是当初火烧圆明园的时候，大金有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也有了一批办洋务的人。抗议这种事，除了这些列强会以外，大金朝的官也学会了抗议，若是处理不好，连总领事这次都会被动。从这个意义上说，反倒是金国难得的在外事上，扬眉吐气了一回。


对于这种越级上报的事，原本也是官场大忌，但是这回，史季云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刘四保是武备学堂的人，他都跟乱党勾结在一起，赵冠侯新来乍到，又能相信谁，又或者敢相信谁？


事实上，等这事发作之后，史季云已经上本请罪，表示自己约束不严，请朝廷责罚。好在他上头还有个会办殷午楼，要是追究，殷盛第一个要糟糕。庆王要保他，就只能把史季云一起保了，他的顶子倒是没问题。


只是有了这事之后，眼下他是不敢找赵冠侯的麻烦，毕竟这是举发了乱党的功臣，谁知道将来朝廷有什么酬功。现在动他，按就是自找苦吃了。


听着赵冠侯的抱怨，齐开芬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冠侯，你说的非常正确，天竺兵就是一群猴子，他们压根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作战。人犯的逃离，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这中间说不定还有人作梗。”


“阿尔比昂租界的华探长，我看根本就是同情乱党的人，或者他自己也很有嫌疑。他布置的抓捕行动，破绽百出，与其说抓人，我看不如说是想办法放人。”施密特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


“虽然不知道乱党的来历，但是我可以想见，他们中必然有朝廷的大人物在后面做靠山，所以他们才能在各个环节找到帮手。就算在这所学校里，也同样不安全。冠侯，你最好小心一点，防止有人暗算。”


“多谢。我想，他们还是不大敢动手的。现在出了这事，已经引起了很多人注意，如果再对我下手，他们就真的藏不住了。依我看，他们最多是在背后骂我几句，反倒是不敢加害。我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袁道台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这里的教习换一茬，那些人应该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赵冠侯对于告密出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没办法确定，这次购买火药到底是真有这么笔生意，还是庞玉楼的又一次陷害。再者，那些乱党不管要对谁下手，总归不是自己的盟友，自己又何必去保护他。


刘四保这个活口，已经交到了侦探局手里，但据说他的嘴很硬，虽然侦探局用了刑，但他死活就是不肯松口，最后竟是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牢里。谁完成的灭口，却是始终查不出。总之金国眼下的情况乱的很，对于重案犯的管理，也让人放不下心。


只是初步得到的情报，已经可以确定是一件大案，如果不是赵冠侯检举有功，这些人即使买不到火药，也可能做出其他惊驾的事。如何酬功的安排现在还没下来，但是想来，总不会太差劲。有了这层关系在，就连做炸蛋的事，暂时都没人提。如果这么个大功臣，在封赏下来时已经被炸死，那是谁都交代不下去的事。


施密特道：“学堂里有一批到扶桑留学，学习军事的名额，大家都在抢，说不定你立了这个大功，就把你保去了。如果你想去，我会在巴森斯阁下面前，帮你说情的。事实上，你不需要我，只需要赛金花女士就够了。你要知道，现在的巴森斯阁下，每到周末都打扮的像是个老乡绅一样，他之前可是说过，一生与军装为伴的。”


“这事……可能还真需要几位帮忙，跟巴森斯阁下说一声，千万不要让我去扶桑啊。我对到那边进学没什么想头，要学军事，跟你们学就够了。我在这边还有家眷，留学又不能带，一走几年。如果真的要我去扶桑，我宁可直接跑掉好了。”


施密特等人颇有些目瞪口呆，朝廷现在重视军务，去扶桑留学，回国之后必有重用，这是毋庸质疑的。有这个履历，将来升转，也会有优待，类似于文官中的翰林外放。大家都打破了头，找各种关系想要一个名额，却没想到，还有为了不要名额要跑路的。


齐开芬摇摇头“真是个奇怪的金国人，居然会为了自己的太太而放弃前程，好吧，我尊重你的个人决定，让我们干一杯。”


两天之后，苏寒芝过来给赵冠侯送了许多吃食。她已经知道，赵冠侯即将参加野外拉练，要一走几天，怕他路上挨饿，特意送了些自己卤的肉过来。同时，赵冠侯也将写好的一部分侠盗罗平的稿子交给她，以便应付雄野松。


他现在是功臣，背后又有四教习撑腰，出了学堂，与苏寒芝说一阵子话，倒也没人能说什么。在垛口上，庞玉楼用千里镜，将两人手拉手的样子尽收眼底，心内不由又是一阵怒意升腾。


两人每一次亲近，就相当于在庞家脸上扇一记耳光，这种仇，他是没法忘的。他悄悄的走下城墙，回到自己的房中，一个人已经侯在角落里，他冷声吩咐道：


“这次的事，你没有办好，让我失去了一个机会。接下来，记得将功补过，如果做的不够好，你不但去不成扶桑，就连学堂，也待不下去，明白了么？按我的意思办，这次出操拉练，我不想看见他活着回来！”

第七十九章 被擒


月光从树隙间洒下，林间偶尔有小兽奔走踩动落叶之声，夹杂间，还有几声野狼凄厉的嚎叫作为点缀。


几点火光，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带来些许光明与温暖，篝火之上，两只野兔被来回翻转，烤的滋滋冒油。赵冠侯小心的将盐面均匀的撒在上面，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长途行军，吃喝不能讲究，野兔加细盐，便是一等一的珍馐。夜晚巡逻吃顿这个，也勉强算对的起自己。


篝火对面的冯焕章明显很紧张，紧紧攥着手里的步枪，四下张望，如同一张拉满弦的弓。赵冠侯笑着将一只兔子递过去


“你别那么紧张，一会留神走了火。这里点着火堆，狼应该不会过来，它来了你这样更糟糕。枪只能打一发子弹，夜间的命中率低，除非人冲到眼前，否则不大可能打的中，等狼到了你眼前再打不晚。这山里没听说有什么有名的强盗，就算有，也不会打我们这一百多名穷大兵的主意。这又不是真打仗，晚上放哨纯粹撑的，上面说是让咱们来当远哨，实际就是有意折腾我，有这个时间打打牙祭，吃点夜餐不好么？这山里的兔子还挺肥，味道应该过的去。”


冯焕章接过兔子，轻轻咬了一口，随后就挑起拇指，称赞着赵冠侯的手艺。赵冠侯笑了笑“你是受了我的连累，庞玉楼打发我来做探子，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你何必非要跟来。”


“没啥，咱是一个棚的，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出来探路。再说，在学堂里，一个月也摸不到几回枪，当一回探路的，还能摸到一支真家伙，其实倒也挺值。”他边说，边将手里这支已经很老旧的滑膛枪拿在手里，反复擦拭，很是爱惜。


武备学堂的拉练计划，是早就定好的，这其实也是每批新晋学员操练中的一部分，五百余人分为四队，每队由两名教习，四名助教带领，目的地为蓟县的山区，主要是训练学员的识别地图能力及行军能力。


在拉练期间，教习一般不发表意见，任学员自行发挥，除非到了出现大问题时，才由教习出来总揽全局。


四队人马按照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顺序，以及人员数量，要做出奖惩，表现优异者可以赏假或是赏银，反之，则要处以成绩上的减分降等。每年这种训练，都有倒霉的学生在行军中掉队，当然，最惨的就是再也找不回来。


四名洋教习还要留在学堂里教学，帮不上赵冠侯什么忙，只有叮嘱他千万小心。齐开芬则将一柄西洋指挥刀和自己的普鲁士造六响转轮手枪递给他“你刚刚告发了一群乱党，现在谁也没法确定，在队伍里是否有乱党的同伙，你需要注意安全。”


赵冠侯所在的第三队，带队官乃是提调周殿臣，另一人则是女真兀颜魁，这人虽然是个女真人，但是学识很不错，乃是个饱学夫子。在学堂里，主教的是经史旧学，对于行军之类的事务，实际也不怎么了然，带队的差便委了助教庞玉楼。


人马出了学堂，庞玉楼就只负责维持纪律，行军路线之类的事，他概不参与。这是从学堂定下拉练的章程后就有的规矩，哪怕整队人马走迷了路，助教也不能帮忙。这些人将来是要做带兵官的，若是连行军都做不到，那也就没必要毕业了。


大家穿着军装，肩上扛着武器，掌旗官举着龙旗，军乐手敲着鼓号，队伍倒很有些威风。一百余人的队伍，只有二十杆枪，弹药也极少，战斗力是谈不到的。好在一路上素来太平，也不用担心什么。


部队已经到了蓟县范围，明天就可以到预定地点，队伍的掉队情况也不严重，大概有五个人在路上失踪。等到演习结束后，再原路回去寻找就行了。可也就在进了山区之后，带队的队长找到赵冠侯，提出想让他帮着探一探路，做探路的斥候。


行军安排斥候，打探情报，也是考核的一部分，教习们虽然不说话，但是也会对行军过程的安排进行记录，作为最后给成绩的评判。在山里夜间当远探是苦差，非但不能休息，还要负责勘察地形，绘制草图等等，明知道什么都没有，也要按着战时标准仔细搜索，大家都不愿意做。


山区的情形比较复杂，加上天黑，确实需要个人作战技术出色的战士才能胜任。在这一队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赵冠侯，只是这种安排，他怎么看也不是出于善意。他可以选择拒绝，但最终为难的还是队长。自己在这里混，总不能得罪所有人，所以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令他意外的，倒是冯焕章主动出来，愿意与他一起承担。


对于探察敌情之类的事，赵冠侯没往心里去，两人领了一支枪，几十发子药，溜达出军营以后，便胡乱敷衍着看了看。随后靠着自己的野外求生技能猎了点野味，开始兴致勃勃的预备烧烤打牙祭。冯焕章听赵冠侯如此说，神态也放松了点，把枪放在了一边。赵冠侯又从身上将水壶拿出来，里面盛的，则是满满一壶好酒。


“家里媳妇给送的，你不喝一点？抽不抽烟？”


冯焕章摇摇头“家里穷，这些嗜好都没有，也好不起，我不喝酒也不抽烟，教习们以为我‘在理’，其实只是没钱。这东西如果沾上戒不掉，就麻烦了。”


“也没有什么麻烦的，想办法赚钱就好了。等你将来进了军营，有了官身，每月有了薪饷，烟酒就都不是事。”赵冠侯将酒喝了一大口，又对冯焕章道：


“跟你说件事，你知道就完，别往外说。去扶桑留学那事知道吧，我保举了你。我这次立了点功，按说想要去扶桑，应该没什么问题，用我的名额换给你，我想上头不会拒绝。总之，这段时间多学点扶桑话，但是一定要防着别人，别出去声张，走漏了消息，可能就出变故。”


冯焕章本来在低头啃兔子，听到这话，却似中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手上的兔子落在了地上都没察觉。愣了足有几秒钟之后，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为诚恳的态度辩白道：


“我……我没想去扶桑……不，我是说，我没想过占你的名额。我可以考试，我可以自己考取那个名额的。这个机会很难得，听人说从扶桑回来，最小也是放个管带，而且是实授，这样的机会，你怎么能让给我，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咱们是朋友，我说让，也就让了，凭什么使不得。区区一个留学名额而已，看把你激动的那个样子。”赵冠侯拍拍冯焕章的肩膀，将自己剩下的兔子递过去。


“那考试，就是骗鬼的，千万别信。名额差不多已经分完了，从直隶总督衙门到新军，大家都在找自己的关系，就连那些助教，都想办法去捞一个名额留学。真正留给考试的名额才有几个，你就别指望了。我家里有家眷，一去扶桑好几年，根本顾不上家，我媳妇怎么办？所以我压根就不想去，与其把名额便宜别人，还不如给个自己人，你一心向学，上进的心是有的，这个机会留给你，也好让我看看，你将来能做到哪一步。”


冯焕章的手剧烈颤动着，不知说什么才好，猛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冠侯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个机会对我……对我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将来我若发迹，必不忘你的大恩！冠侯，我们老家有句话，烧香引鬼。咱晚上点这么堆火，我看还是灭了吧，留神真招来点不干净的东西。”


赵冠侯一笑“神鬼怕恶人，我就是最大的恶人。真有神啊鬼啊的，不来是便宜，来的话，就都得死！”


赵冠侯手上没了兔子，就用一根木柴，拨拉着火堆，说到这个死字，忽然将木柴点着了火，猛的向着森林里一掷，人向另一个方向猛的跳出去，也就在此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将冯焕章腿边的那支滑膛枪抓在手里。


就在他刚刚跃出的当口，两声闷响响起，两发弹丸自林中射出，但却全都偏的不知道到哪。冯焕章想要抓枪，已经抓了个空，但他反应极快，伸手抽出了携带的马刀，猫着腰，向黑暗处躲避。


这时，从森林里已经冲出十几个人，将两人所在的火堆包围起来，这些人脸上蒙着黑纱，身上穿着夜行衣，手中或提刀斧，还有几个人拿着枪。赵冠侯步枪几乎不用瞄准，只看到人便扣动枪机，一声枪响，一条黑影已经应声倒地。


只是这种前装步枪发射一次到再次装填，需要相对较长的时间，这个时候，没有他再次装弹的可能了。几个蒙面人已经从四下扑来，手中的枪，紧紧顶住了他的头。另一边的冯焕章则远不如赵冠侯，只两三个人持着刀，就把他逼住，让他不敢动弹。


指挥刀和步枪都被解除，两条大汉拿了绳索，将赵冠侯双臂反剪，捆了起来。另一人则来到倒地的同伴面前，仔细检查着伤势，随即就痛呼起来


“老大，老六不行了，这个狗官，又添了笔血债。弄死他算了！”


“不许乱来！刚才响了枪，不知道会不会引来人，把他押回去，交给几位好汉处置。这是他们要的人，我们不能碰。至于他……”那首领用手中的短刀一指冯焕章“拉到林子里，枪毙。”


两条大汉将冯焕章拽进树林，随后解下面纱，又在冯焕章的腰上踢了一脚“废物！怎么连枪都让他抢去了？你小子是不是听说他把留学名额让给了你，你就要反水？烧香引鬼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你，只有活人，才能去留学，死人是没指望的。”


冯焕章对这两人极为恭顺，不住赔着小心“不敢……绝对没有这等事。我对于几位是忠心耿耿的，怎么可能想反水。我的投名状，还在你们手里压着呢。只是……只是他的本领太大了。我说烧香引鬼是吓唬他，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跟他说着话，他都能听到你们来了，说开枪就开枪，弹无虚发，我哪是他的对手。想要暗算他……我不敢。”


“没用的废物！”一人讥笑了一声，朝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滚吧！回军营知道怎么说吧？这事做的漂亮一点，别再他娘出纰漏了，真难为庞二少，怎么找了你这个饭桶。”


两人摇着头，转身离开，冯焕章先行了几步，忽然转过了身，向下一哈腰。魁梧的身躯，竟是灵活的好似狸猫，在远处跟随着，一路缀了下去。


赵冠侯一上了绑，身上脸上，就很是吃了几记拳脚，一个大汉恨极了他，抡起枪托砸在他脸上，将他打了一个趔趄，脸上也见了血，可是神色却依旧是傲慢不屑，仿佛未将他们放在眼里。那大汉觉得受到了歧视，骂了一句，猛的端起了枪，却被那首领一把按住了枪管


“我说过了，这人是几位好汉要的，他们才有权处置。人家跟他有血海深仇，得让他们亲手报仇才对。”


“老大，我兄弟！那是我亲兄弟！就被他一枪给……我不杀他，也得卸他条胳膊！”


“别怒闹了，等见到人，什么仇也报了，不许节外生枝。”这首领极有威望，那大汉虽然不服，但也只好多踢了赵冠侯几脚，不敢多说一句。


夜色昏暗，虽然黑衣人点了火把，但是视线依旧很差劲，赵冠侯又不比他们道路熟悉，走起来很吃力。这些人有意的选了条崎岖的小路走，路上的荆棘，地上的坑洼，时不时将赵冠侯身上挂个口子，或是把人绊一个跟头。


看他那副狼狈的样子，那个被他杀了兄弟的人，多少出了点气，用枪托在他背后敲着“快走……走快一点！早死早托生！我还要等你的心下酒，走这么慢干什么。眼看就要死了，还怕摔几个跟头么！”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的路程，眼前出现了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山墙已经塌了一半，匾额也看不到，却不知是什么香火。火光透过破损严重的窗户透出来，证明里面有人在，那首领将赵冠侯朝里一踢，随后自己跟着进来，向里面一抱拳


“几位，人我给您带来了，大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庙宇里，有四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另有一人身上缠着绷带，躺在一扇门板上，下面垫了许多草，火上熬着药汤。另有一个人被绑在墙角，嘴里塞着一团布。


这四个人全都身着长袍，高矮不等，其中一人猛的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径直来到赵冠侯面前“就是你，出卖了我们，害的我们死了这么多人么？今天，大家要好好算一算账了！”

第八十章 开杀戒（上）


来人的身材不高，比赵冠侯矮一个半头，皮肤白皙，手上看不到老茧，不像是那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只是他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的样子，一看就知，乃是愤怒到了极处。赵冠侯毫不怀疑，下一刻，他的刀就会刺入自己的胸膛。


但是他面无惧意，也没有任何反应的态度，显然让这个人更为生气，手中的刀几乎就要刺出来。这时，火堆旁一人却沉声道“梁兄弟不可造次。你这样刺死他，与杀一犬何异，他不知死于何人之手，我等又怎能提到报仇二字？现在应该准备个灵堂，把几位义士牌位供起来，在灵位前宣读其罪，再动手明正典刑，才是正理。”


“怎么这么麻烦！”那汉子很有些不服气，但是躺在门板上那个伤员，却有气无力道：“按毕公子说的做，他说的有道理。”


听他这么说，这个男子就只好松开手，那几名黑衣人，则已经解下了脸上蒙面巾，露出几张丑俊不一的面孔。为首者，是个络腮胡须的中年人，相貌很有几分凶狠，但是对那位毕公子却很恭敬，施了个礼，赔着笑脸


“总算不辱使命，把这人给您带回来了。依小人愚见，还是从速发落为好，免得夜长梦多。他们那边一百多人，万一真的找起来，怕是个麻烦。”


“不用慌。每年行军，武备学堂都会有人失踪。或是跑回家，或是出了事，总之，这是难免的，没人去找，也没人去问。他的身份，还不够惊动人来寻找的地步，再说这里山路复杂，不是本地人，是说不清楚究竟的，他们怎么找啊？”


那姓毕的公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取了几支香烟出来，与这几个人分了“他不过是个普通学员，劳师动众的找他，不可能的。再说，他们一共只有二十几杆快枪，子药也带的很少，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还怕你们找他们麻烦呢，怎么会分兵找人。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男子，向前一步“毕爷，那个洋票的情形不知道怎么样，我去看看？”


“你离他远点！”姓毕的公子面色一正“他懂得西医，我们的朋友受伤很重，需要他进行护理，你敢对他动什么念头，我可顾不了你们大当家的面子。”


“还不滚过去，帮着准备灵位！丢人现眼的东西！”头目在那汉子身上踢了一脚，又将那支滑膛枪在手里摆弄着，其他几名部下则出去放哨警戒，还有人则坐到货堆旁开始说着捉人的经过。


赵冠侯被仔细打量，见这是间破庙，神像早已经不见了，供桌也不知去向。庙里点着一堆火，在庙堂放供桌的位置，赫然摆着一尊火炮！


炮身上蒙有红绸炮衣，这还是从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规矩，以红绸裹炮，以示尊敬。看这炮的制式，应该是旧军里用的老式火炮，威力和射程都有限的很。而在角落里，一个洋人被五花大绑的扔在草垛上，多半就是他们说的洋票。这洋人穿着猎装、马靴，一头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挡住了脸，看不到模样。


这年头架洋票的还是少数，毕竟动了洋人就是通天大案，从官府那里就不会善罢甘休。那姓毕的年轻人看看赵冠侯，冷哼道：“你死到临头，难道不想问问，我们是为什么杀你？”


“没兴趣，想杀就杀了，那有那么多理由。就像你们架票一样，无非是为了钱财利益，左右都是当了土匪的人，难道还要跟我讲什么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之类的话么？这种话留着骗自己就好了，拿来骗别人，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难看。”


“土匪？”毕公子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为不满，人本来坐在那里，这时豁然站起，火苗随着他的行动，也一阵摇晃。“我们要做的事，乃是关乎到中华存亡的大事，你却把我们，当做了土匪么？”


“那个洋人，只是因为撞到了我们这里，不拿住他，就会走漏风声，可不是为了架他票。至于说抓你，那是为了给我们死难的同仁报仇。你总不会忘了，不久之前，你做过什么吧？”


赵冠侯冷笑几声“你是说，你们和那帮买火药想做炸蛋的人，是一伙的？那个伤号，就是从红头阿三手下突围逃走的人吧？”


“没错！正是我们！”那个男人这时已经收拾好了几块灵位，提了尖刀过来，目光中露出浓烈的杀意。“你死到临头，我也可以对你说句实话。我们要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此事一成，我中华就可再兴，列强就不敢正视我东方。你破坏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说你该死不该死！”


姓毕的公子也道：“你说我们替天行道，说的倒也不算错。天行健，君子自强强不息，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国家变的强大起来，从这种角度上看，我们确实是在替天行道。而你，就是逆天而行的罪人。用你的血，祭奠这些牺牲的烈士，正当其时！”


他心中大抵认定，赵冠侯听了这些之后，肯定会有所表示，不管是求饶，还是认错，最好的情况是忏悔，这些都算达到了目的。他们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人，并非是坊间的泼皮无赖。


对他们而言，单纯的把仇人一刀砍死，实际没有什么意义。看着仇人死前的哀号甚至于心悦诚服，才能算是扬眉吐气，真正起到让生者一出胸中恶气的作用。


只是赵冠侯的反应，与他预想中出入甚大，竟没有半点恐惧，或是悔恨的情绪，反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你是说，因为我的告密，死掉了你们几个同仁，害你们一件救国救民的大事做不成？那我便要问一句了，你们做这大事，为什么就要我冒着杀头的风险配合，你们做的事不管多大，都不该让我这旁不相关之人承担送死之责任，连这都想不通，你们又能成什么事？”


被他这一问，几个人全都一愣，另外几名同来者也站起身来，准备斥责这个朝廷走狗死到临头执迷不悟。可是此时赵冠侯已经接着说道：“我这个人，很怕麻烦。你们不知道有多少人，今天在这里，又会有多少人。如果没完没了的报复，我会觉得很烦，所以想一次解决个清楚。现在看来，大概就是眼前你们这些了吧。既然如此，那大家早点做个了断，对谁都好！”


他身上有绑绳，所有人对他就都没有加太多防备，再说，有两支枪顶在他头上，想来也做不了怪。哪知赵冠侯忽然间身形一矮，顶在他头上的两支枪，顿时就落在空处。还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头，撞进一人怀里，却是一记极为凶狠的“贴山靠”！


被撞者惨叫一声，步枪落在地上，另一人慌忙的举起枪，那名身形矮小的男子，则挥舞着匕首追杀过去。只在下一刻，绳索飞起，捆在赵冠侯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解开绳扣，绳子在他手中化做了一条怪蟒，向着那支步枪卷过去。


“砰！”


一声枪响，血花四溅。

第八十一章 开杀戒（中）


那个冲上来的男子，名叫梁国栋，乃是广州人。其父与洋人做生意，是十三行里很出名的一个买办，家中很有些积蓄。虽然平日里有些纨绔性子，喜好赌钱，也抽洋烟，但终究还是强学会的骨干成员。


两广强学会这次行事，他是主要的资金赞助人，甚至愿意为了实现理想，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其从小喜好武艺，家中请了许多教习教授拳棒，以拳脚论，在破庙之内一众人里，数他的本领最好。


死去的几名强学会会员中，有他的知己，也有他的至交，梁国栋当时在一个脱衣武娘的床上，倒是躲过了这一劫。乃至另一名会员能够逃出津门，也多靠他的协助。


只是他自我反省，总觉得如果自己如果当时在场，凭借一身本领，是能掩护更多同仁突围的。；痛定思痛，浪子回头。为了报仇，又或者是赎罪，他已经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务。乃至向两湖强学会低头，与对方组成联盟，也是他一力发起。


一见到赵冠侯，他便已经决定要亲手解决他，赵冠侯此时发难，他便不顾一切的举刀冲上去。直到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来不及闪避。


一声枪响，满室皆惊，那名持枪的喽罗见到自己一方有人倒下，竟是吓的丢了步枪，叫道：“不是我……”


赵冠侯这时已经从庙里冲到了外面，在庙外，也有人值守，人一退出去，外面便传来打斗声。那名首领大喊道：“仔细着，他有枪……”人已经如同旋风一般向外奔出，只是身子还没走到庙门，已经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


毕公子先是摸了摸梁国栋的脖子，随后失望的摇了摇头，虽然左轮枪威力有限，但是这么近的距离直接命中，人也是不成了。他面色阴沉如同铁块，紧盯着几名黑衣人“你们是谁负责搜身的？为什么他身上有一支左轮枪？为什么绳索会被挣脱？”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这些人虽然是本地的强人，但是声势地位，远不能与毕公子的兄长，素有三湘大侠之称的毕永年相比。毕家的势力主要在湖南，可于燕赵之地，亲属朋党极多，振臂一呼，也能召集数百江湖豪杰，踏平他们小小的山寨不费吹灰之力。


再者，就是他们的山寨粮饷两匮，器械粗劣，还是毕公子带来了一笔款子，又联络了一个卖家，为他们购买了数支西式快枪，几桶土药，才让他们的声势大起来。这样的大人物，他们又如何得罪的起。


那名首领怒道：“他们明明说过，斥候两人只携步枪一支，子药二十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支短枪？我又有两个兄弟坏在他手里了，这笔债，必须算清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个人绝对要捉住，所有人跟我出去找人！”毕公子一声令下，火堆旁的几个人站起身，撩起长袍下摆，每人的衣袍之下，都藏有两只左轮手枪。单就怎么多短枪，就让人望尘莫及。


那名寨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人是巧盲眼（夜盲症），来的时候，看不到路，被绊了好几个跟头。他跑不出多远，这周围还有我们放的捕兽夹子，说不定就能打到他。”


“跑不掉就好，留下一个人看着洋票照顾伤员，其余所有人，跟我走！”毕公子也是个极有决断之人，抽出手枪，一马当先来到庙外。负责值守的两个汉子，已经倒在了地上，每人额头上都多了个血洞。


加上附近的留守人员，他们的人数超过二十，拥有十来杆长枪，以及十几支短枪，火力极是强大。加上地理熟悉，想来足以把人捉住。那名首领一手提短枪，一手提鬼头大刀，当先冲入树林里，其他喽罗见寨主冲进去，便也大呼小叫的冲入林中。


他们中有人提了火把，还有人举了煤油灯，加上地理熟悉，想来是能做住人的。那几个与毕公子同来的，却也是三湘豪侠，身手固然不及梁国栋，但自身也绝非弱者。


随着喽罗，他们也都进入林内展开搜索，毕公子落在最后，见月色下树枝摇动，总觉得这树林像极了一只巨兽，正在张开大嘴，等着他们进去。他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脑海，飞身前跃，后发先至，赶在几名三湘子弟之前冲入林中。


他露的这一手轻功乃是家传，几名同来者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还有人赞了一声“好俊的身手，我看比毕大侠，也差不了几分！”


破庙里留守的，便是那名矮小丑陋的喽罗，他手中紧握着一支步枪，将子弹压进去，端着枪，看着庙门外面。森林里隐约传来一声枪响，却不知是谁开的火。夜风呼啸，吹的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格致声，风中隐约还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声，听不出是什么野兽。


他缩了缩脖子，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邪门，好好的绳子，怎么就解开了。”越看外面，越觉得毛骨悚然，总觉得有什么妖孽会随着这黑暗来到庙中，将他吞下去。


那名躺在门板上的汉子发出几声痛苦的叫声，对这喽罗说道：“你把那洋人松开，让他给我换药，我身上的枪伤又发作了。”


那喽罗来到洋人之前，将他的头发向旁一分，那人向后缩了缩，但背后是山墙，已经无处可避，露出一张俏丽动人的面庞，这个肉票，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异国少女。


雪白的皮肤，高耸的鼻梁，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如同美丽的蓝宝石。这喽罗从一开始捉人时，就对这个高大的异国女人极有兴趣，此时两人离的近，女子身上的香味直冲入他的鼻中，如同一瓶烧刀子从他的心一路热到了头。


低头看下去，正看到那高耸的胸脯，虽然隔着衣服，但他也能想象到，下面是如何美好的景色。身边只有一个重伤员，那位极有面子的毕公子也不在，身边竟无人可以命令他。这名喽罗脑海里，开洋荤的吸引力，已经超过了一切。拼命吸了两下鼻子，猛的俯下身，压在了这个异国女子身上。


这女子的嘴里被塞了布团，叫喊是喊不出来的，只有拼命的躲避，发出无法辨别意图的呜呜声。那名伤员也急道：“你干什么……不许碰她……我们不是强盗！”


“你不是，我是！”那喽罗已经撕开了这女子胸前的衣服，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衬衫，“再废话，我先弄死你，再栽到那个姓赵的头上。我两个姐姐，都是被洋鬼子祸害了之后自尽的，我得报仇！”随后伸出手去，猛的一把，扯下了那女子的裤子，露出两条洁白的腿。


女子的挣扎，伤员的呵斥，都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庙内的火光一阵摇曳，残壁上，一个黑影正褪下自己的衣服，向着另一个黑影压下去，妖魔乱舞，神佛侧目。


那名女子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喊不出来，但是眼泪已经流淌开来。她的手被捆着，无法动弹，腿怒力的踢出去，却没有用处。这个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力气大的惊人，三两下就将她的裤子脱了一半，而上身的衬衣也已经被撕开。


丑陋狰狞的面孔伏下来，这女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着生命中难以想象的屈辱。随后，她的眼睛、鼻子，乃至胸前都感觉到令人恶心的接触感。一种黏腻的感觉，传到了她的胸前，仿佛是有什么油或是其他恶心的东西，被涂在了胸口上。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虽然没有过经历，但是她并不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她至少知道，不应该是这样子，即使这个男人如何不济，自己也该有所感觉。她疑惑的睁开眼睛，随后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东方青年站在自己面前。


这个青年虽然脸上有淤伤，但是在她看来，却是那般的威武英俊，与泰西此时流行的骑士小说的主人公一般无二。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方才他也是俘虏之人，看到他挣脱绳索，出枪杀人时，她就认定自己要得救了。现在看来，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那个恶心的矮个子，已经倒在了一边，而在自己胸前，则是一片血迹。


“请别担心，我没有恶意，我是来帮助你的。”赵冠侯一边取出女子嘴里的布团，一边在最短的时间内，连续用阿尔比昂、卡佩、普鲁士几种语言说了这句话，见那女子没有反应，正待使用大佛郎机语时，却听那女子以普鲁士语回答道


“感谢上帝，终于有人来救我了，但是能请你帮我个忙，让我穿上衣服么？”


不得不承认，绝色当前，赵冠侯还是收取了一部分救人的报酬，比如故意忘了为女子穿上裤子，系好胸前的衣服……他丝毫没有羞愧之意，只说了一句“请原谅我的粗心，毕竟我们都没什么经验。”随即用短刀挑开女子身上的绳索。


这名普鲁士少女，倒是个开朗的女子，没因为被人又看又亲，差点被侵犯就寻死觅活，先是以最短的时间穿好了衣服，又在那矮子身上猛踢了一脚“混蛋！猪猡！肮脏的野蛮人，你该下地狱去！”随后朝赵冠侯行了个礼


“感谢您的帮助，我叫汉娜，汉娜&#183;冯&#183;巴森斯。我的父亲是利昂&#183;冯&#183;巴森斯，现在贵国一位官员身边担任顾问。你对我的帮助，我一定会让父亲报答您的。”


这个世界……看来真的不是很大。没想到自己出手，居然救了巴森斯的女儿，看来这次的善事做的很正确。原本想着，救个洋人，有背景就可以搭关系，没背景也是功绩，却不想居然是老巴的女儿。这回就算没有赛金花，两面的交情也不会出问题了。他看着汉娜问道：“你……会使用武器么？”


“伟大的巴森斯男爵家的子女，全都知道该如何使用武器保护自己，如果不是这群卑鄙小人偷袭，我是不会被他们捉住的。”


一想起刚才差点被硬上，汉娜显然有点愤怒，紧紧的抓起了那支旧枪“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巴森斯家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


“那就好，我们现在该走了，汉娜小姐可以先到森林里，我随后就到。”


他边说，边将门板上的伤员抬起来，汉娜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的荣誉让你无法杀掉一个无力反抗的俘虏，那就把他丢在这，照顾一名伤员，就要占用他们三个人，而我们带着他，却要影响我们的行动速度，不利于我们甩掉他们。”


“甩掉？我为什么要甩掉他们？”赵冠侯笑了两声，伤员已经被他扛在肩膀上。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跑，否则凭那几头蒜，根本抓不住我。我本来就是想看看他们有多少人，藏在哪。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就是狩猎与杀戮的时间。美丽的汉娜小姐，接下来的场面可能有一点血腥，也有一点危险，我觉得女士应该回避。”


“你在开玩笑么？巴森斯家族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汉娜被他这一句话激发了怒火，将步枪在肩上一扛，挺起本就甚为显眼的胸脯，与赵冠侯一前一后出了破庙。

第八十二章 开杀戒（下）


武备学员的临时驻地里，参与拉练的学员都已经进入梦乡。正如赵冠侯所说，他们毕竟不是军人，而且拉练不是打仗，也不会防范着有人来偷营。虽然应付差事的安排了哨卫，但都拄着枪睡了过去。


一队陌生的来客，这时如同神兵天降般冲入营里，大家几乎都没来得及反应。直到庞玉楼气急败坏的吹响了集结号，大家才揉着眼睛，胡乱披着衣服从营房里钻出来。


有人穿错了衣服，有人衣服没穿齐，还有的光着身子，队伍很是杂乱。而这队闯入者的首领，是一名面色铁青的泰西人，单片眼镜在月色下，闪烁亮光。在他身后，跟随的一半以上是洋员，而同行者中，还包括了殷午楼这个大员，众人就知道，事情似乎有些大，不是查夜那么简单。


那名普鲁士人做了自我介绍，翻译连忙帮他翻成汉语“这是我们新建陆军普鲁士顾问巴森斯男爵，他老人家的女公子在山里进行地质勘测时，不幸被匪徒绑架。今奉袁大人将令，尔等这一彪人马归我新建陆军统辖，前往营救。若有抗令不从者，军法从事。”


周殿臣眉头一皱“我武备学堂乃归直隶总督衙门统管，新建陆军衙门，还管不到我的头上。没有上峰行文，谁能妄动一兵一卒？我们枪弹两绌，且无山地行军作战经验，仓促应敌，出了问题何人承担？再者，本官乃府班调用，他袁慰亭有何权柄指挥于我？”


殷盛冷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道：“周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事关系到洋人，你觉得你一个府班，能顶住洋人的一句话么？你的人若是不肯听令，将来引发外交冲突，普鲁士抗议，这个干系，你承担的起么！”


庞玉楼连忙上前打着圆场“大人容禀。不是我们抗令，实在是我们这一队都是刚刚入学不久的学员，人数虽多，战力却弱。兼之器械不足，况且匪巢情形不明，贸然行动，反倒有可能损伤巴大人宝眷，这个责任，我们也承担不起。”


殷午楼一愣，却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这么多人冒失的冲过去，搞不好打草惊蛇，倒是容易伤了人命。这时，学员人群里，一个满面憨厚的汉子冲出来，在殷盛面前磕了个头“回大人的话，这匪徒的巢穴，小人知道。”


破庙内，看着喽罗的死尸，毕公子有了一种被人当猴耍的挫败感。他胞兄名动三湘，于燕赵之地，亦是大有面子的豪杰。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豪杰愿供其驱策，他自到北地以来，处处是迎接，到处是酒席，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以数十人追击一个人，原本认定是稳操胜券，结果却变成了一场悲剧。这些盗贼放置的捕兽夹，有一多半都被赵冠侯移动了位置。偏生这些匪徒虽然是山里人，但基本都是夜盲症，即使有火把和煤油灯，也看不清楚道路。大家都是仗着地理熟悉，靠着经验行动，捕兽夹的位置一变动，就吃了大苦头。


两名喽罗追击不成，反送了性命，连一支步枪也被夺走了。比这损失更大的，是五名以上的喽罗被自己放的捕兽夹打伤，这些捕兽夹都是用来猎野猪之类的大牲口的，人被打中，就算治好也会变成残废。


为了照顾这五个人，本地这支土匪武装，基本失去了战斗力。只有寨主还能跟他们一起行动，其他人都只能看着伤号在地上哀号。这一来，他们就只好撤回庙里，却发现被对手成功的调虎离山，上了一个恶当。地上躺着留守者的尸体，大炮孤零零地放在那里，除此以外再无人影。不但洋票，就连自己的伤员，都已经不知去向。


惨叫声以及被对方愚弄与股掌间，对于士气的影响是致命的，包括两名两湖强学会中自愿报名的敢死队员，此时都有些消沉。一个人建议道：“我看我们现在与其想着怎么找人，不如想着怎么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甚至连我们的大计，都可能有泄露危险，我建议，大家立刻转移。”


“转移？能转移到哪里去。再说，野庵被那个鹰爪和泰西女人带走了，我们不能让他落到官府手里，不管怎么样，都要救回人再说。别忘了，我们大家都是强学会同仁，一定要守望相助，见死不救，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死难者？”


几个同行者都没了话，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夜晚的森林，对所有人都不友好。他们虽然都精通武艺，但是没受过丛林战训练，在森林里连行动都很吃力，至于找人，就更是大海捞针。


大抵是上苍有意成全他们，就在几人彷徨无计，不知道该从哪里找人时，破庙外忽然响起了一声枪声。几个人抽出枪，各自寻找着掩体躲避，毕公子毕永春却原地未动


“你们怕什么，他难道还能隔山打牛？离的这么远，还能打到谁？他开枪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挑衅。这个人是跟我们耗上了，必须解决他，否则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就算想走我看也走不掉！”


那名头领见自己部下损伤惨重，也两眼冒火“没错，毕大侠说的对，我和他不共戴天。你们等着，我去弄死他。”


“共进同退，不可单打独斗。”毕永春拦住他，将长枪分发下去“大家一起出动，免得被他各个击破。这个人恐怕方才是在骗我们，非但不是巧蒙眼，反倒是个万中无一的夜眼。在晚上，与这样的人作战，对我们十分不利。如果再分开，恐怕反倒会为其所趁。大家集合在一起，用排枪取胜。”


森林内，汉娜将一枚定装弹咬开，填到枪膛里，又用通条夯实。夜色里完成这一切变的比平时困难的多，加上缺乏战场经验，紧张的情绪，让她的动作变的有点走形，速度就更慢一些。


这种紧张的原因到底是来自可能出现的敌人，还是来自身边这个东方年轻男子，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普鲁士姑娘可不是金国女人，并不保守，她作为贵族的女儿，也经常参与社交。但是不知怎的，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心，今晚上跳的格外快，很多平时能做好的事，今天都变的做不好。


赵冠侯已经将左轮枪的六发子弹装满，又将一支步枪填好了弹药。夜色中，人影如同魔鬼，向他所在的位置摸过来，人数比搜捕他时少了许多。赵冠侯冷笑了两声，小声嘀咕着“来吧……都来……到爸爸这来……让我送你们回家。”随后用匕首，朝着被他放在身边的那名伤员腿上猛的一刺，那名为野庵的强学会员剧痛之下，忍不住惨叫起来。


这种叫声如同信号，让追击者有了明确的目标，所有人都朝着惨叫的方向冲来。赵冠侯看了看汉娜“请注意隐蔽，我恐怕很难照顾你。”


“你只需要照顾你自己！”汉娜不服气的说了一句，但是轻微抖动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现在的紧张情绪。


赵冠侯手里拿的是一支用了很久的滑膛枪，使用年限大概已经超过十年，有效射程有限。是以他并没有急于射击，而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山下的人，在森林中，蹒跚着前进。


一名身手矫健的汉子猫着腰，快速前进，忽然闷哼了一声，身子向下一矮，身旁的人连忙拉住他，却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陷阱。如果是在白天，这种陷阱起不了多大作用，但是在这种晚上，任何一点小纰漏，都会令人付出血的代价。


同伴搀扶着他，想将他扶到后方，却被这个人坚决的制止了。而是咬着牙，以长枪当做拐杖，继续向前行动，显然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再分出人手照顾伤员。再者，被俘虏的那名同伴一声惨叫后，就没了动静，也让所有人都有些担心，不知其情形如何。


忽然，一声枪声响起，一名湖广来的强学会子弟一声不吭的就倒在了地上。毕永春大惊，自己怎么都没看到人在哪，这子弹就已经命中了？总不可能自己遇到了所谓的神枪手？


他连忙一挥手，大喊道：“用排枪！”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按着事先说好的，朝着响枪的位置来了一次齐射。


这时枪弹命中率普遍不高，只能靠数量弥补准确度的不足，大家排成一排，同时开枪，总有几枪可以打中人。即使打不中，也能形成火力压制。在一阵排枪打过去之后，这些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向目标所在的位置，甚至连第二次装填都来不及。


虽然说一起行动，但是大家脚程快慢不一，总是有先有后。一名强学会成员身手极是敏捷，一步跃上高坡，随后就发现了趴在地上的同伴，大喊道：“我看到他了，野庵兄在这里。”紧接着俯下身子探察鼻息，见他还有呼吸，证明人还活着，大概是被打晕了。忙去扳动他的身子，同时大喊着“野庵兄，野庵兄。”


其他同伴连同出击的喽罗，陆续也有六、七人凑过来，一名懂医道的喽罗道：“我来看一看，这位爷到底伤的怎么样。”可就在他俯下身子，检查伤口时，却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嗤嗤”声。


就在他寻思着，这声音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时，那名强学会员面色已经大变，惊叫道：“不好，快走……”一声巨响响起，死神的焰火，欢快的燃烧着。


毕永春并没有急着冲上去，由于山上没有交手，他不知道那名令人憎恨的敌人，到底是逃掉了，还是已经被打中。比起救人，他更希望快点找到那名鹰犬，惟有解决他，才能令自己心安。


直到爆炸发生，他才把注意力转回山上，却见火光已经升起，尚未冲到山坡上的喽罗已经没命的向下逃。


这些小土匪只是平日里打家劫舍，打劫一些过路行人的本领及胆略，这次被要求做大事，更多是看在毕家兄弟的声望，以及粮饷快枪的份上。遇到这种狠人，已经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当爆炸声一起，这些人的胆子首先就吓没了，没命似的逃下来，连步枪都丢掉了。边跑边道：“太厉害了！有妖法！这绝对是妖法。”


首领气的挥刀斩了一个跑在最前的手下，又一把抓住另一个“到底怎么回事，方才那是什么？”


“不……不知道。难道是他在树林里有一门炮？”那名喽罗已经吓的没了魂，胡乱的回答着，就连这寨主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有一门火炮藏在上面。但是，到底是怎么出的这种事，他却也想不透。


毕永春已经恍然，两广强学会与他产生联系，就是想从他手里购买洋火药，而他之所以拥有洋火药，是因为朝廷派他研究炸蛋，难道他真的研究成功了，还在身上带了一枚？那从他带野庵走，目的就只有一个，利用野庵为陷阱，以炸蛋为手段，将自己一干人一网打尽。


一想到一网打尽这四个字，他身上就是一寒。从一开始，自己一方就认定己方是猎人，对手是猎物。可如果反过来，赵冠侯从一开始，就打算猎杀自己这一行人……


他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个想法荒诞不经，即使同来者全军覆没，自己一方现在还有近十个人，人人有枪，至少可以自保，怎么可能被一个人干掉。


那名首领初时确实是想为手下报仇的，可眼下，他的胆子也已经没了。来到毕永春面前道：“毕公子，情形不大对头，这狗官手段太多，我怕咱们很难捉住他。不如……暂且避一避。”


“好吧！避一避吧。”毕永春点点头，十个人避一个人，这种事听起来总觉得有点荒诞，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这次本来满怀雄心，炮轰妖妇的计划，怕是只能胎死腹中了。


在对方第一次发射排枪的时候，赵冠侯已经开始转移，他打完那一枪，就将步枪扔了，一把夺过汉娜手中的枪，又将她背在背上，发足狂奔。汉娜是个少有的高个子姑娘，身形比东方女子高大的多。如果不是赵冠侯本身也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倒是真的很难带着她逃。


汉娜初时还小声抗议了两声，但听到那阵排枪响起，就不再言语。赵冠侯奔跑的速度很快，仿佛对他而言，夜晚和白天，没有什么分别，汉娜只觉得两耳生风，心里既紧张，又觉得有些刺激。一条黑影出现在了对面，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们会冲下来，可是还没等出声，赵冠侯的匕首已经投掷出去，贯穿了这名喽罗的咽喉。


山坡上爆炸响起时，赵冠侯已经把汉娜放到了地上，又把步枪放到她手里“勇敢的姑娘，从现在开始，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我要去解决掉剩余的人，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人过来，就给他一枪，做的到么？当然，我是例外。”


“我……我可以的。”汉娜的脸莫名的一红，好在是晚上，对方肯定不会看见，否则自己就要丢人了。可是她又拉住赵冠侯“他们……他们有很多人。如果你想消灭他们，我想可以等我的父亲向你们的袁大人借一支部队，而不是让你自己去冒险。”


“多谢你的关心，只是这些人如果活着，不但对我是威胁，对我的家人，也是一种威胁。所以斩草除根，一了百了，我才能活的舒心。令尊即使调来人马，他们怕是也逃了。我不想留下什么隐患，总要清除了才好。”


见他举起左轮枪要走，汉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武备学堂，赵冠侯。”


他说完这话，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汉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他真像一个骑士，愿上帝保佑，让这位骑士可以战胜野蛮的原始人……”


风把爆炸后的硝烟味道吹散开来，离的近了，赵冠侯也能闻到。这种味道，又让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个码头之夜，看来这次带一枚炸蛋出来的举动是正确的。


这些强学会之类的东西，他不知道到底底线在哪。看上去，其中有一些人还是很讲风度的，比如有他们在，就没让人侵犯汉娜。但是其他人，就说不好了。


不管他们为了什么，又或者存有什么理想，总之，既然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那还是早点送他们上西天为好。仓皇逃窜的人群，已经落在他的眼里。他们在破庙里抬出自己的伙伴，或背或抬，蹒跚着向自己的匪巢前进。


赵冠侯轻轻哼着“十个小黑人，为了吃饭去奔走，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还剩九……”随后扣动了扳机。


一名匪徒应声倒下，其他人惊恐的大叫着“那小子追上来了！”却不是回身应战，而是四散奔逃。他们的胆已经破了，整军逆战，已经变成了极为奢侈的幻想。只有毕永春与那名头领回过身来，手中的左轮枪疯狂的射击着，可是赵冠侯此时，又退回了黑暗之中。


“混蛋！有本事出来，一个对一个决个雌雄！”那名头领因为愤怒，一口气打光了枪里的子弹。这种左轮枪的装填十分困难，作为新手，完成一次大概得三分钟以上。他一边郁闷的装着弹药，一边破口骂着“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我们早晚有一天要找到你的家……”


枪声再次响起，正在填弹的头领应声倒地。赵冠侯如同鬼魅一般的冲出来，手中左轮接连射击，另外几名持枪的喽罗纷纷倒地“你们不是想见我么？那好，我现在出来，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第八十三章 斩尽杀绝


毕永春手里的枪也已经打光了弹药，连续扣动了两次扳机，发出的只有空击的声音。他将枪一丢，腰间的一口利剑已经抽了出来，向着赵冠侯刺过去。他已经估算出，赵冠侯手里的枪，也打空了。动拳脚的话，他毕永春或许不及梁国栋，可是论剑术，除了湖广谭大公子外，他自问不在任何人之下。


赵冠侯并没有与他过招的打算，只将左轮朝他一丢，人却冲向了那些奔跑的喽罗，身形动处，已经自一名喽罗腰间抽出佩刀，随即单刀轻轻一抹，这名喽罗的喉间已经血如泉涌，双手紧紧抓着脖子，无力的倒下去。


追亡逐北！


毕永春仗剑紧追，却无论如何，都始终差了一步，而赵冠侯就在这时，在人群里肆意的收割生命。他不急于诛杀伤患，而是对于那些带着伤患走的喽罗出刀，或是一刀致命，或是砍伤对方的腿，将对手也变成伤号无法动弹。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刀光剑影，哀号四起，地上倒了一地的伤号，只有毕永春与赵冠侯两人，一刀一剑，对面而立。


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落地，点燃了枯草，火渐渐大了起来，反倒是照亮了两人所在之地。汗水从额头上冒出，随后又落在地上。赵冠侯身上被毕永春刺了一剑，身上满是鲜血，却不知是自己流出来的，还是砍伤那些喽罗时落在身上的。只是他面上神色如常，丝毫未受伤痛影响，反倒是哼哼着“一个小黑人……一个也不剩。”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毕永春身上的长衫已经脱去，露出里面白绸短打，由于打的急，两人都来不及拣起步枪或是给手枪装弹，只能以白刃一决雌雄。辫子一圈圈盘在脖子上，手中软剑拉个门户，冷声道：


“狗贼，你不用装神弄鬼，今天咱们两个，注定有偶一个要留在这！我们的大事，没想到最终是坏在你这样的小角色手里。你可知，你今日所坏者，非我等数人性命，而是中华的前途！”


“我只知道，我不杀你们，你们不但要坏我的前途，还要坏我的性命。你们要我的命，我凭什么要帮你们成事。你们就算能救了国，也救不活我，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两人身形转动，都在寻找着出手的机会，地上那些伤号并非都是死人，赵冠侯行动时，还需要提防着，被这些伤员暗算，倒是不如毕永春自如。猛可间，远方传来人声，似乎还有马嘶，毕永春神色一变，顾不上寻找稳妥的机会，人向前滚动，长剑猛的刺出，而赵冠侯在此时则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逃！


他一直做出的，是要把毕永春击杀当场的态势，毕永春自己，也做好了决斗的打算。却没想到当自己真正出手时，他竟然转身向树林里面逃。两人的脚程上，赵冠侯比毕永春只快不慢，加上他滑如游鱼，一旦认准了跑，毕永春就追不上他。


一追一逃，人已经进了树林，冯焕章带领的部队，这时已经追了过来。这一支是袁慰亭特派的精锐，全都是长短三支枪，还有一支马队，军容极是整齐，便是成股的匪徒，他们也不在意。见了火及伤员，就知道来对了地方。一方面组织人灭火，一方面将受伤的喽罗都捆起来。


巴森斯跳下马，焦急的抓起一名喽罗，一连串的普鲁士语说出来，就连翻译都没听明白，喽罗就更是没法回答。就在他气急败坏的当口，一个女子的身影在远方出现，随后就大喊了一声“爸爸！”


“我的天使，上帝保佑，我的小汉娜没有受到丝毫伤害。”一向冷面示人的巴森斯，此时表现的，与一个普通的父亲没什么区别，拉着女儿上下打量“如果这些肮脏的猪猡对你有任何冒犯，我发誓，会亲手挖出他们的心脏！”


“爸爸，事实上，是一位勇敢的骑士救了我。他是个东方人，叫做赵冠侯。”汉娜小声的向父亲做着说明，巴森斯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变了变，忽然回头问殷盛“殷大人，赵冠侯在哪？我想，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现在我想要当面向他致谢。”


“赵冠侯？”殷盛举起马鞭，对着被抓的喽罗劈头打过去“说！赵冠侯在哪！”


身边的马弁随从，也连忙向四下吆喝着，大叫着赵冠侯的名字。随行的庞玉楼、周殿臣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这次的事，恐怕要脱离他们的掌握范围了。现在只希望，不要走到最坏的一步。


“大人，赵冠侯在此！”树林内，满身浴血的赵冠侯一手提着单刀，另一手，高举着一颗人头，缓步而出。


出了这样的事，武备学堂的会操，就变成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殷盛不阴不阳的对周殿臣冷笑几声“周大人，咱武备学堂的学员立了这么天大的功劳，我这个会办，脸上也有光彩，你这个监督，也是带兵有方。这次回去，巴森斯大人一定据实上奏，燮老那里为你表一表功劳，说不定你的顶戴就可以换了。这可是件大喜事，回头本官给周大人办酒庆功。”


他话里的味道，谁都听的出来，周殿臣面色如铁，却也无话可以反驳。被俘的喽罗在大刑之下，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巢穴，但是大军到时，巢穴已经被人放了火，很多重要的东西付之一炬。但是从抢救出的一鳞半爪里，还是能够找到半份残缺的路线图，那赫然是当今太后，视察小站新军时，御驾所要经过的路线。


不需要其他的证据，单这一条，就足以证明，这伙强盗，意图对太后不利。再结合庙里的那门炮，一个炮轰太后慈驾的阴谋，已经呼之欲出。


赵冠侯一己之力诛杀了这群匪徒，并不单纯是救人，或是杀贼那么简单，而是立了救驾大功。美中不足的是，重要人犯都已经被杀，口供问不出来，但是眼下能取得这个成果，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学堂的行军考核如何进行，已经跟赵冠侯无关。殷盛下令，带他回小站面见袁慰亭当面叙功，武备学堂这里的学业，可以算正式结束。虽然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但是以巴森斯以及殷盛两人的决断加上保举，便是正牌的毕业生，前程怕是也比不过他。


队伍回程时，赵冠侯已经从步兵变成了马军，殷午楼主动将自己的坐骑让出来给了赵冠侯骑乘。那是一匹通体雪白，高大神骏的特雷克纳马，殷盛很有些得意的介绍着


“这马是普皇威廉陛下赠送给我的礼物，你救了巴大人的爱女，又杀了这么多强盗，立了大功，这马就赏你了。威廉陛下那边，每年都会送我十匹好马，这匹你尽管骑。这马有三好，一快二稳三漂亮，这马三条全占，金不换的好脚力。”


他一边夸，一边又解下自己身上的两支左轮手枪“这两支枪，算是本官送你的。上次你来投书时，就该送个见面礼，一时疏忽倒是给忘了，这回补上吧。巴森斯大人那里送你点什么我就不管了，但是咱们金国这边的礼数，可不能缺了。”


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救了巴森斯的女儿，金国方面就要有所表示，但不管是这匹骏马，还是这两支手枪，确实都是极好的东西，赵冠侯也就一一笑纳。而汉娜也骑了一匹马，与父亲并马聊了一阵，忽然用马刺轻轻刺了刺马腹，纵马前行，与赵冠侯并行。


“冠侯先生，我必须向您表示感谢，当时如果没有你……”想到那个山贼压在自己身上时的模样，汉娜的脸微微一红。这时已是天光大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她原本洁白如玉的面颊，红的如同苹果，格外可爱。


“汉娜小姐，请不要客气，从罪犯手中拯救淑女，是每一位绅士都该做的事情。我为我拥有这样的机会而感到自豪，您也不要有太多负担，任何人遇到类似的事，都会伸出援手。我只是有点疑问，您怎么会被他们抓住？”


“我是一名学生，在帝国大学里，学习地质勘探，这次到金国，是来探望我的父亲，顺带完成我的假期作业。”汉娜大方的介绍着


“正如帝国在山东做的一样，我们总是要先搞清楚哪里有矿藏，然后才会选择在哪里修铁路。我认定蓟县这里，存在着丰富的矿藏资源，就和我的几名同学过来，没想到，我们取水时，遇到了这些强盗。他们只因为我们看到了他的脸，就要把我们都抓起来。我们手里有枪，如果坚持抵抗的话，其实也未必一定会输，可是那几个胆小鬼，居然全都跑掉了！”


赵冠侯干咳两声，本来想说一下，你不去别人家里找东西，就不会出危险的道理。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和一个美丽的异国女性讲道理……太傻了。


“那些绳子，你是怎么挣脱的？”


“没什么，逃脱术而已……就是一种小戏法，学这个很危险，男爵阁下不会同意的。算了，我们还似乎聊聊你的假期，和你的同学。”


“别提他们，一群胆小鬼！”


一提起自己落荒而走的同学，汉娜就一肚子火，虽然是因为他们的通知，巴森斯才及时带兵来救。但是假设没有赵冠侯及时营救，巴森斯赶来时也为时已晚。


这时，有几名年轻的欧洲人骑着马，从对面赶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身上穿着崭新的西装，胸前还系着美丽的领结。官军见到是一群洋人，急忙左右分开，任他们冲到队伍里，直接来到汉娜马前。


“谢天谢地，你终于被救出来了，那些野蛮人是否有伤害过你？嘿，你怎么和一个野蛮人在聊天？你该不会是被野蛮人袭击了一次之后，就对他们产生了兴趣吧。我们学的是地质，而不是考古，对于史前人类，你应该没有太多的兴趣才对。”


那名英俊的少年一见面就滔滔不绝的说着，并且向汉娜伸出了手，想要把她拉到自己这边，可是汉娜却毫不掩饰的流露出鄙夷的情绪


“离我远点，胆小鬼！李曼侯爵应该为有你这样的子孙而感到羞耻！是这位绅士从那些强盗手里救了我，而你，却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毫无廉耻的逃走了。”


“嘿汉娜，你不能这样，是我向男爵阁下报告，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了部队。而且你看啊，我还要了一支枪，我是准备好为你战斗，甚至为你流血的。”


“是啊，我还看到你把自己打扮的像一个酒吧的侍应，你现在有一支枪，可是在你逃跑时，你丢弃了不只一支枪。我真不记得，侯爵家还有人会丢弃武器。现在请你离我远一点，我不想和你说话。”


汉娜将头转到赵冠侯一边，而那名英俊的普鲁士男子，显然也把怒火转移到了赵冠侯身上。但是他刚想说什么，却被赵冠侯直接瞪过来，两人目光交接下，这名普鲁士青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面对的不是那个愚昧落后的大金国一名普通武人，而是一头极为凶险的野兽。自己只要稍有异动，下一刻，就会被其抓成碎片，想要说的一些话，全都吞了回去。最终只是耸耸肩膀


“好吧汉娜，我知道你现在很疲倦，心情也不是很好，或许我们该换个时间好好谈谈。我知道，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我会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最好的礼物就是从我面前消失！”汉娜大叫了一声，那名英俊少年无奈的笑笑，转而离她远了一些。其他的几个同行者，想来也是在被袭击时，脚底抹油之人，也就不会上赶着去触这个霉头，全都远远的躲开。


赵冠侯看看那年轻人，又看看汉娜，“这个年轻人很英俊，至于错误，或许大家在少年时，都会犯错误。面对危险时，都会想要逃跑，只是有些人能坚持住不逃，有些人坚持不住逃了。”


“是的，他就没能坚持住荣誉，给他的家族抹黑。”汉娜恨恨的说了一句“我现在才发觉，他是那么肤浅、无知、令人感到恶心！哦……冠侯先生，很快就是我的生日，我能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么？”

第八十四章 远大前程


想要拒绝这么个有来头的异国美人的邀请，自不是容易的事，赵冠侯刚一表示犹豫，汉娜就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考虑到她不高兴，巴森斯就会不高兴，然后自己就会倒霉，赵冠侯只好先答应下来再说。


剩下的行军时间里，汉娜就像一只飞舞的蝴蝶，一时飞在父亲身边，一时又飞到赵冠侯身边。那位李曼侯爵家的子弟几次想凑过来找汉娜说话，都被汉娜的冷脸给顶了回去，随后就见她满面带笑的去找赵冠侯。


冲动的李曼，差点想向赵冠侯提出决斗，但是很快就有人告诉他，这个金国人一个人干掉了将近二十人，李曼听到以后，便再也不提决斗这件事。大军等来到新农镇，巴森斯带了女儿回自己的住处，殷盛则带着赵冠侯，前去袁慰亭面前拜见。


再见袁慰亭时，他的态度比上次要亲切的多，身上穿着一件天青色长袍，外罩马褂，一副居家打扮。将赵冠侯叫到身前仔细端详，又关切地问道：“听说你受了伤，不知伤势如何，可曾用了药？我新建陆军有医务局，专一有治疗刀枪伤的好药。”


“多谢大人关怀，卑职虽然中了乱贼两剑，所幸并无大碍，路上用了些军中金创药，已无大碍。”


袁慰亭含笑点头，目光中颇有嘉许之意“以一人之力，阵斩敌二十有奇，这要是在洪杨之乱时，单凭这份武勇，一刀一枪，搏个提督之位，亦无不可。前者你举发乱贼，已立大功，本官正想这么怎么给你请奖，不想这次又有了这件功劳，你这次算是二功合一。接下来，就该是大案保举了。我倒要先问一问，那些贼人可曾留下什么痕迹，说了他们的来历没有？”


“不曾。他们的口风很紧，小人身入虎穴，只求探明内情。可他们还是不肯说出实情，言语中多有含混，只知其中一首领姓毕，说话带有南方口音。其他的，只知其阴谋行刺，余者不甚了了。”


“就是被你斩首的那贼吧？那人的身份，本官已经派人去查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袁慰亭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


“好好养伤，武备学堂那里，你就不必回去了。去学堂读书，总不过是为了得个前程出身，可你连去扶桑留学的资格都肯让人，又何以会在意区区一个学堂的身份。你的身手很好，本官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做一名马军哨官，保举你一个把总的前程，你可愿意？”


即使武备学堂正式毕业的学生，新建陆军接收后，也是多从棚头（班长）做起。赵冠侯以一介白身，一跃而为哨官，就可算做一步登天。把总为七品武职，虽然如今军功泛滥，乃至记名提督都有无数，但是他一个多月前还是个混混头脑，现在就已经有七品前程，亦可算做一步登天。


而且他这个马军哨是留在袁慰亭身边，也就是他的警卫部队，这等位置至关紧要，非是亲信不能授之。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将主将敷衍好，有什么好处，绝对不会漏了自己身边亲兵头领的份。


像是两江总督刘一乾身边的戈什哈，有的都有三品顶戴，是以不少人宁可降级，也要在主将身边充当护卫。别的不说，身为亲随，日常可以见到主将，找到时机说一句话，往往就可以决定一名外官的升降荣辱。单靠外官孝敬，每年少说，也有千把银子可以进帐。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通常情况下，警卫骑兵连队，无需投入战场充当消耗品。战争而言，怕是没有几个位置，能比待在主将身边更为安全。赵冠侯连忙道：“小人一切全听大人栽培。”


“别客气。庆邸是我的恩师，十爷是庆邸之后，而你，又是十爷的朋友。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后一定多亲多近，你且去后面休息，等养好了伤，就正式办手续，给你补名字领饷。”


等到赵冠侯下去，袁慰亭将徐菊人请了来，“卜五兄，我们这次倒是好险，若是那些惊了驾，你我怕是都要受牵连。那些人的路数，摸清了么？”


“若是所查不差的话，他们应该都是强学会的人，那个被砍头的，应该是毕永年的胞弟毕永春。听说手下很有些本事，在三湘是个极有名气的人物。”


“强学会……这帮人，倒真是害人不浅。赵冠侯总算做了件好事，把他们全都给杀了，要是留个活口回来，我怕就更不好落场了。”


徐菊人知道，袁慰亭之前在京师时，也曾因为赶时髦或者说是为了投机，为强学会捐款五百两，列名其中。虽然后来两下里来往极少，但是终究在强学会里有他的名字。如果这次真的强学会行刺太后事发，慈喜太后不论如何，都不会再来小站阅兵，就连袁慰亭的兵权，也肯定要被削掉。


“正是，这次当真是险到了极处，可是也可恨到了极处。这么多乱党杀过来，不可能事先全无动静。就单说匪巢起的那把火，我看就很可疑。”


“武备学堂里，一定有强学会的接应！”袁慰亭的脸色依旧显的很和善，仿佛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闲话。“我看庞家的人，跟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太后一旦升遐，万岁就可实际亲政，我想，万岁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好久了。而太后出行的路线图，一般人可是难以知晓，非有京师中要人，不可得。庞家的那位叔公，不是正好在宫里当差么？”


“那容庵你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还是不能妄动，否则一旦把事情闹大，太后观操之事，必然缓行，我们做好的准备，就都白费了。此事宜缓不宜急，留个人情，将来也好有个退路。”


徐菊人心中有数，太后春秋日高，万岁却正在年富力强，怎么看，也是太后会死在皇帝前面。固然不能放任太后在自己的地盘被刺杀，却也不能把皇帝得罪的太狠，袁慰亭这是准备着两头下注，待价而沽。


“容庵，赵冠侯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个人，是个人才，手刃二十余贼的人物，我们军营里也少见的很。从现在的情形看，他也不像是大老那边派来的耳目，否则就未免太招摇了。不是耳目，就是人才，我就要重用。我既然要用他，就要先收服他，今天先示之以恩，明日再施之以威，恩威并举，此人他日，必是我的股肱干将！”


赵冠侯的伤本来就没什么要紧，当天天晚时，一名袁慰亭身边的亲随就来拜见他。这人看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两岁，生的眉清目秀，神态间总有些腼腆的神色，俨然个害羞的大姑娘。赵冠侯见多识广，一看之下便知，这多半是个戏班里唱旦角的。


大金国的优伶本来都是男子，洪杨之乱后，便有了女角，有女演员的戏班，又称为髦戏。但是即使是有女演员的戏班，旦角也都用男子应宫。袁慰亭素闻不喜优孟衣冠，身边却用着这么个人当亲随，多半就是邓通一般的人物了。虽然袁慰亭连个秀才都不是，但若是一心向学，学那翰林风范，却也在情理之中。


对这等人，赵冠侯不敢怠慢，连忙施了礼，又将身上剩的银票，一发递了过去。那人见了银票，脸上也有了笑容，扭捏着推了几下，最后眨着金鱼眼，抛了个媚眼“我的哥哥，弄这么一出，可让人家，怎么是好啊。”行动作派，仿佛是在戏台上扮着小旦。


赵冠侯陪了个笑脸“实在不好意思，身上带的不多，让您笑话了。咱们有情后补，等我回了家，取了银子，一定给您补一份礼。还未请教老哥贵姓？”


“这话说的，可就没交情了。”来人双手叉腰，做了个戏台上小旦生气撒娇的姿势，竟是亦有几分媚态。


“咱是见面投缘，以后打头碰面，少不了要在一起共事，可不是图你这点银子。要是提钱，今后我可就不来了。我告诉你啊，我不敢担你这个贵字，贱姓唐，名天喜，乃是袁大人身边的一名亲随。今天，是奉了大人的令箭，给你传个话，让你明天一早，就穿戴起来，可千万别误了卯。”


他边说边将一套官服顶戴，放早桌上，又上前一步，小声道：“咱虽然是初见，可是我一看你就投脾气，你也是个明白事的，我就跟你交个底。咱大人有个毛病，用人之前，必是恩威并施，让你对他又爱又怕。今天对你说了好话，明天在大帐内，必是正言厉色，吹胡子瞪眼，你可千万别害怕，可也别不在乎。这里面的尺寸，得自己拿捏好了，左右有我在大人面前替你说好的，不会让你吃了亏的。大人还有句话问你，那阅兵会操的方略，是你想出来的吧？为什么不自己说，反倒要托名巴森斯大人？这方略与西方军阵暗合，又不知，你是从何得来？”


“那不过是小人阅读西洋操典时，所产生的一点想法，只能算是纸上谈兵，未经实践就不敢言成。再者时间紧张，操练未必来得及，若是我自己上折，就太冒失了。交给巴森斯大人，是希望巴大人能够代为权衡，这东西是不是该交上去。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唐兄代为关说一二。”


“咱们是好朋友，这点事，算不了什么的。大人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你这人有点怪。大家都抢着要功劳时，你却把功劳往外面推，真是太老实了。”唐天喜又是妩媚的一笑，随后袅袅婷婷的离开营房，自去找袁慰亭复命。


赵冠侯心内暗道：袁慰亭果然是枭雄性格，提拔部下也要先用权术，生怕不能把人控制住。对付这样的人，倒是要想个稳妥点的主意。若是让他认为自己掌握不住，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次日天一亮，他便穿上了犀牛补服，戴了黄铜顶戴的暖帽，早早的前去拜见大人，应卯站班。


果然今天的袁慰亭与昨天判若两人，对他态度极是严厉，跪倒以后，就是一通厉声呵斥。申明军营重地，法纪森严，干犯军法定斩不饶。部队里的条款军法，流水般的背出来，每一条都是杀气腾腾。


如果没有昨天唐天喜的通风，赵冠侯多半会以为有人在袁慰亭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给自己下了烂药，心里可能还会紧张一下。现在却是知道对方的意图，就只好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把场面应付下去。


而等到晚上时，唐天喜再次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两百两的银票。赵冠侯不接银票，只说是送了唐天喜，哪知他却掩口一笑，手捏了个兰花指


“这个钱，我可不敢要，拿了这个，吃饭的家伙就没了。大人有话，这银子也不是赏你的，是要你给巴森斯小姐买礼物的。既然接了人家的生日邀请，就得准备的像样一点，别丢了咱们新建陆军的人。那个李曼衙内，仗着他叔叔在青岛做总领事就目中无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量。一个青岛的总领事，还能管到津门头上了？你只管放心去与他争，闹出事来，袁大人为你撑腰。”


随即他又说道：“大人担心你想着家里，既是吃粮当兵，总不能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做官不能带家眷，这是规矩。最多是你官大一点，再想办法安置。不过你放心，大人已经派人，跟庞家那边打了招呼，谁要是敢对你家里有所滋扰，咱们袁大人要办他一个防营管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赵冠侯这次便不推辞，接过银票，心里却暗自对袁慰亭提高了一个评价。既有枭雄手段，又以恩义相结，在这个时代，确实很容易拉起一支愿意为自己出死力的队伍。看来大金练兵，多半要数他的人马为第一了。


唐天喜刚走时间不长，门外又来了三条大汉，年纪都在二十出头，比赵冠侯大不了多少，见面就跪下磕头施参。


等到拉起来叙谈，才知这三人正是自己的部下，马军一哨下辖的三棚马队的棚头。新军中，步兵一哨下辖六棚，马军则辖三棚，同为一个哨，兵力上也较陆军为少，只有二十余人。


这三名棚头，每人下辖六名士兵，兵力十分有限，也没空额可吃。但是身为主将亲兵，装具枪弹齐全无缺，月支双饷，马干都是两份。袁慰亭对部下极厚，日常赏赐极多，加上门包等项，乃是个极大肥缺。


能做到主将亲随的，自都是有路子的，可是只做到棚头，就知道路子很一般。这三人中，名叫霍虬的，乃是袁慰亭的小同乡，另外两人，一个叫袁宝山，一个叫袁宝河，乃是袁慰亭的同族中人。可是关系比较寡淡，也提升不上去，反倒是都有点怕赵冠侯。


毕竟这是个可以和洋人说上话的人，而大金朝的天下，却又是洋人说了算的天下，也由不得他们不怕。


三人共凑出了二百多两银子，将其都送到赵冠侯手里，连说着“哨官预备着赏人。”等到应酬走了他们，检点着银票，赵冠侯却又觉得，这做官倒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


做武官与文官不同，说到底不过是做两件事，杀人，收钱。与自己前世做的生意，似乎没什么区别。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好呢？当然，遇到官比自己大的人，自己还是要送钱，乃至于唐天喜那种人，自己也要送钱打点。


要想做到有朝一日只进不出，那就只有努力让自己的权柄变的更大，不受制于人才行。再者，就算是为了不至于和老婆长期分处两地，自己也需要努力，让自己早一点爬上去，可以带着夫人四处宦游才好。


也就是在这个夜晚，赵冠侯有了一个新的目标：让自己有朝一日，官大到只收钱不送钱，想带夫人就带夫人，再不用受制于人。

第八十五章 生日宴会


武备学堂之内，赵冠侯前来拜别了四位教习，施密特等人，将厚厚的一堆书籍以及笔记，推到他的面前。


“我们可怜的男爵，果然把你提拔到了军队里，这个老家伙，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安排实际是在犯罪么？让一个没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人当长官，对你对部队，都不是好事。”


齐开芬摊开手“我想我们会想你的，冠侯。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知识，还不足以胜任新的岗位。所以，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小礼物，你务必要收下。”


这些书籍是他们上课用的教材，而笔记，更是教学及军旅生涯中的总结，包括一些具体战阵事例，算是对为将者极有帮助的指导性教材。赵冠侯连连道谢，施密特笑道：“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时间，重新回到课堂上，接受完系统的军事教学。相信我，这对你一定有好处。”


离开几个洋教习的宿舍，又到号棚里转了转。短短个余月时间内，双方位置已经发生变化，这些人依旧还在苦学苦读，自己却已经实授哨官，还是亲兵队。基础一拉开，日后的发展上，自然也就要走上不同的路，取得不同的成绩。


冯焕章见到赵冠侯连忙上去问着伤势，赵冠侯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将他带到了一边，随后忽然道：“庞玉楼跑了？他要是不跑，你就不怕他收拾你？”


“冠侯……你……你是啥意思？”冯焕章一脸茫然，似乎不知对方说什么。


赵冠侯冷笑道：“焕章，你就别想瞒我了。你是他派来盯我的，从做炸蛋开始，你不就是在找机会么。后来在蓟县，你说是跟我一起巡逻，手里始终攥着枪，大概是在找机会吧。但是必须承认，你足够聪明，如果你当时真的开枪，现在早已经是尸体了。”


冯焕章面色发白，拼命摇着头，赵冠侯接着道：“得了，别否认，你骗不了我。好在你这个人够聪明，听到我要把留学名额让给你，就把枪放到脚下，还给我提醒。也就冲这个，我留了你一条命。还有，留学的机会，依旧是你的。你家里穷，想要飞黄腾达，想要荣华富贵，为此不惜出卖其他人。这些我都能理解，加上你给巴森斯领路有功，也想给你个机会，看看你到底能到什么地步。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将来不管你做到了什么官，都别想跟我为敌，因为我要除你，也不过是反复之间。”


说完这话，赵冠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而去，边走边道：“留学扶桑，于你们来说，或许是一条难得的捷径，可于我而言，却是个折磨。一走几年夫妻分别，那日子也是人过的？所以你去扶桑，算是替我挡灾了，不用谢我。将来回国之后，为敌为友，你自己选择，只要能承担对应的后果，其他就没什么不对。”


望着赵冠侯远去身影，冯焕章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知几时，竟是已经汗留夹背，浸湿军衣。


袁慰亭按着赵冠侯献的阅兵策略，对部队进行整训，每天的训练强度极高。而且要给太后看的，是部队的精锐所在，袁慰亭自己的亲兵队，自然也在其中，与普通的队伍在一起操练。


赵冠侯所统帅的骑兵哨骑乘全是泰西购来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只是朝廷素有体制，四匹白马乃是“纯驷”，为王辇所御，非人臣所能有。即使阅兵时，也不敢以白马并行，是以殷盛送赵冠侯那匹宝马便不能骑，而是换了匹与其他三人坐骑毛色一致的枣红驹，与霍虬等三人为一排，共同演练盛装舞步。


这支亲兵队，全都装备着泰西进口胸甲，头上戴着泰西式样头盔，上插天鹅翎毛，极是显眼，在阅兵时自然就是脸面。是以训练任务也重，要求比起普通部队还要严格。


赵冠侯的骑术极高，只是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再和坐骑锻炼一下配合，便可以让这匹马按着自己的意图做出动作，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比起那些第一次骑马大呼小叫，狼狈不堪者，不知高出多少。乃至于霍虬等几个老军伍，论起骑术来，也不见得高过自己的长官。


初时，他来做这骑兵哨的哨官，有一些人是不服气的，可是等见了他这份马术，大家就都没了话说。等到了晚上，曹仲昆与李秀山一起过来为赵冠侯贺喜加上道惊，李秀山原先的队正开缺，他从哨官升了队正，手上权柄更重，只是态度上反倒开始巴结起曹仲昆，也是在交谈之间，赵冠侯才知道原委。


曹仲昆得了赵冠侯的银两，给曹克忠送了一份厚礼，终究买的曹克忠身边一个得宠姨太说了句“三傻子相貌堂堂，不像是一辈子不得志的样子。”


曹克忠素信命相之术，听了这话，便认了曹仲昆做族孙，那位姨太又赏了封八行，送到袁慰亭的面前。曹克忠与袁甲三是换过贴的，他的族孙，算得上是袁慰亭的自己人。


有了这封八行，曹仲昆就从黑如煤炭的挂名帮带，变的渐渐红起来。加上他原先的主官升转，眼看这一个管带的位置是逃不掉的，也就难怪李秀山对他的态度日渐热络，终于有个结拜手足的样子。


虽然军中禁酒，但是三人要么是红人，要么是军官，只要不闹出大事，这种禁令于他们就没什么影响。曹仲昆买了酒肉过来，为赵冠侯贺喜，又问了问他的伤情，随后从身上拿了几张银票。


“咱们自己弟兄，不说见外的话，没有你的银子，我就认不了亲，就更别说今天这个位置。咱们弟兄不分你我，有钱一起使。你初来乍到，用银子的地方多，别人不说，就是大人身边的唐天喜，那便要用大笔银子来喂，否则他随便给你双小鞋，就能让你难受好几天。你不要心疼钱，该花的一定要花，你这个位置很好，将来我们还都要指望你来关照。”


李秀山也道：“大哥说的是，我们虽然训练上卖力气，也肯为大人尽忠，但是身边的人只要说一句坏话，我们的辛苦就都白费了。老四，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对我们助力极大，可要好自为之，让自己的位置早点提拔上去。用银子的时候只管张口，大哥手里不方便，我这里也给你拿钱。”


三个男人说来说去，很自然的就说到了女人头上，曹仲昆压低了声音“冠侯，你年少好封流，这是有的，但是也得好自为之，不是所有的花都能摘。巴森斯的千金，可不是好招惹的。就算你家中无妻，想娶他的女儿也不容易。人家是普鲁士贵族，哪能看的上咱们金国人？何况你娶了弟妹，就更不行了，洋人可不认小妾这一说。你别看现在巴森斯不说什么，万一他张了口，事就难办了。”


李秀山倒是另一种观点“依我看，当断则断，若是能做了巴森斯大人的女婿，有岳丈之力，还愁不能扶摇直上？他不愿意也没什么，先下手为强，把她闺女肚子弄大了，他不乐意还能怎么着？管他是哪国人，到这种事，也得点头。至于苏姑娘……给一笔银两养在外面，也算对的起她。成亲讲的是门当户对，我说句不好听的，老四当日成亲，就操之过急了，她的门第，可是配不起你。”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是敬了两人一杯酒“二位兄长，咱们也算相识于寒微，如果我赵某人富则易妻，贵而易友，二位老兄还会与我坐在这喝酒么？缘法这个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该来的走不了，该走的留不住。就算我现在没有老婆，难道巴森斯大人，就会愿意嫁女？我看，也难说的很吧。但是人家请我去生日宴会，我总不能给脸不要，那样不就把亲家做成仇家了？”


听他这么说，两人也没了话，李秀山点点头“冠侯兄弟，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汉娜小姐跟那个小侯爵，听说关系不错，要是不出意外，早晚是要成亲的。你这么横插一杠子，小侯爵对你很是不满，估计要在生日宴会上找你的麻烦。虽然洋人不好惹，可是一个青岛领事的公子，还管不到咱头上，别在乎他，给他点难看。惹急了，我让几个伙计到他住的饭店里，给他找点麻烦。”


“那倒也不必，我其实没想惹他，但他要是想惹事，我就陪他玩玩。总是不能让一个普鲁士来的小子，就折了咱津门父老的威风。”


等到送走两人，赵冠侯检点了一下银票，足足有三百两。看来曹仲昆确实今非昔比，手上有了权柄，日子也就好过起来。自己才具无疑远胜于他，他日又何愁没有个大好前程。


想着两人方才的劝解，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洋人不会为妾，那也要看是谁做这事。李曼既然想要找麻烦，那我就成全了你！”


巴森斯对汉娜很是宠爱，一个生日宴会，搞的也极是隆重。礼和洋行的大班借了自己的一处私人洋楼出来作为会场，又雇佣了一支洋乐队在门外演奏助兴。门首处，十几名新建陆军荷枪实弹宿卫弹压，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则是租界的巡捕提着警棍往来兜转，驱赶陌生人。


普鲁士驻津总领事、礼和洋行大班、租界中的诸多势要富商乃至新建陆军总统制袁慰亭及几个幕僚，津门海关道等金国大员全都亲自过来祝贺，至于庞金标，他的身份却连请贴都没资格接。


巴森斯为人拙于言谈，负责接待的，便是与他打的火热的赛金花。她身穿洋装，与来宾热情的打招呼，熟练的在几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与所有来宾都能谈笑风生，不让任何一个人觉得受到慢待，却也不让人产生非分之想。俨然是个上流社会交际名媛，很是引起一些人的关注。


这种聚会实行的是泰西聚餐模式，客人举着酒杯走来走去与人交谈，侍应生举着饮食四处走动提供。袁慰亭虽然对这种模式不是很习惯，但终究眼下是西人当道，自得入乡随俗。也学着泰西人的样子，手中端了个高脚杯，可是对里面盛的洋酒却实在难以恭维。


他看着那名女子，问着身旁的徐菊人“卜五，这个女人，就是巴大人最近恋上的那个状元夫人，赛金花？”


“正是。她先夫乃是洪文卿，结果没想到，洪兄刚一下世，她便又入了风臣，实在是……”


“算了，这种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卜五兄又不是都老爷，何必为洪状元鸣此不平？这女人如今在津门，也算出足了风头，你看，连总领事都和她有说有笑，风头我看也不输给那位侯爵夫人。”


袁慰亭说的，乃是酒会中另一位主角，一个极为动人的泰西女子。这女人年纪只有二十出头比赛金花还要小上几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高鼻红唇，水蓝色的眼睛，烟波流转。如同一块磁石，吸引了无数男性来宾的注意力。包括普鲁士总领事，津门海关道乃至礼和洋行的大班，也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如同群星拱斗，惹得今天的主角汉娜一旁生着闷气。


这个女人袁慰亭也认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身份地位，比起巴森斯来得更大。这女人是比利时的银行家，华比银行最大股东，简森洋行的董事长，侯爵夫人简森。


据说她嫁人时才刚十四岁，而她的丈夫当时却已经是六十七岁高龄。没一年头上就成了寡妇，拥有了侯爵夫人的头衔同时继承了巨额遗产，成了比国上流社会有名的富美寡妇。不少贵族都围着她转，指望着人财两得，但最后全都是事与愿违。


金国修芦汉铁路，所用款项都自比国借出，比国方面也要派出洋员前来监督财政支出情况，这位简森夫人便是负责人。比国与普鲁士颇有些牵扯，她与普鲁士的银行亦有往来，是以今天这个酒会倒也少不了她。


虽然汉娜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可是比起简森夫人来，就欠了几分火候，就连那位李曼，也忍不住在简森夫人身边转来转去，找话题搭讪。汉娜四处看着，却找不到想见的人，心里就越发的别扭。


“爸爸，您确定袁大人给了赵冠侯假期么？”


“汉娜，你这是第五次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可以保证这一点。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


得到父亲肯定的回答，汉娜又向外面张望着，而赛金花此时如同一只蝴蝶一般，飞到了她的身边。“小寿星，在找人？”


“没……没什么。”汉娜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基于礼貌，她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恶劣态度，只是注定会冷漠。赛金花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反倒是微笑道：“小寿星不知道吧，你等的那个人啊，与我可是亲戚来着。他见了我，要喊我一声姐姐的。”


“他喊你姐姐？”汉娜愣了愣，似乎有点不太相信，就在此时，外面回事喊了一声，几名从人举了个用红绸遮挡的长方形物体进来，随后就见一身官服的赵冠侯自外而入。赛金花笑着扬起了手，喊了一声“小弟！”向着赵冠侯跑过去。

第八十六章 一曲钟情（上）


袁慰亭见此情景摇摇头“荒唐。”


“确实是荒唐，巴森斯大人，恐怕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女儿与冠侯太过亲近。好在汉娜小姐即将归国，只希望两人之间，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袁慰亭哈哈一笑“老兄，你还是翰林脾性，他们两个就算闹出事来，也是巴森斯自己脸上无光，总怪不到咱们头上。相反，咱们手下有这么个能荒唐的角色，我看倒是件好事，你看，连那位简森夫人也待不住了。”


赛金花虽然是第一个朝赵冠侯跑过去的，可是汉娜运动细胞远比其发达的多，加上身高腿长，略略提起裙子迈开大步，后发先至抢在了赛金花前面，可是最早到达赵冠侯身边的，却是那位简森夫人。


要知道，她身边围了一群男子，天知道她是怎么从包围圈里冲出来，带着这一群人来到赵冠侯身前。而且面色如常，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大方的将手递到赵冠侯面前


“你就是赵冠侯吧？你可以称呼我简森夫人，十格格是我的好朋友，她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提起过你。”


她说的是卡佩语，赵冠侯并不怠慢，在这位伯爵夫人的手背上轻轻一稳，也以卡佩语回答道：“我为与您这么一位美丽的女性有共同的朋友感到荣幸。”


这时汉娜也已经冲过来，她却并没有伸手，而是大胆的拥抱了赵冠侯，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迟到了！”


“对不起，我必须向你道歉，有一点事耽误了。”


“你待会必须陪我跳第一支舞，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两人刚说了两句悄悄话，赛金花已经过来，招呼了一声小弟，随后大方的挎住了赵冠侯的胳膊，片刻之间，整个会场的焦点，就都移到了这位七品武官身上。李曼的脸色一沉，来到赵冠侯面前道：“你好。今天你来参加汉娜的生日，应该不会空手而来吧？能否让大家看一看，你送了什么礼物？”


李曼身家丰厚，出手十分大方，他今天又是为了修补之前的关系，也就格外的阔绰，托礼和洋行，订购了一架哈格斯皮尔钢琴。即使对于贵族来说，这么一架钢琴，也是极大的一笔款，是以他认定，今天的生日礼物中，定是自己的礼物要拔头筹。


他终究还是个少年人，多么重的机心是谈不到的，只想着靠着财力或是势力，让赵冠侯丢人，自己就可以出气了。普鲁士崇尚强者，至少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证明自己比赵冠侯优秀，汉娜就肯定还是会选择自己。


汉娜知道赵冠侯只是金国一名小军官，想来不会比李曼有钱，因此拒绝道：“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友谊并不需要金钱来作为证明。我们普鲁士的贵族，什么时候以金钱衡量价值？”


赵冠侯笑着拍拍掌“汉娜小姐说的好，在下深表认同。我中华为礼仪之邦，前来祝寿，自不能空手而来。礼物，是带了一些的，请汉娜小姐一观。”


他走到几名听差抬进来的那长方形物体前，伸手揭去上面蒙的红绸，露出里面一幅大型油画。这画中画着一名身穿猎装的少女手持步枪，威风凛凛。一名男子倒在地上，几个男子落荒而逃，俨然一个异国花木兰的样子。


那女子的相貌，赫然就是汉娜本人，画工很是了得，栩栩如生，与本人相比，相差无几。众位客人的目光都被简森夫人吸引过来，也就发现了这起斗气事件，等看到赵冠侯亮出油画，不少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这幅画显然出再这位金国年轻人的手笔，除了他之外，别人恐怕也没这个能力，把汉娜画的如此传神。金国此时的画师主修工笔，善于西洋油画者并不多见，这份功力，已经算的上难得。更何况，这需要对模特十分了解的前提下才能完成，大家见两人年貌相合，不少人心里暗想着：难道巴森斯家的女儿打算要嫁给一个金国人？


汉娜看了一阵之后，先是异常兴奋，随后又有些害羞。“哦天哪，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过目不忘之能，何况汉娜小姐的美丽，本来就让人难忘。凭借记忆完成，也不是难事。只是个人的技艺有限，难及原主人美貌之万一，献丑了。”


他又从身上拿出一个礼品盒，里面放的，乃是一串赤金制造的鸡心链子“就是等这东西等的晚了一点，请了几位好手艺的师傅加紧打造，上面用普文刻了汉娜小姐生日快乐的字样，礼物微薄，不成敬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希望汉娜小姐不要见怪。”


汉娜接过那条项链，郑重的戴在脖子上，“不，您太客气了。这两件礼物，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真的非常喜欢它们。”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颇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比起金链的价值，她更在意的是那幅油画。他能把自己的样子记得这么清楚，只这一点，就让她心里一阵砰砰乱跳，如同鹿撞，颇有些不能自以。


简森夫人这时上前微笑道：“冠侯先生，您的画工让我叹为观止，据我所知，您是一名武官。真没想到，金国的武官中，也有您这么富有艺术修养的人。我希望您也能够为我画一幅肖像，至于时间上，我们好商量。”


她是社交圈里有名的冷美人，对人虽然不傲慢，但也并不容易接近，对赵冠侯发出这样的邀请，不由不让人浮想联翩。李曼的脸色连变了几变，忽然赌气似的对汉娜说道：“哦，除了钢琴，我还准备了一首曲子送给你。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汉娜现在对他并没有多少心思，只点点头“如果你愿意，随时就可以开始，只希望不要打扰大家的兴致。”


李曼满怀怒气，几步来到钢琴之前，双手用力的敲打着琴键。虽然怀怒而为，但是终究是练的熟了，一曲致爱丽丝在房间内回响。


他本人也算是在钢琴上下过些功夫的，曲子弹的不算多么出色，但是也勉强可以交代的过去。加上他的家族影响，一曲终了，便也能得许多掌声。简森夫人甚至都为他拍了拍掌


“李曼侯爵家的人，我一向以为只擅长使用武器，没想到，他们的手，居然也能弹钢琴。这曲子还不错，尤其……这是一首向女性示爱的曲子。汉娜小姐，我想你需要一位骑士来守护你。”


“不，恰恰相反，我并不需要什么骑士。我对钢琴，一点兴趣都没有。”汉娜说着便拉起赵冠侯“你刚刚进来，一定渴了，我带你去找些喝的，顺带介绍些朋友给你认识。”


“不急，我现在还不是很渴，李曼先生的钢琴弹的很好，我也只好献丑了。只是我以前没怎么碰过这东西，弹的不够好，请你们别见怪。”


他边说边坐到钢琴之前，李曼看了看他，目光里充满了不屑的味道。这种东西可不是靠着天才可以学会的，津门之地，华人学钢琴并没有太多，即使有，也是出自书香门第，绝对不会是这种武人。


他冷哼一声“钢琴调一次音很贵，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学会敬畏，不要乱动把东西搞坏。”


汉娜见赵冠侯坐过去，便也来到他身边，这时立刻反唇相讥“它并不需要调音，因为我从来没打算弹它。”


赵冠侯的手在钢琴上轻轻碰了几下，发出了几个不成节奏的声音，随后皱皱眉头“这钢琴是该调音了，你把它搬过来时，应该是没调音。音有点不准，只好将就了。汉娜，如果你想弹的话告诉我，我会帮你弄一下。”


李曼小声说了句“虚张声势。”站在钢琴旁边，打定了主意看笑话。


这回连袁慰亭的注意力都放了过来，小声问着徐菊人“卜五，你觉得他真会弹这个？”


“难说，十格格喜好泰西之物，说不定他跟十格格学过一些。只是此道优劣，我也难说明白，却不知他的手段到底如何了。但是他缺根手指，也能弹琴？”


话音刚落，却见赵冠侯双手已经放在琴键上，在左手小指上，赫然戴了一只金灿灿的甲套。这甲套显然是找上好匠人打造，与那半截指节甚是温和，并不影响使用。金光闪烁，反倒更为惹言。只见双手在钢琴上轻轻敲动，试音，自滞涩而至流畅，最终化做快活的精灵，在琴键上欢快起舞，乐声，在房间内回荡。


他边弹边道：“这首曲子名叫水边的阿狄丽娜，就让我把它送给我们美丽的汉娜&#183;冯&#183;巴森斯小姐。”

第八十七章 一曲钟情（下）


如果以乐曲水平论，水边的阿狄丽娜未必比的上致爱丽丝，但问题在于，两个弹奏者之间的水准相差悬殊，结果自然就形成了碾压。在场来宾中，很有几个是懂得艺术的，听到李曼的那首曲子，知道是普鲁士前些年一位伟大钢琴家的曲目，其弹奏的只能算勉强及格。


等到赵冠侯弹出这首曲子时，却小声的询问着，问问有谁知道，这首曲子的出处，结果却都是摇头表示不知。


难道这个金国人，还懂得做曲，为了给汉娜过生日，创作了这首曲子？这种揣测，原本是不会有人信的。可是在客观事实面前，却越来越多的人，支持这一观点。毕竟这么多人如果都不知道这曲子的来历，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简森夫人走到钢琴旁，朝汉娜一笑，“我想，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骑士，而且必须承认，他确实很优秀。”


赵冠侯这时已经将水边的阿狄丽娜弹奏了三次，曲子一转，却弹出了另一首。来宾中对这首曲子倒是有人听过，小声议论道：“这是祝大家早安？我听扬基人弹过。他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


李曼的脸已经成了一片死灰，在格斗这个领域，他不认为自己对上一个手杀二十余人的怪物有丝毫胜算。唯一能找回尊严的，就是艺术修养。可即使是自己也得承认，在钢琴这一方面，自己已经败的一败涂地。不管他弹奏的这个曲子是否合时宜，在演奏技法上，都让自己望尘莫及。


袁慰亭看了看徐菊人“卜五，我觉得冠侯这曲子似乎不错，你看那些洋人，全都聚精会神的样子，模样却比方才李曼弹奏时认真得多。这人的手段当真了得，居然懂的这么多洋玩意。大老为何不把他派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去办差，若是他去那里供职，怕是一个能顶十个。”


“我看，就是因为他太优秀，才不能让他进入事务衙门里。否则的话，那些堂官就没法做下去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菊人说到这里，却是想起了自己，满腹经纶最后却成为个黑如煤炭的黑翰林，连考差都不曾放，要不是有袁慰亭这个结拜手足接济，欠的帐都不知道该怎么还，颇为唏嘘。


赵冠侯弹奏了几遍曲调，忽然开口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这首曲子虽然早就存在，但是生日歌却还没出现。他先是用普鲁士语唱了几次，随后又用阿尔比昂语演唱。


歌词虽然简单，但胜在符合实际场合，更重要的是，他方才露了那手水边的阿狄丽娜，没人敢怀疑他的水准，若是说他歌词简单，他随手再做出一首歌曲来，就都没意思了。


等到这几句唱完，他的曲调又一变，这次演奏的，则是A小调协奏曲。等到一曲结束，赵冠侯微笑道：“汉娜小姐，我有一个故事，要送给你，跟这首曲子有关。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一篮枞果……”


等到故事讲完，汉娜二目迷离，表情如痴如醉，两颊泛起红晕。李曼则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来到了一边，他的几名同伴却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的说着什么。他的眼睛本已黯淡无光，这时忽又一亮，与几个人耳语起来。


汉娜并没有注意他们，而是大方地拉起赵冠侯“哦我的上帝，你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我真没想到，金国还有你这么优秀的武官。好吧，你今天表现的已经够好了，如果继续演奏下去，我担心帝国大学会请你去当音乐教授。还是把钢琴交给乐队，我们来跳舞吧。我想你一定会跳华尔兹以及波尔卡的，对吧？”


“跳的不够好，希望不要丢面子……”


这种场合，自然请了专门的乐队，经过方才那番表演，乐队的乐手压力也都不小，不敢有丝毫懈怠。全都拿出了混身解数，舞会的情绪很快被推到了顶点。而赵冠侯和汉娜这对舞伴，自然而然就成了舞场中的核心。


赵冠侯说自己跳的不够好自然是自谦之语，其舞蹈水平和身体的灵活性都无可挑剔，加上早就进行过恢复训练，已经找回前世的状态。与他比起来，汉娜倒显的舞技有些逊色，但是在他有意的带领下，倒是问题不大。


两人一连跳了三支曲子之后，巴森斯才趁着拍子间歇走上来，“赵冠侯，你表现的非常出色，不过，现在请允许父亲讨回自己的女儿。汉娜不能只当你一个人的舞伴。”


“如您所愿。”借着拍子的交接，赵冠侯将汉娜让给了巴森斯，还没等他回去休息，简森夫人已经转了过来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十格格对你另眼相看了，在我遇到的金国人中，你们的章中堂最有眼界，张香帅最有胆量，盛大人最有决断，可要论才艺，你是最好的一个。现在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舞到底跳的有多好吧。”


简森夫人的舞技，实非汉娜所能比，赵冠侯也只好拿出了全身解数，两人堪堪算个对头。这两人棋逢对手，跟着音乐一首接一首的跳下来，连别人接手的余地都没有。几位租界的人物想过来换人，都被简森夫人冷面拒绝掉，一直跳了十几首曲子后，她才将手搭在赵冠侯的手上


“请扶我去休息一下，喝点东西。我必须要承认，好久没有跳的这么过瘾了。”


两人各拿了一杯啤酒，走到洋楼二层的露台上，几个在这里的客人看到简森，就知趣的离开。简森夫人年纪虽然不比赵冠侯大多少，却是一副久经沧桑的样子，一双美眸之内，含着无数复杂的情感。举起杯，与赵冠侯轻轻碰了下杯子


“普鲁士的饮食就是这么糟糕，你要知道，他们的腓特烈国王曾经每天只吃土豆，所以不能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有机会我请你吃卡佩大餐，那才可以算做食物。又或者吃比利时的华夫饼，巧克力、薯条、或者土豆泥。请你相信我，我们的土豆泥，和这里的土豆，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恰好使用了同一种原料……”


“我对于比利时的美食始终念念不忘，从列日松饼到焦糖饼干，我都很喜欢。”赵冠侯一笑“感谢伯爵夫人的厚爱，不过我总觉得，要是我和您共进晚餐之后，就会有成打的绅士对我扔下手套，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决斗……”


“其实现在想对您扔下手套的人，已经很多了。”简森夫人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这时的表现，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应有的轻松活泼。


“你要知道，我自从成为寡妇之后，很少和一个男人连续跳那么多支舞。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要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来拣手套。何况，现在想向你扔下手套的人，可能已经来了，你看看那边。”


在两人所在的露台之后，李曼的几个同伴，正对着他们指手画脚，不知道说着什么。简森夫人摇摇头“幼稚的小毛头，注定只能当失败者。”


她忽然向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赵冠侯，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他们刚才在商量，要拉你去打扑克，想要在牌桌上赢光你所有的财产。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笔贷款，用这笔钱做本钱，让这些可爱的小伙子学会远离牌桌的道理吧。”


随后的宴会中，汉娜就像个牛皮糖似的，在赵冠侯身边不走，显然她已经知道了简森夫人拥抱赵冠侯的事情，便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这位贵妇人的不满。而在简森夫人看来，这种如同小孩子一般的把戏，就只能换来她的一笑置之。


舞会结束时，已经是西洋时间夜里十一点钟左右，客人们陆续的离开，袁慰亭等金国官员也早已告辞。汉娜将赵冠侯拉到了露台，目光中充满了柔情“那个故事很美……真的，很美。你会像故事里的那个人一样，在明年送我一件珍贵礼物么？”


“当然，我保证，在你明年生日时，送你一件永生难忘的礼物。”


汉娜点点头，忽然红着脸问道：“伯爵夫人是不是很漂亮？”


“当然，我们做人应该诚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就知道，她不但美丽，而且富有。据说她拥有一大笔遗产，每个男人都喜欢这种既富有又美丽，而且有教养的女性不是么？”


“这很自然，就像大家都很喜欢你一样不是么？”赵冠侯微微一笑“我和简森夫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所以有一些话聊，但也仅如此而已。她是出于好意，向我通报了一个消息，并且愿意为我提供一点帮助，要知道，你的一些朋友对我并不友好。”


汉娜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情绪也变的好转了不少“又是那个李曼，他真是个会制造麻烦的家伙。但是请你放心，他虽然是个讨厌鬼，但同时也是个胆小鬼，绝对不敢对一个人对付了二十名强盗的英雄动手。”


她向前凑了凑，小声说道：“我再过两天，就要回国了。要到下一个假期才有可能到金国来，我知道你有妻子。可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你如果有机会，会不会来柏林看我？”


“如果有机会到柏林的话，我肯定会去找你。只是官身不得自主，恐怕没有那么方便。再说，有些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你既然知道我有妻子……”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汉娜却猛的冲过来，在赵冠侯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随即闪电般的退了回去。因为紧张，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甚至不敢和赵冠侯对视


“你的画，我会作为我最宝贵的财富而保留，还有这根项链，我带着它，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我知道你有妻子，但是我可以等……我相信，万能的主一定会降下奇迹。我会坚持等下去，直到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她说完这话，就像作贼似的一路跑出去，结果这件礼服的裙摆太长，一下子踩个正着，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摔出去。是不等她的身体摔在地上，赵冠侯已经从后一把抱住她，将她扶了起来。


“谢谢……但愿上帝保佑，我每次遇到危险时，你都能在我身边。”汉娜小声说了一句，这时却见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便不敢再说什么，提着裙子一路走出去。赵冠侯暗自评估着方才那一抱时的手感，看来还是洋马比较有料，就是不知道那位伯爵夫人的尺寸如何。


这个汉娜虽然是洋妞，毕竟年纪还小，略微有些胆小，很难真的吃到。倒是那个伯爵夫人，似乎看上去更好上手的样子。


他心里胡乱盘算着，赛金花则从房间里走到了露台上，将一块蛋糕递到他手里“没吃饱吧，把这个吃了吧。这帮普鲁士人就是不会做饭，做吃的好象猪食，离开土豆就不会做东西吃，我烧几个小菜，就让巴森斯晕头转向，可是今天却偏不让我主厨，做的东西难吃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靠在围拦上，将胸脯挺起来，又看了赵冠侯一眼“你不想巴森斯给你一枪的话，最好别打他女儿主意。如果实在是想要，我可以代劳。”


她的北方话已经说的很好，南方的腔调不大明显，天色已经大黑，虽然租界这边有电灯，但总归还是昏昏暗暗的，看不大清楚她的神态。赵冠侯只一笑“别开玩笑了，吃掉她不是问题，吃掉之后要我负责才是问题。犯不上。”


“晓得就好，想找女人跟我说，我帮你找。再说，你找我也可以。”赛金花放肆的笑了笑“巴森斯跟我有名无实，他只能看，不能动，跟着他跟嫁了太监的菜户没区别。早晚要蹬了他，另换个男人。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就没有我，想要找我的话，不收你的钱。”


“那我就要说声谢谢了，只是我还不想和巴森斯决斗，这事咱们先不提。我还是先告辞为妙，免得他一会吃干醋，真的找我拼命。一般太监的醋劲都比较大，不想招惹。”


“他啊，在外头摆牌局呢。”赛金花忽然将身子靠过去，带着浓烈香水味道的身体扑到赵冠侯怀里，在他唇上猛的亲了一口，又在他腹下一抓。


“你越是躲，我越是想要，早晚，我要你躲不开。李曼那几个人，存心找你麻烦，听说他走了什么路子，挪借了一万马克当本钱跟你赌。你行不行啊，要是不行，我帮你逃怎么样？凭你的身手，从这跳下去也不会有问题，跑了算了。”


“跑？”赵冠侯冷笑两声，也朝着赛金花胸前摸了一把“我犯的上么？不就是一万马克的牌局么？我陪他。”


等来到一楼时，电灯已经点亮了，房间里照的很亮堂，李曼及另外两个同伴在桌上摆弄着扑克和钞票，巴森斯则一改平时的严肃，对扑克表现的很感兴趣。见赛金花陪着赵冠侯下了楼，李曼迎上去张开了双臂。


“赵冠侯，我的朋友。现在这个时候你离开，是件很扫兴的事，你现在也回不了军营，不如我们来消遣一下，度过这个夜晚怎么样？”


“消遣？”赵冠侯一脸懵懂的看了看桌上的牌“我……不是很会这个，没见过……”


“这没什么，你既然救了汉娜，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教你规则，相信我，这非常简单。你很快就会对它产生兴趣，并且着迷的。”


说话之间，李曼已经把赵冠侯按在了椅子上，随后一名同伴即开始发牌，李曼则开始为赵冠侯讲解起扑克的规则与玩法。

第八十八章 教案


“然后到了凌晨，那几个普鲁士人，就输光了他们所有的钱？”小鞋坊内，赵冠侯说起打扑克的事，姜凤芝与苏寒芝都听得入了神。


尤其是姜凤芝，一听到一万马克这个数，就已经目瞪口呆，等听到赵冠侯只用了两个小时就赢光了这一万马克，让几个普鲁士人全都下不来台，心里就更为佩服。忍不住插口道：“那你为什么又把钱都还给他们了？明明是你赢来的，就该是你的啊。”


“毕竟是几个普鲁士人，还有一个是青岛总领事的侄子，不好太不给面子，让他们告帮回家，这个梁子就结死了。其实就是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没必要一般见识。他们的心眼不算太坏，就是觉得丢了人，想要找回场面。动武的不敢，比别的比不过，就只好想着赢光我的钱，给我一个大难堪。巴森斯那位洋顾问，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也是个赌鬼。他开始只是看，但是后来也忍不住下了场，他的薪俸虽然高，但是输的也很多，如果连他的也赢了，不太好。”


赵冠侯说着话，又将桌上那一叠恒字头的银票拿起来抖了抖，“事实上袁大人也是支持我这么做的，这叫刀切豆腐两面光。让他们知道赢不了，再把钱送回去，留下一条后路，大家都有面子。他如果还想搞事，我就陪他，但是吃了这么一个大苦头后，他们也学乖了不敢乱来。袁大人也没让我吃亏，给了我三天假，又从粮台那拿了一千两银票给我，我觉得也挺合适。”


眼下大金一两库平银，折合普鲁士马克三元出头，一万马克差不多就是三千多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加三天假，差不多也就补回了损失，足见袁慰亭对赵冠侯的处置手段极是满意。


新军不比学堂，位置在新农镇，离津门有一定距离，往返一次颇不容易。而且照例当兵没有假期，逢年过节也要在营里，比起过去一周能见一次妻子，现在倒是更难。于赵冠侯而言，与苏寒芝在一起待三天，比起那些马克更为重要，这笔交换在他看来，很是赚了一笔。


他做官的消息，在之前已经派人回家送了次信，还送了一些钱过来。可是等他真的顶戴官服的回来，小鞋坊这边还是炸了锅。一些平日里走动的很淡的邻居，也都像看稀罕物件一样过来，要看一看，什么叫朝廷命官。锅伙里的人马以及漕帮的同门，也都要过来，为他摆酒贺一贺。


一个七品武官对于这个贫民区来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往日里称兄道弟的锅伙，见了赵冠侯离老远就要跪下喊大人，侯兴来送帐时，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得是赵冠侯安慰着他，才让他有了点底。


漕帮的几个龙头大老倒是见过许多命官，乃至官府中，在帮的人也不少。可是能在新军袁慰亭身边当戈什哈的，这不能单纯按品级论。要知道，在那督抚疆臣身边做戈什哈的，还有着副将、总兵之类红顶大员，图的就是个离主官近，提拔起来容易。这等心腹人，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哪里能小看。


因此他回来只把赢钱给假的事一说，还不等问问苏瞎子的病情，就有几位龙头陆续的过来，要为他摆酒庆贺。


平日里家中少不得这干地里鬼照应，应有的应酬是少不了的，另外赵冠侯也觉得，小鞋坊这地方不再适合自己住下去，想要换套房子。正好委托这帮人帮着打问打问，找个合适的地方才好。一行人自然是不能在小鞋坊吃饭，叫了车，到了状元楼。


几位礼字辈的师兄推杯换盏，言语间很是恭敬，还有人就聊起了现在津门欢场中的女人，提的最多的，果然就是赛金花。她状元夫人的字号，以及可以结交公卿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甚至有人讹传她本就是洋人。


若是能在她那留宿一回，也是开洋荤。这几个龙头还在商议着，要不要凑一笔钱，请赵冠侯到那里坐一坐，凭他的样貌，一定能够留宿。


赵冠侯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表示感谢。几人正说的起兴，忽然一个红影从外面如旋风般冲进来，一只手紧扣住赵冠侯的胳膊，将他向外就拉。边拉边道：“师弟，快跟我走，出事了，有人要砍我爹脑袋！”


来的，自然是姜凤芝。她自然是不能随着这帮人到酒楼吃饭，本是在家陪着苏寒芝。却不知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出了大事。赵冠侯连忙拉着她的手，“师姐你先别慌，喝口茶水平平气，到底怎么回事，谁要砍师父的脑袋？”


几位漕帮的龙头对于姜凤芝倒是没什么交情，可是赵冠侯有这个态度，他们就立刻附和起来“没错，姜姑娘别害怕，津门地面，还有咱爷们办不了的事么？谁那么大胆子，敢和姜师父作对，我们这就叫上弟子门生，打他忘八蛋的。”


“不是……不是街面上打架，是官府……官府把我爹拿去了。他前几天不是帮人了事么，却没想到，那头是个吃教的，这下可惹了大祸了。冠侯，你一定得帮我。”


姜凤芝素来是个豪爽洒脱的女侠做派，此时却眼泪汪汪的看着赵冠侯，甚至不顾男女大防，紧拉住他的手，显然也是急了眼睛。赵冠侯安慰着她


“官府……那倒不要紧了。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是没进过官府，在衙门里咱们也有人，不会吃亏。师父替人了事也不是一回了，能犯什么死罪，大不了就是了事不成，动起手来，失手打死人，我请刘道远刘爷动一动他的判官笔，还怕不能救了师父么？”


那几个漕帮的龙头也笑道：“是啊，不就是津门县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姜师父是惹了什么祸，我们回去之后，选个人出去自首投案，把姜师傅替出来也就是了，姜姑娘别急。”


姜凤芝见赵冠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的情绪也安稳了不少，但是手还是紧紧抓着赵冠侯的手


“师弟，爹这回不是跟人比武的事，他是帮人了结一桩田地的官司，却没想到，惊动了天主堂的人。非说我爹勾结拳匪，要拿他开刀问斩。不光是人在衙门里，听说洋教士正在县衙门交涉，要把人带回卡佩工部局……枪毙……”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早先就劝过爹，这事不能管，他非是不听。现在倒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除了你，就不认识一个有主意有本事的人了，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一听到天主堂，又牵扯到卡佩租界工部局，几位漕帮的龙头，脸色也都变的凝重起来，酒席上的气氛由热烈渐渐变的冷却，几个人干咳几声，向赵冠侯使着眼色，暗示着他千万不要牵扯。


赵冠侯却没理会这些人的态度，反倒是把姜凤芝的手抓紧了一些“师姐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再给你想办法。我答应你，就算人带到卡佩租界，我也能把人弄出来。”


这件事的纠纷，还是起自一处天主教堂与老百姓的土地纠纷，小李庄有四十亩菜地，是武秀才李春亭家的产业，与天主教的一处教堂相邻。天主堂想要扩建，这片田地就挡了路。而李家三辈子信佛，与这天主堂极为不对，无论如何，也不肯卖出这块田给洋人，事情就搁置下来。


可是不久前，教堂却说李家已经把土地卖给了他们，就要挪动界碑，破土动工。李春亭带了族人前往阻止，两下里发生冲突，差点动了洋枪。仔细过问下才知，是小李庄这里有个泼皮叫李春轩的，入了天主教会，成了吃教的教民，以李春亭的名义，把田地献给了教会。


他不是田主，自然无权投献，可是在金国此时，各地教会中，都存在着这种妄献的现象。官府招惹不起洋人，百姓最后只能吃亏认倒霉。


李春亭素来刚强，于地面上也是个豪强，自然不肯吃这个亏，武斗渐渐有升级趋势。李家有持重之人，担心此事蔓延开，搞不好又是一场教案，便请了姜不倒出头说合，希望说服李春轩，把事情跟洋人说明，这场献地风波，本就子虚乌有，不能当真。


姜不倒在北大关极有名望，自身武艺也好，平日里这种平息争端的事做的也多了，并不当一回事。虽然知道事关教会，但也是靠着身份威望压一压，况且本就是李春轩理亏，在他想来，是不至于有问题的。


哪知李春轩在过去对上姜不倒，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可自从吃了教饭，腰杆渐粗，胆气日壮，居然不肯听从。又说这田是族产，自己是李家族人，也有权处断之类的话，最后倒是让姜不倒这个调停人也参与了进来。


姜凤芝知道李春轩素来狡猾，又是吃教饭的不好招惹，不想让父亲参与过深，可她的主要时间和精力都陪着苏寒芝，对家里的事只是碰到就说一句，起不了多大作用。原想着最多就是打一次大架，被官府抓进去蹲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来了一队官兵举着火绳枪上门，把姜不倒像抓响马似的五花大绑押到县衙。


随后又有衙门里的耳目传来消息，说是有人指认，姜不倒收容包庇拳匪，参与教案，理应论斩。教堂的主教马雷丁，正在县衙门和县令谈引渡的事，只要此事一成，姜不倒就会被押到卡佩租界，交工部局处理，处理结果也早就拟好了；枪毙！


几位漕帮龙头听了之后不住的摇着头，一人在桌上拍了一巴掌“欺人太甚！这帮子洋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先是教民犯罪，不让官府处理，要求教会自行发落。杂面现在，我们大金国自己的人有什么罪，也要由洋人发落了？姜师父……冤枉了。”


他说到此叹了口气，表情很有些无奈“姜姑娘，你在这不是个办法，咱们帮里的人再本事，却也惹不起洋人。我劝你别在这耽误时间，还是想办法去洋人那疏通下关节，看看能不能让洋人给个活话，不要人命？他那头不松口，咱们这边，怕是没什么好办法可想啊。”


另一名龙头也道：“想当年津门教案，烧教堂杀洋人，最后是十八个锅伙的弟兄出来替死顶缸，要不然，卡佩人就要炮打津门。这事过去的年头不多，现在的大金国，是他们洋人的天下，冠侯师弟这七品武官，到了洋人那里，又算的了什么。他又不是章桐章中堂，还能把洋人说服了？”


姜凤芝其实也知道，赵冠侯的官身不够大，压不住那群洋人。可是正如她所说，除了赵冠侯，她也不认识更有权柄的官员，只能把希望压在他身上。而且握着他的手，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便只盯着他看。


“师弟，你怎么说？是不是我爹就真的……没办法了？”


赵冠侯见她美眸含泪的样子，摇了摇头“怎么会没办法呢？我说过了，就算是在卡佩租界，我也一样有办法可想。至于县衙门，就更没什么。”


他将手从姜凤芝手中抽了回来，朝几个漕帮龙头一抱拳“几位师兄，实在不好意思，兄弟这事有点急，先行一步。改日我摆酒，给几位师兄赔罪。”


“这么说话就远了，咱们师兄弟，倒是不用讲这些。只是你真要去救人？洋人可不是讲道理的，你到了那里，又该怎么说？”


几名龙头对他倒是很有些关心，好歹也是漕帮里开了香堂，有了辈分的大人物，将来说不定还能指望他的助力，对帮里有所帮衬。自然不希望因为姜家的事，把他搭进去。几人又从身上拿银子，准备让他先去疏通下关节。赵冠侯一一谢绝“多谢几位师兄，这事倒不是银子能办的，不就是一个主教么，我不怕他。师姐，我们走。”


姜凤芝是从小鞋坊一路跑过来的，累的满头是汗，赵冠侯叫了两部人力车过来，与她一人一辆上了车，说了地址之后又问道：“那李春亭呢？这事是由他引起来的，是不是也被捉了？”


“那倒没有。听说是只抓了我爹，但是李家那边我派人去送了信，他们应该会露面。李春亭是武秀才，要说也算个有功名的。可惜现在这世道，武秀才也不怎么值钱，指望不上他。”


“倒是不用指望他，只要他肯露面，有些事就好办。这块田地的事，总归是要有个解决的。”两个人力车夫只当两人是爱侣，是以有意并排而行，赵冠侯正好从怀里摸出手绢，递给姜凤芝。“师姐，你先擦一擦眼泪和汗，遇事别慌，天塌了，也有我在。”


“好……”接过手绢的姜凤芝如同被蜜蜂蜇了一下，日光下，见赵冠侯身着顶戴官服的样子，一时竟有些魂不守舍。尤其阳光落到七品顶戴的那颗黄铜顶珠上，反射出点点光芒，仿佛给他身上添了道光圈，让她阵阵心猿意马。


她自然知道，这是自己好姐妹的相公，自己不该起别样心思，可惜心思这种事，向来就不归自己控制。何况当初苏寒芝被庞家逼婚时，也向她提过，要她替自己照顾赵冠侯的话头。如果不是后来连生变故，说不定现在与他夫唱妇随的就是自己。


一想到这些，姜凤芝的心就莫名的阵阵乱跳，神思也有些恍惚，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种纷乱的情绪之中，两人的人力车堪堪到了县衙门以外，随后就看到了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正与几个衙役在争吵。


而姜家的一众弟子，则与一群衙役对峙着。在稍远处，一队巡兵，手持火绳枪，随时准备击发。带队的军官相貌威猛，仪表不凡，正是老冤家庞金标。

第八十九章 营救


姜家的弟子手中拿的，无非是撂场子时用的棍棒夹杂几杆长枪、大砍刀，那一队巡兵手中的火绳枪已经点燃了火绳，冲突起来，怕是姜家这些弟子里，立时就要有人喋血当场。那名中年人则对衙役喊道：“我是堂堂武秀才，头上有功名，再说这事乃是由我而起，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李爷，您别跟我们嚷嚷，跟我们嚷嚷也没用，这是上面下来的意思，我们只是跑腿传话的，您是街面上混事的主，有头有脸，有气找大人，就别和我们为难了。”那位负责接待的班头，亦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嬉皮笑脸尽赔小心，不让人把怒火撒到他头上。


“您往那边看看，庞管带亲自带了百多名弟兄前来弹压，枪里连子药都装好了，若是真翻了脸，大家都不好看。您听我句劝，先退一步，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也不晚。”


一众姜家的弟子举着棍棒，气势上倒也不弱，但是终究不敢去冲排枪阵。等看到姜凤芝下车，这才有了主心骨，一窝蜂的冲上去“师姐，你总算来了，快拿个主意吧。这帮官军欺人太甚，有枪不打洋人，却瞄着咱们，简直该杀！师父就是姓庞的抓走了，要是丁师兄还在就好，准能弄死他。”


“别胡说！”姜凤芝把眼睛一瞪“现在讲打讲杀，你们不要命了？冠侯师弟来了，有什么事自有他做主，大家都听着，包括我在内，不许多说话。”


众人见赵冠侯也是一身官服，心里就有了些把握，同时他们也猜的出，庞金标会为这点事亲自带队出面弹压，乃至捉拿姜不倒，多半也是有公报私仇之心。两下在元丰当结的梁子，今天要发作起来，由这个当事人出面，也是最为正确不过。便纷纷走开，由着赵冠侯自己前去交涉。


赵冠侯下了人力车，毫不在意的直接奔着那支火枪队过去，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火绳枪，而是烧火棍。他挺着胸膛过来，那些火绳枪手反倒有些担心，纷纷把枪向左右躲开，如同波分浪裂一般，由他直冲到庞金标面前。


论官衔，庞金标比赵冠侯高出数级，若是参拜，也是下官参见上官。只是赵冠侯是新军，与防营并无统属关系，于待遇地位上，新军则远在旧军之上。他也就连个起码的礼数都懒得讲，只一抱拳，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声


“庞管带一向可好？说来还要谢谢你，成亲那天，用的是您府上备的花轿，连不少执事，都是府上送的，本来说带着媳妇到府上去拜望，可是您却不在家，今天正好，当面致谢。”


看着本该嫁给自己的女人坐着自己准备的花轿嫁到别人家，乃是庞金标奇耻大辱，为此还吐了一口血，着实的伤了元气。这乃是他生平一大恨事，比起高丽兵败尤在以上。今天赵冠侯当面提出来，与其说是道谢，不如说是当面抽脸，他只觉得肝脏又隐隐做痛，脸上的神情也就好看不到哪去。


“赵冠侯？你现在也成了朝廷命官了？”


“承蒙袁大人抬爱，保了我一个亲兵马队哨官的前程，比不了您这堂堂管带，带着几百号人枪，大白天就要列队枪击百姓，这官威着实了得。”


“我这也是奉令弹压地面，保护县衙，避免不法之徒袭击衙署，劫夺人犯。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拿刀动枪的，若是劫了人犯，这个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人犯？这津门县还没定罪，庞管带就给定了罪了？”赵冠侯冷冷一笑“还是说，防营的庞管带拿着大金国的饷，却给洋人看家护院，洋教士怎么说，您就怎么办，衙门怎么说，你就不管了？”


“你！”这种舌辩场合，自是庞金标的弱项所在。他是在高丽跟扶桑人生死搏杀过的，这时被赵冠侯说成畏惧洋人，为洋人看家护院之徒，这不啻于奇耻大辱，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嗓子里又阵阵发甜。飞身跳下坐骑，伸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你有种就再说一次！”


“我再说几次也没关系，你做的出，就别怕别人说了。朝廷养兵，要的是你们守卫疆土，结果混成了和洋人穿一条裤子，这还有脸跟我面前撒野么？怎么，想动手？你要是不怕丢了体统，我倒是豁出去这个七品顶子，跟你练一练。”


一个管带和一个哨官如果当街打起来，肯定是都要革职的，以一个管带兑掉一个哨官，自然是赔本到家的买卖。庞金标也知，跟新军的人动武，最后可能是自己这个管带反倒要更倒霉，可是骑虎难下，再加上夺妻之恨，让他颇为难平。刀在鞘里已经抽出数寸，赵冠侯的手也悄悄的移向了腰里的那对手枪。


庞金标身旁的亲兵乃是他家中的长随，与他极是亲近，早已经从马上下来，紧紧按住庞金标的胳膊，又对赵冠侯道：“你与我们庞管带为难，也不算好汉，有种的，去跟洋人耍横去。天主堂的主教就在衙门里，你从他手下要出人来，便是好汉。我们这些人只是奉命而行，只要北大关那帮人别找死，我们肯定不开枪。”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姓庞的，你给我记住一句话，今天你们防营要是敢开一枪，我就要你庞家拿人来填上！”赵冠侯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随后又来到衙门之前，看了看那中年男子“您就是武秀才李二爷？”


李春亭本身虽然有功名，却也是在街面上吃饭的主。见到赵冠侯方才与庞金标的冲突，再看他左手处的断指，便知道他的身份。忙一抱拳“您想必就是赵冠侯赵二爷。这件事因我李家家事而起，却牵连了姜老师，这可实在有点对不起朋友。”


“话别这么说，我师父为朋友两肋插刀都不皱眉头，何况是到衙门里走一趟。不过这事，还是得请您与我一起进去，有些话要当面交代。”赵冠侯说着话，已经拉着李春亭走到衙门门首，那名班头上前打个千“大人，洋人那边有话，他跟县爷谈引渡的事，不许别人参与。您看您是不是先等一等……”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落在这班头的脸上，将他打了个趔趄，赵冠侯则冷着脸“身为大金的吏员，却只听洋人的话，一样该打。今天我要进去带人走，没仇的闪开，有仇的上前。师姐，你也过来，咱们一起进衙门接师父，我看谁能拦的住。”


虽然金国眼下依旧是重文轻武的整体局面，但是津门县的情形，却与别处不同。袁慰亭视新军为自己的命，对其多有回护，纵有不法，也是自己处置，不许外人插手。而他同时又任津门道员，正是县令的顶头上司。


按大金官场规矩，上司参下属，百发百中，无有不准之理。若是津门县恶了袁慰亭，只要他上一道折子，就能摘去县令顶戴，是以津门县自县令以降，无人不惧怕新军。前者李秀山到县衙门与县令谈处理混混的事，俨然上官支使下属，县令也没话可说。赵冠侯虽然官衔不比李秀山，可却是亲兵队哨官，便是戈什哈，衙役们又哪里敢招惹。


见他非要进去，那班头只好陪着笑脸，连那些衙役也向左右分开，免得挡了路。姜家的门生性情粗鲁，进去反倒坏事，依旧留在衙门外等候，只有李春亭与姜凤芝，随着赵冠侯一路进了衙门里。


穿过大堂，一路奔了花厅，刚到门首，就听到里面一个男子正在大声叫嚷着“不行，绝对不行。县令，您要知道，马雷丁主教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是，你必须现在行文上峰，要求判他斩立决。否则的话，此事所引发的一切外交争端，都将由你个人负责。”


赵冠侯掀开帘子，见房间里对面坐着两人，一个是自己在汉娜生日宴会上见过的津门知县许浩然，另一个是个五十几岁的泰西人，鹰鼻深目，身上穿着教士长袍，胸前挂有十字架，想来就是那位马雷丁主教。


而在打横位置处，则是一个三十里许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短衣，袖面高高挽起来，裤脚向上卷着，一副短打装束。头发却没留辫子，而是留着短发，看来是个教民。


姜凤芝一见这人，面色就气的发白“就是这个狗东西，李春轩！他本来就是个无赖，仗着会说洋话，给这个主教当通译，就威风起来。又入了教，吃了教饭，街面上就没人能治的了他，要不是有衙门护着，我一弹弓就打死了他。”


门外的长随早被赵冠侯赶到一边，这时干脆挑起帘子进来，许浩然本来见有人闯入，面色也是一沉，可随后见是赵冠侯，神态又放松下来。这人终究是见过的，而且又与那位普鲁士的汉娜小姐关系不一般，犯不上为了小事开罪。并没有发火，反倒是拱拱手，打了个招呼。


李春轩则把眼睛紧紧盯在姜凤芝的胸脯上，凑上前笑道：“大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爹这次，可是惹了天大的祸事啊，好生生的，偏敢包庇拳匪，这不是给自己惹祸么？现在洋人震怒，非要他的性命不可，你说说，这可怎么是好？”


就在他快要凑到姜凤芝面前时，赵冠侯却将手在他肩上一推，猛的一用力，将李春轩推的向后一个趔趄，几乎倒在那张八仙桌上。赵冠侯面沉如水，呵斥道：“哪来的东西，也敢在县太爷面前放肆，真该打断了你的腿！”


马雷丁见到李春轩被推了个趔趄，便豁然站起，面色阴沉的询问着赵冠侯一行人的身份，李春轩看看赵冠侯，连忙向马雷丁说道：“主教阁下，这是一个金国武官，也就是拳匪的靠山。姜不倒包庇拳匪，背后全靠他在那撑腰。”


“哦，居然是这样？为什么我看他总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吧，春轩，我们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而教堂那里，还有太多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我们大概是遇到了一个顽强的对手，谈判的事，并不能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你可以跟他说一句，只要他保证，不随便把人释放，并且协助我们捉拿拳匪，这个武师，我们可以不引渡，也可以不一定要他被处死。但是，类似的包庇行为，今后绝对不允许出现，这是我们的底线所在。”


李春轩点点头，转头看着许浩然“许大人，马雷丁主教非常生气，认为您是在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如果您不能给我们答复，按我们说的做，那我们就只能去找安托万总领事，由总领事阁下出面，亲自跟直隶总督交涉。到了那时候，许大人，可就别说我们不讲情面！您到底是把不把入刑，给句痛快话！”


他又朝姜凤芝那看了一眼“妹子，现在姜师父的命，可就在一两句话之间的事。若是等到事情定下来，就算你找出人来也晚了。该求人，该张口的时候，就在现在，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


姜凤芝不料局面竟然凶险至此，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如果许浩然顶不住压力，真的判了姜不倒死刑，呈文上宪衙门，将来要想脱罪，就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李春轩对她有所企图，这也不是看不出的事，只是看他那副模样，她就从心里一阵恶心，不自主的紧紧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叫了一声“师弟……”


许浩然的神情，也很有些尴尬，他也是八股制艺，科甲功名出身的官员，笔下很是来得，但没有多少办洋务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与洋人交涉。能够斡旋到现在，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大有筋疲力尽之感。


从良知以及做官的体面角度上，他都不愿意把金国人犯交给洋人处置，更不愿意因为个子虚乌有的指控，就把姜不倒断成死罪。此风一开，津门县的威严，乃至大金律的威严，就都成了一句笑话。


可是反过来说，津门教案殷鉴未远，引发教案的知县刘杰发配到了黑龙江充军。去岁山东教案，连巡抚的印把子都被摘了，如果激怒洋人，卡佩人朝大沽口开上几炮，甚至兵发京师，自己又哪里负担的起那么大的责任。


他也知赵冠侯此来，是给姜不倒撑场子，虽然不知道两下有什么关系，但是看那姜姑娘和他亲密的样子，多半两人有点私情在。自己得罪新军，得罪洋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登时有两姑之间难为妇的感慨。索性把手一摊，“赵大人，你来的正好，这件事，你看该怎么办？”


赵冠侯两步上前，将李春轩一推，自己坐在了他那把椅子上，对着马雷丁以卡佩语说道：“我叫赵冠侯，是金国的武官，但并不是什么拳匪的同伙或包庇者。而你指控的姜武师，同样不是。任何指控，都要建立在证据之上，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个通匪之人？如果胡乱报复，挟怨杀人，我国将通过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向贵国提出抗议，或是向教会方面提出抗议，请他们派个正直的人前来担当主教。”

第九十章 主教败阵


这个时代，金国办洋务与洋人交涉，总是吃亏的多，平手时少，至于占到好处，那多半是在梦里。这各中原因，总离不开国力贫弱，军事落后等因素，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不懂外交规则。还是拿着数百年前，藩属体制下的思路，去办理外交，自然也就处处碰壁。不是太软了被人拿捏，就是太硬了又缺乏保障，被打个头破血流。


像是县令与洋人交涉，通译却由当事人充当，导致谈判为他一手左右，又哪有不败的道理。赵冠侯的一口卡佩语，远比李亭轩的卡佩语发音准确，马雷丁便是一愣。听到赵冠侯的问题后，又有一点激动


“我可以保证，他确实包庇过拳匪。这些拳匪在巨野，杀害了两名无辜的天主教神甫，贵国朝廷，为此已经付出了代价。但是这些暴徒依旧逍遥法外，并且获得你们这里百姓的接济，逃避自己应有的处罚。贵国官府必须对这种行为进行处理，不能姑息养奸。”


“如果您有确凿的证据，那我也支持您的看法，可问题是，证据在哪？”赵冠侯冷笑一声，用手一指李亭轩“如果靠当事人指控就能成立的话，那我也可以说，他包庇了拳匪，应该先把他斩首。在你拿出证据以前，就要求我国官府斩杀我国百姓，这同样不符合外交规则与万国公法。”


赵冠侯事实上并不敢给姜不倒打包票。他交游广阔，朋友交的既多又杂，内中很是有一些来路不怎么清白的人混在里面，作奸犯科者不在少数。要说他包庇过大刀会的拳匪，也完全有可能。


但是他吃定了一点，马雷丁主教多半是道听途说打听到这个消息，而不是亲眼目睹，手里拿不出过硬的证据。既然如此，这就是自己一方的有利条件，只要咬死了证据不放，这个洋人，不管如何跳脚，也是拿姜不倒没办法的。


果然马雷丁面色阴沉地说道：“我是一名神职人员，不会说谎。我可以确认，巨野一案中的主要凶手刘大刀，就是被这位姜武师收容并包庇，最后还亲自送他离开了津门。”


“巨野一案所涉及的传教士，无一例外，都是普鲁士人。而山东一带的保教权，也在普鲁士人手中，阁下身为卡佩的传教士，参与此事与理不合，所说言语，更不足为信。”


赵冠侯在武备学堂，与齐开芬等人曾经谈到过巨野教案，对此事还是比较清楚，也就知道这里面涉及的都是普鲁士人，与卡佩没什么相干。而且卡佩与普鲁士的关系也并不融洽，两下里没有什么良好合作关系。


这个教士之所以出头，恐怕还是关着那四十亩田地的事。毕竟有姜不倒在，教会想要收地就不容易。如果杀一儆百，将姜不倒的头砍下来，不独李家会屈服，将来教堂再购买其他人田地时，恐怕也没人有胆子说不卖两字。


马雷丁被赵冠侯堵的面色发青，“阁下，这件事情涉及的是地方治安，似乎不是军人应该插手的范围。如果你强行介入，所引发的一切外交后果，你将要承担全部责任。卡佩的怒火，你能承受的起么？”


“马雷丁阁下，作为一名神职人员，擅自启衅，挑起战争的责任，你又承担的起么？”


两人针锋相对，场面竟是一触即发。赵冠侯拿住了马雷丁拿不出证据这个短板，自是不肯承认姜不倒包庇拳匪。马雷丁的人证，实际是几名信了教的混混，确实也不怎么过硬。


但是一想到那四十亩田地，以及将来教堂要面临的扩建，与地方上土地争讼的问题一定不少，如果第一次就出师不利，将来的事就更没的想。马雷丁便死活不可让步，只表态道：


“如果现在不能确认姜不倒包庇拳匪，那也应该把他交给工部局审讯，如果确认他是无辜的，才可以得到释放。而且他对于教会十分不友好，主动参与到地方暴民与教会的冲突中，我觉得这一点，就应该视做他对教会冒犯的证据。”


“马雷丁阁下，对这一点我严重不赞同。姜师父有权选择自己的信仰，而且他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一名教会中人，你不能因为他不喜欢天主教，就说他该受到审讯。”


“我认为他在制造教民与普通百姓间的冲突。”


“恰恰相反，制造冲突，导致民怨沸腾者，正是教会。若是百姓激愤之下，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那曲也在阁下而不在我。”


马雷丁霍然站起“你是在威胁我么？别忘了，上一次津门教案，贵国朝廷付出的代价。”


“不，应该是你别忘了，上一次教案中，死的可是传教士。”赵冠侯冷哼一声，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我今天来，就是要保释走这位姜师父，这一点，恰恰是为了稳定局面，避免事态恶化。谁阻止我，谁就要为将来发生的一起负责！”


“我绝不能容忍，有人保释走一名潜在的危险分子。他可能包庇拳匪，更可能自身就是拳匪，绝对不能得到保释。还有，你！”马雷丁用手指着赵冠侯“我怀疑你也是一名反教会分子，我将保留向贵国朝廷提出抗议，将危险分子开除出军队的权力。你也无权保释走任何人。”


“他无权保释任何人，那么我有权保释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门帘掀处，首先进来的，是个四十开外，体格健壮的泰西男子。他走进房间后，又做了个邀请的架势，一名风姿绰约的欧洲贵妇从外面缓步而入。


她径直走到赵冠侯面前，伸出自己的手，以金国官话说道：“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前天晚上刚刚分手，今天就又见面了。那个夜晚，我非常……愉快。这是谁？你的新女伴么？她可真美。”


她看了看姜凤芝，嘴角微微动了动“真像一个亚马逊女战士。”又转身看向马雷丁“马雷丁主教，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我有没有权力，保释走那位可怜的姜先生呢？”


马雷丁对这贵妇也是认识的，他虽然是神职人员，但是对于这个上流社会大有名气的简森夫人，同样也有过遐想。另一方面，与简森夫人同来的，正是卡佩驻津总领事安托万，这人恰恰是马雷丁所不能招惹的主。


安托万这个冒险与侦探小说爱好者，在疯狂的追求有钱的美寡妇简森夫人，在租界上流社会里不是什么秘密，姑且不论是否追的到，至少他对于简森夫人的讨好是不遗余力的。冒犯这么一个女人，那就太不智了。


只是他不明白，简森夫人和金国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替这个武官出头。他摇摇头笑道：“简森夫人，您当然有权保释任何人。但是我必须说明一点，您可能对他们缺乏了解，而被一些人利用了您的好心肠。这些人是一伙十足的暴徒、强盗，他们涉嫌谋杀了两名……”


“他们涉嫌谋杀了两名普鲁士传教士。这不是什么秘密。”安托万此时接过话来，他故意将普鲁士三个字咬的极重


“马雷丁主教，正如这位阁下所说，山东的保教权，归属于普鲁士而不是我们。你也从来没在山东生活，又怎么确定，他们真的包庇了拳匪刘大刀？还有，我刚刚听到，你对金国提出了战争的威胁，我必须提醒你，你已经过线了，这不是你有权决定的事情。”


安托万面色很是有些不善，前次卡佩与金国在安南开战，导致内阁垮台。他现在可不希望随意挑起一场战争，更别说，是由一个教堂的主教挑起战争。这已经涉嫌侵犯了他总领事的权限，加上要考虑到简森夫人的立场，他对于马雷丁的不满，也就不难想象。


“马雷丁主教，这件事情我刚刚已经了解过了，似乎起因是教堂和居民的土地纠纷？”简森夫人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土地的主人在不在这里，有些话当面弄清楚会比较好。”


李春亭虽然是武秀才，可是在这个场合，却什么都算不上，这时在一边，连话都没的所。直到许浩然叫他，他才过来分说“那四十亩田，是祖上流传，我本来就不想卖。何况，教会分文不出，叫我献纳。我又不信洋教，为什么要把田献给洋人，这说不通啊。”


赵冠侯把这话一翻译过去，马雷丁主教又喊了起来“撒谎！这个人在撒谎！我按照每亩田地十元鹰洋的价格支付了地价，他为什么我没付钱？这件事的经手人，就是李亭轩，他们可以当堂对峙。”


李亭轩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他想要说些什么，赵冠侯已经如同鬼魅般站在他身后，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李亭轩，这事里看来跟你关系不小啊。那好，仔细说说，这笔买地的银子是怎么回事，我是小鞋坊掩骨会的赵冠侯，漕帮里礼字辈的人物。手上有几十个好兄弟，道上有数万同门。如果你今天敢说半字谎言，我保证你会后悔终生！就算这洋人马雷丁，也保护不了你。”


他手上微一加力，李亭轩只觉得两个肩胛骨仿佛被人捏碎了一样，当时便叫出声来。赵冠侯的手一抖，他便如软泥一样瘫倒在地上，骄纵的气焰便是一减。


姜凤芝用靴子在他胸前一点“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说实话，我今天跟你没完！”


“饶命！千万饶命！李春亭他……”他刚想说什么，简森夫人已经接过话来“为了避免有人做伪正，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点，如果有人今天说谎，那么他就将受到最严格的惩罚。”


“没错，在神职人员面前说谎，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如果谁敢于犯下如此大罪，我不介意亲手绞死他。”安托万凑了个趣，他对于这种案子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是既然简森夫人有兴趣，他就要站在这个有钱的寡妇一边。


今天两人打了一上午的野鸭子，算是难得的一种进展，他可不希望为了一笔几百鹰洋的小事，就影响和佳人的关系。


马雷丁也对李春轩道：“李春轩，你已经皈依了主，就必须说实话。如果撒谎，你将来将堕入地狱。我希望你要说事实，否则我也无法为你做主。”


“主教……主教英明，这事真的不怪我。他是个死脑壳，死活不肯卖地，我也只好出此下策。想的是先完成了交易，他认命点头之后，再把钱补给他，哪知闹成现在这样。”眼见自己要成为弃子，李春轩的骨头不硬，当时便有什么就招什么


“那些鹰洋，也不是我自己花的，我给你找的那两个女人，都是大姑娘，要不是给了家里银子，谁愿意陪一个洋人过夜？那些钱，也得算我报效教堂，并不是我个人私留。”


简森夫人笑了一声“我的上帝啊，卡佩人的信誉……”


安托万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马雷丁主教，我觉得你应该给教会一个解释。关于这件事，我会写一份详细的说明发给教会，由他们对你做出公正的处分。”


马雷丁没想到李春轩居然把这事抖出来，脸瞬间变的通红，大声咆哮起来“你胡说！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居然对我进行污蔑，你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我没胡说！你要姜不倒的命，也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再说你还跟我说过，知道他有个漂亮女儿。若是能把他弄到工部局，就能让他闺女乖乖的任你摆布。等你享用够了，再给我的……”


姜凤芝听了这话面色一寒，脚下不自主的一用力，李春轩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人也没了气。只是这时，已经没人顾的上抢救他，简森夫人看了一眼安托万“卡佩工部局的司法公正，似乎和我想象的存在较大出入。我必须慎重考虑一下，华比银行在卡佩租界的投资了。”


“不……夫人，我想这是一场误会。”安托万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马雷丁“你现在不只欠教会一个解释，也欠我一个解释！关于你和本地居民之间的冲突，由你自己妥善解决，工部局将不会介入！”


马雷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的瘫软在椅子上，赵冠侯则满面笑容的看着姜凤芝，事情到了这一步，姜不倒固然可以无事，这李春轩就算不死，也没办法再来找姜家的麻烦。至于许浩然，也就全无压力的开始办理起姜不倒的保释手续，允许赵冠侯带人回家。

第九十一章 女儿情


赵冠侯与姜凤芝来到牢房那边时，姜不倒已经被从牢房里提出来，他本是极为强壮粗犷的一条大汉，可是进了监狱时间不长，人就变的面无血色。虽然换了衣服，但是依旧要人搀着才能走路。姜凤芝一见，就知道父亲受了重刑，猛的扑过去，抓过一名狱卒的前襟问道：“是谁！是谁对我爹动了刑！”


那名狱卒见赵冠侯的七品顶戴，哪里还敢挣扎，只好举着手告饶“姑娘高抬贵手，这事与小的没什么关系，实在是上峰有令，我们没有办法。咱们也是难做人……”


像姜不倒这种在地面上极有身份的主，就算进了监牢，只要没定成死罪，按说就不会吃亏。衙门里也有他的弟子门生，多有关照，以往因为参与冲突，进过几次衙门，日子过的很快活。住在牢头的房间里，和牢子喝酒吹牛，等混几天释放了事。这回被人下了黑手，却还是第一遭。


姜不倒为人硬气，虽然伤的极重，但脸上依旧不露痛苦之色“这几位朋友，也是受人之托，别为难他们。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债得记在洋人头上。有朝一日，我定要跟洋人把这笔账算清楚！”


他在衙门里放出这种狠话，着实嚣张以极，只是他既有赵冠侯撑腰，别人又如何敢来指责。赵冠侯检查了一下，对姜凤芝道：“师父的腿被夹棍夹断了，还是得送到苏大夫那治腿。其他的地方多半也有伤，但是师父底子好，好起来很快。你们先走，我在这里办点事情。”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名狱卒身上，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姜凤芝已知他意图，摇摇头“那不成，这事是我爹的事，哪能让你来做。”


两人边说边活动着拳头，向着几个狱卒走过去，那几名狱卒一见便知道情势有些不妙，刚想要逃，赵冠侯将枪一指。


“都给我老实站着！打人一拳，防人一腿，这就是最公平的事。要是谁想要乱动乱跑，就别怪我的家伙不认人了。全都靠墙站好，我这人很公平的，我师父受什么伤，你们也受什么伤，至于看伤的钱，我出了！”


几声惨叫声响起，几名狱卒都已经倒在地上，腿被赵冠侯生生折断，在地上来回打着滚。姜凤芝也打断了两名狱卒的腿，稍微出了一点气，等到走出牢房时，却又有些后怕。


自己只晚来了这么会时间，父亲的腿就被人夹断了，若是没有赵冠侯，他的性命怕是也难保全。她心内大为感激，拉着赵冠侯的胳膊道：“多谢你了。要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自己人，说这种话太见外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记得找我就好，哦对了，这里有些银两，你拿去给师父看伤。”赵冠侯随手从怀里摸了两张银票出来，他在军营里有进项，但也要打点，身上自然留了一笔应急的款子。这两张银票也足以治疗姜不倒的伤势。


姜凤芝方才与他双手紧握，倒是没觉得什么，此时反倒是有些扭捏，推拒了几下，还是被他强塞到了手里。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西洋女人，即使同为女性，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实在太有味道，不是自己所能比拟的。心里就有些莫名的酸溜溜


“那个女人，跟你很熟么？”


“你是说……简森夫人？她跟我倒是不熟，她跟金十格格是熟人，大家算是这么个转圈的朋友，这次其实她不来，我也有把握把那个主教收拾掉，把师父救出来。可是既然她张了口，我就得欠她个人情，现在还得去见她支会一声。”


客厅内已经变成了闲谈时间，马雷丁被踢爆了丑事，处境极是不利，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傲慢与气势力，安托万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赵冠侯进来，与几个人见了礼，简森夫人笑着说道：


“你和这位美丽的小姐在赶往县衙的路上，就已经被我看到了，只是你没看到我而已。我想，你可能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或许可以提供一点帮助。看来，我来的还很是时候。你欠我个人情。”


“正是如此，伯爵夫人的恩情，赵某记下了。今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吩咐，赵某绝不含糊。”


简森夫人朝姜凤芝笑了笑“借你的男伴用一下。”随后拉起赵冠侯的手，来到客厅之外。泰西人视这种接触为寻常事，可是在姜凤芝看来，就觉得有点吃味，对于这个简森夫人的观感，就更差劲了。


“冠侯，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现在对你就有个要求，下周陪我去白洋淀打猎怎么样？”简森夫人嫣然一笑“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打猎的爱好者，而这位总领事阁下，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同伴。他总是想把我当成猎物，瞄准我的时间，比瞄准野鸭子的时间还要多。我需要一个优秀的骑士保护，我想你是很不错的人选。”


“我非常愿意效劳，但是，您要知道，袁大人那里，周末并不休息……”


“这不是问题，贵国朝廷向我国借了一大笔钱修铁路，而贵国的官员，却对这笔借款大肆挪用。我作为经费监督，随时可以终止后续款项的拨付，为了后续的款项，他们也不会拒绝我的请求。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下周你陪我去猎野鸭，顺带，还要为我画一幅肖像。”


“在下愿意效劳。”赵冠侯施了个礼，这件事就算应下。不管这个有钱的美寡妇到底想做什么，自己总归是不吃亏，也就没有必要拒绝。姜不倒已经被送去了苏三两那里，赵冠侯这边，则有另一件事要做。那就是为姜不倒，解决后患。


李春亭被他请到了一旁的小客厅，赵冠侯与他就没什么客气，开门见山道：“李二爷，不怕贼抢，就怕贼想。今天的事你已经看到了，我们就算这次过了关，将来的事，也很难说清楚，那块地皮，依我之见还是早早出手为妙。当然，这也不是强迫之意，只是出个主意供你参考，何去何从，李二爷自己决断。”


李春亭见了今天的场面，心里其实也有了点分寸。自己与赵冠侯没有交往，对方不可能为自己出多少力，洋人势力太大，县令的衙门如同私宅随意出入，若是也给自己安上一个交通拳匪的罪名，要自己的人头也不是难事。


他颇有些恨恨不平“这帮子洋人！这地……我是真不想卖，我堂堂李家，又哪到了卖地的地步？只是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这地，我答应了！”


此事一说，安托万脸上也有了笑容，自己把土地的事谈妥，再把马雷丁的丑事上报教会，整起事件中，自己就有了面子也有了业绩，将来说不定还有希望提升为公使。至于许浩然，自也是乐得见到辖地之内，教民两安。就连这买地之费，也由县衙拨付，不再让洋人出资。


事情等到这一步，算是完满解决，简森夫人与赵冠侯俨然多年知己一般，谈笑着来到衙门外。早有衙役叫来几辆人力车，将赵冠侯与姜凤芝送上车去。而在他们身后，简森夫人与安托万俱在，马雷丁和知县许浩然，也就都跟着出来。


以县尊加上主教，送一个七品武官出衙门，却是金国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守在门外的庞金标，原本以为赵冠侯要吃一个大苦头。可是先见姜不倒被抬出来送走，现在再看到洋人与他很是亲密，简森夫人还与他行了贴面礼告别，只觉得报仇雪耻再无希望，身形连晃几晃，一口血猛的喷出来，人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等到人力车离开了衙门，姜凤芝的脸色依旧很难看，赵冠侯以为她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在旁安慰着“师父的身体硬朗着，这点伤不算什么。用不了几天，就能有起色，苏大夫送的膏药和丸药我手里还有一些，回头给师父拿过去，让他老快点好起来。买通衙役下黑手的，我虽然没有详查，但多半就是李春轩无疑。洋人对这些东西玩不熟，再者李春轩得罪了师父，也怕师父将来饶不了他，下暗手把人废掉，就可以高枕无忧。你那一脚，他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何况现在没了靠山，不用我们动手，李春亭也不会饶了他。你要是还不出气，那咱们就去次小李庄，我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姜凤芝忽然叫停了人力车，从车上跳下来，赵冠侯跟着她下去，见她漫无目的的向前走，便从后面跟过去“你这是要去哪？是去金家窖看师父，还是先回家？回人力车再说啊，自己走太累了。”


“都不是，心里烦的慌，想走一走。”姜凤芝向前又走几步，忽然回头问道：“那个西洋婆子，为什么这么帮你？难道就因为金十？我可告诉你，你不许……不许对不起寒芝姐。要不然我饶不了你。那帮西洋女人，素无廉耻，大白天就和男人拉拉扯扯的，脏的很呢。说不定身上还有什么毛病，你自己最好小心点，别被她们传上。”


赵冠侯哑然一笑“简森侯爵夫人，是这次比利时派来监督筑路款用处的财务监察人员之一，便是直隶总督衙门，大概也进的去，师姐你倒真是看的起我。我这点身份，大概还入不了她的眼吧？至于她为什么帮我，我想或许也有所图，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那可说不好，洋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谁知道她们是怎么看人？”姜凤芝想到简森夫人和赵冠侯那幅亲近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只是听到对方的身份后，她也觉得，两人不可能有什么瓜葛。这等大人物，也不是赵冠侯个七品小官可以高攀得上的，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又想到，这次没有赵冠侯，自己老父就得死在监牢里，自己却和他发着脾气，实在不太应该更无立场。又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我不该冲你发火的……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怕是就只能想着劫狱了。”


“话说的远了，寒芝那边一直蒙你照应，大家就是一家人，做点事也是我应尽之责。发火也没什么应该不应该，想发火就发，再不解气就打，你当初又不是没打过我。”


赵冠侯这一说，姜凤芝不由想起当初学艺时，自己拿这个师弟练手，或是以弹弓攻击，或是以拳脚喂招。看功的时候，一个做不到，就是一棍子过去豪不留情。又想起他主炼跤法，和自己也曾经像男人一样在一起摔跤的情景，心里莫名的一暖，那一点不快，也就随风消散了。


她噗嗤一笑“现在我可不敢了，你是官老爷，我打你，不就成了杀官造反，要吃官司的。也就是寒芝姐才敢打你几下，可她那性子，又那么软，最后合该被你欺负。”


赵冠侯见她没了火气，心里也一块石头落地。自己跟这一世的人没有几个朋友，自己不在家时，多亏姜凤芝照应，且有她保护，苏寒芝不会吃亏，这个朋友还是想要维护的。


“师姐想打尽管打，就算我做了提督，你照样打过来，我绝对不敢还手。”两人说笑了一阵，芥蒂尽去。相伴而行，却又多了几分别样味道。


姜凤芝见他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样子，心里既有些羞怯，又有些喜悦。就如同从苏寒芝手里要走了那瓶卡佩香水一样，自己仿佛又拿走了姐姐的一样东西……


只是这件东西，总归还不是自己的。一层胭脂，染满香腮，一向飒爽大路的姜凤芝，这时却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心头狂跳，脚下也没力气，不自觉的抓住了赵冠侯的胳膊。


赵冠侯这时问道：“师姐，你跟我交个底，师父到底和拳匪，有没有什么来往啊？就是那什么刘大刀的，我只知道这是朝廷要一体严拿的犯人，怎么，和师父还有联系？如果真的在你们那，我就想法把他送出津门，这样的祸胎，不能留在家里。”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张师叔。”一提起这事，姜凤芝也有火气。“我爹交游广阔，江湖上的朋友遇到难处，在我家借宿也是常有的。静海那个张德成，跟我爹换过贴，他前段时间带到我家一个人，说是他山东的同道，是个姓刘的大汉，使的一手好刀，手底下很硬扎。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在巨野杀了洋神甫的刘大刀，这种要犯，我爹也是不喜欢留的。但是江湖朋友来，总不能不招待，接待了几天，就送他上火车，听说他还要回山东，投奔我朱师叔朱红登。听说现在山东那边，又是离字拳，又是坎字拳，搞的很热闹，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天知道怎么走漏风声，让那帮洋人知道了。”


她说到这里，又替刘大刀抱着不平“听说他也是因为跟洋人结怨，被官府害的很惨，不得已才拿刀杀人。就像那个戏文里说的……逼上梁山！对，就是逼上梁山。你今天也看到了，洋人多坏，又是要夺人田地，又是要暗害我爹。哼，那个张德成虽然说的天花乱坠，本事我看也稀松平常。但他有一件事我是认同的，就是他反洋人！有朝一日，我若是有了机会，也把洋人给……”随手就比画了一个以刀下劈的动作。


赵冠侯摇摇头“你功夫很好，师父功夫更好，可惜洋人有枪。所以……别犯混。”


“我听说，那练过拳的，能刀枪不入，不怕洋枪。张德成说他要修成了法，能闭住洋人的大炮。这话我倒是不信，只是若真能不怕枪，那就好了。我就把那帮洋人都剁了，连那洋婆子一起剁，你说你心疼不心疼？”


姜凤芝俏皮的问着，举止如同戏谑，赵冠侯就也不与她认真“你要是真练成了，我也不敢心疼，要不然你连我一起剁了怎么办。走吧，我刚才没吃饭就被你拽来了，咱们先回去，我请你和寒芝一起吃八大碗。”


姜凤芝想了想，摇摇头“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该是我请你。我知道衙门这片，有一个地方有羊肠子吃，你来不来？”

第九十二章 合作


等到回家时，天色已经到了下午，赵冠侯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是想和苏寒芝多待一阵，却没想到被姜不倒的事耽搁，又陪姜凤芝吃饭，用去了大半天，很有些不好意思。苏寒芝倒不介意，反倒是关切的问着姜不倒伤势如何，是不是该去看望一下。又把赵冠侯身上的官服脱下来，仔细的叠好，将那顶铜顶官帽，在手里反复打量着，时不时就笑几声。


赵冠侯见她笑，自己也就欢喜，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问道：“怎么？很喜欢官帽？你看看这铜顶、花瓷翎管，都算不了什么上品。等什么时候我要换上红蓝顶子，你是不是就更高兴了。”


“不……不喜欢。戴这个的好人少坏人多，有什么可喜欢的。可是只要是我的男人戴着它，我就高兴。以前认识的你，是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混星子，生怕你哪天出了什么闪失，就再也见不到你。那时候，我天天在心里祷告，就是求神佛保佑你，无病无灾，不用靠卖命吃饭。现在看到你有了官身，有了前程，我就自然高兴了。不管是蓝顶还是红顶，我都不稀罕，我笑的是，我的冠侯，终于是个官，不再是个混混了。”


她摩挲着那颗黄铜珠子，“我刚才算计了一下，咱们现在也有了点钱，是该搬家的时候了。这片地方不好，住在这，会有损你的名声，更别说，侯兴、马大鼻子他们知道你当了官，少不了会来找你办事。我们搬到个好地方，离他们远一点，也就可以和他们少来往，你觉得怎么样？”


“夫人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等咱们到了新家，再雇几个人，买几个丫头，专门伺候你，让你当官太太。”


“我不求当官太太，只求着你平平安安，别的我都不在乎。至于你当了什么官，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总之我知道，你是我的男人，就足够了。”两人相拥一处，赵冠侯心内，却有一丝愧疚，自己终归是有负于她。


普鲁士纯种猎犬冲到草丛里，将野鸭子赶出来，就在其刚刚腾空之时，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一只野鸭子应声而落。


一身猎装的简森夫人做了手势，一名男仆就跑过去拣猎物，另一名男仆则赶紧将第二支装填好的步枪递过去。


米尼步枪，时下最为先进的步枪，因为价格昂贵，即使是新建陆军里，也只有不到六百杆。而这位艾米&#183;简森侯爵夫人，居然使用米尼步枪打猎，在赵冠侯看来，简直是败家到了极处。要知道，不算枪，一发米尼弹的价格，怕是比这野鸭子也不便宜，她倒也真舍得。


他方才也放了十几枪，小试了一下身手，一口气打了十几只鸭子下来之后，简森夫人就不许他再开枪，否则自己没得猎物打。将他赶到树下，替自己画像。


赵冠侯的油画功底，还是上一世，为了混进艺术学院而练出来的，在这方面有极佳的天赋。对于人体的结构，也比很多人了解的更清楚，有这个做支撑，画人物肖像的水平没得说。之前因为给汉娜筹备礼物，又进行了恢复训练，差不多已经找回了当初的状态。


虽然画一时完不成，但就完成的部分看，已经可以算的上水准以上的级别。简森夫人一连放了三十几枪之后，才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他身后，端详着这画。


“我必须承认，你的画艺很不错。而且比起普通的画师，你的画里，总让我感觉到一种灵性。这幅作品……我很满意。”


“感谢夫人的夸奖，只要您喜欢就好了。我的手艺一般，不是那些大师可比，献丑而已。”


简森夫人做了个手势，那些同来的男仆就牵引着猎狗离开，将这片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简森夫人伸手拉住赵冠侯的手“你的华尔兹和波尔卡跳的都很不错，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探戈。”


比起前两种舞蹈，探戈的舞步更为热情奔放，加上男女的身体接触更为紧密，即使在泰西，也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能接受。作为一个女性，在这种场合邀请男性跳探戈，就更有些值得玩味。


赵冠侯微笑着将手放到了简森夫人的纤腰上“很久没跳了，我尽力。”随后面容变的严肃起来，抱着简森夫人腰的手微一用力，简森夫人也顺势贴在了他的身上。必须承认，她的尺寸，似乎只有孙美瑶堪可一敌，苏寒芝或汉娜，都不是对手。


交叉、跳跃、旋转，忽而分开，随后又贴紧在一处。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但是两人都是此道中的上手，第一次配合，竟是合作的天衣无缝，仿佛是合作多年的舞伴。


随着两人的身体再一次贴近，简森夫人轻声道：“如果不是我确定你是个金国人，而且了解过你的出身，我甚至要怀疑，你是一名留学归来的学生。恕我冒犯，贵国朝廷选派出的留学生，舞也没有你跳的好，于各国语言也没有你说的流利。”


“过奖。但是我想，夫人总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就格外赏识在下吧。”


“如果我说，因为你长的比较英俊，是不是个令你满意的答案呢？”简森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就是一个利落的旋转。


“我是因为，听说了你的故事。你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可以切断自己半根手指。哦，你要知道，十格格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我就在想，一定要见你一面。即使公理报不能帮助你，我也会向贵国朝廷提出抗议，确保你的爱情可以得到保障。”


“这……倒是让我没想到，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是我还是要对夫人说一声谢谢。”


“不必要客气，这没什么。”简森夫人摇摇头，终止了舞蹈，重新坐回树下，端详着自己的画像，“当初，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以为我爱的男人会为了我，和侯爵决斗。如果他肯的话，我会在他们决斗之前，就和他私奔。但是很遗憾，他胆怯了。因为他知道，伯爵会派出自己的代理人出战，而那位代理人是我们比利时最出色的战士之一，他害怕那名代理人用利剑刺透他的胸膛，所以他放弃了。看看，这就是我爱的男人，不管以前多么海誓山盟，但是却不肯为了我去决斗。所以，我对于所有为了爱情敢于赌上性命的男人，都有好感。尤其是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还敢于挑战时，我愿意为他们提供一点帮助。当然……帮助的多少，取决于他们是否英俊。”


赵冠侯不想，这位阔寡妇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苦笑了两声“夫人过奖了。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至少，我参加了汉娜的生日舞会，也来陪你打猎。如果是你的男伴，我想你多半会用步枪朝他身上开火。以你的枪法，大概不会射偏。”


简森夫人摇摇头“不，与你想的相反，我不会这样做。我喜欢浪漫的爱情，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却不喜欢把一切禁锢起来的婚姻，我和那个男人相爱时，也知道他在追求其他的女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尤其现在的我，就更不会了。我知道你有家庭，也无意破坏它，但是不代表，我会放弃捕猎你。从金十格格介绍你之后，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注意的人。而你恰好足够英俊、强壮，也足够优秀。所以，我会考虑你做我的追求者，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做好准备，应付无数人的决斗。”


她笑了笑，神态已经从回忆往事时的温柔恬静，又变成了平日的雍容高贵。“另外，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这笔路款的使用上，你们朝廷存在着很多问题。你们的官员向我乞求方便，并会给我一部分报酬，我决定用这部分报酬来做一件事，在津门修电车，建立一家专门经营电灯、电车业务的公司。从建立电站到铺设铁轨，都要和地方打交道。你们的国家，对于风水这种东西太迷信，而对于泰西造物有天然的敌视感，我希望由你出面替我和他们协调关系。当然，你会得到应有的报酬，比如和我共进晚餐。”


这种委托，其实就类似于买办，赵冠侯心知，共进晚餐是句笑话，做买办的，只要不是太蠢或是运气太差，都会赚个盆满钵满。简森夫人等于是把一个金饭碗给了自己。他笑了笑“夫人，这么好的事情，津门有的是人抢着做，您何必一定找我？”


“因为我有眼光，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眼光。我到现在为止，没看错过任何人，你也不例外。我见过的人很多，但是在年轻人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在津门，我可以找到很多人为我做事，但是结果，不会比那个无赖好多少。我不想像马雷丁那个笨蛋一样，搞出巨大的矛盾。津门地方上，有着名为混混的地下社会团体，而你，恰好也与这个团体有关系。我希望你用最稳妥的办法，解决所有的矛盾，尽量避免冲突，更不要制造仇恨。”


简森夫人看了看远处，神态里带了一丝殷忧“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类似马雷丁主教这样的人，在金国实在太多了。他们仿佛行走在军火库里，手上提着马灯，却没有加盖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我是一个商人，不希望我的产业卷到这种危机中，所以需要一个熟知地方情形，又能办事的人。我相信你，冠侯，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这对于你，对于津门对于你们朝廷，也都是一件好事。”


赵冠侯并不相信，这种女商人会离开自己就无路可走，这种需求背后，多半还是藏着肮脏的XX交易的愿望。但是，这种机会，自己却也不能错过。不管是修电厂，还是修有轨电车，或是和这个洋寡妇有点什么，他都不想放过。


这么大生意，光是投资，就要二十几万阿尔比昂磅，想想也知道，不是那么容易做成的。而且津门四面修有城墙，无法铺设铁轨，要想架设轨道，首先就得把城墙破坏。这涉及到军事要事，并不容易做。


再者，金国之事，向来不是看是否有利于朝廷，而是要看是否有利于经手人。以章合肥这等名臣，也因为个人的好处，而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之事，何况于其他。虽然简森夫人的手段通天，但是比国乃是小国，不能摆出几十条兵船和金国讲道理，金国也就不是很害怕比国的外交压力。是以想要推动这个洋行，非得有大有面子大有来头的大员操办不可。


赵冠侯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可是简森夫人却对他极有信心“你相信我，在未来，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成为你们国家里，一个很有影响的大员。即使不能在津门修电车，在其他地方，也一定可以修成。还有，你现在的上司袁慰亭，他虽然现在只是一名道员，但是却训练出了一支极为出色的部队。我相信，在未来，他肯定是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人物。投资分为长短期两种，你让我信任，我愿意在你身上，进行长期的投资。”


分手之时，简森夫人竟是主动在赵冠侯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就向后一退“这是预先支付的定金，只要你能够在慰亭先生面前，为我和我的洋行美言，你得到的将会更多。礼和洋行可以买到的，在我的洋行，你一样可以买到。只要做成生意，你就可以得到你的……佣金。”


赵冠侯虽然对于这位美丽的异国女子颇有些念想，但也不至于真为了一个美人，就去袁慰亭面前建议拆城墙的事。只是将简森夫人意图建立一个洋行，并请袁慰亭入股的事做了回禀，多余的话并不肯说。


袁慰亭愣了一愣，随后就笑了起来“这洋人倒也有趣，本官只不过是个道员，她就肯让我入干股？你不妨对她说明白，我上面有直隶总督，若是想要做生意，与直隶总督合作，直接要一道文书下来，我还不照办？”


赵冠侯连忙上前一步“大人英明，这西洋女人久在我国，于我大金情形并非一无所知。她之所以想和大人合作，是认定大人他日必能飞黄腾达，而现在总督衙门的那个琉璃蛋，眼花重听，就算是上赶着想要入股，恐怕简森夫人也未必看的中。”

第九十三章 初入京城


袁慰亭面色一沉“放肆！妄议上官，该当何罪？”


赵冠侯心里有数，这又是他的枭雄手段，明明心里高兴，表面上偏要做出一副发怒的样子，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才好御下。只是这些手段，他在前世见的多了，袁慰亭的心机，却瞒不过他。


因此，他也就装出害怕的样子，单膝下跪“卑职该死，请大人责罚！”


“责罚倒也不必，只是以后说话小心点。耕娱公乃是国朝老臣，于我新建陆军向来宽厚，怎么能背后说他的坏话？跪着干什么，坐下回话。”


先是做势威吓，随即便赏座位，赵冠侯表现的诚惶诚恐，心里却对这位上司的性情摸了个清楚，也就谈不到有多少畏惧。袁慰亭则从自己的案头，将那本赵冠侯献上的拿破仑传拿起来，这书还不算译完，但是袁慰亭显然颇为喜爱，每天都要看上几段。


“你译的这书，不好！波拿巴出于行伍，却最终做了帝王，这不是人臣之道。然其中有泰西兵法，阵列操练之道，又是我辈带兵之人应读之物。是以这书，绝对不能流散到外面，否则人心就会变坏。这个天下，经过几番动荡，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若是再出个狼子野心之辈，这天下怕是就无可挽回。”


“卑职明白。此书只献给大人，绝不敢再给其他人看。”


“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也就信的过你。”袁慰亭将书翻开，颇有些感慨道：“那位简森夫人说我日后必有重用，这话实在是她不懂我金国体制之故。我是连秀才功名都不曾中，又如何能蒙重用？若是在洪杨之乱时，靠军功不知保举了多少黄马褂，二十二行省内，一品提督不知凡几。可如今局面不同，朝廷重出身科甲，我这出身在此，能做个道员，就已经是朝廷恩典。其他的事，便不再做妄想。朝廷终究不是泰西，拿破仑以布衣之身，而至元戎，国朝之内，这出身二字，就不知让多少人束手无策。”


他看看赵冠侯，显的推心置腹“冠侯，本官限于出身，你又何尝不限于出身？要知道，保举你一个七品武职，本官身上就受了多少物议？这次观操是你的机会，也是本官的机会。是龙是虫，就只看这一遭了，内中的干系，你可明白？”


“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约束部下，加紧操练。”


“糊涂！我跟你说的不是操练的事情。”袁慰亭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们的操练已经很好了，再好也没什么用。我说的，是关节。你啊，还是太年轻，很多的事，根本还要多学多看。太后来看操，若是只知道出操，那是注定没好果子的。这功夫，要在戏外。你拿我的手令，去粮台那里，提两万两银子银票，想办法送到皮硝李手里。现在太后身边，皮硝李权势第一，若是这两万银子能买动他，咱们这次会操，就万无一失。这差事，一般人做不来，本官只信的着你，千万不要办差了。”


“至于这入股的事……你回头去找粮台，就说是我的话，拿几千两银子入股玩玩。但要跟那女人说明，只是以袁某私人身份，朝廷方面的助力，她就不要想了。拆城墙修电车？真亏她想的出来！这样的折子谁敢递上去，包准被言路群起而攻，等着革职开缺吧。”


赵冠侯暗道：袁慰亭果然高风亮节的很，以军储而入私股，且声明绝不会因私害公当真称的上公私分明。想来洋行从征地到移民，再到用工用料，身为津门道的袁慰亭绝不会大开绿灯，行以方便。大金官吏若皆如此，何愁天下不兴。


等到赵冠侯领令而出，袁慰亭捻髯微笑，简森夫人身家丰厚，比国虽小却富。这等人选择自己做合作伙伴而非王文召这个上官，看来，这天下终有慧眼识英之人。这赵冠侯虽然精通洋文，也足够精明强干，但是官场经验终究是太少，自己能压的住他。日后便是手中的一柄利刃。


赵冠侯出了这帅厅，心里也在想着，袁慰亭多半认定，自己是他夹袋里的人物，注定受他摆布。且让他这么认为下去也好，目前的自己还不具备单飞的气力，在这么个强人的羽翼庇护下，才好发展。至于将来的事，那就走一步，说一步吧。


至于为什么这个差事派给自己，其实也简单的很。李连英是当今太后身边第一亲信，想走他门路的人不知道多少，两万两虽然是个大数目，但是是否真能送到李连英面前，或是能否打动他，却说不好。手里虽然拿着猪头，却未必找的到庙门，总要有个引见才好。而自己和十格格的关系，就是最好的门路，袁慰亭这种安排，也是人尽其材。


走出城南马家堡车站时，赵冠侯取了打簧金表来看，只见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望着车站里来往的行人时，心内暗自嘀咕了一声：京城，我终于来了。


车站位于永定门外，原本是个大村子，天桥说书的先生说黄三太镖打猛虎救驾，就是在离此不远的大红门皇家围场。由于修了车站，这里也变的繁华热闹起来，脚夫苦力，以及卖吃食的客商，让这里变的喧嚣异常。偶尔还能看到些金发洋人，来往经过，俨然一个热闹集镇。


临动身前，赵冠侯已经找到简森夫人，给十格格拍了电报，想来她会派个人来接待自己。走出车站，并没有见到人，就只好扛着行李包，继续向前走。走了不到百十米，就见几个小贩行色匆匆的跑过来，边跑边道：“这位爷，可别往前走了，前面两位爷打起来了。那阵仗，看样子是要打场大架，离近了留神崩一身血，趁早离他们远点。”


赵冠侯一笑，逆着人群走过去，走不多远，就听到了争吵声。等离的近了，却见是两辆马车停在路上，两辆马车上，各有一人指着对方叫嚷，马车前，各自的跟班列成阵势，如同两军对阵撕杀。


这两辆马车一辆是极为豪奢宽大的十三太保，另一辆略为小巧，但价值比起十三太保只贵不贱，乃是泰西传过来了“亨斯美”前档西洋两轮车。拉车的马，也是泰西的高头大马，与十三太保的马大不相同。两下的人，火气都极大，嘴里喝骂不停，手上就也有推搡之类的动作。


赵冠侯等离的近了些，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大喝着“你这是没事找事，我的车爱停哪就停哪，与你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是步军统领，还是巡城御史？”


而另一边的声音则比较粗“你平日里爱去哪去哪，我管不着。可是今天这事我是非管不可的，听说你是在这接野汉子的。我不能让你接了野汉子，你们两个去快活。你家里人不管你，我得管你，要不然，你就变成你娘那样不要脸的贱人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导火索，金十顿时大喝起来“与我打！混账东西，居然敢胡说八道，辱骂我额娘。今天打轻了他，你们就别在我手下当差。”


两下的人原本只是随意的冲撞，这下顿时变的激烈起来，赵冠侯已经看见，金十正站在亨斯美马车的御手位置，挥着胳膊指挥着手下动手。另一边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身材倒是很高大，生的也颇魁梧，生的满面横肉，嘴唇高高翘起，仿佛里面含了半只香肠。


他的年纪不大，但是声音倒是极高“给我打！把她的车给我砸了，马也杀了，绝对不能让她接个野汉子去厮混，毁了我们完颜家的脸面！”


他的嗓音洪亮，一喊就喊出老远，金十已经气的身体直抖，可是她带来的人，对上这个少年的手下，并不怎么占便宜，两下里只能算个平手。既奈何不了他，也就没法阻止他叫骂。


忽然，两名守在这少年身旁的护卫，发现从车站那边走过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似是看热闹一样，朝着这辆马车过来。两边的人打斗的很混乱，拳脚殴击，棍棒交加，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匕首，总归除了洋枪不能动，其他的家伙都是可以的。这种场合，一般人有多远躲多远，远远的看着热闹还可以，径直走过来，这就太奇怪了。


更为奇怪的是，这么混乱的场合，居然没有一棍子落在来人身上，这也有点让人想不透。这两名长随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一人快步迎上去，伸手拦住赵冠侯的去路。可是还不等他说话，一根坚硬的金属管，已经顶住了他的小腹。


赵冠侯带了巨款出门，为防不测，两只左轮手枪全都带在身上。右手拎着行李，左手的枪已经顶住来人，那人神色一变，刚要喊叫，赵冠侯小声道：“别嚷嚷，否则我就给你们主子一枪。这个距离内，我不会射空。跟他说一句，道歉。让他向对面那位道歉。”


“爷们，你是哪府上的？庆邸的人，难道还敢拿枪打儁二爷？”


“儁二爷？对不起，我是外地来的，对你们京师特产不熟，不知道这儁二爷是个什么玩意变的。咱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也不差多这一条，我知道你有功夫，想试试是你快，还是它快么？”


那人摇摇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好，我去跟主子回一声，至于听不听，我们当奴才的做不了主。”他向后一退，赵冠侯却已经跟了上去，一进一退之间，距离并没拉开。从场面上看，倒似是这名长随倒退着，给赵冠侯领路。


另一名跟班看出来情形似乎有些异常，喊了一声“老三，怎么回事？”


“别过来，当好你的差使！”


另一名长随先是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即猛的大喊道：“二爷小心，有刺客！”人已如巨鹰一般凌空飞起，向着赵冠侯扑击而下，而那名被枪制住的长随，则不顾自己安危，合身向前一扑，用的乃是柔然摔交的路数，想要拼命制住来人。


赵冠侯右手的行李卷，如同一柄流星锤脱手丢出，大喝了一声“看炸蛋！”而左手的短枪当做匕首向前一推，右拳猛然击出。


听到一声炸蛋，那名本已经冲天而起的长随，不再扑向赵冠侯，转为扑向那个行李卷，抱着行李卷滚到了路边，用身子死死的压住。那名被制住的长随，被戳的后退几步，随即却又扑了上去。双手屈指成爪，用的是正宗的北路鹰爪功。


赵冠侯却压根不理会这一抓，丢出行李的同时，人已经如同猎豹一般向前疾奔，三两步间已经来到马车之前。这名少年带来的扈从正和金十的人互殴，听到刺客二字，一时反应不过来。


几个离得近的，这时已经不管身边的人冲过来，意图阻拦。几个拿匕首的，已经将匕首朝着赵冠侯这边捅过来，包括金十的人这时也要以抓刺客为主，两路人马同时朝着赵冠侯冲来。


金十却也在马车上看到了赵冠侯，厉声吩咐道：“这是我的朋友，你们给我护住他！”


那名长随的铁爪，已经抓住了赵冠侯的后心，可是随后，就是一声痛呼，一柄匕首已经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记，血光与衣服碎片差不多同时飞起，而赵冠侯却已经冲到了马车顶上，冰冷的匕首，顶住了那名少年的喉咙。

第九十四章 杀马砸车


这个少年人胆气却也不小，方才听到有炸蛋，还朝金十那喊了声“有乱贼，你快跑！”这时被匕首顶住，也浑然不惧，乜斜着眼睛看着赵冠侯“你是谁？知道我是谁么？想要多少钱说话，我家里有的是，你说个数，爷让人拿给你。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家事，你少掺和。”


金十听到这话气的勃然变色“混账，谁跟你是两口子，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啊！从哪学的这四九城的下贱腔调，替我收拾他。”


那少年身边的护卫，这时已经不敢交手，任凭金十这边的人棍棒落下来，就只敢躲藏招架。那个抱住行李卷的长随，已经把行李扯开，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炸蛋，知道自己上了当。面色阴沉着与另一名被伤了手的同伴围在车下，厉声道：“放了我们儁二爷，用钱用物有事告帮好商量。否则的话，大家今天谁都别想好！”


那名长随又看了一眼金十“十格格，你和我们儁二爷偶尔闹着玩，这也是常有的事。可若是为这事动了真火伤了和气，两边的老人脸上，恐怕都不好看吧？难道真要出了人命，您才满意？”


“是他招的我，不是我招的他！你们主子刚才说了什么，你们自己知道，我就告诉你了，他就是我要等的男人。怎么了？有能耐，上宗人府告我去啊！”


那名为儁二爷的少年听到赵冠侯是金十等的人，顿时来了脾气，匕首横在脖子上，依旧不肯老实，拼命的挣扎道：“小子，下黑手算什么能耐啊，有能耐把爷放开，咱两一个对一个，单挑！”


“单挑？你带了这么多人，我一松开你，你肯定是派人群殴。像你这样的孬货，见识的多了，只会仗着家里打手欺负人，又哪有敢单挑的胆子。你看看你那些手下，就差把洋枪亮出来了，没胆子就直说，何必玩这套把戏。我也没指望你是个爷们，还单挑，笑死爷了。”


那位儁二爷听了这话，气的面皮发紫，朝下面的长随跟班骂道：“没用的东西，都让人到了我身边了，还牛个什么！滚，都给我滚远点！我今天要和他单挑，你们谁敢掺和，我就砸折谁的腿！”


这些随从护卫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知道本家这位公子性情就是如此，脑筋实在是不怎么够使。从小喜好京剧，练过把子功，有几下身手，平日里就爱惹是生非。若是与宗室们打群架，左右是出不了什么大事。可是像赵冠侯这个生面孔，却有些拿捏不准。


那个伤了手的随从，小声对另一名随从道：“师兄，既然有十格格在，我想总不会出人命。那人身上有洋枪，现在却拿匕首，证明也不想把事闹大。若是下死手，二爷已经死了两回了。今天这个跟头，我们是栽定了，不若就退一步，免得真伤了小主子，大家都没法交代。”


赵冠侯与儁二爷近在咫尺，随从里有带了枪的，自度准头也不敢保证只伤来人不伤贝勒。若是枪一响，把自己的主子也打中了，那便是自讨苦吃。因此那名首领也只好点点头“想不吃亏也是不成了，这口气先咽下，将来再慢慢算账！”


这两人是随从里的头领，他们带头一退，其他人也就不得不退。赵冠侯又喝了一声“扔兵器！”这些人手里的棍棒匕首，就被丢了一地。


儁二爷喝道：“行了，这回该咱两单挑了。我告诉你，十格格是我的福晋，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谁动她的脑子，我弄死谁！”


“单挑是吧？那好，按你说的做。”赵冠侯一下子收了匕首，儁二爷只觉得脖子上的冰凉触感突然消失，正待抖擞精神，腰上就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人随后就被从马车上丢了下去。


他练过功夫，能翻三张半，但是这是被人一脚踢下去的，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就摔了个结实，砸起一片土来。赵冠侯也随着跳下去，依旧不离他咫尺之地，只要那些护卫一动，他还可以挟持这个人质。儁二爷却是个硬性子，爬起来，扎煞着手，便要过去摔跤。却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四记响亮的耳光，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胡说八道，便是这个下场！”这四下来的极快，儁二爷来不及招架就接连中招，他的打架经验倒是有，但是却没有这种单方面挨捶的经历，竟是被打的晕了头，连怎么招架抵挡都忘了，只剩了挨揍。


赵冠侯四记耳光打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金十“怎么样，出气了么？不出气，你下来亲自打。”


金十见赵冠侯背后衣服破碎，隐约见了血，知道是他方才向马车上冲时，在那善鹰爪的护卫手上受了伤，摇了摇头“事情到这就差不多了。”


“好！”赵冠侯说了声好，将儁二爷向地上一推，猛的抬起腿，向下踩落，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这只脚就落在他脸旁，饶是这少年有些胆色，这下也吓的一闭眼睛。


“听着，今后别在外面恶语伤人，否则，会有报应的！”赵冠侯低下头去，冷冷说道：“还有，你方才说，要杀马砸车来的是吧？这个主意不错啊，那我今天就杀了你的马，砸了你的车，你觉得怎么样？”


“随你的便！今儿个爷是栽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你好想了砸了车杀了马，咱两边就是死过节，今后哪遇到哪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赵冠侯点点头“就这么简单么？我很喜欢这个结果，那我们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吧。你说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是不是这样？”


说话间匕首猛然挥出，一匹拉车的骏马一声悲鸣，鲜血狂飙。金十在亨斯美上一见，也大喝一声“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动手！”


她的部下一见主人有令，当下也一窝蜂般的冲上去，很快，这驾十三太保的马车，就被砸成了一堆破烂，连带两匹口外来的好马，也被斩了头。


儁二爷被人扶着站起来，他终究还是个未进学的孩子，见到心爱的马车被砸碎了，好马也被杀了。气的两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翘的更厉害。


两名长随向他小声说着什么，他摇摇头“今天咱栽了就是栽了，等我回去叫来了人，跟这小子算个总帐！别跟傻子似的站着，派人给我盯着，看他们要去哪，找机会把我的福晋抢回来！”


亨斯美马车的车厢很小，严格说是单人乘坐，赵冠侯与十格格两人生排进去，就只能靠在一起。御手站在车厢后面，十格格把其他的下人也都赶了回去，一个不带。大家看的出，自己主人的情绪不好，两只眼睛还肿的像桃子，这时候也是离她越远越安全，不用吩咐，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她向驭手说了个地址，那人摇动马鞭，铃铛声响，马车向着目的地前进。赵冠侯见金十依旧是一副强憋着眼泪的伤心模样，咳嗽了一声“如果你不开心，我们现在可以下车，再去打那个混蛋一顿。如果你想要出气，杀了他也没关系。”


“那是儁二爷，他爹是端郡王，乃是当今万岁的堂兄，他的福晋是老佛爷的外甥女。杀了儁二，就算是跑到租界，端邸也非把你抓出来剥皮不可。就是现在，事情也不好办。”


“那又怎么样呢？当初你帮我的时候，没有问过这么多，我帮你，难道还需要问这么多乱七八糟？我管他是什么王的儿子，总之，你要是想让他死，我就去杀了他。然后再跑路就好了，你只要点个头，我现在就下车了。”


金十拉住了赵冠侯的胳膊“别胡闹，我确实想揍他一顿，但是你已经把他打的够惨了。又是砸车，又是杀马，这个跟头算是栽到了家。以后在四九城的圈子里，他是不好见人。我不是跟他……是跟我自己。”


“总归还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叫你来接站，也就不会闹这么一出，你想怎么才能开心，说出来，我肯定帮你。”


金十愣了愣，看着赵冠侯，忽然说道：“你转过去，我看看你后背。他府里大总管王兰亭专好结交江湖武师，据说家里有位姓杨的武师，一手太极功夫，可以以手托鸟，让鸟都飞不起来。虽然这两个人没有这么高的功夫，可也不好对付。那鹰爪力，连木头都抓的碎，你伤的要不要紧。”


“小意思，这种伤算不了什么。他们的武功很好，可是杀人不是比武，我打不过他们，不代表杀不了他们的主人。如果我铁了心想要儁贝勒死，那几个人根本拦不住我。只是我想着，你们打群架，我一枪射爆儁贝勒的头，最后还是会连累你，就只好吓一吓他，没想到这家伙骨头很硬。如果他肯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你也许就消气了。”


“他不是骨头硬，是傻浑。”金十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在她的车厢座位下面，就放着一个药箱，她打开药箱，拿出了药膏还有纱布，亲自动手为赵冠侯包扎着。“我原本是想先去东郊民巷，那里有普鲁士医院，让他们给你治伤，现在，我还是先给你上药吧。我的手艺不是很好，可能有些疼，你忍一点。”


她箱子里的药，乃是上好的刀伤药，效用自是不凡。赵冠侯的伤势看上去很惨，实际却没有多严重，这上好的刀伤药一敷，顿时就不觉得疼。他朝金十笑了笑“十格格这药是真好，我这倒是要说声谢谢了。要没有这事，我怕是没身份用这好药。”


“回头我送你一些，这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内务府那边克扣的厉害，药力已经不比当初了。总是阿玛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办差，他们还不敢做的太过。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


“听简森夫人提过一嘴，只知道原来你是个格格，当初拿你当成了男的，言语间有些地方不周全，格格你可千万别见怪。”


一听到格格这话，十格格的眼睛又是一红“别说了。要不是提格格，我还没有这么大的火。我这个格格，就是个笑话，整个京里，都拿我当个笑柄看，谁又真的拿我当过一个格格了？就连那个濮儁都敢和我没大没小。论辈分，我是他的姑姑，他却敢跟我放肆，这不就是欺负我不是个觉鲁而是觉鲁禅么？”


金国规制，宗室与人私生的子女，如果不被承认，就不归入内务府的册籍，也不能姓觉鲁，别起一姓，叫做觉鲁禅。金十便是这么个私生之女，也就不能和正经在册的宗室论辈分。


她一边说一边急，不由又哭了出来。两人初见面时，金十一副京里旗人大爷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不曾放在心里，这时这一哭，反倒是真的多了几分女儿家惹人怜爱的温柔之态。


“我那个爹，乃是户部的司官，因为报销军饷时拿了别人好处，被都老爷拿住了把柄，不但要追比赔偿，还要下监论罪。他便慌了手脚，四处托人去想办法，结果就是那时候……求到了阿玛府上。”


十格格的生母出自江南望族，尽得江南水乡女子灵秀之气，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却是第一次入府，就被庆王看中，两人一个是一心救夫，一个却是有意纳美，最终在庆王回护下，那位堂官的案子不了了之，而他的夫人，认了庆王做干爹。名义上两人父女相称，多有往来，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谁心里都清楚。


因那位堂官姓陈，而另有一位姓朱的大员，则认了庆王的福晋为义母，时人有促狭者拟了首诗来讽刺这一家的关系：居然旗汉一家人，干儿干女色色新。也当朱陈通嫁娶，本身云贵是乡亲。莺声呖呖呼爹日，豚子依依恋母辰。一种风情谁识得，劝君何必问前因。一堂二代做乾爷，喜气重重出一家，照例定应呼格格，请安应不唤爸爸。岐王宅里开新样，江令归来有旧衙，儿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

第九十五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十格格就是那位陈大人的妻子所出，不为庆王福晋所承认，也就入不了宗人府，不算真正的格格。起名时没资格参考庆王家谱，胡乱起了个名字叫毓卿。


倒是庆王对她极为宠爱，自小父女两个就投缘，许是出于补偿心理，吃喝用度上比起真格格还要好，更由得她在京里任意游荡。其生母管束不了，名义上的父亲更懒得过问，也就养成她一个天地不怕的混不论性子，四九城里惹是生非的惯家。京里晓得她身份的，叫她一声十格格，不知道的，也叫她一声十爷，或者冲着那亨斯美，称呼她一声金大亨。但是私下里，就没什么好话可听。


论辈分，她该是和濮儁的老子，端王平辈分的人，只是她娘既然认了庆王为父，她也就凭空被算矮了一辈，濮儁与她只叫姐姐不叫姑姑。他对于十格格倒是不坏，一直追着这个姐姐玩，也不肯小看她。为了拿她开心的事，还和京师的宗室觉鲁打过几次架。


但是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年纪稍长一些，知道男女之事，就死活要娶十格格为妻。这事固然是十格格不答应，端王府那边也不会点头，他便闹起来不成话，让十格格不胜其烦。前者到津门，也是躲这个魔星，没想到今天在车站，又闹了这么一回。濮儁是个浑人，说话没轻没重，就连那伤感情的话也说了出来。


十格格哽咽着说道：“若我是王府正牌格格，他敢这么说话，我早到宗人府告他一状，与他理论了。可现在，却只能受着，这个京师里，大家都拿我当个野种看，谁又肯拿我当个格格。赵冠侯，你现在是不是也瞧不起我，嫌弃我是个野种？”


赵冠侯见十格格哭的花容失色，泣不成声，一口气横在胸里，竟是把脸憋的通红。也顾不了许多，伸出手，为她轻轻拍打着后背，又柔声道：“你想哭，就只管哭出来，有我在这里，什么都好。其实你这遭遇，又有什么让人看不起的？好歹庆王千岁还肯认你，也拿你当个格格看待。这就不错了。上一辈的事，是非曲直，且不去论它，只说庆王对你，那是没话说的。就是那些宗人府有名字的亲格格，我看反倒要羡慕你。你可以四处去，她们就不行了，一言一行，都有宗人府管着。至于一些混账东西说些混账话，都知道是混账话了，你又理他们做什么，不是自寻烦恼？谁敢在你面前说这个，就挨个揍过去，打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他扶起十格格，双手抓着对方肩头，眼睛紧盯着十格格红肿的双眼。


“格格你我初见时，还是在元丰当。那时，我可不知道你是女流，而是把你当做了战国四公子一般的豪杰看待，在我看来，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字号，就算是女儿神，也是巾帼英雄，不让须眉。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在我而言，却永远忘不了，你当日于我的好处。再说我跟你比，身份差距悬殊，只不过派封电报，你就肯亲自来接，就冲这个，我就要帮你到底。那个什么贝勒也好，或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再敢跟你犯浑，我替你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十格格身边，原本也不至于少了帮闲，逢迎她说好话的，也自不少。可是金十本身，也是极聪明的人物。这些人说的话，她只一看，就知道是言不由衷，无非是贪图着她的钱财权势，她也只贪图着身边有人陪她玩，并不点破罢了。


赵冠侯这番话说的却是发自内心，丝毫没有做伪，绝对没有任何轻视她的意思。于眼下这个时代而言，私生女本就是个很尴尬的身份，更加上是以父女名分上生出来的私生女，就更难看一些。即便是百姓人家，知道这事，也要说一句不要脸，天皇贵胄之家，这等事就更是丑闻。


从小到大，白眼她也受了无数，即使庆王家的那些贝勒格格，这干名义上的兄弟姐妹，她也是没什么好脸色看的。濮儁算是一个少有能和她平辈论交的贝勒，结果今天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也让她寒了心。


她自不知道，赵冠侯来自后世，思想远比这个时代的人开放的多，对于这种身份根本就无所谓。她只觉得心头一阵温暖，真是遇到了知己，竟是一头埋到赵冠侯胸前，再次嚎啕起来。


赵冠侯对于这种表现，也在预料之中，以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哭完了，人就好过了。其实我想，儁贝勒也是有口无心，他说这话，自己都没过脑子，却不是有意骂你。但是话已出口，想收亦难。你也就被太往心里去，只当是遇到个浑人，说了几句浑话，不值当的生气。”


“我知道他是随口一说……就因为这我才难过。”十格格哭的去更厉害了一些，两条胳膊抱住了赵冠侯的后背，头紧紧的埋到他的怀里。


“他平日里与我很好，我还当他是好人……最多是有点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那什么福晋的话，就是小孩子的言语，没人认真。可是他……他一个孩子，也把我看成了不要脸的女人。这种话，必是大人教的，可见，端王背后，也没说过我和我额娘的好话。”


“一群庸人！这帮人只有背后说人是非的本事，真若是办事，我看一无所成。庆王千岁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还能为朝廷办洋务，他们除了会说些便宜话，又能做什么？好好哭一场，再不舒服，我们就再去找那位儁贝勒打一架，总之，只要把这口气顺了就是。”


十格格在赵冠侯怀里足哭了半个小时，才渐渐收了哭声，但还是抽搐个不停。马车这时已经停了，那驭手是个极乖觉的听差，虽然见主子和男人这样搂抱不妥，但也绝不敢多说半个字。


下了马，不知躲到哪里去，将车留给了自己的主人及赵冠侯。哭了这么久，心里的委屈，多少减弱了一些，十格格抬起头来“你这次来，不是替袁慰亭走门子的么？结果却打了儁贝勒，又是杀马又是砸车，你们两边可是死过节。他老子现在管着武胜新队，现在怕是满大街撒下人去找你了，你这差使可怎么办？”


“凉拌吧。”赵冠侯说了句俏皮话逗了一下十格格“袁大人是我上司，你是我的朋友，他那的事是公事，你这边是私事。两下遇到冲突，我自然是舍上司而顾朋友，顾私交顾不上公事。袁大人的事，随他去吧，大不了革了我的差使不当了，接着回小鞋坊当我的寨主。”


他虽然说的洒脱，但十格格是官宦子弟，自然知道差使办砸，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再说现在武胜新队乃至街面上负责巡逻的堆兵，怕是都在找赵冠侯，他能否出的了京师都在两论。


而自己固然是因为接他的车，才与儁贝勒口角，可是没有这事，这场架也无非是个早晚的时间问题。说到底，总是自己牵连了他，害他坏了差事，心里就有几分歉疚。再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既不求自己办事，也不向自己开口借盘缠路费，天大的事自己一肩扛起来的样子，心里一处柔软所在就被莫名的一触。


“你的差事，我想办法保了。但是现在，还是先保住你自己要紧，儁贝勒不敢把我怎么样，可是敢对你下死手的。总是要先到他不敢去的地方，才能先保住安全。另外，今天的事很谢谢你，那车砸的，解气！”


她恨恨的说了一句，想到那辆全新的十三太保被自己砸的粉碎的样子，心里就格外的舒坦。赵冠侯一笑“多谢十格格了，京师那么大，他儁贝勒总不是千手千眼，我想藏他逮不着。真逮着了，也无非就是他说的，哪见着哪算。”


他一撩长衣，露出腰里的两支左轮枪，十格格摇摇头“不必如此，跟我走，咱们到这个地方，就算是他有多少兵，也不敢来捉！”


两人下了马车，赵冠侯这才发现，二人现在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处林荫道，而在道路两旁，尽是崭新的洋房，建筑风格全是西洋风范，与自己这些日子常见的雕梁画栋或是低矮平房完全不同。路上行人，也多是戴礼帽穿西装、燕尾服的泰西男子，以及穿着洋装的洋女人，若不是间或有中国听差、随从、翻译同行，直让人以为到了异邦。


“这里是东交民巷，乃是万国使馆的所在，附近有翰林院还有肃王府，我带你去六国饭店，那里有我的一处包房，常年定着的。不去住，房子也有人打扫，那是几家洋人合股经营，吓死端王，也不敢派兵到那去捉你。那叫引发外交纠纷，这个沉重，他还担不起。”


十格格一边介绍，一边大方的挎住了赵冠侯的胳膊，她受过西洋教育，行动上也与泰西女子接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只是随即看到赵冠侯身后那一片破损的衣服，总归是不雅。赵冠侯自己的换洗衣服，都在行李里，冒充炸蛋扔在了车站，幸好的是所带银票都在身上，倒是不曾遗失。


见这情形，十格格皱了皱眉头，将那名驭手叫来，对他嘀咕了几句。那驭手先是打量几眼赵冠侯，随后转身离开，过了时间不长，就托了一套泰西的燕尾服、一条庞塔龙裤、礼帽、手杖、尖头皮鞋过来，与赵冠侯换上。若不是那一条大辫子，俨然就变成了一个留学生的模样。


完颜毓卿仔细端详着赵冠侯，脸微微一红，将头侧开道：“看不出来，你这一换上衣服还挺精神的，要是现在这样带你去陕西巷、韩家潭，那群‘苏帮’的姑娘准得把你留下。谁能想的到，你之前还是当指跳宝的混星子来着。人配衣裳马配鞍啊，就是这辫子讨厌，真是难看到家了。老祖宗留下的这玩意有什么用，要我说，早就该剪了。”


赵冠侯见她情绪好转，便也陪着她说笑“格格还去过陕西巷？”


“那怎么了？我要不去那，又怎么认识的翠玉？只是她那也不保险，要不我把你往她那一藏，包准她高兴的要死。”十格格说到这里，脸又有点红，但还是挥手赶走了驭手，又挽起赵冠侯的胳膊“你陪我走走，散散心，心里堵的慌，得找个乐子。”


他们所去的，乃是六国饭店附近一处普鲁士人开的酒吧，老板是个汉语精熟的普鲁士人，与十格格似是极为熟悉的朋友。一见面就热情的用汉语打着招呼“十格格，你又来看我了。这位可爱的年轻人是？你的男朋友？”


十格格平日作风豪放，与男儿无异，乃至与宗室打群架都不当回事。可是今天听到男朋友三字，竟有些腼腆，但随即又想起濮儁那句“勾引野汉子”心里又是一疼，竟点点头“没错，他就是我男朋友。”


“哦，这个消息让我太伤心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你最先考虑的对象呢。”这个年过四十，腰粗如桶的酒店老板，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又朝赵冠侯拉了一个拳击的动作“嘿，幸运的小子，你想要跟我决斗么？我们比赛……喝啤酒，我敢保证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没问题，不管是喝啤酒，还是吃土豆又或者是猪肘，我都奉陪到底。”赵冠侯用普鲁士语回应着，老板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普鲁士语说的真棒！你应该去你们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当然，我觉得你还是不去为好，你们的官员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多欢乐，如果你去了那里，这种欢乐就没有了。”


这时，酒吧里人没有几个，两人坐下之后，老板端来两大杯啤酒放下“这是送给幸运的小伙子，和我们美丽的十格格的礼物。为十格格的健康，干杯！”


“祝你健康！”赵冠侯将杯端起来，与完颜毓卿碰了一下，却见她一扬头，将半杯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连忙按住她的胳膊“这普鲁士啤酒有后劲，别这么喝。”


“我乐意！少管我！”十格格的格格脾气上来，却不肯听劝，又喝了一大口，将杯朝桌子上重重一放“这帮混蛋，不是说我平日就不检点么？我今天就不检点了，就是和男人喝酒，待会还要和男人去饭店呢，怎么了？我又不是真格格，谁能管我。”

第九十六章 解忧且莫用杜康


十格格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啤酒，喝的又快又急，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拍着赵冠侯的肩膀，依旧是个四九城爷们的做派。


“我在租界里朋友很多的，几国公使我都熟的很，要是端王那边搜你搜的急，我就把你藏到使馆去，跟公使的马车离开。现在大金国的事，说到底都离不开洋人两字。可是朝廷里真懂洋人的，又有几个？我学洋话，跟洋人打交道，就是为了多学一点他们的东西，将来也为阿玛分点忧，可是家里却说我不检点，说我和洋鬼子勾三搭四，背后里难听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额娘经常偷偷的抹眼泪，这事还当我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今天这事不怪你，是我大哥。就是我阿玛的大儿子，振贝勒！简森夫人给我拍的电报，只有他知道，准是他跟外面散的闲话，让濮儁听见了，所以才带人去车站堵我。当哥哥的，背后说妹妹的闲话，这样的事，就算在百姓人家都少见，他就干的出来。为什么？还不是欺负我是个野格格？”


“话别这么说么，他也许是嫉妒你。毕竟王爷疼你，他这个做儿子的，还不如闺女受宠，嫉妒之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蠢人的脑子，你是想不通的。来，我陪你一杯。再让你高兴一下。”


赵冠侯起身，来到老板面前，与他聊了两句，那位腰身粗壮的普鲁士人愣了愣，但还是拿了一把小提琴出来，赵冠侯拉着小提琴，一路来到十格格面前，轻轻拉动琴弦，音律流淌。


十格格先是不知他要闹什么，等看到拿出小提琴，便起了几分兴趣，这东西她也学过，只是艺不甚精，便只藏拙不大献丑。可是鉴赏的能力，总归是有的，听的出这段音律韵律极美，却也把注意力移到了音乐上。等到赵冠侯一曲终了，又一把拉起十格格


“我刚才拉的那曲子叫一步之遥，是一首舞曲，下面，我来教你跳舞。探戈……会吧？不会也没关系，我带着你，让我们用舞蹈，来化解忧愁。”


十格格学过西洋舞，但是所学有限，探戈这种舞蹈太过热情奔放，就更没涉猎过，显的有些笨手笨脚。赵冠侯在她耳边轻声道：“放轻松，把一切都交给我，跟着我的节奏走就可以……好吧，你踩了我一下，不过这没什么……没关系，继续踩……”


两人身形旋转，十格格的动作由稚涩到流畅，渐渐可以跟上节奏，在酒馆里翩翩起舞。老板先是含笑看着，后来却看的入神，最后更是伸出一对巨熊般的手掌，用力的拍着。


端王府内，几十名护院武师以及数十名官军，都已经准备妥当。濮儁手里提了支左轮枪，在那比画着瞄准，等候着下人回报。不多时，就有消息反馈回来，十格格和那个野汉子进了东交民巷。


王府大总管王兰亭为人极是谨慎，连忙上前阻止“二爷，这东交民巷不比别处，可不好去那里动武。一旦惊动了洋人，引发外交纠纷，恐怕连王爷那里都要受牵连。”


“洋人！又他娘的是洋人！”濮儁恨恨的将左轮枪一扔，盯着东交民巷的方向“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地方全烧了，洋人都杀了！来人，别给我在这傻站着，去给我接着扫听，看看十格格什么时候从那出来，那小子什么时候走？我就不信，他能在东交民巷住一辈子！”


只是濮儁此时还不知道另一条足以令他含血喷天的消息，就在第一名密探回去禀报时，赵冠侯已经扶着十格格离开了酒吧，来到六国饭店之内，由侍从引领，一路来到了十格格长期定下的包房里。


这是六国饭店里最高档次的套房之一，三间房子带有读立洗澡间，卧室里是席梦思床垫，钢丝大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则挂着油画。赵冠侯酒量极好，几杯啤酒下去，并没什么影响。十格格原本酒量也不差，可是她今天情绪不好，酒入愁肠，却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加上跳了一阵舞，就有了几分狂意。


人一喝多了酒，便总觉得自己千杯不醉，赵冠侯好说歹说，才把她拉到了包房里，摇着头，将她劝的坐下，就要去找些醒酒的东西。哪知十格格却笑着，从房间内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酒坛。


“嘿嘿，我想喝酒，谁能拦的住我？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告诉你啊，这酒可难得的很，是我阿玛珍藏的上好南酒。（南酒即是绍兴黄酒）这酒啊，就算是那个混蛋承振，也喝不到。我阿玛有一个小酒窖，里面存了几十坛，我是前段时间偷偷跟踪他，这才发现了这些。阿玛没办法，跟我说了实话，这是关外老参泡的药酒，对男人最好。说是太珍贵，不能给别人用。我悄悄配了钥匙，偷出来一坛，阿玛发了好大脾气，在家里打了一堆下人，就是没怀疑到我头上。我怕被发现，就把酒藏到饭店里，怎么样，聪明吧？嘻嘻，苏氏现在怀上没有？要是还没怀，你喝几口药酒，回去之后，保证她给你生儿子。”


她一边说，一边将两个喝茶的茶碗拿来，将酒坛启了封，就往里面倒。这酒色如琥珀，粘稠似蜜，一看就知是陈年的花雕。


赵冠侯劈手夺过十格格手里的酒碗“这酒是补男人的，你个大姑娘喝它干什么。两碗都是我的，喝完了你赶紧醒醒酒吧，这样让人看见，会说闲话。”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句，十格格反倒来了脾气，猛的扑上去，将另一碗酒抓过来扬头就倒进嘴里。又示威似的鼓着嘴巴，朝赵冠侯直摇脑袋。


等到她将酒咽下去，随手扔下帽子，又解开发辫，将头发任意的披散开，抚着流云般的乌发道：“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你说的对，我何必管他们说什么。我自己活痛快了就完，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爱怎么想怎么想，随他去吧。承振不是说我不要脸，丢了庆王府的人么？我就丢人给他看了，我就要跟男人喝酒，跳舞，看戏，他能把我怎么着？你是不是我朋友？是我朋友，就陪我喝个痛快！”


赵冠侯只好又给她倒了一杯“这花雕酒，也是后劲绵长，你自己悠着点。别的不说，单说这头疼也不好受。再说这是酒膏，喝这个可不好。借酒浇愁愁更愁，打开心结，自己想通了，比什么都重要。其实王爷对你这么好，就是想要看你开心，你要是觉得哪种生活你最满意，就自己去选，我相信你只要高兴，王爷、福晋，都会很欢喜的。丢他们的人，似乎……不大好吧。”


“阿玛对我确实好，可是兄弟姐妹，就没有一个好人。还有王爷那个福晋，见了我就像见仇人！我招她惹她了，难道是我自己愿意生出来的？我呸！那个府里，我只认阿玛一个，其他人，我都不认他们是我的亲戚。丢他们的脸，我高兴！”


那一坛上好的南酒，足有十斤，因为时间的关系，似乎有一些物质蒸发了，剩下的也在七斤多往上，两人喝了半斤出头。赵冠侯猛的把碗往面前的茶几上一放“十格格，这酒，你阿玛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喝？”


南酒性子绵软，以他的酒量，喝两三斤都不成问题。但是此时只喝了不到半斤，就只觉得小腹内，一团火在升腾，某一支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就待冲锋陷阵。而对面的十格格已经脱了马褂，长袍，露出里面的泰西紧身小衣，一身如雪肌肤尽露于外，除去几处要紧关隘尚有泰西洋布护持，余者一无所饰，自己却浑若无知。


媚眼如丝，两颊似火，这般媚态，却是二人相识以来，第一遭见到在她身上显露出来。看的出，她没受过风吹日晒也没从事过体力劳作，身上的肌肤光滑，没有一点瑕疵，双腿长而有力，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而这份媚态，就更让男人难以自持。


听到他发问，十格格媚笑着“是啊……阿玛特意说过，这酒女人不许喝。凭什么！我偏不听，我就要喝，但只和最好的朋友喝。我只有这一坛，喝了就没了。自然要和最好的人喝才对。你对我最好了，帮我打架，帮我打了濮儁，为了我拼命。你说，你是不是为了苏氏也没拼过这么大的命？呵呵，她没我漂亮吧？我是格格，她是个小门小户的女人，哪有我好看，对吧？来，你别停下，接着喝啊，要不然你坐我身边来，我们两个你喂我，我喂你好不好？”


赵冠侯这时已经明白，这酒是个什么名堂。京师里从清吟小班到三等堂子，都有类似的玩意，为男女助兴所用。不想这柳巷俗物，也入得天家贵胄法眼。只是庆王乃是堂堂亲贵，所用之物，自非那普通行院能比。奇珍灵药，功效非凡，饶是赵冠侯定力非常，此时却已经有些难以自控，忍不住想要将对面佳人就地正法。


当然，这种东西的破解也很简单，只要用凉水一激，便什么药劲也下去了。赵冠侯望着眼前冰肌玉骨，倾城佳丽，心内百念丛生。十格格却已经不能自持，嬉笑着向他挪过来。


“你这人……不好。胆子太小。我们这么熟，你抱抱我，难道又会死？来，我们学泰西人，来个亲面礼。”


她几步之间已经凑过来，赵冠侯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却觉得她身如火炭，仿佛是一根燃烧的木柴般通体火热。此时自己若是将她抱进浴室，倒是可以解决这场尴尬。只是酒醒之后，两人依旧是有些难以相处，之间的距离怕是反倒要拉开。再者，佳人在抱，赵冠侯只觉得若是这么把她弄醒，如同入宝山空手而归。


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人的作用，本来想抱着人向浴池走的脚步，却改为了走向那张席梦思洋床，在一阵令人眼花耳热的喘息声中，两人的衣物化做蝴蝶在空中肆意飞舞。


幔帐摇动，西洋床垫发出调皮而又欢快的颤动声，火炮轰鸣，刺刀闪烁，枪炮交轰之后，复又刺刀见红，白刃搏击，血流沃野，亿万将士一去不回。那坛罪魁祸首的南酒，翻倒在桌上，琥珀色酒浆顺着桌子汩汩流淌，将地毯染上了一片红色。


在端王府内，濮儁听到回报，十格格在六国饭店过夜，一晚未出。而随她同去的那个男人，也同样没出饭店之后，将桌上摆的一个宋朝青花瓷碗随手摔个粉碎，仰天长嚎。


清晨，一缕阳光照进套房里，地面上，一片狼迹，衣服散落的到处都是。一件女士的小衣上，盖的却是一件男人的燕尾服，庞塔龙裤子则压着一条上好宁绸织成的皲裤，显的极不庄重。幔帐里，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红光明灭之间，主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响外一吐，一个白色烟圈就在空中成形、凝聚，直到消散。


“听人说，办了事之后要抽烟，说会很舒服，我看也没什么感觉，是不是骗人的。你和苏氏成婚那天，抽没抽烟？”


完颜毓卿转头看了看赵冠侯，后者没好气的一把将烟从她手里夺过来“那是说男人抽烟，又不是说女人抽烟。你抽烟舒服个鬼。抽你的鼻烟去。”


“没劲。”完颜毓卿哼了一声，想要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却起的猛了，疼的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用那么大劲，跟要吃人似的。那苏氏看着柔柔弱弱的，你这么弄，她受的了？”


“对不住，那酒闹的，人失了分寸，再者你又抓又挠的，就像是饿疯的野兽见到羊肉，我不用点劲，你那关就过不去。我得向你赔个不是。”


赵冠侯一把抱住完颜毓卿，完颜毓卿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就轻微的挣扎起来“松开！我……我昨天晚上喝多了，做了什么都不算数。再说，你帮我打架，我看你顺眼，就和你荒唐了一回，你别当成一回事。你没听他们说么，我是个贱货，专门爱勾引野汉子，你就是我随便找的男人。喝多了，一起快乐，醒了，就各奔东西，别的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别问。你这小小的七品官，离我还差的远呢，攀不上我这根高枝，今后咱各走各路，谁也别理谁……”


“你什么时候能改了嘴硬的毛病，日子过的就舒心了。你说你阅人无数，那这见红，又该怎么说？”赵冠侯并没被她的冷漠态度激怒，反而用手指了指床单上那一朵红梅。

第九十七章 红线


完颜毓卿神色略变，但随即就恢复正常“这有什么？你看书看的少，契丹萧太后，有面首无数，每次都有红。本格格天赋异禀而已。你昨天为我打架流了血，我也为你出点血，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别那么墨迹。”


赵冠侯冷笑一声，手上却一用力，完颜毓卿的身子一软，无力的瘫在他怀里。“哼。昨天晚上，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是不是身怀异禀，我难道还不知道？别嘴巴硬了，你昨天晚上是第一回做这事，我是你第一个男人，骗不了我。”


“那……那又怎么样。你有老婆，还为她断指，难道能停妻另娶。就算你想，阿玛那也不会答应的。光是彩礼钱，你就拿不出来。我就算是把个姑娘的身子给你，也是我的命，难道要死要活，寻活觅死的逼你先休老婆，后想办法娶我？那种事，本格格做不出来。”


她原本就是强撑，此时伪装被揭开，就再也掩饰不住情绪，一手将蓬乱的发丝用力一扯，生生拽下几根柔顺青丝，另一手在枕头上用力的一捶。


“他们不是说我是贱货么？我就当个贱货怎么了？我就勾引野男人了，我就乐意让人睡。我就愿意给个没前程的武官又怎么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你少管我，穿上衣服滚蛋！要是……要是被我阿玛知道了，仔细他剥了你的皮！”


“剥我的皮，我也认了。”赵冠侯一把将完颜毓卿翻转过来，紧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听着，完颜毓卿，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就要对你负责任，就算不能明媒正娶，也不会置身事外。你阿玛若是降下责罚，自有我一力承担。你若是心里委屈，觉得昨天晚上跟了我，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就尽管来杀我，我绝对没二话。”


他说话间从枕头下把左轮拿出来，塞到完颜毓卿手里。“这枪会用吧？我这里已经装了子弹，你现在就对准这里……扣扳机。”


“你混蛋！”完颜毓卿将左轮枪随手丢出去，双拳在赵冠侯胸前擂鼓似的捶了一阵，但最后却是抱着他的脖子大哭起来。赵冠侯任她捶打着，只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完颜毓卿哭了一阵：


“我……我要是对你没点意思，为什么要带你到六国饭店，为什么要跟你喝酒啊。可是要说我就愿意跟你做这事，我还没这么下贱。这是我的命！那酒，那酒不是好东西！我明白了，我额娘当年，可能也是吃过这酒的亏，所以从我记事起，她不但自己不喝酒，还不许我沾酒。我喝酒每次都得背着她，现在想来，可能就是这事。当初阿玛用这酒害了我额娘，如今别的男人用这酒，睡了他女儿，这是报应！我认命了。”


“其实我在津门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这人挺好。但是咱两……不可能。再说我们这些女人的婚事，也不能自主，我就想着，先疯玩几年，等到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也就该收心过日子。你就是我的一个梦，缘分不会长。没想到，造化弄人，最终还是没脱出你的手去。我不能逼你，咱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好么？”


“不好。”赵冠侯摇摇头“你这样，还怎么嫁人？被夫家看不起，以你的性子，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所以，你除了我，谁也不能嫁。我娶你！我不是庆王，没有他那么多顾虑。我喜欢的女人，自然就会给一个交代，只要你愿意嫁，我就娶。寒芝那边，我来想办法，庆王这边……走一步说一步，大不了就带着你跑。”


听到他这番近似强盗般的言语，完颜毓卿心内却是升起暖意，她自小就饱受身份之苦，于男子得到女人之后就远遁而去深恶痛绝。赵冠侯这种负责任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总算没有把身体给错人，只是她并非糊涂人，自然也明白，这个娶字对于现在的赵冠侯来说，实在太难了。


“别犯浑了，你现在根本娶不了我。我阿玛那不会答应，额娘也不会。就算他们答应了，也不成。我和苏氏不能见面。我们两人见了面，若是敌体相待，我就吃亏了，她也吃亏了。若是一大一小，一样难取舍。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边一个，谁也不见谁的两头大。在我这，我就是夫人，在她那，她就是正室，谁都当对方不存在就好了。可是以现在的你，要做到这一步，难。说实话，你养不起我。”


她并不隐讳这一点，开门见山说出来“我从小使钱如流水，你哪里招架的住。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做大官，发大财。等到你有了钱，有了前程，再去阿玛那里求，也许会有一线希望。这件事，我帮你。”


赵冠侯并未因为她的直白而发作，反倒是点了点头，他很喜欢这种女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隐瞒这些需求。有话说在明处，总比窝在心里要好。他先是自己穿好了衣服，又到洗澡房那边弄了盆热水，绞了热手巾，为她擦起身上来。


虽然已经有了这层关系，但是两人之间的感情，事实上远没到这种地步，完颜毓卿自己也有些觉得别扭，很是害羞。“这事在府里，都是丫鬟干的，哪有让额驸干的道理。按说是媳妇该伺候自己的男人，可是……可是我不会。”她有些羞赧地说道：


“从小在家，都有人伺候我，我会好多东西。洋文、使枪，还练过拳脚。可是你要让我伺候人，我就不会。从小到大，就只给阿玛装过烟袋，可是一想到他多半用那酒算计过我额娘，今后再也不给他装烟了。”


赵冠侯笑着，用手巾在她的身体上擦拭着，想着昨晚将这冰肌玉骨仔细咀嚼的情景，终究还是有一些得意的情绪。不管怎么说，高级应招女，和皇室成员，心理上的感觉总归是不同的。十格格自身姿色固然是极佳，贵胄身份，却与自己共枕的吸引，就不免让他更觉满意，语气也分外温存


“老一辈的事，我们做小辈的，就不要参与过多了。你和庆王闹翻了，老夫人那里或许更不开心。当然，要是老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跟庆王往来，也没关系，总之，你按你额娘的意思做就好。”


“那我额娘要是也让我跟他闹，我出了府，就没了钱花，也没了格格身份，你还要我么？”


完颜毓卿心里始终有点心病，她的身边，从来没有缺少过追求者。这其中有华人，也有洋人。或是图她家财，或是图着庆王的权柄，给自己谋个出身，又或者是单纯的图她的身子。总之，她身边并不缺男人。


但她性子聪明，目光犀利，看的出这些人的企图，也就不会让他们如愿，最终多半是她将来人戏弄一番，再无情的踢掉。她这恶女的名号，有一多半都是这些人扩散出去，于她的名誉大为损害。如今和赵冠侯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可是对这个人，却是还没看透，是以用这种说法，进行着试探。


赵冠侯笑了笑“你对我有情，我何尝对你无心？若是别人，我犯的上管车站那闲事么？整个京师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打架，难道我还要都帮过去？问这种问题，可不像你的风采。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十格格，就是那个我认识的金十而已。钱财我当然喜欢，但是有固然好，没有也没关系。若是你真的厌恶了那座王府，就跟我回津门，我来想办法养你。”


“滑嘴，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完颜毓卿嗔了一声，抬腿虚踢，却被赵冠侯捉住脚，将她掀翻在床，两人又笑闹了一阵，完颜毓卿的心却是真的放下了。


她于赵冠侯之间的感情还不算多深，最多算是彼此都很对眼，但是还达不到共效于飞的地步。


出了这样的事，仿佛老天开了个恶毒的玩笑，月老抛下套索，硬是将两人捆在一起。不管她表面上嘴巴多硬，终究还是个金国女子，对贞洁并不可能真的看做鸿毛。


乃至赵冠侯伺候着她穿好衣服，又为她梳起辫子时，她的眼睛里隐约泛起点泪水，镜中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一生要相伴的额驸了。他那个原配，万一染了什么病，就此亡故了，自己也许就可以和他光明正大的配成夫妻，将来相守一辈子。可是那样一来，对那个苏氏，似乎又太残忍了一些，总之是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心里转了多般念头，心情也有着初为人妇的欣喜与羞涩，却也有对未来的迷惘与担忧。乃至对这个男人是否足够爱，她也是说不准的，但是总之木已成舟，就只好努力的经营下去。


等用过早饭，她便开始为赵冠侯筹措着“王府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管当初是怎么有的我，总之阿玛就是阿玛。你啊这次也要把差事办好，让袁慰亭赏识你。将来放了大官，咱们跟阿玛那里也好张口。不过你记得啊，到时候千万别说你有原配，否则我阿玛非吃了你不可。等到过门之后，我们怎么相处，阿玛就管不着了。大不了，我就学那代战公主，三人同掌昭阳院，学一对凤凰侣伴君前。这都是将来的事，现在，我先要帮你把这送礼的事做好。”


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俨然一副出谋划策的智囊样子，赵冠侯端详着她，由衷赞道“毓卿，你这样真好看。”


“去……跟你说正事呢。当额驸的人，得有个稳当劲，要是太轻浮，下人背后会笑你的。尤其是说正事的时候，别闹……”说着别闹，可是完颜毓卿的脸却首先红了。一说到闹，就想起昨天晚上与今天清晨赵冠侯疯狂需索的情景，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她将手边的面包丢过去“再这样不理你了！你想好怎么送礼了么？总不能你真要拿着钱，到宫里说，大总管，卑职给您送孝敬来了？那不被打出去？”


完颜毓卿扑哧一笑“京城里最大的饭庄是东兴楼，那就是皮硝李开的，有的想要送礼的，就去东兴楼立个折子，存上一笔钱压柜。就算都老爷查起来，也可以说这是在饭庄的压帐，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但是你要是直接到东兴楼可不成，皮硝李为人谨慎，跟袁慰亭没有这么深的交情，你一下子送上两万，他就知道有大事求他，多半不敢接这个款。”


“那夫人，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好？”


完颜毓卿得意的一笑，下意识的架起了二郎腿，但随即又觉得在自己的额驸面前，这样不太雅观。自己现在是个妻子，不再是个姑娘，得有个太太样子，忙又放下了“这个……咳咳……山人……我是说妾身自有妙计。我给你找个人，咱们把皮硝李请来，当面跟他说话。”


完颜毓卿于宫中要人情形全都了解，李连英在宫内炙手可热，家私豪富。但是太监无子，他将自家侄子小名三大肚子的李福坤当做儿子看待，家财都交他打理。李福坤在京师之中，也就成了一个呼风唤雨的能人。能走通这条门路的，也就有机会见到李连英真面。


“他这个人架子挺大的，但是分跟谁，我还是能支的动他。我给他写封信，让他把他叔叔请过来，跟咱们见一面，还是可以的。另外，你还得给李连英备几件礼物，他这个人啊，最喜欢的就是希奇古怪的洋玩意。我跟他熟，就是我懂这个，可以给他买东西。你不方便动身，我打发手下人去买。这个混蛋的濮儁搅的，要不然，咱两还可以去逛逛京城。等见到皮硝李，我们再跟他说，总是不能在饭店里窝这几天。”


她想的是，不管是否发自本心，总之事情已经作成了。两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新婚夫妻出去转转，逛逛四九城也是应该的。泰西人讲个度蜜月，难道自己就不能度了？再说赵冠侯进京一次不易，若是只来过一回六国饭店，回去怕是要被同袍取笑的。


她打了几个电话，联系到了自己家里的听差，把命令吩咐了下去。赵冠侯这边取了一叠银票过来，十格格一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买这东西，不用你使钱。这钱你留着，在袁慰亭身边的人，想来也是爱财的。你把他们打点好，自己的官才好做。”


“那是两回事，我若是用了你的钱，不成了你养的小白脸？”


完颜毓卿噗嗤一笑，用手在赵冠侯脸上轻佻的一摸“你的脸别说，倒是挺白净，只是人家小白脸，都是细声和气的，不像你这么壮，也不像你这么凶。本格格就将就着，包了你这小白脸了……”


话音未落赵冠侯已经一把抱起她，将她丢到席梦思上，完颜毓卿只象征性的反抗几下，就小声道：“好不容易穿好的，你仔细着些，别弄乱了，我这没有几套合适的换洗衣裳。”

第九十八章 皮硝李


下午三点钟一过，房间的门被人敲响，等到打开门，从外面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出头，身材高大的老人，长隆鼻，金鱼眼，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身穿六合同春贡缎长袍，外罩马褂，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精神抖擞，步履生风，全无老迈之态。


完颜毓卿一见了他，竟是变的乖巧无比，俨然是个淑女，先是请了个蹲安，随后又叫了声“李大叔，您好。”


那老人一听这称呼，向旁一闪身“我说我的十格格，您可千万别吓唬奴才。奴才活这么大把岁数不容易，您这一声李大叔，是要折我十年的阳寿啊。您就体谅体谅奴才，可别喊这大叔了。您喊奴才一声连英，那就是给奴才脸了。三大肚子给我去了信，我这没敢耽误，扶着老佛爷遛了遛弯，伺候她老睡下，我就赶过来了。总算是没耽搁太长的时间。”


他说话的鼻音很重，带着些北直隶乡间土音，赵冠侯心知，眼前这老人，就是权倾朝野名动天下的大总管李连英，亦是掌握大金国事数十年的慈喜太后身边第一亲信之人。虽以阉竖之身，却可影响慈喜的决断，乃至当今天子见了他，也要喊一声“谙达。”便是内阁军机，亲贵宗室，也未必及的上他的权势。


连忙上前施礼，恭敬的叫了声李总管，李连英看看十格格“十格格，这位小爷是哪府的？我这岁数大了，记性是真完了，怎么认不出来了。有话起来说，既是十格格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了。”


李连英乃是个半路出家的，对于男女事并非一无所知，加上在宫里侍奉着，见多识广。房间里只有男女二人，再一闻闻房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就知道两人做了什么。心道：庆邸这回，怕是真要丢个大人了。


可是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李连英为人甚是谨慎，即使极得意时，也不曾忘乎所以，哪怕是十格格这种野格格，与他没有利害冲突，他也犯不上轻视开罪。明知道两人私会在一起，也全当没发觉。


只是既然十格格把自己请来，想来多半是为了这个少年人着想，他倒是不介意结个善缘，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他一把。至于将来事情闹大如何收场，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等到落座之后，十格格将赵冠侯的身份先说了，随后，又送了两件东西过来。这是她的听差从洋行买来的，一个乃是个西洋暖炉，依据受热程度不同，暖炉上可以显示出花开花谢图。冷时花为蓓蕾，受热过程中逐渐开放，至热时达到盛开。另一件是一个制作精巧的上弦娃娃，只要上满了弦，就可自己行走，内置音盒还有乐声。


这两件东西所费不多，但胜在心思奇特，李连英最喜欢这种西洋玩物，一见之下颇为欢喜。


“十格格，您这可真有心，每次奴才见您，都少不了讨您的赏。这两件东西，当真是有意思，可着京师的宗室觉鲁里，怕是也没人有您这份心思和眼光了。”


赵冠侯此时才将那两万两银票捧出来“大总管，这两件小东西，是我和十格格的一点小意思。而这二十吊银子，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孝敬，大总管请留着赏人。”


李连英见了那叠银票，连忙将银票一推“这……可当不起啊，赶紧收起来。我和你们袁大人素无往来，如此厚币，如何敢收？让他把钱留着，充当军饷。就算是李某为朝廷，做一点事，这份心意我领了。”


完颜毓卿在旁道：“李大叔，你就算信不过冠侯，难道还信不过我？这笔银子您拿着，保证不咬手。来去都干净的很，求的，就是和您交个朋友，请您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袁容庵在津门练兵，也不容易，阿玛那里也总夸他的好。冠侯在他手下当差，差事办不成回去不好交代，您就成全了他们这点心意，这是件善举，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李连英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神情“十格格，您这话说的……可是让奴才为难啊。若是收了这钱，不是显的奴才也太过黑心，连主子的钱，都敢收么。”


赵冠侯一笑“大总管，话不是这么说。您在京里侍奉老佛爷，我们这些做外官的，都感念着您的好处。若没有您在佛爷面前回护着，我们哪有好日子过？这点钱，不算什么，就是点心意，算是道谢。再者我们大人这是头一遭和大叔打交道，就算是百姓人家相交，头一次上门，也要买两盒点心表表心意，将来我们常来常往，还指望大总管关照呢。”


李连英听了这话，心知袁慰亭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就要细水长流，和自己长来往。有十格格这个熟人为中介，他这钱，也就敢收。只是他从银票里数了四千银子出来，向回一推。


“冠侯，你是第一次进京吧？京城这地方，开销大，随便出去玩玩，就是一笔花消。你个吃粮当兵的，身上有多少钱可用。这点赏你了，免得你缺了短了，让人看袁慰亭的笑话。至于他求的事……我答应了。”


得他这一句话，这笔银子就算没有白使，赵冠侯的差事，就算做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李连英是否肯面授机宜。


十格格撒娇似的抓住李连英的胳膊“大叔，你要是就说这么一句，我今天可不让您走。等晚上佛爷传膳时，您包准回不去。”


李连英哈哈大笑道：“我的小祖宗，您赶紧撒开吧，奴才这老胳膊老腿的，您这么一晃荡，我还不散了架？”


他又打量打量赵冠侯，心道：果然是个俊后生，身子骨也好，比起当年的韩仲华，也是差相仿佛。怪不得十格格愿意倒贴养这个小白脸。如今庆邸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帘眷亦厚，结交好了十格格就等于结交好了庆邸自己又何不结这个人情？


思考了一阵，李连英道：“军务上的事，奴才也不懂，只是按着宫里办事的章程，胡乱说几句。老佛爷年纪大了，喜欢个热闹，也爱看个威风，所以就去观操。你们就按着平时操练那样来，不至于出了什么纰漏。只是要提醒你们两点，第一，老佛爷这次要看你么打靶。你们选的枪，不要能打远的，更不要能打准的。老佛爷在观礼台上等着报靶，你们到时候只要把现成的靶子举过来，让老佛爷看看就好。我听说你们军中有一种米尼步枪，可以打几百步，这种枪弹，绝对不许携带。”


赵冠侯也明白过来，观礼台距离操场，也不过就是几百米距离，米尼枪可以射中靶子，就可以射中观礼台。若有一二人心存不良，太后就有不测之忧。何况她年事已高，归政在期，心里正是疑心最重之时。一看到米尼枪的射程，欢喜是绝对没有的，说不定反倒生疑。


他点点头“多谢大总管点拨，让晚辈顿开茅塞。我军中有滑膛枪，百步之内，已难定准头，况且总是神射手，使那枪也难保命中，我们到时就以滑膛枪百支试演枪法，炮术只说火炮声音太大，恐惊慈驾不演也就是了。”


“行，是个当差的料。袁慰亭把你派来办这事，看的出，他是个会用人的。这是一，第二件，就是那枪法演示时，准头不能太坏，也不能太好。你们吃肉，别人也得喝汤，总得要给别人，留点面子。”


十格格接口道：“大叔，你说的是祖家街那位带的武胜新军吧？他那边枪法稀烂，别人还得将就他？这也忒霸道点了。”


李连英笑看着十格格，如同长辈看着淘气的子侄“小祖宗，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你在马家堡那，把人家的十三太保都砸了，也就该差不多了。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是不是？好歹祖家街那位，是个郡王，统带的又是禁卫。若是新军把禁卫都比下去了，他的脸，就没地方放了。袁大人根基不牢，现在可不是多结仇家的时候，能多个朋友就多条路，能少造一堵墙，就少造一堵墙。”


他说的祖家街，乃是端王承漪的府邸，话中的意思，自然是不希望袁慰亭表现太过出色，让端王无地自容。但是能做出这种提醒本身，也证明了在这位大总管心目里，武胜新队实际上远不如新建陆军优秀。


十格格点点头“感谢大叔。砸车那事，您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谁还能不知道啊。十三太保的车，全京师就那么几辆，亨斯美洋马车，除了洋人，也就是十格格你自己有一辆。这事一说，就知道谁是谁了。他们那边闹的也有点不像话，派了堆兵满大街的找人，很是闹了些是非出来。等我今天晚上的时候，跟老佛爷提一句，明天，也就没事了。”


他这没事了，显然就是指赵冠侯可以放心大胆的到街上去逛，端王哪怕有多少不情愿，只要李连英张了口，他就不能在街上动武。再想到那四千银子，十格格明白，这事李连英让赵冠侯给自己买东西用的，两人这点事，是没逃过李总管的法眼。


脸微微一红，低下头道：“多谢李大叔了。”


“谢什么，一句话的事。十格格放心，只要奴才在这个位置上，总要护持个花团锦簇的局面，不能让京城乱起来。不过我也有句话，军伍里事情多，该回也得回。别贪恋京城风景，误了公事。等到冬天，津门紫蟹银鱼正肥时，十格格大可到津门去，尝尝这鲜物。整个京师的王府贝勒里，怕是只有你，有这个福分了。”


祖家街，端王府内。


端王福晋满面愁容的问着管家“你们二爷还是不肯吃饭？”


“回福晋的话，儁二爷不肯吃，还在那叫……”


“没用的东西，他不肯吃，你们就不许喂他吃？给我滚下去！”


骂走了管家，福晋又看着一旁穿着小褂，手里捻着串珠的端王。见他一副不着急的模样，颇有些气闷“王爷，儿子嚎了半天了，你也不想法管管？你要是没辙，我便进宫，去起老佛爷。”


“管？怎么管。他从小就这个德行，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嚎，谁管的住。他为什么嚎，我也知道。这不是早晚的事么，就庆叔家老十那样的，我怕她不是头一回跟男人住旅馆了。这回让儿子知道，断了这念想，也挺好的。你难道要去找老佛爷，求她发兵，把那小子从六国饭店抓出来砍了？虽然老佛爷是你的姨娘，但是你去，准是碰钉子。”


“我也不喜欢那个野种，也知道去了是碰钉子。可是，咱儿子被她又杀马又砸车，还被气成这样，这口气就咽了？”


“不咽，不咽又能怎么着？”端王哼了一声“庆叔办着洋务，老佛爷护持着他，咱动不了。六国饭店，那是洋人的地方，咱大金管不到。皮硝李那边也跟我打了招呼，我能不卖他面子？街面上的人，我都撤回来了，且让他逍遥几天。”


说到此，端王的脸微微一沉“我管着武胜新队，军中很有几个好枪手，我一人给他们发了一长一短两样家伙，这几天都在车站那转悠。只要这小子一进车站，他们就开枪。得罪我的儿子，还想活着回津门？做梦！咱的儿子还是太嫩，遇事不沉稳，得让他跟我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回头拿新闻纸给他看，他就什么气都消了。”

第九十九章 请救兵


有了李连英的保障，赵冠侯第二天就敢出门去逛逛。按说他办完了差事，是该回去交令，但是和完颜毓卿正在热火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开。即使一开始是一场错误，但是已经开了头，就不可能停下来。


两人到了琉璃厂的丰泰照相馆，一如当初的苏寒芝，坐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十格格照相照的多了，可是这次当烟火冒起之后，她却觉得这次的照相与以往历次都不一样。任赵冠侯挽着自己，回到亨斯美上，将头靠在男人的肩膀，突然生出一种倦鸟归巢之感。


赵冠侯就这么与她拥在一起，半晌之后，将李连英赏的银票拿出来，递到毓卿手里。


“这钱你留着花吧。虽然你使钱如流水，但是有这四千银子，总够你支应一阵了。”


“诶？这是皮硝李赏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


“男人拿钱给女人花，不是很正常么？在津门，是寒芝管着我的钱，你们二人既以敌体相待，京师里这部分收入，就归你管了，天经地义。我说过要养你的，虽然你说我养不起，但是我总要努力一下才对。你如果不喜欢住庆王府，或是和谁吵架，就搬到外面来住，一应开销，我来想办法。总之，你是我的女人，我就要养你。”


四千银子对于完颜毓卿这等大手大脚惯了的来说，并不是一笔如何令她心动的大数字，单是这辆亨斯美，四千银子连个轱辘都买不起。可是这个要养她的态度，却让她大为受用。


以往男人讨好她，都是想从她身上拿钱，只有这个男人，面不改色把一万银子给了她，确实真想为她花钱。她这时觉得，老天或许有眼，给自己安排了个不错的男人。再看看他那截断指，忽然问道：“你肯为苏寒芝断指，那你肯为我做什么？”


“做什么？毓卿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要你剪辫子。”完颜毓卿有些不讲理地说道。金国此时辫子依旧是禁令，不是教民或是留学生的，剪了辫子就是死罪。赵冠侯身为军人，若是剪辫，随时可能掉脑袋。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剪。”赵冠侯点点头，一手扯直了辫梢，一手就要去拿匕首。完颜毓卿忙一把拉住他“跟你闹着玩呢，怎么当真的。这是杀头的大罪，要剪，也等买了条假辫子再说。”


虽然有些冒失，可见到这男人肯为自己剪辫子，她心里的一丝芥蒂就去了，或许这效法代战公主的话，不再是随便一说。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和苏寒芝论个大小，别看自己是后来的，也未必就不能压过她去。


旗人那些真格格，婚姻多不幸福，内中越是出色的，相反婚姻越是凄惨。与她们比起来，自己或许算是结果最好的一个了吧。


她微微一笑，在赵冠候脸上亲了一口，离开车厢，将驭手赶下去，自己坐到了驭手位置，赵冠侯将头探出车厢问道“咱们这是去哪？”


“陕西巷。”说话之间，金十已经娴熟的扯起了缰绳，这种马车本就偏于自驾，她驾车的手艺也熟的很，车既快且稳。


赵冠侯取了金表看看“现在才刚十点，这个时候去陕西巷，是不是忒早了点。那帮姑娘可能刚起吧？现在去，只能看她们梳头，别的也做不了。”


他知道完颜毓卿有些双刀属性，便拿这话来逗她，完颜毓卿却瞪了他一眼“我是去给你找路子的，你倒还来逗我。再这样不管了啊。你想想，你得罪了濮儁那混球，他阿玛要是到袁慰亭那去告你，袁慰亭还敢不敢用你？不管怎么说，他阿玛是端王，还管着武胜新军，他额娘又是老佛爷的外甥女。这是实在的亲戚，京城里敢得罪他的也不多，何况是你这么个芝麻官。纵然有我的面子，袁慰亭多半就要把你保举到其他衙门做事，自己两不相帮。那样一来，你不是就白白做了这许多事？所以啊，我得给你找个救星，让袁慰亭不至于开革了你，还要从此以后，把你视为真正的心腹。”


“哦？还有人有这么大本事，能让袁慰亭冒着得罪端王的风险，保下我？”


十格格得意的一笑“这是我为阿玛留下的一步暗棋，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用来结好袁容庵的。他若是有了前程，这步棋就是两下示好。若是没了前程，也就是一步废子。可是现在情势所迫，就只好提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这只棋与翠玉很是相得，要做这事离不了她。”


陕西巷位于西城，与韩家潭一样，都是四九城有名的销金窟，才子们追风驱月之地。内中多有清吟小班，让京师的达官贵人，天皇贵胄流连忘返。杨翠玉所在的凤仪班的下处，在胭脂胡同里，门上的人，对于这部亨斯美熟悉无比。因此金十一下车，就有茶壶过来招呼，请着他们进到班里。


此时天刚刚十点过，姑娘们也就是刚刚梳妆完毕，或是在房里拨弄琴弦，或是在院子里吊嗓子。还有的则倚靠在自己的房门处，无聊的嗑着瓜子。


十格格是这里的熟客，大家见的惯了，倒是赵冠侯面生的很。一身洋装，只当是哪个洋行的买办，或是使馆的通事，他穿的好，人也英俊，不少女人就朝他身上丢着媚眼，或是用瓜子壳丢他。


金十也不用人引见，径直来到杨翠玉的住处，只听房间里，正传来女子婉转的清唱“劝大王……”


“翠玉，你看看谁来了。”房门推开，见杨翠玉穿了件水袖，正拿着两柄宝剑在房间里练着霸王别姬。看到十格格进来，忙把剑放下，待等看到赵冠侯，面上就是一喜。


但她刚想快步跑上去，叫一声恩公，就看到赵冠侯与金十的亲昵情形，又见金十今天穿的是女装，就又一愣。她既在风尘中打滚，于此事自是看的极其明了，心知竟是被格格捷足先登。


神色不自觉的一黯，随后就又满面带笑，招呼着丫鬟将果盘点心拿来，又准备了上好的香茶，半点看不出不快。等到准备齐全了，她才来到两人面前万福下拜“给十格格还有额驸道喜了。”


完颜毓卿脸上也有点尴尬“对不起啊，我本来说想法成全你们的，可没想到，造化弄人，到最后，反倒是把我们两个弄到一起去了。这事说起来，挺乱的，有机会跟你仔细说。”


“格格说的什么话，奴婢何等样人，哪敢和格格争？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惟一可虑者，就是庆邸那里，可该怎么说？再者，昨天街面上不大太平，堆兵四处找人，陕西巷这里，也来了不少人盘查行人，结果遇到一位都老爷在，都给骂走了。后来一扫听才知道，是端邸的儁二爷被人打了，正在满世界找人出气，该不会就是你们这一档子吧？”


“你说对了，就是这一档子事。”完颜毓卿倒不瞒她“今天来找你，也是为着这个。”


“哦，这样啊。”杨翠玉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情绪，而是把事包揽下来“我这里，他们还不敢乱搜。回头啊，我想个什么办法，也能把恩人送出城去，包准不让武胜新军的人找着。”


完颜毓卿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出城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去见一下金英。就跟她说，她们夫妻团聚的机会，终于来了。”


“金英姐？十格格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金英姐张口了？原本不是说，要小恩公在袁大人身边有些根基，再找她出面比较好么？”


“顾不得了。他打了儁贝勒，万一端王往袁慰亭那发一封八行，就只能指望着金英姐的面子，顶住端邸的面子。”


听到赵冠侯为十格格打了濮儁，杨翠玉的眼神中，就又多了几分哀愁，只是她掩饰的功夫到家，并没引起注意。而是先招待两人喝茶水，又吩咐了丫鬟几句，才转身下楼。那名丫鬟殷勤的将茶点送过来，十格格则为赵冠侯，介绍着沈金英其人。


她原本是陕西巷“苏帮”里比较出挑的女人，亦是花魁行首之属。彼时袁慰亭科甲不利，困顿京师，于侯家巷内遇到了花魁沈金英，二人竟如红拂识李靖，红玉逢韩五，一见钟情。


沈金英不但拿出了全部的积蓄为袁打点，又发动了自己的人脉，与花媚卿、花宝琴等好姐妹每天陪伴袁慰亭及其几个朋友，不是牌局，就是打茶围，既贴钱，又赔人情。最终打通翰林王修植关节，王把曾代他人拟的一稿练兵纪要转赠慰亭。袁慰亭就靠这一稿，才得发迹，亦有今日之格局。


当初高丽乱生，袁慰亭远赴戎机，临行前曾向沈金英发过一个宏愿，只要自己得志，便要迎娶沈金英，娶她回家做夫人。可是到现在，袁慰亭于小站掌兵，是否算得志未知，迎娶沈金英的事，却没了下文。


完颜毓卿叹了口气“这事，其实也不是全怪袁慰亭。他从高丽回来后，本已经娶了高丽王的小姨子做妾，但依旧不曾忘情于沈姑娘，派人到侯家巷这边找过她。只是没找着。要知道，为了他的前程，沈金英可称破釜沉舟，倾其所有。还借了一大笔京债，很难还上，也难的很。一个盐商看上她，要买她做个偏房，她又没有办法，就被接出了院子，袁慰亭到哪里去找？那商人的命数不好，纳了金英时间不长，就牵扯到一桩大案里，被抄了家。沈金英几乎沦落到官卖的地步，也是可怜的很。”


若是自己在八大胡同里开码头，好歹还能算个红倌人，真到了官卖，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客人也没得挑。多亏这事为十格格得知，便在里面疏通了关节，将沈金英保全下来，安顿在陕西巷附近一处民居里。日常靠着教授新近的姑娘弹琴唱曲，勉强可以维持，生活却不怎么如意。


她这种红倌人，是享受惯了的。就是给盐商当外室的时候，也是使钱如流水，如今自食其力，生计上很有些问题。杨翠玉与十格格偶尔接济她一下，两下的关系很是亲近，杨翠玉与沈金英，相处的一如姐妹。沈金英也曾经惹过些狂蜂袭扰，还是杨翠玉帮她挡了下来，两人的交情是没得说。


毓卿今天，就是想用一用这个人情，托一托沈金英的面子。


“我当初让你去投新建陆军，就是想着，我有这么个关系在。袁慰亭并非负情之人，他曾经给沈金英写过一幅对联：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己少；英雄落魄，百年岁月感慨多。这副对联她一直留着，见物思人，看到这东西，袁慰亭必要动心。你作为引见人，亦可受他赏识。只是这关系我是想等你大用的时候再用上，现在就顾不得了。”


赵冠侯思考了一阵问道：“沈夫人既然如今生活的不够好，为什么不去津门，投奔袁慰亭。”


完颜毓卿摇摇头“面子。她的面子下不来的。当初袁容庵许她是做夫人的，虽然做正室这话不怎么可信，可是她却是当了真话听。可是如今，先不提袁慰亭家有原配，他又从高丽娶了王妃之妹为妾，身份高贵，纵然原配死了，也多半是那高丽女人扶正，哪有沈金英的位置。她拉不下这个脸，不想让人说她是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去投奔袁慰亭吃饭。只等着袁慰亭来接，就连一封书信也不肯寄。而袁慰亭那边，又不知道她在这里，两下就这么僵住了。”


她将那四千银票，又放到赵冠侯手里“你待会把这银票送给沈夫人，就此拉上关系。若是我所料不差，沈夫人这次回去，地位非比寻常，有她在袁慰亭身边为你美言，就不怕端王下烂药。四千银子，就是结交她的敲门砖。”


说话之间，楼梯声响起，杨翠玉当先打开门，随后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美妇人，怀中抱着一面琵琶走了进来。

第一百章 夜奔


这妇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宁绸旗袍，头上插着凤尾簪，手上戴着几枚戒指，打扮上还是比较光鲜。其人相貌固然是极美，但比相貌更重要的，则是举手投足间，那种成熟雍容的气质。比起那些大家闺秀，怕是半点也不逊色，更有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气质。


沈金英被叫来时，只当是十格格又要来听她的琵琶并没多想，等到坐定之后，见十格格身边多个男人，脸色就有点不自然。忙问道：“这位是？”


完颜毓卿一笑“他是袁慰亭身边的戈什哈，这次，就是来接你回去的。”


话音刚落，沈金英愣了一愣，打量了几眼赵冠侯，忽然将手中的琵琶一丢，一手手帕挡脸，起身就走。


“我不回去！我不要见他！他这个负心之人，当初说要八抬大轿，抬我进门，现在却打发个戈什哈就来接我，这算什么？难道要我进府之后，去给他的大妇敬茶，以后听她管束么？休想。我现在这样很好，不劳他挂念，就跟他说一句，沈金英死了！让他以后别来烦我。”


完颜毓卿扑哧一笑“金英姑娘，你这话说的可是真？你要是真对袁慰亭死了心，我就帮你找个人嫁了如何？以你的姿色，随便找个富商，都可以嫁的掉。再说惦记你的人，也是不少，都被我挡下来了。你也知道，挡住这些人，我也很辛苦，你要是对袁慰亭不在挂怀，那些人我可就不挡了。”


京师居，大不易。京城的挑费，远比外省为高。沈金英并没有很多收入来源，离开十格格的周济，怕是寸步难行。更重要的是，像她这么个美妇，又没有男人，就如同一块羊肉无人看管，不知道多少人想去咬一口。要不是十格格的面子关照，以及杨翠玉日常的照拂，她怕是早被谁霸了去。十格格于她而言，确实是得罪不起的靠山。


她既能做花魁，自然不是笨伯，听十格格一说，也觉自己有些冒失，连忙重新入坐，但依旧用手帕擦着眼泪


“十爷，对不住，是金英冒失了。我……我是不想嫁。嫁人没意思，还不如这样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有趣。这位戈什哈，请你回去面禀你们大人，就说没找到我好了。”


她本也是八大胡同的前辈，脑子绝对够用，此时也明白过来。若是普通一个戈什哈，哪有资格和十格格并坐，此时早就该跪着回话。再看两人眉目传情，多半是有什么私情在，这可万不敢得罪，也不敢拿架子。


完颜毓卿摇摇头“沈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当初救你时，就答应过你，一定要你风光的嫁入袁家。这话，现在也算数。你且跟他回去，但是不急着进袁府，若是袁慰亭肯八抬大轿的来抬你，自然什么都好。若是他不肯，你就回京师来住，依旧像现在这样过活，不是很好么？总好过现在这样，你在这当寡妇，他那边还可以说不知道你的下落作为推辞，白白让你一个人受苦。”


赵冠侯取了银票来到沈金英面前，将银票向前一递“这里有库平四千两，乃是为夫人筹备寓所，购买首饰头面之用。若是有不足之数，在下另行报效。”


沈金英打量了他几眼，心内也不得不承认，这果然是个俊美后生，像是十格格这种衣食无忧的贵女，挑男人自然在意的是相貌年纪而不是看他的家室前途。这两人，倒也算合适。这么大笔的数字，就算她当年极当红时，而很少见到，一下子扔过来，要不是知道他是袁慰亭的戈什哈，就当是他对自己有什么企图了。


饶是如此，这么大一笔钱，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做了个要走的态势，又被人拦住，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杨翠玉此时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沈金英看看赵冠侯，又看看十格格，脸上表情几变，终究还是收住了哭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么，要是袁慰亭那个负心人来接我，我是决计不肯回去的，可若是为了十格格帮忙，奴婢义不容辞。当初若无有十格格帮助，我不知被发卖到哪，亦不知是个什么下场。这几年，也没少让十格格贴补，金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份恩情我一定要报答。我就先跟赵公子回津门，总要在他面前，把赵公子保下来再说。这钱，我却不能要，我这几年已经花了十格格很多钱，怎么能收这么多。”


赵冠侯一笑“这算不了什么，夫人与大人分别数年，久别重逢，总该换一身像样的衣服，添几件首饰。这些地方，处处都要用钱，夫人只管收着就好。”


“是啊，拿着吧。”金十在桌子上一拍“这是冠侯的一点心意，金英只管收下就好。我在京城，他在津门，遇到什么事，还要你多多照应着。这笔钱，就当是我送你的心意，若是不够使，将来我再送。”


“这可不敢！”沈金英吓的匆忙站起“十格格您说的这话，就让金英无地自容了。这几年间不知累了您多少，您要我护着谁，我就自当护着谁。要是收您的心意，那是要遭天谴的，万不能这么做。我去收拾收拾，换几件衣服，什么时候出发，就听您的招呼。”


杨翠玉送走沈金英，完颜毓卿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我原本是想和你多待几天，可是听皮硝李那意思，是要你赶紧走人。他说了话，我们就得听。我且先送你出京，至于津门那边……我也许冬天的时候，会去那里吃紫蟹。你若是想我，就抽时间到京师来。若是不想我，我也不怪你。”


“怎么会不想？”赵冠侯拉起完颜毓卿的手“陪我回去吧，寒芝人很好，不会容不下你。就算是你们两个平起平坐，她也会答应。”


“可是阿玛不会答应。现在要让他知道我要嫁一个七品戈什哈，他肯定会气死，额娘那关也过不去。她身子骨不好，我怕她气出个好歹来，所以只好先这样了，不要让人知道就好了。我反正已经是你的人了，跑也跑不掉，等将来，咱们见机行事。”


杨翠玉送了沈金英回来，也与两人商议着走法，赵冠侯道：“车站那边，怕是有端王府的人守着，要想回津门，恐怕得另想条出路。另外有沈夫人同行，恐怕就得预备马车了。”


“马车不是问题，可是如今地面不靖，首善之地，亦是盗贼如云，出了京师，就可能遇到盗匪。所以也得谨慎些。端王府那边，也要防着他们在京师外下手暗算。”


杨翠玉想着，自己在京师里有多少人脉可用，纵然不能在端王那里说上话，但是找些人护送也是可以找到的。只是这人选第一要可靠，第二要够本事，这便要费一点思量。


完颜毓卿盘算着，忽然眼前一亮“有了，我们去半壁街，找王正谊的源顺镖局里借一面镖旗，若是能请到他出镖就更好。一共二百多里地，多给他拿一些钱财，怎么也是可以的。他在道上名气很大，有他的人在，那些强人就不用考虑，唯一要防范的，就是祖家街的端邸了。”


红日西垂，祖家街端王府内，濮儁在落日的余光中，手里端着洋枪，睁一眼闭一眼，做瞄准射击的架式。他手里拿的是一支全新的米尼步枪，一边还放着十余发米尼子弹。


他看了看前来报信的下人“你问清楚了？他们确实是找了源顺镖局的人出镖？”


“奴才不敢欺骗二爷，源顺镖局里露出来的话，不会有错的。王五不在家，出镖的是他局里的几个镖头，身手高低有限，咱家里的人，对付的了。”


“对付不对付的了，我不管。他们功夫再好，也总敌不过洋枪。告诉厨房，给我的人准备大碗的牛肉配上上好的白干，吃饱喝足好干活。只要他们一出镖，咱们就追出城去，有一个算一个，全杀了！”


月明星稀。


夜晚的京师郊外，万籁俱寂，倦鸟归巢，天地间一片安详。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车上的铃铛声，人喊马嘶声，以及隐约间响起的枪声，将这片安宁打破。


黑夜之间不得目力，纵马奔驰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濮儁骑的是一匹口外来的良马，速度很快。但是他骑术不够好，加上黑天，速度就得放慢下来，眼前的马车，死活就是追不上，气的他一个劲的骂娘。手上拿的米尼步枪是步枪，并不是马枪，加上他还没成人，个子不够，在马上使不了，只能举起左轮，朝前面胡乱的打，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按他想来，人怎么也得是天亮再走，今天晚上就与之前一样，偷着喝了几口酒，就气呼呼的睡下。


可是半夜里，却被身边的跟班晃醒，才知道东交民巷那边，居然连夜有几辆马车跑出来。虽然没有那辆亨斯美，但是端王府也打听清楚了，那几辆马车，都插着源顺的标旗。每一辆马车，走的都是不同方向。


按说此时城门已经关了，开城是一件极困难的事，但是事总归在人为，有庆王府的面子，开一个门缝，让马车出去总不是难事。濮儁仓皇着披衣而起，招呼着自己的部下，提了枪追出来，端王也并没有阻止。


大管家王兰亭只是传了王爷一句话，除了赵冠侯以外，不要杀人。源顺镖局背后，也是有靠山的，王正谊威名远播，不是好相与之辈，没必要跟他结下人命仇恨。那些保镖的都是拿钱办事，不会和王府死磕，放几阵枪，把人吓走，也就万事皆休。


几辆马车形制一样，用的是分瓣梅花计，不过濮儁倒也分析了一番。选了回津门最近的一条路追下来，只是没想到，黑夜里两边受限制都大。他的人追出了城，竟是捉不住人，带的又都是步枪，在马上使起来不方便，只有他有把左轮，也早早的打没了子弹。


王兰亭身手不错，在旁边照应着贝勒，生怕他落了马，边催着马，边安慰道：“贝勒别急，他们跑不了。我们的人已经饶到前面去了，还有两位武林里的前辈，他们跟那边说几句话，让源顺的人让开就是，您可千万别跑快了。”


正说话间，前方果然传来几声哨音，证明车驾拦住，等到濮儁赶过去时，却只见镖旗不见镖师，就连赶车的把式也都没了影。他顾不上这个，举着枪来到马车之前，抬手掀开车帘，火光照耀下，马车内空空如也，竟是一辆空车。


濮儁气的眼前一黑，忍不住又嚎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他这个毛病，王兰亭只好劝解着“小主子别急，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一共就出城那几辆车，怎么也追的上。他跑不了。”


而在另一条路上，赵冠侯自己坐在车辕上，充当起了驭手，赶着马车在黑夜里疾驰。沈金英虽然日子苦，但是一说搬家，依旧有不少家当箱笼，装了大半个车厢，不管她嘴巴多硬，一想到可以和袁慰亭重逢，心里总归是喜悦情绪占多数。


可是她虽然见多识广，却没有赶夜路的经历，一直以来在八大胡同做女校书，迎来送往是有，冒险的事不曾做。一想到身在旷野荒郊，背后还有追兵，她心里就阵阵紧张。


夜风呼啸，风中间或传来野兽的叫声，让这生于江南水乡的女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用大披风将自己裹了一层。大着胆子问道：


“赵公子，你为什么把车把式都赶开了？”


她不像曹梦兰，声音里没有那种妩媚勾人的味道，可是另有一股温柔如水的柔情在，让人颇为动心。想当初能在八大胡同里留下大名，却也并非一无所恃。


“沈夫人，你有所不知，端王府的人我想也该追下来了，这是我和他们的事，何必牵连别人。借源顺的镖旗，主要是借他们和匪盗的关系，让他们出个人打前站，知会一声路上打杠子套白狼的，免的惊了沈夫人的驾就好。后面的追兵，指望不上他们。人家有枪，会什么功夫都没用，您待会藏好，来了人，我对付就是。”

第一百零一章 再结金兰


马车的速度，比不得快马追击，虽然赵冠侯是夜眼，可是他赶车的技术并不算好，加上马的视力受影响，马车更不敢跑的太快。


远处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清晰，时间不长，又有一声枪响传过来。沈金英的心猛的一揪。怎么这么倒霉，几路分兵，还是被人追上了？


这个赵冠侯是自己人，那些端王府的人却难说的很，自己落在他们手里，怕是难免受辱。她一方面求着满天神佛保佑，不要被追上，另一方面，又自贴身处摸出了一柄匕首，紧紧对着胸膛。她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但陪侍的也是王孙公子，富商巨贾，几曾陪过下里巴人？断不能受辱在一群王府的打手手里，尤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


赵冠侯却是丝毫没有紧张，一边赶车，一边与沈金英说着话“夫人别怕，追来的人不多。听马蹄声不超过五个人。几路分兵的好处，不在于把人甩开，而在于分薄兵力。武胜新队虽然兵多，但是端王也不敢派大兵来追我，那就是染指兵权，取死之道。单单这几个人还不在我的眼里，我把车停下，您别乱动。等到我处理完事情，咱们再走不晚。”


感觉车速渐渐慢下来，沈金英急道：“不能停！后有追兵，怎么可以停车。你扶我上马，咱们骑着马走。”


“没用，南船北马，您的骑术肯定比不上王府的教师，骑什么也跑不过他们。所以，还是先料理了人再说。”赵冠侯一拉缰绳，马车已经停住了步子，缰绳被他栓在了路旁的树上。掀起车帘，将一只手枪放进去“夫人，这枪里已经压好了子弹，若是别人来掀帘子，便扣扳机。”


见她紧握匕首的样子，赵冠侯一笑，沈金英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已经落到赵冠侯手中。“这种危险的东西，还是给我保管吧，否则夫人容易伤着自己，要护身，还是洋枪比较好。”


沈金英颤抖着抓过手枪，她以前摸过手枪，但不过是作为戏谑之物，不曾真的想过有朝一日会持枪伤人。双手握紧枪柄，枪口时而对准车门，时而对准自己，不知待会人来，是该伤人，还是该对准自己一了百了。


寂静的夜晚，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吓的沈金英手一抖，枪差点落地。她善于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乃至闺房之内亦有手段，可是这撕杀战阵，便不是其所长。只一听枪声，就有些害怕。冷风又把惨叫声，透过车帘送了进来，接着又是一声声枪响，人喊声还有马匹的哀鸣声。


她虽然看不到胜负，但是可以分析出，有声音，就说明赵冠侯还活着，这就是极好的事情。


可是这声音持续的时间不长，就渐渐消失了，只有马蹄声向这边由远而近，她的心再次缩成了一团。


马蹄声？赵冠侯方才并没有骑马，那也就是说，他终究还是……


一想到稍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沈金英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枪费力的举起来，对准了那道车帘。一层布帘不可能挡住人，一支枪也救不了自己。她只希望在自己自杀之前，可以打死一个人，这样至少可以死的有价值


她脑海里又闪现出袁慰亭的脸，负心人，你对不起我，我却要对的起你，不能让那些猪狗不如的下人作践我。我们下世再见了。


就在此时，车帘被掀开了，随即枪声响起。


马车沐浴在月光中，以平稳的速度前进，赵冠侯与沈金英却并没有在车上。方才的战斗里，他缴获了三匹马，藏到林子里，躲过这一波追兵，等到天亮上了马再走就是了。想追车的，就由着他们去追，最后也注定什么都找不到。


沈金英的家当，已经被赵冠侯搬到树林里，看着他忙的头上见了汗，沈金英也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方才我以为是那些人，结果就放枪了。我该先看看人的，可是我太害怕了……”


幸亏她从来没使过枪，拿惯了毛笔的手，拿不得手枪，弹惯了琵琶的手指，也不适合扣动枪机。虽然打响了枪，但是后坐力却是她从没想过的事，枪口直接朝天，一枪打破了马车的蓬顶，倒是没能伤人。


饶是如此，亦是大为不该。眼前这人并不是简单的戈什哈，而是十格格的相好，若真是伤了他，自己可该怎么向十格格交代。加上森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不时有不明的动物发出叫声，让沈金英更为恐惧，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自己的保护神。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的千里走单骑，大抵那位神勇绝伦的关夫子，保护皇嫂过关斩将时，便是这般模样吧。


赵冠侯无所谓的笑了笑“夫人不必自责，万事都有第一次，紧张是难免的。犯错误也很正常。其实即使您的手不抖，想打中我也很难。我躲起来很快的，像您这种第一次使枪的人，轻易打不中我。”


他边说边检查着自己的战利品，五支时下最为先进的米尼步枪，以及数十发米尼弹。这种枪可以远距离杀人，自己又占据了地利，即使真被追兵发现，凭借步枪和地形，自己都能杀的他们落花流水。


见他娴熟的装填弹药，没有丝毫其他的意思，沈金英放了心，有这么个勇士在，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坐的离赵冠侯近了些，开始问了他两句闲话。


“多大了，成家了没有？”


可是话没说两句，赵冠侯忽然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在了地上，沈金英只当他起了歹意，意图施暴，正自惊恐之间，只听赵冠侯小声道：“追兵过来了，别出声。”


被枪声惊动来的马队，人数并不多，一边奔跑，一边还能听到喝骂声。“五个人追一个人，怎么还被人料理了。这都是干什么吃的，连枪都被剿了，太丢人了。”


“那马车上是空的，人不知道藏在哪，要不然，咱们进林子里找吧！”


一听到对方要进林子，赵冠侯轻轻挪开了手，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移动到了一块大石之后，将枪架了起来，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沈金英吃他一扑，只觉得半身发软，终究是许久未叫男人近过身，被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这么一按，心里总觉得像被点着了团火。凉风扑面，总算是把这团火吹的灭了，她亦缓缓的挪动，爬到了箱子后面。待会枪弹相击，自己总不能成为累赘。就是那支手枪被收走了，自己想全节，也没了东西。


搜索者，似乎有了进林的打算，但是很快又退缩了。有人嘀咕着“遇林末入，这可是老话了。那边五个都让人料理了，咱这点人太单，进去准吃亏。”


“是啊，那几个兄弟把枪都丢了。这家伙手里有五条枪，这搞不好，要吃大亏。还是再等一等其他几路人马，最好有百十人，才好进去搜。”


山风呼啸，狼嚎枭啼，沈金英的后背紧倚着箱笼，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若非如此，怕是难免就要惊叫出来。林间的飞虫，时不时撞到脸上，身上，仿佛有几万只蚂蚁在身上行军，让这位从来在班里享受惯了的红倌人直欲作呕。偷眼看一看赵冠侯，只见这男子宽厚结实的后背，在夜色中如同山岳，又想到他手杀五人的手段，心里就渐渐安定下来。


外面一骑快马跑来，一个大嗓门高喊着“王爷有令，回府！”很快，马蹄声响起，这一队人马，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知为何竟然收兵。


危机一去，沈金英总算长出了口气，片刻之后就惊叫了一声。原来不知何时，脚下竟然盘了条蛇，却不知是不是被不速之客惊醒的。


赵冠侯忙走过来，猛的出手，将蛇捉起来，在沈金英惊叫声中，蛇已经被他扼死。


“夫人别怕，这是条没毒的长虫，伤不了人。您今天累了，休息休息，等明个天亮，咱再动身。”


白天里准备着搬家，并没有睡多少觉，沈金英自己也是个贪睡的人，确实是倦了。加上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心里就不觉得害怕，连打了几个哈欠，将身子靠在箱子上，便睡了过去。


直到几滴露水落到她脸上时，她才清醒过来，睁开眼，见天已经大亮了。低头一看，见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盖了一件燕尾服，再看赵冠侯穿着贴身短打在不远处练拳，就知道这衣服是他盖在自己身上的。心里一暖，看着他打拳时的身形，以及侧脸，又微微一笑，这小子，倒是个虎将的坯子。


这人倒是很不错，对自己不但恭敬有加，还知道照顾人，也难怪十格格看中他。再想到他昨天晚上的筹划，将几十名王府追兵摆布的团团转，智勇二字，却可算占的完全。自己既入袁府，亦须外援，若是有他这么个人成为臂助，倒也不怕内宅里的明争暗斗。或许，是该好好的拉拢他一番了。


赵冠侯一路拳打完，见沈金英已醒，上前见了个礼，又拿了些准备好的点心出来，送到沈金英面前。沈金英并没有自己吃，而是让给赵冠侯“你是武人，比我们女人饿的快，才需要多吃一点。我不饿的。”


“沈夫人好意心领了，不过该吃还是得吃啊，我们一时还动不了身。您的箱笼这么多，我们没了马车，不能携带，就只能就地掩埋了。等我待会去买把铁锨，把东西都埋起来，我们再走。”


沈金英看看那些箱笼，忽然做了个决定“这些东西都不要了，就这么扔着。若是慰亭肯认我，这些东西用不了几年就能置办出来。若是他不肯认我，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要着也没什么用。虽然不知道端王府为什么收兵，但是万一他们再追出来就不好办了，事不宜迟，我们得抓紧动身。”


她只带了细软银票以及几身极贵重的衣服，最后就是袁慰亭当年手书的那幅对联。这些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裹就放的下，随后见赵冠侯牵了一匹马过来，她摇摇头“你说的对，南船北马。我的骑术是为了好玩学的，只能慢跑，这种时候是要误事的。你带着我，咱们一马双跨就好了。”


赵冠侯倒是不介意一马双跨，可是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自己不讲，沈金英总是要在意的。她又是袁慰亭的女人，将来为这事闹出风波总是不好。沈金英看出他的顾忌，嫣然一笑“我都这么老了，难道还怕你对我起歹意。”


“别这么说啊，沈夫人国色天香，可万万不能称个老字。这一马双跨，似乎还是不够妥当。”


沈金英摇摇头“行了，你难道想要我做糜夫人，跳了井么？到时候谁帮你去向慰亭讨人情。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我是什么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还怕他吃干醋？这样吧，我们两个就在这里认做一对姐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兄弟，我就是你的姐姐。姐弟两人骑一匹马，总是不怕闲话了。今后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互相帮忙，守望相助。”


赵冠侯原本也是想着和沈金英拉拉关系，套套近乎，可是不曾想，这女子却是比自己想的果决的多，主动提出要和自己拜姐弟。这也不难想，她毕竟与袁慰亭几年未见，彼此感情如何，心里没底。即使进了门，也可能吃亏受排挤，有一个有本事的兄弟在外面，她在内宅里，就有个奥援。


而于赵冠侯而言，袁氏内宅里有自己的一个干姐，自己也就成了袁慰亭的心腹。提拔起来，肯定会快一些。自己如今和十格格有了这层关系，也确实需要快点升官，有了一定的权柄，才好与她真个做了夫妻。对于这种提议，也就不会拒绝。


等两人乘着马，奔驰在路上时，沈金英大方的靠在赵冠侯怀里，任对方的手环过自己的腰。


她看人的眼光很准，这个人临危不乱，决断本领都有，日后必成大气，与他认个姐弟，恐怕将来还是要自己得他的好处。今日结下善缘，他日必得善果，说不定未来的大造化，就着落在他的身上。

第一百零二章 叫姐夫


三日之后，新农镇附近，一处幽静的院落之内。沈金英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点头道：“差不多了，当初我与容庵初遇时，就是这么一副情景。只是如今，桃花依旧，人面不再。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落魄书生，我也不再是侯家巷的头牌红倌人。冠侯你看看，姐姐是不是又老又丑了？”


“哪里的话，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不是有现成的穿衣镜么？你照一照，咱别说这小地方，就是四九城里，模样比的上姐姐的，我看也没几个。我们袁大人一见到你的手书，魂不守舍，连军务都顾不上，就要来与姐姐见面。这份情义，又岂是假的。我看他家里的几房妻妾，捆在一起也不如你。”


赵冠侯将沈金英带到新农后，并未让她直接前去拜见袁慰亭，酱缸打碎，架子不倒，侯家巷的花粉状元，就更要个体面。因此暂时安顿在了这处乡下的农舍里，又雇佣了几个仆妇伺候着，俨然是个阔太太一般。


他的心极细，各处安排的无微不至，让沈金英大为满意，这个兄弟也就叫的极顺口了。赵冠侯则心里暗想，现在有两个女人喊自己兄弟，一个在津门内呼风唤雨，一个则即将走入袁家内宅，将来却不知要得谁的好处。


他回营缴了令，袁慰亭粗略的问了问过往，听说他见到了李连英又得了皮硝李的指点，倒是很满意。毕竟进京里跑关系的官员极多，走李连英门路的何止千百，可是李连英只有一人，哪里见的过来。能见他侄子三大肚子一面，已经算是万幸，前后二万两左右的银子，能买到李连英几句话，乃是个极便宜的价格。于赵冠侯也勉励了几句，至于马家堡一事，则从头到尾未曾提过，似乎压根不知道发生过。


沈金英这里没布置好，便也没提让袁慰亭过来，直到这里布置的与当初相见时一样，才写了一封书信，由赵冠侯交到袁慰亭手上。袁慰亭只一看那书信上的字迹，神色就变了变，随即便问了赵冠侯，在哪里遇到沈金英。听说是他将沈金英带回的津门，便只说了一句晚间前来相见，其他并未多说。


太阳尚未落山时，袁慰亭就已经到了。他带的人不多，只有十几名扈从以及唐天喜。赵冠侯站在院落门外，上前施了个礼，袁慰亭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了。我今天过来，只是来看看金英过的好不好，不谈公事，亦不必俗礼。”


唐天喜带了几个部下，就待进去先检查一番，却被袁慰亭喝住“不必！金英永远不会害我，如果她要害我，也不必等到今天。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冠侯，天喜你们两个随我进去。”


等到进了客厅，袁慰亭身子僵在那里，赵冠侯偷眼观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这也不怪袁慰亭失态，房间内的布置，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年的他，是科举不利，功名无门的落魄书生。而沈金英，却是名动京师，结交公卿的红倌人。在她身边围绕的，既有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亦有部院大臣，宗室亲贵亦不在少数，岂是自己一个连学都不曾算进过的人能高攀得声？自己也从没想过，能得如此佳丽青睐。


却不想，沈金英慧眼独识，不但真的让自己留宿，又倾其所有，助自己打点关节。正因为有当日沈金英与一众姐妹替自己接待贵客，才有今日的袁慰亭。他也并非薄幸之人，等到发迹之后，自己也曾派人到旧地寻访，却再也找不到人。本以为一段缘分就此了断，竟不想今日竟能重逢。


房间里高挑着红烛，两边挂的，正是袁慰亭手书的那幅对联。沈金英穿着的乃是旧日服饰，端坐于正中，怀抱琵琶，一言不发。这副对联装裱的很是精致，主人也极爱护，一别数年，并无破损，饶是袁慰亭素来沉稳，见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紧走几步，来到沈金英面前，叫了一声“金英！”


赵冠侯与唐天喜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了外面。唐天喜看赵冠侯的眼神有些复杂，拱拱手“赵二爷，小的以往倒是小看了你，没想到，您的心机居然如此深沉。不言不语，就把大人的心头好给找了来，今后，天喜怕是要仰仗赵二爷保全了。”


“天喜兄，客气了。”赵冠侯知道，自己的作为肯定会有人嫉妒，乃至内宅里，也会有人对自己生恨。这是没有没有办法的事，自己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只能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笑了笑“您是大人的心腹，这份情分，外人如何能比的了。赵某侥幸，遇到沈夫人，把人带回来，也不过是个应尽的本分，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怎么敢因此居功，更不敢和唐兄争个短长。”


唐天喜哼了一声，“冠侯兄不必太谦，这沈夫人都能被你找出来，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小弟我，可是不敢跟你比了。不过我倒是要问一问，这位沈夫人找回来，五姨太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袁慰亭的正室在河南老家，从高丽娶的三个妾，也都在河南家中，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五姨太杨氏。这女人有手段，善经营，乃是袁慰亭内宅中的大总管，权柄极重，唐天喜也算是她那一边的人马。沈金英若是进了袁家，想想也知道会和杨氏有争斗，唐天喜现在不得不为自己的主人想个退路。自然也就迁怒到了赵冠侯的身上。


“这种事……我想五姨太会很高兴吧。毕竟，五姨太能大大人身边得宠，必是个极贤淑的性子，听说丈夫与旧爱重逢，理当为他高兴，最好是代丈夫把迎娶的事做好，这才不负贤名，唐兄以为如何？”


“你？！”唐天喜被这句话噎的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异常难看，看来赵冠侯与沈氏关系不一般，注定是她那条线的人，今后和自己怕是走不到一起了。两人站在外面，都没了话，只听房间里哭一阵笑一阵，再不然就没了声音。等到时间到了晚上七点出头，袁慰亭才在房里喊道：


“天喜，去传我的命令，我今晚上住在这里。让他们都回营去，不要闹出大动静。冠侯，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进了房间，只见袁慰亭已经脱去了外面的长衣，只穿了里面的小褂和半截裤，一副居家的打扮。沈金英坐在他身边，为袁慰亭斟了杯酒，又点手招呼赵冠侯“兄弟，过来坐。今天是家宴，你和你姐夫的公事我不管，可是在这里，大家只叙家常，一家人就该一起吃饭的。”


“卑职不敢。”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种人，最忌惮部下与他不分尊卑，使他权柄难行。但自己只要做出这个态度，接下来，就是他怀柔的时刻。


果然，袁慰亭露出极为和善的笑容“过来，坐下。你与金英既然认做姐弟，大家就是一家人，不要那么见外。我正好有话要问你。”


等到赵冠侯做好，袁慰亭道：“我听金英说，你为她出头，打了儁二，这是怎么一回事？”


假话是早已经编好的，其中有一部分为真，一部分为假，真假糅杂一处，极难分辨。马家堡车站砸车杀马的事闹的很大，肯定是瞒不住的。但是不管是端王府，还是庆王府，都不会把濮儁追求十格格的事公之于众，这里就有了做手脚的空间。


“十格格到车间接我，金英姐知道我是大人身边的人，就想来问一问，大人过的怎么样。不想被儁贝勒看到，想他一个十四的孩子，不至于出什么事。哪知，他身边有人使坏，儁贝勒硬要带金英姐回府，两边起了冲突。卑职正好遇到，也就出了手，这事做的孟浪了，请大人责罚。”


“十四，孩子？你还是年轻啊，宗室觉鲁里，到了十四岁，没和女人睡过的，还有几个？”袁慰亭的面色变的难看起来，用手拍着桌子


“这干完颜家的人，做正事的本事是没有的，但是论起胡闹来，都是一等一的本事，谁又比的上他们？就算是六贤王的徵大爷，也是这么死的。如果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穆宗毅皇帝出天花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他龙驭上宾时，也不过才十九！”


这话便有些涉及大不敬，但是房间里只有三人六耳，自不会走漏，做出这种表率，也就是表示不拿赵冠侯当外人。而且，这种话就算想走漏，却也走漏不到哪去，可说不费一文，就能让身边人死心塌地。


“前天，端邸就送了封信过来，说是你打伤了他的二儿子，要我严办于你，那封信，就还在我公案桌的抽屉里放着。”


赵冠侯想到这几天，袁慰亭神色如常，对自己并无二样，不想就有这种变故。他心知，这时就得表现的诚惶诚恐，这场戏才能演下去。到底是要演成斩马谡，还是绝缨会又或者是专诸刺王僚，那就只有看事态发展决定了。连忙离席跪倒“卑职该死！不该惹是生非，请大人责罚。”


“兄弟，别跪着。你姐夫要是想要严办于你，那就连姐姐也一起办了吧。若不是为了我，你又怎么会惹上儁二？”


沈金英适时的插了句话，俏脸一沉，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要说错，就是我的错，你就杀了我，用我的头，去向端王赔罪好了。”


袁慰亭忙陪着小心“金英……我只是说了这事，你怎么就发这么大脾气。我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处置冠侯。要我说，濮儁这样的混账东西，打他一顿，这是轻的。这样的浮浪子弟，若是撞到我的手中，就一刀杀了，又能怎地！”


他用力的一拍桌子“承漪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了？新军兵将，除了我之外，外人谁也没权决定赏罚。他承漪可以管他的武胜新军，要我处置我的人，白日做梦！冠侯你放心，这件事你做的对，就算将来与他打御前官司，也是咱们有理！大不了，我就弃了官职不做，回河南务农去。”


“容庵，我陪你一起回乡。”沈金英泪眼婆娑的抓住袁慰亭的胳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咱们两个男耕女织，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到老。”


袁慰亭颇为欣慰的一笑，拉着沈金英的手“金英，你的情意我是知道的，但若是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又有什么脸见你。”


他又看向赵冠侯“冠侯，金英已经对我说了，从京城到这，一路上，多亏你护持她周全，才有我们今日重逢。你们两个人又认做姐弟，你就是自己人。我对自己人，向来说实话。即使没有金英的话，我也不会因为区区一端王的八行，就处置自己的爱将。但是……我曾想把你保荐到庆王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里去做事。毕竟你洋文精熟，又通夷情，若是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里，怕不是第二个张阴恒？国难思良将，动荡想忠良。如今的朝廷，曾文正，左季高那等贤才找不到，就是能办实事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冠侯，你算是少有的一个干才，我是真的想保你一保。你若是想到京里去，我给你写一封荐书，庆王那里，定会重用。”


他说的极是诚恳，赵冠侯也相信，只要自己点个头，他真的会写好一封推荐信把自己送去。说不定，那书信早就已经写好了，如果没有沈金英着档子事，怕是过不了两天，就要把自己打发进京。


如果以才干论，他到京里办洋务，自是极合适的人选。而且也可以远离战阵，不受刀兵之苦。但问题是，他打了濮儁，这时候再进京，等于是往对方的眼皮子下面送。要么杀了端王一家，要么就得等着被端王搞死。更何况还睡了十格格，这事早晚露了馅，庆王那里，也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


他倒不至于怕一个庆王或是端王，但是有了苏寒芝，他必须为她的安全考虑多一些，因此毫不犹豫的再次下跪道：“大人，卑职愿在您手下听用，不愿到京里办差。”


“叫姐夫！”袁慰亭将他拉起来，又按回座位上“没有外人时，喊我姐夫就可以了。自己人，别见外。你本是有大才之人，若是在我这里只是怕误了前程。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好相强。端王那边，你不用管，自有我去应付。他虽然是个王爵，我却也不怕他。当年章合肥办北洋，就连六贤王也要给他让路。如今的端王，比昔日六贤王如何？如今湘军淮勇，皆不堪用。只要我们过了太后观操这一关，让太后知道咱们是能打仗的好兵，端王也不敢与咱们为难。”


“大人……姐夫放心，这次观操，我定当尽心竭力，全力以赴。”


袁慰亭满意的点点头，沈金英也在旁帮着腔“十格格也说过，冠侯他日必成大器，想来十格格是不会看错人的。”


又吃了几杯酒，眼见天色不早，赵冠侯知趣的告退，袁慰亭没带护兵，安全的事，还要交给他来负责。因此不能离开，只能到门房那边，泡了一壶热茶守夜。院里的几名下人，都不怎么聪明，避免生事，都打发的回去睡了。


门房里只有赵冠侯一人，抬头看着空中明月，而听风吹树叶之声，心内暗想：这一宝应该是押中了。


袁慰亭虽然是枭雄，但是自己也差不多能摸出他六七分思路，这次他对自己的留任应该是真的。其人于人才，也同样重视，自己的才干落入他眼中，只要能为其所用，他显然是要加以提拔的。


只要过了阅兵观操，自己将来的前程绝对不会差劲。他并不在意官职大小，或者说，在他看来，如今金国的官职他其实也不怎么看在眼里。只是十格格那边，自己需要有官职才能有交代。苏寒芝那里，也要有了官职，才能让她过的更好。为了她们，也只有努力的爬上去。

第一百零三章 军威


第二天，袁慰亭满面春风的上了马返回营里，又对赵冠侯道：“金英这里，现在还不能接她回去。她当年对我恩重如山，不能草草的接她回去，一定要大操大办。可是现在……时间不合适，这里面的利害，金英也都明白。等到观操之后，才能把她迎娶过门。这段日子，金英还要住在这里。安全上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大家一家人，也不必避讳那么多。金英有什么需求，你就帮她去办，若是银钱不足，就去找粮台。”


“大人放心，卑职定把夫人保护周全，不让夫人受丝毫委屈。”


“我都说过了，叫姐夫。你昨晚上值了一晚上的宿，今天别忙着回营，好好补个觉。”


“姐夫……我护送您回营里去。”


袁慰亭哈哈一笑“护送？小站是咱们的地盘，在这块地面上，谁又能奈何的了我们？放心吧，不至于有什么妨碍，你休息好，明天早点到营里。”


赵冠侯一边在军营里管着自己那一个马军哨，一边还要保护着沈金英安全，连见苏寒芝的次数都少了许多。直到秋意渐浓，终于有电旨到来，太后即将到小站，亲自观看新军会操。


这次出京的只有太后以及部分大臣，天佑帝则与军机们留在京里监国。这也算是一个信号，与过去的撤帘不放权不同，这次是真的放手了。观操之后，春秋日高，精力不济的太后，即将彻底放手，任皇帝施展拳脚。


太后观操，新军扈从有责，兼之有之前强学会炮打太后未遂的案子，就更不敢疏忽大意。袁慰亭带着手下，做着警戒以及接待的准备，赵冠侯则几天没有合眼，带着部下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周边，防范着可能出现的刺客。


好在经过前两次事件后，小站附近戒备森严，外人想要混进来势比登天，倒是没什么可疑人出没。数日之后，慈喜太后的队伍的前导，终于到了新农。被袁慰亭、赵冠侯视为龙门的会操，终于开始了。


金国官员中，有不少人都观过军队会操，从湘军到淮军，有什么花样也都看尽了。尤其太后观操，除了例行的一次射击演练外，不许开枪放炮，这种会操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有什么意思。不少人心里都是存着糊弄的态度，只有即将接替王文召工作的韩荣，留意看着军队的面貌，为自己将来接手的是什么队伍，做着评估。


他已经得了庆王的关照，知道袁慰亭是庆王的门路，而庆王与自己颇为相得，按说是不该为难他。更何况李连英也悄悄来帮着袁慰亭说过话，他不知道袁慰亭怎么搭上的这条线，却不得不给这位大总管面子。


既然有了关照，就不会对他太苛刻，但若是士兵太不堪用，他也要有所动作，进行裁汰。将来的武卫军，总数数万人，总要有个优胜劣汰，不能一概任用。袁慰亭是龙是虫，就只看这一遭了。


鼓号声响，并不是大金军中常用的军鼓，而是西洋的小鼓及铜管乐队。随后，就是一个胸甲骑兵方阵，出现在校场之上。一水是泰西进口的高头骏马，马上骑兵盔甲鲜明，腰里挎有战刀，在阳光下，自泰西购买的精钢胸甲闪烁着寒光。


四马为一行，马蹄步伐半点不差，同起同落。慢步、快步、跑步、后退、过渡、半停止、推进、一连串复杂的队形变化，人与马融合成一体，在操场上演绎出优美的舞姿。


“洋……洋人？”韩荣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个字：洋人。而转眼看过去，同僚中，虽然没人敢在太后面前失仪开口，可是脸上目瞪口呆的神态，证明他们与自己的想法一样。这种队伍，分明是只有洋兵出操时才有，几时金兵也有这么大的本领？


大金这些年办洋务，与洋人多有往来，韩荣也曾跟六王一起看过洋人出操，印象中，就算是普通洋兵，也没有这等整齐。大抵是那位阿尔比昂女天子生辰时，那支皇家卫队，才有这般高明手段。


他是知兵之人，自然看的出，就算是关外的马队，或者是当初那支令大金头疼无比的捻匪，对上这种马军，也难堪一击。即使只能练出这么一只马队，袁慰亭亦足以称的上干才。


只是他的念头还没转完，第二支步队，已经在马队之后走进来。黄龙旗迎风舒展，鼓号声悠扬。士兵们身高胖瘦俱都相若，甚至就连面相，都有几分相像。怀中皆抱步枪，甩臂抬腿，正步同起同落，军靴落地声铿锵有力，整齐划一。


士兵们边走，边在军乐的伴奏声中高唱着行军歌“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朝廷出利借洋债，不惜重饷来养兵。一兵吃穿百十两，六品官俸一般同。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袁慰亭则在将台上晃动着旗号，在旗号指引下，一个个步兵方阵，整齐的走向太后所在的观礼台，每当一只部队走到观礼台前时，士兵则停下歌声，一起甩头看向观礼台齐声高喝“太后圣安！”


观礼台上，已经年近七十的慈喜太后坐于观操台正中，身着明黄旗袍，外罩玄缎坎肩，头上梳着两把头，下缀明黄穗。在旗头上，插着一只极为耀眼的双头玛瑙簪。岁月的斧凿，对于这个执掌金国权柄数十年的老妇人并无优待，在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当年独宠天地一家春时的痕迹。


虽然每天用心的化妆，使用大量的补品，但是她的衰老，依旧掩盖不住的。只是那双老眼依旧炯炯有神，证明身体的主人精神健旺，生机勃勃，比起无数同龄老人，不知要强出多少。


不管是与国同休的亲王宗室，又或者是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在她面前全都要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大意。即使她已经足够老了，却依旧如同一只没有失去爪牙之利的猛虎，随时可以将敌手撕成碎片。


她入宫时，金国的国事已衰，一生之中，更是经历过无数颠沛流离。然而不管是跋扈的军机大臣，还是手握兵权的疆臣大吏，最终都被她摆布于股掌中，一一臣服。


虽然不懂军事，但是毕竟也见过无数强军雄师。不管是当年的曾文正、左季高，又或者是现在仍在军机行走的章桐，都曾练出过号称铁军的雄兵。所谓的会操，秋操，她也见的多了，这次来，也只是走个过场，让外界看一下，自己身体仍然康健，不要因为自己即将归政而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于观操上兴致缺缺，只是想着糊弄一阵就算了。


可是自从马队一出现，她的眼睛就猛的睁开了，古井无波的心，竟是动摇起来。以往从未有任何一支部队，能给她这么大的震撼，她心中竟是生起一个荒唐念头：这真的是大金国的军队？


不管她的人生经历多么丰富，却也敌不过时代差距。赵冠侯设计的阅兵方案是参考的他前世所在那个时代世界一等强国的阅兵仪式而来，纵然限于时间及物质条件，展示出的威风十中无一，也足以折服时人。饶是这位太后久经风浪，自诩泰山崩于前而不乱，此时，却是已经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听着新军齐声颂圣之声，她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丝笑容。即使自己归了政，人心也是在自己这里，皇帝，你需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她开始对军操产生兴趣，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并在内心里做了比较，京师里的武胜新队，当年的神机营，他们出操自己都见过，可是没见过有谁，有这种面貌。就是这队伍走的如此整齐，京里那些军队可就万难做到。


那些马队身上的铠甲，听说是从泰西购进的，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阳光之下，光华闪闪，比起戏台上的行头还要顺眼，这样，才有个兵的样子。


马队、步队随后就是炮队。一门门大炮，炮管黝黑，在日光下显的格外威风。大小口径轻重火炮，绵延一条长龙，足有数百门之书。看着那些火炮，慈喜的脸色却又沉了下去，回头叫道“连英，袁慰亭军中，有这么多的大炮？”


在她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的，正是其身边倚为臂膀的两名亲信太监，大总管李连英、二总管崔玉贵。这两人都是一身蟒袍，但是崔玉贵头上所戴者为蓝翎，而李连英头上所戴的，却是一根双眼花翎，足以证明在太后心中，终究是大总管重于二总管。


听到招呼，李连英连忙上前施礼道：“老佛爷，这些都是砌末，跟咱畅音阁、颐乐殿那几口井是一个意思。都是找人做的假招子，好看，没用。吓死袁慰亭，他也不敢在今天把真炮拉出来啊。再说，他手上也没那么多真家伙，这就是为了好看的，真东西绝没有这么整齐，也没那么顺眼，数量更少的可怜。听说一共也就三五门炮，给老佛爷看的话，他就丢人了，咱大金也不露脸。”


“我就说么，他没这个胆子。荣寿，你看看，这队伍如何？”


她问的是身旁一名四十几岁的中年女子，这女子乃是恭王的长女，后被太后加恩封为固伦公主，继以文宗嗣，赐乘黄轿，与太后的关系比亲生骨肉更好。只是金国此时的公主格格，婚姻多不幸福，荣寿公主也未得免。


择婿时，太后做主，将她许给了一个看上去不错，但身体不怎么好的驸马，没过几年荣寿就守了寡。有了这份亏欠心理，太后对她就更是优容，是以连观操，也带着她一起出来。随行的文武，都在稍远的地方，能在太后身边的，就只有这公主一人。


这位公主并非侍宠而骄，无所顾忌的狂妄之徒，相反素来谦和，谨小慎微，事关军国大事，就更不敢多说一句话。听到太后动问，连忙道：


“皇额娘，女儿不懂得军事，可是不敢乱说。”


慈喜怜爱的责备了一句“这孩子。咱们娘两个说话，又传不到外面，就随便说说，又有什么可怕的。我也不懂得军事，可是既然在这个位子上，哪怕不懂，也得装出懂来的样子。你要是说你不懂，下面的人，就敢糊弄你，欺负你不明白。皇帝眼看就要亲政，你再见他时，考考他，看看他学没学会装样子的本事，这个学不会，可是管不了这么大的一个天下。”


“额娘见教的极是。女儿看来，这兵倒真是不错的，方才打靶的时候，那靶上的枪眼，比起武胜新队，也差不了多少。”


“不是差不了多少，是强的多。”慈喜太后脸上并无表情，只有在她身边的人，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得意


“这点小心眼，在我面前还差了点火候。他们是有心让着武胜新队，前面将靶子打的像蜂窝似的，却故意有几枪甩到了外头，这是好枪手才有的本事。承漪那个饭桶手下，只有与他一样的饭桶，哪有这等人才。这袁慰亭带兵是很有一手的，形若奔涛，立如直木，当真是强军风范，你看，就连那‘挂面’也那么威风。”


这当口抬下过来的一个步兵方阵，走在前面的将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一身官服整洁，步履坚实有力，俨然廉颇、黄忠一般的老辈英雄。


荣寿公主被慈喜太后逗的想笑却又不敢笑出来，只好强行忍着“额娘，您说的是这老将姜桂题吧？没想到，他这笑话连您都知道了。”


这名带队的老将，是新建陆军步队左翼翼长兼第一营统带姜桂题，他虽然看上去威风，实际出身本是捻匪。文墨不通，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清楚。走在街上，见挂着招牌挂面，以为是有人拿他的官讳出来开玩笑，闹了老大笑话，在宫里都有所闻。


只是这支方阵步履坚实，法度森严，并没有半点匪气。就连姜桂题，也一派上将军威风。若非熟悉内情之人，绝不会想到，此等威武的将军，居然是盗贼出身。


慈喜太后又回头招呼了李连英“连英，你看这队伍眼熟不眼熟？”


“佛爷，奴才眼拙，没看出来……”


“糊涂……你想想，这般整齐的人马，就像刀裁斧剁似的，像不像当年八里桥的洋人……”


李连英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点着头“是了！这些兵若是穿上洋人的军服，就与那洋兵一样了。就连他们敲的锣鼓经，都是洋乐……”


“那不叫锣鼓经，那叫军乐。当年，咱们的兵只要一听到这乐声，两腿就软。现如今，咱们终于也有这样的兵了，祖宗有灵，苍天有眼，我就算是死，也有脸去见大金列祖列宗了。”


慈喜一边说着，一边取了手绢擦着眼睛，似乎是想起了当年那场大火，以及离开人间的丈夫。曾几何时，只当金国天威不在，泰西诸国注定要强于金国，却总算等到了今天，大金也有一支这样的强军。若是当年有这等兵在，百年心血的园子，又怎么会被人说烧就给烧了？


荣寿忙在旁安慰着“皇额娘，保重身体。这兵强马壮，是一件高兴的事，您可不该伤心。您看这队伍，都是多壮啊，方才那马队，那甲胄，把女儿的眼睛都快晃花了。那马蹄子走的，都一般齐，可是没见过这等好手段。有这等强兵在，是祖宗保佑，是您老人家用人得体，将来大金子民，都要念您的好处呢。”


“念我的好处就不必了，他们心里不盼着我早点死，我就知足了。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想，有了这等强兵，我总算是给皇帝留下点家底，省得他将来做不好事，怪我这个当娘的，没给他留下什么。”


慈喜转头朝李连英吩咐道：“告诉他们，停了操练，列阵等赏。我要好好的赏赏他们，还要亲自去看看他们。要仔细看一看，我们大金未来的强兵是个什么模样。”


“佛爷……您可要保重身子。”荣寿连忙拉着慈喜的胳膊，却被慈喜一把推开“没事，我的身子结实着呢，别看你比我年轻，真要论身子骨，你还不如我呢。连英、玉贵扶着我下去看看。”


她一动，所有人就没人敢留在观礼台上，全都跑了下来，在前面当着引马。而新建陆军的军官则是在路上跪成两行，口内一连喊着迎接太后。


赵冠侯虽然只有七品，但因为有袁慰亭的安排，却也有资格迎驾，且能跪在第一排，比起许多五六品的官员跪的还要靠前。


太后经过，并不允许抬头，只能低头看脚。见无数双官靴之后，两对官靴夹杂着一双花盆底过去，便知道是太后路过，对于这位独掌大权的老妇人，赵冠侯自知是结交不上的。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晚上，是不是可以告个假，回去看看寒芝。


可是就在这三人刚刚过去，一声轻响，一支透体赤红的双头玛瑙簪就落在了赵冠侯面前。

第一百零四章 凤簪落地 重返佛山


“袁慰亭！”慈喜太后的兴致极高，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一个一个方阵看过去，只见士兵衣着整齐，刺刀闪光，军靴全擦的光可鉴人。士兵个个腰背挺直，显的极有威风，心里便觉得欢喜。回头喊了一声，袁慰亭立刻便跪倒在地，等着吩咐。


“你的兵带的不错，歌也编的好。当年曾文正剿发匪时，也是给自己手下的儿郎编练歌曲，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你好好干，将来的成就，或许也不输给他。”


“臣不敢妄想有文正公的荣耀，只想着能为国出力，为太后分忧，粉身碎骨，再所不辞。虽然如今的军事，与当初不同，阵法兵器，都有变化。但臣坚信，有两点是不变的，一是忠，二就是勇。只要部队有了忠勇二字，自可百战百胜，天下无敌。”


“好！你果然知兵要，忠勇二字，说的尤其好！”慈喜太后满意的点点头“你现在除了担着新建陆军总统以外，身上的官职，还是津门道吧。这可不行，太低了。我做主，从即日起，封你做直隶按察使，仍管新建陆军，将来，与直隶总督携手，给朝廷练好大军，朝廷亦不会亏待于你。”


“臣叩谢太后圣恩！”袁慰亭摘了头上的顶戴放在一边，趴在地上，接连磕起头来。


在金国官场体制中，提刑按察使是个极为重要的岗位，其管理刑名的本职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是个官场升转的要紧跳板。想要做总督巡抚者，必要先为监司，经过这一层之后，才能升转督抚。


袁慰亭以未曾进学之身，能做到道台，已属不易，这次慈喜做主，将他放了实缺臬司。将来按规升转，大有希望升为督抚，于他这种出身而言，已经算是贵不可言，也就由不得他不欢喜！


慈喜太后又对李连英吩咐道“发纹银二十万，犒赏今日会操之将士，这笔钱我来出，不用动部款。告诉他们，只要肯为国出力，刻苦操练，朝廷不会有负于他们，荣华富贵，指日可期。”


“太后圣明！”


操场上，新军齐刷刷跪下去，感谢着慈喜太后的恩典。可是在她身后，两名太监总管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流露出一丝焦急的情绪。


他们两人乃至荣寿公主此时都已经发现，太后头上那支双头玛瑙簪已经不翼而飞。这件首饰乃是慈喜极心爱的物件，否则也就不会在这个场合戴在头上，若是自己能看到掉在哪还好。偏生方才就没人注意，这时再想找，怕是就难了。


老佛爷等到发现簪子不见，必然要让人去找，搜检操场还是小事，关键是她万一要一动气那就大为糟糕。


作为她的心腹总管以及得宠的公主，这几个人有一个共识，一个接近七十岁的老人，就如同眼下这个国家一样，已经老朽不堪，禁不起折腾。对她而言，想方设法哄着她高兴，让她顺气，就是最大的好处。要是让她生了气，真的气坏了身体，远比一只簪子的损失更为严重。


可是这个时候，谁也不能转身去找簪子，甚至连提醒她丢了东西都不合适。至于一众大臣，或是没有注意，或是注意到，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提醒一句，势必做了恶人，不提醒，将来也没有自己的责任，也就都乐得装瞎，只把眼睛瞟向直隶总督王文召。


偏生此老年纪与慈喜相若，身体却是大不如这位老妇人，老眼昏花，耳朵重听，连御前奏对，若是距离稍远，都不知道皇帝太后说的什么。于他而言，根本就看不见太后掉了东西。大家对他使的眼色，就更没作用。


慈喜这时见士兵齐声跪谢，颇有些得意，吩咐道：“摆驾，我们回去。”


可就在她转过身，刚刚要走上观礼台时，一名跪在路边的新军军官，忽然向前一扑，迎面拦在了路上。


这个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袁慰亭的脸色都是一变，他当然认的出，拦在路上的人是谁。可是却想不明白，一向冷静有智的赵冠侯，这是抽的什么疯，又是唱的哪一出。


李连英几乎出于本能的，将身子向慈喜面前一挡，几名侍卫的手，已经放到腰刀上。却被慈喜轻轻一推李连英的腰“躲开。这是在万马军营里，难道还有人敢行刺？问问他，要干什么？”


不等李连英开口，赵冠侯这时已经将双手高举过头，一支红玛瑙簪子，在他手上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而赵冠侯则抖足丹田气喊道：“凤簪落地，重返佛山！”


李连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发现的笑容，看来这个小子，果然有点门道，怪不得十格格能相中他。袁慰亭也长出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


慈喜这时也看到那枚簪子，抬手摸了摸头，也就发觉自己竟然把最心爱的首饰掉落了。摇摇头“老了，不服是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啊，这东西只一松，自己就知道了。现在岁数大了，可是不中用了，居然几时掉的都不知道。我说连英，你躲开，让我看看他。好小子，有胆子，会办事，嘴也甜。要是胆小的或是心黑的，拣到手里不说，我回去之后，怕是要别扭半天。”


有了她这句话，大家就都放了心，李连英接过簪子，慈喜则前行几步，来到赵冠侯面前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谢太后。”


赵冠侯拣起簪子时，就已经想了该怎么办。以他的阅历，要想讨好一个老妇人，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过去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机会，自然就要抓住，青云之路就在眼前，自然是没道理放过的。


当他抬起头来，见眼前是一张苍老的面孔，就不敢多看，只一抬头，就连忙低下。慈喜却笑道：“别害怕，武将就得胆子大，那样才好立功。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臣，赵冠侯，拜见老佛爷。”


既然称臣，必不在旗，慈喜点点头，又问道：“多大了？”


“一十九岁。”


“成亲了没有？”


“已然成亲。”


“成家了啊，那就该安心做事业了，像你这么聪明的，肯定有造化……赵……冠侯？”慈喜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李连英道“连英，这名字我怎么觉得在哪听过啊？”


另一旁的崔玉贵连忙托着大肚子上前打了个千“老佛爷，上次救了个洋女人，杀了一群乱贼的。不就是叫赵冠侯？”


“哦……对了，我也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慈喜低下头去问道：“前次，杀了二十多人，还救了洋顾问家千金的，是你？”


“回佛爷的话，正是微臣。”


“果然是你啊。”慈喜脸上笑容更盛，可是当她看到赵冠侯头上，那颗铜顶珠反射的光芒时，脸上的神情却瞬间变的严肃起来，目光中，也带了几分不快。


身旁侍奉的人都知道，每当太后露出这种表情时，就是要发脾气，却不知这个赵冠侯好好的怎么惹到了她，就连向来能把准太后脉络的李连英，这下都有些想不明白。他收了钱，再有十格格的关系，肯定是要想法保一保赵冠侯，可是连太后为什么发火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个保法？


就在他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时，慈喜已经抢先发问“我说连英，是不是我的眼睛不行了？我怎么看着，他脑袋上是个七品的白顶，是不是我看错了？”


“佛爷，您的眼睛好着呢，没看错。他就是个七品的白顶。”


“白顶？不能吧。他好歹是立了大功，有功于社稷的，怎么能就是个白顶？”袁慰亭与王文召，此时都已经来到太后身旁，袁慰亭听到此问，连忙跪倒在地


“太后容禀，赵冠侯出身寒微，其入行伍时间未久，资历实在忒以浅薄。微臣虽然再三上本，但也只能保他七品顶戴。”


慈喜点点头，看向了王文召“这就跟你没关系了。王文召！这么说，这个人的前程，是被你挡了？”


王文召是个眼花加重听的，眼睛还可以戴眼镜，耳朵就没有办法，即使是在房间里说话，也要提高嗓门。在这操场上，被风一吹，根本听不清慈喜说什么，但是看情形，似乎是自己惹祸了。


他能坐到直隶总督，也有自己的官场之道，二话不说撩袍跪倒，将顶戴往身边一放，就不住的磕头，大喊着“皇太后圣明！”


御前颂圣，决无差错，就连慈喜太后，也对这老头没有办法。只好对荣寿公主道：“你看看，这赵冠侯救了洋人的千金，手杀了二十多个反贼，却只能做个七品。那些贼子，要做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就连唱戏的都知道，功高莫过救驾，可是如今，救驾虎臣，却只能得个白顶子，这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你说，是不是我这个老婆子活的太久，招人烦了。他们都恨不得我早点死！救了我的命，就是罪孽，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了？”


反贼谋划炮打太后那件事，压是压不住的，荣寿公主自然知道，也知道这事牵扯的关系如何重大。事涉宫禁机密，只是不宜扩大，只在内部了解而已。


饶是她在慈喜面前得宠，这种事也不敢牵扯过深，只好行个礼“皇额娘，女儿想来，王大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另有深意。您千万息怒，免得气坏了身子骨。”


“深意？他能有什么深意？当年发匪做乱，闹了东南半壁江山倾颓，后来怎么平的？还不是朝廷不拘成法，重功劳不重出身。只要有本事，立大功，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能得以重用。那时候，大金十八省，保举了多少红蓝顶，又多了多少黄马褂，提督都满天飞，谁又敢多说一个字。那时候，又有多少栋梁为朝廷所用，曾、左都是汉人，照样可以封侯，左季高不过是个举人，可是一样入军机。朝廷求贤之心，天下皆知，四方才俊，皆为朝廷所用。可如今呢？刚吃了几年太平饭，就又转回去了，先讲出身，又讲资历，不知多少有才之人，如同明珠埋于沙土之中，一生不得出头。长此以往，还有谁为朝廷效力，咱们大金，又该如何振作？”


她的年事已高，等闲不说这么多的话，就连大臣叫起时，也很少能说这么多。此时就站在操场上，大声说着，显然怒气极大。一众文臣武将都知道坏了事，全都跪倒在地，齐声道：“皇太后息怒！”


荣寿公主眼中含泪，在旁劝解着“老佛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女儿扶着您回去坐，这事交给他们下面的人办就是了。”


“交给下面的人办？”慈喜冷哼了一声“就凭他们，我敢打赌，好事也会给我办砸！这事，我只能自己办，今天办不出个眉目来，我就要摘几个顶子再说。”


李连英在旁劝慰着“老佛爷，您还是要保重身体为上。他们把事办砸了，可是让您看到了，这不正是个大好机会，让天下人知道知道，朝廷求贤若渴，用人不拘成法。佛爷是想要用人的，只是下面的人，不懂佛爷的心，把好事办坏了而已。”


“千金买骨？”慈喜对于李连英向来言听计从，倒不是说她受太监所愚，而是李连英能够揣摩她的思路，又能说出她想说而不方便说的话。她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呕吐，随即说道：


“说的对！他们不做的事，我来做。袁慰亭只能保他一个白顶子，我就赏他个蓝的。”


大金此时，因为官爵浮滥，宝石已经不足使用，官员都用同色玻璃珠代替原本的宝石。用蓝色玻璃珠的，就是三四品大员才有的待遇。赵冠侯原本只是七品武职，现在就算是赏一个涅蓝顶戴，也是四品大员，一下子升了四、五级上去，这晋升速度，在太平年月可算开了先河。


可是他有救驾之功在先，太后又发了这么一通脾气，这时候谁要是敢出来阻谏，肯定会引火上身。因此一众大臣都好生跪在那里，没一个人敢开口。


李连英道：“佛爷，赵冠侯年纪还轻，赏一个亮蓝顶，怕他没这么大的福分承受，就赏他一个涅蓝顶子，就是祖坟烧高香了。再说，新军里军将众多，若是赏赐太高，怕是其他人不高兴。”


“不高兴，我看谁敢？谁要是不高兴，就只管进京递牌子，我亲自跟他说。”原本赏顶戴，也有高衔低配的方法，以四品实授，赏戴三品顶戴，这里也有文章可做。李连英用了一手激将法，却把事情做成，让赵冠侯的官职和实授，都落实了是四品，就算有人想在这上做文章，也不可能。


身边有人捧来了一顶红缨涅蓝顶戴，至于那黄铜素金顶，就收了去。慈喜端详了这顶戴一阵“连英，你觉没觉得，这顶戴上缺点什么？”


“佛爷圣明，还缺一根翎子。”


“恩，说的是。按说四品，有跟蓝翎就行了。可是我觉得，他这么个威风的将军，配一根花翎才合适，你说呢？”


“佛爷说的是，奴才也觉得，他该配一根花翎。”


花翎此时虽然不比前些年那么金贵，可于武人而言，依旧是莫大荣誉。李连英笑道：“佛爷，袁臬台头上还没有花翎的，您就算赏了，他手下的人，又怎么敢戴啊？”


“这话倒也是个理。”慈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袁慰亭“你今天沾了你部下的光，就也赏你一根双眼花翎。今后记得一句话，用人要重才干，轻出身，不可让一些规矩，挡了人才晋升之路。”

第一百零五章 帝王心术


慈喜在操场上，很是讲了一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道理，赵冠侯发现，不少人的眼中，都涌动着名为野心的火焰。在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例子面前，不知多少人已经动了心，想着要拼了性命，换一场富贵回来。换句话说，这一顶顶戴一根花翎带来的回报，却比方才发内帑二十万两的效果，还要强的多。这个老妇人，不愧是帝国的最高掌权者，确实有着常人难及的手腕。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即使是袁慰亭，也最好是伏低做小，不要有什么不当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赵冠侯是不吃亏的。一场风波，为他换来了四品顶戴与单眼花翎，这个官职在新军里，可以做到帮带这一个级别，与曹仲昆几可平起平坐。


而且太后又是赏顶子，又是赏花翎，这份荣宠近年少有，比起一干等着实缺的记名总兵、记名提督，赵冠侯自然是有缺即补，有空即填，实授官职只在须臾之间。要知他不久之前，还是街面上的混混，在武备学堂连结业文书都没拿下来，现在就有资格问鼎帮带，可说是一步登天。


慈喜年纪大了，说了这么多话，也觉得有些乏累，由荣寿公主及两名太监搀扶着，直接到后面去休息，连观礼台都没上。时间不长，崔玉贵就把话传出来，太后有旨，今晚在小站歇息，明日启程返京，另外要袁慰亭随他走，与太后独对。


递牌子、叫起、独对，都是京师里大员见驾的术语，叫袁慰亭独对，就是太后有话要与他造膝密谈。


按说只有军机大臣，王爵宗室，疆臣督抚，才有资格单独奏对。袁慰亭一个三品臬司，没什么资格跟太后独奏，这么安排，可见，袁大人怕是有重用了。包括韩荣在内，都暗道：这袁慰亭确实做的不错，是该鲤鱼跃龙门了，看来以童子功名而得督抚要职，也指日可期。


自己的长官去见太后，下面的人却不能闲着，太后既然要宿在这里，膳食食物，都是要地方准备的，简慢不得。袁慰亭心思缜密，对于这种迎接，自然早就有安排，包括大厨以及餐料，都已经准备的停当。太监们在旁监督着，厨师开始了忙碌，大臣们也解除了紧张状态，开始分成团体，各自说着闲话。


赵冠侯刚刚站起来，就被自己的几名部下围住，霍虬道：“大人，你这次可是平地一声雷，发达了。那句词怎么唱来着？龙凤阁内把衣换，薛平贵也有今日天。回头小人做东，请您到登瀛楼去下馆子，再去会那个赛金花，一应使费小人全包了。您这下是平步青云，小的们，却也要沾沾光，将来您外放的时候，可一定要提挈着我们一点。咱可是跟着您效力的自己人，比外人顶用。”


“怎么，你不想当这个亲兵棚头了？”


“想，可是棚头实在太小了一点，若是您能带着小人，赏小人一个队正当当，小人一定尽心报效，不让您吃亏。”


袁保山、袁保河虽然是袁氏宗族，但是和袁慰亭的关系并不算十分近，否则也不会只当两个棚头。态度上，与霍虬一样，都希望跟赵冠侯出去，到其他的营头去闯一闯。


他们想的明白，赵冠侯如今的官职，不大可能还留在亲兵队里，放出去，起码也是从帮带做起。而这个长官虽然抓训练抓的比较严，但是不喜欢打人，也不喜欢用其他的残酷刑罚，于下属身上，也不去搜刮。自己不送礼，他也不会有什么不满。于军中而言，这就得算第一等好相与的上司。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迷信思想十分严重，认定赵冠侯这种人，属于运气旺的要死的那一种。跪在地上磕头可以拣到太后的簪子，交上去，就现场赏了四品顶戴和单眼花翎。这样的人，是最不能招惹的，跟着他，只要沾一点旺气，就能官运亨通，未来的前途，比起在亲兵哨里可强的多。


赵冠侯点点头“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好臂膀，如果我有机会外放，会叫上你们的。只是我跟你们说句实话，现在，我还不想离开大人身边。可能未来一段时间，我还是亲兵队的人，至于将来到哪一步，就将来再说了。”


“没关系，以大人的才干和运气，将来就算做到翼统领都没问题，我们等着就好了。”袁保山点点头，袁保河也道：“今后我们三个，还有咱骑兵哨的兄弟，都听您招呼，您要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咱就跟着您干了。”


四人正在聊着，却见远处唐天喜向这里过来，他是袁慰亭心腹，四人不敢怠慢，连忙问道：“唐爷有事？”


唐天喜自从沈金英的事发生后，对于赵冠侯的态度就冷漠了许多，只是后来他就知道这女人不是好对付的。如果硬对着干，吃亏的只能是自己，脸变的就比变色龙还快，与赵冠侯又成了过命的亲兄弟。


远远的他就露出了笑脸，来到四人面前，主动还了一礼，媚声媚气地说道：“四位哥哥，可千万别这么着，我可受不起。小人是奉了大人的命令，请赵大人前去回话。”


“袁大人那边跟太后说完话了？”


“可不。太后面前，能说的了多少话啊，三言五语的就出来了。这就是好大面子呢，太后鞍马劳顿，要睡午觉，除了大人以外，其他人可都没资格进去回话。就连王总督，一样在外头侯着，没叫呢。大人一回来，就让我找你，看的出，赵大人可是要重用了。将来发迹了，可别忘了咱这老朋友。”说到这，就又是丢了一个媚眼。


赵冠侯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但表面上还得敷衍着，心里暗自腹诽着袁慰亭，于旱路未免太过偏爱。等到了签押房，赵冠侯刚要下跪，袁慰亭已经拦住他


“自己人，别来这一套，再说时间也来不及。方才太后叫我独对，并不是谈公事，而是有点差事交代下来，我一时也难准备，只好来找你，听说你会唱戏？”


袁慰亭一问，赵冠侯自然就想起自己在县衙门外面卖打的时候，唱四郎探母的事，忙二次跪倒“卑职当日糊涂，不该冒犯大人……”


“现在没跟你说这个。”袁慰亭却比他还急，拉着他坐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还有什么用。方才太后叫起，是问我津门地面有什么好角没有，今晚上太后用膳，要传戏。你想想，咱们这离津门有几十里，就算想去找角凑班，也没那么现成。皮硝李在旁边说了一句，就让军营里的人唱就好了。衣帽戏箱，都是现成带着的，只要找到人就好。太后传戏，虽是临时，却也不可马虎。我军营里，只有天喜能扮旦角，这生角，你行不行？”


慈喜太后酷爱京剧，就连出门，行头戏箱，全都携带着。她本人就是个内行人，如果糊弄她，肯定是过不了关。若是这差事办不好，太后不悦，袁慰亭虽然不至于丢官，但是前程上，必然大受影响。论起重视程度，他对这事的重视，反倒还要在那阅兵之上。


赵冠侯思索片刻，点头道：“卑职尽力而为。”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总之拿出你全身的解数，给咱新军露点脸。不要小看一出戏，若是唱的好了，太后见喜，说不定另有封赏。”


临时的寝宫内，慈喜睡醒，已经是下午三点过了。在宫里，她反倒睡不了那么久，总是有许多的奏折要看，或是有许多的大臣要等着递牌子叫起。在小站远离庶务，倒可舒心的睡下。


荣寿就在一旁伺候着，见她醒了，连忙把参茶递过来。慈喜问道：“外面怎么样？袁慰亭那是不是忙着找人唱戏呢？”


“回佛爷的话，女儿听人说，袁慰亭急的很。他本人不喜欢听戏，军营里又没有唱戏的人，随便找人应付，未免失了检点。正四下里查访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呢。”


“活该，也是该让他着急了。”慈喜笑了一笑，将参茶放下。“我身边的奴才里，就有人能唱戏，你当我为什么不用，非要用他军营的人。就是要折腾折腾他，让他这双眼花翎不能得的太顺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重赏赵冠侯么？”


荣寿公主对于这种军国大事，向不参与，摇头道：“女儿糊涂，不知道佛爷的意思。”


“说来让人窝火，袁慰亭的兵练的是好，我看着的时候，心里也高兴。可是等我看那些军兵时，我就在想啊，这些兵也好，将也好，可都是汉人啊。咱们旗人自己的人，在哪呢？当年老祖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护步达岗，两万大军，大破辽军七十万，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如今呢？京里的旗人，都成了什么样子，还有几个能上阵的。”


她叹了口气“承漪一向以为自己的武胜新队，遇到洋人也能打一打，只有我知道，慢说是洋人，就算是当年的捻子，他也未必是对手。就说前些日子，为了他儿子打架的事，他又是调兵，又是派将，闹的京城鸡犬不宁的，要不是你六叔说话，听说他还要派兵到城外去搜杀人，这简直就是个土匪！哪一点又比的上袁慰亭这等干员。当年肃六说旗人里都是废物，这话是有点过了，你阿玛……你六叔也是旗人，他的手段，谁又敢比了？可是他的身子骨……现在我也没法让他出来做事了。咱们旗人里，能挑梁的已经没几个，除了一个韩仲华，竟是找不出人才了。”


荣寿公主自继承文宗血脉，就称自己的生父为六叔，以示自己承的是文宗一支。听到语涉生父，就不敢接口，只听着太后发言。


国难思良将，慈喜此时颇有些哀叹人才凋零。当年的一干老臣渐渐凋零，章合肥、张香涛也已年迈，更何况这些都是汉臣。而如今能把兵带的比拟洋人的袁慰亭又是汉员，当初并不算如何出色的韩仲华，现在却隐然是旗人中顶尖人物。这等情形，让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安稳。


“我得给皇帝，留下个好底子，不能留个烂摊子。要是留下些骄兵悍将，谁也治不了，他的位子就不稳当了。我今天封那个赵冠侯，就是给袁慰亭上眼药呢。我把他的官职封大了，让他的上官不好管他。再者袁慰亭只给他个七品，我给他个四品，你说他听谁的？你今个不知道注意没有，那些兵将，眼睛都是红的。全都憋着劲，要做出点事来，让我看见，好提拔他们呢。这就叫千金买骨，也能让新军离心离德，免得兵为将有。皇帝性子厚道，这一课他还得补上。我年纪大了，你这个当姐的，是得多教他。”


“女儿嘴笨，怕是教不好，到时候还得老佛爷多费心了。像这传戏，我还是没明白。”


“你啊，跟皇帝一样，就是太老实了。”


慈喜虽然是在责备，脸上却全都是笑容，正因为荣寿公主始终这么老实，才能在她的面前长宠不衰，真正聪明的，却不知道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我传戏，就是要他新军里的人出来唱，不管唱的如何，你们就只管喊好。我倒时候再一赏，这新军就要变天了。他袁慰亭练的兵又怎么样？到时候，还不都是我完颜氏的人马，我只要几句话，就让军心，都到咱们一边！我把这么一支能杀善战的队伍留给皇帝，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老佛爷英明，女儿望尘莫及。”


李连英这时走进来道：“老佛爷，晚膳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摆驾？”


“你吩咐吧。对了，跟崔玉贵说好，别露了！他懂戏，就怕他显能耐，坏了我的大事。大格格，跟我走，他们那边没开锣啊，咱们这边，可要去演戏了。我今天就演一个爱赏人，爱花钱的老太太，让他们看看，这出戏，到底谁演的好。”


宫女太监，在前引导，慈喜一行到了帅厅，群臣早就跪在路上迎接。酒菜等项，虽不能与天厨珍味相比，但亦是丰盛到了极处，慈喜年纪大了，于口腹之欲，并不怎么热衷，落座之后吩咐了一声，李连英招招手。随着一阵锣鼓家伙声响，戏文开始了。

第一百零六章 衣锦还家


开场的加官倒是简单，军营里好武功的人很多，找几个身手好的表演把子功，比起真正的梨园子弟也不逊色。只是到了后面的几出垫场戏，就大失水准，让那些懂戏的大臣，都偷偷的皱眉，大摇其头。


袁慰亭并不喜欢戏剧，新建陆军招募标准与当年湘军淮勇一样，参考的还是前宋时的一本兵书。所选兵卒多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两腿有泥者，优先录用。


这样的子弟成军后，能够遵守纪律，能耐苦战，败阵之后有利于收拢部队。可是于吹拉弹唱上，就不怎么在行。矮子里面选出来的高个，依旧是矮子，水平平庸无奇，不要说比之内廷供奉，就是普通的梨园子弟，他们也大有不如。再者粉墨登场与平时的演唱也完全不同，只一扮上戏，有的人就汗如雨下，水平大不如平日。


这帮大臣在京师里，是听惯升平署御戏班的，生角要听谭叫天，汪大头，旦角听惯秦稚芬、余庄儿。再听这些乡农荒腔走板的声音，就只剩下摇头。再看那手眼身法全不在点上，神情就更为不屑，若不是担心君前失仪，就要当场喝倒彩了。


听戏传膳的桌子，乃是下系桌围，二人坐的方桌，一主一客，两两一组。与袁慰亭同席的，则是那位号称莲花六郎的兵部尚书韩荣韩仲华。他接任直隶总督，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对于新军的情形进行了解。


韩荣自身对于京剧也并不算多喜爱，但是好坏总是懂一些，自然也听的出，这戏文实在算不上出色。袁慰亭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笑着安慰道：


“容庵不必担心，老佛爷听戏，首先听的是个心意，而不是好坏。若真是想听好戏，就到城里去叫真正的戏班了。这些人虽然不善皮黄，但总是一招一式认真在演，慈圣看到这份心意，就不会生气。你是带兵的人，以后只要把兵带好，其他的本官也会替你担待。”


“多谢司马。慰亭有心报效，却无良材，实在是无可奈何。”袁慰亭叹了口气“慰亭生来不喜优孟衣冠，也是生不逢辰，不是歌舞升平之时，军中更不敢有丝竹之音。三军将士只知操练，不知其他，以至今日却让太后不能尽兴，实在是惶恐的很。”


韩荣虽然少年得志，但后来因获咎于枢臣，以至蹉跎年华，并无寸进。如今正是要大展雄图之时，袁慰亭的这种表白，恰恰搔着他的痒处。微笑点头“放心，佛爷的眼睛亮堂着，只要你们尽心办事，就不会为这种事怪你们。再说，不是还有我了么？”


他看了看另一边的王文召，与他同席的，则是袁慰亭的幕僚兼换贴兄弟徐菊人。两人都是翰林，自有些文词之事可谈，亦不会冷场，反正王文召耳朵不灵，戏台上唱什么，他倒是不在意。


“耕娱公耳不能听，平日里十声九不应，只到这时候耳朵好使。我比他年轻些，耳朵眼睛都还好用，谁得力，谁敷衍，都看的出来。朝廷虽然眼下是太平年月，可是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么……也有宵小歹徒存心不良。要想维持住这个局面，就只有一个办法，我辈鞠躬尽瘁，为朝廷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军来，使各国不敢小看我大金。容庵，你的兵练的不错，武卫军一成，我就要以你为榜样，让其他各军都学你。你可要让三军保持住这股气，不可学湘军、淮军，没过几年，就锐气尽去。”


“下官明白。”


这当口，台上锣鼓一变，却是已经上了压轴戏。剧目正是李连英点的四郎探母。这是慈喜最喜欢的一出戏文，虽然唱的是宋室杨家将，可是金人并不忌讳。


事实上，在灭宋之后，金国方面还特意修缮过岳飞庙。尤其自洪杨之乱以来，朝廷宣扬忠义之心更盛，不拘金宋，只要是忠臣良将，一律褒扬。是以四郎探母并不违禁，只不过胡儿要改做北国，番奴要改做北兵，与驱逐他们异曲同工而已。


赵冠侯扮的四郎只一出来，慈喜的眼睛就一亮，问身边的李连英道：“连英，这个杨四郎是谁啊？扮出来好精神。”


“回老佛爷的话，这不就是白天得了顶子的那个赵冠侯么？”


“哦，是他啊。我说看着眼熟呢，真难得，既会说话，还能唱戏，这能耐还真不小，听听他唱的怎么样。”


有了方才那些人的表演在先，赵冠侯只一开口，慈喜就不住的点头，臣工们倒是不敢喊好，但是却也纷纷的停了言语，留神着台上。心道：总算上来个不错的，这场临时的堂会，不至于太难看。


唐天喜是正经在戏班里学过的，扮铁镜本是比赵冠侯为佳。可是戏只唱到一半，就有四名小太监抬了箩筐上来，将十几封银子一字排开摆在临时搭的小戏台边缘，点明是老佛爷赏给赵冠侯的。并传了旨，今天老佛爷高兴，不拘成法，大家可以随心所欲。


大臣们都是成精的主，看到这情况，就都知道了风色，即使不好京剧的，只要赵冠侯唱到妙处，也就在那里点头称善。韩荣看看台上，对袁慰亭笑道：“容庵，我要恭喜你，手下有个人才。老佛爷赏识他，要抬举他一步，你是他的上官，水涨，船就高，他这次怕是有赏赐，你也要准备着谢恩了。”


袁慰亭一笑“这赵冠侯，只是有点小聪明，不上太台面，将来还得指望大帅多栽培着他。”


“庆邸那边，也跟我提过这个人，小小一个七品武官，能得王爷的注意，这人……怕不是那么简单。”韩荣放下酒杯，看着袁慰亭“你管的住他么？”


袁慰亭不假思索“冠侯之于下官，一如下官之于大帅，请大帅放心，绝无差错。”


“既然你这么说，那他就在你手下做事吧，找机会，给他个好差使做，太后提了名字的人，做臣子的，一定要有所表示，不可大意。”


这当口，戏台上已经到了那叫小番的嘎调，赵冠侯一声叫小番唱上去，慈喜太后带头喊了一声“好！连英，把叫下来，看赏！”


赵冠侯来不及脱去行头，就来到慈喜面前见驾，却见这老妇人一脸慈祥，如看子侄一般端详着自己“好小子，不但人有个样，本事也是真好。这一声，要是闭着眼听，我看也快赶上小叫天了。我说连英，你说赏他点什么好？”


“老佛爷，您已经赏的不少了，又是涅蓝顶子，又是单眼花翎，赏的太多，他的福分要是不够，怕是压不住啊。”


“也有你这么一说，可我把人叫下来了，总不能就赏一盒克食就打发了吧？让人家一说，好象我这个老太婆，多小气似的。你赶紧给我想个主意，赏他点什么。”


李连英略一思忖“老佛爷，奴才倒是有个看法，您看他有了顶戴，有了花翎，可是身上还素着呢，是不是有点头齐脚不齐？”


慈喜满意的一笑“说的是！这样吧，赏他和袁慰亭，一人一身黄马褂穿，就算是我给他们的恩赏。再赏赵冠侯两盒克食，不过连英，你跟你手下的猴崽子说明白了，他是个刚当官的穷汉，没钱赏人。谁要是想要钱啊，就跟老太婆张口。”


“老佛爷圣明，奴才自然要跟他们把话说明白了，谁敢找赵大人要赏钱，奴才亲手打折他的狗腿！”


这时候的黄马褂，已经不像当年那么难得，自从当年提督满地走之后，黄马褂也逐渐浮滥。但不管怎么说，这衣服依旧是莫大的荣誉，于一个刚刚从七品升为四品的臣子而言，一身黄马褂的价值，却非金银所能衡量。


对于赵冠侯来说，这衣服倒是没什么吸引力，如果可以交换的话，他倒宁愿多换几盒克食，至少还可以吃。


所谓克食，此时已经专指天家所用的点心，天厨珍味，非比等闲，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也买不着。赵冠侯自己只吃了两块，就将两盒克食放起来，等到次日恭送圣驾之后，就向袁慰亭那里告了假，坐火车返回津门城里。


他到家时，却见院子里也待满了人，都是这条胡同的邻居，房间里，还传出哭声，以及哀求声。“寒芝，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也没少帮过你们。现在我家遇到难处了，你不能不管啊，我们家老三，就差六两银子娶媳妇，这个忙你可一定得帮啊。”


“三婶，你前些天刚……”


“寒芝，做人要讲良心啊，你家里男人现在当了官，你不能就不认老邻居啊。以你家的富贵，这点钱，又算的了什么。前后也就是十几两银子罢了，大不了，我把你四妹子当押帐，一个大活人，还值不了三十两么？她可是个大姑娘，你想想要买得多少钱。”


院子里的人，也就跟着帮腔“没错，若是寒芝你怕我们还不上钱，我们可以给你押帐。再说，你家现在有钱了，这点钱算的了什么？你们这大富大贵的人家，发发慈悲，高高手，我们就都能得救了。”


赵冠侯咳嗽了一声，喊了一声“各位婶子让一让，让我进屋再说话。”院子里的人回过头来，但见日光之下，赵冠侯身穿黄马褂，头戴暗蓝顶戴，怀里抱着两个木盒子站在门口。小鞋坊的百姓，几时见过黄马褂？只一看这一身明黄褂子，就觉得腿肚子发软，不用人招呼，就跪倒了一大片。


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撩起帘子出来，先出来的是两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都是这条胡同里的住户，随后是一脸无奈的苏寒芝及一脸怒容的姜凤芝。


姜凤芝道：“你们不是要借帐么？好啊，跟冠侯师弟说，他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钱，他说了算。你们谁想借债，都找他。”


苏寒芝则走过去，接过那两个木盒子，又对两个老妇人说“我男人回来了，你们用钱的事，就和他直接说吧。”


赵冠侯从怀里伸手，摸了几张银票出来“这是太后发的恩赏，四百两银子，大家用多少，说个数目吧，就从这里找。你们谁去跑一趟，把银票兑成银子，回来之后，大家分一分。都是老街旧邻，别跪着，起来说话吧。用钱的事，好说，等我回来咱们面谈。寒芝面嫩，你们别为难她就好。”


见他一出手就是四百两，院子里的人又是一惊，随后就是一连价的称颂之声，把个赵冠侯夸成了天少上有，地上无双。众人得了钱，就欢天喜地的去了，姜凤芝则把嘴撅起老高


“你个败家子，四百两银子，说散就散了。她们又是什么好人了？全都是群势利眼，看你有权了，就来巴结你，背后不知道说你多少坏话。还有当初，寒芝姐没过门时，她们那坏话说的就更多了。再说，这帮人就是无底洞，填不满的。这些日子没别的，总是来借钱，烦也烦死。”


“总来借钱也好，省得你们两在这闷的慌。其实你们没想过放印子么？有这么多钱在手里，还有侯兴可以帮你们要债，放印子的话，很快就连鬼都不上门了。”


苏寒芝一笑“她们啊，倒是盼着我们放印子，到时候就把闺女抵过来，给我的冠侯当二房。这些日子，刘婶，王婶她们都偷着跟我说过，让我给你找个小的，把你的心栓住。说她们家的闺女跟我是自己人，不会跟我争。都是街坊，怎么好意思要利息，总归住在这的，都是苦命人，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了。”


姜凤芝啐了一口“也就是你心软，她们那不是能帮一点，是拿你当财神爷了，要我说，连管都不管，死活随她去。你看这四百两给出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要。”


赵冠侯摇摇头“他们没机会了，我这钱，就是买个清净，也算是临走留个好念想。过几天，就该搬家了，她们总不能到新家去要。再说，不轰走她们，怎么请你们吃这个？来，师姐你也吃，这是太后赏的克食，外面可是买不到。”他一边说，一边掀开了盖子，将两盒点心，放在了两个女人面前。

第一百零七章 乔迁


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但是点心的味道，依旧还很可口。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太后赏赐的克食。小鞋坊的百姓，一年里吃一次白面，就得算是过年，姜凤芝情形略好一些，但也只是吃过四远香的点心，可没机会接触御膳。


一想到吃的是天厨珍味，两个女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活在梦里，姜凤芝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我……我没做梦？我吃的是太后赏的克食？师弟，你穿的这是黄马褂？”


“是啊，喜欢么？喜欢你也穿穿。”赵冠侯已经到厨房把黄马褂和新官服脱了放在手里，身上依旧换了过去的那身短打。姜凤芝轻轻摸了摸黄马褂，随后又像被蜇了似的，飞快的把手缩回来。


“不行，我这手刚摸完点心，还不干净呢，万一摸脏了就麻烦了。黄马褂啊，这……这我也就是听书时听过这东西，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师弟，太后长什么样子？她……她怎么就赏你黄马褂了？寒芝姐，冠侯他穿回来一件黄马褂啊，脑袋上还多了根花翎，你懂不懂这代表什么啊？单眼大花翎啊，再见到津门县，他都能充大爷了，你怎么还跟平时一样，不温不火的。”


苏寒芝温柔的一笑“冠侯不过是脑袋上的顶子，从铜球变成了蓝玻璃珠子，又多了根孔雀羽毛，胸口从犀牛变成了大老虎，别的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我的冠侯，是我的男人啊。他回来，我当然高兴，因为那是我的丈夫，而不是因为他有了黄马褂或大花翎。这黄马褂，回头我给你压到箱子底下，免得弄脏了，将来你穿的时候麻烦。这点心，倒是挺好吃的，我给我爸爸拿过去一点，你们聊着，我给他送过去。”


赵冠侯道：“我一起过去看看岳父吧，屈大夫那边，我跟大人说了，大人也点了头。等到咱们搬完家，我就请屈大夫过来，给岳父看看。这小破房子，人家屈大夫不好来。”


苏寒芝摇摇头“爸爸的情形不好，最近人疯的厉害，也就凑合能认识我，你去了啊，他怕是胡闹的更凶。再说屋子里气味难闻，你就在这陪凤芝说话就好了。”


原本苏瞎子那里，是小鞋坊锅伙里的混混轮流照顾，可是自从赵冠侯有了官身又有了钱，一干胡同里的婶子就大发善心，每家出了个女眷，轮流前去照顾苏瞎子。


名义自然是男人心粗，照顾不好病人，不比女人心细。实际上，每人每天，是要找苏寒芝要钱结算的。何况给苏瞎子吃饭，这一家人就连带着有了伙食，混混们反倒抢不上。


她们的心未必比混混细，气力却是不如混混气力大，三天两头有人被发疯的苏瞎子弄伤，寒芝还要赔上些药钱。一提起这些事，姜凤芝就来气“她们不光这样，还偷东西呢。我跟你说，给苏伯治病的大烟土，就总有人偷着拿出去卖，我都堵上过好几回，要不是寒芝姐拦着我，我就动手了。”


“不动手是对的，动了手，她们的唾沫星子就会淹死你。我知道师姐不怕，可是没有必要，招惹她们干什么。不就是一点大土么，等我临走的时候，直接送给他们就完了。”


姜凤芝这时也想起赵冠侯方才说的要搬家，神色一黯“你……你真不打算在这住了。就是因为那些借钱的？”


“跟她们没关系，只是现在身份变了，住的地方也得变。再住下去，就不方便了。富不易妻，贵不易友，但是总不能说富贵了不能换房子。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有了些钱，也有了前程。以后同僚来拜望，这里接待起来不方便。我托了人帮我找房子，想来应该有个大概结果。再不行，我就找二哥帮我，我和思远二哥是换贴，找一所房子的忙，他是会帮的。”


“你们以后，就住到大宅门里去了，门上有听差，家里有管事，我……我还能去看……寒芝姐姐么。”姜凤芝忽然觉得，手里的点心没了味道，变的很难吃的样子。


虽然也曾想过，随着赵冠侯的发迹，自己这班旧日穷朋友，怕是很难再和他在一起。只是总有点幻想，幻想着大家还能像过去一样生活在一起，谈笑无忌，嬉笑打闹，继续做好朋友。


直到亲耳听到搬家两字，她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似乎破灭了，眼睛里感觉到一阵酸涩，心里仿佛堵了些什么东西。他已经是四品大老爷，还有着黄马褂，跟一个跑码头的女人，还有什么可来往的。也许用不了多久，自己见他就要磕头，他则趾高气扬的走过去，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了。


赵冠侯笑着说道：“怎么不行？说实话，我还真的要麻烦你一件事。搬到新环境里，寒芝哪里都不认识，跟人也不熟，虽然会雇佣一些佣人，可终究还不贴心。她心善，管不了人。我要在营盘里，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上下里外，需要个能张罗的人护持。师姐若是愿意，还请你屈尊，到我家里住一阵子，帮帮她的忙。”


姜凤芝一听这话，顿时转忧为喜，拉着赵冠侯的胳膊“你说真的？你新家我真能去？我能住在那么？”


“那是自然，新家里，自然会有师姐的一间屋子，等到搬家的时候，你自己去挑。还有这点心，你和寒芝一人一半，吃不了的，拿回去孝敬师父。我明天会过去拜望一下师父，等到搬家之后，也少不了麻烦师父多照应着。”


“不用点心，光是这盒子，就能把我爹乐坏了。他就没见过宫中之物，我拿个太后赏的饽饽盒子过去，他能乐三天。”姜凤芝欣喜的将怀里的点心紧紧抱着，糕点又变得好吃了起来。


苏寒芝此时已经从父亲那里回来，走到门外，正好听到赵冠侯说着，新家里会有师姐一间房子这句话，心中泛起无限酸意。但最终，还是温柔的性子占了上风，猛的摇摇头，挤出个笑脸，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走进了房中。


依旧是姐妹情深，依旧是夫妻恩爱，只是在晚上，赵冠侯沉沉睡去时，她才偷偷的擦去脸上的泪水。此时的她，倒宁愿赵冠侯依旧是过去那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混混，而不要是现在这个四品命官。


等到第三天头上，赵冠侯新家，也有了着落。几个漕帮的人，终于为他找到了一所房子，那里位于租界边缘，距离赵冠侯曾经进修的武备学堂不算太远，是一位盐商的别墅。


这位盐商摊上了官司，只好将房子出手换钱堵窟窿，价钱倒是公道，只是他急着用钱，而且是连宅子里的古玩家具一起出手。一并做价，要接近三千两银子不还价。


赵冠侯是有一些钱，但是三千两这么多的现金，实在是没有的。苏寒芝很有些为难，想着是不是要去找孟思远借一点钱救急，赵冠侯却已经从护书里拿出了一张两千两银子的库平银票。


“两千？你……你干了什么，哪来的这么多！”苏寒芝素来温驯，可此时却如同凶猛的雌兽，两眼紧盯着赵冠侯


“我不图你有多大富贵，也不求跟你过好日子。要是买房子钱不够，我可以把这珠子卖了，也不能让你去做傻事。你才刚当几天官，吃几天俸禄，哪来的几千两？你是不是克扣了军饷，要不然，就是卖了什么不该卖的东西？总之，不管做什么，两千两是要掉脑袋的你知不知道？赶快还回去！”


赵冠侯微微一笑，将她抱在了怀里“寒芝，你这话说到哪去了。我一共才管多少人，那点军饷，才哪到哪，就算都贪了，也凑不到零头。再说新军军饷，向来是直接发给士兵本人，哪有我做手脚的地方，这钱，是十格格赏的，你只管放心去用，不会有问题的。”


这话其实倒也不全是假话，原本他是想将四千银子送给十格格，作为他一个男人养女人的承诺。可是十格格最后只收了两千，另外一半则退给了赵冠侯。她这种态度，一来是表示不愿意用赵冠侯的银两，二来，也是表示自己和苏寒芝敌体相待，平分秋色。


当然苏寒芝说赵冠侯卖了什么不该卖的东西，也不能叫错，至少赵冠侯卖了自己赵家无数子孙与十格格，只是这事眼下还不能提而已。盐商那边出手很急，银子交付过去，人就可以搬家。这破家里也没有多少值得带的东西，除了成亲时的一些礼物，还有细软，别的就都扔下，送了侯兴那干混混。


侯兴这人极是乖觉，听说赵冠侯做了四品大官，就知道他不可能再当锅伙寨主，可日后，自己该有的孝敬并不会少。有这么个人当靠山，整个锅伙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搬家时，小鞋坊的混混全体出动，帮着装运车辆，维持着秩序。那些街坊见到这个情景，也知道自己的算盘全落空了。可是看到袄这么多混混立在那，也不敢上前去攀扯，只好在家里后悔。胡同里咒骂自己家子女的声音，倒是一时占了大多数。


乔迁是大喜，按照金国此时的规矩，很是要贺一贺的。只是军营里事情多，太后刚刚完成了检阅，又贲下了恩赏，军里正忙着升官，发赏，乃至于人事调动等一系列的差事。韩荣要练武卫军，多半是要从新建陆军里借将，谁走谁留，位置谁来递补，都是客观的问题。曹仲昆，李秀山等人，就顾不上来贺了。


赵冠侯也没想着要操办，可是等他搬家的车队刚到新家外面，孟思远已经等在家门口。他今天推掉了几个大生意，特意赶过来庆贺赵冠侯乔迁。顺带，也来了一批孟家的下人过来，供苏寒芝使用。


这个新房子前后三进院落，房舍众多，苏寒芝不管多勤快，一个人也是忙不过来的。何况她现在也是四品大员夫人，很多事也不能自己做。


临时找的仆人，忠诚上不可靠，手脚上也未必利索。孟家的下人，都是孟思远当日分家时，跟他母子出来的老仆，忠实可靠，干活也得心应手，有了这批人在，着实解决不少问题。


那些下人们帮着手，将运来的东西抬进府里，老管家则应付着同来的混混，为众人准备酒饭，应酬的滴水不漏，果然是大宅门出身的气派。孟思远则拉着赵冠侯到了另一边


“四弟，今天我来，就是想为你贺一贺乔迁之喜，另外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说到这里，很有些不好意思“听说，你和那位比利时的简森夫人很熟？”


赵冠侯愣了愣“是啊，我们倒是一起跳过舞，打过猎，我还为她画过画像。二哥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今天设了宴会，也请了她来赴宴，只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赏光。如果她肯来，我希望四弟帮我跟她通融通融，我想从她的银行里，借一笔款。”孟思远有些不好意思“我除了纱厂又办了纺织厂，纺纱织布，以国货对抗洋货，免得将来中国的国土上，人们只能穿洋布。只是办厂开支大，资金周转上有一些困难，而从上一次的事之后，当行我也不敢再去。现在，就只好想着借洋债了。”


像他这种生意人，经济上遇到困难，于商界内也是大事，非是亲信之人，绝对不敢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否则引发的连锁反应，怕是足以将九记孟家摧毁。


赵冠侯倒是可以想象，孟思远想要工业救国，步子迈的太大，根基不稳，出现这种问题，其实本就在情理之中。并没有多少惊讶，“大概你需要借多少？而且租界里洋行不少，为什么非要向华比银行借款？”


“我想大概要用五万两，才可以把这一关度过去。只要这一关过了，将来的路，就好走了。”孟思远目光很是坚定“租界里银行不少，可是他们都不希望出现华人独资工厂。一遇到机会，不是想要入股，就是想要打压，如果不是他们，九记现在也不会这么艰难。我贷款的要求只有一个，绝对不能干涉我的经营，也不能稀释我的股份，我的工厂，注定是由我经营，洋人不能参与股份。四弟，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帮我了？”

第一百零八章 发明与发财（上）


孟思远这次，也有一个大机遇，他和赵冠侯结拜，也靠着这关系，结识了状元娘子曹梦兰。


赛金花眼下在津门艳名日张，很有些津门的富商大贾乃至官场中人，愿意来捧她的场。既有状元夫人的名号，又有巴森斯的关系，有不少人都想着做了她的入幕之宾，已抬身价。乃至与几位领事，都很有些往来，她所住的院落，现在已经成为津门一处高级社交场所。


曹梦兰长袖善舞，于应付这种场面，是很有手段的，有了名声，生意也就越来越红火。一方面吊着巴森斯，另一方面，已经在想着，寻找更高的靠山，改换门庭。


孟思远本人并不喜好女色，只娶妻，不纳妾。与夫人是在留学时认识的，志趣相投，感情极好，与曹梦兰倒是没有这方面的可能。只是两人都有赵冠侯这个朋友，彼此也就格外亲厚些，他给了曹梦兰一些钱，曹梦兰就帮他介绍生意。


这次恰好是直隶总督衙门，要办一批布，用来制作军装，这笔生意的数字很大，干系也很重。金国衙门，向有年底突击花钱的传统，尤其王文召交卸在即，更不会把余款留给下任。新建陆军会操之后，表现出的素质让太后很是满意，决定仿照泰西军队，给部队换以制服而不用号衣。


主管此事的，是几位粮台，主要负责采购的粮台到了津门，就被曹梦兰迷住。她只说了几句话，粮台就痛快的同意，把这笔生意就交给了孟思远做。官府的定单，利润极高，只是这批布要的数目大，而且需要商家垫支钱款。加上其他几笔生意的垫款，以及新建纺织厂投入也多，孟思远的财政就大出问题。


这里也有着洋人同行打压的关系，故意推高了原料的价格，并且在市面上扫货，让孟思远进货困难。他是山东人，在老家倒是有货源，只是钱财上，节约不得。提起这事，他又提起庞金标


“那对父子阴魂不散，虽然不敢明着找麻烦，暗地里用的卑鄙手段却很多。还有就是家里那些人，五窍珠上了报纸后，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要求我把珠子卖回给他们，非要把宝物放回祖先祠堂里，简直不可理喻。这次就是他们，向几个钱庄施压，不放款给我，逼我卖掉五窍珠。我之前请曹梦兰帮我联系过几位泰西银行家，他们虽然答应借款，却要求入股。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事情，我兴办工厂，为的是振兴我中华民族工业。如果洋人入了股份，这工业的成果，就会被他们侵夺，只富了我自己，却于国家无益。办工厂实业救国，是我们这些留学生的梦想，包括我夫人在内，想的都是振兴民族工业。如果我的事业最后沦落为洋人的傀儡，我宁愿工厂倒闭。”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是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者，可我并不想向时代低头。就算所有的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我也想为国家民族，留下一些东西。华比银行如果不行……我会把那颗宝珠卖了。只是那样，总觉得对不起四弟，毕竟你为它，丢了半个指头，我卖了它，就没脸见你了。”


“二哥，话说远了。只要能渡过难关，什么代价都可以付，不要考虑我的事，咱们是兄弟，你怎么做，我自然都支持。只是我觉得，那珠子既是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能留，就留起来，简森夫人那里，我去说几句，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洋人放债，与咱们不同，看重抵押，你有抵押的物件么？”


“自然是有的。分家时，我这一房，分了家乡二百三十顷田地，这部分田产的地契，都在我手里。我就以这部分田地，以及家乡的房产、粮行、以及夫人就都归华比银行所有。借期三个月吧，我的交货期，三个月就够了。”


“三个月？半年吧。利息可以定高一点，但是借期必须够长，因为三个月是合同交货期，结算的话，即使我给你想办法，半年也不富裕。二哥，你对大金官场，了解的还是不足，你这样，会吃亏的。”


孟思远显然没明白赵冠侯的意思，自信的一笑“我有合同在手，谁能违约呢？当然，如果他们坚持半年的话，我愿意多损失一些利息，只要，能把贷款谈下来就好。”


庆贺的宴会，是在赵冠侯新家举行的，厨师则是孟家带来的。首先来的，是孟思远的夫人邹秀荣，同样是大家闺秀，本人也有在海外留学的经历，与孟思远乃是同学，在这个时代也算凤毛麟角的女中翘楚。作为留学生，她同样善于社交，举止大方得体，与苏寒芝，姜凤芝相处的也极好。


等到天色将晚时，一部汽车停到了赵家门口。这东西眼下可是稀罕物，大家出门多坐人力车，偶尔乘马车。西洋汽车，可是没几个人坐过。车门打开，两个洋装丽人从车内走出，一华一夷，却正是曹梦兰以及简森夫人。两人似乎走的很近，下了车之后依旧有说有笑，拉着手走过来，与赵冠侯行了贴面礼。


见他穿着黄马褂，简森夫人一笑“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了你们国家所谓的大人。看来，当初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你是一个很值得我们投资的对象。”


“借您吉言。希望我们今后可以长期的合作，正好，我有一笔生意，好和您谈一下。梦兰姐，好久不见，巴森斯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曹梦兰扑哧一笑，见苏寒芝与姜凤芝迎出来，故意的将身体靠在赵冠侯身上，撒娇似地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还晓得好久不见，好狠的心啊，这么长时间，怎么不来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来，你摸摸看，我的心疼的很呢。”拉着赵冠侯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放，赵冠侯连忙后退一步，曹梦兰仿佛刚发现苏寒芝，欲盖弥彰似地笑道：


“这是弟妹吧？别误会，我和你男人没什么的，我们闹着玩呢。冠侯，巴森斯在军营里，今天来不了。你就不用担心了哦。”


苏寒芝倒还好，走过来与曹梦兰打着招呼，姜凤芝却气的转过头，一路跑回自己房里去了。得了先手的曹梦兰冷笑两声，小声说了一句“小蹄子，跟老娘斗，你这点道行差的还远了。”


简森夫人却是大方的与苏寒芝打着招呼，苏寒芝窘了一窘，随即结巴的说了一句“杀……杀……杀驴？”


“夫人，您的卡佩语说的真好。”简森夫人微微一笑，改以汉语交谈。两人寒暄几句，赵冠侯上前，邀请着简森夫人，来到了房间里的会客室。


走进房间之后，简森夫人先是看了看房间里悬挂的古画与陈列的几件玩物，然后摇了摇头“都是假货，一钱不值。”随后对赵冠侯一笑“冠侯，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秘密，伟大的侠盗罗平之母，居然不会说卡佩语。你觉得这件事，是该我亲口告诉安托万领事，还是该让安托万领事上门，与尊夫人当面求证呢？”


她和苏寒芝一交谈，赵冠侯就知道要糟糕，苏寒芝的口语一直是硬伤。只是赵冠侯把东西写出来，她进行抄写，属于一个抄写员的水准。拼写还可以，阅读就不成。何况简森夫人的卡佩语，说的又快，还有比利时口音，苏寒芝根本对答不上来。


他的把戏被戳穿，这种事也在预先想过的可能之中，毕竟这种事，只要遇到有心人细究，苏寒芝缺乏应变之才，很容易被看破。好在简森夫人当面说出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只好一耸肩膀


“夫人，您的洞察力可真敏锐。确实，那些东西都是我写的，我的妻子只是个抄写员。”


“哦，那你为什么不署自己的名字，而非要以她的名义？”


“因为我不希望她永远做一个平凡的小女人啊。”赵冠侯递了支香烟给简森夫人，自己也点上一支


“她是个既温柔又善良的女性，拥有这个时代，东方女性的所有美德，但是她很容易……平凡。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一个人不刻意去索取一些什么，其实是一个美德。但是对她来讲，我总觉得不公平，她只是运气不好，如果不是生在男尊女卑并且强调女子无才就是德的国家，又或者家境好一些，她会很出色。我希望她，除了是我的夫人之外，能有自己的生活，小说，或者成名，只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夫人保守这个秘密，我会非常感激。”


简森夫人听着赵冠侯的话，笑容渐渐消失了，表情变的严肃起来，郑重的点点头“如您所愿，我会保守这个秘密，并且会在时间允许的时候教授她卡佩语，只要她像你描述的那么聪明，我保证，用一年的时间，就让她成为社交舞会上的明星。只是，你不害怕么？如果她太优秀，你不担心无法掌控她？”


“我并不想决定她的命运，我相信她，正如她相信我。我们之间彼此信任，并不因其中一人的地位身份发生变化，就会有什么更改。如果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那只能说明我不够好。可是，既然能蒙简森夫人青眼有加，我又怎么会不够优秀。”


简森夫人目光迷离，沉默半晌，直到香烟即将烧到手指处，才手忙脚乱的将烟熄灭。这在以往，可是很少出现过的窘态。只是她的风度极好，虽然出现了小小的乌龙，但很快就用优雅的仪表，把失态遮掩了过去。


“好吧，我必须说一句，我有点嫉妒她……她遇到了一个足够优秀的丈夫，即使在欧洲，像您这样的男性，也同样少见。”


“承蒙夸奖。”赵冠侯道了声谢，随后切入了正题“孟思远请夫人过来，一是想请夫人尝尝他家厨师的手艺，第二，是有一笔生意很您谈一下。他在生意上遇到了一点困难，想向夫人借一笔款子救急，总数大概需要二十万卡佩佛郎。”


“二十万？”一提到生意，简森夫人的眼神，渐渐变的清澈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与客户在谈生意。


“华比银行在大金开展贷款业务，主要是与贵国官府进行，私人贷款方面，至少在津门，生意开展的不多。如果孟先生想要贷款，他首先需要的是诚意……”


“总数超过两百顷的田产，包括地上所有物，其中既有大宅，也有乡间商店。其位置位于山东德州、济南的郊区，我想，这足以值得二十万佛郎了。更重要的是，孟先生是一位优秀的商人，他有着极好的信誉，和值得信赖的还款能力，二十万元的借款，绝对不会成为坏帐。”


“如果有那么多田地的话，我不介意那笔债务成为坏帐，毕竟在金国，还没人能拖欠外商的债务。”简森夫人骄傲的说了一句


“事实上，思远先生在租界也很有名气，阿尔比昂、卡佩，这些国家的商人，都提起过他。至于交谈的内容，我不便泄露，总之你需要让孟先生知道，我放款给他，自己也要承担较大压力。更重要的是，这完全是给你面子，否则的话，他要么答应我们入股，要么，休想从我们手里借到一个佛郎。”


“能在夫人面前有这个面子，我很荣幸。中国有句话，投桃报李，我也有一笔生意要和夫人谈。”


“生意？难道你成功说服了你们的太后，同意拆掉津门的城墙，修建电车轨道了？如果是那样，我保证你将得到一笔巨额的佣金，你的朋友可以直接向你贷款，不必找华比银行。”


“不，当然不是。”赵冠侯摆摆手，“我国的事情，绝对不像夫人想象的那么好办，就算是当年的章大人、恭王爷，也没有那么容易说服太后，何况是我？我有另外两笔生意和您谈，我有两件关于武器上的小发明。一件是投掷式炸蛋，一件是触发式地雷。如果夫人愿意的话，我想将这两项武器的专利，转让给夫人，也算报答一下夫人对我的帮助。而当两种武器量产之后，再将它们卖给我的新建陆军，这中间的过程，也由我来负责。”


此时欧洲诸国，所配备的手留弹，还是点火式，以火柴点燃火绳，引爆弹体。赵冠侯研发的拉爆式，在此时得算是先进。但是先进，不代表一定好卖。成本与实效的比例，乃至于军队战法等等，都严重制约着武器的更新换代。


以金国目前的局势，军中有洋教习，租界在外面有包打听，不管是新式手留弹，还是触发式地雷，都不可能瞒住洋人耳目。如果洋人真的看中，很快就可以把技术以各种方式索要到手，与其这样，还不如送给简森做个人情。而金国军队方面，向来对自己人研发的武器缺乏热情，倒是无比相信泰西友人。


同样一件武器，赵冠侯献出来，不管是出于对他的蔑视，还是担心他升迁太快，总之，武器恐怕只会被束于高阁，要么就是被人夺了功劳。可是由简森夫人这个泰西女人出售的话，金人却绝对愿意重金求购，以示兴办洋务之决心。


再者，最为重要的是，赵冠侯把武器献给朝廷，也得不到什么，如果交给简森夫人，却可以从中间赚取一笔佣金。只要采购量大，他的佣金就多，不但他自己有的赚，就连袁慰亭都从中可以分润好处，却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


王文召离开直隶总督衙门已经成为定局，接下来就是韩荣真除，对于这个人，十格格是向赵冠侯介绍过的。他性好奢华，讲究排场。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珠，讲究每日一换，从无重复。日常饮馔，亦复精无比，是个使银子如同流水的主。


他这样的使钱，必然要有人给他送钱才行，袁慰亭执掌军务，手上管着近万儿郎，正是韩荣的直属下级。衣甲钱粮，都离不开韩荣调配，报效是不可少的。


另外像是庆王那里，也要有一份心意。林林总总算下来，开销极大。若是把这笔军火生意谈成，袁慰亭自己的经济情况也会大为好转。


简森夫人听他介绍了两项武器后，点点头“如果它们真像你说的那么好，那么这笔生意我们可以做。贵国近年来，在采购武器上，太过于偏重普鲁士。事实上，我国也是欧洲强国，军工技术极为出色，也是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比利时军工的水平了。等回头，我会让我手下的技术人员与你联系，共同开发这两项武器。如果能促成贵国购买，那么佣金上，我们好商量。”


大事谈成，赵冠侯就放了心，对简森夫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孟家的厨师，善于做鲁菜。今天特意准备了糟脍鸭腰鸭条、盐爆虾仁。这手艺，比起京城的东兴楼也不逊色，还请夫人赏光。”


“很好，对于贵国的食物，我一向持支持态度，至少比阿尔比昂料理和普鲁士的土豆强多了。我今天带来了一桶玛歌，让人把它拿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原本金国有男女不同席之说，可是邹秀荣留学海外，也是泰西做派，至于曹梦兰就更不用说。如此一来，苏、姜两女，也被邹秀荣拉出来共同参加宴会，一个桌上男女同坐，好在其中没有守旧之人，除了苏寒芝比较腼腆外，其他人都很自然。姜凤芝只是看赛金花不顺眼，丢几记眼刀过去，后者却只当没看见。


见赵冠侯和简森夫人有说有笑的从会客厅出来，赛金花夸张的一笑“瞧瞧，把好人当贼防，却把个正主漏了。这么长的功夫，什么都做完了，光盯着我，又有什么什么用呢。”


“你！”姜凤芝气的要翻脸，却被苏寒芝死命拽住，只能自己生闷气。孟思远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去，与简森夫人交谈几句，就把赵冠侯拉到一旁问道：“四弟，事情怎么样？”


“没问题，简森夫人原则上答应了贷款。但是接下来，你要到她的银行去，谈一些细节，包括验一下地契。只要地契没问题，放款的事就好说，这个时间不会很长，三几天内，就会有答案。”


听说简森夫人原则上答应了放款，孟思远就长出了一口气，对赵冠侯道：“我现在手头不方便，等到我的款一回来，立刻送一万两银子给四弟，这是你应得的。”


这个规矩，还是从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那传下来的，章合肥借洋债、买军火，与洋人素有二八回扣的规矩，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何况洋人对九记孟家赶尽杀绝，没有赵冠侯的面子，二十万借款绝对借不下来，给他两成回扣算是行情价。


赵冠侯却一笑“二哥，你这是骂我？咱是换了贴的，自己兄弟，提什么回扣。这一万银子，算我给小侄子买糖吃，就不必提了。不过你自己也长点心眼，洋人的债赖不得，官府的生意也大意不得，一不留神就要出毛病。你自己千万留神，凡是贷款细节上，一定要仔细看。如果能从别处拆来款，那就最好别借洋债。”


有了这事，宴会的气氛自然很是融洽，众人推杯换盏，很是热闹。曹梦兰则发挥着她交际花的才干，为酒席间制造话题，让场面始终保持温度。她又对赵冠侯道：“兄弟，你听说了么？武备学堂那里出事了。明发上谕，史季云、周殿臣摘去顶戴，发往军台效力。”


发往军台效力，就是充军，至于去处，却是极为恶劣的伊犁，想来多半是没指望回来了。赵冠侯又问起庞玉堂，曹梦兰想了想


“他似乎是格外恩典，只开缺官职，并没有别的惩罚。他爷爷是万岁身边的太监，多半是天子向老佛爷求了情吧。可不管怎么说，庞家原来还说一门二子，一在新军，一在商界，现在却是折了一条臂膀了。怎么样，开心不开心？”


赵冠侯心知，这多半是当初洋火药以及拉练的事发做，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可是朝廷办事，又哪里事事都要证据。事情涉及到太后安危，只要大概有个方向，接下来就是对人的处理。这几个人只是充军革职，显然也是高抬轻放。


不过对他们的处置，是发生在太后归政以前，若是归政以后，皇帝起用他们，就等于承认之前对太后不利的事，跟皇帝有关。想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这么做，这几个人的仕途之路，已经算彻底绝了。


数月之前，自己还是在县衙门卖打，摆油锅撞当的一个锅伙头领，比起庞家，一如蝼蚁而撼山岳。如今自己官职也是四品，头上有花翎，身上有黄马褂，与庞金标也可算做不分高低，若是考虑到新军身份，反是要压他一筹。而庞家下一代人才凋零，仕途无望，今后便只有他怕自己，没有自己怕他的道理。


至于那个庞得禄庞太监，他也不怎么在意，不管他怎么厉害，总比不过皮硝李。太后交权，人却未死，自己在那老女人面前得了夸奖，皇帝是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盘算起来，今后却是自己吃定了庞家，庞家拿自己无可奈何，心内也着实有些得意。


正在觥筹交错间，却听远处隐约传来叫声，苏寒芝的脸微微一红“我爹又犯病了，对不住，扫了大家的兴。”


孟思远等人自然表示没有关系，而简森夫人则思考着，租界里有没有足够优秀的精神科医生，可以为苏寒芝介绍。姜凤芝手里拿着乌木银头的筷子，在旁冷眼旁观，心内暗道：得夫如此，寒芝姐这辈子，倒是没白活。

第一百零九章 发明与发财（下）


乔迁之后不久，便是袁慰亭迎娶沈金英的婚礼，他言而有信，会操既已完成且得封臬司，就着手正式迎娶沈氏。之所以称为迎娶，在于整个仪式并不是按着普通人纳妾的规矩办，而是一切以娶妻之礼对待，俨然将沈金英当做了明媒正娶的妻室。不论是袁慰亭的心腹，又或者是内宅里的妻妾，这下也都明白，沈氏他日将与于夫人敌体相待，不分高低。


袁慰亭已经透出话来，于氏称为夫人，沈氏则称大太太，若是陌生人听见了，却根本分不出两人到底哪个是正室。


内宅里，苏寒芝被沈金英拉着手上看下看，很是有些局促，沈金英却面带笑容道：“好个俊俏的妹子，也难怪冠侯兄弟为了你，可以拼去性命。我若是个男儿汉啊，也要为了你跟人动刀子呢。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记得来找我，我会为你出头的。要是冠侯欺负你，也跟我说，我帮你打他。”


苏寒芝见沈金英眉眼含春的样子，心知她多半与曹梦兰一样，都是行院出身的女子，对于自己的丈夫和这样的女人姐弟相称，心里是有些不怎么同意的。但是人家现在身份是大太太，自己却还得要刻意迎合，只好小声应了声姐姐，就又被沈氏拉着坐到床上话家常。


赵冠侯则在另一间房间里，向袁慰亭汇报着军火的事情。


“手留弹与地雷，我们可以自制样品，再把技术交给比利时人，由他们批量制造生产。武备学堂的仓库里，我看到过一大批点火式地雷，只要稍加改造，就是现成的触发雷。咱们把这批雷卖给洋人，再让比利时人把它们改头换面，卖给咱们，这便是两份收入。”


袁慰亭面色一沉“你这是上下齐手，欺骗朝廷，事情若是发了，可是要杀脑袋的。好大的胆子！”


“姐夫，咱们一家人说话，自然不用绕弯子。若是其他人，我自然不敢出这个主意，可是姐夫现在当家，我得为您着想。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不想一点进钱的办法，咱们的局面就不好维持了。单说韩仲华年后上任，我们过年的时候，就要送一笔款子进京，这也不好应付啊。”


“何止韩仲华，庆邸那里，炭敬加上节敬，也是很大一笔钱。我已经向盐业公所那里张口，问他们筹措一笔钱，总归这些地方，哪个地方也省不下。”袁慰亭提起钱来，也是一脸的愁容。


“张香涛在湖广办自强军，据说使钱如使泥沙，我练兵却没有他那么富贵，饷源既少，开销又多，还要计算着过活。哪一座庙没有烧到香，哪一尊神没有磕到头，都要有人来戳我的冷枪，放我的冷箭。难啊。人都说我风光，等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们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你说这事……也不是不可以做，但是人选上，一定要挑得用的。”


“姐夫放心，您身边的亲兵队，都是您的心腹，用他们保证不会有差错。”


“那也别急于一时，我先不能露面，你和简森夫人先进行谈判，并且试验着武器的威力。如果确实可行，咱们再做。朝廷对的起袁某，袁某也要对的起朝廷，就算是从中得些好处，也要保证买的是可用军火。若本就是一堆废物，那就不办也罢。”


“姐夫放心，这两件武器，我倒是有把握的。”赵冠侯对于这两件武器的研究，自然是充满信心。之前靠炸蛋，将那伙刺客炸死炸伤数名，足以印证这东西的威力。只是受限于火药的威力，及科技条件，杀伤力不能与自己那个时代用的相比，否则更强悍的炸蛋，一样可以造出来。


终于地雷方面，把拉火式地雷，改成触发式，于他而言也没有太高难度。真正的问题在于量产，手头缺乏工人，靠自己的力量，总归进度有限。但只要把技术告诉那些洋人技工，接下来，自然就能制造源源不断的地雷出来。


等到婚礼之后，沈金英住进了袁慰亭于津门的公馆，赵冠侯目前的差事，却还是原地未动。依旧是袁慰亭身边亲兵队马军哨哨长，只是官衔已经换成了四品正印武官。


曹仲昆于会操之后，正式真除做了管带，以他和赵冠侯的关系，以及赵冠侯现在的官衔，若是到他手下补个帮带，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是，赵冠侯自己心里有数，自己在部队里根基未深，贸然到帮带的位置上，怕是也和当初的曹仲昆一样，掌握不住部队。与其这样，还不如在袁慰亭身边多待一阵，积累资历，顺带也等待着机会，找到真正适合自己待的地方。


武备学堂换了人，原本的监督被撤换，殷盛这个会办，这回彻底拿住了权柄。提拔的，都是自己得用之人，整个武备学堂，差不多已经彻底洗去合肥时代的烙印，变成了袁慰亭、殷盛夹袋中的物件。库房里存放的几十箱普鲁士火绳地雷，乃至几百桶洋药生铁，自然就从帐面上消失，成功的出现在新建陆军的营房里，很快又神秘消失。


操场上，二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被绳子捆着双手，茫然的看着四周，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士兵们荷枪实弹，杀气腾腾，让所有人不敢乱动。袁慰亭指着操场的远方


“尔等都是津门县的死囚，问斩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可是本官有好生之德，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从现在开始，我解开你们的绳子，你们就往对面跑。谁能跑到对面那插有标杆之地，就可以免去一刀之苦。如果想要往别的地方逃跑，就要被乱枪打死。明白了么？解绳子，让他们跑。”


士兵解开了捆在犯人手上的绳索，一声吆喝之下，这些死囚真当可以逃生，没命似的向着指定方向跑去。看押的士兵举起了步枪，做好瞄准的态势，袁慰亭则问赵冠侯道：“有把握么？”


“大人只管放心，您看好……”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响起，第一名地雷的受害者出现了。


这批地雷是来自普鲁士的拉火式地雷改造，使用的是时下最为先进的西洋火药配方，爆炸威力极大。铁片、铁钉在能量的推动下，四下飞舞，如同吸血鬼一般，贪婪的吸食者周围人类的血食。


踩中地雷的倒霉蛋首当其冲，而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被飞起的铁片旋转着切入体内，随后就惨叫着倒在地上。其中大多数人伤而未死，但是伤口的血，已经像箭一样喷出来，在地上翻滚着、哀号着。


其余的死囚见到这个情景，吓的转身就往回逃，可是负责监视的新军，已经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一排枪声中，又有几个死囚被扫倒在地，带队军官厉声呵斥道：“谁让你们往回跑的！往前去，前进！抗令者杀无赦！”


操场两侧，也有新军士兵，全都将枪举起来，随时准备击发。死囚们到此时也明白了，根本不是给他们一条生路走，而是让他们去踩地雷。不少人扯开脖子，问候起了袁慰亭的祖上女性。


而在将台上的袁慰亭，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地雷爆炸的情形。


“这地雷的威力还不错，炸死的不多，但是伤员伤的很严重，距离地雷最近的几个，已经无法再战。战场上，要照顾一个这样的伤员，起码需要三个人，这一下就等于废了他们四个，有三枚地雷，一个棚就废了。你埋的地雷，都有如此威力？”


赵冠侯点头道：“大人放心，卑职改制的这些地雷，威力相若。当然，这也是因为使用了洋火药，威力比较大。如果使用我们自己的药，威力会打折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触发雷，比起过去的点火雷，确实要好用一些，也便于我们列阵埋伏。”


此时，又有两枚地雷炸响，烟夹杂着血肉的味道，向这里飘过来，剩下的死囚发了疯一般向前跑。袁慰亭放下千里望“你再多做一些，让比利时的工程师来看一看，咱们大金，也是有手段的。这笔生意可以做，接下来，就是看数量和价格了。”


比利时方面，来的是一个四十几岁，很是高大魁梧的技术人员，话不多，但是观察的很仔细。当看到又一批死囚被地雷炸的死伤惨重，随后又被手留弹收割之后，先是在胸前划了几个十字，随后道：


“这真的是太棒了！我必须承认，贵国在这两件武器的研发上，确实走在了前面。它们的制造技术很简单，只要有充足的原料，我和我的工人，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很快的制造出大批地雷，还有手留弹。”


简森夫人以一把小扇挡着鼻子及嘴，以免血腥味冲到鼻子里去，她并不关心技术，而是对袁慰亭问道：“这两件武器的价格，袁大人觉得以多少为宜。虽然最后，我是要和你们的采购人员签定合同，但是你我两方，应该首先有一个共识，生意才好开展下去。”


这种地雷的制造难度不大，手留弹就更小一些，关键是，现在欧洲并没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大家都没有购买军火的热情。而即使有人买军火，注意力也放在步枪和火炮上，地雷是一个很冷门的项目，价格并不高。


在普鲁士租界里恰好积压着一大批点火式地雷，简森夫人出面，肯定能以极低的价格，把其全部吃进。随后再经过一些简单的改造，就可以卖给金国，怎么看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袁慰亭方面，采购军火的目的，实际还是为了回扣。沈金英过门之后，虽然做了大太太，地位是有了，但是经济上，自己还是觉得有所亏欠。想要弄上一笔上注的钱财，让她过的体面一点。更别说年关将近，好几处衙门需要应酬，好多大老要打点，哪一处，都不能少了开销。是以，这批军火的价格，就不能定的太低，否则自己的利润从哪来？


双方简单的商议之后，触发式地雷的价格，按照点火式地雷的五倍计算，其中除了二八回扣外，袁慰亭作为洋行股东，还要从盈利里收取好处，谈成这笔生意，也要收取佣金。至于新式手留弹，也照此章程办理。简森洋行固然大赚一笔，袁、赵这一方，却也能发一笔横财。


等到送走了简森夫人，袁慰亭叫过赵冠侯“这件事得要抓紧办了，趁着快过年，正是我们操办此事的好时机。直隶总督衙门那里我去办，你再进一次京，去跑一跑庆邸，此事事涉洋人，需得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为我们撑腰，事情才能做的下。”


金国衙门，向要年底突击花钱的传统，尤其王文召即将解任，绝对不会把余款留给韩荣，肯定是想方法把手里的钱都撒出去，现在就是争个谁先谁后。新建陆军得太后嘉奖，帘眷正隆，王文召不可能拒绝新建陆军这边的要求。


再者，这事里还关系到洋人，洋人推销的新式武器，若是不肯购买，将来战场上金兵被这新式武器所败，那这个责任又由谁来承担？


王文召既有琉璃蛋的绰号，为人风骨自不问可知，决不可能承担这种责任，是以这笔军火的采购，在他那里是没什么问题的。真正要考虑的，反倒是其他各国的态度。


尤其新建陆军自成军以来，军火一律从礼和洋行采购，均为普鲁士制造。这次换了比利时的军火，难免惹来普鲁士方面的不快，这就需要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出头兜底，替新建陆军转圜。当然，这笔买卖里庆王也是有好处的，想来请他说几句话，问题倒是不大。


袁慰亭道：“你和儁二的梁子，虽然没解过去，但是端王也不至于再为难你。上次端王府闹的太大，惊动了六贤王，惹的六贤王在病里把端王叫去臭骂了一顿。他是端王的亲伯父，又是太后眼前的红人。于公于私，这个面子端王都得卖，所以绝对不敢大张旗鼓对你动手，加点小心，也就没事了。到粮台那领一笔款，也到了该送炭敬的时候。拿二十吊银子给庆邸送去，请他老人家，为咱们出点力。你家里的事，交给我，这两天我便让庭桂去，为你的岳父诊病。”

第一百一十章 二进京


每吊一千，二十吊银子，便是两万两，一如当日孝敬李连英的数目。当然名义上不能说送钱，只好说是送特产。好在年关将到，津门的紫蟹、银鱼正当时令。赵冠侯带了霍虬、袁家兄弟三名部下，四个人各自拎两个箩筐上了火车。筐里乃是用冰镇的，上好的紫蟹和银鱼，名义上，自然就是送给京里贵人的特产，实际上，却也只是个幌子，堵御史言官的嘴罢了。


霍虬上了车，先是为赵冠侯整理着床铺，又说道：“大人，这次咱们进京，卑职做东，请您到陕西巷那边坐一坐。听说京师里清吟小班，苏帮风味，与咱们津门的风味不大相同的。您到了那里，若是有看中的……”


“看中了你也花不起。”赵冠侯坐下身子，不等袁家兄弟动手，自己就开始斟茶，把那两人弄的很有些诚惶诚恐。


“京师里花消大，贵人多，不是津门可比。苏帮就更是摆谱的地方，哪是咱们丘八消遣的场所。听我的话，进了京，少出门，别惹祸。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介绍几个地方，保证吃的挺好。其他的就少掺和，真出了事，就是大事，我自己身上还有麻烦呢，到时候不好帮你们。坐下，喝茶吧。”


霍虬连忙打个千表示感谢，又撩起衣服，露出腰里插的两支左轮手枪“您那点事，我们也知道，不就是那个儁二么？他家里最大的本事，就是养了群卖膏药的把式匠，没什么了不起的。真要是敢跟咱扎刺，我一枪崩了他，看看什么高手，能顶的住枪子！”


赵冠侯连忙一拉他的衣服“放下，要疯啊！这车上为官的不少，把家伙露出来，真惊了哪位大人，你不想要顶子了？”


到了这个时令，进京跑官活动前程的人是极多的，就算是火车上，也能看到几个红蓝顶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见赵冠侯是蓝顶，却插着单眼花翎，很有些诧异。可是有耳目灵通的，却已经想到了他的身份，主动到赵冠侯的包厢里来打个招呼，递个名片。


这干人都是官场里的油条，自然明白，这种时候进京，必有些私密的事情，不能多问，只是日常的招呼也就罢了。倒是遇到了几个津门籍的官员，从外省进京，两下里一听口音就觉亲切，主动坐了过来，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其中一位，乃是在山东布政使衙门办差的，头上有四品顶戴，是个文官，比赵冠侯这个武将值钱多了。加上管的是财税，腰包丰厚，气也就粗一些，即使赵冠侯头上那根单眼翎，也镇不住他。在那里说的口沫横飞，颇有些喧宾夺主。


“各位，这几年山东那边，真是乱的很呢，先是闹响马，后来就是闹拳。一帮练拳的，不好好在家练功夫，非要聚众闹事，还专门闹教。你们说，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找麻烦么？前者巨野那边，大刀会杀了洋人，普鲁士人直接把兵船就开过来了。当时本官就在港口，我能怕夷人？上前去拒理力争，舌剑唇枪，洋人自知理亏，没敢多说一句话，也没敢杀戮百姓，这还不都是我维持的？这回，又是有什么离字拳、坎字拳的在闹事，比武亮拳，打刀打枪，看这意思，山东是要打仗啊。我这次来，就是到户部请饷的，他们要闹，官府就得剿，总不能让他们伤了洋人吧？可是这饷啊，就得想办法了。还有买军火，买洋药，哪个不得要钱啊。”


他边说边看看赵冠侯带来的箩筐“紫蟹？这可是好东西，还有银鱼。这是咱津门顶好的时鲜了，我说赵老弟，匀老哥一些怎么样？我送到几位户部堂官那，保证几位大老爷眉开眼笑，我的差事就好办了。你成全了老哥，老哥也成全你。京城去过么？想去哪玩，我带着你，包准你玩的开心，玩的过瘾。这帮京里人不好，欺生。你要是外来的，他们就敢欺负你，变着法让你花钱，还搔不到痒处。老哥我在王府里有关系，我到时候领你进王府逛逛。”


赵冠侯摇摇头“对不住，这是孝敬庆邸的，兄弟我可不敢做主，私自匀给旁人。”


那人被顶了一句，面子上有点不好看，可是听到庆邸，却也不敢说什么，就只好扯着些闲话。赵冠侯又问道：“怎么，山东也要请款购械？不知是买哪一国的军械，又要买多少？”


“老弟你这话说的，总不能只许你们北洋买洋枪洋炮，别人家都只能用烧火棍吧？我们毓抚台怎么也得有一个抚标，大家都得使泰西的洋家伙吧？山东守着普鲁士，购械自然是购普械。这次还要买普鲁士快炮，所用的是一大笔款。你这个时候来，多半也是来请款的吧？这个……可就难说了。户部的款，也就那么多，给了张三，也就难给李四。你们北洋这些年花钱不少了，要我说，也该让别人多少使点钱了。”


他没匀到紫蟹，话里就很有些不客气，霍虬把眼一瞪，却被赵冠侯踢了一脚，没敢再言语。


等到火车到了马家堡，那位四品大人看霍虬等四人背了箩筐下火车，在旁冷笑道：“老弟，有人接站没有啊？你这几筐东西，得找车拉啊。堂堂朝廷命官，自己扛筐，不成体统的。我这是有户部的朋友接站，你可怎么弄啊？咱是老乡，你也别跟我客气，我上人市，给你找几个扛活的怎么样？”


赵冠侯摇摇头“老哥多谢，不必这么麻烦了，我们也有接站的。”


说话间，众人随着人流，已经出了站，却见一个小吏打扮的人，三几步迎上来，与那位四品大员见了礼“老兄你来了？我带你去找店房先住下，然后去见王大人。他听说你来，今晚上特地备了牌局的。”


又看看赵冠侯等四人，“这是？”


“没什么，车上遇到的。”


听到这么说，那吏员索性连好脸也没给，拉着那四品官走了几步，就见一辆破旧的后裆车停在那，拉车的马也很有些不中看。那位四品老爷面色有点不好看，问道：“怎么……怎么是这么个车？”


“有车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啊。前些日子，倒是有辆好车，十三太保。在车站让人给砸了，现在有好车，也不敢过来啊……”


他话音刚落，却听一声鞭响，一辆崭新的亨斯美西洋前档马车跑过来，驾车的健仆朝那吏员一指“你！把你那破车赶紧弄走，别挡我们十主子的道！”


那吏员仿佛见了瘟神似的，连忙拉着四品官疾走，就在两人吩咐着车夫快离开时，却见从亨斯美上，跳下来一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上前亲热的挽起了那个赵冠侯的胳膊，将他拉上了马车。


那几筐紫蟹银鱼，吃着好吃，但是放到车里，谁都嫌味道。尤其这亨斯美马车上，更不可能放那个，好在金十有办法，没用多少时间，就叫来一辆大车，将这些东西装到车上，向着城里拉。


霍虬等三人，坐在另一部马车上，亨斯美车厢里空间，有限，赵冠侯素有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之美德。就只好委屈自己与十格格相拥而坐，把宽敞的车厢留给自己的随员了。


“让我看看，变胖了没有。”


“再乱摸，剁你的手啊。”十格格初时还要一本正经的张牙舞爪一下，可是时间不长，就小声的喊了一声“额驸……”任赵冠侯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你上次跟我提过，想吃津门的紫蟹银鱼，这不一有，就给你送来了。都是拿冰镇的，好的很呢。两筐是送给岳父的，两筐是送你的。”


“呸，臭美！哪来的你的岳父，让阿玛听到，剥了你的皮。”十格格啐了一口，心里却是甜丝丝的。现在正是两人情热的当口，赵冠侯这一走，却让她整个人就像吊在了半空里，就连觉都睡不安稳。今天总算重见了情郎，自然从心里就觉得欢喜。


他们的下处，是早就找好的，只是赵冠侯自不去住店，而是要身临一线，先去摸一摸庆王府的根底，才好做事。既然要摸庆王府的根底，自然就要先摸清十格格的深浅，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袁大人的重托。是以不顾车马劳顿，一路到了六国饭店，将个十格格的深浅探的一清二楚，几番交流，才依偎在一起说着离情。


听到他说了会操之时，凤簪落地那事，十格格不住的点着头“做的好，说的也好。老佛爷年纪大了，最怕别人犯她忌讳。要是只把簪子一交，无功有过。这重返佛山四字，却是比那拣簪子的功劳还大，你生了一张好嘴，我倒是没有看错人。”


“只有一张嘴巴好，别处难道不好么？刚才还要我轻点的，是哪个？”赵冠侯嬉笑了一句，接着就又把那军火采购的事说了。


“我们今后，总要自己生活，我这生意做成了，也算是细水长流。手留弹、地雷，与枪弹一样都是消耗品。采购起来所费极大，咱们按比例收成，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足养的起我的十格格。”


“恩，这买卖倒是不错的，尤其是军火关系重大，若是只买一国之械，就等于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了外人手里。便是夫妻过日子，也有个吵架拌嘴，若是两国交恶，人家一断了咱们的军火供应，岂不是让我们的大军都没了用处？不提好处，就单说为了国事，也该多买几家的军火，好歹也要货比三家才行。”


十格格不住点头，随即又把手放到了赵冠侯耳朵上“可是，这技术明明是你的，为什么要托个比利时人的名字？说！是不是你把那洋寡妇睡了，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坑大金！”


“没的事，我们两可什么都没干过。”赵冠侯连连说着好话，又向她解释着，若不挟洋以自重，这军火生意也做不成。毓卿自然知道金国官场风气历来如此，非走这么一道手续不足以成事，气哼哼道：


“都是这些混账东西和混账规矩，坏了国事。万岁亲政之后，若是任用贤臣，革除弊政，这大金的江山还有救。你不知道啊，最近京城里也热闹着。广东有一个康祖诒，最近在京里红的很。虽然本人只是个工部主事，可是山东道御史宋伯鲁，还有那个张阴桓都肯保荐他，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就要重用。他在京城里收了许多弟子，人称今世圣贤，取号做长素，要争长素王，要当二圣。你说，这么个人，会不会是大金未来的栋梁。”


赵冠侯愣了一愣，随后问道：“这个长素之号，是他自己封的，还是别人送的？”


“那不大清楚，总不可能自己说自己是圣人吧，忒不要脸了。只是听说，他说历代经学都是妄揣圣人之意，是伪学，理应一概废除。又做伪经考，又做孔子改制考，声势大的很。他自己还说，是常熟相公门下，你家袁项城还曾给他的强学会捐过款，入过会，与你们得算一家。只是后来没了消息，现在韩仲华要做直督，又要进军机，我看康南海倒是与你家的袁项城要成对立之势了。”


袁慰亭曾拜过翁放天的门墙，现在顶头上司换了韩荣，而韩荣与翁放天素有嫌隙，一人难趁两人意，多半就要舍翁而就韩。之前，袁慰亭就有过背弃失势中堂章桐，投奔翁放天的经历，这方面的履历让人很有些看不过，是以金十也出口讥讽了两句。


赵冠侯摇摇头“不是那件事，而是我觉得这么一个人，好为大言，却不见实效，多半就是个妄人。而且他删六经的目的，多半就是想己注六经，抬高身家。他要跟孔圣一争长短，可不就是要自己当圣人？不注六经，何以为圣？袁容庵入强学会，就像是我们进了宝局，看到庄家正旺，就跟着押一注而已。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伤筋骨，若说他就这么算了强学会员，就是没有的事了。毓卿听我一句，别和他们有太多牵扯，不好。”


十格格将头靠在他的胸脯上，以雪藕似的胳膊揽着他的脖子“你是我的额驸，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只好听了。我只是听说康祖诒在家乡，搞过不裹足会，又提倡男女平权，挺有意思的，就想去看看。可是你这么说，我听你的！”


她见赵冠侯对强学会没兴趣，就不多提，只提他这军火采购的事。“你来的倒是时候，眼下快到过年了，都老爷们，正是好对付的时候。我给你出点钱，咱们去买一道参劾。”


“买参劾？参谁？”


“参琉璃蛋！也参袁慰亭！”十格格分说道：“这叫以退为进，借着御史弹劾，就先把这事的口给堵死，让上面发了上谕下来，将来这事上，就没人能再说话。年关快到了，都老爷们欠的京债都要还，只要几百两银子，就能把这事抹平。我阿玛那边，明天去拜望，穿整齐点，让他老人家稀罕你，将来……也好说话。我晚上我先带你去拜个客，你给我那两筐紫蟹银鱼，正好给他送去，算是咱的一点心意，也给你在京里买一道护符。”


“谁这么大本事，够资格当我的护符？”


“这人不是衣冠中人，但是在侠林里，很有些名望，半壁街源顺镖局，大刀王五！”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识王五


端王上次派了人，连夜出来追杀赵冠侯，结果没想到，却惊动了恭亲王，被叫去很是骂了一顿。论公，恭亲王是军机带班，一如前朝仆射重臣，论私，端王之父与恭王是嫡亲兄弟。虽然端王继了是另一支的王爵，可是叔侄辈分犹在，以叔训侄，万无不应。是以不但急忙传令收兵，又向恭王保证，此事到此为止，不敢再生其他是非。


现在太后归政之期渐近，天子即将彻底亲政掌权，端王手握神机营，执掌武力，就更要谨慎一些。否则易为天子所忌，怕是于他的处境大为不利。是以这次赵冠侯进京，倒是不大可能像上次一样，搞出大索京师，乃至纵兵杀人的把戏。


可问题是，他府中终究是养着不少精善技击的武功好手，若是派这些人明枪暗箭，总是不够安全。赵冠侯倒是从没怕过所谓武林高手，不管怎么样，也是血肉之躯，只要自己有枪在手，总不会输掉。可是十格格还是硬拉着他，前去拜望那位大刀王五。


上次他出城，雇了源顺镖行的镖师护送，那镖局就是王五的产业，当时这人并未在京师，前不久刚刚回来，倒是可以一见。


王五本名叫做王正谊，一身武艺自是极为高明，不过京师里好功夫的人很多，单是靠一拳一脚，还闯不出这么大的名号。他最为出名的，乃是高丽兵败之后，御史安维竣上书触怒太后，被发配到伊犁军台效力，王正谊筹措盘费于先，千里护送于后。一人一马一口刀，保着安大人到了军台，自己等于也充了次军。交朋友交到这个份上，那便是秦叔保、左伯桃一般的人物，京师市井武林，提起这个名号，就都要挑一挑大拇指，赞一声好汉。


端王府门下的高手不少，可是王五侠名在外，只要赵冠侯能请到王五做保镖，那些人顾念着他的名号，总不好和名动京师的大侠士出手。而要找王五，却不是到镖局，一则他在那里时候不多，二则这事若是办成了公事，就没意思。


两人出了六国饭店，并没上亨斯美，而是叫了人力车，前往糖房胡同的一处大酒缸。


京师的酒馆中“大酒缸”的等第最下，极大的酒缸，一半埋入土里，上覆木盖，就是酒桌，各据一方，自斟自饮。酒店里有酒肴卖，但是质量一般都不怎么样，最好还是自带。糖房胡同的大酒缸，是王五的弟子所开，所卖的莲花白，绝对不搀水，王五只要在京，必到那里消遣，是以去那里找他，是极合适的。


这等地方，自不能与六国饭店相比，人声鼎沸，环境嘈杂，来这里喝酒的，不是扛活的苦力，就是轿夫车夫，言语粗鄙，脏话四出。赵冠侯担心十格格受不了，却不料她却面色如常，全不在意，进门与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有几个熟客一见她便高喊着


“这不是十爷么，来了您那？”


“刚来，这不是李爷么，好久不见，您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托十爷的福，勉强混口饭吃……”两下确实谈笑自若，全无高低之别。


那掌柜的四十几岁，很是精明强干，一看十格格，就吓的连忙出来磕头“我的祖宗，您怎么又来了？这地方，可不是接待您这样的贵客的，您说说，我把您往哪安排啊。”


“瞧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大活人，哪安排不开？你好好在柜台里收你的钱，我找你师父，不找你。”毓卿以折扇一托，掌柜的顺势起来，连忙吩咐着伙计“去外面煮五十个小馅，再来个铛爆羊肉，拣顶好的盒子菜要四个，是我孝敬十爷的，要快。”


毓卿看看赵冠侯“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受不了这里？”


“是啊。这里跟六国饭店，终究像是两方天地。我是混混出身，这种地方无所谓的，你……却是没想到。”


“这有什么了，想当初老五爷，就是端王他阿玛。堂堂亲王，你猜怎么着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搬个马扎坐在十刹海纳凉，能跟不认识的人聊个半天。冬天就裹件老羊皮袄，一个人溜到正阳楼去吃烤羊肉，大酒缸他也是常客，号称伏地城隍。所以当初他活着时，人们在大酒缸都得留神，指不定哪个是五爷，反倒是没人敢胡作非为。我比起他老，可还差的远了。”


两人边说边找，却在角落里，见到两人正在对酌，木盖子上放着酒壶，中间摆着两份盒子菜。与他们对面之人，年纪已经过了五十，须发已是黑白相间，但精神矍铄，不见丝毫老态。生的高大挺拔，红面短髯，相貌极是威武。一柄阔面单刀，就戳在一旁的地里，显然就是王五王正谊。


背对着他们那人，看不到五官，只见身上是一身上好的宁绸长袍，外罩马褂，头上扣着瓜皮帽，长辫垂在脑后，却不似个穷人子弟。王五这时也见到了毓卿，连忙起身，一抱拳，叫了声“十爷，您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要想见五爷，还是这地方合适。从月盛斋买了点羊肉，算我添个酒菜。”十格格丝毫不见外的将油纸包的一包羊肉掏出来，放到木盖上，随后就自己拉把破木头凳子坐下，赵冠侯与她挨着坐定，这时才看到，与王五对饮之人。


那是个三十里许的男子，长身玉面，相貌英俊，一柄洒金折扇放在木盖子上，多半也是个贵介公子。


十格格坐下身子，又对王五道：“我这朋友是津门人，送来了两筐紫蟹银鱼，全都用冰镇着，送到了源顺镖局里。”


“这可要谢谢十爷的厚赐了，王某不过江湖草莽，可不敢当十爷这么厚的赏。原本我也是想着，过几天去趟津门，没想到，您给送到家里了。我这也没什么送的，倒是前几天，有口外的朋友，打死了一头黑熊，送了我两只熊掌。我们镖局子一群老粗，哪有人会收拾这东西，一动准糟践，回头送到府上，请十爷府里的厨子给帮帮忙。”


“好说，这熊掌可不能急，今年送的熊掌水分重，吃不得，得放足了一年，才能开始炮制。五爷得等一年的光景，明年这时候，咱才能动筷子。”


“那没关系，十爷是个吃主，熊掌放您手里，我就放心，到明年就等着您这顿熊掌了。”


两下寒暄着，王五与那人，也借机打量着赵冠侯，赵冠侯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燕尾服戴着礼帽，俨然是个泰西绅士，让两人猜不透他的身份。直到王五注意到，他左手那半截金属小指，忽然一愣


“你是津门的那位断指冠侯？”


“五爷，在下这点名声，已经传到京师了么？”


见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王五和那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表情，也变的端庄凝重起来。那位公子的手，不经衣的向腰里挪了挪，只是他的气质很好，掩饰的也很自然，并没有流于形迹。而王五这时，也抢过了话题，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了。


“那么说，大家就不是外人了。你拜了漕帮的码头，我走镖的时候，也与漕帮的几位好朋友极是相熟，大家却是至近的朋友。前者在车站，杀马砸车，惹的京师大乱的也是你吧？”


“正是在下，那次还多亏五爷手下的弟兄护持着，在沿途打了招呼，我这一路上，倒是省了不少事。”


“这话要细说，得是我谢谢你。”王五将酒碗举起来，朝赵冠侯一递，做了个请的架式


“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得力，接镖之前，没把情况问清楚，就冒失的接了手，差点吃了大亏。大家虽然是赚的卖命钱，可谁家没有妻儿老小。要真是中枪丧命，弄的一家子孤儿寡妇在我镖局门前哭门，我王五，可是没脸见人了。就冲你的安排，让我手下未出现死伤，这碗酒，我就得敬你。”


“五爷客气。”赵冠侯举起酒碗，将酒喝了下去。


伙计将叫来的盒子菜以及馄饨、羊肉等等摆了上来，十格格对于这食物吃的也很香甜，只是她饭量小，吃不了多少。王五身为武人，饭量极大，一口气吃了几个馄饨下去，才接着说道：


“至于那条道上的绿林朋友，其实他们该承我的情。那天晚上，那边可是丢了三个人，三杆枪。黑天半夜，能摸掉三个人，这手段，可不是那班绿林老哥能招架的。谭公子，这位赵老弟，可是个正经的高人，你既然仰慕游侠，合该与他多亲多近。”


十格格与赵冠侯本来不便打问这人身份，王五此时一说，借着话头，也就可以问讯起来。那人甚是谦和，先是朝两人拱一拱手，然后道：“在下谭壮飞，乃是湘人。家父任湖北巡抚，在下输捐出身，现为江苏候补知府。”


“你是子实公的大公子？那位浏阳才子谭复生？大名鼎鼎四公子之一，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令尊身体可还好？谭公子几时进的京？在京里还住的惯？”


谭壮飞腼腆的一笑“过奖了，实在是太过奖了。承蒙惦念，家父的身体，还过的去。”


他既是巡抚之子，与毓卿这个格格也是有些官场上的事可聊，只是看的出来，谭壮飞对于官场并没有什么兴趣，对答之间，也是敷衍礼貌的成分更多一些。十格格眉眼通挑，见大家话不甚投机，就又换了话题，与王五谈起武艺。


她自身的拳脚并不足论，但是家中有些名武师，对于武术理论上的东西，是很能谈个头头是道的。王五则也是耐心与他分说，而谭壮飞对于武艺的兴趣，比起官场中事似乎更大，也参与进来，谈的眉飞色舞，与他巡抚公子，大金才子的形象相去甚远。


赵冠侯话不多，更多的时候只是耐心倾听，他对于格斗技术并不陌生，但问题是，他只是将之作为一种杀人的技巧学习。并没有想过把之上升到哲学层面，就更别提将之如何提高到理论，思想，乃至精神这些东西。剑经拳经之类，他可以做，但说就很难说的太透彻，索性就藏拙。


只是他这种表现在十格格看来，以为他在犯脾气，渐渐的，自己的话就也少了。赶快说明来意，请王五代为保护赵冠侯几天，免得端府那边来找麻烦。


王五一笑“十爷既然张了口，就没有不点头的道理，冠侯兄弟少年英雄，其实哪用的着我这把老骨头护持？可是我今天也是多喝了两杯酒，也就斗胆说一句大话，只要冠侯老弟一日不出京城，他的安全我就保了。谁要是动他，除非先动了我。”


谭壮飞也道：“如今天子即将亲政，必要革除积弊，整顿吏治。若是有势要想要仗势欺人，谭某也不会坐视不管。长素先生，现在也在京城里讲学，若是被他知道有势要如此胡作非为，自当到翁相那里奏上一本。”


这当口，大酒缸那十余斤重的厚棉门帘被人掀开，一条汉子从外面进来，左顾右盼的找人。十格格眼尖，一眼认出是自己手下的，忙招呼过来。等那人凑过来嘀咕了两句，十格格的脸色，就变的有些难看，朝王五和谭壮飞一抱拳


“二位，对不起，有点事要先告辞了。”


王五道：“怎么，可是有用的着帮忙的地方？只要说一声，王某就去替十爷把事情做了。”


“多谢五爷了，不是那个事，是家里有点事。”


等到把十格格和赵冠侯送上人力车，王五才小生对谭壮飞道：“我还以为他是来抓人的，差点动了手。”


“小弟跟五哥一样，我的手，当时都摸到腰里的剑柄了，可是那个十爷多半就是京里有名的十格格，伤了她，一来是伤损女流，有碍五哥名声；二来，天子亲政在即，京城里最好是一片太平。若是出了点差错，影响到陛下亲政，那就是因小失大了。”


“兄弟，你这么想就对了，大事当前，小事就先放一放。等到将来，陛下亲政，新政实行之后，有什么话再说。王某是个粗人，也不懂得很多道理，但是你们说的那个变法维新，既然是好事，那就得办成。十格格人不坏，至于他……只要不挡着变法的路，我们也暂时不理他为好。反正人就在那里，想要报仇，随时都可以。”


“五哥说的是，走吧，咱的酒还没喝完，回去接着喝。”


两人转身回了大酒缸，而另一边，夜晚的街头，人力车夫发力狂奔，几名听差则一边在车旁边跑着，一边向两人介绍着情况。这次出问题的，却是霍虬他们三个。这三人在旅馆里待不住，去八大胡同里闲逛，结果却和一伙人发生了冲突，八成就要动武。而两边争夺的女人，也是个熟人，凤仪班掌班大姑娘杨翠玉。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买参劾（上）


赵冠侯等赶到陕西巷，胭脂胡同凤仪班时，里面的情形还没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鸨妈的哭声传出老远，还有些人在那里看热闹。等分开人群走进院里，只见来此寻乐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在大厅正中，霍虬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手中举着凳子，怒目横眉，一副要吃人的派头。


有十几个汉子从外围将他们围住，手中或拿匕首或拿鸳鸯钺，正中一人，头戴马聚源瓜皮帽，身穿瑞蚨祥亮绸面的银鼠袄。年纪二十出头，相貌倒也是极为俊朗，只是脸色很难看，大声吩咐着“打！与我打死了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五城兵马司那里，我递个片子过去，天大的官司也销了他。”


杨翠玉满面焦急的走来走去，却是哪个也拉不住。霍虬一边虽然人少，但是小站练兵出来的真功夫，身上带着杀气。那些打手人数多一些，可是识得厉害，知道这等汉子最是难惹。一旦打起来，自己就算能赢，怕也是轻者带伤，重者丧命。眼看离年近了，没人愿意玩这个命，是以对峙的时间长，却没人真敢过去动武。


赵冠侯见此情景，先是喝了一声“放下兵器！”霍虬等三人一见是赵冠侯，也晓得不妙，慌忙丢下凳子，只是拳头依旧拉开格斗的拳架。另一边，十格格也大声道：“都给我把家伙收起来，难道嫌丢人没丢够么？”


这干打手见是她，吓的连忙把匕首一收，那为首的公子这时也看到她，随后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老十？怎么是你？我的事你少管啊，咱两谁也别管谁，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我不和阿玛说。我爱怎么玩怎么玩，你最好也少管。”


“少管？我怎么少管！我再少管，你就要玩出人命来了，知道么？”十格格却毫不退让，瞪着眼睛看过去。


“承振，你好歹也叫一声振大爷，怎么就一点体面都不讲呢？在这地方打架杀人，事闹大了，阿玛饶不了你。还有啊，我跟你交个底，杨御史待会就到。按说他早该来了，我托人跟他说了句话，他让轿子慢点走，可是也慢不了太久，你想好了，要是这事上了奏折，到了慈圣那边，让你据实回奏，你可得有话说。”


一听到杨御史，那位振贝勒的表情变了变，先是大声道：“杨崇尹怎么了？我难道还怕他不成？”可随后就朝手下道：“别跟这戳着，都出去！一会让他看见了，说你们聚众滋事，先到衙门里锁一宿，好受啊！”


他又看看赵冠侯，后又看看十格格，“他谁啊？怎么见我也不打一招呼，还懂不懂点礼数了？”


赵冠侯不知他的路数，但看他和十格格似乎熟识，此时上前请了个安“在下赵冠侯，给振大爷请安了。”


“赵……冠……侯？这名我怎么觉得在哪听过似的？”这振贝勒眼睛望天，想了半晌，又摇摇头“瞧我这脑子，死活想不起来了。算了，不想了。说说吧，你哪个洋行的？还是在哪个使馆做事？我跟你说，各国公使我都熟，别觉得在公使馆就了不起似的，我随便说句话，就能让他们开除你。”


“公使馆？”赵冠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自己这身衣服，准是被他当成了吃洋饭的。他也没分辨，只是一笑而已，十格格却急道：“承振，你够了啊！你再不走，杨崇尹一来，没你的好果子吃。”


“你这就不对了啊，我什么都还没说呢，就是盘盘他的道，这怎么了？我当大哥的，还不许问他几句了？”那名叫承振的男人虽然嘴硬，可是似乎有点怕十格格，也有点怕杨崇尹，看了杨翠玉一眼，又拍拍赵冠侯的肩膀“我告诉你，对我妹妹好点。她虽然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玩腻了，换人。可是只许她换你，不许你换她，要是我听说你甩她，爷找人挑了你的筋……”


他话没说完，十格格已经跳了过来，承振去见机的快，松了手，向外疾走，边走边道：“今天这事没完啊，回头我得跟阿玛说说，哪来这么一小子啊，带的手下跟土匪似的，连我都敢打。这要是等成了一家人，我们还活了活不了啊。”


鸨妈见没打起来，就长出了一口气，连忙命令着茶壶们收拾房间，把被打碎的东西都扫出去，又重新把茶水果盘摆上来。院子里看热闹的，见架没打起来，又摇头晃脑，扫兴的回了自己的房里。


杨翠玉也走了过来，与二人见礼。金十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杨翠玉一笑“没事，他们是自己打，没人打我，十爷不必看了。小恩公，您又进京了？这回倒好，倒是没跟振大爷打起来，否则进一次京，跟宗室打一次，这京城您可就不好来。”她说到这里，扑哧一笑，用手绢挡住了嘴，却也是仪态动人。


霍虬等三人此时凑过来，见三人有说有笑，霍虬道：“你们认识？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来了，谁知道，赵大人身在津门，却在京师还有红颜知己，倒是我们有点多事了。”


赵冠侯这时才看向他们三个，脸色阴沉的像一汪水“怎么回事？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京城不比咱的津门，水深，事多。你们不在旅馆好生待着，出来惹是生非，若是坏了大人的事，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大人，不是……我们也是一片好心。”袁保河连忙分说着，只是他嘴笨，话说的也不是很清楚，袁保山急忙接过来“我们是想着，大人新近升了官，又换了房子，正是双喜临门。想给您凑个三星高照，从京城里为您物色个美人做小的。就知道翠玉姑娘红，觉得问问价钱，谁知道你们认识……”


“混蛋！”赵冠侯见杨翠玉羞的脸都红了，勃然变色，“给我滚回客栈去！等我回了客栈，咱们有笔账算！”


杨翠玉连忙一拉他胳膊“别急……他们也是好心，再说今天也多亏了您这三位贵属，若不是他们，振大爷缠起来，也是不好办。”


十格格也劝解了几句，赵冠侯的火气似乎消减了几分，但还是把这三人赶出了小院。霍虬等三人，看着十格格与杨翠玉一左一右，在赵冠侯左右坐下的情景，脑海里总浮现出若干邪恶的画面。


三人不知道十格格身份，却知她是名门贵女，单是一部亨斯美马车，所值就是天价。这么个美人与杨翠玉这等清倌人，居然都和自己家大人没名没份的这么过着，这京师的水，确实是太深了一些。


“往日我这里贵人多，大家互相你看我面子，我看你面子，都有个顾虑，反倒是都不敢太过分。现在都闹着太后要还政，万岁要亲政，各府的人，都老实在家里，算计着自己的事，我这边反倒是难了。振大爷不知道今天在哪喝了酒，稍微喝的有点多，到了这里，就缠个没完，拉着手不放人，非要我今天跟他说个明白。”


杨翠玉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他那劲头，看着仿佛就要留宿不可，多亏那三位一见就骂起来，两边越骂越凶，最后要动手，倒是把我择出来了。要不然啊，今天这事，倒是有点不好办。”


听杨翠玉说着这事的起因经过，十格格觉得有些面上无光，对赵冠侯道：“那是我大哥，镇国将军承振。喊他声振贝勒，是给他面子，他其实连贝子都还不是呢。大家都知道这时候应该谨言慎行，免得给自己和家里惹祸，就是他胡作非为，早晚会惹出大篓子。”


赵冠侯笑道：“我说他方才要我给他见礼呢，闹了半天是这么个关系，要是那么说起来，倒是我缺了礼数了，改日我请他吃饭赔罪就是。”


三人说笑一阵，有杨翠玉在这，气氛不会冷，但是十格格的情绪有些别扭，似乎总担心赵冠侯发脾气，与平日的她，颇有些不同。杨翠玉心里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在这里调剂着。外面一名茶壶进来嘀咕几句，杨翠玉道：“是杨大人到了。我跟他倒是极熟，不用担心出什么事，他来，也是来给我帮忙的。十格格你看，要不要躲避躲避？”


“不用，那是我请来的。原本是想改日去拜他，结果选日不如撞日，正好是今天吧。你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房间就好，别的不用管。”


杨翠玉知道，这是双方要谈点私密事，微笑道：“那就到我房里谈吧，那里最是清净，别人不会进去。而且我和杨大人的关系，十格格也有数，我帮你们说项一二，事情也好办些。等到了年关，他家里不知道要来多少要帐的，我给他一笔钱，什么事情都好说。”


赵冠侯连忙道：“不劳翠玉姑娘破费，银子我带着，你帮着说句话就好。”


“那就好办。”杨翠玉提起紫毫笔，又找茶壶要了个红封套，刷刷点点，在封套上写了“节敬”二字。“小恩公预备四百两银票放进去，大家就有话说，其他的数，我们一会再说。”


杨翠玉出去接人，赵冠侯问道：“她跟那个杨都老爷，有交情？”


“算是吧，有些拐弯的交情在，别问这个，我问你，你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在大酒缸闹脾气，我不就跟谭公子多聊几句么，他是当今天下四大公子之一，算是个名流，谁遇到他，都得多说几句，你怎么就吃飞醋？难道你心里，信不着我？”


“诶？这哪跟哪啊，我没怀疑啊。我没说话，是我不知道说什么，与其献丑，不如藏拙。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是那种见不得自己女人和别人说话的醋坛子，你想多了。我还以为我怎么招你不高兴，你在闹脾气呢。”


见是误会，十格格才算舒了口气，趁着杨崇尹没见来，赵冠侯又问道：“四大公子怎么回事？”


“哦，这是好事之徒给起的，把他们比做战国四公子。这四人都是官宦之后，自己也有才学，有名气，所以就把他们凑成四公子了。谭壮飞之父，是湖北巡抚，督抚同城，跟张香涛又不大相得，也是个苦官。另一个是湖南巡抚的公子陈立三，还有淮军宿将吴长清之子吴君遂、以故福建巡抚丁雨生的公子丁叔雅。都是大才子，有学问有本领的，比某个武职混混强的多。”


赵冠侯悄悄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现在后悔也迟了，人都是我的了，还能往哪飞？四公子八公子的，我都没放在眼里，就像寒芝一样，我信的过她，我也自然信的过你。就像你和洋人结交，吃饭跳舞，这不很寻常么？放心吧，我不是那等俗物，否则怎么配的上你。”


听他这么一说，毓卿心头垒结顿去，她最大的心病，还是私生女的身份，以及西洋做派。在京师里，名声不是太好听，如果赵冠侯真的疑心她不贞，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臭美。”毓卿虽然嘴里这么说，可是脸上甜蜜的笑意，却是谁也看的出来，甚至主动向赵冠侯靠了靠，借着袖子掩护，将手放到他手里，紧紧牵在一起。


这当口，外面的鸨妈以及茶壶，众星捧月一般，迎进一个老者来。这老者年纪已经过了六十岁，须发皆白，走路也走不快。头戴獬豸冠，身穿神羊补服，正是言官的打扮。在他身旁，杨翠玉一边搀扶着他，一边与他说着什么，情形很是亲密。


他神情极是严肃，进门之后就四下寻找着“是谁在这里聚众斗殴？人犯藏在哪里？”


“崇翁，哪里有人聚众斗殴，只是几个朋友喝多了酒，自己取笑来着。不知道是谁那么多事，报到了五城兵马司那里，反倒是把您给惊动来了。这倒是误会了。”


毓卿松开手，迈步上前，和潇洒的朝来人施了个礼，只是眼角眉梢的些许春意，却是暂时消不下去的。那老者一见毓卿，忙闪了闪身，还了一礼“十格格？这么巧，您也在这里？那就好办了，冲突双方，到底是哪一家的，请您明示，老朽回府之后，写折子参奏，请两宫发落。”


“崇翁，您今年都过了六十了，还是不消这都老爷的毛病，动辄就像走折子参人，现在都快过年了，这个时候参谁，不是给谁找别扭么？我说，咱先别提公事，先说点私事。我这里新得了两方好砚，请崇翁给掌掌眼，翠玉已经把闺房都收拾好了，我们有话，到那说不好么？”


杨翠玉在旁嘀咕了几句，那老人点头道：“也好，我们有话到那里说也是一样的。”


十格格与赵冠侯走在后头，边走边在他耳边小声道：“小心应付着，这老东西，可是不好惹。”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买参劾（下）


杨崇尹是天佑六年的翰林出身，按说早就该开坊留馆，内为侍郎外放巡抚，过一过封疆大吏的瘾。何况他与章桐的长子是亲家，靠山也不谓不硬，外放之中，位置也必然是优渥无比，物富民丰之地。


可是大金在天佑之前，庶吉士散馆留馆，授职编检的日多，人众缺寡，所以十


来年未能开坊，视为常事。他虽然有极硬的靠山，却一时不得真除，足足蹉跎了十几年光景，才做了个御史言官，成了个吃干当净都老爷。


这种经历，养成他狭隘的性格，为人极是难以相处。其真除御史之后，最大特长就是奏折搏击，第一疏就是收拾了康祖诒，将其贬出京师；第二份奏折，则是收拾了参倒了帝极宠爱的珍嫔之师，翁放天的弟子，大才子文廷式。将一个大才子搞的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两封奏疏，皆有奇效，搏击之能不谓之不强，可是也同样是因为这两封奏疏，他也就不见容于士林清流，名声坏到了极处。


其与当今的军机大臣，帝师翁放天是小同乡，可是彼此形同水火，也就得不到什么真除外转的机会。只好在御史位置上，继续以搏击为能，加上他是翰林出身，连王公贵胄都要让他几分，渐渐的，就彻底变成神憎鬼厌的人物。


承振一听到他的名字，脸色就难看，原因就在于知道此人难以通融，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好，就犯了忌讳，接着必有奏折参弹，实在招惹不起。


只是不管名声多响，御史都是穷衙门，京城米贵，居之不易。京官没有多少额外收入，全靠疆吏分润，逢年过节，都有好处。夏天“冰敬”，冬天“炭敬”，三节的“节敬”名目甚多，私相授受者就更是不计其数。


但问题在于，言官份属清流，以气节风骨为标榜，向无冰炭节敬的常例收入，杨崇尹人缘既差，为人又难相处，疆臣就算想送礼，往往也被他的恶名吓了回去。生计，也就越发的艰难起来。


等到进屋落座，杨翠玉嫣然一笑“崇翁总是这么个脾气，这可不好。眼看快过年了，大家都该乐着点。”边说边取了副骨牌出来“崇翁，咱们边玩牌，边说着话，您看多好？今天格格可是打算好了，要做散财龙女的。”


“我算得什么散财龙女，真正的善财童子，在这边呢。”毓卿一指赵冠侯，杨崇尹打量了赵冠侯几眼，见他一身西洋装束，心里就有些含糊。


这年头西洋人顶不好惹，言官只能奏折搏击，却不能拳脚搏击，更不能以甲兵与夷人搏击。当年张佩纶笔下千言，到了福建就只落个不是东西的结局。前车之鉴，不可不查，万一自己冲撞了他，被打上一顿，也是白打。连忙赔着笑脸问道：“阁下是在哪一国公使馆高就？”


“误会了，在下不是吃洋饭的，而是吃官饭的。下官乃是直隶按察使兼任新建陆军总统制袁大人手下听用，赵冠侯。”赵冠侯边说，边将外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官服，又从衣包里，取出了顶戴。


杨崇尹一见那根单眼花翎，登时就想起来“原来尊驾就是为太后拾簪，得顶戴花翎黄马褂的赵大人。失敬了。”


做言官的，首先要耳聪目明，否则纵想搏击，也无从下手。赵冠侯的事，他早就听说了，这等人物于他而言，倒不用特别在意。


大家文武两道，谁也干涉不到谁，可是有机会见面的话，也绝不敢刻意简慢。他并非是那种标榜风骨，以捞名声的言官，想的更多的是攀附个权贵，落一点真实惠，是以搏击虽多，但不涉宠臣，也是他安身立命之道。


赵冠侯连忙施了个礼，然后又把那封套递过去，说了一句“您老备着赏人。”杨崇尹笑着说了句“这可不好意思，当不起，当不起。”但还是老实不客气的把封套放入袖内。


杨翠玉先是发下去竹筹，又在洗牌切牌，毓卿问道：“眼看快到年了，崇翁家里情形如何？前几天，路过余都老爷家，结果见到几个要帐的候在那。这年月，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规矩就是年底算账，这还没到年就要，不是都乱套了么？”


“年底要债的人太多了，他们怕轮不到自己，就只好提前来了。”杨崇尹听十格格提起债，叹了一口气


“京城可不是好生活的地方，迎来送往，应酬太多。还有乡亲上门告帮，指望俸禄和那点养廉，就要饿死了。我家的情况，比起余兄也没好到哪去，没有个八百两银子，怕也是过不去这一关。到时候只好找个地方躲躲。”


杨翠玉手上在分牌，可是在桌子下面，一只窄窄的金莲，在赵冠侯的腿上轻轻一踢，让后者一个机灵。“崇翁，您老人家的身份，若是躲债，太难看。不就是八百两么，说不定今天晚上这牌打完，这钱就有着落了。”


十格格并不知道，桌子下面，翠玉在挖自己家的墙，拿起水晶骰子一丢，撒了点数，就开始摸牌抓牌。杨翠玉是陪客，输赢不算，就只有这三个人是见输赢的。赵冠侯的技术，想输想赢，都不过是一念之间，而十格格显然也是个中好手，不用担心。


杨翠玉显然也受过培训，知道该如何配合，唯一不大好的地方，就是她太不老实，总是找到机会，就要在桌子下面搞点小动作，弄的赵冠侯头大无比。他看的出来，这个花魁对自己很有好感，而她也确实很漂亮，还是个清倌人。如果能做入幕之宾，怕也是陕西巷一段佳话。


可问题是，不管自己怎么想，当着十格格的面，总不能真和她吊膀子，就只好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用心打牌。他手段高明，先赢后输，先是把杨崇尹那四百两节敬赢的只剩不到二十，随后便开始输，等到一个时辰玩下来，杨翠玉计算筹码，十格格不输不赢，赵冠侯则不多不少，输给杨崇尹八百两银子。


看到赵冠侯毫不犹豫的从护书里拿出四百两四大恒的银票，杨崇尹的眼睛渐渐亮了，将银票看了几遍，确认无误之后，身子朝椅子背上一靠，放声大笑起来。


“袁慰亭手下，果然有人才啊，这牌九打的这么好，想输多少就输多少，想赢多少就赢多少，这是摆明了送银子给我使，若是我装糊涂，就不够交情了。说吧，你们想要我参谁？有钱的话，事情好商量。”


虽然是翰林出身，掌握清议的士林中人，可是杨崇尹身上，却看不到丝毫翰苑风骨，市侩的如同商人。“年底了，参劾不值钱，若是弹劾一般人，五十两银子就可以了，八百两，不少。十格格，倒是真给老朽面子，莫不是要弹劾宗室，又或者是某位权臣？”


赵冠侯一笑“崇翁误会了。在下可没有买弹劾的意思，只是想请崇翁帮一点忙，请动大笔，上一道奏折。弹劾直隶总督，以及我家袁大人，专购普械，以至军务受制于人。王文召卸任在即，我家大人，更不敢与崇翁为难，这道奏折，绝对没有后患。”


杨崇尹听到有人居然出钱买自己弹劾上官，先是一愣，只当有人比自己还要无耻，居然要借着机会搞掉上官。但随即就觉得这种可能性为零，赵冠侯的发迹，与袁慰亭提携分不开。听说他不过是津门混混出身，袁慰亭保了他七品前程，这是知遇之恩，不管如何不堪，也不可能如此薄待自己的恩主。再者说，如果新军易主，他的位置又何以保全？


再一思忖，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原来如此……你这话说的也在理，当年合肥相公办北洋，购买军械分属各国，防的就是事系一人，以至太阿倒持。现在，购械只购普械，等若把命脉放到了别人手里掌握，这件事，我既然知道，就不好坐视。只是事关重大，总得让我想一想……”


他思忖着，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毓卿已经拿出两张四大恒的票子向前一递，“这里有二百两当润笔，有了这笔钱，崇翁足以过个肥年，可满意么？”


“好！三两日内，奏折就可送到君前，你们只管放心就是。”杨崇尹接过银票，对了对数目，很自然的放到了靴页子里。连带前面赵冠侯付的八百，就是足数一千两银子。


等他告辞之后，毓卿摇摇头“章合肥也是个人杰，可惜杨崇尹这个亲戚，实在是丢光了他的脸。”


“也不能这么说，这人收钱办事，倒是个痛快性子，和这种人合作，倒是省心。这道弹劾一上，只有上面明发上谕，晓谕地方不许专办普械，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将来这地雷、手留弹就算出了什么问题，有上谕在，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杨翠玉站在门首，直到两人上了车子离去，才轻轻咬了咬下唇，在黑暗中站了良久。冷风入骨，她转过身，脸上重又挂上微笑，依旧变成了凤仪班当家花魁，摇曳生姿的返回了自己的下处。


六国饭店内，赵冠侯与十格格却又是一番撕杀，直到十格格筋疲力尽之后，才满意的靠在他怀里，轻声嘀咕着“明天见阿玛时，记得穿着你那黄马褂，阿玛一看黄马褂，能对你高看一眼。我估计承振这个混账东西，一定到阿玛那去搬弄是非，我怕他明天算计你。”


“算计我，我就把事都挑明了，大不了，就带着你离开京城，回津门过日子去。就算你使钱如流水，我也要养活着你，不让你吃亏。”


“不……我不使钱了，我现在已经开始存钱了。好多玩意，都托人转手往外卖，就是想着存一笔钱，将来跟你过日子。可是我也不要你为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就成了害你。”


毓卿蜷缩在赵冠侯怀里，两人说一阵笑一阵，忽而又哭一阵，足足折腾到天光放亮，才自睡了一会。庆王上午要到衙门办公，照例不在家，接见全在下午，去的太早了，也是没用的。


等过了九点钟，两人起了身，十格格亲自为赵冠侯整理着衣服，指点着他该如何穿戴。随后赵冠侯又为她梳头穿衣，两人牵着手上了亨斯美，先到旅馆把那银鱼紫蟹装上车，随后一路奔了庆王府。


霍虬等三个昨天惹了大祸，今天见了大人，打了招呼，却没得到回应，心里就更没底。赵冠侯顾不上理他们，直接到了庆府。


这时庆王虽然没散朝，可是已经有些人在门带等候着接见，既有外地来的官员，也有京城里各大小衙门的文武，人排的队伍很长。见赵冠侯抬了两个筐过来，不少人露出嫌恶之色。


银鱼紫蟹都是要到津门现吃才行，虽然天气已冷，兼有冰镇，可终究是差了一层，口感上，就不如到津门去吃的新鲜。以这种东西送到庆王府，真亏他想的出来？


但是看他一身洋装，又不知是哪国使馆的人，又不敢过分小看，便只是小声议论，没人敢大声说什么。


等到了门首，只见墙壁上贴着手谕，严禁门人收取门包，也严禁拜访者赠送门包。违反者，门人立即开革，送门包者永不相见，却是白纸黑字，语气严肃认真。一名六十几岁的男子，正在跟几个门子墨迹着“我已经来三次了，还请通融通融。”


“通融？这事可没法通融，府里向来只管饭，不给工钱。上下里外，都指望这点意思活命。要是心意到了，王爷您自然就能见着。心意不到，那就见不着。就算今天是人王来了，他也是这个规矩。”


“这墙上不贴着呢？”


“王爷的话，不能不这么说，可是该有的意思，您也不能不给。您要是实在不方便，就往旁边让让，后面还不少人呢。我说，那抬筐那个，你往下站，这什么地方，也是你进的？这什么味嘿，太难闻了，怎么那么腥气啊。”


那门子正说着，不防一记耳光就抽过来，他正要发作，却见是十格格，吓的连忙跪倒在地“十主子，我没看见您，您老饶命。”


“狗奴才，懒得理你。冠侯，跟我进去。还有，来几个人，搭把手啊，看不见这抬着东西了？”


外面众人中，有晓得十格格身份的，却也有一无所知者，不免交头接耳，问着来人身份，庆王府外，便是一片混乱。

第一百一十四章 毛脚女婿与岳父


两人进府的时间还早，庆王还没到散班回府的时间，十格格道：“没关系。阿玛还得一会回来，我先带你逛逛，等他一回来，咱就第一个去见。否则一个一个见过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在庆王府，也如其他格格一样，有自己的一栋院落，只是不怎么回来住，也没有专职的丫鬟侍奉。那里位置处于内宅，赵冠侯是进不去的，就只是在前院里转，也觉得不合适，就只要去客房。十格格却有意在情郎面前献宝“没事，咱们偷偷的过去，别惊动府里的人就是。”


两人正拉扯着，不想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昨天晚上遇到的承振，见是赵冠侯先是一愣，随即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还敢上我们家来了？老十，你这回玩的有点大啊，这人能往家里领么？要养，也养在外头啊，让阿玛看见，不得活活气死？”


十格格把眼睛一瞪“闭嘴！他是袁慰亭的心腹戈什哈，前来给阿玛送书信的，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承振却也不恼，只听是袁慰亭的心腹，脸上反倒是露出一分笑意“哦？是袁老四那来的人啊，这倒是我莽撞了，自己人，自己人。那你们也别在院里乱晃啊，让下人们看见，不成话的。走吧，我那院坐会，阿玛还得会子才能回来呢，先我那屋聊会。”


赵冠侯对于这种旗下大爷的做派，也是早有所闻，不一定是两方面打一次架，就成了势不两立。反过来，一起喝酒吃饭的朋友，也可能因为些琐事打起来。这都是常有的事情，至少从承振表现上看，似乎没什么敌意，加上确实不适合在庆王府里闲逛，随着他一路到了“乐有余堂”。那里乃是承振的住处，旁边一间书房，就是他会客的所在。


等到了书房，自有管家把茶水点心摆上来，承振极热情的介绍着“这是刚从杭州送来的龙井，老十，你那一份，不管见着没见着，我可是给丫头给你送去了。别回头又跟阿玛说，我吞你的东西。这位，怎么称呼啊？现在是几品啊？”


“在下赵冠侯。得老佛爷恩赏，一个四品顶戴，外加这个。”赵冠侯脱了外面的燕尾服，露出里面明黄丝褂，承振一见，恍然大悟“你……你就是那个津门断指捞印赵冠侯？我说听着耳熟呢，知道你，听街面上朋友总提，听说在小站会操，替袁四儿露了大脸了。砸十三太保的是你吧？”


“那是我砸的，跟他没关系，有什么话冲我说。”十格格一拍桌子，直盯着承振。“是不是濮儁那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敢？他阿玛上次让六爷叫去好顿训，别看六爷身子骨不是太好，可说句话，端邸也得乖乖听着。他还敢闹事，不怕六爷剥了他的皮？再说咱是兄妹，我能不向着你，反向着外人么？冠侯是吧？好样的，哥哥就赞成你这样的英雄好汉，是个爷们，不就是濮儁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了就打了。”


毓卿眼珠一转，冷笑道：“承振，你别来这套戴高帽，攀交情的玩意。说，是不是外面又短了别人的帐，现在不好还了，要让冠侯替你填亏空？他给阿玛是送节敬的，自己只是个吃饷的四品，可没有钱替你平帐。”


承振尴尬的一笑，“老十，你说的什么话了，大哥我什么为人，你还不知道么？这不是在韩家潭凝翠姑娘那，挂了点帐么，眼看就到年底了，你说让那地方的人，上门跟我要局帐，阿玛脸上好看么？再说阿玛对我不像对你，使钱的事卡的紧，我不也是没办法么。原本我是想去门房，问问他们收了多少门包的，这不正好遇到你们了。既然是送节敬，百十吊钱总是有的，我欠的也不多，有个三吊五吊，也就够使了。先匀给我点，让我过了关再说啊。咱都是一家人，难道还能不帮忙么？”


毓卿拉了拉赵冠侯的胳膊“咱走！不跟他聊了，一见面就要三五吊，这是要坑人呢。我和你的事，他愿意说就说，大不了让阿玛打死我。承振，你在外头做的腌臜事一点也不少，惹毛了，大家一起完蛋。”


“别……别啊。”承振见十格格翻脸，又连忙用手来拦“没有这么多，一两吊先救救急总行吧？实在是那边催的紧，要不然我也不至于的。”


赵冠侯从护书里，抽了一叠银票出来，在承振面前一放“这是一千两库平，请振贝勒点收。您说的对，大家都是一家人，这点事，帮忙应该的。待会到王爷那，还请贝勒帮帮忙，把我的片子先递上去，也算是帮我一个忙。”


一见一千两四大恒的票面，承振便笑开了花“好说，好说。阿玛那边，自有我去招呼，今天谁都不见，也得见你，谁让咱是一家子呢。”


他边说边将钱带到靴页里，又朝两人一笑“你们跟这聊着，我外面交代几句去。”说完，推门而出。毓卿气呼呼道：“他这准是拿着钱，去孝敬那个什么凝碧姑娘。你也是的，少了一千，跟阿玛那怎么交代啊？”


“我不少这一千，你怎么交代啊？眼看就过年了，难道让你过年都过不痛快，跟王爷吵架才开心么？振贝勒出面跑这个事，就不用你出头，也免得王爷跟你吵起来。在我看来，这笔生意挺合算的，古有千金一笑，我这是千金买你个舒坦过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十格格听赵冠侯这么一说，又有些扭捏起来，将身子转过去，只以后背对着他“讨厌……才不要理你呢。那个……那个一千银子，我给你出，还凑足两万。”


“放心吧，毓卿。王爷的胸襟宽广，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我的气。这点事，不叫个事情。”


他边说边伸出手去，握住了十格格的手，毓卿则倚在他怀里，心中只觉无限甜蜜。就这么倚了一阵，门帘忽然掀动，承振已自外面进来，对两人的亲昵倒是浑若未见，只告诉他们，庆王回府，传见赵冠侯。


庆王见客，通常都选在自己的书房“约斋”，十格格把人送到门首，就被承振示意站住。小声道：“别犯傻啊，你们这个，现在还不能让阿玛知道。你这明着进去，不是都漏了么？连我都进不去，你进去顶什么啊，老实的跟外面等信吧。”


赵冠侯进入书房，只见主座上，坐着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身形极为富态，面色红润，相貌堂堂。主人已经更衣完毕，身上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居家打扮，如同个普通的富家老者一样。手中揉着一对舒筋活血的核桃，二目半睁半闭，一只黑石木烟斗叼在嘴上，向外喷着烟雾。


等到赵冠侯磕头行礼之后，他才抬抬手“起来吧。你这身黄马褂，就是唱探母回令挣来的吧？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回王爷的话，正是如此。”


庆王端详了赵冠侯良久，似乎要把他的相貌仔细印在心里似的，最后点点头“行啊，运气不错，印堂发亮，官运亨通，将来换个一品亮红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坐下说话吧。”


“卑职不敢。”


“没事，都是在家里，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我是办洋务的，跟洋人打交道的时候多，对咱这边的礼数，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那帮洋人见面，连跪都不跪，我不也是都忍过来了？习惯成自然，随便点好。何况你是个有大运道的，老佛爷的簪子，不往别处掉，就单掉你眼前，这就是命数。一命二运三风水，谁也不能跟大气运的人较劲，否则，就是自己倒霉。有话，坐下说。”


赵冠侯依言坐下，庆王把他送来的书信和银票看了看，微微一笑“你进府时，遇到我儿子了吧？”


“王爷英明。卑职进府时，正遇到振贝勒。”


“我就知道，我那儿子够意思啊，跟他阿玛向来是十丁抽一，这不，先拿了一千，这还算拿的少了。他在外面短的帐，我也听说了。儿大不由爷，我有什么办法。给他钱吧，他就会花光，不给他钱吧，他就去挂帐，最后还是要我来替他还，没辙的事。你这钱，准是被他借了去，只是他这借，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算了吧，总归是自己人用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下回再来时，记得别借给他，他要用钱，让他跟我要。”


“卑职糊涂。请王爷恕罪。”


“糊涂？你可一点也不糊涂。”庆王爷又是一笑“杨莘伯那折子，是你买的吧？今天一早晨起来，就递上去了，还没等散朝，两宫那就发下来了，还把我们军机都叫了大起，你这面子不小啊。一下子把几个军机都给惊动了，确实是能折腾。”


赵冠侯没想到，杨崇尹如此敬业，居然昨天晚上连夜写奏折，今天早晨，就递到了宫里。他自不知，杨崇尹因为与章家的关系，与如今隐握枢柄的翁放天不和，而北洋又是章桐一手兴办的。


当日章合肥办北洋时，器械各国均有，如今则单购普械，自然是被他抓住一个问题，大做文章。其用意，还是明贬王文召，暗捧章合肥，意为北洋总督，还应该由章合肥来做，才能确保新军不再出现这种昏聩之事。


这种提案，肯定是不能通过，慈喜太后的心中，已经圈定直督人选，不可能更改。但是其中提出，械购一方，太阿倒持之说，却也让她不能不考虑。前者普鲁士进占胶州湾，已经是前车之鉴。


若是将来两下开兵，器械无从购买，军队肯定要面临被动挨打的局面。何况普械购买，只能通过礼和洋行，价格限定，不容商讨。器械优劣，无从置喙，亦无比较，这些问题也都是客观存在。就连天佑天子也觉得，之前专买普械，实在大为不妥。


庆王道：“太后已经发了上谕下来，让我们采办军械时，应遍选诸国，择优而购。这倒是一件好事，只是两宫在大内，不知夷人蛮横。若是引来普鲁士的抗议，认为大金对普鲁士有敌意，这该如何是好？”


赵冠侯暗自发笑，这位王爷的外交能力，果然就是平庸而已，若是当初章合肥主持事务衙门时，定没有这等忧虑。这个提议是他提出来的，自然也要负责给庆王宽心，当下道：


“王爷，卑职斗胆说一句，此事，普鲁士绝对不敢提出抗议。东郊民巷内，有十余国公使，军火生意谁不想做？我们遍选诸国军火，等若人人都有机会。普鲁士如抗议，其他各国自会来助我……”


“你这还是章合肥那套把戏。”庆王倒是没什么王爷架子，并没有呵斥，只是摇着头“以夷制夷，说来容易做来难。这就好比是卖解的走钢丝，一不留神，就会掉下来摔死。本王就是这个耍马戏的，你们看客可以说该怎么走，可是真在上面走的是我，掉下来，摔到的也是我啊。这马戏，哪有那么好耍。”


“王爷放心，普鲁士虽然横蛮，但是在泰西，也并非一家独大。绝不敢以此事，横生枝节，以无理而兴兵甲。何况，采购军械遍选诸国，并非不选普鲁士。到时候决定权在王爷，普鲁士公使，礼和洋行代表，都会想方设法讨王爷欢喜，而不敢以武力威胁。否则我们可以买阿尔比昂，或是卡佩乃至扶桑、铁勒。等到选择之后，再卖个人情给普人，我想，他们盛王爷的情，还盛不过来，怎么又敢抗议？”


这话不能说的太透，赵冠侯话里的意思已经点明，通过这选械的权柄，可以收取洋人回扣好处，大有利益贪图。从庆王府的门子到承振，他基本可以断定，庆王怕是个极大的清官，只要一提到好处回扣这一层，必然怒发冲冠，随后欣然同意。


果然，听他这么一分说，庆王沉吟一阵，忽然问道：“这信上说的地雷，手留弹，是你造的？之前帮老十在车站打架，还打了濮儁的，也是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海长素


“回王爷的话，正是卑职。”赵冠侯知道，这种事抵赖，是没有意义的。唯一可虑者，就是王爷会不会借机对自己提出警告，让自己从此远离他的女儿。


在前世，虽然没接触过这种身份的人，但是丢出一张支票，然后让自己离他女儿远点的富翁，却也见的多了。当然，这样的富翁多半都会在一段时间后，收到自己发来的一些照片或视频。可是在这一世对庆王，自己倒是不能这么办，如果真闹到那一步，确实就会很被动，不大容易顺利解决。


好在庆王并未有次一问，反倒是点点头“不错，少年英雄，连他那辆十三太保都给砸了，砸的好！敢惹本王的格格，就该收拾。你放心吧，六王说了话，祖家街那边，不敢乱来，你不用怕，本王也护着你呢。我问问你，这地雷，手留弹价值几何？”


“回王爷的话，这两件器械皆是洋员、洋药、洋机械，与那枪炮一样，都是泰西利器，自然不会便宜。”


话说到这步，庆王自然就明白，价格越不便宜，自己的回扣，也就越多。手捻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好，办洋务练新军，就不能怕花钱。一分钱，一分货，不要贪图便宜，一定要看重的是实效。像这手留弹，投出即可伤人，若是落到乱当手里，这是要出大问题的。你让袁慰亭和比利时人去谈，所有手留弹，他们只能卖个大金朝廷，不许卖给私人。这物件，只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还有地雷，也是一样。”


庆王到底是老而成精，他从武器的介绍中，已经看出自己该如何运做，其破局的点在哪里。手留弹、地雷，都可以变成行刺的利器，比起枪弹来更加防不胜防。若是落入有心人手里，用来行刺，大臣们怕是都要有危险，两宫的安全也无从保障。


有这顶大帽子压下来，不管是户部还是言路上，都不敢就价格说多定少，否则责任就落在了自己身上。庆王特意吩咐道：“你跟袁慰亭一定要说明白，不要怕花钱，只要东西好，材料真，多花些银两，也是值得的。”


“卑职明白，王爷放心，袁大人和卑职，定会仔细与洋商磋商，既要保质保量，也要让朝廷不滥花帑币。该有的规矩，也不能落下。”


“恩，规矩这个确实不能落下。我跟容庵不是外人，与你，也就不见外了。人都说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好，我看啊，纯粹是个害人的地方。办洋务，能得好处的地方只有两项，一是借洋债，二就是买军火。这里面的折扣，前有章合肥，后有张野樵，哪里还轮的到我？这次的生意，本王自己来决定，绝对不能再让他们过手。天子现在也是要振兴军务，正是要采购洋械，练强兵的时候，这个时机不错，此事等到年后开印，一定能做下来。”


他说了这话，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赵冠侯连声道谢，随后便知趣的告辞。十格格将要送他，却被管家喊住，说是王爷要见格格。十格格只好对赵冠侯小声道：“门口等我，我们去庆和堂吃桂花皮炸。”


等进了书房，十格格先磕头叫了声阿玛，庆王用手指了指肩膀，她便乖巧的站到父亲身后，轻轻捶打起来。虽然心里对父亲当初给母亲用药酒的事，很有些不满，但终究是上一代的事，自己却是他的骨血，这一点没的更改。何况庆王对自己不薄，她终究还是没法做到，与自己这个父亲冷眼看待。


庆王眯缝着眼睛，烟斗里的烟抽完，随手放在一边，半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舒坦！让自己的闺女捶着肩，就是跟丫鬟伺候的不一样。老十，还有钱使么？”


“回阿玛的话，有钱。”


“别骗我，听说你满世界找人出手东西，把不少心爱的玩意，都拿到琉璃厂了，还有的送了当铺。就连那辆亨斯美，你也正找人想脱手，杨立山昨天还问了这事，这车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买，让我给骂回去了。我闺女的车，他立老四也有福分坐？怎么着，我义匡的女儿，要沦落到典当度日的地步了？笑话！袁慰亭送来的节敬，咱们爷们，二一添做五，分了它。”


十格格心内一暖，连忙摇着头“阿玛我不要钱。我也不缺钱。我卖东西，是我不想玩了，真的不缺钱。快到年了，宫里宫外，您用钱的地方多，我不能拿这个。”


“傻闺女，你不拿，你哥哥也都拿了。爹我有办法，不用你替我操心。这个小子，使了你很多钱？”


十格格的手略微重了些，连忙退了一步，把手缩回去，跪倒在地“阿玛，他没用过我的钱。他还……还给过我两千。”


“两千？行，这小子够聪明的，知道钓鱼得先下饵，不过钓我老庆的宝贝闺女，两千，太少了。”庆王面色如常，把女儿拉了起来“老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可害臊的。你要是中意他，我就跟袁项城说句话，他得乐疯了。只是他现在才是个蓝顶，娶你，不配啊。怎么着，我的闺女也得嫁个亮红顶子一品提督吧？不过我看他挺聪明的，年纪轻轻，不但样子生的好，本事也不错，能研究地雷、手留弹，会鼓捣这些洋玩意，说不定将来有大造化。你啊，自己长个心眼，别让他骗了就好。其他的，我就假装没看见，只是别出大格，懂了么？”


十格格心道，自己和他，什么格都出了，现在说这些，着实是有些晚了。但表面上还是点着头“女儿明白。”


“我原本是想留下他吃饭的，可是一想到你额娘……还是算了吧。你替我招待他一顿，再拿几吊钱给他花，免得说我这个老丈人，不会做人。”


“阿玛……”毓卿既有些害羞，又有些欣喜，同时心里又觉得有点酸楚，觉得自己当初于六国饭店和赵冠侯胡天胡地，却是有些对不住老爹了。庆王倒是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摸了摸十格格的头


“傻闺女，给你钱还不拿着走？要是换了你大哥，怕是跑的连枪子都追不上。这傻小子有福分，能得我闺女看重，让他学会惜福，回头我跟袁慰亭打个招呼，我未来女婿的差事，怎么好只是个戈什哈？他这个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让他做个管带标统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十格格脸红着分说道：“他……他还不是……”


“什么是不是，只要我闺女相中，早晚就得是，敢说个不字，我一手指头捻死了他！”庆王哼了一声“老十，只要你看着顺眼，阿玛不会为难他。说起来，你比你那几个姐姐命好，她们想嫁谁，连我这个阿玛说了都未必算数，还得老佛爷指婚。你就好了，不入宗人府，就没人管的了，所以啊，就找个自己看着顺眼的，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赶紧去吧，天怪冷的，别让他等急了。”


等到十格格出了屋，庆王摇摇头“大了，翅膀硬了，就该飞了。老了，真的是老了，一个个小家雀的都飞了，就剩我这老家贼喽。这小子，好造化啊，我就这么个好闺女，让这个混蛋给骗走了。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啊，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疼！”边说边收起了那叠银票，随手揣到了马蹄袖里。


赵冠侯与毓卿在庆和堂一边吃着桂花皮炸，一边听着她说起庆王的话，笑道：“看来老泰山对我很满意么，那我就得努力一点，早点提拔个高官上去，就好迎娶你了。吃完饭就去看看老泰水，你说买点什么。”


“别闹，我额娘可不比阿玛，你现在见她，她非唠叨死我不可。”十格格摇摇头，严格说起来，自己还没做好成亲的准备，更何况两人现在也成不了亲。真要是让母亲相中，接着肯定有无数的问题下来，想想都烦死。


两人坐的是雅间，倒是没人打扰，却听外面，有几个人在高声议论，声音很大，听的倒是清楚。“今儿个圣人在米市胡同演讲，咱们吃过饭，也去听一听吧。圣人的话，每听一次，都觉得大开茅塞，我辈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也未必有听一次圣人的言语有效。”


“仁兄说的极是，咱们快吃，吃完一起去看。”


十格格生性就爱热闹，此时便也一拉赵冠侯“走，咱们一起听听去。”


“啊？我还说陪你去听戏呢，怎么又听开演讲了，难不成这什么圣人，说的比唱的好听？”


“小叫天的戏下回也能听，康长素的演讲，可是不长有。再说，阿玛不是要你想办法升官么，过了年，万岁就要亲政。听说康圣人的话，很对万岁的心思，还想过要召见呢，你正好从他演讲里，揣摩一下圣意，这都不懂，怎么提拔。”


等到上了亨斯美，吩咐一声，驭手驾着车穿城而过，直到了宣武门外，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外头。见人来人往，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看举止做派，多是读书人。等到亨斯美停下，见十格格身穿大毛出锋白狐皮袄，再看那辆亨斯美，就知是出自显贵之家。内中有几个本地读书人，连忙拱手施礼“十爷，您也来了？这可真是好事，把您老请来，着实的有光彩。”


“好说，好说，我来的晚了些，不知道有位子没有。”原本以为，康祖诒演讲，也不过就是十几个人听，没想到聚集者竟然过百，小小的会馆哪里放的下，金十来的略晚，多半怕是没了地方。可是这当口，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以一口带着浓厚广东口音的官话道：“您请到里面，我兄长说了，既是新来的朋友，理当有所优待，请到屋里坐。”


房间里燃着火炉，倒是极暖和，毓卿与赵冠侯脱了外衣，随手交给一边的听差，却见一边放着的，不是大毛出锋，就是里外发烧的皮货。十几个坐在房里的人，穿着缎面皮袍，外面套着琵琶襟坎肩，头上的帽正，手上的扳指乃至腰里的荷包，大多都有着些许讲究，皆是四九城里，有名的阔主。内中大半都与毓卿认识，见她来也不为怪，只一拱手，喊了声“老十，你也来了。”便不好再多叙谈。


听差端了茶水过来，茶叶很是一般，毓卿只看了看，就没往嘴里放，赵冠侯讲究不多，倒是可以畅饮。这时只听有人道“长素先生来了，大家静一静。现今国事日艰，长素先生每日为国操劳，很少有时间为大家讲解，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说话之间，自帘笼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一如戏班里头路名角，先要来个碰头彩。他的仪表不恶，精神也足，举止之间，自有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向房中先扫视了一圈，又看看院落里过百的听众，清一清嗓子，便大声宣讲起来。


他的官话说的很差，带着严重的广东腔，四九城的爷们，听着着实有点费劲。赵冠侯上一世对于广东话熟的不能再熟，倒是听着没压力。只是他前一世见的路边演讲家乃至总统竞选人见的多了，雄辩之士所见不知凡几，又加上对于康祖诒并没有什么崇拜之心，所以看问题时，也就较为冷静，对他的演讲水平，也就越发的看不上。


除去口音问题外，康祖诒并不是演讲高手，煽动情绪，掌握节奏的本事都一般，嗓音也不是特别洪亮，偶尔还有些停顿。如果按一般人的标准倒是及格，但是想要做首领，就未免没了成色。


“吾中国四万万人，无贵无贱，当今日在覆屋之下，漏舟之中；如笼中之鸟，牢中之囚……”


所谓的演讲，从头到尾，只有三分钟出头的时间，院落里，却已经有人放声大哭起来。赵冠侯看向一旁的毓卿，见她的大眼睛里也有了些波动，轻轻一抓她的手，摇了一摇。这时，康祖诒便已经停止演讲离开，随后一个年轻人走上来道：“在下梁任公，现在由我接着恩师的话，继续为大家谈。”

第一百一十六章 保国会


“甲午之败，非是军事之败，实乃制度之败，是帝王之制度，败于立宪之制度……”与康祖诒不同，这个名叫梁任公的年轻人，嗓音洪亮，思路比较清晰，两相对比，倒是比康祖诒更适合承担煽动者的角色。或者说，这师徒两人形成了一个互补。


康祖诒以名望把人聚集来，再抛出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话题，然后由梁任公来丰富完成，倒是配合的珠联璧合，天衣无缝。他足足讲了几十分钟，先是讲了体制，后又讲时弊。


如朝廷的不作为，各衙门的怠惰、陋规，后又讲地方上种种弊端及黎民艰苦，最后便回到了一个话题上，要想救国，惟有变法。只有变了法，才能够让国家富强，才能让大金国不再受外人欺负。至于变法的手段，也很简单，学习邻国扶桑，或是强国阿尔比昂，都可让金国从此大变模样。


等到他讲完，只见方才领他们见来那年轻人，手里捧了个帐本出来，在房间里转过去，如同茶馆里学徒的伙计收钱。原来今天演讲，是宣布保国会成立，大家凡是在上面落下笔，写下名字，就是保国会一员，从此以后戮力同心，共同为救国救民而努力。


由于保国会初创，诸项使费不足，还请各位义伸援手，踊跃捐款。按帐本既是名单，也是个功德薄，各自捐献多少，都会写明。等将来国家兴旺，自有补报。


这些能坐在屋里的，都是身家丰厚之人，慷慨解囊自不在话下。尤其那年轻人又适时点出，这保国会虽然由康祖诒组织，但真正的首领是户部侍郎、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张阴恒以及山东道掌道御史宋伯鲁之后，这些人就更为踊跃。


等来到赵冠侯面前时，见那帐本上的数字，有五百有一千，看名字，赫然还有两个宗室中人。赵冠侯一笑，问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自己，但还是回答道：“我叫康祖仁，方才演讲的长素先生，就是我的兄长。”


“哦，那好吧，我的名字就不写了，这钱，你拿着。”赵冠侯伸手从腰里摸了十几个铜子出来，朝他手上一放，拉起毓卿穿上外衣就走。


毓卿对于保国会讲的东西似乎还有点兴趣，但是自己的男人要走，她也没办法，只好小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你给十个钱，不是寒碜人么？”


“这怎么叫寒碜人，他也就值十个子。我有这功夫，听一段双文兴或是穷不怕，口比他正多了。听那一嘴的粤腔，你听的不受罪啊。”


等到上了亨斯美，金十还在思索着“他们说的，其实有些道理的，大金现在这样，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我看是要完。”


“那种片汤话我也会说，但是有用么？那些弊端，在下面的人都看的见，可是怎么办，又能不能做的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对圣人师徒，是把别人也都当了圣人，然后说了一堆大道理，认为别人按着道理做，这天下就能好。可是这天下人心难测，怎么可能都按着道理做？把人都想象成机械，就是他们最大的问题，这脑子，不转弯。”


赵冠侯没办法说明白，自己以为遇到了街头演说家，不想结果是键政菊。想了想，举例道：“就像见你阿玛，如果说你阿玛家不收门包，大家当然都很欢喜。可是那些门政大爷到厨房的奴婢，就该不欢喜了。你说的再有理于百姓，他们吃亏了，怎么会乐意？他们不想着怎么给这帮人补偿，只想着换一批门政到厨子，这一口气都换了，你那王府还不乱了套？而到国家上，要是一下把官都撤了换新人，这天下又怎么能好。你让一帮未曾做过知县的人，硬去管府管道，那怕是连钱粮赋税都算不明白，又怎么做的好。”


“你说的……未尝不是没有理，可是……可是你看支持长素先生的也不少，都是读书人，亦可为羽翼。”


“那帮读书人，是科举无门，想要搏个出身的居多，真正想卖命的没几个。你当他为什么要说，做官不能看重资历，要看重才干，因为这些读书人没有资历可讲，这么说，正好迎合他们而已。所以从这方面说，这位长素先生倒是极精明一个人，至少懂得怎么拉拢人。你再看看，能坐到屋里的是什么人，在院里的又是什么人，长素先生脑子不糊涂，他也在找真正可以当盟友的。可惜，他的话太空，真正有脑子的，未必肯帮他。那帮大爷也是赶时髦去的，如果他始终这么个讲法，我想那帮人也去不了几回。”


赵冠侯没办法对毓卿讲什么机械唯物主义，或是什么经济基础之类的道理，只好说道：“袁大人当初也曾捐过款，后来不也是分道扬镳了？章合肥被他们直接骂走，这地方，不是成事的格局，最多是一些不得志者，发一些感慨就罢了。若是真让他们一展胸中所学，局势只会更糟糕。这保国会，就如当初的强学会，我看也干不长，听我的，就少去听他们的邪说，如果不肯听……那也随你。”


十格格知道，赵冠侯与强学会结怨的事，这事瞒别人不会瞒她，点点头道：“放心吧，你既然这么说了，我有个分寸。只是我喜欢赶时髦，觉得好玩，就去听听。你不喜欢，就听你的好了。咱们现在，就去听戏去，估计小叫天那还有票。”


南海会馆之内，等到曲终人散，康祖诒检视帐薄时，目光很快落到那十文钱的数字，以及那个名字上：津门赵冠侯。


赵冠侯回了军营，将见庆王的事如实回奏，袁慰亭也着实欢喜了一番。不论怎么样，这事一做成，他的那份收入就不会少，孝敬韩荣，乃至应酬关节的款，就有了着落。


新军里没有多少假期，包括过年在内，按说也是没假，只是按例，年底是发双饷，是为恩赏，安抚军心。但是像赵冠侯、曹仲昆这等级别的军官，头上有红蓝顶戴的，家又在津门，就不能按军法对待。


是以他们的假，足足有一个月，尤其沈金英那边，又给赵冠侯送来了一笔赏钱，加在一起，足足是四个月的饷，数百两的银子。有了这笔款，年便可以过的极为豪奢，可是等他回到家里之后，见到的却是苏寒芝满面凄楚的模样，就连一旁的姜凤芝，脸色也极难看。


细问之下，才知问题是出在屈庭桂上。赵冠侯与沈金英做了姐弟，再点屈庭桂的将，也就容易得多。屈大夫医术高明，给苏瞎子诊断过几次后，知道这是受到强烈刺激，加上过度吸食烟土引发的精神疾病，开了些药，让她们到西药房去拿。


这原本是好事，可是苏寒芝见他医术如此高明，又想起自己和赵冠侯成亲已有时日，肚子却无动静，就有些嘀咕。屈庭桂本人并不精于此道，便又请了自己一个挚友，乃是妇人科的名家泰斗，只一诊断之后，便委婉的向苏寒芝说明，她体质羸弱兼先天问题，怕是此生难有子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点，在金国乃是金科玉律。一个妇人不能生育，丈夫休掉她，就是娘家也不能说什么。何况如今赵冠侯既换顶戴又有黄马褂，想要娶个有身份地位的美人不费太多力气，她一个既无根脚又无法生育的女子，还有什么脸面做大妇？自从确诊的结果出来，一直到现在，苏寒芝始终是哭哭啼啼，姜凤芝的情绪也很低落，毕竟这个姐要是被赶走，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再出现在这里？


姜凤芝见赵冠侯回来，连忙道：“师弟，你快劝劝，寒芝姐连包袱都收拾好了，说是要走。”


“走？去哪？”赵冠侯紧抓着苏寒芝的手道：“你是我的老婆，我哪也不会让你去，师姐，你去把她包袱里东西都放回去。”


等到姜凤芝离开，苏寒芝才道：“冠侯，我不会走的，我舍不得你。我收拾东西，只是为了腾地方，主人的房子不能住……你是赵家单传，我不能害你绝后，何况你不愁找不到女人为你生儿育女，就把我休了吧。我给你当老妈子，或者当个使唤丫头都行，这样你还能看见我，如果你……你想我，也随时可以来要我。但是正室的地位，必须让出来，让给一个能给你生孩子的。”


“我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生孩子么，也至于你成这样。”赵冠侯边说边把她抱在怀里“你听我说，我对于孩子不是不喜欢，但是现在也不想要。我现在办公事，不知道有多忙，有个孩子也照顾不好，还要分我的心。而且我在这里，对你发个誓，不管我将来前程如何，官至几品，有生之年，糟糠之妻绝不下堂。”


听到丈夫的这句承诺，苏寒芝心头一暖，但随即又看到他那半截金甲套，越发觉得自己亏欠他良多，紧抱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前痛哭起来。赵冠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细语安慰，等到姜凤芝回来时，正好在外面见到这一幕，觉得这两人之间亲密无间，想要再匀出一个位置，却是势比登天。


到了第二天头上，霍虬等三人便来登门拜访，亦是赔罪。他们在京城闯了祸，只当要挨重罚，很是有些不安，但好在有杨翠玉说好话，赵冠侯只是骂了一顿，并没有重责，回津交令时，也没对袁慰亭说起。三人感激他的恩典，特来拜谢，并且带来了礼物：整整十二个丫头。


虽然赵家有孟家送的下人，但总归不是自己的，用起来不凑手。而且孟家送来的都是男仆，女仆只有两三个上了岁数的，手脚虽然利落，干活终究是不如年轻人。霍虬三人送来的丫头，年纪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正好手脚麻利，可以劳动，是干活的好帮手。


赵冠侯对于内宅的事，过问不多，特意把苏寒芝叫来，与几个部下见面，又问她的意思。苏寒芝听到是十二个妙龄女子，先就一喜，随后问道：“这十二个人，可是嫁过人的？”


“回夫人的话，没有，卑职买时特意问过，都是大姑娘。”


“那我要去看看，人牙子在哪呢，我过去看一眼。”


等到姜凤芝与苏寒芝出去看人，赵冠侯问道：“十二个大姑娘，这得花多少钱？你们三个，量力而行，不要自己花亏了，大家都得过年。钱不够，我给你拿。”


“不用，这个真没花几个。”霍虬连忙摆着手“现在这津门啊，人是顶便宜的，秋天的时候黄河发水，山东河南两省受灾，几十万人没了活路，总不能等着饿死。走的动的，就往外地逃难，知道津门富庶，有不少人来这里找生活。可是年底了，连津门自己都有人冻死，何况是他们。现在您去人市看看，一个大姑娘，来二十斤粗粮就能换走，这些人我们特意挑选过，也没花几个。比买大牲口都便宜，要不是军营里不许有女眷，卑职还想买几个给自己暖被窝用呢。”


“这个冬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过不去了。”赵冠侯摇摇头，他知道，这差不多是金国每年都会有的灾难，每年都有天灾，每年都有人逃难，朝廷和地方都已经习以为常。这么多的难民在津门吃不上饭，女人可以出卖自己，男人又该怎么办？何况还有老弱孩子，这么多人吃不上东西，如果处理不好，怕是要出大乱子。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连总督衙门都封了印，也就更不归自己管了。


他款待着三人留下吃饭，这顿饭，就是买来的一个丫头做的。据说这是个厨娘，霍虬等人就是吃过她做的两道小菜之后，才决定以二两五的价格买下她。而她拿这笔钱，买了些粮食留给了身边的几个孩子。


这顿饭吃的赵冠侯也胃口大开，觉得论手艺，虽然不及庆和堂那地方的名厨，但是也足称一流。等到酒足饭饱，霍虬撺掇着“大人，您去看看那些买来的丫头吧，要是有中意的，还能抬举她们，收个房。”


“滚边去，跟我媳妇面前少说这个，要不然跟你没完！”赵冠侯瞪了他一眼，这时，苏寒芝却主动走进来道：“冠侯，她们都洗了澡，也换好了衣服，你也看看她们，好认的出谁是谁。”


这些丫头购买时，都细心挑选过，一经梳洗，个个容光焕发。虽然难称佳丽，但也算平头正脸，相貌不恶。那些丫头见到赵冠侯这个主人年少英武，亦有些害羞，都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赵冠侯一一看过去，直到最后一个时，忽然问道：“霍虬，你给我过来，这个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年与希望


这最后一名女子，穿着苏寒芝给她找的蓝布棉袄，扬着头，嘴歪眼斜，样子丑怪之极，面部浮肿，一看就让人心生厌恶。偏生还高扬着头，一脸傻笑，更让人大倒胃口。


霍虬揉了揉眼睛“这……这是谁？说，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那女子咧嘴一笑，倒是露出一口白牙“奴婢凤喜，就是您把奴婢买来的啊，刚才那饭，就是奴婢做的，还合几位的口？”边说，边伸出袖子，抹了抹流出来鼻涕。


一想到就是这么个邋遢女人方才给自己做饭，霍虬等三人都觉得一阵反胃，差点把吃的东西吐出来！赵冠侯用手一指门口“滚！给我从这滚出去，滚回人市去！”


“慢。”苏寒芝却一摇头“冠侯，你看看外头现在多冷，你让她一个女儿家出去，可该怎么活。再说，她孤身一人，你不怕她遇到坏人？”


“我怕坏人遇到她！我心疼那帮坏人。”赵冠侯哼了一声，但是他在外面不管如何，在家里，却是以夫人为主，苏寒芝说句话，比圣旨都好用。只好点点头“那就让她在家里干点活，干什么活，姐你安排，但是记住一条，不许让她碰咱们的吃食，敢进小厨房，打断她的狗腿！”


他一回头，恶狠狠地看向霍虬“霍虬！我弄不死你！”


“大人，卑职想起营里有要紧的事，先告辞了！保山、保河，快走！”那三人见闯了大祸，二话不说狼狈而走，等出了门，上了人力车，霍虬还在嘀咕着“我怎么记得那天买那小厨娘时，虽然也挺丑，但是没丑到这样啊，这真他娘的见鬼了。”


等到了晚上，赵冠侯还对那凤喜恨之入骨，说是等开了春，就要辞掉。苏寒芝连连劝解着“我们也是苦出身，也该体谅穷人，其实这家里也没什么活，我收下她们，主要是为了救人。我这里多收一个呢，她们就少饿死一个，这是行善呢。你看看那些姑娘，如果不到咱家，万一被那些下贱地方买去，这辈子就完了。凤喜她有劲，力气大的吓人，还会做山东菜，挺有用。回头把二哥请来，让他尝尝。”


“二哥？我怕把他药死。只是快到年了，是该把人都请来，热闹热闹。”赵冠侯边说，边搂住了苏寒芝，苏寒芝却轻轻一挣扎“别……别在我这盐碱地里费劲了。我买那些丫头，就为了给你家留后。你看上谁，我就把谁喊来，让她伺候你。”


“笨蛋，收个什么房啊，那几个柴禾小妞，我才看不上呢，我只要我的寒芝。尤其那个凤喜，想想就让人倒胃口。”赵冠侯本来想着，是不是该把十格格的事说出来，但是苏寒芝现在的状态，自然是不能提起，否则不知道有出什么事，只好藏在心里。


而在大厨房里，和着冷水，凤喜洗干净了脸，又就着火，给几个同伴炒了一锅米饭。那几个丫头道：“凤喜姐，你可真俊，你是怎么弄的，让自己变成那样。”


“笨蛋，我那是拿巴豆水洗脸，脸自然就肿了。这家男主人太年轻，你们都给我小心着，离他远点，否则早晚吃他的大亏。赶紧吃饭，这白米饭不许咱吃，我就偏吃。吃完记得处理干净，别让他发现破绽。”


津门，码头之上，低矮的窝棚，隔不住刺骨的寒风。虽然临近了年关，可是对这些苦力而言，年或者不年，没有什么区别。相反，由于快过年，很多把头都歇了业，这些苦力却没了生计来源，日月更加艰难。


一名力夫在今天搬货时失手，被砸伤了腿，躺在工棚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叫声。几个人围着他，除了喂他喝些沟渠里的脏水，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他们是看不起大夫的，尤其苏三两那三两银子的膏药，就算要他们的命，也拿不出，这个同伴，多半是废了。


一条昂藏大汉，将半个黑硬干冷的窝窝，在火堆上加热，掰碎了喂给同伴。看着那五尺高的汉子，为着自己将成残废而痛哭，这大汉面色阴沉，如同铁块。如果赵冠侯在此，大概就能认出来，这正是当日拉他去苏三两家，随后起了冲突的马姓力夫。


在这些苦力里，他是首领，其他人都肯服他。几个人议论着，又有老乡跑了来想找饭吃，却不知，连他们自己都快没了饭，又怎么顾的上乡亲。那大汉闷声道：“这样不行。我们不能等死，得活下去。”


“是啊，再这样下去，肯定是要等死的。但是怎么活啊？官府已经很久不发赈济了，高丽兵败之后，又是割地又是赔款，有钱都还洋债了，哪里还顾的上我们？”


“他顾不上，咱自己得顾的上自己。不搞到一笔钱，一笔粮食，我怕我们都过不去这个冬天。”那大汉边说，边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地上。“官府不管，咱就得自己想办法，津门是花花世界，有钱人多。让咱穷人饿死，没这个规矩！这世道不好，规矩不对，就得自己立规矩！”


几个苦力一愣，随后有人小声道：“国杰二哥，你的意思是……那可不敢，要杀头的。”


“杀头也比等死好！反正左右也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拼，有条生路。”名为马国杰的大汉，霍然站起，指了指窝棚外，远方隐约有灯火传来，那是租界里的尼德兰领事馆，因为有电灯，通宵都有亮。


“那里的人，醉生梦死，吃喝玩乐。我们却要在这里挨饿受冻，这不公平。我们得靠自己的手，挣一个公平回来。津门有租界，有洋人，还有那些大商人，大财主，他们都是有钱的，他们天天往外倒燕窝鱼翅白面饺子。咱们去连口黑窝窝都吃不上，卖了老婆卖了妹子，卖了儿女，这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些地方，随便砸开一个，咱们就有活路了。等拿到钱，我们就离开津门，找个别的地方躲几年，官府也未必找的到咱。再不成，就去投抱犊崮，总归是得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手指向了紫竹林方向，那里，便是他们心中的金山了。


津门拜年都是过了除夕，只是李秀山与曹仲昆来时，刚刚大年二十三，他们是结拜的金兰，彼此之间穿宅过屋，妻子不避。一路穿宅过院的到了内宅。却见赵冠侯与苏寒芝、姜凤芝正在包着饺子。


一盆上好的羊肉馅，雪白的飞箩面，这一顿饺子，大概能换二十个穷人一天的口粮。赵冠侯运指如飞，一个人包，苏寒芝与姜凤芝两人擀皮都追不上。苏寒芝倒还好，姜凤芝的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白嫩的小臂，晃的人眼睛发花。


曹仲昆一见，奇道：“凤芝妹子，今个小年，我这穿着皮袍都冷，你们这房间里虽然有火炉，可你露着胳膊，不冷啊？”


姜凤芝本来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听到这句，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被这两人看见了，啊的叫了一声，抓起一团面，就朝曹仲昆丢过去，转身就跑。


赵冠侯举手接住面团“胡闹，飞萝面能当暗器用啊。得了啊，赶紧把衣服撂下来，我看着都替你冷的慌。你跟寒芝姐在这包，我陪二位兄长聊会去。”


等到客房，一个丫头过来送上了茶水，红着脸就飞逃出去。李秀山摇着头“这丫鬟不行啊，怎么连点规矩都不懂，比孟家的下人，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上不了台面啊。”


“可不，弄的我在家里都别扭，也就倒霉霍虬送的这个，这帮丫头只要见了我就脸红，低着头只想跑，仿佛着我要把她们怎么着似的。”赵冠侯无奈的叹口气，“寒芝姐心软，不打不骂，还总怕她们受委屈，弄的也就教不出规矩了。还让她们吃白面，简直就差供起来了。总归是她高兴就好，就当行善吧。别提这帮人了，闹心。二位哥哥今天别走，我这外面叫菜去，咱晚上好好喝几杯。”


“你让我走啊，我也不走。”曹仲昆哈哈笑着，将茶喝了“老四一会就来，今天我们到你这来热闹热闹，辛苦一年，总得聚聚。可惜思远不在，要不咱们弟兄就齐了。这回老四到山东，很是发了一笔财，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借他本钱，他是要来感谢你的。晚上这顿，你别动，咱吃他。”


李秀山也说着“思远二哥也是个劳碌命，大家都忙着过年，他忙着要帐。这个时候都在用钱，帐是很难讨的，何况他又借了比利时人的洋债，还要算利息，总要想办法回笼资金，这个年，怕是都要很忙。这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日子我看也不舒服。”


曹仲昆也道：“是啊，思远这个有钱人，日子是很好，就是太能折腾。他要是不办这个纱厂纺织厂什么的，本来日子挺得过的。就为了这几个工厂，总是过的很紧，自己也给自己找病，我看啊，他这有点冒险。这人学问不小，就是有一点，书生气。没事就提工业救国，还是先救他自己吧。”


几人说了一阵，曹仲英就赶了过来。他如今与上次的落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身上穿着一件里外发烧的皮衣，头戴水獭帽，两手戴满了戒指，金光闪闪，一副爆发户嘴脸。而在他身边，还跟着个很清秀的女子，与以往所见的那些烟视媚行的风臣女人，完全不同。


只一落座，曹仲英就将外衣脱下来，朝那女人身上一丢，那女人乖巧的将衣服挂好。曹仲英则拿出一张银票递到赵冠侯面前“兄弟，要是没有你，哥哥我绝对没有今天。不是你借我四百两银子翻本，我哪来的这场富贵。咱们弟兄，就不谈一个谢字，可是知恩，就得图报。我曹老四，绝对不是翻脸不认人的，这是一千两银票，你留着花。新家里，该添什么就添什么，若是银子不凑手，哥哥这还有。”


赵冠侯也不客气，把银票收起来，又指着那女子道：“这是？”


“我买的。十两银子，就买个大姑娘，还那么俊，你们说，是不是赚了？她家里，听说还是书香门第，她爹还是举人呢。结果一发大水，举人啊……举什么都没用。要紧着逃难到津门，她爹害场病死了，我把她爹一埋，人就归我了。”


那女子显然有点怕生，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曹仲英，回手猛的抽了她一记耳光“我买你的时候，不记得你是个哑巴啊，怎么不会叫人啊。这是我过命的朋友，就算是他要跟你睡，你也得乖乖解扣子，怎么就不知道喊人呢？”


赵冠侯咳嗽一声，又对那女子道：“请到旁边去吧，我夫人和她的妹子在那包饺子呢，你也过去，大家晚上吃饺子。”


等将那女子打发走，赵冠侯摇头道：“四哥，不是我说你，那好歹是个人，你也不能这样啊。说打就打的，不太好。再说说那话，有点过分了。”


“人？她也算人？”曹仲英哈哈一笑，身子向后一靠“兄弟，你往街上看看去，脑袋上插草标的，一跪一大片，黑压压的，跟牲口市是一样的。她是我十两银子买来的，从哪算的是人？跟家里那大骡子大马，都没什么区别。高兴了就骑两下，不高兴就抽一鞭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相的中，就给你留下，就是我用过了不好意思，回头给你找个原封的。”


话没说完，曹仲昆就瞪起了眼睛，吓的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转谈自己的发财经。“这次去山东，可是赶上好运气，离字团打教民，那教民是村里一大户，家里还有火器，可终究还是让离字团给开了。弄出来那些个东西啊，他们哪懂啊？除了金银铜子儿，他们就没有认识的东西，而且他们还不许抽大烟，也得只能变卖。山东的规矩是三一三剩一，打了教堂和教民，三成的东西归自己，三成上缴，其他归官府。你想想，谁不想给自己多留一点，这里的花头大着呢。”


“那大户家的东西，官府怕是连一成都没见，其他都分了。大土啊，古董啊，他们不认识，就便宜着卖。我拿你给我那四百两银子，来个包圆，回到津门一出手……我跟你说，这笔生意赚的就没数了。等过了年，我还得去山东，离字团、坎字团，不但打教民，还要打洋教。听说教堂里好东西更多，只要打进去，我再来那么几回，咱也成了体面人了。”


“杀教民，打洋教，这不就是强盗？”赵冠侯一皱眉“山东地方官府，还跟着分脏，难道巡抚不管的？”


“管？这令就是山东巡抚毓佐臣下的，他支持着拳民杀洋灭教呢，怎么管。再说山东地面不靖，有响马，有练拳的，有吃教饭的，他哪管的了啊。放心，出不了事。”


曹仲英得意洋洋的介绍着自己的生意，曹仲昆、李秀山都听的津津有味，赵冠侯却总觉得，一丝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里。窗外风雪渐大，路上行人逐渐减少，只有一批又一批蓬头垢面的流民，在大街小巷间游荡、聚集。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对着那一间间高门大户，富贵人家，指指点点，眼中射出名为希望的光芒。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夜（一）


本来赵冠侯这已经包好了饺子，可是曹仲英去摇着手“今天是小年，吃什么饺子？咱到饭庄子去吃，今个我请啊，谁也别跟我抢。我在登瀛楼都定好了位子了，登瀛楼老板，新弄了几条乌参过来，我跟他说好了，给我留下不许往外卖。咱来个红烧乌参、再来个鸳鸯双羹，小年的饺子，也让他给咱做就。还有弟妹，也一起去，单给她们堂客开一席就是了。今晚上，津门盐业公所的何竹香，在中华那票戏，唱失&#183;空&#183;斩，给灾民筹款。从京城邀的角，何竹香自己的诸葛亮，汪大头给他贴里子唱赵云、吴连奎的王平、张凤台唱司马懿、何老九的马谡，就连二老军都派的是王长林师徒。一张戏票要五十元金洋还不一定买的上，我这有票，吃完饭，正好去听戏。”


赵冠侯知道，此时大多数戏楼不接待女客，便问“堂客也可以进？”


“让她们回家就完了，咱听咱的，完事咱再去状元娘子那坐坐……”曹仲英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这洋荤，我还没开过呢。”


苏寒芝听说去登瀛楼，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很是有些可惜。姜凤芝已经冲到房里，把她的大衣拿了出来“饺子放到外面，这么冷的天坏不了，明天多煮一会就行。走吧，难得吃他曹四爷一顿，可是不能错过这机会。寒芝姐，我把你大衣都拿出来了，我自己还不知道穿什么。”


“行了，你看我柜子里哪件爱看，你就穿哪件吧。”见姜凤芝也那么热心，苏寒芝就没了办法。


父亲这边，有家里的仆人看护，倒是不用她操太多的心，那个曹仲英买来的女人，也怯怯的想要跟着去，却被曹仲英瞪了一眼“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在这伺候苏老太爷，你的身份，也配和弟妹一桌吃饭么？”


孟思远不在，他的妻子邹秀荣倒是在家，曹仲昆知道，这种饭局是许不来，不许不请，便也下了帖子。邹秀荣也是海外留学出身，乃是孟思远的贤内助，倒是不怕这种宴会场合，和苏寒芝同席也没问题。


李秀山打发了人，到家里把他的夫人也叫了来陪客，曹仲昆的夫人离的远，便不曾叫。


等人出了赵宅，却见鹅毛大雪已经落下，再看看路边越来越多的乞丐、流民，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怕是其中一多半人，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赵冠侯将一条围巾给苏寒芝围上，随后又紧了紧自己的衣服。拉车的人，迎着风雪费力的迈着步子，曹仲英则呵斥着“快点，没吃饭啊。你这样跑慢了，把爷冻着，别打算要车钱，利索点！”


等到了饭庄，邹秀荣与李秀山的夫人已经来了，两个女人虽然是初次见面，但都是场面的人，聊的极融洽。只是这几个都是内眷，姜凤芝的身份就比较诡异，跟这几个人一起，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在苏寒芝为她解围“这是我的妹妹，有我一口吃的，就得有她一口。”


曹仲英一来，就招呼着伙计上菜，随后便分开男女两席，各自落座用酒。


登瀛楼鲁菜做的味道极佳，乌参这种名贵食材，也只有在这种地方的厨师手里，才能做出味道。除了乌参，又有黄鱼四吃等菜色，都是登瀛楼内最为出挑的菜品，非大富贵之人不能享受。女人那一桌上，邹秀荣见过大世面，倒是不在意，姜凤芝吃的满嘴流油，连声夸奖着厨师手艺。


男人那一桌，曹仲英将外衣脱了，辫子缠在脖子上，几乎就是要赤膊上阵，被他哥哥连瞪几眼，才悻悻的坐回去。


李秀山则借着酒，对赵冠侯道：“听说，过了年，你就要动一动了？”


“三哥也听说了？我也是从大姐那里，听到的消息。本来我想的是，一直给大人当戈什哈，也算是能在大人身边当个近臣，给弟兄们说点好话。可是天不从人愿，我不想动，大人是想让我动了。这次出去，似乎是做管带，至于管哪一营，就说不好了。”


“如果我估计的没错，是炮营。”曹仲昆接过话来“炮营原来的管带段芝泉，不久前刚刚迎娶了继室，过了年说是要赴扶桑观操，也要负责监督我方排出留学生的学业，回国之后，另有大用。可是他这管带的位置，大人并未委人，若是所想不差，便是给兄弟你留着呢。毕竟，军队里懂洋文的人有限，像你一样，能看懂射表的人，就更少了。”


赵冠侯除了能看懂射表，还能以口算的方式计算，这方面的才干，在后世或许不算太出奇，可是在眼下的金兵之中，就是第一流的人才了。放眼整个新建陆军里，有此才能者，也是寥寥无几。派他做炮营管带，除了有沈金英的面子外，于他个人的能力考量，也占了极大比重。


他笑着摇头“这官也没什么意思。人家段大人是去扶桑了，我不过是给他护印，等他回来，炮营还是要交还的。不管是论资历，还是论跟大人的年头，我都不能和他比，这个位置，也就是让我坐一坐，也坐不久。”


李秀山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段芝泉是有本事，可咱们难道就差了？就你那一口洋文，他段芝泉未必能比的了。再说了，他从扶桑回来，按说是该要重用的，说不定就升转到别处了。炮营可是好地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火炮操练一次，所耗的子药不计其数，开销上，很有文章可做。这个位置坐好了，一年怎么也能进个几千银子。咱哥们联手，怎么也要把位置护住，不能让段芝泉再回来。干！”


新建陆军各步兵部队里，也有自己的火炮，但数量既少，火力也弱。真正的大威力火炮，全集中在炮营。李秀山和曹仲昆同属一营，日后新建陆军难免有战斗任务，若是赵冠侯掌握了炮营，这两营有事时互相呼应，火炮多照顾谁一些，谁就可以少损失不少部队。这份交情，就更要刻意维持，因此酒席间的气氛很浓烈。


在窗外，风雪越来越大，巡街的人，早早的回了营房，就着火喝着烧酒睡下。县衙门里，许浩然铺开纸张，就着昏暗的灯火疾书。他的夫人在家，只有一名妾室随侍左右，见他仍不休息，也不用晚饭，问道：“老爷，都已经封了印，还要写东西？今天可是小年。”


“现在这时候，可是顾不上小年。外面那么多人没饭吃，我这个父母官，怎么吃的下？难民太多了，如果不早做处置，怕是要出什么篓子。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庞金标，今天务必多派人巡街，只是这干骄兵悍将，不知是否听从调遣。今个小年，家家户户都是过年的时候，越是这时候，那些没钱的，越是容易铤而走险，我的心里安静不下来。要写个折本送到道台衙门里，哪怕封了印，也得先把这事做个处置。”


“咱城里，不是有几大家在放赈，盐业公所那边，也要募捐。今儿个晚上，何老爷票戏，您怎么不去看看？”


“远水解不了近渴，今天晚上，就够受的。几大家那点粥，救不了几个人啊。”许浩然摇摇头，作为地方官，他固然不算能吏，但至少还可以算做忠于职守，对于本分内的差事，十分了解。


“他们那点粥，管了不管饱，一天就那么几罐，早早的就凉透了。盐业公所那边，每年闹灾，都会募捐赈济，可是那个帐本……我是看不下去。我官微职小，磕不起那些大商人，可是好歹也能独善其身，不跟着他们赚昧良心的钱，这个台，不去站。”


他来到窗边，隔着窗户纸，看着黑夜里的雪景“我是这津门的父母官，云娘，你知道什么叫父母官吧？就是这一地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与我的孩子并无区别。你可曾看过，愿意看着自己儿女冻饿而死的父母？可是无钱无粮，有职无权，让我怎么救？我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学的就是两个字：仁义。这些百姓，能救多少，就救多少。救不了的，就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无能。”


云娘体贴的上前，抓着丈夫的手臂把他扶回座位上“老爷，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总是咱们但尽人事，各必听命吧。”


许浩然摇摇头“津门这地方，名声在外，年年都有难民。却不知，津门的遍地黄金，下面埋的却是无数白骨。我现在只想着，我的儿女，今晚上别让我这个做父母的太难过，不要给我惹下大祸就好了。”


云娘笑了笑，想要安慰着什么，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向窗外时，脸色却陡然一变，猛的用手指着外面“老爷快看……这是……哪来的火光？”


中华戏园之内，已经开了戏，何竹香饰演的诸葛亮，手拿羽扇，正在向马谡吩咐着“街亭虽小，关系重大……”，在远方，熊熊烈火已经开始燃烧。


华界没有路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借着这朦胧的光线，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黑影，在华界的街头出现，游荡，聚集。凑到一起，交头接耳，以口音判断着是否为亲近之人，要么分开，要么聚在一起。


在他们手中，有的提着棍棒，有的拿着短刀、镰刀或者斧柄，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都被他们带在了手里。于他们而言，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生命的凭仗。


这些人，在暗夜里，如同幽灵一般，向着各自选定的地方走去，敲响了门，却不说话。一部分人家选择了沉默，但是也有一户三层台阶的宅门，被拍打的心烦，门房不耐烦的推开门，刚想骂出声，三个人就冲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他，第三个人则将一团布塞到那门房嘴里。随后两旁的人便用匕首，朝门房的肋下刺去，一刀，又一刀……


暗红色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散开，尸体倒在门首，几十条黑影冲入洞开的门户，随后，便是一场洗劫。这个注定充满哭泣与死亡的夜里，鲜血已经开始流淌。


紫竹林码头处，一群黑影来到了赵冠侯的府外，马国杰将破棉袍裹了裹，看着那门楼，有了一丝动摇。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的教诲，绝对不能靠着功夫当强盗！可是……看看身后那些穷哥们身上的衣服，他们中甚至有一半以上的人，连冬衣都没有。不当强盗，又该怎么做？


他一咬牙，吩咐一声“动手！”


幽灵肆虐的夜晚，赵宅，亦无理由幸免。


登瀛楼内。


等到酒足饭饱，曹仲英要叫车送女眷回府，男客们先去听戏，后去找乐子。赵冠侯摇摇头“我不去听戏了，我送我夫人回去。等改日，我回请四哥。”


曹仲英愣了愣，他原本还指望赵冠侯帮自己美言，能在状元娘子那留宿的，没想到算盘落了空。可随后，他又坏笑起来“兄弟，你今天可是吃了乌参，又吃了鹿茸，那些东西都是补的。是不是熬不住了？那你赶紧回去吧，你家里那些丫头，今晚上不知道谁走运……”


赵冠侯压根不理他的胡说八道，只是挽着苏寒芝的胳膊，搀着她去找人力车。雪已经渐渐变小，地上积了很厚的雪，人一踩上，脚就陷进去，很是不好走。登瀛楼这地方，往日里不愁没有车，可是今天晚上，这里竟是出奇的安静，只有稀疏的几部人力车。路上，也看不到人力车的影子，那几个女眷被风吹的周身发凉，直皱眉头。


其他几个男人不能与赵冠侯相比，只命了听差送人，自己先去听戏了。他们的车，都是自己家的包月，倒是不用等。可是女人们，却没有包月车坐，好不容易有一辆人力车，邹秀荣便让李秀山的夫人上车先回，自己再等。


上车时，见赵冠侯挽着夫人的胳膊，小心翼翼生怕她摔着的样子，李秀山的夫人叹了口气“老四的媳妇，真是有福分，找的男人真会疼人。看我们家那个，今晚上估计又睡在哪个烂女人的被窝里了。”


邹秀荣一笑“当初思远在伦敦时，也和他一样的。只是男人么，一忙起事业来，就顾不上家庭。等到他将来做了大官，怕是就很难如此了。”


眼看着三嫂与听差去的远了，却再没有人力车过来，赵冠侯则拉着苏寒芝道：“算了，这里不好叫车，我们等会送二嫂上车，然后我扶你走回去。”


苏寒芝羞赧的看了一眼邹秀荣“二嫂还在后面看着呢，这样不好。”姜凤芝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微有醉意，一把抓住赵冠侯另一只胳膊，把胸脯贴了上去“我也要师弟扶着我回去。今天喝……喝多了……呃。我怕摔……”


邹秀荣摇摇头“这地方看来很难叫到车子，我陪你们走一段，再往前面看看。”


“好吧，二嫂，你走在前面，我们能看到你，也免得不安全。现在灾民多，难免有坏人。”


四个人在雪地里缓慢前行，月光如水，撒在几人身上，空中晶莹洁白的雪花飘落，情景如同童话世界。只是走不多远，邹秀荣等人也发现，在远方，似乎冒起了熊熊烈火，火头离着老远都能看见，不知道是谁家倒霉，小年夜，居然走了水。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津门，冒火的地方并不止这一处，而熊熊烈火之中，已经有许多尸体倒卧在地，伴随着自己的房屋，化为灰烬。

第一百一十九章 血夜（二）


赵冠侯的家，并不是难民们主要的袭击目标，他们原本选定的目标，是租界，以及孟思远住的那个富人区的大户们。赵宅距离武备学堂太近，那里有几百名学军，听说还有枪，土城城头上又有大炮，不管威力如何，总是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是以当噩梦刚刚降临时，这座府邸的人，并没有察觉。内宅里的丫头，没有了主人在家，就没了管束，开始自己找乐子。能烧一手好菜的凤喜，就是她们的头领，这时人都聚到了厨房那边。她们都是从山东逃难到的津门，乡亲加上相同的遭遇，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很亲厚。


厨房里凤喜一边与她们说话，一边运刀如飞的，为她们切着火腿。一名丫头颇有些担心“这是火腿，听说很贵的，咱们吃了，会不会挨打？”


“没事。我昨天做饭时，就把这条火腿从小厨房偷来了。这些大户人家，根本不知道一天要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库房里有多少餐料。偷来的，就是咱们姐妹的，放心吃，没事。他们还不许咱吃白米饭呢，还不是照吃。”


凤喜边说边切，手口并用，丝毫不乱。“今天是小年，有钱没钱，都得过年。他们有钱人去外面下馆子，我们也得给自己打打牙祭，就算事情发作了，也是我一个人挨打，不关你们的事。”


几个丫鬟都有些感动，感激的看着凤喜，一个丫头忽然道：“凤喜姐，你这样子不是很好看么？为什么平时见到你时，总是歪着嘴，斜着眼睛，脸还肿成那样，很吓人的。”


凤喜噗嗤一笑“你们懂什么，我那是故意的。这大户人家的人，坏着呢。男主人是大官，年纪又轻，如果太漂亮，被他看见，当心他假装喝多了酒，要你扶他回房，等到了房里，就扯着你不放，到时候你喊救命都没用啊。就算是女主人，也不能放心，说不定就想着用你栓住丈夫的心，让你给家里当小的。我可不要给人做小，所以就只好这样了。”


她边说边将菜刀舞的飞快，运刀如飞，又将一块猪排剔的只剩骨头。“要是那男人敢跟我使坏，我就切切切！让他变成这块排骨。你们没我的本事，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见到男主人，低头快跑，千万不要被他盯着看，否则的话，搞不好就要吃亏。”


几个丫鬟被她吓的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也有的脸微微泛起红晕，害羞的低下头去玩辫子。倒分不清她是害怕，还是期待。


远处，隐约响起了什么声音，凤喜皱皱眉头“这放的是什么炮仗啊？怎么声音怪怪的，跟打枪差不多。这地方，就是不如家乡好，连放炮的声音，都那么古怪。不管它了，我给你们做饭，大家一起吃，一起过小年。”


一个丫鬟道：“这家女主人其实很好的，从来不打我们，也不骂我们，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呢。”


“是啊，就是那个姜姑娘脾气不好，总是爱骂人。我看她比女主人，更像女主人。”


凤喜哼了一声“她啊，不是女主人，却是狐狸精。一心想勾这家男主人的，我一看就看出来了，有家不回，住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要姐妹成仇，大打出手了。到时候，我们等着看热闹就好，大户人家就没一个好东西。心眼坏，做恶多，你们可别那夫人当好人，也别和她走太近，更别让她喊你妹妹。要是她一喊你妹妹，你一喊她姐姐，不定哪一天，她就让你们去给她当陪床的丫头了。”


说话间，外面响起了什么动静，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把个什么东西扔到了院子里，不多时，又听到似乎有女人的叫声传来。一个丫头皱眉道：“那疯子又犯病了吧？真是的，小年也不让人消停，我去看看，万一摔坏了他，夫人肯定要罚大家的。”


凤喜的脸色去凝重起来，拦住几个丫头“别说话，听声音不大对，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我出去看看。”她莲鞋一勾一踢，藏在灶下的一根烧火棍就飞起来，被她稳稳抄在手里，她一手提了烧火棍，另一手提了把菜刀，悄悄推开厨房的门，向外望了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冷风顺着门吹进来，吹的几个丫头身上都一哆嗦，声音顺着风吹进来，钻到了耳朵里。听不到喊的是什么，但是能听到很嘈杂，距离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这个夜晚，总让人觉得有些太不寻常。


“把门插好，没我喊门，谁叫都别开。”凤喜嘱咐了一声，提了刀棍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面色一沉，侧后方一道劲风袭来，但她身手极为敏锐，闪身回手，磨的飞快的菜刀脱手飞出，随即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那是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原本藏在黑暗中，大概是想要从背后抱住凤喜，却被一菜刀劈到了肩上，疼的在雪地上打滚，鲜血将白雪染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凤喜冷哼一声“小蟊贼，这两下子，也敢出来？”


迈步走过去，就待用脚踩住他，可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已经如同猎豹般蹿出，双拳如同流星一般砸向凤喜的后腰，凤喜急忙错步拧身，烧火棍横扫出去，来人提膝沉肘，竟是硬接了这一击。


一声木片开裂的声音响起，破旧棉袄的布片和棉絮，在风中飞扬，烧火棍的外包木片碎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铁芯。凤喜的身子倒退几步，身形连晃了两下，棍棒险些脱手。而与她动手那人以硬功硬挡一记铁棍，滋味自然不会好受到哪去，倒退几步，身形晃了几晃。


又有几条黑影出现了，一样的衣衫褴褛，一样的面色不善，一个人手里举着排盖，大喊道：“饺子！这家有饺子！这白面，这辈子都没见过。”边说，边将生饺子往嘴里放。还有一人，是提着裤子从一间房里冲出来，随后就看到了凤喜。


“这个好！这个比刚才那个好，刚才那个太不禁弄了，我没弄几下，就没气了。这个我要了。”


他刚说完这话，不想方才与凤喜交手那人，猛的冲到他面前，猛的就是一记重拳。


那提裤子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的横飞出去，倒在雪地里。马国杰一拳打翻了这个同伴，又对其他几人道：“她是我妹妹！你们谁敢对她动手，我就跟谁玩命！”


“哥！真的是你？”烧火棍落在地上，凤喜想要跑过去，抱住自己的兄长，但是只动了动，又站住了身子，用手指着他。“你……你居然当了强盗？”


“不，我没有当强盗，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马国杰很有些激动“我离开家时，你不还是好好的，眼看着快嫁人了。怎么落到这家人里，铁虎呢？”


“不知道。发大水了，家被水冲了，我们一堆人逃散了，找谁都找不到。爹在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就不成了，最后只想着找到你，让你回家，继承爹的手艺，安心当个厨师。他老人家最怕的，就是你仗着家传的武功去当强盗，没想到，你还是干了这个！爹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去学做饭，就是为了不让咱们靠拳头吃饭。你……你是个混蛋。”


马国杰有功夫，且为人仗义，在苦力里极有威望，几名苦力连忙分说着“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只是要找口饭吃。就像戏文里的梁山好汉一样，我们不杀好人的。”


“不杀好人？他也算好人？”凤喜指着被马国杰打伤的男子，他的裤子还没提好，显然知道刚才做了什么。又指了指躺在地上，依旧在嚎叫的男人。此时她已经看到，远方渐渐冒起的火光“杀人放火，间银掳掠，马国杰，你和那趟将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这样的。”马国杰的脸涨的通红“我什么都没做，是丁四……丁四他没娶过媳妇，没碰到过女人，见了那女人，他就憋不住了。还有王泉也是，他是家里的独苗，家里就等他延续香火，可是他就是讨不到老婆。所以……所以想抓个丫头回去成亲。可是我保证，我们是要找人做老婆的，真的是安心过日子。”


几个同行者，将王泉拉起来，那一刀插的极重，虽然有棉袄挡着，但刀依旧劈伤了骨头，血把棉袄都染红了。马国杰无奈的摇摇头“这大户人家，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忘了二姐是为什么跳的井？我……我只是替她们报仇。”


“混蛋！你报仇的方法，就是跟他们一样，来祸害女人，又算个什么报仇了。”凤喜再次挑起了那条棍，牢牢的握住了棍棒“你们杀人放火，现在是不是，要连我也杀了？还是要把我也抓去，给谁当老婆？”


“没的事，那些火也不全是我们放的。活不下去的人很多，河南、山东两省的人都有。他们不全听我的，大家各干各的。好多人我根本不认识……”马国杰无力的解释着


“妹妹，跟我们走吧，哥一直在想着你，想着爹。咱们把这家的不义之财拿走，然后我带你去找铁虎，让你们成亲，过好日子。”


几个同行者也点着头“妮子，听你哥的吧，一会再来一伙人，大家为了分东西，又得打起来。现在大家都红眼了，谁也顾不上谁，赶快拿了钱走人，比什么都好。”


凤喜却摇摇头，重新将铁棍抄在手里，做了个截江夺斗式，“我是这家的厨娘，主人不在家，谁也不许拿走这家的东西。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们谁也别想拿走一草一木！”


她既是马国杰的妹妹，又有一身功夫，就没人敢和她打架，可是僵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两下里陷入了对峙，凤喜看着那些人道：“谁拿了这家的东西，都给我放下，立刻走，我当没发生过。否则，咱就拳脚上见高低！”


“妹子！别犯糊涂！”


两下里正在僵持时另一群人冲进了后院，为首者举着火把，一眼便看到了凤喜，大叫道：“这个女人我要了，大家给我上！”院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赵冠侯一行人，是在半路上受到袭击的。


冒出的火光，他们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谁取火不慎，遭了回禄，这也是难免的事。被袭击的原因，其实出在邹秀荣身上。她的装束偏向西化，穿着一件大毛出锋的大衣，还挎着一个女式皮包。由于留学的关系，并没有缠足，穿的也不是绣鞋，而是女式皮鞋。


思想上，她比这个时代的金国女性开化的多，对于姜凤芝靠在赵冠侯怀里的样子，也不为罪，反倒是有些觉得有趣。虽然其本人追求一夫一妻，不允许孟思远讨小。可是对于其他人，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标准，以赵冠侯的地位和钱财，娶个二房，在这时代也是平常事。只是不知道好姐妹变成了一妻一妾，是否还能这么融洽？


就在她笑着看三人腻在一起时，在黑暗的角落里，猛的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向一旁的小巷里拖。动物泄物的臭味，体味混合在一体的味道，熏的邹秀荣几欲干呕。


在津门街头掳人这种事，此时还是少见的很，苏寒芝见到走的好好的二嫂就被人拖走，随后两个衣服褴褛的男人，提着刀走出来，恶狠狠的看着他们，吓的惊叫了一声，赵冠侯则已经将她推到姜凤芝怀里，说了一句“看好她。”人已经向着小巷里冲过去。


在巷子里的，足有五六个男人，他们即使成为难民以前，也没人有机会接近这种富贵人家的女人。虽然明知道其有同伴，但也不过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没什么可怕的。是以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邹秀荣身上。


用力的脱去大衣，夺去手上的皮包，以及耳朵上的金耳环、戒指、皮鞋，还有人的手伸向了她的腰带。有人低下头去亲她的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见过世面的女子，也不知所措，除了放声大喊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她只喊了一声，一记重拳就落在了她的小腹上，疼的她眼冒金星，什么话也喊不出来。


手被人按住，难闻的味道扑到了脸上，就在她几乎认为自己突然跌落地狱时，一声枪声，响在这小年夜的津门街头。


几个袭击者，显然也没想到有人有枪，一个正准备脱下裤子的男人，听到枪声，刚刚回头，就见到负责挡在巷口的同伴已经不见了。而刚才与两个女人腻在一起的男人，已经如同猛虎般冲了过来，而他的手上，赫然举着一支枪。


枪火绽放，血花四溅，几个袭击者的思想，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当姜凤芝扶着苏寒芝赶来时，两人所看到的，只有一地死尸，以及扶着墙壁呕吐的邹秀荣。虽然衣服不整，但好歹没有真的受到侵害，她匆忙的把衣服整顿一下，却又忍不住吐了起来。赵冠侯则一言不发的，将左轮枪重新装填，压入弹药。


姜凤芝不解道：“你出门吃饭，还带着枪和子弹？”


“外面这么多难民，我怎么敢不带家伙？”赵冠侯撩起衣服，才看到在他腰里，赫然围着三支枪，以及长长的子弹带。枪身在月光下，泛起金属的寒光，如同死神的獠牙。

第一百二十章 血夜（三）


赵冠侯看着远方的火焰，心知津门必然出了大的变故，即使自己，也难以判断出哪里是安全之地。看着身后的三个女人，又看看这漆黑的道路，对姜凤芝道：“替我护送寒芝和二嫂，我回家看一看。有些垃圾，需要打扫。”说话间将一支左轮枪丢给寒芝，使枪的法子，是早就教过的，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是总能防身。随后便向着住家方向，疾行而去。


沿途，也有一些难民走过来，既有老幼，也有男子。有些人手里提着棍棒，目光并不友善。可是看到赵冠侯两只手枪，却不得不选择以友善方式对待。


等到离家近了，隐约便听到了枪炮声，这种声音在赵冠侯听来，反倒比较安心。至少难民，是没有枪炮的。来到家门处时，最先看到的，是那位孟家老管家的尸体。


这是一个极善于应付来往客人的优秀仆役，即使是在小年夜里，他依旧尽忠职守，待在门房里，准备迎接上门来拜访的客人。官宦人家，访客多，规矩也就大，生怕有哪里做不好，替主家得罪了客人。只是没想到，他迎接来的，只是刀锋与死亡。


等进到门里，血腥的味道更浓，两个负责巡更的下仆，被人用乱刀，刺死在门道里。尸体被人移动过，地面上，留下了极明显的拖拽后产生的血痕。


一声枪响从内宅方向传来，赵冠侯步下加紧，等到转过二门，迎面正遇到几个手持步枪的男子。刺刀上凝固的血液，证明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两下对面，赵冠侯一眼便认出来，对方穿的都是武备学堂的服装。不等发问，一个身材高大的普鲁士人，已经出现在那几个学员之后。


“冠侯？我的朋友，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齐开芬教官？是你带着人，来给我帮忙……哦天啊，这该让我怎么说？用我们中国的话，这叫大恩不言谢，等过几天，我请你喝酒。”


齐开芬的表情却很凝重“对不起我的朋友，我觉得我可能没资格喝你的酒。你要知道，这些学员不是战士，而且你们的官员……效率实在太差了。等我带他们到来时，似乎晚了一点，你的家里，已经出现了伤亡。我想说……我非常遗憾。让我们诅咒这些该死的强盗，他们每个人，都该下地狱。”


出现了伤亡？赵冠侯的心也向下一沉“伤亡者中，是否有一个中国老年男性，而且是个瞎子？”


“是的……我认识他。那是你的岳父，他……已经回归了主的怀抱。愿他的灵魂，在天国可以得到安宁。同时受害的，还有一位可怜的女性，她死前遭遇了让人难以形容的侵害，我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对她进行过冒犯。我真的希望，她不是和你有关系的女人。”


混蛋！


赵冠侯曾经想过，自己的家可能会遭到洗劫，甚至财产有损失一空的风险。但是他不是太介意，钱没了，自己可以想办法一点点赚回来，只要人没事就好。或者说，若是那些丫鬟出了问题，他也不会有太多感触，毕竟只是买来的下人，就算死光了，他也不会有难过之类的情绪在。


可是苏瞎子的情形，与那些下人并不能相比，对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加岳父，谈不到有什么感情。可他是苏寒芝的父亲，现在骤然亡故，可以想象，苏寒芝肯定会难过的痛不欲生，而这个女人，自己是不希望她难过的。至于死的很难看的女人是谁，他已经不在意了，反正自己在意的女人不在家里，谁吃亏，他都不会心疼。


“齐开芬教官，请问，有俘虏么？”


“有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勇气，我们只发动了两次白刃冲锋，就彻底瓦解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斗志。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成为了俘虏，还有几个，被解决了。”


又有十几名学员走出来，内中还有当初和赵冠侯同棚的棚头李士锐，在他们前面，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用绳索串成一串，被用枪托驱赶着前进。赵冠侯目光一寒，问齐开芬道：


“教官，有刀么？”


“当然。”一柄雪亮的指挥刀递过来，齐开芬做了个随意的手势“这些俘虏对我没有什么意义，你可以随意处置。我必须说明，我反对一切虐杀俘虏的行为，但是……为亲人复仇的权力，值得维护。”


“多谢教官了。”


赵冠侯手中提着刀，径直来到队伍里，最靠前的一名俘虏之前，这名俘虏在被抓住之前，显然经过顽强的抵抗，身上脸上都有伤。眼睛紧盯着赵冠侯，喘出的粗气，在空气中喷出阵阵白色烟雾。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虽然是年关，但是衣服却很单薄，大抵是找不到多少棉花的。粗糙黑红的皮肤，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生活的并不如意。


“你很穷……你可能没有饭吃，或者可能就要饿死。”赵冠侯冷冷道：“所以你们觉得，就要抢我的饭，让你们活下去。这是你的道理，或许对，或许错，但是……没有意义。”


白光闪动，指挥刀已经捅到这名俘虏的肚子里，随着他用力的搅动，那名俘虏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一声惨叫声中，赵冠侯抽出了刀，血肉顺着伤口流出来，在雪地上形成一片巨大的污渍。


这个人并未立即死去，而是在雪地上痛苦的挣扎着，赵冠侯却不看他，提着刀，走向了第二名俘虏。“你们活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来杀我的人，抢我的东西！我没有去抢过你们的饭吃，你们反倒来抢我，这便是第一个该死！”


刀光闪烁，这一次直接割断了俘虏的喉咙，鲜血喷溅中，第二名俘虏直挺挺倒了下去。其他的俘虏已经意识到情形不对，拼命的挣扎着，但随即，就被学员用枪托猛砸，不得不安静下来。


“现在胆小了？知道害怕了？杀人放火抢东西的时候，不是很威风么？今天晚上，你们中很多人会死，而活下来的人，将会发现，死亡……是一种解脱。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长眼，杀了我女人的爹，现在，就得去给他陪葬！”


刀光闪处，血雨纷飞！


这一队俘虏中的绝大多数，就在这疯狂的杀戮中，倒在了血泊里，剩余的几个，暂时没动，而是交给齐开芬转交地方官府。现在袁慰亭任直隶臬司，这帮犯人，早晚脱不出自己的手。齐开芬解决了这批暴徒，接下来，还有的忙。


租界里的武力，此时并不算强大，紫竹林租界为卡佩租界，又比邻阿尔比昂租界，其主要武力，是红头阿三以及安南巡捕，并不配枪，只有木棒。


这些武力用来恐吓震慑一下平民还可以，或是对付一下大金的官员衙役，也可狐假虎威一番，对上这种规模的难民，根本就有心无力。除了领事身边以及一些重要机构有士兵警卫外，大多数人没有这种防卫力量，是以武备学堂这次出动，主要的目的，还是去租界支援。齐开芬到这里来，算是假公济私，倒不能待太久。


“冠侯，既然你这里安全了，接下来，我将要去租界帮忙。普鲁士租界离这里略远，我希望这些暴徒，不要入侵那里。愿主保佑他的孩子。”


齐开芬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将一条子弹带丢了过去“接着，你可能需要它。如果你的家安全了，我希望能在租界里，与你重逢。”


“如您所愿，我的教官。”


等到齐开芬离开，赵冠侯终于到了内宅里，却见那些买来的丫头都缩成了一团，在厨房里瑟瑟发抖。那个故意做怪装丑，以为自己没发现她破绽的厨娘，这时倒显的很是正常，手中横了条铁棍站在那里。


“老爷，是凤喜救了我们。她功夫很好，如果不是她救了我们，我们现在就也要被那些坏人杀掉了。还有，要不是凤喜姐和他们打，他们就把老爷的钱都抢走了，是凤喜姐拖住了那帮坏人，才等到救兵来。”


一个丫鬟怯生生的说着，赵冠侯却连看都没看她，只看看凤喜“你会武功？”


“家里教的，多少懂点拳脚，再就是成年做饭，翻勺做菜，力气小了干不了，练出了一点笨气力而已。”


“那好，今后你来保护夫人，如果夫人有了什么意外，你就会死。如果做的好，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说完这话，便转身向苏瞎子那屋去了。


一个丫鬟向外张望着，见赵冠侯去远了，才转身来到柴禾堆前，分开柴禾，将藏在柴禾里的马国杰露了出来。凤喜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银元，又把那切好的火腿与猪肉朝马国杰手里一塞“快走！趁着第二批官兵没来，赶紧离开这里。天涯海角，总之离的越远越好，老爷已经疯了，他看到你，一定会杀了你。”


“我不怕他……这个混混我是认识的，他怎么成了大官？”


“他手里有枪！你怕不怕都没用，赶快走。”凤喜推着马国杰，很快来到后墙，马国杰转身看着妹妹“妹子，跟哥一起走，我带你去闯个新出身。”


“不……我不会跟你做强盗。爹说过，不许咱家人当响马，你不听话，我得听话。”凤喜摇着头，将身子一伏，马国杰踩着妹子的后背，双手抓住墙头，人便跃了上去。他颇有些不舍的看着妹妹“凤喜，你不走，我怕……怕你像你二姐一样”


“那也是我欠他的。今晚上，你做的孽太多了，我的下半辈子，都只能替你还债。”


凤喜冷冰冰的说了一句，转身，走向了厨房方向，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马国杰无奈的跳下墙，满无目的的四下张望几眼，向着火光最盛的方向，疾奔而去。


房间里，赵冠侯发现了那两具死尸。一具是苏瞎子，一具是曹仲英花十两银子买来的清秀女人。那女人身上没了衣服，腰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死前不知道被多少想女人想疯的男人肆虐过，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是想告诉他们，自己曾经和他们一样，也是难民来着。


苏瞎子身上被刺了好几刀，身上的一身上好的缎面棉袄被人剥了去，手上的玉扳指大概是不易摘，竟是被连指头砍了下去。这个老人，差点害的苏寒芝嫁给庞金标，赵冠侯对他，其实没什么感情。


可问题是，他却是苏寒芝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自己做了大官，却没能保护好他，从这个层面说起来，自己是对不住苏寒芝的。


他站起身，来到外面，见凤喜提了棍子站在那，不等他发问，凤喜说道：“夫人回来了……你……你要不要她看看外老太爷？”


苏寒芝与邹秀荣，都是被姜凤芝保护来的，三个女人在路上，也遇到了一伙难民的袭击。事实上三个女人在这种夜里行走，被袭击几乎是注定的事，但是就在难民出现之后，之前仿佛喝的酩酊大醉的姜凤芝却突然清醒过来。


她学的是真功夫，这个时候，下的便是死手。一连弄残了三个人，苏寒芝开了一枪，其他难民便有点怕。邹秀荣把皮包里所有的洋钱都撒出去，趁着难民抢洋钱时，总算是逃了出来。


接着，她们就遇到了一队武备学堂的学员，带队的是洋教习艾德，与苏寒芝照过面，便直接带人，把她们护送了过来。


赵冠侯并没有选择隐瞒，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直接拉着苏寒芝到了房间，随后陪着她跪在了苏瞎子的尸体前。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不够好，如果我带着岳父去赴宴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或者，我压根不去赴宴，留在家里，也可以保护岳父。总之，都是我的不好。你可以哭，如果不出气，可以打我。总之，不管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闷在心里。因为那样，对身体最不利。”


苏寒芝看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愣愣的跪在那里，似乎在怀疑，这一切不是真的。毕竟在不久之前，大家还在酒楼上畅饮谈天，规划着大好未来，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发生了这等巨变。赵冠侯一连说了两次，她都没有反应。直到赵冠侯第三次推推她的肩膀时，她才猛的站起来，一路小跑着来到卧室里，将挂在墙上的刀摘了下来。


那是搬家时，姜不倒送的礼物，一口厚背鬼头刀，并不是装饰用，而是真正战阵上可以杀人的凶器。非武人，用不得这东西。她将刀递到赵冠侯面前，另一只手，则拿着那支左轮手枪。


“去……杀了他们……全杀了……全都杀了。我在这里等着你，如果那些人来了，我就开枪，你教过我的。最后一发子弹，我会留给我自己……”


“放心吧，武备学堂的人在，难民们不敢乱来了。等我，不许乱来。”赵冠侯喊过姜凤芝和凤喜交代了几句，又对邹秀荣道：“二嫂，我送你回去？”


“不了，孟家有护院，有门楼，几个难民，没那么容易打进来。男人，去做男人的事，女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寒芝那边，我会看住她。”


赵冠侯点点头，提枪背刀，牵马走出院门，大好津门，已成人间火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有哭喊之上。他咬咬牙，上马向着紫竹林租界方向飞驰而去。


变乱发生不久，小站方向便已经听到了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动员。恰好一列火车自附近经过，随即被新军勒令扣车，将乘客全部驱逐后，以新建陆军左翼第一营（缺炮兵左队）一千余名兵弁将领上车，向津门车站方向疾行。枪弹上膛，刺刀闪光，而每人腰间都悬挂着新购比利时手留弹，随着火车的晃动，摇来摇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饮血


雪渐渐停了，风则越来越冷，津门老话：风后暖雪后寒，大雪之后，温度会变的更低。在第一批劫掠者行动之后，他们的队伍也在逐渐的壮大。既有外来的难民，也有苦力、工人，到最后，一些本地的穷人，也参与其中。


有头有脸的大混混，是不会参加这种行动的，故土难离，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住处。平日里在街面上走动，认识他们的人也多，露了相，被官府查到，不但丧命，而且丢人。一些平日里混不上台面的小角色，在这种时候，就异常活跃，为难民们带路，指门，指引着哪户人家有钱，哪里可以得到更多的收益，之后再分一点残羹。


飞刀李四兴奋的带着一群难民，来到紫竹林附近，用手指着眼前一处小洋楼道：“我说的不穿衣裳的洋女人，就在这里。一帮洋鬼子没事就来这喝酒找乐子，他们有钱，还能开洋荤，弟兄们打进去，大伙都解谗！”


他带了一些人先是去了赛金花的下处，不想这女人与巴森斯一起到普鲁士领事馆过年，房子里的东西都存到了银行保险柜里，根本没有收益，便打起了这处俱乐部的主意。


这个俱乐部设在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老板是个铁勒人，这里提供最好的酒，也提供最好的女人。二十几个来自泰西的脱依舞娘，不但是租界里洋人的最爱，华界里也有些有钱的阔老，偷偷来这里开洋荤。


这干难民听到有洋女人，也极有精神，这地方晚上是不关门的，只在门首处站着两个两个强壮的铁勒保镖，提示来访者别惹麻烦。能做这种生意的，自然没有善男信女，但是洋人的身份，加上两个精通拳击的保镖，就足以解决所有问题。


当见到一群明显不受欢迎的人走过来时，一名保镖晃着高大的身躯走过去，伸手推向一个人的胸膛。他并不会说汉语，也不屑于使用汉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吓走这些乞丐。如果他们拒绝服从，他不介意教训几个人。


那名难民被推的一个趔趄，可是已经有其他难民从各个方向围上来，另一名保镖感觉情形有些不对头，也向这边走来，同时提醒着同伴“马谢夫，我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几个难民与同伴撕扯着，他们两人都是拳击好手，自然不在意几个难民。可就在他将几个面前的人打翻在地时，在他身后的一个难民，忽然跳起来，手中的东西重重落在了这名保镖的后脑上。


自己那个高大强壮如同白熊的同伴，如同醉汉般摇晃了几下，最终重重的向地面栽倒。就在他倒下的同时，一群难民已经扑上去，用各种武器，在他的头上、身上，用力的猛砸。


这名保镖平时打人的事做的多了，遇到恶客，偶尔也会把人打成残废，但是杀人的事，却很少做。更没想到，在金国这地方，居然有华人敢杀洋人。他的脚步一停，随即，就伸手摸向了腰间，可是还不等他拔出腰里的手枪，一个男子猛的甩出了自己手里的匕首，直插在他的肩头。


不等他叫出声来，几个人已经围过去，短刀斧柄轮番砸下，血渐渐从人群的脚下流淌开来。丢出飞刀的李四哼了一声“也让你知道知道，飞刀李四爷，不是好惹的。我这回，总算是拿飞刀露脸了。”


洋人不过金国的节日，小年这种日子，对他们来说跟平时没有区别，俱乐部里男人们喝酒找乐子，看着那些舞娘表演。如果看着对劲，只要跟老板说一声，谈妥价钱，就可以把人带到后面的小房间里，彼此钱货两清，互不牵扯。


在这种地方，是没有所谓绅士的，大家高谈阔论，大声喧哗，嗓门都放到最大。角落里，一张方桌前，一个男子向他的同伴努力推销着“克拉克，你要相信我，这真的是一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就像不能错过从左数第三个那个碧池一样，你看她的胸……待会她就会脱裙子……”


同行者摇摇头“我对那个碧池很感兴趣但是对你特么的计划一点兴趣都不感，去枣庄买煤矿，见鬼！那离我们太远了，而且那的官府对我们一点也不友好，你知道在那有什么？……哦不，我不是说煤炭，白痴。我是说，在那里有红色头巾，到处都是！在乡村里，如果不带枪，就最好不要出门。你知道红色头巾会干什么？他们会推开门，冲进来，用刀割开你的喉咙……上帝！就像现在一样！”


这个洋人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门，他说此处时，突然发现大门被人推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持刀提棍猛的闯了进来。舞池里跳舞的舞娘首先被吓了一跳，发出了阵阵尖叫，乐队也随即停止了演奏。喝酒的人，有的没有反应过来，有的则一脸诧异的看回去。


那名铁勒老板，在吧台下面抽出了一支霰弹猎枪，对准了闯入者，用汉语问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道不知道，这里属于谁？马上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们交给你们的官府！”


回答他的，则是一声沉闷的枪响。两名铁勒保镖佩带的左轮，成了难民的战利品，他们中有逃兵，懂得一些枪支使用技巧，勉强可以打响，而这一枪也奇迹般的命中了。


在那铁勒人倒下的同时，他手里的手榴弹也响了，弹丸打中了吊顶的挂灯，整个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随后是无比的混乱。


洋人们大叫着四散奔逃，有一些人带了枪，拔枪胡乱射击，并不在意击中的是谁。一名难民捉住了一个舞女，将她按在了身旁的桌上，动作之间并没有注意，蜡烛被他碰倒，倒下的蜡烛燃着了窗帘，就在他兴奋的冲锋时，大火已经燃起。


李四比较狡猾，他故意放满了脚步，落在最后头。果然，洋枪的声音响了，那些难民里，肯定有人会中弹，他暗自冷笑着，鄙视着这些蠢材。跟你四爷玩心眼，还差的远呢。虽然自己位置靠后，可是不用吃枪子，等到最后，实惠还是自己的。


一个舞女夺门而出，随后就被李四一把抱住，藏在门外的他，比这个舞女还要矮半头，但是力气终归是比女人大。抱着她，就向门岗休息的小房间走去，那舞女用力的踢打喊叫着，李四则哈哈大笑道：“洋表子，你随便叫，今晚上，没人顾的上你……”


可就在他刚刚来到门房之前，忽然发现，眼前已经站了一个人，他将头侧过去，才能看清楚，来人一身武官打扮，目光阴冷，就如这见鬼的天气。


“……冠侯？你……你怎么跑这来了？大冷天的，回家吧。今个晚上不太平，别在外头。”李四挤了个笑脸“你也看上这个洋的？那行，这个给你，那屋里还有不少呢。”


“按咱的规矩，吃锅伙饭的，不许打家劫舍。怎么，离开小鞋坊几天，连规矩都忘了？四叔，您可是让我有点失望。”赵冠侯说话声中，鬼头刀已经抽出来，李四心知不好，松开了手，那舞女猛的踢了他一脚，躲向赵冠侯身后。


“冠侯，你听我说，这是个洋表子，也是卖的。给谁弄不是弄，咱爷们，怎么就不能开洋荤……你……你拿刀干嘛？”


“不干什么。”赵冠侯语气很平静“只是杀人而已，今天一伙难民袭击了我的家，寒芝让我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做不到，但是见一个杀一个，还是可以的，所以……说再见”


刀锋闪动，人头落地。在舞女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中，李四的头就这么被砍了下来。赵冠侯揪着他的发辫，将头拎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女“这刀不错，你觉得呢？”


俱乐部已经烧了起来，急于发财或是找女人的难民，开始时并不在意，但后来发现火越来越大，就只能先走再说。那些洋人还被堵在屋里出不来，几个难民找到了铁链子和锁，准备把门锁上，把所有洋人都烧死。


可就在他们刚刚来到门首时，却见到门首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朝廷武官，一手提刀，另一手拎着什么。难民们平日怯官，今天杀人放火的事都做了，反倒不知惧怕，再者自己人多，对方只一人，胆气更足。


有人问道：“你干什么的？这里没你的事，救济的时候不露头，难道现在要救洋人？”


“不，你们误会了，我对救洋人没兴趣。”赵冠侯哼了一声，随后将人头朝那名难民一丢“我只对杀你们有兴趣。所以，请大家配合一下，全都去死！”


人头丢出去，左轮枪就落在手中，数声枪响声中，当先冲出来的几个难民中弹倒地。里面的难民，还在想着最后的疯狂，趁着火还没吞噬整个房子，尽可能找着一切值钱的东西。


那几声枪响，有人没听见，有人听见了有没在意，直到一个人冲进来时，他们都没太放在心里。


在角落里以桌子为掩体的克拉克与他的同伴，已经打光了手枪的子弹，眼看着两个难民举着刀向他们走来，呼吸急促和短暂。“克拉克，我对付一个，你对付一个……”


“问题是他们有好几十个，怎么对付……我已经快窒息了……烟有点大了。那是什么，地狱来的使者么？”


在烈火之中，名叫克拉克的洋人，看到俱乐部外又走进一人，一手提刀，一手持枪。随后就朝着难民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血花绽放。


走向两人的那两个难民刚一回头，就已经中弹倒地。等到六发子弹打完，那人干脆举着刀冲进去，他的步伐并不大，但是速度很快，脚步也极优雅，仿佛是在表演着舞蹈。随着他的前进，刀光闪动，一个接一个的人，就在他的刀下变成尸体。


当一连被砍到十余个人之后，剩下的难民崩溃了，他们大呼小叫的夺门而出，而来人则如魔神一般，举刀追杀，竟是以一人而追杀一群暴徒。那个名叫克拉克的洋人忍不住道：“等一下……咳……我的朋友被烟呛昏了，请你帮助我们。”


赵冠侯杀的正性起，听到这话，回头才发现，大厅里确实有不少洋人，有的还能动，有的受了伤。还有一些舞女，正自找衣服遮盖身体。他点点头“我会尽量帮助你们，抓紧离开。”


当最后一个洋人被搀扶着走出俱乐部时，身后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火把，用不了多久，整个楼就要倒塌了。那名叫克拉克的擦擦头上的汗水，朝赵冠侯一笑“大人，请你送我们回租界好么？我们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报道您的恩情。”


“我正好也要去租界，你们想跟，就跟上。”


赵冠侯看了看他，见他是个二十几岁，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大衣已经不见了，头发也乱的很，脸上有几处烟熏痕迹。其他洋人也好不到哪去，至于舞女的情形就更糟糕。这些人如果没人保护，在这样的夜里，估计很难有好下场。他点点头，牵着马在前开路。


租界内，已是火光冲天，人影摇动，地上随处可以看到血迹、杂物、还有死尸。熊熊烈火，离着租界老远，都能看的到。就在华界与租界交界边缘，一条大汉用手指着租界，拉了一个仙人指路的架子。身后的几十名看客，则心悦诚服的跪倒在雪地上磕头，边磕边道：“张老师果然法力无边，一个咒语就能请来天火烧租界，我们服了！”


这个时候津门还没有大规模使用电灯，即使是租界，也还没架竿通电，路灯都是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也助长了暴徒行凶的勇气，而黑暗的环境，让仅有的警卫人员射击大受影响。有不少洋人的住处被攻陷，场面混乱的很。


赵冠侯在前开路并没有特意的目标，只是看到难民，便冲过去，也不拘身份，或是以枪射击，或是直接一刀砍过去。除非对方肯跪在地上不动，否则就一定遭到攻击。那些跟随他的洋人见到这个情形，发出一声声的赞叹，后来，一些洋人便也开始跟着他，参与到攻击暴徒的行列里。克拉克在后面看着，忍不住连声叫好，大声称赞着“勇士，你是真正的勇士！我可以问一下，勇士您的姓名么？”


“新建陆军，赵冠侯。”


“赵……冠……侯。我想我们都会记住这个名字，上帝保佑，如果不是您，我们现在都已经被烤熟了。我叫克拉克，赫伯特&#183;克拉克&#183;胡佛，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

第一百二十二章 火场


赵冠侯并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都不是。救这些洋人，只是因为他们如果死掉，将来处理起来，会有很多麻烦，毕竟眼下金国的情形如此，死洋人就是大事，能救几个是几个。但是这么多洋人带到租界里之后，他也发觉一个问题，挨个送回家，太麻烦了。何况像那些舞娘，她们又该往哪送。


好在胡佛倒是有办法“您只要把人送到墨林洋行就好了，大家可以在那里待一晚上，等天亮之后，我会送他们回家的。至于这些女士……她们找到新的地方也不太难，毕竟津门不是只有一个俱乐部。”


赵冠侯暗自赞了一声聪明，这一晚上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彼此之间，过去不认识，这回也有了话题。在一起一个晚上，互相通报姓名，就可以建立起一个人脉网络，未来肯定有用，这个洋人，倒是有些心眼。


这种心眼对他没损害，他也就不用反对，一行人前进了几百米，隐约间，马队奔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赵冠侯眉头一皱“难民几时也有马队？”他的手枪已经举了起来，只是迎面看到的，乃是泰西胸甲反射出的月光，以及同样高举的左轮。


“赵大人？”


“霍虬？”


双方差不多同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跑过来的这支小规模马队，正是霍虬的骑兵哨。赵冠侯这匹泰西白马极是扎眼，是以霍虬甚至不用看骑士，只看坐骑，就能知道来者为谁。


他连忙滚鞍下马“大人。您家宅可安？卑职本来该带着马队，去保护大人官眷的，可是袁大人有严令，让咱们来保护租界，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想来您的宅邸附近有武备学堂，那帮难民，应该不至于去攻那里吧。”


赵冠侯并未回答，而是问他“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在这，袁大人在哪？”


“袁大人就在领事馆那边呢，亲兵队全带来了。外加一个步兵哨，还有防营里拉来了几十人。那帮人不大中用，咱不提他。这回得亏是我们进租界收拾这帮难民，要不然，卡佩人的兵，怕是就要从大沽口登岸，杀到租界里来了。”


袁慰亭领了按察使的官职，新军的差使并没有交卸，便处于津门、小站两头跑的地步。如果是在平时，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小站新军上，毕竟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只是临近年关，官场上自有无数的应酬，袁慰亭就只好驻于津门，办理必要的公事，应酬一些必要应酬的人。


随他同驻的，就是他的亲兵一队，外加又抽调了一个步兵哨，作为警卫力量使用。结果变乱发生不久，袁慰亭接到消息后，立刻就把这些部队都掌握了起来。军官里，像赵冠侯这样放假的有几个，但好在大部分军官都是河南招来的，不曾放假休息。袁慰亭一声令下，就让他们完成了动员，以极快的速度，开进紫竹林租界。


在这种场合里，骑兵的震慑力远大于步兵，租界里的驻军有限，都只能保护领事馆或是一些重要的地点，普通的侨民就只有靠自己外加祈祷。当他们陷入绝望时，身穿铠甲，跨骑西洋骏马的金国，在租界宽敞的街道上往来奔腾，挥刀杀人，对于这些洋人来说，几乎要跪下来，赞美上帝的伟大。一些洋人，躲在公寓的楼上，为这支金国的马队鼓掌喝彩，称赞其威武不凡的雄姿。


只是租界太大，指望一队又一哨不到一百五十人的兵力敉平难民，显然力有未逮，像是战斗力最强的骑兵队，已经一分为三，以哨为单位，向不同方向前进，驱赶难民，尽可能减少损失。


赵冠侯问了袁慰亭的位置，飞身上马，又嘱咐人送胡佛送到墨林洋行，临分手时，与一众洋人挥挥手，以示告别。等到他的马离开之后，一些洋人则小声议论着“这真是个伟大的骑士……是啊，我也觉得他很适合发展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该多一些和他的接触。”


胡佛则思忖着：或许，对付红色头巾，需要一个这样的将领。如果没了那些人，山东的矿产品……普鲁士人……


袁慰亭与卡佩领事安托万站在一起，面色都很难看，在他们面前，是一栋已经起火的三层洋楼。一些卡佩人以及金国的水会成员，在用尽办法救火。但问题是，现在是冬天，水冻成冰，取水困难，纵然找到一点水，也是杯水车薪，很难控制火势。


赵冠侯就是在这个时候飞马赶到，见到这起火的洋楼，也不明所以。按他想来，不管洋楼价值几何，已经烧成这样，也就只能放弃，将来再设法赔偿。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还不如去做其他的事。可是见安托万面色阴沉，以宝贵的兵力来救火，袁慰亭也在其中，想来别有深意，未敢置喙。


见赵冠侯过来，袁慰亭愣了愣，随后道：“快去救火，其他的话咱们待会再说。简森夫人被困在火场还没救出来，此人干系重大，不可不救……”


他们当然必须要救简森夫人，如果这么重要的人物葬身火海，那平汉铁路二期借款的事，不用想也知道没了指望。更重要的是，他们刚刚和简森夫人联合一线，从军火生意里赚了一笔钱。如果她死了，未来的生意又找谁去做。


安托万的脸色阴沉，目光凶恶，如同一头即将猎食的野狼“袁大人，对于今天晚上的袭击，贵国朝廷，将承担全部责任。我国政府，必将向贵国大皇帝提出最强烈的抗议，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都要由你们负责。我希望你有一个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非常严重的，外交事件！”


赵冠侯看看火势，朝安托万答了一句“领事先生，现在我们是该救人，而不是讨论责任。如果您不能就营救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就请往边上让让。”随后脱下了身上的外衣，劈手从一名水会成员手里夺了棉被，让人把一盆水浇上去，随后以棉被遮头，猛的冲进了小楼之内。


这栋洋楼燃烧的情形远比那俱乐部严重，楼内一层处处起火，浓烈的烟，呛的人阵阵咳嗽，视线也大受影响。整栋楼体，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塌。此时进入洋楼，自然充满了危险，就算是有经验的水会成员，也不敢随便往里冲。


赵冠侯以棉被挡着头，以一条毛巾遮着口鼻，飞速的向四周看着，一楼里看不到人。二楼的楼梯已经起了火，他顾不上多想，身形连纵，跳过几道火线，冲到二楼里。却在楼梯口，看到了同样以毛巾遮着鼻子，瘫软在地的简森夫人。


她的神智还很清醒，一只手紧抓着毛巾，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一个档案袋，里面却不知装着什么。等看到一个人冲上来，她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已经没了力气。


赵冠侯猫下腰去，将她背在背上，以棉被，将两人遮挡住，转身要下楼梯时，却本能的预感到一丝危险，改下为上，转而向上疾走。


在下一刻，一根烧断的木梁从天而降，恰好横在楼梯正中。熊熊烈火成了一道屏障，堵住了二人下楼的可能。简森夫人将毛巾从鼻子下面移开，在赵冠侯耳边道：“我的骑士……我忠诚的骑士，你终于出现了么？也许……也许我们两个出不去了。”


赵冠侯却没理她，一路来到二楼，一连踹开几道门，却见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有的房间已经起了火，有的房间暂时没被火波及，但是烟却很大。他猫腰低头，直冲到一处暂时未燃烧起来的房间之内，反身踢上房门，随即来到窗户之前。


这里用的是落地窗，窗户关的紧紧的，随着赵冠侯刀鞘挥出，玻璃变成了碎片，碎玻璃撒的到处都是。简森夫人也明白了赵冠侯的意图，惊叫了一声


“上帝啊，你在发疯！你是想从这里跳下去？”


“上帝管不了这事，我管。抱紧我！”赵冠侯喝了一声，后退两步，随后向前疾奔，在简森夫人的惊叫声中，已经穿窗而出。


人一凌空，简森夫人就下意识的抱紧了赵冠侯的脖子，身体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就在她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时，一股冲力袭来，随后两人的身子，如同一个轱辘，在雪地上连续翻滚着。


由于她抱的紧，赵冠侯这记翻滚，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两个人滚在了一起，在松软冰冷的雪地上，如同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在夏日里，青绿柔软的草坪上嬉戏玩耍。直到翻滚停止时，两人的姿势却变成了令人回味的赵冠侯在下，简森夫人在上。


往日里雍容华贵的简森夫人，此时是很有些狼狈的，身上穿着连衣裙，由于逃命或是火烧的关系，有几处破损，头发也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般一丝不苟。脸上有几处被熏黑的地方，看上去有点好笑。


但这些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倒是增加了几分野性之美，让其变的更有魅力。尤其两人贴的很紧，赵冠侯可以感觉到她傲人的身材，以及身上那迷人的香气。他轻笑了两声


“夫人，我想您如果没受伤的话，现在该起来了，这里有卡佩领事、水会以及太多的观众。这样，似乎不大好。”


“不……我受伤了，所以我需要治疗，就像这样！”简森夫人端详着赵冠侯，他的脸上身上，也落了不少火星，虽然被及时的压灭，但依旧受了伤。暖帽顶戴，单眼花翎，都在方才的奔跑中丢掉了，官服也损毁几处，她当然知道，方才那是何等的危局。作为自己追求者的安托万，在火灾一发生时，就逃的无影无踪。反倒是这个男人，冲进来救了自己。


被浓烟熏的手脚无力，倒在楼梯口时，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自己的父母，幼时生活的庄园，后来的恋爱。那个英俊如童话中的王子，但却胆小怯懦的男人。以及后来自己的丈夫，那个身上生满了老人斑，虚弱无力的侯爵。他留给了自己丰厚的遗产，但是自己对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恶心。


在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天堂之门，看到了天使在迎接她，直到这个男人出现了。不管不顾的从火场里拯救了自己，甚至不在意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


这绝对不是金钱可以解决的问题，虽然钱可以招募到很多勇士，但方才那种情形下，没有人会为了钱来救自己。她决定做点什么，或者抓住些什么，至于其他的问题，谁在乎呢？


所以，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猛的低下头去，紧紧的稳住了这个东方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向富有、高傲的简森夫人，主动向一位金国武将示爱了。


赵冠侯被她这种举动吓了一跳，上一世，并不是没遇到过这种热辣大胆的女人，但问题是，此时即使是泰西的风气比中华更为豪放，但想对于后世依旧保守。这种做法，即使以泰西人的标准，也实在是大胆了一些。他可以推开她，表现的很像一个正人君子，但是代价，就是将永远失去这个女人的垂青。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伸出胳膊，抱紧了简森夫人的腰，还以更热烈的一稳。


按他想来，简森夫人这种女人，应该是属于阅尽千面，见多识广那一类型。他又没有洁癖，对这种女人，也没什么抵触。可是两人一稳之下，他却发现，简森夫人的稳功很生涩，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反倒是由他控制了主动，这倒是让他颇有些意外。


“哦……好吧，我想说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你们应该考虑一下，这里很冷……另外暴乱仍在进行中。赵大人，作为战士，应该骑在战马上不是么？”


安托万这时正好赶过来，见两人热情的拥稳，不由酸意大生。可是简森夫人却依旧我行我素的稳了良久，才站起来，朝他瞪了一眼“勇敢的安托万先生，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你刚才的英勇行为在社交舞会上传播，就最好学会保持沉默。”


赵冠侯这时也站起身来，雪很厚，虽然背了个人跳下来，倒是也没受伤。他活动一下筋骨，对简森夫人及安托万道：“领事说的很对，我是一名战士，现在，该回到我的岗位上去了。”


又对袁慰亭道：“大人，卑职这就前去斩杀乱民。”


袁慰亭方才也看到了那一幕，但却只当没看见，点点头“斩草除根！”

第一百二十三章 桃花债


一声巨响中，那栋洋楼终于挨不住火，轰然倒塌。如果不是赵冠侯，此时的简森夫人自然没有幸理。她理了一下鬓发，想要提起裙子，但最终却是一把撕掉了裙子下摆的贴边，让裙子变短了一大块，随后利落的上了赵冠侯的马“给我一支枪，我要你保护我，回到我的洋行去！这是比利时平汉铁路贷款监督人员的要求，我想大金朝廷，不该拒绝。”


马匹飞驰，两耳生风，简森夫人的手自然的环着赵冠侯的腰，在他身后轻松的吹起了口哨。“哦，这感觉很棒，好象我们现在是在非洲的草原上，即将去狩猎一群狮子或是大象。我的骑士，你将献上一头狮子又或者是一对象牙来做我的礼物呢？”


“夫人，我觉得我应该送你一双靴子。”在火场冲出时，简森夫人的一只鞋不见了踪迹，现在一只脚上穿着小牛皮靴，另一只脚光着，只穿着袜子。她却并不怎么在意


“我不是你们金国的女性，被人看一下脚就要死要活，如果被男人摸了，就活不下去。她们一定很害怕男女混泳，而我……则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说……你光着脚，很容易冻伤。”


“好吧，你真体贴，甜心。”简森身子微微前倾，在赵冠侯脸上亲了一口，随即又在他耳边，呼出一口热气“怎么样？是不是很热？呵呵，我没那么娇贵，事实上，那些野蛮人进攻时，如果我有枪，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是在和安托万谈一笔生意时，遭到的进攻。安托万对她的好感，她非常清楚，只是作为一个见惯了类似场面的角色，她早有一套应对方法。既不让对方沾到好处，也不明确拒绝，而是利用这种好感，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安托万作为一名领事，自然要在意名誉，简森夫人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没带自己的警卫。却没想到，租界里居然遭遇了乱民的进攻。安托万的扈从十分机警，见到情形不对，及时开枪射击。难民们见攻不进去，就开始放火。


安托万平时喜欢看冒险小说，以游侠自居，可是见到火光一起，却全失了方寸，把简森夫人扔到楼上，自己带着仆人冲了出去。等到简森夫人想跑时，就已经逃不掉。


“你是为了去找东西，所以忽略了逃跑？好吧，我想问一句，那到底是什么。”


“合同、契约。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可以赚很多钱。他们可以剥夺我的生命，但不能剥夺我的财产。”简森夫人微笑着说道：“好吧，我必须承认，我过分自信了，我没我想象的那么快。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健康，大金的冬天有点冷，我感觉可能要感冒了。”


她边说边打了个喷嚏，身体向赵冠侯靠了靠。赵冠侯勒住马，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围在她的身上“你现在需要回你的公寓，然后煮一壶浓浓的热咖啡，闷上被子睡一觉，等到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就住在华比银行里，那里就是我的家。”简森夫人将斗篷紧紧裹起来，却依旧紧抱着赵冠侯“骑士，我觉得你才是我的火炉，比这件斗篷暖和的多。”


比利时在津门并没有单独租界，比利时大使馆，就设在华比银行三楼，整个银行以及金库全都位于阿尔比昂租界内。在金库外，又专门雇佣了一个排的阿尔比昂陆军。这些红色军装的阿尔比昂陆军，虽然远不如他们的海军出名，但是事实上，他们曾经在陆战中，让号称世界第一的卡佩陆军大败亏输，同样是一支绝对不容小视的强大武装。


乱民们在疯狂洗劫活动一开始，就选定了这处银行，在他们看来，银行与钱庄一样，容易攻打，也可以得到钱，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守卫者的力量。这些士兵来自退伍军人，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却没有好的营生。他们所能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一身军中技艺。事实上，他们的津贴远比军饷为高，身家性命系于银行，因此也就格外忠诚。


泰西银行此时在金国受到格外保护，即便是太后发懿旨，也管不到他们头上，何况于乱民？是以乱民刚一接近，阿尔比昂士兵就高度警觉，随即便开了枪。排枪加上刺刀，让华比银行外，堆了几十具死尸以及同等数量的伤员。在寒冷的冬季，任伤口流着血倒在雪地里无人过问，时间过的不长，其中的大多数人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赵冠侯的马接近银行时，对面已经用阿尔比昂语高喝起来“姓名！”


“艾米&#183;简森！蠢货，你想朝发你薪水的人开火么！”简森夫人厉声呵斥着，赵冠侯则暗自想着，用阿尔比昂语发问，金国官员能回答的也不多。却不知亲兵队的人，是否因为这种误会吃了冤枉枪子。


这支部队的军官，是一名中尉，战斗中也受了伤，来到简森夫人面前举手行礼，依旧挺立如松。“尊敬的夫人，如您所见，我和我的部下，很好的完成了任务，您的财产就像躺在妈妈怀抱里的婴儿一样安全。”


“好吧，我会考虑给你和你的人发放奖金，现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来到华比银行楼下，简森夫人对赵冠侯温柔的一笑“我有点害怕，你要知道，这些蠢货并不聪明。万一他们疏忽，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名危险的敌人，你和你的帝国，将失去一位友善的监督人以及超过一百万磅的二期贷款。现在，我需要你……送我上去。”


“愿意效劳。”


赵冠侯自士兵手里要了一盏马灯，点着灯火，一步一步踏上了木制楼梯，发出阵阵嘎吱声。


“这栋楼的年纪大概快赶上我的前夫了，只要你一接触它，它就会剧烈的咳嗽，这一点它们非常相似。”简森夫人边说，边点燃了走廊里的油灯。在银行的二楼，是她的住处，这里有几名亲信的男女仆人，听到她回来，才敢打开门。


一名健壮的女仆手里举着平底铁锅，见到简森夫人后，才长出一口气“上帝保佑您，今天晚上，真的把我们吓坏了。夫人您没受到伤害吧，需要不需要我们为您准备夜宵？”


“谢谢你的关心南茜，我很好，你们现在都回房间去，没我的吩咐不要出来。我需要……安静。”


简森夫人边说，边推开了一扇门，向赵冠侯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欢迎你来到艾米&#183;简森的卧室，在金国，你还是第一个被邀请进入我卧室的男性。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房间里是否有……危险。”


“夫人，您应该知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也许我也会变的很危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天生就是个冒险者。”简森夫人舔了舔上嘴唇，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房间里，装饰并不像赵冠侯想象的那么奢华，这位富有的女银行家，似乎没有搜罗过多名贵古董的爱好。相反，她的卧室更像是某个武功贵族家的储藏室。


墙上挂了十几支大口径霰弹猎枪，另一边则是盾牌以及长剑、短斧、双手剑、钉头锤。桌子上，放着公牛、牝鹿的头颅标本，在门口位置，则有一头张牙舞爪，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黑熊标本。如果胆子稍小一些，说不定会把这熊当成真的，而吓的当场出丑。


“哦，好吧，我得承认，你的卧室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分子。因为这些物品的主人，本身就足够危险。”


房间里的灯被点着，简森夫人的脸红扑扑的，似乎是受了冷，也许发了烧。赵冠侯皱皱眉“你真的需要热咖啡、热水澡，另外还需要睡一觉。否则的话，你将在医院里休息很久。刚才的烟，希望没有伤到你的嗓子，否则也会很麻烦。”


“我……我的头有点晕，需要我的骑士抱着我，才能让我入睡。”简森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将斗篷缓缓解开，随手丢在了木地板上。接着，张开了双臂。


“我可以感觉的到，你的心情很差劲，是这些暴徒伤害了你的家人么？你有很多压力需要释放，有情绪需要发泄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或是找那位状元夫人。一个美丽的女性，可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而这远比一整夜杀人有趣的多。”


“夫人，您说的很对，这些暴徒今天袭击了我的家，杀死了我夫人的父亲。其实，我跟他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是，我的夫人很伤心。我不希望她难过，所以，我想要做一些事，让她高兴一下。既然您安全了，我也可以告退了。我想您的身体不至于太糟糕，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的。”简森夫人却固执的拉住了他“你不用刻意提到你的妻子，我当然知道她是个优秀的女性，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束缚你。今天晚上，那些暴徒注定要死，你们的袁大人，还有你们的军队，会处理好这一切。你只有一个人，如果连军队都处理不了，你就更处理不了。你需要的是坐下，我们聊聊。”


简森吩咐仆人预备了一壶咖啡，随后就把人赶出去，亲手给赵冠侯倒了一杯“很抱歉，来不及准备点心，只有咖啡。我看的出，你其实并不难过，有的只有愤怒，而这种愤怒，也该消散的差不多了。”


赵冠侯点点头，他对苏瞎子没什么感情，杀人既是替苏寒芝出气，亦是为那个死不瞑目的女子报仇。只是他跟那女人也不认识，杀几个人，也差不多就解了恨，至于说如何不平，实际也谈不到。但是跟这个俏寡妇在一起，他本能的感觉，比杀难民更危险。


“谢谢夫人的厚爱，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在您的香闺里喝咖啡，而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需要休息。而我，需要履行我的职责。”


“你说的没错，事实上，有资格在我这里喝咖啡的金国人，除了十格格，就只有你。我承认，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包括那个稳。在我看来，也算不了什么，只是一点小甜头，让你帮我做事。可是今天，你救了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救我，而且没想过回报。所以，我决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你如果现在要走的话，就证明你做出了选择。如果你留下，那就是另一种选择，你希望我们的关系走向哪个方面呢？”


赵冠侯一愣，这个女人的胆子，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居然主动摊牌，把话彻底挑明。他愣了愣，随后道：“我有夫人，而贵国向不承认纳妾之说……”


“不，你错了，这都不是重点。”简森边说边脱掉了斗篷，走到赵冠侯面前“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以及准备怎么做？留下，还是离开？相信我，这很重要……”她边说，边解开了赵冠侯身上的官服，“你的顶戴没有了，这没什么，我保证你很快就会有新的。你没有拒绝我，这让我很高兴……那么，我们继续。让我见识一下，你们金国的男子汉。我听说，你们国家的阉人，有娶妻的传统，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是个阉人。”


鹿茸、乌参的作用，一晚上的郁闷，以及活生生一个美丽多金的女人，几方面的刺激下，赵冠侯一把抱住简森夫人，随后，那件连衣裙就脱落在了地上。


火车进站了。车厢大开，近千名士兵，分为四队步兵一队骑兵，按照预定路线，开始了清除和扫荡。排枪齐发，抵进射击。每一排士兵开枪后就地装弹，第二排士兵前进到第一排士兵之前举枪射击，随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难民们初时也进行了交锋，但是很快就败下阵来。


“哦……上帝啊！”在简森夫人的一声娇呼声中，城内的冲锋开始了。


刺刀见红，刀刃饮血。冲锋、穿凿、突破！进攻的士兵，如同纺锤，野蛮的践踏着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鲜血染红了雪地，绝望的人群如潮水般退下去，进攻者却毫不留情的追击、冲锋、再冲锋。


直到被攻击的一方瘫软无力时，进攻者才稍稍的停止了攻势，一番猛烈的轰击，让他心里的烦闷减弱了不少，但随后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血？你难道不是……不是有丈夫么？”


“我跟你说过，他比我大六十岁，我们结婚时，他除了咳嗽，什么都干不了。而在他死亡之后，我没有让任何男人真的拥有过我。当然，我以为我不会流血，毕竟我骑马，练习格斗，在非洲骑马猎杀野牛，早以为没有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装做是个很随便的样子来引诱我？搞的我以为你很熟练，没想到……”


简森夫人得意的一笑“因为我不那么做，你就不会做不是么？毕竟你得到了我，按你们国家的说法，你需要对我负责。可是你有老婆，所以你肯定是不敢的，所以我需要用一些手段，事实证明我成功了。现在，麻烦属于你，轮到你头疼了。”


赵冠侯原本是因为苏瞎子之死，苏寒芝伤心，自己就不痛快，加上一个美丽的寡妇，确实有足够的吸引力，逢场作戏，并无不可。如果她真是个如曹梦兰那样的女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自己以后为她办一些事，大家彼此两清。


可是现在发现对方居然是完身，这下的麻烦，却是大了。洋人不信纳妾这套，自己一个十格格都不知道怎么办，加上个简森夫人，就更不好处理。他知道这回，麻烦大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伤情最是晚凉天


严格意义上讲，他对简森夫人只能算是好感，但是远谈不到爱情，乃至滚一滚，也就是逢场作戏，外加那鹿茸加乌参的作用。算是友谊赛之类，可是现在闹成这样，再说友谊赛，注定不行。


他并非XX厨，非完壁不爱。事实上，如果简森夫人是个阅人无数的女人，他倒是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现在不管怎么说，自己不能抹嘴走人，一份责任已经放在了自己肩上，而这个责任能否承担的起，也是个考验。


简森夫人的身份，注定他不能拔剑无情，那样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可是给她个交代，也不可能。他思考片刻，摊开双手“夫人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承认，你非常吸引我，事实上，任何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拒绝您这样的美人。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阐明各自的底线所在，我非常仰慕您，也愿意和您始终这样……但是不会因此抛弃我的妻子，为了任何人，都不会。这就是我的底线，或者叫不可谈判部分，其他则都好商量。”


“如果我说我可以给你夫人开支票，她想要多少都可以。只要她愿意离开你，我就给她钱，足够她舒服过完下半辈子的钱。”


“那不可能，我不会放弃她。”赵冠侯霍然起身，简森夫人却也跟着坐起来，毫不在意露出自己的光滑如缎的肌肤


“跟你开一个玩笑而已，不必在意，如果你能这么轻松的就离开你的妻子，那你也就不值得我这么做。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好，真的。在我被烟熏的将要失去意识时，你猜我想的什么？哦，艾米简森，你真是个蠢女人，居然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就要上天堂了，这简直太愚蠢了。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也有需要。但是我看的上眼的男人很少，而你是其中唯一一个可以为我卖命的，所以我就决定，和你试一下……结果，感觉还不错！我们彼此需要，就这样有需要时就在一起，不是很好么？当然，你必须我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能当今天的一切没发生过。我对这种事的感觉很好，可能会要很多次，只要我需要，你就要出现在我身边。”


如果她再扔出一个钱包来，赵冠侯几乎就有一种当了高级应召的错觉，但是简森主动这么说，倒是省了自己的心，就没必要再矫情什么。


“如您所愿，侯爵夫人，我想我们之间，会成为很好的伙伴……我是说在各种地方。但是现在，我想我应该先告辞，趁着我们的袁大人还没有发火。”赵冠侯穿好衣服，扣上了官帽，夺门而出。等到楼梯嘎吱做响的声音消失不见，简森夫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这个男人。可是不管如何装的若无其事，她都不可能真的做到当一切没发生过，当她需要这个男人拥抱她，与她说情话时，他却离开了。一时间她只觉得，房间里寒意极盛，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寒颤，看来自己真的需要看医生了。


赵冠侯走出银行大门时，才发觉天空已经浮现出一丝鱼肚白，自己和这个西洋女人，看来折腾的时间有点太长了。他沿途边走边问，寻找着部队的位置。同时发现，火已经越来越小，难民也越来越少。


水会以及官军的扑救加上租界自身的力量，及时控制了火情，这也证明，持续一晚的混乱，已经有了平息的迹象。在走了三条街道之后，他终于遇到了袁保河的骑兵哨，接着，就在他的带领下，与大部队会合在一起。


新建陆军来的十分及时，甫一投入战斗，就让难民吃了大亏。毕竟只是一群饿的活不下去的灾民，根本就没办法和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作战。新建陆军自成军以来，训练多，但是从无实战，这次却是一次难得的练兵。


从队列射击到格斗，基本所有的选连科目都得到了实战的检验。带兵官是那位有挂面之称的老将姜桂题，他本就起于捻部，对于乱民算是极为熟悉，消灭起来，也颇有章法。部队从华界到租界，一层层的压下来，将难民逐渐逼迫到海河边缘。


海河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并不厚，在火炮的轰击，及人员的踩踏下，冰面大面积开裂。最后难民不是跪地投降，就是只能跳入海河。这种节气里，就算是善泳者入水，也多半是活不成了。


俘虏都交到了袁慰亭处等待着处置，至于部队的伤亡，只有几十人，算不上什么要紧。袁保河恭维道：“大人研发的手留弹，果然威力无穷，临阵时那些援军就那么把手留弹一丢，在人群里炸开了花，那些难民一下子就吓破了胆，以为我们是天兵天将，用的是张手雷神通，全都乱了套，根本没了斗志。”


赵冠侯虽然昨天开了一次洋荤，可是却也惹上了洋债，心情并不怎么好，也就没和他寒暄，而是先去拜见了袁慰亭，说明家中情形，接着便要告假回家办丧事。


袁慰亭点点头“这是人之常情，理当如此。回头去军需那里，支银五百两，作为丧葬之用。如果有什么用项，尽管开口。”他拉起赵冠侯，两人并肩走着。雪地变的泥泞难行，租界的人，开始抬死尸，找伤员，外加搜捕残匪的工作，到处一片人仰马翻。


“我也不瞒你，这次死了二十几个洋人，还有两个洋女人受了辱，这事搞不好，怕是就要闹成第二件教案。好在我们的人及时到租界里保护，避免了更进一步的损失，洋人承我的情，多半不会攀咬我。可是不管怎么说，赔款之类的事，又是少不了的。左右都是要赔钱，不如就把你岳父办丧事的开支，还有你家死伤者的烧埋、汤药，都折算在内，一发为你解决了就是。”


“多谢大人！”


“叫姐夫。这时候没外人，就别见外。大家一家人，我不帮你，又帮谁呢？这个时候，女人肯定很伤心，多哄哄她，多陪陪她，不用急着回营，该是你的东西，别人抢不去。还有……昨天晚上，你是住在华比银行？”


赵冠侯脸微微一热，正想着该怎么说，袁慰亭已经摇头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又不是言官，谁管你私德如何。我是说，如果你和简森夫人的交情，真的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那将来咱们跟华比银行的交涉，就由你担下来了。要知道，平汉路第二段年后就要进行，款子的拨付是极要紧的。有不少大佬，都等着这比款，你跟她好好疏通疏通，千万要保证款项及时拨给。只要把这事做成了，就是天字第一号功劳。”


这疏通二字，妙用无穷，赵冠侯暗自佩服着袁慰亭果然妙语如珠，骑上坐骑，返回了家中。进家时，二嫂邹秀荣已经回了孟家，听说昨天晚上孟家也遭到袭击，死了几个人，但是受损失还不算大，真正麻烦的，是工厂那边。有人到工厂放了火，虽然奋力扑救，但还是有一些棉纱受了损失，机器也有损坏，总之善后的工作，怕是又够孟思远头疼的。


赵家门外，已经立起了白杉篙，贴出了门报，扎棚扎纸也已经开始运作，津门传统，丧事的铺张反倒在娶亲之上。赵冠侯为了弥补苏寒芝，决定好好折腾一回，把丧事办的热闹一点。苏寒芝已经哭昏了几次，虽然被姜凤芝强按着回了房，却只是坐在床上发呆，连赵冠侯进来，都没反应。


“自从你走了，姐姐就是这样了，她总是怪自己，说如果不是自己，苏伯就不会死了。这叫什么话啊，她这是埋怨她，还是埋怨大伙呢，急也急死个人了。”


赵冠侯只好赔个不是“师姐，寒芝只是太伤心了，没有太多的意思，你也别多想。师父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你也回去看看吧，那边不要出了什么意外。三哥他们来了么？毕竟四哥的女人……”


“快别提了。曹老四顶不是个东西，来看了一眼，连个泪花都没掉，反倒是说那女人丢人现眼，为什么不自尽保贞，让我们把她扔到乱葬岗喂狗算了。哪有这种人，简直丧尽天良。”


“四哥就是这么个人，我也懒得管他了，他不管，我管。总归是死在我家，回头得给她买口棺木，找个坟地埋了吧。”


“这事我去办，我先去家里看看，回头去棺材铺买材。昨天晚上，听说死了好多人，你……你没受伤吧？”


姜凤芝凑过去看看，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总觉得和自己抢去那瓶洋香水有点像，脸上的表情就有点怪异。赵冠侯也有点心虚，连忙后退两步“没事……我怎么会受伤呢？又是枪又是刀的，他们伤不了我，你去忙，我去看看师姐。”


凤喜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丫头，只是站在那等吩咐，什么都不会做，直到赵冠侯进来，她才躲出去。赵冠侯坐在苏寒芝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


“别怕，一切有我，有我在，所有事都会好起来。岳父的丧事要办，家里的事要安排，我还有军务……这个家全都要靠你，如果你垮了，那我又该怎么办呢？你不能这个样子，你这样，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你不开心，就哭出来，或是打或是闹都可以，总之不要憋在心里。我们不能再有人有事了。”


苏寒芝依旧像木头人一样愣着，随后猛的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她是个性格极为内向的女子，不管高兴或是难过，都很少表现出来。今天却是不管不顾的号啕大哭，以拳头猛烈的捶打着赵冠侯的背。良久之后，才抽噎着说道：


“我知道，即使是屈大夫用药，爹的病，也很难好。他抽大烟，身子骨很差，就算是用上好的补药维持，怕是也挨不了几年。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要他多活几年。想让他多享几年的福，毕竟他苦了那么久……他对你不好，可是拉扯我长大，很不容易。从小到大，为了我，他老人家吃了很多的苦……如今我嫁了个好丈夫，他也可以过上好日子，也好让他知道，我没有嫁错人。没想到，老天就非要他走……现在这个世上，我的亲人只剩你一个了。”


苏寒芝痛哭着，哀求着，紧紧的抱着丈夫，生怕一松手，他也不见了。


“你接着教我识字吧，再教我怎么跟人说话，怎么接待客人。我会学着当好一个夫人，你喜欢什么女人，也告诉我，我帮你娶回家来，只要你留下我。因为，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如果我说不要你，你可以打我啊。忘了，小时候，你经常打我的。比如我跟人打架啊，把衣服弄脏啊，又或者淘气，你都会打我的。现在，一样可以。”


听他所起小时侯，苏寒芝的哭声略微小了些，靠的也更近了。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她的心情似乎略好了一些，低下身，就要去脱赵冠侯的官靴


“你昨天一宿没合眼，一定困的极了。我给你打水洗脚，你先睡一觉。我……我要给爹带孝，不能侍奉你，你要是想找女人，去找那些丫头，或者去外头都可以……”


“没那个命睡觉了。”赵冠侯坐起身来，整理着衣服“岳父这一去，丧事就要大办一下。何况还死了那么多人，该有的慰问，总是要有，抚恤烧埋，善后的事情一大堆。还有吊唁的也不会少，我哪里睡的着。倒是你得好好睡一觉，等到丧事办起来，你要陪着磕头行礼，几天合不得眼。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该睡也得睡，我给你去打水，帮你洗脚。”


见他穿着官衣去准备热水，苏寒芝低下了头去并没有说话。夫妻一体，又有什么秘密瞒的了人？两人相拥时，她已经闻到赵冠侯身上，那奇怪的香水味，就像上次从京师回来，身上也有其他女人的味道一样。


只是，她不敢说出来，哪怕是一个虚幻的气泡，她也要用心的维持着，生怕气泡被戳破，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唯一想的，就是趁着他还恋着自己时，努力让自己变的更出色，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他的脚步，不至于追不上。在那之前，自己只有努力的装傻，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对谁都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债（上）


等到将苏寒芝哄的合了眼，赵冠侯来到院子里，开始集合剩下的下人。昨天晚上，家中仆人死了不少，还有一些受伤的，看来需要雇佣些人手了。原本有的是难民，雇人不是问题。可是难民们闹了这件事以后，他倒是有点担心忠诚问题，雇人的问题上，也得小心再小心。


原有的男仆人大多遇害，剩下的人里，那些买来的丫头占了多数。由于苏寒芝买她们的本意是行善，并没有怎么教她们做事，突生变化，用起来也不得力。应付这么一场丧事，也就指望不上。凤喜壮了壮胆子，想前两步“我……我可以试试？”


“你试试？我不缺做饭的。还有，你怎么改德行了，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不是……我爹以前是大宅门的厨子……教过我一些规矩，我是说我可以试一下。还有，这次闹灾，一些大户人家的下人也出来逃难，他们……他们可以的。这些人也不是都是坏人……我是说，他们里，也有一些人，昨天晚上没敢跟着杀人放火。老爷若是找几个出来，肯定会为您效力。”


“找强盗么？你是说，昨天晚上闹一次还不够，还想再闹第二回？”赵冠侯对这个相貌不错的厨娘，却没什么好脸色。虽然委了她暂时做苏寒芝兰的丫头，但是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怎么会伺候人。


一个做饭掌勺的，他还是希望换上知根底的，是以在心里已经决定，等回头就把她调去干力气活，远离厨房要地。


可是面对着赵冠侯的冷脸，凤喜却依旧神色如常“老爷，有些人是一大家子逃难的。有老有少，你把他们的家小控制在手里，谁又敢反你？再说……昨天晚上的事，只是一些坏人挑唆。若是平日里，大多是安善良民的。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肯定会为你出力，如果出了差错，你只管杀我的头。”


她说的言之凿凿，倒也有些道理，赵冠侯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难民里有不少山东人，而孟思远原籍也是山东。若是可以找一些他的乡亲来，或许事情真的像凤喜说的一样，可以放手去用。


之前孟家那些下人给他的感觉不错，大户人家出身的仆人，做事是没什么话说的。自己只要掌握住了账房之类的要害地带，也就不怕他们做手脚。至于偷抢之类，凤喜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是要控制一部分下人的家属。


当然，另外一层，就是得雇佣些打手护院。这一来，就得找姜不倒，雇佣他的弟子门人了。过去的师兄弟，将来只好变成上下级，好在这些人知根知底，倒是可靠的很。


只是一想起这些人，未免就又想起了京城的那位豪侠大刀王五。如果有他在，昨天晚上的事，也不至于闹的那么糟糕。姜不倒的门徒，比起源顺的镖师，成色上差了何止一成，也不知昨天晚上的风波，损失如何。


现在家里男仆能动的没几个，就连跑外去订棺材联系办丧事的杠房，都人手不足。把所有的男仆都派了出去，依旧是很多地方忙不过来。这个时候，凤喜跑了过来，她见人手不够，自己就去门房那里充当临时的门人，这时通报了一声“您二嫂来了。”


邹秀荣刚回去的时间应该不长，按说孟家现在也一团糟，却没想到，她还会回来。赵冠侯连忙迎出去，却见这个女人的神色很憔悴，眼睛又红又肿，竟是比昨天晚上险些被难民欺凌时的气色还差。


他只当是又发生了什么不测，邹秀荣连忙摇着头“我没什么，家里那边死了些人，主要是工厂，实在太惨了。好几个工人无辜丧命，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养活呢。这帮人，为什么要烧工厂，那里又没有吃的。”


她犹豫了一阵，面上露出一丝难色，但最后还是咬咬牙关“四弟，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那位简森夫人，我想追加一笔贷款……”


赵冠侯略微一呆，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简森夫人了。两人的关系进展太快，彼此都没做好充足准备时，就滚到了一起，还见了血，未来的关系怎么处，还是个问题。这个时候再与她见面已经够麻烦，何况还是谈贷款？这怎么听，都觉得自己像是小白脸，靠着女人吃饭的样子。


见他有点为难，邹秀荣的神色有点紧张“怎么？四弟，事情很难做么？”


“二嫂，简森夫人虽然跟我有点交情，但终究是个洋人，也不见得比其他几国洋人善到哪里去。对她，也得提防为上。何况洋债利息素来高，前一笔债还没还，再借新债，利息上不好说，而且肯定是要抵押的。我觉得，不是很好谈……如果不是非常有必要的话，还是不借为好。二哥家大业大，纵然一时周转不便，手上总不至于一点余款都没有吧。”


邹秀荣叹了一口气“银子是有一笔的，只是那是思远存起来，预备着修祖坟和祠堂的银子。他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婆婆一直因为是侧室，而觉得低人一头。包括思远自己，也被家里所不容，这次是想存一笔钱，修祖坟修祠堂，在大房那边，扬眉吐气一把。如果动了这笔款，到时候拿不出钱，就很丢人了。”


孟思远因为是庶出的关系，和长房嫡出的关系并不好，虽然靠着自己一拳一脚，打出一个天下，但依旧被说成是承袭祖先余荫，兄弟之间，也经常明枪暗箭不断。这次工厂出了事，长房那边不但没有什么援手，反倒是派了人来看风色，实际还是幸灾乐祸。越是这样，邹秀荣越想为丈夫撑起面子，不至于让人看低了去。


可是这把火，不但造成了人员的死伤，也造成了设备的损坏。几台机器受损严重，很难再使用。购买新设备，以及支付工人的抚恤、汤药，修缮厂房，这些都需要用款。粗略算一下，竟是比上一次还多，大概要六七万银子，才能过关。


邹秀荣道：“我也知道，洋债利高，可是到了现在这一步，除了贷款，就只剩下卖珠子了。那珠子是婆母的命，我不能把它卖了。我的陪嫁里，有鲁北的二百七十余顷田地，里面大多数是上田，我就用这笔田地做抵押，向简森女士贷款七万两，希望四弟你帮帮二嫂，也帮帮你二哥。”


邹氏也是山东豪族，地连阡陌，赵冠侯倒是知道孟思远有这么一笔不动产，但他也知道，这笔田地，实际是孟思远最后的屏障。或者说，他一旦生意失败，这批田地，就是他夫妻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当下摇头道：


“二嫂，那些田地如果抵押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邹秀荣却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工厂是思远的希望，而思远是我的希望。只要他能高兴，我怎么样都好。为了他，我可以牺牲一切，区区几百顷田地，又算的了什么？四弟，如果你实在为难，可以不可以帮我把简森夫人约出来，我和她谈。”


见她目光坚定，神色间，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赵冠侯心内却觉得一动。二嫂原来对二哥，如此痴情么？他心内一动，脱口而出“算了吧，这事我来想办法，二嫂只管在家等消息。总之这事，我会解决的。肯定为你们拿到一个最合理的利息，也争取她把还款期放长一些，不要让你们太累。”


邹秀荣面上一喜，她和简森夫人没有交情，这事自己出面去谈，不一定可以谈的拢，至少条件上，会苛刻的多。她连连点头道谢，又主动陪着赵冠侯，前去发放死难者的抚恤。


她骨子里是西洋做派，对于男女之防讲究的不多，加上长嫂比母，倒是没把这当一回事。有她陪同的一大好处，就是那些死难者家属那边，倒是没表示出太多的刁难来。虽然哭的昏天黑地，但主要是骂难民，骂老天，骂大金的官府，却没有人骂赵冠侯。


倒是有几个人拉着赵冠侯哀求着，能否请他出面，把自己的亲戚朋友从大牢里保释出来。


昨天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衙门那边的日子，自然好过不到哪去。津门县令许浩然并不是一个贪官，但是却也不是什么能员。想要好好做事，能力上也达不到。尤其他手头的力量实在太少了，以有限的衙役，加上防营，根本就没办法弹压地面。如果不是新军及时出面弹压，局面还不知道要糜烂到什么地步。


津门为京城门户，发生民变非同小可，加上昨晚的骚乱中，多有洋人受害，许浩然便坐不稳当位子。天一放亮，就立刻发出签票拿人，从大街上四处抓捕难民，乃至有山东、河南两省口音者，也要被详加盘问，说不出究竟的，就要被带走。


这些难民中，有一些与这些下人沾亲带故，或是乡亲，家里的男人被抓走，女人就找乡亲来想办法。这些人也不认识什么有办法的，就只好拿赵冠侯当救星。


听这些人一说，赵冠侯却又想起了凤喜给自己出的主意，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这些人，可靠么？确定不是响马，而是衙门抓错了人？”


“可靠，怎么会不可靠呢？那人是俺的亲戚，大家认识好多年了，他以前，一直给临清王老爷家当管事呢，人老实的很，再说他都五十多了，怎么会去当响马……”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五十几个名字报了上来，全都属于知根知底，不会出问题的那一种。邹秀荣也在旁道：“如果四弟可以的话，就帮帮他们吧。这些人真的很可怜，衙门的人心狠手辣，搞不好，就拿他们当罪犯砍了头去顶数。这么多的难民，真是不成个话，我得想个办法，去救救他们。”


“二嫂，你都要贷款了，还想着救人？”


“这是两回事，我不管再怎么难，也比他们的日子好过的多。总归是乡亲，怎么能见死不救。其实在这之前，孟家就在舍粥救人，只是没想到，他们昨天还是会来抢我家。这人……怎么能不讲良心。”


赵冠侯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二嫂的善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种心肠的人，在这个时代，注定不会成为成功商人。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好人，自己只好努力的帮一帮她，硬着头皮，去见简森夫人。


昨天晚上虽然折腾了半宿，又刚刚经历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转职，可是简森夫人并没有赖在床上，或是躲起来偷偷哭。赵冠侯到华比银行，通传了消息，很快，就被邀请到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简森夫人身上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洋装，肩上围着一条红狐披肩，显的很是雍容华贵。见到赵冠侯时，脸上带着那种应付差事似的微笑，


“赵大人，你来了？我想，你一定是代表贵国朝廷，和我谈论有关昨天晚上那起恶性事件之后的赔偿事宜，对吧？好了，伯纳特，你可以出去了，记得送两杯咖啡过来，不加糖。”


等到咖啡送进来，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暗自打量了一下美丽老板的脸色，心里暗自为这位金国官员祈祷着“上帝保佑你，我们的老板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是准备敲竹杠，你们朝廷将损失一大笔钱。”


随着厚重的木门关上，本来正襟危坐的简森夫人，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猛的从座位上跳起来，直冲到了赵冠侯身边，随即就紧紧的抱住了他。


“哦，我以为是我有需要时，才会去找你，没想到，你有需要时，也会想到来找我。这样倒也很公平，不过你不该来这，应该到三楼去，或者我去你那里。”


本来今天清晨，赵冠侯离开后，她以为自己是白白赔上了自己，却最终一无所获。整个一上午，华比银行的气氛都很压抑，大家都能感觉的到，自己的老板正处于极度愤怒中，稍微一个闪失，就会让风暴降临到自己身上。结果这个早上，堪称华比银行数年来，工作效率最高的一个上午。


可此时，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与普通陷入热恋中的少女并无不同，如果让手下的员工看到，怕是眼珠子都要滚落一地。


“好了简森，好姑娘，别这样，你该矜持一点……再说，我也不是那么急，你还要当心，有外人进来。”赵冠侯轻轻推开她，“我来找你是有一点正事，真的，这事非常重要。你看，我们昨天晚上，毕竟有过一段甜蜜的经历，我就要为你的利益考虑。正好，我有一个很不错的计划，要说给你听一听。我们玩个游戏，猜猜猜。我猜，你在拆毁津门城墙以前，最想要做的生意，就是电厂对吧？，而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债（下）


虽然简森夫人做着军火买卖，但是那并不是她的主业，那些手留弹、地雷，除了卖给金国军方外，其他国家并没有什么兴趣。至于其他武器，她更多是担任二传手，也没有很大兴趣。其在金国除了铁路方面外，最感兴趣的，就是电灯以及电车。


两人有了这种关系，赵冠侯也不打算瞒她“电车短时间你就不要想了，修电车轨道就要拆城墙，你们当然高兴了。问题是，太后和皇帝都不会高兴的，他们不高兴，事情就谈不成。不过，这次的事之后，我觉得电灯的事，可以差不多谈妥了。包括兴建电厂，给租界通电，乃至装上电灯，如果都由你一家来做，会是一大笔收入。”


简森夫人方才还一副媚态，此时却变的严肃起来，只一提到生意，就仿佛打开了她的某个开关，让她变的高度戒备。


“电灯？电厂？你说真的？在津门，如果可以通电的话，现在只有我能做这笔生意，其他洋行还做不了，如果可以进行，那将是一大笔利润。你的佣金，也会很丰厚。”


“这需要我们两个，密切的配合，就像现在一样。等到年后开印，就可以谈这件事了。还有，我的佣金，包括军火那部分，我想做一笔抵押，用其来向你进行贷款，年前就要。”


“亲爱的，你这样说太让我伤心了。我知道你们官场的规矩，年前需要打点，你需要多少钱，我开支票给你。”


简森夫人说完这话，也觉得仿佛这样一说，赵冠侯成了自己养的小白脸，噗嗤一笑“哦，我是说，我提前预支你的报酬，不是为了这个的奖赏。”


“我需要大概八万两银子，用来帮助我的二哥孟思远，就是向你贷款那人……”


他话音刚落，简森夫人脸上就露出一丝笑容，小手指甲在赵冠侯的下巴上轻轻划过“甜心，你这可不大好，你告诉我，你来找我，是和我谈生意，为我着想。结果，实际却是为了你朋友的贷款。你看，这里是银行，贷款是我们的业务，用不着绕弯子，他只要拿出抵押物，我就愿意放款。而不是拿一个虚无飘渺的计划，那不符合规矩。”


赵冠侯暗自头疼，这个女人真的是不该招惹，实在是太过精明，把自己的小算盘看的透了。他连忙否认着


“没有的事！这是两回事，不管有没有，我都会来找你的，只是为了朋友，我来找你的话，跟家里也好解释一点。你要知道，我现在非常忙碌，在中国，办丧事是一件大事，需要我全程参与。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会错过多少重要的客人，你却这么想我，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好吧，我忘了，你还有丧事要料理。那好，让孟先生亲自跟我来谈，不过，带上他新的地契，顺带提醒他，如果不能按期还款，上一批地契就归我所有。我很喜欢山东，我想在那里建一套别墅，然后我们可以去渡假。”


“渡假的话我更喜欢夏威夷，而不是山东。你听我说，他家昨天晚上遭遇了袭击，受到很大损失。工厂想要维持下去，就需要进一笔款周转，另外，这次的难民里，有一部分是他的同乡，他想要设立一个慈善机构，为这些难民，提供饮食。毕竟，昨天晚上的暴行，直接诱因，就是这些难民吃不上饭。如果有人提供食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不会选择铤而走险，剩下的一小部分，也无法造成那么严重的危害。”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有，我的电厂在哪？”


“听我说，你想要建立电厂，首先就是要社会一切秩序正常，否则什么都谈不成，对吧。我二哥的行为，对你是有帮助的。另外，这笔贷款你可以算在我头上，由你私人提供，如果他归还不出，我来想办法。我知道，你很喜欢他的土地，但是昨天晚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们现在贸然去占那块土地，昨天晚上的一切，还可能发生。听着，山东那里很危险，我不希望，你置于危险之中，简森……”


赵冠侯运起水磨功夫，软语温存，一番甜言蜜语下来，简森夫人终于笑了笑“看来他真是你的挚友，你愿意为他承担那么大的一笔债务，那就没关系了。我答应你的条件，从我个人的财产里，借给他三十万佛郎，这可是一大笔钱。但我现在倒是希望，他不要还钱，因为那样，你就是我的了。抵押物……在他归还债务之前，你是属于我的，全部都是。”


赵冠侯与简森夫人乘着马车来到自己家时，天已经黑了，姜不倒亲自带了一批徒弟过来，给赵家充当护卫。昨天晚上的袭击，他倒没受什么害，毕竟他不是富人，自己又是地头蛇，那些难民没人把他定为目标。


而听女儿说了赵家的事后，姜不倒第一时间就发动了人脉，杠房以及棚铺的人，都是他找来的。齐脊大棚，过街牌坊都已经搭起来，虽然婚丧皆有定制，但是眼下金国财政紧张，只要肯捐一笔钱买个名衔，则丧事有什么规制，根本没人管。赵冠侯找了关系，用一大笔钱，给苏瞎子捐了个侍郎名衔，丧事就可以随意操办。


邹秀荣也从衙门里，办完了保释的工作，几十名老少男仆，被她教训了一下午，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赵冠侯给的。等到赵冠侯回来全都过来磕头，做着自我的介绍。邹秀荣在旁道：


“我挑选的这些，都是在大户人家当过下人的，他们知道怎么做事，不用人教。而且他们都是我的乡亲，又有家小，可以放心的用。”


赵冠侯见丧事的仪仗，已经准备的颇有些样子，也对这些仆人的水平很满意，抽个冷子对邹秀荣道：“二嫂，贷款的事已经谈妥了。你待会和简森夫人把合同签了就好，还款期限五年，年息三厘，不要抵押物。明天就能去提款，陆续十天可以提取完毕。她还答应，帮你买一批机器，折算在贷款里，价格比外面还要便宜，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四弟……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邹秀荣也很激动，没想到，贷款的事，居然能以这么优惠的条件谈下来。她连忙跑过去，与简森夫人进了赵家的书房。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满脸绯红的邹秀荣从书房里出来，看着一身热孝的苏寒芝，心中暗道：妹子，这次是姐对不住你了。为了贷款的事，却是害你吃亏。只是这个情份，自己夫妻将来一定会报答。


简森夫人这次的贷款，实际还是占了赵冠侯的便宜。她差点为之丢了性命的那份合同，实际就是她收购一家经营不善的洋行的契约，那家洋行已经破产，库房恰好存有一批没能卖出去的纺织设备。


她现在转手，把这批设备卖给孟思远，价格上即使打了折扣，依旧大有赚头，同时又让赵冠侯这边不得不承担一个风险，堪称一举两得。邹秀荣听到了双方的借款条件后，在觉得匪夷所思之余，又大有歉意。这回也算明白，为什么赵冠侯不想见这个西洋女人了。如果因为自己的事，害的他和苏寒芝不能厮守，未免罪孽太重。


为了表示歉意与感谢，她费了许多气力，为苏瞎子找了一口极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这种棺材一来价格昂贵，二来就是木料日渐稀少，往往有钱也买不到。上面的大漆足有一个铜钱厚，离的近了，能照出人影，只一摆出来，就让姜不倒赞叹“老苏有这么口棺材成殓，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找姑爷就得找冠侯这样的，只可惜了，他没福分了。”


整个春节，赵家的气氛都不怎么样，别人在过年，他的家里却在忙着出殡。虽然那天晚上死的人不少，但是一般人家都是死了些下人仆役，至多是死个妾室偏房，死了也就是死了，给家属一些钱，不会闹出什么动静。


赵冠侯这种死了老丈人，随后大肆铺张出殡的，稀少的很。丧事办的极大，官商黑白，皆有要人前来吊唁，苏瞎子生前绝不会想到，自己死时，居然能多了那么多有钱有势的朋友。


其中像是混混们，大多是景仰赵冠侯的名声，而商人则是想着借赵冠侯，搭上简森夫人或是赛金花的关系，是以即使没什么交情的，也不会漏了人情。曹梦兰甚至停掉了自己的生意，在这个可以发大财的日子，跑到赵家来做管事，来赵家做账房。让赵冠侯赚足面子同时，也让不少人对他们的关系大为怀疑。


停灵的第二天，孟思远便风尘仆仆的赶了来，他到乡下收账，回到家就从妻子那里知道了一切，随即便赶上门来。拉着赵冠侯到书房，脸上一脸的愧疚“我没想到，你和简森夫人的关系居然是这种。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找她贷款的，不过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把五窍珠卖掉，总之不能让你和寒芝离婚……”


“她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赵冠侯安慰着他“就算真还不上，她也不能逼我什么。所以，二哥别有压力，好好做你的生意。你是咱们津门的商界巨子，区区十几万银子，我想还难不住你。”


孟思远摇摇头“过奖了。咱们的事，有时很难说。很多时候，我总觉得自己陷到迷魂阵里，明明走的路是对的，结果，却告诉我错了。包括做生意，也是这样。如果是在阿尔比昂，九记的经营模式，绝对不会是今天这种规模。”


他诉说着收债上遇到的麻烦，以及官府方面来的阻力，明明自己手里有契约，却很难保证收到钱，费了许多周折，才算把债收上来。这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他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觉得这种生意模式，显然是错误的。


正在两人说着闲话，外面曹仲昆与李秀山也赶了过来，二人进了门，先是关上了门，随后李秀山面露喜色道：“老四，我给你说个好事，元丰当出事了。”


“元丰？我没注意他，这几天光忙和丧事的事，他们那边出什么事了？”


曹仲昆不屑的哼了一声“就苏瞎子那人，死了也就臭块地，说句难听的，早就该死。要不是他，你至于费这么大劲才娶到弟妹么？为他忙和，不值得啊。这次的白事办的有点大，我看你的老本，都快花完了。你为了弟妹，还真舍得。好在元丰这一倒，你倒是可以补一补。”


“这不算什么，男人为女人花点钱，天经地义。咱们先说说，元丰怎么倒的，他倒了，又怎么补到我身上？”


李秀山掏出香烟，一人点上一支，然后他才说道：“还不是让人抢了？庞金标也不白给，其实也防着有变化，防营那天都出动了，可是没巡街，都守着他家的解库，却没想到，他手下的兵里有人哗变，也跟着难民一起抢东西，把当铺的库房砸开，连偷带烧，一扫而光。庞家这回，算是完蛋了。”


这件事，细论起来，实际还是跟赵冠侯有关。他打点皮硝李以及给庆王送节敬，所费均大，后又购买军火，开支就更多。


新军财政压力一大，就从旧军上动起了脑筋，防营的军饷，已经连续几个月未曾发放。即使到了过年，防营也只有半饷，士兵因为欠饷严重，终致哗变，参与到难民打抢的队伍中去。


只是他们得意的时间也不长，刚刚抢了当铺时间不长，就遇到了前来弹压的新军士兵。持刀匪徒遇到持枪匪徒，顿时败下阵来，不但抢掠者非死即伤，就连那些脏物，也只是过过手，就成了新军的战利品。


袁慰亭治军森严，战利品一律上交，而新军有军法有监督，也没人敢中饱，至于卷了东西走，当场就要掉脑袋。在这种情形下，元丰号的库房，差不多就挪到了新军的仓库里。


“大人有话，被劫之物，一律发放归还。但是……”说到这里，李秀山拉了个长声“有些难以辨别失主的无主之物，自然任由新军处置了。当天晚上，那么多字画古董，天知道是谁的？自然，就只好由咱们处置。大人对下面最公道，知道大家过年不容易，尤其你家里又遭了难，更要弥补。这不，让我们过来，一是吊唁，第二，就是送些东西给你。”


赵冠侯接过单子，只见上面计有字画五幅，珊瑚树三棵，大毛衣服两件。曹仲昆道：“东西交到了你的家人手里，全都入了库，至于所值多少，我也说不好。但是你这次花的够戗，有这笔钱，总算好过一些。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可是按着管带的标准分下来的，从这看来，你这次管一个营，是没跑了。”


门外，苏寒芝原本跪在那里陪灵，见来了几位结拜兄长，便端了茶水，亲自送过来。却在门外把里面的对话听个分明，尤其听到花光了老底的词句，却是呆立当场，泪流满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借将


鞭炮声声，惊天动地。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鞭炮声，这一带，就只有赵家这里是阵阵僧道番尼的颂经声以及各种乐器的合奏声。虽然不能停灵四十九天，但是十四天，总是要凑够的。


赵冠侯白天应酬了一天，等到了深夜，终究熬不住，歪头睡了下去。苏寒芝悄悄的来到内宅，坐在丈夫身边，心里越发的不安，总觉得，自己亏欠他的越来越多。


那位简森夫人来的很频繁，还送上了一万佛郎的支票，那差不多就是将近三千两银子，这可以看做大手笔了。尤其这次的丧事上，为了排场，开支巨大，这笔银子算是帮了大忙。


可是看着她没事总在自己丈夫身边转来转去，苏寒芝心里，难免是有些伤感的。由于两人之间有商业往来，怕是有要事商谈，于这种事上，不敢干涉，只能默默的看着两人，用自己听不懂的卡佩语交谈。


号称赛二爷的赛金花于应酬人情上很是来得，客人们被应付的很好，大家也愿意与她说话。按说能有这么个人物打理丧事，是主家的福分。可是她看赵冠侯的眼神，加上那一声声兄弟，简直媚到了骨头里，便是苏寒芝再木讷，也能明白这情义绝对不是什么结拜姐弟。


终于到了出殡的日子，整个丧事算是划上了句号，出殡的排场，算是津门第一等的，便是那些名门巨贾，却也不过如此。当然，所费的银钱，也是令人咋舌。苏家是贫寒出身，并没有所谓的祖坟，好在孟家出面，帮他们买了一块地，而这又是一笔款。


等到次日天明，赵冠侯终于坐下来算账时，苏寒芝很有些愧疚的看着他“冠侯，这回把咱家的老底，都快掏空了。都是……你都是为了我……”


赵冠侯放下算盘，轻轻的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说的什么话，我当初在小鞋坊，家无隔夜之粮，你也没嫌弃过我。现在再怎么难，难道会比那时候难么？总归是花钱解心疼，只要你心里舒服，花多少也没关系。再说，等你出了孝，就能把书稿拿到报社去，还是有收入的。”


“可那点钱，连下人的开支都不够，要不然我们把下人都辞退了，再把房子卖了，还搬回去住。”


“别傻了，那样很丢人的。那帮人，还不得笑话死你，再说，我们的生计，还没艰难到那地步。我们手里不是有几幅字画么，把它们卖了，就足够了。我已经托了简森夫人，把画送到香港的拍卖行去，看看能卖多少。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元丰当向来收当谨慎，不会随便的收假物件。再说，里面至少有一幅，是前宋皇室南渡之前的手笔，很值钱的。我等过几天，还要和简森夫人谈一笔大生意，大头帮二哥，咱自己也能落点。”


听他又提起简森夫人，苏寒芝心内更觉凄苦，但还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坐在他身边，陪他说着闲话，直到此时，赵宅里，方有一丝新年的温馨味道。


等到出了十五，赵冠侯的假就满了，需得回到营里听用。火车上，简森夫人与他贴着坐下，自然的挎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嘿，这感觉真棒，我总觉得，这像是我们的蜜月旅行。那间乡下的别墅，很好么？”


“之前袁大人的大太太就住那里，至少够安全。当然，你不用担心什么安全问题，毕竟你像个亚马逊女战士一样勇敢。只是我觉得，你没必要陪我到军营吧，我一到了那，就要忙着军队的事，没什么时间出来陪你。”


“不，你把话说的太早了。”简森夫人促狭的一笑，“要不要跟我打个赌，你在短时间内，重点是陪着我，而不是陪着你的部队。相信我，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节约时间。你们的袁大人，一定不会急着让你去带兵，而是急着让你陪我。”


新农镇，袁慰亭的签押房内，韩荣坐在正中，袁慰亭与徐菊人，则在两侧相陪。因为年前出现的津门难民之乱，王文召只一过了年，就把印交了出来，由韩荣接管。


王文召本人，终究还是年老功高，加上人在保定，这事和他关系不是太大。并未降下什么责罚，只是转任军机大臣，不再统带北洋，韩荣则提前真除，做了大金国疆臣首领。


津门官场上，一场动荡已经不可避免。朝廷已经下旨，津门知县许浩然军台效命，管带庞金标革职留任，原直隶布政使连降五级留任。新军方面，却因为处置得当，加上第一时间派兵保护租界，并未受到处。


卡佩与阿尔比昂、普鲁士乃至比利时，都向金国提出交涉，需要金国就此事做出解决。好在金兵这次表现比教案那次要友善的多，那些洋人也知道，难民并非出自金兵唆使，也没得到金兵的偏袒，口气上，较之以往的冲突更为缓和。但是事关洋人，不管怎么缓和，大家也不敢掉以轻心。


韩荣本来走到了疆臣头领，身上军机大臣的职位还在，是件极为得意之事，可是却赶上这么一个烂摊子，心情极是复杂。他看了看两人，长叹一声“容庵、卜五，我现在，却是有点羡慕燮老了。他这听不见的毛病，我看未必是坏事。因为他听不见，便不能去办洋务，也就不用和洋人打交道。这么一口黑锅，只好我顶起来，你们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个解决？”


“大帅，洋人素来野蛮成性，稍有小亏，便索重偿。这次死了人，受了辱，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就算了。好在监狱里，我们抓了数百名难民，惩办凶手上，不至于有什么为难。至于其他……总是慰亭带兵无方，有负大帅重托，请大帅责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韩荣制止了袁慰亭“现在我们要想的是，善后。我这次来，是要跟你借大将一用的。非是有他在，这交涉才好办？”


“新军将校，皆听从大帅调遣，何谈借字。但不知，您是要点谁的将？”


“赵冠侯！”


“洋务上的事，语言不通，便是一大短板。办交涉经过中间传译，总不免有隔靴搔痒之感。往往受制于通译，一二小人，便可挟持大员，这实在是误国误民。这次韩大帅借冠侯，便是仗着你洋文精熟，希望你能担起重担，为国出力。”


赵冠侯刚到了营盘，就接了将令，随即被袁慰亭单独接见，将韩荣借将的事，当面对他说了。


“我也知道，这担子不好担，朝廷里虽然办有译书局、同文馆，可是愿意出来挑担子做通事的人却不多。原因，大家都清楚，成亦无功，败则有过。话翻的重了，引起外交纠纷，罪责要自己承担。话说的轻了，事情办不成，上官还是要怪罪，是以没人愿意趟这混水。大家自己人，你若是也不想做这差事，我便帮你推了它。”


“姐夫，大家自己人，您有心回护，我却不能让姐夫为难。韩大帅张了口，事情哪是那么容易挡下的，我便跟他跑这一趟，也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以韩大帅的权柄，硬要从同文馆点将，也不是做不到。何况还有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何必非要从咱们新军里找人。”


袁慰亭面露笑意，看着赵冠侯“这便要问你自己了。当年章合肥办洋务，有个要决，就是以夷制夷，使得夷人不能合而谋我。韩大帅这回，却也是学的章合肥故智，借着简森夫人从中调停，免得几家洋人联手发难。要论交情，怕是数你和那位夫人交情最厚，请你做这翻译，便是要你在她面前，多多美言了。”


赵冠侯一窘，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舍身为友，这回就要舍身救国了。看来简森夫人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要跟自己打这个赌。这洋女人，心眼就是多，非要好好炮制一番不可了。


袁慰亭又道：“如今太后已经彻底归政于万岁，可是这一开年，就出了这么件事，万岁爷的脸上，着实没有光彩。所以韩大帅这次出来，上头是有话的，洋人损失照价赔偿，但是不准额外赔款！可是，洋人素来野蛮，不赔款，这事又该怎么解决，韩大帅点你的将，就是要靠你来通融。”


天佑帝大婚之后，太后名义上就已经撤帘，但明帘虽撤，暗帘犹存。每有要事，必需请太后训政，才能做主。乃至往往太后决定的事情，可以推翻天子的决定，再以天子朱批的方式下发，名义上的上谕，也不过是太后懿旨而已。


乃至高丽交兵之后，后权更盛，帝权日衰。皇帝年方而立，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怎愿俯首听命。这次初掌全权，自想有番作为，扬眉吐气。


而皇帝对于韩荣素无好感，一来就是有莲花六郎这个传闻在，再者，便是帝师翁放天厌恶韩荣以久。有师如此，弟子自不会对其有丝毫好感，更不喜欢这等人抓住兵权，掌握北洋。抓住了这次的机会，也是有意的为难他一下。


是以朝廷给韩荣下的是死命令，死伤者给予抚恤可行，但若是额外赔款，便要摘他的顶戴。朝内清流首领帝师翁放天，也坚决支持天子，态度上一如高丽大战前一般强硬，坚决认定曲不在我，款不可赔。


一旦答应了赔款，则流民之乱，就成了皇帝的责任，照这样发展下去，洋人可以随意索赔，穷中国之财，也难填无穷之壑，万不可开此先例。


可问题是，这次的事，确实造成了洋人的死伤，想想也知道，不额外赔款，这一关怕是很难过的去。而且，金国自高丽兵败之后，不擅自开衅，算是大臣共识。袁慰亭率先带兵救租界的举动，在朝廷里即使是言官都无异议，就是因为这一举动，避免了洋兵上岸。


可若是不赔款，一旦酿成兵祸，这个锅，韩荣也背不动。两大之间难为妇，他挑赵冠侯，就是图着他与简森夫人的特殊关系，另外就是知他精通洋文，善于西洋社交的名声。


韩荣借将，也并非没有补报，首先防营有大批人要被裁汰，而军饷照原编制发放，袁慰亭可以吃这一部分空饷；其次就是因为此事的发端，是因为灾民无食，事情牵扯到了直隶布政，韩荣已经写本参劾。


大金官场规制，上司参下级，少有不应。直隶布政开缺之后，由袁慰亭护印，并不真除他人。如此一来，等于为袁慰亭未来升转蕃司，扫请了障碍。另外就是允许武卫右军自难民里招募兵员，扩充实力，亦是极大的补报。


袁慰亭自己得了好处，对于赵冠侯亦有补偿，赏了一千两银票下来，特意嘱咐道：“简森夫人调停此事，劳心劳力，这笔银子，就是买她个高兴。要知道，不论于天子，还是于群臣，第二笔路款的拨发都十分重要，千万要敷衍好这个女人，路款上不可再生是非。”


“高兴，我当然高兴，这是属于我们的王国。没有人打扰，一切，都听我们的。我就说过，你陪我的时间，绝对比陪你的部队时间要长。袁大人，真是个聪明人，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那间沈金英曾经住过的小院内，赵冠侯刚刚演奏了一曲《一步之遥》又与简森夫人跳了一段热情洋溢的探戈，确实如同蜜月中的夫妻。这地方不大容易准备洋餐，像是华夫饼，就更没人会做。但是简森夫人倒是也不挑剔饮食，反倒是随着赵冠侯吃中餐。


赵冠侯吸取上次的教训，并没有急着提谈判的事，于他想来，使洋人不能合而谋我的思路是对的。但是把宝押在一个女人身上，又未免失于轻率。韩荣也未必真的指望简森夫人能让两国领事放弃索赔，他的心思，多半是要玩些花招。先从简森夫人这里借一笔债，瞒着朝廷先支付赔款，再想办法调动款项填窟窿。


金国疆臣里，用这种手段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是这需要洋人配合，否则万难成功。而洋人所开之条件，又往往苛刻，简森夫人虽然是自己的枕边人，却也不见得，就会好到哪去。是以这次的谈判，他还是想自己出头，尽量说服两个领事，把事情做到最好。


看着简森如同个小女孩一样的开心，赵冠侯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洋女人，如果不是非想着做名正言顺的妻子，倒是好事。现在，却够头疼。但脸上却依旧陪着笑脸，一边吃饭，一边谈着他的构想。

第一百二十八章 善后（一）


“我答应你的电厂，就着落在这次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总是要让金国帮你把电厂建立起来才好。出资方面，金国出一部分资本，当然，你也要出一部分。我想，你应该有这方面的预算。”


“当然，我当然有预算。我准备了二十万磅，注意，不是二十万佛郎，而是二十万阿尔比昂磅。这将是华比银行在金国最大的一笔投资，如果你能把事情促成，所得到的佣金，就足够还清你所欠我的债务了。所以我现在倒是在想，到底是该希望你谈成，还是该希望你失败呢。”


简森夫人边说边笑着，赵冠侯假做要恼，上去抓她，两人一追一逃，在小房间里笑闹起来。直到他将简森夫人扯住，拖到那张拔步床上，简森夫人的笑声，依旧传出很远。


与此同时，津门，赵宅之内。苏寒芝正在油灯下，小心翼翼的为赵冠侯做着鞋子，虽然有了钱，不用自己做这粗活，但她依旧坚信，冠侯穿自己做的鞋，才最舒服。


直隶总督春、夏、秋三季驻于津门，冬季驻于保定。韩荣约定在此谈判，也是有意让洋人离开津门到保定前来谈判，摆出自己是主，洋人是客的态度，自壮声威。


府见府，两百五，保定距离津门两百五十里，一如津门之距离京城。这里的饮食，也极有名，内中别有两宗最为出众。一是因为设有总督衙门的关系，侍奉疆臣，应运而生官府菜；二就是街头巷尾，都能看到的驴肉火烧铺子。


徐二的铺子，离着总督衙门不远，有些到衙门来办差的大员，一时等不到接见，便也在他这里吃上一份驴火，要一碗驴杂汤。因他的手艺好，用料也足，极得官员赏识，赚的银子也极多，与总督衙门中人相处也极好，偶尔还能帮着牵线说合，做些中介勾当。


日久天长，他也见多了官员，就算是红蓝顶子的大员，也见了无数，按说看见谁都能淡然处之。一个涅蓝顶子的年轻武官，在他这吃上一份火烧加驴钱儿肉，配一碗驴杂汤，倒是不稀罕。可是当这名官员旁边还有个金发碧眼，冰肌雪肤的泰西女人陪着他一起喝驴杂汤吃火烧，这就让他大觉惊讶了。


饶是徐二活了那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忍不住偷眼观瞧着。看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时不时凑到一起窃窃私语，随后就笑闹一阵，似乎像是一对相好，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大金国的男人，能钓上泰西女人的没有几个，何况看这女人面容姣好，穿戴奢华，分明是个有钱人，也会看上金国的四品？


但是看两人身后，跟着八名总督衙门的材官，就知道身份并非等闲，也不敢有丝毫慢待。韩荣对于赵冠侯极是优待，他手上急缺通译，更别提与洋人能打交道的。赵冠侯到了保定之后，与阿尔比昂领事詹姆斯接触了两次，极是相得。至于和卡佩领事安托万，虽然有些龃龉，但是整体上，也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友好，这对于韩荣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是以他想要吃点保定地方美食，自无不准之理。赵冠侯对于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的名号仰慕已久，自然不会放过保定这地道的美味。


只是在他看来，简森这种欧洲贵妇，对这种食物未必有兴趣。不过两人要是想长期维持这种关系，彼此的妥协最为重要。如果她只能要自己妥协，却不肯为自己妥协，那这种关系还是早点结束为好。只见简森皱着眉头，虽然吃着很艰难，但硬是手里的驴肉火烧就着驴杂汤吃了下去，赵冠侯的心里略有了些计较。


“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喜欢吃这个，其实你可以放弃的。保定这里虽然没有很好的番菜馆子，但是只要你开口，韩大帅手下，还是能找出几个做番菜的厨师。”


“我不喜欢这见鬼的驴肉，更恨这个斜切，吃这个，总让我觉得恶心！但是你喜欢，我就要喜欢，”简森的目光火辣，仗着卡佩语外人无从知晓，也就不用含蓄。“我在非洲时，吃过生肉，跟这比起来，这东西再恶心也没关系，我们以后要相处很长时间，所以我要学会适应你的饮食，当然你也要适应我的。”


这话说的赵冠侯心内一软，不敢再看她，低头将剩下的驴杂汤一饮而尽。但并不急着起身，而是和简森谈起了公事。


“詹姆斯和安托万这两个家伙，关系并不怎么好，而且在这次冲突里，阿尔比昂租界并没受什么损失，也没立场索要赔偿。詹姆斯一如我们说的帮闲，就是跟着起哄的。如果卡佩人要到赔偿，本着利益均沾原则，他们就也可以无理取闹，索要补偿。如果要不到，他也无所谓。所以我要对付的，实际并非两国，而是一邦。”


“你很聪明，对他们的问题，也看的很透彻。”简森赞许的点点头，“如果你到你们的朝廷办洋务，或许会和你们的章大帅一样出色。但是现在，你的睿智并没有意义。安托万并不好对付，而詹姆斯也不会放弃可能得到的利益。如果我答应和安托万约会，确实可以帮你争取到一些利益，但我相信，你是不会让我做这种事的，对吧？亲爱的。”


赵冠侯一笑“亲爱的，我并不是那些蠢材，真的认为靠美人计可以获得外加筹码。不管安托万先生对你如何着迷，他始终是领事，必须要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负责。这次的事件，虽然不是教案，但依旧是一次敲竹杠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的。何况安托万和我，还有私怨，更不会给我面子了。如果韩大帅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想借我人头一用，平息一下安托万先生的怒火。”


简森夫人谈起正事，还是极有见解的“那没有意义。你们的矛盾属于私人，但是身上肩负的使命，却属于国家。他们分的清公和私的区别，不会因为这种私人的恩怨，而影响公事。恕我直言，你想让他们放弃赔款，是不可能的，如果和他们不能谈妥条件，那就只有让驻京公使，与你们的总办大臣来谈。但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好处在哪？”


她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我如果可以调停成功，将会从你们的朝廷手里，得到一笔感谢费。你不该害我损失这笔钱，毕竟，这是我们的钱……何况还有我的电厂。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借给你们的总督一笔钱，让他用这笔钱支付赔款，然后，让他以其他的方式归还欠债。这样他的麻烦没有了，你还可以得到两成的回扣，我觉得这笔生意对我们都很划算。这笔回扣，足够我们到布鲁塞尔度过一个难忘的夏天。”


“你会得到你的电厂的，当然，我也会得到我的回扣。你说的有道理，这是一条皆大欢喜的路，可是我，现在并不想这么做。我并不爱我的朝廷，但是既然做了官，拿了俸禄，收钱办事，这是我的操守。所以就让我试一下宝贝，如果不行的话，你再出面吧。”


见他拿定了主意，简森夫人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帮助你。但是我希望你谅解，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华比银行，也有华比银行的立场。”


“好吧，我明白的，让我们各自为了自己的立场，努力一下。至于谁能得利，那就看待会的谈判吧。”


由于两人交谈使用卡佩语，其他人根本听不懂说了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变的有点诡异，几个材官心里，也有点没底。生怕这洋女人一翻脸，坏了总督的算计，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等到回了总督衙门，韩荣竟是没等赵冠侯去找自己，而主动找了他。不等赵冠侯跪下施参，他就已经举手搀扶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讲这些俗礼了。”他看看一旁的简森夫人，后者知趣的一提裙子，转向了另一边的会客室，韩荣这才压低声音道：


“冠侯，事情怕是拖延不得。我得了电报，朝廷里居然有人在主战……也不知是何等样人，会在这当口说出开战的话来。说是小站观操，见新建陆军军容壮盛，与卡佩人开战也有取胜之把握。要我们不可退让而应示强，借此一战，尽洗高丽之耻。虽然现在还只是奏疏，并未得天子诏准，可和谈一日不成，事情便有变数。若是那干清流，真的说动万岁动心开战，怕不是第二个高丽之祸？讲打，空口说谁都会，兵呢？饷呢？你是新军的人，对情形是了解的，这仗能打不能打，你该有个准数吧？”


赵冠侯心知，韩荣怕的是重演高丽故事。当初高丽的局面，也是翁放天一力主战，章同主和。可是等到打了败仗之后，却是先脱了章同的黄马褂，又摘三眼花翎。若不是念他当年有功，怕是首领难全。如今只保留个文华殿大学士头衔，在贤良寺里寄居。


自从去年七月，李兰荪身故，翁放天以帝师之尊，隐为清流首领。当年韩荣与翁放天之师南派清流首领沈桂分为敌，乃至被压制的十余年不能掌权。如今所倚重的北清流首领又逝，与翁放天的关系，一如当日章同。此战若开，下场怕是比当日只章同更为不堪，是以此时的韩荣，实际已经屈服了。


自己的女人是洋人，而自己的上级又已经软了，从道理上，赵冠侯此时退下来，安心做一个翻译，协助他们谈妥价钱，收取佣金，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他思考了一阵，却还是说道：“大帅，此事卑职自当尽力弥缝，绝不敢轻启战衅，败坏大局。”


他这个态度表的其实一点也不明朗，丝毫没有认可赔款的意思。倒不是他热血上头，要效法那些先贤，以身护道，而是他在这里，察觉到一口隐形的黑锅在头上飘来飘去。


韩荣不比袁慰亭，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虽然是借将，但不代表会因此就维护自己。其看重自己，主要是图着自己与简森夫人的关系，好开口借洋债，帮他腾挪过关。固然，金国不大敢赖洋人的债不还，简森夫人又控制着平汉路二期路款，怎么也是能要到钱。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此事不密，为外人所知，用以弹劾韩荣，他必然会把自己第一个丢出去扛雷。自己是翻译，加上借洋债是自己从中捏合，就算想甩锅，也甩不掉，恐怕就会被当做牺牲品来平息舆论。这种蠢事，自然不能做，但是也不能明着对韩荣说，只能在谈判时，再行想办法。


在他看来，这件事其实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于朝中而言，天佑帝经过高丽兵败之后，固然一方面想要挽回颜面，另一方面，却也担心再有一次败阵，到手的权力就得再次交出去，所以轻易不敢言战。


清流言官，言战没有什么负担，自可上书搏名，但是决定走向的大臣乃至天子，都不会轻易同意打仗。何况慈喜太后虽然交权，但余威犹在，开战这么重大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绕过她，只要她不糊涂，仗就打不起来。


从洋人角度上，金国之前派兵保护租界的事做的很好，让洋人也挑不出多少毛病，索赔只能算是讹诈。诈的到固然好，诈不到，也不会一味相强下去，毕竟以领事的身份，同样也承担不起战争的责任。


只是韩荣终究不是办洋务的干材，手下更是缺乏这方面的人物，于处理洋务上进退拿捏不住。再加上，他确实知道目前的金国打不起一场战争，有这种表现，倒也是正常。只有自己到了谈判时，设法把事情挽回。


安托万与詹姆斯两人，将近中午时分来到了总督衙门，这次的事件中，两国公使并没出面，只由两名领事与总督交涉，就可知事态级别还并不算高。简森夫人作为调停人，也由人领着来到会场，与几个人打了个招呼，显的不偏不倚。只是她与赵冠侯的关系，事实上是瞒不了人，安托万冷冷的看了一眼赵冠侯，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实质，怕是赵冠侯此时已经被冰冻住。


不管于公于私，这个卡佩领事，都不会和他好好谈判，简森朝赵冠侯一笑，目光里流露出的含义也很明确：趁早投降，不要白费功夫。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谈判（一）


两个领事心里也有定数，不管私交如何，公事上的事，简森夫人总是知道轻重，不会一味偏袒。或者说，她即使想一味偏袒情郎，也没有这份力量。因此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排斥，相反，倒是很客气的打了招呼。


韩荣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在这种场合，只能是等着别人传话。他倒也有办法，不让自己显的无足轻重，下了个命令，便有材官送了几碗咖啡出来。咖啡粉选购的都是洋行内的上品，但是盛咖啡的器皿，却是大金高宗的青花瓷碗，极是不伦不类。


双方之前已经接触过几次，虽然没有正式谈判，但是彼此也算是熟识。知道赵冠侯精通泰西语言文字，熟悉万国公法，并不是好对付的对手。但是，也省了许多麻烦，彼此见了礼，便在长桌的两面坐下。


安托万取出了一份文件，一字一板的念起来


“经过统计，本次事件，对我国侨民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折合二十五万佛郎”


“对阿尔比昂租界造成的经济损失，价值四千阿尔比昂磅。在这里，我必须以私人的身份，向袁大人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的骑兵队及时出现，我想我们的损失会变成一个惊人的数字。”


安托万接过话来“除去经济损失外，我们两国，有十五名侨民不幸丧生，受伤人数为九名，另外，有三名贞洁的卡佩淑女受到了暴民的袭击……”


“安托万阁下，我必须打断你一下，那三名贞洁的卡佩淑女我恰好都认识，她们是在一个小型的舞场，从事着表演工作。而且表演的项目，极不正规，按我们金国的话讲，叫做有伤风化。想来，她们的贞洁，也有限的很。”


赵冠侯打断了安托万的发言，也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我从租界了解到的情况，上面有几位卡佩绅士的签名，他们都是有正式工作，向贵国正府交纳一定税金的优秀公民。还有，这是墨林洋行的胡佛先生，为我出具的证言。我想，足以证明这些女性的身份。领事先生，我们继续……”


“好吧，我们放弃这个问题上的纠缠。不管那些女郎的身份，你们必须承认，在那场骚乱中，我国侨民遭到暴徒攻击，并且出现了伤亡。根据万国公法，贵国有义务保障我国侨民于租界地内的安全，而你们没能做到，就应该对我方做出赔偿。最近，贵国境内，一直发生着，对我国侨民不友好的事件。山东方面，有强烈的排教情绪，在津门，不久前也发生了民众与教会的冲突。我有理由相信，这次的袭击，并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贵国民众中，有人试图挑起民教矛盾，最终实现其攻击教会的目的。是以贵国朝廷，必须向我们表示出诚意，保障我国与阿尔比昂在华利益的诚意，赔偿与惩办凶手，都是诚意的一部分。”


詹姆斯领事也用烟斗轻轻敲打着桌缘“我个人支持安托万阁下的看法，贵国朝廷除了应该惩办凶手，按照租界受到的实际损失支付赔偿之外，应该支付一笔经济赔偿，以示诚意。年轻人，这次你们的表现不错，你的表现也很好。胡佛是我的朋友，他跟我说起过你，我从私人的角度，很感谢你把他安全送回租界的行为，并且钦佩你击杀暴徒的勇敢。所以在这里，我要提醒你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我国公使出面，你们的大皇帝还是会答应赔偿，而且付出的会更多，到那个时候，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在你身上。我觉得，你没必要承担这种责任。”


赵冠侯与两人全是用卡佩语交流，再把交谈内容翻译给韩荣，韩荣需要发言时，他再翻译过去。此时这番话，自然是没必要翻译的。詹姆斯朝着简森夫人一笑


“夫人，你应该奉劝一下你的朋友，做人应该灵活一点，没必要在一些细节上纠缠。那对他没什么好处，对我们也没有好处。事实上，只要我们想，就可以通过公使，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他的坚持，什么也得不到，为什么不和我们站在一起呢？我保证，他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佣金，而且，不会出任何问题。”


赵冠侯微微一笑，随后却摇摇头“领事阁下，感谢您的好意，可惜这种建议，我不能接受。”


“二位阁下，在这里，我们必须先明确几个问题。首先，两位阁下统计出的损失，并没有相关的证据支撑。如果按照贵国保险理赔的计算方法，需要提供相关的证明，才能确定损失。而其中，几座仓库被火焚为白地，内中存货无处查验，价格多少，悉由贵国商人自行报价，并无查验。而一家被劫的洋行，据我所知，其因为经营不善，事实上，正在濒临倒闭，其所报的价值，我想大有疑问。如果，贵国公使对这个数字坚持的话，我想请简森夫人出面，对这些店铺进行重新的估价。”


简森夫人点点头“这一点，我愿意效劳。”


韩荣听了赵冠侯的翻译，也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若是能在这部分赔偿上减少一些，然后再贴到赔款里，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并没有出口反驳。只是安静的听着，但是还是提示了一句“冠侯，你要谨慎一些，不可对二位领事无理。”


简森夫人朝赵冠侯一笑，朝他眨了眨眼睛，显然是在提示他，韩荣并不站在他这边。


赵冠侯并没理会韩荣的态度，而是侃侃而谈“二位阁下，我国朝廷素柔远人，注重邦交。是以，即使赔偿价款，来源难确，依旧肯按价给付。这便是我国的诚意。反倒是二位，你们一意索要额外赔偿，却不是朋友之道。当然，贵国死难者的抚恤，伤者治疗，乃至于一部分应有之抚慰金，我国朝廷皆愿给付。惩办凶手事宜，我国官府也绝不会姑息。津门府县衙门监牢内，待斩犯人超过百名，当日津门教案，也不过处斩十八人。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么？”


“说到对贵国的敌意，据在下所知，主要集中在山东。而在那里，卡佩所占的比重并不高。而且那里的保教权属于普鲁士，不是么？再者，我们必须首先明确一个问题，即，对贵国的敌意从何产生。这里面固然有暴民作乱的原因，但是不可否认，这里还有另一个因素，就是地方官员处置不利，纵容暴民为恶，再者，就是贵国的传教士以及教民，也要承担一定责任。”


事实上，外交场合，一味示弱并不是办法。此时的金国官员，主要是有两次阿芙蓉战争殷鉴于先，又有高丽大败于后，是以不大敢和洋人放硬话。可是赵冠侯一来自己并非要人，说话上可以不承担那么严重的责任，二来他对于洋务的了解，却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员都为深刻。于这帮洋人交涉，只要自己占住法理，倒也不用刻意讨好。


安托万的面色冷峻“冠侯阁下，我觉得，您已经逾越了一名通译的本分，或许我们该提议换一名通译。”


“那你们将失去很多东西。你们当然可以换一名你们认为可靠的通译，但是相信我，没有任何一个通译，比我更懂得金国官场实际情形，也没有任何一个通译，能比我更适合充当双方友谊的桥梁。如果因为通译的原因，造成谈判失败，我想，这将是我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简森夫人此时也恰倒好处的补了台“让赵冠侯担任通译，是我和总督阁下和约的一部分。如果他被撤换，我也将离开，我想，到时候你们更难拿到赔偿。”


有她这个表态，赵冠侯不啻于多了一道强硬靠山。这两个洋人也不糊涂，对于金国的态度，也非一无所知。摆出来的高压一定是要的，但是真说到因此就和韩荣翻脸，他们也下不了这个决断。


事实上，因为此时已经有电报传递消息，两人已经从京里得到密报，金国朝廷里，出现了主张不惜一战，也绝不赔付分毫的主战派声音。


作为强国领事，他们并不真的惧怕和金国的战争，毕竟之前的几次碰撞中，大多是自己得利。但问题在于，由于领事处理外交问题不善引发战争，这个影响实在太恶劣，再加上，对金国作战，如果不能速胜，打成僵持战，庞大的军费开支，对两个国家都是压力。到时候议会那边，还是会把责任归咎于自己，这同样是得不偿失。


简森夫人按说应该和他们共进同退，可是这女人明显是偏向小白脸一方，让安托万很有些气愤，而詹姆斯此时打着圆场“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和赵冠侯阁下谈下去。我也承认，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如果是袁大人在山东，我想阿尔比昂的利益，一定会得到更多的保障。”


“您说的很对，詹姆斯阁下。如果是韩大帅，或是袁大人在山东，我保证，所谓拳匪，闹不到这么猖獗。那场混乱中，我国军队第一时间出现在租界，就是证明。如果韩大帅、袁大人这等人物，因为此事被朝廷调离，那么转任者的态度，恐怕不会对二位太有利。”


赵冠侯又看着安托万“安托万阁下，如果此事和您不能商谈出一个结果，本人并不介意，上报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由我国的庆王千岁，与贵国的公使吕班阁下进行磋商。我想贵我双方，都不希望事情到那一步，您意下如何。”


“哦？你是在威胁我么？”安托万冷哼一声“如果事情到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我想第一个丢掉顶戴的就是冠侯阁下。”


“安托万，我想你错了。他得到过他们国家太后赠送的黄马褂，你作为领事，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简森笑了笑“再说，如果他真的丢掉顶戴，我会雇佣他，作为我的员工。所以，他的前途问题，跟我们的谈判没有关系，大家就着这个赔偿问题，继续谈。”


赵冠侯冷笑一声，将文件朝桌上一摔“我的意见，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大金国会对经济损失，和死伤的费用，进行拨付，以示注重我们两国邦交之诚意。但是额外赔款，恕难从命。”


安托万面沉如水，语气冰冷“如果这样，那我们就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就让公使阁下来和贵国的亲王，来磋商这个问题吧。”


詹姆斯却在此时点起了烟斗“安托万，我的老朋友，我想，你有些太着急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放松一下，喝些咖啡，吃些点心，然后……继续谈。”


洋人的要求，自然无有不应，很快就在旁边准备了一个房间，供几人休息。简森则拉着赵冠侯到了自己的休息室，气急败坏的质问道：“见鬼，你在干什么？我只能帮你到这，你不能指望我，帮助你出卖华比银行。还有，你知道激怒一个国家的领事，是件什么性质的行为？”


“很严重么？我以为跟你上窗，已经足够激怒他了。”赵冠侯笑着，把手按在了简森的肩膀上


“亲爱的，笑一下，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对，没错，就是这样。你不用担心，两个人的情绪，还没到爆发的时候，按我们的话讲，他们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相信，你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们两人跟我一样，都不希望谈判破裂。如果真的闹到公使那里，两人一个无能的名声，是逃不掉的，我觉得这对他们的前途，一样没有好处。”


赵冠侯与揣测人心上的本事，倒是比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强，他看的出来，两个领事并不想真的拂袖。如果事事都要公使解决，那一个地区的领事，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遇到困难，把矛盾上交给上级，无疑是懒散加无能的表现，不管哪一国的官员，都不会喜欢这样的下属。安托万等人并不傻，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所谓的不谈，也无非是摆个样子出来，给自己施加压力。现在应该是和詹姆斯在一起，商谈着他们的价格底线。


而另一边，韩荣并没有离开那间谈判室。这本来是总督的一间签押房，等到人退出去后，他先是起身，关上了门，随后用力推开一架书柜，书柜后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垂花拱门。门上有气孔，以通风换气，兼能观看外面情形。


这密室，却不知是哪一任总督修建的，想来是为了应对不测，待等敌军突袭总督衙门，进退无路时，总督大人自可隐身密室之内，以避强敌搜捕。正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真意。


韩荣上任后，整顿衙门时，发现这处密室，加以改造，只是用途上，却不是用来逃命，而是用来窃听。书架刚一挪，垂花门应手而开，一个十四五岁，梳两把头，穿着花盆底的旗装少女从里面走出来。

第一百三十章 谈判（二）


她的个子比同龄人为高，在那小密室内，待的极不舒服，一出来就不住的伸着懒腰，对韩荣不住撒娇：“阿玛，那里面太闷了，又矮有窄，一点也不舒服。还没有点心吃，下回女儿可不进去了，除非您把它改高点。”


韩荣看着她的憨态，慈祥的笑着“福子，是你非要进看洋人的，受罪还不是活该？没事，前些天贵州蕃司来拜，送了十瓶回沙茅台，阿玛赏你一瓶，算是给你的犒劳。”


那女孩听到有酒，顿时大喜的给韩荣行了个蹲安“谢谢阿玛，还是阿玛最好。”


在她身后，则是个刚过十岁，虎头虎脑的孩子，一出来就抹着眼睛“阿玛，我不喝酒，不进那里面行不行啊？地方又小，还没有点心吃。姐姐挡着气眼，不让我看，闷也闷死了。”


他刚说到这，却见姐姐朝她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韩荣将这男孩抱到腿上，嘱咐着“庆哥儿，这事我知道，你嫌没意思，可是没意思，你也得学。等你长大了，是要做官的，做官学什么？不是学四书五经，那都是敲门砖，咱用不上。学的，就是这个，送往迎来，谈判交涉，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福子，你不是学洋话么，他们说的什么，你听懂了多少？”


“说的太快了，听不清。女儿也是刚学时间不长，师父慢慢说还行，他们这一快，就听不懂。”那少女摇着头，但是又说道：“可我听着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两面谈的不好，但是洋人没占到便宜，所以叫了停，不知道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去商量坏主意去了。”韩荣冷笑一声，一边摸着儿子的头，一边对女儿福子道：


“这洋人啊，不管彼此怎么不和，可是到害咱们大金的时候，心真是往一处想，劲也是往一处使的。却不知，赵冠侯后面，还有什么后手。如果一味示强，却也不是多么高明的手段。”


“阿玛，您怎么不亲自跟他们谈？您也会洋话，说的也挺好的，何必非要托付外人？”韩荣之子伦庆还小，不大明白父亲的想法，大眼睛看着韩荣，不解的问道。


韩荣哈哈一笑，在儿子脑袋上一弹“傻小子，就是实在。阿玛会洋文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到外面别说。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在我面前就什么都敢说。如果知道听的懂，我就听不到真话了。他们都觉得我不懂，我就做个不懂给他们看看，这样我才能听到点实话。谈成了，是我的功劳，谁也夺不去。谈崩了，谈坏了，这个责任阿玛能推的出去。这叫进退自如，庆哥，这个就是得学的地方。福子没听明白的，我听明白了，赵冠侯是咬死了口不赔款，这话说的也都在礼数上。我觉得，他后面是有下文，这就像你们听大鼓战长沙，关老爷假意败走，后面可藏着个拖刀计呢。我看他办洋务啊，倒是想起个人来。”


大女儿福子比较开朗，忙问道：“阿玛，您想起谁来了？”


“贤良寺的那位合肥相公。这赵冠侯要是早生二十年，我看啊，包准又是个张樵野。看着吧，他要是待会只会犯混，我就换将，自己上。反正他前面的窝儿，已经给我打好了，我有办法，跟洋人谈的下价来。”


福子不解道：“那要是他谈的好呢？”


“那我就保举他个前程，我这正好有个差事等着人做，他要是能谈好，就给他了。这就是他的造化。”韩荣笑着逗了一阵儿子，就让这一儿一女，又回了垂花门后，自己重新把书架挡好。拿起那份卡佩文书写的条约


“赔款四十万两？好大的胃口！有了赵冠侯这个青头愣，我琢磨着，三十万就能把这事办了。我向那洋娘们借四十万，二八折扣，这就是八万银子，这买卖做的过。”


他盘算的时候，房门被敲响，却是两位领事已经休息的差不多，谈判可以继续了。


休息之后的安托万与詹姆斯，显然调整了谈判策略，在固有赔偿，以及人犯处理上，不再与赵冠侯纠缠，而是专注谈起额外补偿部分。詹姆斯这次取代了安托万，担任了主角。


“赵冠侯阁下，如我所说，胡佛是我的朋友，我很感激你救了他。我更感激，袁大人和他的骑兵队，像天使一样，出现在了我们身边。为了表达我的感激，在刚才，我劝说了我的朋友安托万，大家可以在赔款的细节上，做一些沟通，进行一些让步。事实上，我们已经商定出了一个初步的结果，原定的四十万两赔款，可以酌情减少到三十五万两，并且分五年给付。我想，这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让步，你们应该感受到我方的善意。”


简森夫人适时发言道：“是的，这笔款，可以由华比银行向贵国进行贷款，利息方面，我们可以协商，相信，我们会以一个彼此都满意的条件，来谈妥这笔贷款。”


她向赵冠侯飞了个媚眼，暗示着，这个条件，已经可以算做优厚了。虽然总数上只减少了五万两，但是却延长了给付期，从场面上看，并不算难看。至少自高丽兵败以来，大金国能够谈成这样的结果，就已经可以算做胜利。即使是那些能办洋务的大员来谈，也多半就是这个结果。


赵冠侯却摇摇头“对不起，二位阁下以及美丽的夫人，我想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固然，你们表达出了诚意，但是我还是要在此在此重申一下我的立场。大金国，绝对不会支付赔款，不管以任何方式。”


两名领事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就连简森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她不明白，自己的爱人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坚持着不赔款这一条。自己刚才明明已经答应他了，只要把赔款的事谈下来，贷款的事，自己会从中斡旋，不会让事情露馅，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固执？


安托万将放在眼前的文件收拾起来，显然已经准备离席而去。与方才的恫吓不同，他这次是真的不准备再谈，如果一文钱的赔偿都不出，自己这个领事，也太没面子了。不论如何，今天他都得维护一下自己的体面。


“赵冠侯先生，拒绝赔款，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总督大人的意思？我想你最好考虑清楚，如果你和你们的总督阁下坚持不支付赔款，那么我们之间的会谈，就只能遗憾的宣布到此为止。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我想，你们已经做好承担的准备了。我只能说一句，我很遗憾。”


韩荣面色一变，心道：这赵冠侯果然年轻识浅，只一味刚强，又哪是办洋务的道理？如果真的激怒了洋人，虽然不至于真的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但是一样是严重的外交纠纷，对于自己以后行事，极是不利。再者，事怕万一，如果两人恼羞成怒，真的挑起了两国与金国的摩擦，那个责任，自己又如何承担的起？


他咳嗽一声，顾不上暴露自己会洋文的情形，大声道：“二位领事阁下……”


“二位领事阁下，你们也让我感到很遗憾。本来我和我们的总督大人，已经有了一个绝好的建议。有关贵我双方，乃至于租界的建设，都有着系统的建议。可是你们的表现，实在是太缺乏耐性了。难道欧洲的绅士，已经连耐心都不具备了？”


赵冠侯没容韩荣把话说下去，抢先发言道：“安托万先生，对于卡佩租界所遭受的攻击，我国朝廷深表痛心。但是请您冷静的想一想，是什么，导致了这次攻击。第一，是因为大批难民的出现，不管是在金国，还是在欧洲任意一个国家，这么多的难民，都意味着危险。如果现在，再盲目的索取赔款，那么难民的数字还会增加，未来还是存在着发生袭击的风险。第二，则是因为租界之内的防卫力量不够强，虽然我们的条约中约定了，租界内今后将加强武备，由我国出资为租界修建新兵营。但是您觉得，只凭一两座兵营的部队，就足以保障安全？”


安托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赵冠侯阁下，你是准备说服你们的总督，给我们增设几座兵营么？如果是那样，我倒是非常欢迎。”


“不，安托万先生，我是说，要想保障租界的安全，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第一，是我们不能制造更多的难民，从源头上，掐断骚乱发生的诱因，所以，不能盲目的增加开支。第二，就是我们之间要实现更多的配合，让金国和贵国之间，实现更多的联动，就像这次的事件一样。一遇到问题，我们的部队可以配合贵国租界内的武装，共同消灭暴徒，保障租界的安全。事实上，这样的军事行动，我们也要开支不小的军费，消耗大量的武器弹药，但是我们并没有把这作为谈判筹码拿出来，因为大家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不必要拿出来讲价钱的，你们觉得呢？第三，就是我要说的重点，租界自身的建设也很重要。二位领事把目光集中在赔款上，而我想的，却是建设。”


他从公文袋里，拿出一份铅笔绘制的简易租界草图，上面标注了部分受到袭击的位置。这份图纸是他自己手绘，整体上比较粗糙，但是都能看懂。“请看一下，这次受到袭击的地方，未必没有士兵防御。有些区域，明明也有租界的士兵防卫，但依旧被放了火，或是受到了洗劫，原因，固然有难民太多的因素，但是另一个原因，也是当时是晚上，人的视力受影响，导致射击的威力下降。步枪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威力，所以，抵挡不住进攻。而且，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个点，阿尔比昂租界的世昌洋行，在伦敦道维多利亚公园开办的绒毛加工厂以及附近的尼德兰领事馆，并未受到袭击，难道二位阁下不想冷静的分析下，这其中的原因么？”


“这根本不用分析，因为那里有电。它们装设了一台小型直流原动力发电机并且向附近的尼德兰领事馆送电，那里灯火通明，照明情况良好，所以，难民们并没有敢随便攻击那里。”


詹姆斯对于发生在自己租界内的事情，自然是掌握的。他用烟斗指着“在那里，一个排的士兵，就足以抵挡几百名暴民的攻击。但是这和我们的谈判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如果我要说，我国虽然不准备支付赔款，但是却准备以合资的方式，与华比洋行共同建设电厂，架设线杆，为租界送电。同时由我国出面，负责将租界内的路灯全部换成电灯，并为两国领事馆安装电灯，二位领事阁下，还会坚持着要赔款，而不要电力么？”


赵冠侯说到这里，微笑着说道：“二位阁下，我想大家都必须承认，光明先天就有对抗邪恶的力量。人做恶时，下意识的都会选择在黑夜，或是偏僻的角落里。租界里的路灯，全都是用煤油灯。事发之时，一部分煤油灯并没有工作，另一部分工作的，提供的照明也都有限。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即使是如此有限的灯光，也对歹徒有一定的作用，凡是有路灯的地方，受到进攻的情况比没有灯的地方，要好的多。如果，租界都像尼德兰使馆一样灯火通明，士兵可以通过电灯提供的照明射击，即便是再多的难民，也很难对抗部队攻击，你们觉得如何？”


不等安托万发言，詹姆斯直接点燃了烟斗“很好，你继续说下去，我很有兴趣。”


作为领事，赔款并不是给他们私人的馈赠，只能算是他们从金国身上获得的工作业绩。自己能够从中得到的，实际也很有限，主要还是用于母国，或是直接用在租界建设上。何况三十五万银子分五年给付，每年给付的数字也很有限了。


两人甚至有一个心理底线，哪怕是二十万，他们也可以接受。总之就是有赔偿，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与区区二十万两赔款相比，如果能给租界供电，由此带来的商业繁荣，以及生活上的享受，就更为划算。目前金国境内，建立电厂，给租界提供电力的城市都集中在江南，且总数有限。


一如当初铁路一样，金国百姓对于电厂本身就充满敌视情绪。尤其看到高耸的烟囱，喷吐黑烟，觉得有伤天和；建立线杆一如修筑铁路，恐坏风水。


至于机器震动，昼夜不停，电厂周边居民也大受其扰。再者就是偷盗电线，破坏电力供应，随意摆弄电器设施，导致触电伤亡等等，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经常引起纠纷，都影响着电力的发展。


租界内生活的商人，其实早就有建立电厂的诉求，但一方面受限于资金和技术，另一方面就是受限于场地，通电之事，只能停留在计划上，无法实施。


如果这次真的可以实现租界通电，其意义在于北方第一，对于两个领事来说，不但是重要的工作业绩，而且于名声上也大有好处。简森夫人就更不必说，目前在津门，有能力修建电厂，且做了相关准备的，只有她的华比银行与简森洋行。比起促成谈判的佣金，以及贷款的利益，显然还是修电厂所得更多，换电灯布电线，都不是金国所能完成的工作，最后还是得交给她做，这里则蕴藏着庞大的商机。


詹姆斯咳嗽了一声“赵冠侯阁下，恕我直言，你可以决定这件事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谈判（三）


赵冠侯反倒不急，朝两人一笑“二位，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该谈的那么草率。电厂的选址以及电力的优先供应，都是要仔细斟酌的问题，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我们总督衙门的一品官席，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味，如果我是二位阁下，就一定不会错过。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放松一下，喝一点咖啡，具体的细节，可以慢慢谈。”


韩荣朝赵冠侯招一招手“冠侯，你先随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旁的小花厅，韩荣的面色一沉“赵冠侯，你可知罪？”


“大帅，卑职事先未曾请示大帅，实在罪该万死。只是事在紧迫，卑职于电厂之事，虽有个谋划，却只是个大概。如果事先说出来，恐怕大帅的幕友那里，便首先过不了关。是以卑职只好将谋划放在心里，事先未曾奏禀。若是能够说服洋人放弃索赔，这电厂之事，本也不必提。可是洋人态度坚决，执意索赔，卑职无奈，也只好出此下策，实是无奈之举，请大人见谅。”


韩荣的面色依旧难看，但还是摆摆手“起来说话，你跟我说一下，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好好的说什么电厂？现在把洋人的心气撩拨起来了，我再想说不成，怕是洋人那里先不饶我。在天子脚下搞出个电厂来，到时候民间纠纷不断，给我找出无数麻烦暂且不提，你就不怕朝廷震怒，降罪下来？”


“大帅，下官之前也了解过，这供电一如铁路，在京城，都有人弄过。老佛爷的颐和园里，一样装着电灯。只是就像您说的，皆不成规模，所用范围亦十分有限。可是，在泰西，电厂却是发展的极快，洋人家里用电灯，还有夏天的风扇，都是以电为能。实在是一件好东西。盛愚斋在松江办电报，再早办铁路，哪一件，也都是祖宗没有成法，敢为天下先的事。大帅如今乃是疆臣首领，权柄威风，岂是区区一个盛愚斋能比，他能办的事，我们为何不能办？若是修成电厂，日后京城中提起办洋务来，您的名号便是第一。”


韩荣哼了一声，并未做答，似乎对此不屑一顾。但是赵冠侯却心知，他不肯说话，就已经是被自己说动了心。若不然，何至于让自己说这么多，只一挥手，将自己赶出去就是了。


正如赵冠侯所料，韩荣并不保守，事实上，他才是京城里第一个用电灯的人家，就可知其开化。这次洋务的艰难，也是实打实的存在，翁放天这一击，打的就是他左右为难。既不能战，又不让他和，逼着他挂冠辞职，收回北洋兵权。


他相信翁放天正在用尽办法找自己的岔子，若是这次赔款，且被他抓住痛脚，言路上一定放不过自己。即使借贷洋债，也一样有后患，是以，赵冠侯咬住不赔款，于他而言，确实是在帮忙。


再者，就是赵冠侯提到盛愚斋，也确实戳中韩荣的心事。不管论出身还是资历，盛愚斋都不能与自己相比。


可就是因为追随章合肥办洋务，又在松江办电报局，现在把个电报局这个聚宝盆控制在手里，外人万难插手。就连一本万利的铁路，也被他所把持，这修路巨款，重利都在他手里，外人只能分点汤水。自己一个疆臣首领，军机大臣，反倒是不如他来得方便，这确实让他心内有些恼火。


但是电厂事关重大，他轻易之间，也难下决定，一时间，却也难以决断。


“大帅，请容卑职斗胆一言。如今津门地面难民众多，如果不妥善处置，难免再生变故。卑职想来，朝廷固然筹措粮款发放赈济，但是对比灾民，依旧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以兴办电厂名义，挪出一笔款项，也可以先行发放赈济，稳住局势。再者，兴办电厂，就需要大批工人，以工代赈，又可使一部分人得食。他们有了饭吃，又可以养活自己的家人，就不至于铤而走险，不至于旧事重演，触怒洋人。”


“你说的这一点，本官已经想过了，早已经移文山东巡抚，让他想办法，把他的子民弄回去。又行文朝廷，着令河南巡抚妥善对待，用不了太久，津门地面的流民可去大半。这修电厂的好处，若只有这点，本相绝不会答应。”


赵冠侯连忙道：“大帅，修电厂的好处，当然不止这一点。虽然是我大金和洋人合资办厂，但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出多少现款，主要可以用土地来支付。其余工料等项，亦折算到款项之内，洋人所谓赔偿，我们以这部分就足以支付。而且，即使是现款部分，也不需要我们自己出钱，而可以官商合办方式，招商入股，筹措资金。”


“官商合办？这不是章桐当初搞的那个船厂的办法？”韩荣想起当初章桐办船厂，又商办又官办，往来腾挪，几经倒手，就让数以十万计的白银去向不明，多半落入自己腰包之旧事。心内一动，这笔生意，要是这么个做法，倒是值得自己冒险了。


洋人想要办电厂，土地就是大问题。租界自有地界限制，并不能随意扩张。而洋人想要买地，地方上一来百姓不愿意出售，二来索价亦高。


是以大金的地价折算时，也定的较高。可是官府征地，与洋人不同，只不过象征性给些钱财，便发官军征收，兼之现在杀流民杀的血流成河，此时征地，地价更低。一进一出，这里大有可做手脚处。


另一则就是工料，慈喜太后修颐合园，所费钱财不知多少，园子就仿佛个吞金巨兽一般，吞噬着海量金银，竣工之期遥遥无期。可是内务府，乃至材料商，不知道出了多少富户。


土木不可轻动，这个电厂虽然不能与园子比，可是一修起来，自己手上，也是很能发一笔财的。韩荣的心终于被说动了一些，看着赵冠侯道：“你可曾想过，本相说的那些问题？若是有人以此攻讦，又该如何？”


“大帅，电厂一如过去的铁路。当初我们修铁路时，朝野内外，清流疆臣，不知多少人视之如猛兽。可如今，铁路修了不少，其利有目共睹，可见这事，要做，就能做的成。电灯目前还通不到华界，电死人的事，还提不到日程上。再说，先拿洋人练练手，我们自己在旁边学着，要是学会了这修电厂，管电灯，咱们自己将来办起来也方便了。就拿那伦敦道的发电机说，只那么一转，尼德兰领事馆那的灯泡，照明足抵的上一千支蜡烛。大帅请想，要是我们用一千支蜡烛，先不说烟火气，就是回禄之险，就让人防不胜防。若是有朝一日，您这里也通了电灯，晚上办公，也就方便许多。”


“你少跟我提电灯，本官家里就用着电灯，颐和园里也有，我见的多了。你说的这些，我承认是个道理。但是本官这里，也有我的道理。一旦通了电灯，那些卖蜡烛、灯油的，又该任何过活？当年修铁路，朝廷想的，就是那些赶车行船的人，如何生活。现在办电厂，我也要先想想他们。”


赵冠侯倒不曾想，金国官吏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颟顸，亦有过人之处，这番话说的，也极为务实。好在他亦有准备，连忙回奏道：“大帅，此事亦不为难。咱们的电，是通到租界，华界并不供电，那些人的蜡烛油灯，也卖不到租界，并无影响。将来咱们华界用电时，把这干人招到电厂做工，也可安抚。这洋人的电厂，未必修的很大，管不了整个租界，等咱们的电厂修好后，他们说不定还要用咱的电。再者正如铁路，我们先学会修，免得守制于洋人，而不能归自己。大帅以为如何？”


韩荣点点头“你小子倒是有些脑筋，想的路子倒也不叫错。先拿洋鬼子练练手，看看这电厂是个什么玩意，怎么修的。将来，咱们自己也修它几座，让洋人也买咱的电用。不过这事太大了，咱们自己做不了主，先跟洋人谈个意向出来，本相再修本进京，请万岁和老佛爷定夺。”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实际上，一旦总督与洋人谈个大概出来，这事基本上也就板上钉钉。毕竟当年因为反悔食言，最终导致洋人打进京里的事，殷鉴未远，谁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再犯错误。


等重新回到会议室时，简森夫人对赵冠侯丢了个眼色，显然，她这边也取得了极大进展，两位领事的工作，也差不多做通了。


阿尔比昂租界受的损失本来就不大，詹姆斯对于索赔，就是抱着可有可无，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心态。要多多少，都是赚的，要不到也谈不到损失。


而比利时的华比银行，在阿尔比昂租界内，电厂一修成，肯定是优先向阿尔比昂租界送电，他得到的利益更大，因此自然是对电厂大力支持。


安托万与他恰恰相反，对于修电厂，颇有些抵触，还是想索要赔偿。但是詹姆斯一退出联盟，他便有些孤掌难鸣。


这一如章合肥办洋务的原则，不使洋人合而谋我。韩荣虽然办洋务上不够精明，但是察言观色的手段，却是在金国官场里修行而来，非同泛泛。观察之下，也发现两个洋人领事貌合神离，不再是铁板一块，对于赵冠侯就更多了几分赞许。


洋人既然分了心，韩荣的态度也就坚定起来，两下里谈的话题，就变成了土地如何折价，工料又折价多少。安托万虽然表示了反对，但是詹姆斯却摇摇头“安托万，我觉得这种处理方式很合理。如果你拒绝接受的话，可以离开，我会代表阿尔比昂，与金国继续接触。”


简森夫人也道：“如果卡佩政府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的话，我们可以在电费问题上仔细探讨一下。但是我觉得，这个处理结果，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如果您始终认为不够合适的话，我可以把这份意向书送到吕班公使那里，由他来进行判断。”


见她搬出吕班这尊大佛，就连安托万也没了话说，公使看问题的角度，和自己这个领事不同。本身吕班现在也不想和金国交恶，更不想进入战争。到时候肯定会支持电厂的主张，而不会为自己出头。到了这一步，他除了原则上同意以外，也没有其他话说。


经过一下午的拉锯，两下的合作意向基本谈成，大金以三十万两白银作为投资，与华比银行合资兴办热电厂。而这三十万两银子，以土地、工料等方式支付，现金支付部分为四万两白银。而这四万两，则通过商人入股方式，向民间募集资金。而卡佩方面，不需要自己出钱，而拥有价值十万佛郎的股份，阿尔比昂拥有两千阿尔比昂镑股份，所需的钱款，由大金支付。


这么一桩麻烦，到此时总算是得到了初步解决，韩荣脸上也露出笑容，吩咐一声“来人啊，摆宴！”


“鱼翅这个东西呢，是有名的中看不中吃。鱼翅下面是鸡丝、肉丝、白菜垫底，既不烂，又不入味。凡是吃过的，给这道菜上了一个尊号，称之为怒发冲冠。可是你看这总督衙门的鱼翅，那就不同了，不但形状做的像桂花，厨师也用心。翅子用上品小排翅，鸡汤支火清炖，到了火候，然后用大个紫鲍、真正云腿，连同膛好的油鸡，仅要撂下的鸡皮，放好作料来烧。烧好之后再蒸，自然入味的很，吃起来，也有味道了。”


总督衙门客房内，赵冠侯与简森躺在被子里，他眉飞色舞的讲着晚饭时，那鱼翅的做法，简森听的入神。


“上帝啊，你们在食物上的态度，简直就像是一个艺术家。怪不得，你们的食物可以做的这么好吃。如果你们把这种态度用到办公上，一定会非常可怕。”


“等着吧，早晚有这么一天，会有人把做饭的态度，用到做事上的。不过现在这样有饿不错啊，要是他们用这种态度做事，我们怎么发财？”


这热电厂的修建，简森原本是筹措了二十万阿尔比昂镑的款，可是土地、工料等问题迎刃而解，对于资金上，就节约了一大笔。购买设备、安装，乃至架设线杆等等，计算下来，大约有五万到六万镑就足以解决，这一下省下了一大半的资金，也让这位异国美人刻意逢迎，侍奉的赵冠侯极为惬意。


阿尔比昂与卡佩的股金，是以采购军械的方式解决的。韩荣虚构了一份采购手留弹的合同，将款项如数拨发，实际上，那些手留弹与地雷，只存在于账目上，钱款就进了简森的口袋。


再有就是租界安装路灯，给领事馆安装电灯电线等等，这些费用，也不是一个小数。几厢利益叠加，这次的冲突里，简森算是收益最大的一方。她微笑着看着赵冠侯，心里觉得：这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还是很不错的，不但是个很好的床半，亦是个很好的伙伴，这个男人，自己没找错。

第一百三十二章 暗子


单是这笔生意的佣金，就足够赵冠侯还清简森的欠债，不用把自己抵给她。可是简森却固执的为他开了支票，随后两人一番尽欢之后，躺在他怀中道：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还清我的债，你别想摆脱我，我知道，办你岳父的丧事，花了你一大笔钱。这么大数目的银子拿回去，你的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简森，亲爱的……”


“好了，亲爱的。”简森温柔的一笑“你帮我做成了最想做的一笔生意，这是你应得的。等到你让我建立起电车公司，你所得到的会更多。哦，我必须承认，这种事的滋味……很美妙，当然前提是要跟合适的人做，让我们继续……”房间里的灯烛熄灭，帷幔又剧烈的晃动起来。


韩荣房中，在密室里闷了一天的儿女，狼吞虎咽的吃着点心，韩荣看着两人，慈祥的说着“慢点吃，别急。你们两个，今天学到了什么？”


福子将点心吞下去，然后问道：“阿玛，您以前教过女儿，不但要学会搭桥，更要学会拆桥。赵冠侯把事情都谈成了，您为什么不拆了他这桥，把功劳自己拿过来，何必非得用他？”


“傻女儿。你不能死学，这赵冠侯与那洋女人有私情，我要是把他的路子断了，这事还谈的成？几十万银子的股本，怎么也能落下六七万，等你出门子时，能着实办些嫁妆呢。再说了，太后还要用他看着袁慰亭，那是正事，拆桥可以，但是拆了桥，让要紧的人过不去河，就是罪过了，所以桥不能不拆，也不能乱拆，你啊，还得慢慢学。”


“阿玛欺负人……”福子已经是大姑娘，自然知道出门子的意思，脸微微一红“阿玛，那个赵冠侯，懂的倒是挺多的。可是，连洋人都跟他有私情？这……这可是以前没听说过的事。”


“是啊，这事确实透着稀罕，连阿玛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人，我要用一用了，只冲他的才干，若是只为袁慰亭所用，就太可惜了。”


按韩荣原本的想法，是把赵冠侯留在自己身边，来个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一个四品涅蓝顶子，给自己当个戈什哈，也不算屈材。可是听女儿一提，他却想到，自己的闺女，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有女淮春，吉士诱之的年岁，最是容易出问题。赵冠侯年少英武，能搭上洋人，自有手段。若是日久天长，也有了什么闺阁丑闻，自己却是把老鼠放到了米缸里，这个想法只好作罢。


到了第二天，两个领事辞行回了津门，韩荣也把会谈经过拟成奏折，连同草约内容附于奏折之后，派人送往京城。随后将赵冠侯叫到签押房内，这次的他，却不似初见时那般急，也自没了那份礼贤下士，而是面色严肃，神态间也有几分傲慢。


“赵冠侯，这次的差事做的不错，不管朝廷如何批复，咱们也算是尽了力，也是对的起皇上，对的起佛爷，不失臣子的本分。”


“一切全靠大帅调度有方，下官不敢居功。”赵冠侯见他神色，心知，这是卸磨杀驴。不过简森还在保定没走，韩荣也绝对不敢做的过分，否则那些款子上随便卡一卡，就能急的他跳脚。


只听韩荣又道：“赵冠侯，你也不用给本官戴高帽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好生回给我。你这顶子，是谁给的？”


“卑职的前程，自然是老佛爷的赏赐，众位大人的栽培。”


“错了。你的顶子，是老佛爷给的，跟其他人没关系。你为朝廷立过大功，还算救过驾。可是又怎么样呢？王文召不知道你，袁慰亭，只给你一个七品顶子。是老佛爷，又赏顶戴花翎，又赏黄马褂，你才活的像个人样。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应该知道报答谁。”


“卑职明白，自当为老佛爷效力。粉身碎骨，再所不辞。”


“明白就好。自从长毛子做乱，咱们大金的武职就有些泛滥，红蓝顶子，不像过去值钱了。本相身边的戈什哈，也有个三品顶戴呢。你若是只得了个涅蓝顶，就心满意足，这辈子的造化，也就到头了。若是想要好好混呢，本相保你个亮红顶子穿朝马，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你不好好干，不但顶子保不住，就连脑袋，也危险的很！”


“一切全听大帅安排！”


韩荣面色忽然一正，厉声道：“有懿旨说与赵冠侯听，接旨！”


回程时，简森包了一个火车包厢，在包厢内，一如个乖巧的妻子，蜷缩在丈夫怀里，丝毫看不到一点女强人风范。


“亲爱的，你们的总督，让你去做密探，负责看住袁慰亭？我的上帝，他为什么不直接罢免他的官职，而要用这种办法，监视自己手下的军官。”


“简森，你不明白。他并没有解决掉袁慰亭的理由，何况袁是一个出色的军官，能力摆在那，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罢免掉他？甚至说起来，韩大帅还要算做袁大人的举主，若是有人攻讦，他还要设法保全袁大人。”


“我的作用，其实类似于一道保险，如果袁大人对金国忠心耿耿，我便永远发挥不了作用。可他若是因为自己手握重兵，而心生恶念，我便要负责砍掉他的脑袋，以保住金国的江山。韩荣一方面是个人，要为自己考虑，一方面，他也是金国女真高官，也要为金国的江山考虑。他这次让我回去带一个炮营，为的，就是让我把最有战斗力的部队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其所用。而我身边，说不定也有这种暗子，在负责监视我。”


眼下这个时代，并没有某一个军兵种可以说自己天下无敌。各种兵种之间，实际是有个微妙的平衡，任何一个兵种，都是战场上不可缺少的。但是炮兵单以进攻能力而论，确实是各兵种之冠。谁掌握了炮队，谁就拥有了更大的发言权，步兵骑兵攻坚破敌，哪个也离不了炮队发威，炮兵的带兵官，也越来越被主官重视。


正如曹仲昆分析的一样，原本的炮营管带段芝泉，被派到东洋，目前的炮营属于翼长直辖，而实际权柄，则在炮营左队队官兼任帮带商全手里。商全亦是津门人氏，论年龄，比赵冠侯要大十几岁，论起资历，则有着普鲁士留学，学习洋炮的经历，根基也硬，想要夺他的权柄，也并非容易事。


只是韩荣身为直督，新建陆军为其麾下部队，他想要对里面的人事变动插手，属于名正言顺。赵冠侯本身就有四品官衔，放为管带也是天经地义，从手续上谁也说不出什么话。但是到了实际的部队里，能否掌握住部队，那就要看自身的手段和本事。


好在韩荣给赵冠侯的权力很大，不但有普通的管带的人事权、经理权，连带又准他招募工程、辎重、补充兵各一队，并可设管带直属队一哨。这三队又一哨的兵力加上原有部队，炮兵一营的实际兵力差不多就能顶普通部队两营。


简森想了想“你这样的权力很大，但是军饷开支也很大，一下子多出这么大的编制，武器弹药，物资补给上都有很大问题。当然最严重的问题，是军饷。哦，亲爱的，我似乎又看到了商机。你要想一想，你们新设部队的火炮购买，可以考虑一下我们比利时的新式火炮，我可以保证，全是最新产品……”


“行了，你还是先把你那电厂锅炉稳好，咱们再说什么买炮的事。军饷，军需，这些问题……袁大人如果解决不了，我会向他建议找你来谈。但是现在，我红的有点快，得稳当一点，要不然容易被人找麻烦，处境就很不利了。”


简森点点头“我明白，放心吧，等下了火车，我会表现的像咱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现在……你是我的，就像我是你的一样。”


等到小站下车时，赵冠侯怀里除了多了一张简森开出来的佣金支票外，另外还多了一份承诺。如果炮营的军饷出现问题，可以向华比银行暂时拆借。由于这一营的军需经理权在他手里，担子也极重，简森的这个承诺，算是帮了大忙。


袁慰亭接见赵冠侯时，已经从总督衙门那里接到了电令，知道韩荣的安排，他点着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冠侯，你这次差事办的不错，仲帅很是赞扬了你一番，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不失国体，也不触怒洋人，应对的很得当。这炮营管带的位置，其实本来我也是想委给你做，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帮带商全。他毕竟是帮带，芝泉一走，按说顺理成章，就该是商全任管带。可是这回有了仲帅的命令，谅他商全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这修电厂的事……地址为什么选在金家窖？商全便住家便在金家窖，这事搞不好，会被他认为是你故意为之。”


赵冠侯一笑“大人，这也怪不得卑职。金家窖地形最是适合修建电厂，前有海河后有金钟河，取水方便，修电厂，虽然不讲什么风水，但要讲个便当，这地方最是合适不过。商帮带若有什么不满意，卑职自会和他分说明白。”


“你自己有心就好，若是实在说不通，我就把他调开。让他到其他地方去做帮带，把曹仲昆换过去，你们两个也好相处。”


“这可不敢，军营公事，岂敢牵扯太多私交，再者，商帮带听说曾于普国学习洋操，精通炮术，亦是难得人才，还是留在炮营更为合适。”


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话，有一多半是在试探自己。以他的为人，绝对不允许自己把营头管成铁桶江山，正因为曹仲昆是自己的结拜手足，才不能让他和自己搭班子。再说曹仲昆现在已经放了管带，如果调动到自己手下做帮带，以兄长对拜弟行下属之礼，日久天长，反生嫌隙，索性自己先说出来，免得这袁慰亭心存疑虑。


见他如此说，袁慰亭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有数就好，咱们是自己人，有什么难处只管张口，我定会帮你解决。”便不再谈他到炮营的话，而是又问起保定的天气，总督衙门见闻这些闲话。


赵冠侯却知，这时，需得自己主动说话，否则就成了有意待价而沽。签押房内看不到其他人，但他依旧道：“大人，卑职这里，还有下情回禀，请大人屏退左右。”


袁慰亭一愣，随即道：“无妨，我这里没有外人，外面也不许人接近，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保证不会走漏风声。”


“如此便好。这次卑职临行时，仲帅将我叫去，很是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他虽然有话，不许对外说，但我还是要对大人说清楚。”


接着，他将韩荣让他来做暗子，监视袁慰亭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个干净。袁慰亭脸上神色虽然未变，但是赵冠侯却依旧可以捕捉到，他面部肌肉的轻轻颤动，可见内心并不是如表面一般平稳。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过了良久，袁慰亭才道：“既然仲帅有话，不许你对我说，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抗令？”


“回大人的话，仲帅虽然有话，不许我把这些话说与袁大人，但却没有说过，不许说与姐夫。卑职与大人，既是上级下属，也是亲戚，这话怎么可以不对亲戚说清楚？”


袁慰亭听到这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转而哈哈大笑起来“亲戚……说的好！仲帅用人谨慎，袁某无话可说，只是我也有几个好亲戚，这却是他仲帅不及我处。我做官只求为国尽忠，无愧于天，哪怕他派了多少耳目，我也不惧。冠侯，你只管好好当你的官，做你的耳目，我的一举一动，你尽管上报，也好让仲帅知道，袁某到底可用还是不可用。”


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一笑中，包含无数心思。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次主动倒戈，在袁慰亭心里，基本已经被确定为心腹，接掌炮营的事，也不至于再生什么枝节。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练兵


冬去春来，和煦的春风，驱逐了冬日的严寒，覆盖于津门大地的冰雪在春日的阳光下，化做涓涓细流流入海河之内。曾经的那场暴乱所流淌的鲜血，已经被冲刷的干净，租界与华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仿佛灾难从未降临。


在这段日子里，津门县衙门每天都在处决难民，前后共砍了上百颗脑袋，总算是平息了洋人的怒火。比起当初教案只砍十八颗头，这次砍的要多的多。但是从事件的角度上看，这次怎么着也是难民们无理，加上死者中，并没有几个津门老哥，是以并没有像教案那般，闹的津门震动，把个曾文正骂的狗血淋头。


街巷间，更多议论的是，那天晚上新建陆军的威风，高头大马铁甲兵，如同天兵天将般杀出来，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等兵威，可是少见的很了。再有，就是听说他们有神通，会张手雷，一扬手就是个法宝丢出去，能炸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津门本地，那位姜不倒的旧识张德成，却也在民间人望渐高。都说他有法术，会神通，那天晚上，只朝租界那么一指，租界里就烧起了大火。如果不是后来新建陆军来人破了术，说不定，那场火能把整个租界烧个干净。


砍头的风波，没落到他头上，反倒是在他的家乡，越来越多的年轻子弟，心甘情愿拜在了他的门下，与他学起神通法术，拳脚刀枪。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的咒语，在乡间渐渐传播开来。


整体而言，不拘华洋，对这次的事件，基本都是持正向肯定态度。乃至于朝廷里，还特意褒奖了一番袁慰亭处置得力，应变迅速。


尤其是韩荣据理力争不赔分文的处理结果，很是得天子欢喜，也算是自高丽兵败之后，朝廷少有的一次外交沙锅内的胜利。乃至于中比合作办电厂一事，也很快得到了上谕，一应照准。


剩下的难民，经过这一场血洗，不敢再生变乱，更重要的原因是，生存的希望变的逐渐大了起来。天气渐渐的暖和，原本身体差的，在寒冷的冬日里，已经长眠于路边、桥下、或是某个垄沟之内。挨过去的，便也不至于在春日里冻死。


九记孟家为首的一部分津门富商，粥场办的逐渐多了些，灾民们可以找到地方吃饭，即使吃不饱，但也饿不死。随后，孟记纱厂、纺织厂、中比电厂、新军炮营，用工的地方越来越多，青壮们，也就多了条生路，于是局势也就越发稳定下来。


金家窖大批的民房被拆除，官府雇佣的力夫，拿着工具将一间间民房变为废墟，再由大车运走垃圾，以红绳圈定范围，一座泰西电厂，将在这里拔地而起。而距离这座电厂不远，就是苏三两苏大夫的四合小院。


他的家不在拆除范围内，可问题是，电厂离他家，实在是太近了一点。人的年纪大了，本就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这当口并没有文明施工的概念，拆除工程从早到晚，人生鼎沸，就算是正常的睡眠都难以进行更别说午睡。


比这更重要的是，电厂一旦落成，机器昼夜轰鸣，吞煤吐烟，煤灰加上粉尘，就能让苏府变成土地庙。苏三两抽着烟袋，听着外面的闹腾，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旁边他的孙子苏振邦道：“爷爷，您也别生气了，这就是我常说的趋势。兴办电力，办工业，这是趋势，我们是阻挡不住的。您如果受不了，我们还是换个环境。”


苏三两苦笑一声“厉害，这手厉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是去年那两次折腿的过节，现在发作起来了。明着是不拆我的房，实际是要挤兑我搬家走人，这一走，我的脸可就算丢到头了。苏某人在九河下梢，也混了大半辈子，还没栽过这个跟头呢。”


苏振邦对于爷爷当初给人治腿时下暗手的事，也颇有微词，但此时总不好公开指责爷爷的不是，只好安慰“不一定是这件事，可能您想的多了。电厂选在金家窖，也是图个方便。这里面，应该是比利时人占的比重更大，您要是不想搬，我可以去和他们交涉，让他们动静小一点。再有，就是给咱们一定的赔偿，比如优先给咱们供电……”


“供电？我才不要电！咱苏家几辈子，就没用过那玩意！反正房子我有的是，也不差这一处，我苏家的牌匾一挂，到哪都是病人跟着咱走，不是咱跟着病人走。你这样，去租界找个房，我就不信，他还能追到租界闹我去。还有，备一份礼，给他送去，就说是恭贺赵大人高升。光棍打光棍，一顿换一顿，咱把事做到了，也就不怕他将来报复。”


苏振邦先是安顿了爷爷，又出去备了份礼物，坐火车前往新农。苏家名声在外，军队里骨伤难免，有不少军医，都是苏家的门生弟子。因此他很容易的进入军营，经人指点着，来到炮营的训练场。


此时正是炮营做训之时，他本想远远的看着，等训练中途再过去，却见有不少顶戴花翎的官员以及几个洋人，在看着操场，仿佛在看什么热闹。便也凑过去，随着那些人一起观看。


只见操场内，几百名兵士排成十几列横队，而赵冠侯手中提一条赶马车的长鞭，在队前训话。


“听着，你们这群白痴！废物！垃圾！人渣！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你们以为我把你们从难民里挑出来是为了干什么？训练你们成为合格的战士，然后让你们挣着一个月比别人多二两的军饷，将来靠着本事，一刀一枪博个官职？白日做梦！我告诉你们，就在小年那天，一部分难民闯到了我家，杀死了我的岳父，我妻子现在还在穿孝，我找你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复！你们会说，那不是我们干的，可是我不在意，我只知道是你们同伴干的，那就够了！本来我是要把你们都杀了，可是朝廷不允许，所以，把你们招来，我就可以不用考虑后果的，把你们全都弄死！没错，你们没听错，我就是要把你们都弄死，我喜欢看着你们在操练之下累的口吐白沫，像死狗一样瘫软在操场的样子；喜欢看你们被操练的瘫软如泥，求我高抬贵手的样子；最后我喜欢看你们活活累死的样子。你们的噩梦，开始了！”


“你们中，谁会木匠活？”


询问之后，有大约三十几名士兵疑惑的举起了手。


“很好，太好了，你们可以为你们自己和战友打口棺材……哦不，我说错了，你们死了之后只能得到芦席，或是就地挖坑，有什么资格使用棺材呢。棺材只有军官才可以有，你们不配。你们这些会木匠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和棚号，等到常规训练结束后，还有属于你们的加训，修车轱辘！”


等到做好登记，赵冠侯的鞭子在空中狠劲一甩，爆出了一个响亮的鞭花“现在听我命令，所有人都有，排四列纵队，绕操场行军，要求保持队列不乱，开始！”下达命令之后，他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缰绳，飞身上了自己的坐骑，骑着马，在士兵身后小步跟随，边走边吆喝。


“ONETWOONE，ONETWOONE……挺胸收腹头抬高，甩臂摆腿重落地。没错，我要听到你的脚与地面发出接触的声音，越重越好……ONETWOONE，注意节奏，那个大个子，你特么的难道从来没有学过节奏么？还有你，第三列第五名，你如果再撞到前面的人，我就让你一个人背五十斤粮食绕操场跑三十圈……你看看你们这些蠢货，连左右都分不清，果然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垃圾。我跟人打过赌，说你们训练七天之后，依旧是一群走不好队列的垃圾，你们只要保持这样的面貌，我就可以赢得赌注！”


漫骂伴随着蔑视以及污辱的言语，狂轰乱炸，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的队列行军，这些新兵显然颇有些不支。赵冠侯却笑的更厉害“很好，你们如我所愿，表现出了自己是废物的本质，简单一个队列，就走成了这种鸟样子，很快，我想就能看到你们尿裤子了。现在，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休闲时间结束，现在开始我们的常规训练。所有人都有，稍息，立正，正步走……停！”


所有人踢出的正步悬在半空，一足立，一足悬，呆立不动。赵冠侯点点头“很好，从现在开始，到我下命令以前，必须保持不动。谁的脚如果擅自落地，就去给我清理营属厕所一个月。当然，我们新建陆军有很多厕所，我不怕你们犯纪律。”


“你们中有人想问我，为什么要走正步，我实话告诉你们，就是为了整你们的。就像要求你们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谁做不到，我就朝谁的被子上浇水一样，就是因为我恨你们，我要折磨你们，这只是折磨的一部分。记住我的忠告，你们这些白痴的大脑是不需要思考的，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主官的命令，不管命令是什么，都给我去做就好！下达命令是我的事，执行命令是你们的事，谁的脑袋如果发达到可以分析命令合理性的地步，我就把它切开做成脑花吃！”


他边说边走下来检阅，偶尔对着一个人立着的腿的腿弯就是一脚。有的人腿立的很直可以撑住，有的却被踢的一个趔趄，悬空的脚，不受控制的落了地。


“太好了，这个月的营属厕所不愁没人弄了。你们这几个人，这个月生活肯定多姿多彩。其他人，如果不想跟他们一起，就把腿给我绷直了！脚一定要抬到位置，否则加罚一个时辰……很好，都很好，改正的很快。看在你们这么聪明的份上，我决定发发慈悲，离开你们一会，到操场外面抽两支烟。至于给你们的恩赐，就是这段时间内没人骂你们是白痴废物，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垃圾们！”


赵冠侯边说边取出火柴，点着了一支香烟，来到操场边上，先是与几个看操的人见礼，又来到几个洋人面前。这几个洋人都是营务处的参谋，为首的，则是很有可能成为他姐夫兼岳父的巴森斯。


“巴森斯阁下，没想到您肯赏光看操，实在令卑职惶恐。”


“冠侯，你不用客气，你们炮营的训练，现在是整个军营里的焦点，很多人都对你的训练方法很感兴趣。腓特烈大帝曾经说过，要让士兵畏惧自己的长官，超过畏惧敌人，畏惧军棍，多过畏惧子弹。我想，至少从目前来看，你的部队畏惧你，肯定超过畏惧敌人。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用阿尔比昂语读数，而不用汉语。还有，其实你可以考虑用普鲁士语。”


“大人见教的是，下官以后会注意的，阿尔比昂语，只是单纯习惯了。”


巴森斯指指一边的苏振邦，“这位绅士已经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我想他是有事找你，你们可以先谈一谈，接下来的训练，你的部下会做好。”


赵冠侯见是苏振邦，连忙热情的打了招呼，将他让到自己的房间里，又吩咐亲兵预备了热茶。苏振邦说明来意之后，赵冠侯笑道：“客气，太客气了，我这不过是小小的升迁，怎么还能让苏大夫破费，这可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大家是朋友，这些心意，理当如此。”苏振邦并不太擅长交际，尤其不擅长说这种违心的话，应付几句，已觉为难。忙转移话题道：“赵大人，我看你如此操练士兵，动辄打骂，就不怕他们生变？我虽然不懂军事，但是也知人生而平等，不该如此虐待他们。”


“人生而平等……苏大夫，您倒真是个好人。哈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不适合他们。这帮渣滓，如果不以严刑峻法先把他们教的只知军令不知其他，是没办法让他们在战场上，排成一排等着受死的。至于生变，没什么，我这些日子也砍了几十颗人头下来，你来的时候没看见，一会我带你参观参观，都在那标杆号令，剩下的，都老实了。”


两人闲谈几句，苏振邦便告辞离开，赵冠侯回到操场上时，正步已经暂时结束。已经提拔为哨官的霍虬、袁保山、袁保河三人，正在大声吆喝着，监督着新兵以十人为一组，将一根粗大的圆木抬到肩上。


赵冠侯点头道：“不错，现在是要看傻瓜扛木跑的时间了。听着，傻瓜们，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扛着木头围着操场跑，哪一组木头落地，哪一组今天晚上就没有饭吃。至于跑到什么时候……跑到我厌烦的时候，或是你们都累死的时候为止吧。现在，开始跑！商大人，你帮我看着他们，其他军官，跟我到屋里，我这有好茶叶，咱们喝茶聊天，算算账。”


炮营军官听到他的安排，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霍虬试探问道：“大人，要不小的也在这监督……怕商大人自己忙不过来。”


“你那么喜欢监督？要不要也脱下衣服，跟他们一起共苦一下？”


见赵冠侯如此一说，霍虬只好乖乖走向房中，一众军官知道，自己的训练，也该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飞骑炮队


事实上炮兵虽然是时下攻击力最为出色的军兵种，但是其训练本身，比之步兵更为辛苦，也更为乏味。作为炮兵，最大的要求就是体力。装弹、清洗炮膛，大炮复位，以及炮车修理，这些都是炮兵必须掌握的技能。要想在交战中与对方进行持续炮战，好的体力与组织纪律性，同样重要。


除此以外，虽然炮兵属于特种兵，但是射击、拼刺的训练也不能落下。固然战场上，炮兵应有其他军兵种保护，但是赵冠侯对于时下金军的团队作战配合水平缺乏信任，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所以炮营的射击训练和拼刺训练，比起普通的步兵，也不清闲多少。


除此以外，工程兵构筑炮兵阵地，修筑胸墙，搭建桥梁，埋设清除地雷等等，也都在训练之内。士兵每天一身汗满身泥，都是家常便饭。


作为军官，倒是不需要进行繁重的体力训练，但是他们的日子更不轻松，因为他们和炮长一样，都需要进行数学培训。


现在的金国炮队，基本都是以经验为主，发射火炮靠的是炮手个人经验，一名经验丰富的炮手，往往是宝贵的资源。而系统的学习，理论知识掌握，乃至于现场计算等等，就不是他们的能力范围。


像是商全，因为在普鲁士学过炮操，懂一些三角函数，就已经算是新军里的宝贝。赵冠侯虽然上一世对数学兴趣不多，但是好歹也是一套体系学下来，在这个时代，于金国国土上，至少当个数学教授都无问题，教导这些军官，就是小菜一碟。


可是这干军官文化水平有限，再者习惯难改，让他们去计算方程式，考虑火炮装药量，大炮角度等等，确实让这些人颇有些不适应。其中有些人，试图联系商全，与赵冠侯对着干，不想商全给他们的回应，却是冷脸加上喝骂。在普鲁士学过炮操，见过泰西军队面目的商全，在这件事上，是赵冠侯的铁杆拥护者，坚决支持军官进行数学学习。


管带帮带联手，下面的人就没话说，只好乖乖的坐下当好学生。三角函数、兰开斯特方程，一一学起来，仿佛成了赶考的举子。


赵冠侯这种训练方法，开始时确实遭遇了反弹，包括新招募来的士兵逃亡，甚至企图对他行刺。但是逃亡者在第一时间就被抓回来，在众人面前枭首，企图行刺者更会祸及家人。从那以后，这种反抗就渐渐的小了下去。


炮营士兵的军饷比普通的步兵为高，这也是保持部队训练的一个重要原因。士兵每月的军饷是六两五，扣伙食费只扣五钱，能拿回家六两银子。招募的这些新兵，都是有家有口，全家逃难者。在家乡，他们不过是普通农人，一个月六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天文数字。现在有了这么多钱，家里人可以活下去，自己受点苦，也就都认了。


再者，赵冠侯也并非一意用酷刑，同时也辅以恩赏，比如每月做训成绩突出者，可以得到赏金。新军各营伙食自己采购，炮营的士兵每十天可以吃到一次肉，虽然只管有不管饱，但总归比半个月吃一次肉的步兵强的多。且其又推出，想吃肉，就要练苦功的政策，士兵的积极性，也被提高了不少。


一个月下来，这支难民组成的部队，已经很有了几分样子。


操场上，立起了成排的草人，新军手里举着步枪，朝着草人发起攻击，一记记刺刀捅刺，已经很有些章法，出刀迅速有力，士兵之间也有配合。赵冠侯对商全道：“我打赌，他们里有一半人都把草靶想象成了我。”


这几个月磨合下来，两人之间，竟是相处的极是相得，原先预想的冲突或者争权，并没有出现。固然有商全自己会做人的因素，另外一点，也是赵冠侯让商全看到了希望。


以商全的资历和关系，做到管带差不多就到了头，而且段芝泉并不是不回来，只要他从扶桑回国，商全还得让印。最多就是当一段时间护印官，所以期望值也不是太高。


赵冠侯未必有多高的统率才干，但是在武备学堂时，齐开芬不但送了一套炮兵教程给他，附带又送了自己的全部炮兵心得。这些经验总结，在眼下而言，算的上千金难买的宝贵财富。而赵冠侯自己的过目不忘之能，便帮了大忙。


没有领先于这个时代的理念，但是有着这个时代第一流的教材和一个合格教官的经验心得，把炮营经营的，远比段芝泉时代更有生气和活力。


赵冠侯这种训练法，却让商全看到，自己这支部队很有可能成为一支全新式的炮兵。而且部队兵力多，一个营顶别处两个营以上，将来说不定能扩充成标。那样的话，赵冠侯成为标统，自己一样可以做管带，甚至可以兼任帮统。到那时候，段芝泉回来，自己也无须交出权柄。


两下比较，他反倒是觉得段不如赵，开始全心全意配合。他笑道：“你倒是知道，谁让你昨天非说，工程营埋了一颗地雷找不到，让那些新兵在操场上来回的走，去把地雷踩响。他们不恨你才怪。”


“恨吧，看到他们可以执行命令，我就放心了。能够冒着这种风险踩响地雷的兵，才能在将来的战场上，顶着排枪顶着炮弹，往前冲锋。或是举起刺刀来，跟敌人打白刃战，没有这份馓色，不管士气再好，也是金弓玉箭，不堪一战。”


“这话说的是，当兵的，就得服从命令，知道军令如山。没有主官命令，不能动摇溃散，这支人马照这样练上一年，可着金国国内，同等兵力火力交战，我看没谁是咱的对手。”


赵冠侯沉吟道：“商大人，就你看来，咱炮营，现在还缺什么。”


商全道：“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了。咱们炮营现在缺两样东西，第一是缺炮，第二是缺马。咱的炮，现在太小，十二磅大炮只有两门，其他都是两磅和三磅炮，再者就是挽马和驮马少。当然，拉小炮够用了，可是你要组建那个飞骑炮队，这牲口就有点不足了。我们当下，还是得想办法，多搞一些马回来。”


他这个炮营，按照计划，是想配备十二磅野战炮六门，六磅炮十二门，二磅炮十八门。马匹按照需求，应有三百匹挽马。但是实际上，六磅炮一门没有，十二磅炮只有两门，马匹拥有量不足一百，就算加上骡子，也凑不够三百。


如此一来，机动性上大受影响，导致不可能把拥有的火炮都拉到战场上参战，战场机动性也差。除此以外，再一个困绕他的问题，就是他想要的地雷，实在太少了一些。


赵冠侯与段芝泉的思路不同，前者注重炮兵及炮术训练，于其他辅助兵关注有限。战场思路为，集中炮火攻击敌人，至于保护炮兵的事，则交给步兵来完成。


后者更注重营属工程队和辎重队的建设，换句话说，实际是想着怎么自救。炮兵战斗力虽然强，但是在基础的战斗训练强度上，要远逊色于步兵。必须要有步兵保护，否则很容易被敌人偷袭，端掉阵地。


赵冠侯向袁慰亭讨了一哨专门负责埋雷及排雷的雷电队加强到队伍里，按他设想，一旦炮兵需要就地作战，就埋上一堆地雷，预防敌人的袭击。另外就是多配些马匹，确保部队机动灵活，火炮开炮之后，立即转移，打了就走，尽量不被敌人打反击。遇到战事时，马匹拉着弹药车和炮车，军官全体上马，部分炮兵也上马前进，确保部队行动速度。这种快速反应加快速打击炮兵，就参照时下泰西的叫法，命名为飞骑炮队。


要组建这种炮队，商全自然是欢迎的，而且以他的观点看来，这种炮队一旦组建成功，一个炮营就能发挥现在三个炮营的力量。袁慰亭对此，也持支持态度，但是巧妇难为无米炊，想要实现这些，就得有炮有马，才能谈的到其他。


有简森夫人的关系，加上袁慰亭现在身为臬司兼理藩司，钱也是可以搞一些，通过洋人买，倒不是做不到。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手续，或者说名分。韩荣是这支部队的最高长官，背着他购买大炮军马，很容易给他目无上官的印象，很可能买来以后，还被他一纸命令，拨给别的部队使用。现在武卫前后军都在要炮，要马，这些事不可不防。


听说韩荣新近，也采购了一批洋炮加上好马，但是准备留给自己的武卫中军自用，不想下发。各部队都看着那些炮和马是块肥肉，哪怕是韩荣吃大头，自己也想分点汤水，各自都在想着办法。


商全提这事，也是希望赵冠侯能不能想想办法，帮炮队搞一批炮和马回来，从骨子里，大家都有私心，有小算盘。希望自己的部队，给养装备都比别人好一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赵冠侯点点头“这事，确实得办，我这就去见大人，向他老人家请令，去一次保定。至于这里的事，就有劳商老兄了。”


他是袁慰亭的亲信，见袁十分容易，只一通报，立刻就可晋见。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等到见面施礼落座之后，袁慰亭笑道：“算算日子，就知道你该来了，又该到了向韩荣要新的套格的时间了吧？”


赵冠侯也一笑“姐夫所言极是，每到这时候，就该是要套格的时间。我还是得跟您告假，到保定去一次，顺带，帮炮营要点家当。”


由于他身上还有密探这个身份，每个月都要向韩荣写信报告。他们的书信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如果用上特殊的套格，就可以读出完全不同的意思。这种套格，每三个月换一次，也是防着别人找到规律。


可是韩荣不知道的是，所有给他的秘密书信，都是袁慰亭拟的，赵冠侯誊抄，给他的情报，都是袁慰亭确认过的。韩荣自以为掌握局势，实际是被别人当成了提线木偶。


袁慰亭道：“这事是得去做，现下的朝廷动荡，仲帅对我这里，恐怕就更不放心，你这个时候去，也去的极是时候。多要几门炮，多要些马，他也多半不会拒绝。总之，这口饭，咱们武卫右军得吃到嘴里，不能落到其他人口中。简森夫人，也有事要去保定，你们两个，可以一趟车。”


说到这里，他又是哈哈一笑，赵冠侯则也陪着笑了笑，脑海里回荡着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个词。简森夫人食髓知味，这些日子三天两头来和自己找借口约会，只怕早晚消息走漏到寒芝那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可是自己做的孽，自己就得承担后果，悔亦无用，只好走一步说一步。


驶往保定的火车上，赵冠侯与简森两人坐在包厢内，说着贴己的言语。这次到保定，主要是为着电厂的事，土地已经批了下来，电厂也开始兴建，但是总有些工作，需要金国官府出面协调，才能继续推动下去。是以简森这次，是打着谈判的旗号，实际上却是和赵冠侯重温鸳梦。


“冠侯，你们国家的皇帝，现在终于摆脱了太后的约束，可以完全亲政。从风声看，他要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政治变革，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对你很有利的机会，你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将领，应该很容易受到年轻天子的赏识，从而得到提升。”


“不，如果他完全亲政，充分放开手脚的话，我就得考虑着往比利时跑了。我毕竟得罪过他身边的亲信太监，他要是缓过手来，可是饶不了我。”想起几个月朝局的变化，赵冠侯也是一阵苦笑，太后归政，天子当权，庞得禄怕是就要算算老帐。虽然有袁慰亭护持，但是自己的麻烦，怕是又要来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闹衙门（上）


几个月时间里，朝廷中风云变幻，太后似乎真的想要过过松心日子，把权柄下放，自己去颐和园享福，由着天子施展拳脚。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太后对皇帝说过，只要不改服饰，不剪辫子，其他一切由着他去。这话固然可以看做皇帝不要太胡闹，却也可以理解成充分放权，至于天子，从目前情况看，似乎是理解成了后者。


天子完全掌握大权之后，据说很看重那位争长素王的康圣人的言论，几次想要见见这位康圣人。以康祖诒的六品官身，还没有资格面君，天子几次想过要见，都被统领军机的六贤王给挡了下来。说是按着祖宗家法，天子不能召见四品以下官员，若有询问，只能代书代问。不管天子是否满意，但是六王叔的面子必须得给，事情也就耽搁了下来。


只是刚到了四月，这位六贤王却先撒手人寰，一命呜呼。讣告到了小站这里，袁慰亭看后，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六爷这一去，军机里，怕是没人拦的住皇帝了。是福是祸，就只有天知道。”


当然，这种高层的变动，暂时还影响不到赵冠侯这种下面的小人物身上。他现在忙的是两件事，第一是练兵，第二是拉关系，套交情。


原本做哨官时，有交情的除了身边几个部下，就是唐天喜那干人，外人来见袁慰亭，就要给他些好处。现在他自己独挡一面，统带一营，风水轮流转，就盖世他讨好其他亲兵头目的时候了。好在有沈金英的关系在，其他人倒也是不敢招惹他。


另一方面，要维持的，就是一些军官间的交情。包括其他几营管带，大家都是平级，一旦上了战场，生死都要对方照顾，人情往来是少不了的。另外，便是几个袁慰亭颇为看重的爱将。


不管内心的真实想法，至少表面上，现在赵冠侯在军营里人缘颇好，从那位挂面姜桂题，到下面各营管带，大家见面都极热络，甚为亲切。俨然是一副手足情重的样子，当然，内中真假，就只有自己知道。


他也和袁慰亭聊过，六王一去，朝廷里几乎没有能掣肘天子的人物，他要想重用康党，怕是就没人拦的住。赵冠侯与庞得禄有过节，与康党有十个钱的小嫌隙，对方怎么想也还不知道。总之，不管怎么看，皇帝亲政，对他都没什么好处。


简森以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风景，听他这么说，面带笑容“哦，这么说，你似乎走投无路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你现在可以去办辞职手续，然后来我们华比银行工作，我相信以你的才干，完全可以生活的非常好。”


“或许如此，但是现在，情形还没到那么糟糕。韩帅依旧在位，我也用不着现在就走。总要看到输赢之后，再说跑路的事。而且我有个预感，这次的局面，未必真的是我输。”


简森夫人一笑“亲爱的，我就喜欢看你自信的样子。其实你想要的马和火炮还有地雷，都不是问题。我都可以为你买到，而不必要非要去求你们的总督阁下。只要你答应在下个周末陪我去出席那个慈善晚会，我就保证为你购买一批比利时最新出产的十二磅山地榴弹炮。它是仿制卡佩同型号火炮制造的，轻便，易于操作……”


“等等，我记得你们简森洋行，是不做军火生意的。”


简森夫人微笑点头“没错，我们不做军火生意，但是……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在努力的学习，而且你要知道，我学的速度非常快。像这些无聊的数据，我现在都可以记下来。”


赵冠侯心内感动，但还是说道：“暂时……我还不想利用咱们私人的关系，为我的炮营去争取什么。韩荣这个人……他是想要我为他练兵，却又不肯出好处，这怎么行呢？想要我效力不是问题，但是好处总得给我，炮营的补给我不找他要，又找谁要？”


见简森没明白，赵冠侯又为她解释着“我的一个特种兵营，兵力快赶上两个步兵营了，这显然不正常。说到底，韩荣是拿我这当了练兵地，想要我替他带兵呢。武卫军按编制为五军，现在前后左右都有，但是中军，也就是韩荣自统一军，依旧空悬。他是想用女真本族人，组成真正的禁卫。可是女真人如今已经大多不堪战，就算想充门面也充不起来。尤其像这炮队，更是要有专人操演，才真正得用。他给我立这一个营，实际是为自己搭班子，等他女真人的部队招的差不多，就会从我手上凑走几个炮队，到他那里直接组建成炮营。连火炮装备都能拉走，省去很多手脚。”


“如果他直接从袁慰亭手下调兵，又怕那些士兵不够忠诚……”简森也明白了过来，手中的银勺轻轻搅动着咖啡，“用新兵，是为了保证忠诚。由你来训练，将来再为他所用，而你所获取的装备，他也会分走一大部分。”


“他是直督，分走的当然是大部分，而且还是好的。所以啊，我凭什么要给他做嫁衣？你的火炮都给我留着，等我实掌一营时，再拉来给我。现在，我缺什么都得找他要，要不然我就不办。当然，那些山地榴弹炮如果确实好，那可以用一个十分‘合理’的价格卖给韩荣，我想，他一定乐于促成这笔生意。”


由于他打的旗号是来换套格，这种事总是要秘密进行，因此前往直隶总督衙门时，并不与简森同行。当他刚刚到了上次那个吃驴火的摊子附近，就听到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喊了他一声“四弟！”


赵冠侯一愣，寻声望去，只见二嫂邹秀荣，一身西装长裤，做男儿打扮，着在那驴火摊子旁边朝自己打招呼。


她是大家闺秀，平日里举止雍容，可是今天却满面焦急，神色也很憔悴。见他过来，主动迎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四弟，你这次要帮帮你二哥，他被总督衙门的人抓起来了。”


赵冠侯并没动问，而是先和邹秀荣坐下，招呼了掌柜的。卖驴火的徐二，是认识赵冠侯的，毕竟带着个美丽的洋女人吃驴火喝杂汤，身后再带八个材官保镖的事，也是不多见。一见是他，连忙问道：“爷，您还是老规矩，一份钱儿肉，一碗杂汤么？”


赵冠侯摇摇头“今天不麻烦了，来一壶茶就好。”


等到茶水沏山过来，赵冠侯先让着邹秀荣喝水，又问道：“二哥好端端的经商，怎么会被人捉到总督衙门里去？敢莫是得罪了什么人？二嫂说说，我看看能不能找找关系。”


“不是……不是得罪了人，而是这些人不讲道理。明明早过了付款的日子，可是收了货，却不肯付钱，然后又伪造了我们的签字。思远和他们理论，就被总督衙门的标兵捉到了牢里。我去看了两次……那些人很不……规矩。”


说到这里，邹秀荣的脸微微一红，她虽然已经三十出头，但是姿色颇为出众，加上一身洋装，很是时髦。那些监牢的看守，便对她存了些非分之念，要挟着要她以身相酬，否则便不许见自己的丈夫。


若非是她终究是个有钱人，那些狱卒不敢做的太过分，怕是就要动用武力。她原本是穿着裙装，现在都换成了男性装束，就是怕遇到些心怀不轨之人。


“我们和华比银行订的还款期是半年，眼看就要到了，货款虽然收上来一些，但是距离还款，还是有些差距。本来是想着把这笔款收上来，就足以还清贷款，却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我……我并不想勉强四弟什么，只是希望你能让我见一见思远。他从小没受过苦，我很担心他……”


“那二嫂你在这里是？”


“等韩总督。”邹秀荣目光坚定，神色中带了一份决绝“我已经决定了，韩总督只要一出来，我就拦轿喊冤，让他为我主持公道。我手里有合同，他们就必须按和约办事，这种野蛮的行为，我相信韩总督是不知情的。”


“总督出行，前护后拥，你向上一扑，他们拿你当刺客，说不定就开枪了。”


“为了思远，我不在乎。”邹秀荣理了理鬓发，“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就是看不到总督出来，如果不是遇到四弟，我会继续等，或者直接闯进去。”


赵冠侯摇头道：“那样太冒失了，官场中最重个上下尊卑，二嫂这么冲进去，是不把韩荣的官威当一回事。官司没打，就先输三成了。您娘家是山东大族，应该也有些熟人朋友，若是有他们的面子，还好用一些。现在……您得先告诉我，是谁下令抓了我二哥。”


“总督府的小粮台，是个四品官，叫宋廉。当初与我们签合同的，便是他手下的人，那是一笔很好的生意，赚头很大。可没想到，却是个陷阱。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付钱。明明应该是三个月付款，他们百般推脱，推到了现在，又拿出了假冒的签章。我现在担心，他们会不会对思远不利，四弟，你们既然是兄弟，你一定要帮帮他。”


赵冠侯心道：我早就提醒过二哥，跟官府做生意，必要多长几个心眼。若是按他所想，定个三个月还款合同，处境就更尴尬了。不过眼下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先是宽慰着邹秀荣


“下毒手，我想他们还不敢。毕竟二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关到监牢里吓唬一下，让二哥放弃索要货款，这些倒是有可能。但是人命关天，这种事，他们不敢做。二嫂，你先跟我去监狱，去见见二哥，然后我带你去见仲帅，把话当面说个清楚。”


总督衙门并没有自己的监狱，关押人犯，使用的是本地县城的监狱，位置在城北。等到下了人力车，依旧是邹秀荣走在前面，赵冠侯跟在身后。那守门的狱卒认识邹秀荣，见她来，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孟夫人？您又来了？可是想通了？其实吧，这事很简单的，你们这喝过洋墨水的，最讲一个那什么来着……对了，开化。什么事只要放开了，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想想，也就是那么回事，只要你乖乖的听四老爷的话，他就高兴，您也没吃什么亏，还能让孟大爷吃香喝辣，这是皆大欢喜的事……”


他话没说完，却见一个涅蓝顶子的武官朝自己走过来，正在想着，这是哪个衙门的官员时，冷不防，赵冠侯已经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将这名嬉笑的狱卒踢的怪叫一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混蛋东西！竟敢对我二嫂无理，也不扫听扫听，爷是什么人！把你们这里的典史找来，我有话对他说。”


那名士兵负痛惨呼，监牢里看守立刻冲出来十几个，一个中年汉子走在最前，他脸上还带着些酒意，大抵是正在喝卯酒。


边走边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闹事？这里是朝廷的监牢，人犯王法身无主，不管是谁，到了这也得好生给我守着规矩！津门的一个财主，怎么还能横到我们保定来了？”


他正说着话，迎面，就看到邹秀荣和她身边一个四品武官。他心内一动，管监的典史，在衙门里称为四老爷，实际是不入流的佐杂，跟四品武官可碰不起。好在他这里还有个要人，也是个涅蓝，但却是个文官。文官四品比武将四品值钱的多，倒是不至于怕了他。


可是表面上的体统总是要讲，他连忙掸掸马蹄袖，上前请了个双安“这位大人，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当面恕罪。不知道您是在哪个衙门办差，到我们衙门里，有何公干？”


赵冠侯却不理他，而是问邹秀荣“二嫂，对你言语冒犯的，就是这个玩意？”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闹衙门（下）


邹秀荣毕竟有着西洋留学的经历，并不像时下金国女性那般保守，对被调系的事羞于启齿，想起这人几次的言语冒犯，乃至动手动脚。点点头“就是他，他是这里的典史，有他拦着，我便见不到你二哥。”


“哦，那就好，咱们先出这口气！”话音刚落，那位典史就知不好，可是还不等动身，就见一只官靴迎面袭来，在眼前逐渐放大，直到覆盖了整个视野。


监牢里的狱卒固然是怕一个四品官，但是典史却是他们的直接上级，县官不如现管，自己的上级被人打了，却不能无动于衷。当下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要劫人犯了，弟兄们抄家伙！”就举了棍棒冲上来。


邹秀荣也没想到，赵冠侯居然如此冲动，说一句话，接着便动手打人。眼看这么多人围上来，连叫道：“老四，你快跑啊。”


“二嫂，不用怕，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赵冠侯冷哼一声，一口雪亮的腰刀已经抽在手里。一脚踏着那位典使的后背，刀脊在他的头上轻轻拍打着，神态很是悠闲，但越是这种悠闲，却越让人觉得心惊。


这干狱卒，平日里杀人放火的罪犯打交道的不少，知道越是这种人，越是敢下死手，真若是逼迫得狠了，怕是真要把四老爷的头砍下来。


大家都是吃粮当差，犯不上拼死命，彼时就连旧军都缺乏拼命之胆略，更别说这些衙役狱卒。被赵冠侯那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来，只觉得脖项生寒，忍不住向后退着。


纵然监里有几杆鸟枪，可是大家的准头心里有数，谁敢保证一枪出去，打中的是这位拿刀的主，而不是把四老爷开了瓢？再说，拿鸟枪打一位四品武官，这个责任又由谁来承担。


正在这时，监房里忽然有人高喊道：“这是哪个衙门来的，如此放肆，难道还要劫人犯么？”


话音刚落，一位五十开外的文官，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他身上的顶戴官服，乃是四品服色，与赵冠侯一般都是涅蓝。但是文贵武贱，文官四品，倒不是一个武将四品能比的。


邹秀荣一见来人，小声对赵冠侯道：“他就是那位宋粮台。他的官职听说也是四品，在总督衙门里权势很大。思远就是与他讲理时，被他命人捉起来的。”


她看到宋廉时，宋廉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孟夫人？我说呢，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大白天就敢劫狱。也只有你们这等富商，才敢如此放肆，不把朝廷的王法放在眼里。你前几次到总督衙门搅闹，我念你是个妇人，不与你一般见识，可是这一次，孟夫人，你闹的似乎太过分了吧？你找来的帮手是……”


他正要说什么，赵冠侯却已经弃了那位四老爷，直接向这名宋粮台冲来，将他下面的话挡了回去。宋粮台见他直接朝自己冲过来，心知不好，连忙向左右喊道：“拦住他！”


可是话音刚落，一支左轮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头上。那几名狱卒不等做出反应，就看到了手枪，吓的大叫一声，向四下散去，连鸟枪都不敢去拿。


“宋粮台，咱们两个大约是没见过，不过仲帅手下的总办粮台萧同萧大人，我是跟他同桌吃过饭，一起吃过一品翅的。津门办电厂，萧大人去了两次，也是我接待的，你回去问问就能知道。我跟仲帅一起吃翅子的时候，连口汤都没你的，就你这种连上桌都没资格的小粮台，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就凭你，也敢抓我二哥？说好的，咱们到仲帅面前讲道理，要想动武，我今天跟你并了骨再说！”


见他边说，边扳下了左轮枪的击锤，显然下一刻就要发射，宋廉也吓的没了魂。他敢动孟思远，主要也是知道，这位商人虽然有身家，却无靠山。


即使自己明着吃掉他的产业，也不至于惹出什么祸患。乃至于他那位可人的洋派妻子，自己亦可一近香泽。哪知情势急转，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眼看一场挑帘裁衣要变成狮子楼，连忙道：“别动手，有话好说！”


邹秀荣也在后面急道：“老四，别胡来！”


就在两下僵持之时，监狱外面，几骑快马如飞而至，一人在马上高喝着“住手！全都住手！”随后几匹马就这么冲进院中，马鞭在众人头甩出阵阵脆响，将狱卒们驱赶的四下走避躲闪。


那位四老爷刚刚挣扎着爬起来，却见到冲进来的这几个人，一水都是亮蓝顶戴，马褂腰刀，正是总督身边的戈什哈，吓的又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宋廉也认出几人身份，忙招呼着“几位好兄弟，你们可是来了，赶快救命，不知道哪来的土匪，要劫狱。”


为首的戈什哈却自马上跳下来，在赵冠侯面前一拱手“赵大人，兄弟跟您讨个人情，咱把家伙收起来好不好？都是做官的，拿刀动枪，让人看了笑话。有什么话，到总督衙门，去跟大帅面前说不是更好。”


赵冠侯手上一动，几人甚至看不清动作，左轮枪已经被他塞到了衣服下面，又招呼过来邹秀荣。


“这是我二嫂，我拜把子二哥被关在监里，她想来看看，这帮人不但不让看，还不说人话。这事若是放到几位身上，难道就认了不成？让我二嫂跟我二哥见一面，咱们就去总督衙门说话，要不然，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完。”


那名戈什哈一愣，转头道：“把那个典史叫过来，让他把事说清楚。赵大人的二哥，怎么给下了监了？大家都是好朋友，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这些戈什哈头上都有三品前程，在韩荣面前自然只是扈从之属，但是在县衙门里，却是比大老爷要强硬得多的上差。一个不入流的典史，还不放在他们眼里，宋廉连忙拉着戈什哈到一边，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这名戈什哈点着头“哦……是这样？那也不能不让人见面啊？这事……我也说不明白，让大帅做主裁夺吧。”


他又打量几眼邹秀荣，“老宋，你这是毛病又犯了，要说人家收拾你，也真不冤。好歹扫听明白了再说啊，这爷也是你惹的起的？人家的洋相好，现在就在总督衙门呢，只要说句话，摘了你的顶子都不费劲。这事我不搀和，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得先让人家看人犯。不是死罪，不许探监，大金国有这规矩么？”


那名典史向宋廉看了几眼，可是赵冠侯那里已经手握住了刀柄，气的戈什哈一脚踢在他的腰上“墨迹什么呢？爷没那么大功夫陪你这玩，领人家夫人看看自己爷们，你要办不了，我办。”


邹秀荣随着那四老爷进老监，一名狱卒从里面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又端来茶水。赵冠侯坐在那里，将茶一饮而尽，看向几名来人“几位，你们跟我一道了吧？怎么着，我这进了保定，大帅还怕我走丢了？”


“误会……误会了。我们哥几个是看赵老弟在外头喝茶，接着又走，怕是有事，这才悄悄跟上，没想到还是让您看见了。没说的，今天这事是他们不对，等到了大帅那，我们弟兄也当给您做个见证。”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邹秀荣满面泪痕的从牢房里走出来，再次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却已是泣不成声。


“他们……他们给你二哥上刑了……还把他跟一些重犯关在一个牢里……”


只说了这两句，赵冠侯就知道孟思远的情形不怎么乐观，他先是安慰了邹秀荣几句，又看向那名戈什哈“朋友，这话可怎么说？”


那四老爷眼看情形不妙，摘了帽子趴在地上道：“几位大人，这不怪小的啊，实在是牢房里没地方，只能把人混着关。至于用刑，小的可没给他用过刑，准是牢房里的兔崽子们干的，我……我回头一定整顿，一定整顿！”


“回头！你他娘的还有回头！”那名戈什哈也是老公门，心知此时必须把场面做足，否则怕是连自己都要被赵冠侯记恨上，只要那洋相好说几句话，自己的前程就都毁了。腰刀连着鞘抡出去，正抽在这名典史脸上，一声惨叫中，人已经滚了出去，牙齿和着血吐出老远。


宋廉也道：“这……这简直岂有此理。我可从没说过，让他们用刑。我把人抓起来，只是想让他知道官府厉害，谁知道，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赵冠侯语气阴沉“先给我二哥看伤，换房，别的什么都别说。现在你就是让我们领人出来，我们也不能出来。好好一个商人，无缘无故进了监牢，还被人动刑，这事，我要个说法。宋粮台，你跟我走一趟，咱们先到总督衙门去，把话说个清楚！”


他一把揪住宋廉的衣领，显然是要提着他走，那名戈什哈连忙劝解“千万别……这是省城，让人看见太难看。给咱当官的留点脸吧。您放心，有我们呢，他跑不了。您二哥的伤，咱们想办法治，这位姑奶奶，您给说句话吧。咱现在是先看病要紧，可不是闹事的时候。”


邹秀荣虽然心疼丈夫，但终究是个名门闺秀，不是讲打讲杀的性子，她也道：“老四，咱们还是先去讲道理，你二哥的伤……却不知道能不能治的好。”


“治不好的话，这监牢里的人，谁也别想活！”赵冠侯甩了这么一句，扶着邹秀荣上了人力车，却把车夫推开，转头对戈什哈道：“喊两个监里的人过来拉车，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我这话放到这，我二哥有个好歹，可别说我不讲交情！”


一行人到了总督衙门，有这几名戈什哈开路，也就不用通禀，直接到了签押房等候。房间里，简森夫人就坐在那，而在她对面，则是一个十四五岁，梳着两把头，穿着花盆底的女真人少女。模样很是讨喜，手中拿了个酒杯，桌上放着酒壶及几样酱菜，居然也是在喝卯酒。


见赵冠侯与邹秀荣进来，简森夫人起身打了招呼，又指着那小姑娘道：“这位是总督阁下的千金，一位聪明而又可爱的姑娘。她懂得卡佩语和阿尔比昂语，我们的交流很愉快。”


“我叫福子，你就是赵冠侯？上次和洋人谈判时，我见过你。今个怎么回事，为什么带个女人来见阿玛，她是你太太？”


福子并不怕生，相反倒是很大方的打了招呼，赵冠侯也忙打了个千“见过大小姐。这位是我的二嫂，我二哥被总督衙门的人无故关押到牢房里，还动了刑。我来见大帅，就是为我二哥要个说法，讨一个公道。”


“动刑？居然有人对孟先生动刑？”简森夫人配合起这种事，算是驾轻就熟，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以及愤怒杂糅的情绪，转向那名戈什哈“我必须向你们说明，孟思远阁下是我华比银行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在贵国遭到不公正待遇，华比银行，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福子此时将酒杯放下，先让邹秀荣坐下“你们先别闹，阿玛有客，得一会才能见你们。这事说来给我听听，我先来断一断。若是这衙门里真的有人陷害无辜，我一定会让阿玛给你们个公道。”


另一边，总督衙门粮台的衙署内，抽冷子跑回来的宋廉，急忙着对其余几名粮台道：“坏了，这回出大事了！孟思远他有根基，跟那个赵冠侯，却是换了贴的兄弟。他方才到监狱那闹了一回，差点把人宰了，现在到大帅那，这事怕是要麻烦。”


另外几名小粮台彼此对视，也知道事情严重。一人道：“老宋，那八万三千银子，虽然是咱们几个提出来的，可也不都是咱们花的。内中有两万，是孝敬了大帅，一万是孝敬了夫人，这都是明帐。就是萧大人那也使了咱五千，这些不说，大帅前者买军械，提的款也是从那笔账里走的。咱们几个分的不足两万，想来也没什么大妨碍。就是你总惦记姓孟的他那婆娘，才惹出来的篓子吧？这事让我们弥缝，可不够仗义。”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家都闹到门上了，赶紧想辙，要不然我完了，你们谁都别想好？”


几个协办粮台互相指责，互相推委，吵的不可开交。忽然门外一声咳嗽，一个四十几岁的亮蓝顶三品官，不紧不慢的进来，正是随韩荣同来的新任总粮台萧同。他扫了一眼众人，哼了一声“几位，你们做的好大事！我跟你们说吧，这事现在闹大了，几位大人，自求多福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借题发挥


福子那里听着邹秀荣说着事情经过，小脸气的发白，用手拍着桌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怎么就敢在阿玛眼皮子下面，搞这一套？这事不能算完，等会我跟阿玛去说。”


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倒是让人很难对她产生恶感，邹秀荣心情是委屈加上悲痛又有些愤恨，此时反倒是被她开解了不少。门帘掀动，两个戈什哈前头打帘，随后便是一身正装的韩荣走进来。所有人全都起来见了礼，韩荣却摆摆手“别客气，有话坐下说，怎么着，我听说我的衙门里出事了？谁给我说说，这到底怎么个意思？”


福子第一个跳过去，趴在父亲耳边嘀咕着，而韩荣的脸色随着女儿的叙述越变越差，最后猛的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震的叮当做响。


身为直督兼北洋大臣，疆臣首领，一旦发怒，自有赫赫之威。他随口朝几名戈什哈吩咐道：“把一干粮台都给我提来，我有话问他们，谁也不许请假。还有，拿我的片子，到牢房那把孟东家请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这事要是真的，我今天怕是要讲不了老情面，要把这总督衙门，好好的理一理了。”


福子此时不便再留，拿了酒壶转到后面去，韩荣则看着邹秀荣“孟夫人，你也不要太难过，尊夫所受的委屈，韩某定给他一个交代。不管这件事牵扯到谁，我总要让他知道，本帅的军法不是摆设。只是，若是诬告上官，这个罪，也不小。”


“大人，草民不敢诬告，若是不信，等到把人提来，我们可以当面对质，把话好说个清楚。”


赵冠侯听着韩荣话语的尾音，心内却是已经确定，这场官司，自己一边应该是赢了一半出头。韩荣话里既然说了老情面，可见这个宋粮台，是王文召时代的遗臣。自来粮台为全军命脉，非亲信不得授任。


尤其如今部队首重饷银，采购军械、发放军饷乃至其他兵费开支，钱财度支，军饷核销，都在粮台手里掌握。各位督抚大员的开支里，从军费不知要走多少，把粮台任了外人，又怎么敢放心。就算没有这场官司，韩荣也会早晚找机会换血，把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换成自己心腹。这回的官司，则是给了他一个契机，他的倾向，多半是在孟思远一边。


时间不长，先是宋廉从外面进来，先给韩荣行了礼，随后就把帐本以及收款的凭据花押，全都交了上去。


“大帅，我们采购布匹的钱款，已经如数下发，孟某人也签字认可。可是事后又来讨要，分明是故意放刁讹人。卑职初时好言安抚，可是他一连几个月，屡次上门滋扰，实在是太过目无王法，卑职这才命人把他送入牢房之内反省。只是希望他能够痛改前非。至于牢房里给他用刑的事，卑职实在不知情，望大帅明察。”


韩荣并没理会，而是把收条拿给邹秀荣，邹秀荣摇摇头“这字迹虽然是模仿我丈夫的笔体，但终究还是有出入。我丈夫在津门做买卖，签的文书极多，草民身上就带着几份文稿，请大人派人一验就知。”


“不必了。这东西做的是很像，可惜，本帅不糊涂。”韩荣看着宋廉，语气格外冰冷“不需要看收据，只需要从常理，就可以知道。如果他真的收到了钱，为什么还要继续要款？孟某人并非刁棍，也没有什么后援，否则不会被你如此摆布。那他到底有什么凭仗，敢来敲总督衙门的竹杠？这件事，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么？”


“另外，那笔款子是否被提了，在哪里提的，提款人是谁，一点也不难查。这么大数目的款，即使是四大恒的票子，也要事先跟票号说明，约好时间，才能提款。本官只要把保定城里几个票号的掌柜请来，一问就知。宋廉，你真要我走到那一步？”


宋廉没想到，韩荣居然一点不肯放松，明明这钱里，有四分之一是他用的，可是现在却咬死了不放。自己若是攀咬出来，一则缺乏有力证据，二则就是得罪死了韩荣，下场想来不妙。额头上汗如雨下，却是没有了话来分辨。


又过了一阵，外面有人将孟思远用软轿抬进来，赵冠侯这才看到，多日不见，昔日里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孟思远，此时变的如同一个流浪汉。头发散开，遮挡着面部，囚服上满是血迹，腿上似乎受了伤，不易走动，只能抬着进来。


“思远……”即使见过了一次，但是看到丈夫的样子，邹秀荣依旧忍不住抽泣着。而简森夫人则冷冷的看着韩荣“尊敬的阁下，我觉得，如果这起事件不能得到妥善的处理，对于贵我两方今后的商业合作，将有着非常恶劣的影响。”


“侯爵夫人放心，本官自然会给各位一个交代。”韩荣又看向宋廉“这是怎么回事？孟思远犯了什么王法，受此严刑？”


“大帅……大帅明鉴，这跟小人无关啊。小人从来没说过要对孟公子动刑。孟公子，您可要说实话，对您动刑的人到底是谁，可有一个是我指使的？”


赵冠侯这时已经离开座位，来到孟思远身边，单膝下跪，看着孟思远身上的伤，又用手摸了摸他的腿骨，然后安慰道：“不碍紧，只要是皮外伤，就不算什么。腿伤等回了津门，请苏三两出手，保证可以恢复。二哥，兄弟来晚一步，对不住你。”


孟思远摇摇头“冠侯，这事不怪你，事实上，你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韩荣目光朝孟思远略一点头“孟东家，你受苦了。这棉纱的事，本官事先并不知情，否则绝不会让事态到这一步。但是你放心，本官自当秉公而断，不会让你冤沉海底！”


他看向宋廉“宋廉，你现在不管有多少话说，都难逃公道二字。本官自当修本上京，你就等着听参吧！这回，本帅也要学一学那官屠岑三儿，把这总督衙门里的一干恶徒，好好的屠上一屠。你从今天开始，就闭门待劾，顺带好好想一想，怎么弥补自己的过失，否则事到临头，悔之晚以！”


大金官场规矩，上司弹劾下属，几无不准之理。何况宋廉所犯罪行确实，这次绝对不是简单的丢官那么简单。搞不好就要下监乃至发配军台效力，都大有可能。韩荣让他弥补自己的过失，显然就是张落着赔款，清退款项，减少罪责。


他又对孟思远道：“我这就命人，备一张十万两的银票给你。除去应付货款外，剩余之数，便是官府对你的赔偿。日后我总督衙门所需布匹，皆由孟记供应，不再外购他人。”


孟思远却摇摇头，以手托起自己的乱发“孟某不敢，请大人开恩，保全孟某残躯归乡，孟某就感激不尽了。”


赵冠侯连忙接过话来“卑职替二哥，感谢大帅的恩典，今后衙门若有需求，孟记定当尽力报效，不敢有丝毫短缺。”


“好！”韩荣点点头，朝他一点手“你跟我来一下，我这里正有一件事要找你。”


自签押房到了后面的小书斋，那里是韩荣的休息室，到了房间，赵冠侯再次见礼，却被韩荣止住，而是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点了个烟泡，先吸了十余分钟的烟，才长出了一口气。


“舒坦！从天一亮，就没腾出空来，一直忙个不停，就连想抽一口都抽不上，这日子……怎么，你来一口？”


赵冠侯摇摇头“卑职不会。”


“不会挺好，没有这个嗜好不耽误公事，不像我，走到哪，身上都得带几个救急的烟泡，要不然心里就空落落的。你这次来见本官，就是为了给你二哥出头？”


“并非如此。卑职只是适逢其会，正好遇到而已。卑职这次来，主要是为着向大帅讨新的套格，另外，就是请大帅拨一批牲口以及军需下来。炮营里牲畜太少，一旦有了战事，空有炮运不上去。再者，就是防止敌人冲击炮阵用的地雷也太少了一些，卑职希望能够采办一批地雷，还有大炮……”


“那些都是小意思。”韩荣答应的很痛快“我这里新来了一批马，既有口外的战马，也有拉炮用的挽马和驮马。十二磅洋炮有六门，六磅炮则有八门，程功亭和董五星都给我上了好几个折子，朝我要马要炮，我也许了他们。可是你既然张了口，我也不好驳你，挽马驮马给你四百匹，上好战马给你五十匹，你正好在你的炮营里，编一个骑兵哨。那些洋炮，你就拉走吧，反正本官这里也没有炮兵，大炮就是个摆设，没有用处。另外再拨给你五万银子，买地雷手留弹，你自己看着办，你跟侯爵夫人的事，本官就不多过问了。”


“多谢大帅恩典。”赵冠侯没想到韩荣如此痛快，就把自己所需要的物资都批了，倒是格外顺利。韩荣接下来话锋一转“你最近把军营的事交代一下，让你手下人替你管一管，我这里有个差事要给你。你就算不来，我也要发电报把你叫来，你倒是省了我的事。”


“大帅有何吩咐？”


“方才来的客，是京里的。跟我说一件事，普鲁士的亨利亲王和他的妻子伊莲妮公主，进京拜见陛下。咱们这边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那，有人保了你的差事，让你跟着参与这次迎接招待。”


韩荣二次起复，与庆王的交情极厚，两下算是同气连枝，可是庆王那边，并没对自己说起过赵冠侯，让他心里隐约有些犯疑。难不成这人是个双料的细作，一人拿着好几份钱粮，同时为多人服务么？


赵冠侯听了这个保举，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大帅，京里面能办洋务的很多。别人不说，张樵野、合肥相公，他们都是久办洋务的老手了。再说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不是有专门办普鲁士股的章京？下官这点前程和身份，似乎都不方便吧？”


“那是朝廷要想的事，咱们干活的，就只知道按令而行就是了。那帮普鲁士股的章京，几曾接待过亲王？一听到名字，就先没了魂，再说那位亲王可不是自己来的，是带着一支舰队来的。现在舰队就停在胶州湾，一个应付不慎惹出外交纠纷，洋人发炮出兵，这个责任，谁又承担的起？午楼公倒是和普鲁士皇帝很是熟惯，只是这位亲王性子与其兄迥异，与午楼的交情也很淡。所以，这次的接待，午楼公不会出面，只有你来挑大梁。听说你会跳洋人的舞，会弹他们的乐器，这都是好事，拿出你周身的解数来，把场子应付下来，千万别出了什么纰漏。”


赵冠侯这时也明白过来，原来从一开始帮着孟思远，到对自己的要求有求必应，固然有借着自己的事由，清理总督衙门的因素，但是根子还是在这差事上。虽然不知道是谁保的自己，但是差事的重要程度，倒是很容易理解。


洋人本就不好对付，何况是带了一个舰队的洋人，稍有应付不周，就可能酿成战祸，兵火连结，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朝廷。再者，这是皇帝独掌权柄以后，第一次接见外使，且又是个王爵，身份尊贵，朝廷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慢待，规格上，也不一般。若是闹出身吗外交纠纷，又或者失了体统，怕是要有损国体国格，牵扯也极广。


韩荣见他沉默不语，生怕他推辞不去，固然上峰差事，下级无有不应之道。但强扭的瓜不甜，到了地方以后不肯出力，那等于是白费力气。当下宽慰道：


“我也知道，你的官职是小了点，可是那帮子章京，也没多大么。这样吧，我先保你一个二品暗红顶子，算是权宜。等到这事办的漂亮了，就把这顶子落实了。你今年也才刚二十吧，二十岁的暗红顶子，我可不记得国朝出过几个，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好自为之。”


“多谢大帅栽培，卑职定到尽力为朝廷办事。”


赵冠侯对于什么暗红顶子，倒是不在意，无非就是把蓝玻璃球，换成了红玻璃球而已。只是有了这个身份，在新军里，将来就不愁升不到标统这一级，如果再努力一下，翼统制也大有可为，到那时候，就能给寒芝讨一个诰命，让她也做一个真正有官身的女人。也算是自己，给她的补偿。

第一百三十八章 剪辫子


离进京的日子还有几天，他特意告了假，回家既取黄马褂，也把这消息对苏寒芝说了。姜凤芝在旁听着，眼神有些呆滞，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晃着苏寒芝道：“姐，你听见了么？冠侯这眼看就要变二品了！二品啊！我听人家说评书，黄天霸也才是个二品。你这再来个诰命夫人，我见你还得给你磕头了。”


苏寒芝呸了一口“你啊，快别把我摇晃散了，我就知足了，还磕头呢。再说，我可不想让冠侯做这差事，跟洋人打交道，太危险了。听说那帮人野蛮的很，稍不如意，就要打要杀，顶难伺候呢。我宁可冠侯当个太平官，吃点太平饷，也不愿意他冒这险。”


不管她怎么说，但是赵冠侯出发的事已经定了，自然不能更改。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接风，也是饯行。至于多出一个姜凤芝，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没人觉得她在这里不合适。


等到夜晚时，赵冠侯抱了铺盖，刚要走到书房去睡，却被苏寒芝叫住。后者在黑暗里沉默了良久，才鼓足勇气道：“女人不比男人，不讲守孝三年，我给爹守孝也到一百天了，今晚上你别走，就住这吧。”


三日之后，赵冠侯自老龙头启程进京，在马家堡车站下了车，毫不意外的，就看到了那辆亨斯美。驾车的，还是前两次那位名叫进忠的跟班，朝赵冠侯打了招呼，将人让到车上。


完颜毓卿今天并不像过去那样打扮成男人，而是穿了一身西洋裙装，头上戴着一顶天蓝色小帽，显的既美丽又洋气。等到马车跑起来，之后，她笑着问道：“怎么样，好看么？”


“当然好看了，十格格穿什么都好看，来让我好好看看。”


毓卿轻轻抗拒了几下，随后就任他抱着，只小声说着“谁怕谁？十爷还怕你不成……额驸……”


两人小别重逢，却胜新婚，腻了一阵之后，赵冠侯忽然将一条长长的发辫放到十格格手里“你上次说，我没有辫子就好了。我答应了你，一直没做，这回补上。”


“啊？你……你把辫子剪了？你不要命了！”毓卿上次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赵冠侯真的把辫子给剪掉了，脑后只戴了条假发辫充数，若是仔细看，很容易看出端倪。


此时金国对于辫子管的还是很严，除非是教徒或是领事馆里吃洋饭的，其他人剪辫子，是要掉脑袋的。尤其京城不比南方，管理的更为严格，金十大惊道：“你这人……怎么……怎么这么楞啊。我就是一说，你就真干啊。”


“怕什么？我们那的殷午楼殷大人，从普鲁士一回国，就把辫子剪了，见老太后，也就戴条假的充数罢了。我这回是要见普鲁士亲王，自然少不了要应酬一番，这样利落。再说，你既然说过我没有辫子比较好看，我就听你的了。”


毓卿心内一甜，她性子比较古怪，既有男儿的豪爽任侠，却也有女儿家的细腻与多情。当日在冲动之下失去贞节，赵冠侯又自有妇，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未消。直到见他肯为自己剪了辫子，只觉得在他心里，一定是自己的位置更重要一些，也就格外的欢喜起来。


“你这次的差事，还是我跟阿玛那说的，没想到，你倒是剪了辫子，真是胆子太大了。只求老天保佑，千万别被看出来，否则真的会很麻烦。”


她边说，边将那条辫子仔细的收起来，这是这个男人送自己最好的礼物，亦是二人情义的见证，自当妥善保管。


“迎接亲王这差事不好干，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得体，就会引发纠纷。就连贤良寺那位合肥相公，这回也被请出来一起负责接待事宜。只是他与张樵野不合，两人互相掣肘，谁也不肯出力。至于那些普鲁士股的章京们，就更不要说了。要论本事还不如我，给阿玛愁的够戗，我就只好保举你了。虽然差事难做，但是只要做成了，升转也便当，便是连升几级，也大有可能。”


说到这里，十格格面上微红，一个四品涅蓝顶，自然是入不了庆邸法眼。可如果一个二品大员，好歹也算是有资格，娶她这个野格格。只要瞒着父亲两头大的事，这事就大有希望，只是一想到这一层，不管是如何大胆的姑娘，依旧是难免有些害羞。


这次由于是公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差遣，宣旨传召，要求有召必到，住六国饭店就不方便。


时下官员进京，流行住会馆，可是津门离京城太近，在这里并没有会馆。是以车马停在西城附近的一处小宅院之外“这是那琴轩的一处别院，我跟他说，问他借几天住一住，他也答应了。你放心，他跟我阿玛很是来得，住上几个月也没关系。”


完颜毓卿边说边在前领路，门上的下人，内宅的丫头，也都配的很齐全，态度上也极是恭顺，仿佛赵冠侯真是这宅子主人一样。当然，每人一份的好处，也不可短缺，否则便没有仆人给好脸子。


等到坐定之后，丫头献了茶，随后就乖乖退出去，毓卿问道：“额驸，你这次进京，带了钱么？”


“钱？当然，肯定是带了，两万多吧，怎么，你要是有用项，就都拿去吧。”赵冠侯前者分了元丰当的抄家物，那几幅古画有一幅送给了齐开芬，另外三幅字画交给简森夫人出手。


不想，内中既有前朝皇室手迹，更有一幅极珍贵的字帖，乃是大宋权相蔡京的真迹，拿到了香港的拍卖行，扣除手续及往来费用后，到手的款也有三万五千余两。


他这次进京，备了两万两的大数，另外还有三千多两，准备打点下面。只当十格格用钱，当下从护书里，把银票都拿出来。


毓卿的眼睛一红，又拼命的眨了几下，总算把眼泪挡了回去。“没有……我用钱会跟阿玛要的，我是说你……现在万岁当家，那庞得禄便又威风起来了。他要是对付你，可是不好办，总要有个人护持着才好。要想对付姓庞的，就得把皮硝李喂饱。别看太后如今还政，可是万岁见了皮硝李，也要叫他一声谙达。他肯为你说句话，庞得禄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她边说，边也拿出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银票摊开，却足有三万多。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怎么样，不少吧？我告诉你啊，我把六国饭店的房子退了，又把一些玩腻的小玩意出手了，要不是那辆亨斯美没人接手，我就把它也卖了。现在我住我娘那，不如过去方便，可是省钱啊。还有，鼻烟我现在闻的很少，也用二路烟凑合，像是那鸭头绿，我可是不再抽了，太贵。”


一个使钱如流水的格格，现在却开始像个家庭主妇一样计算起开支，赵冠侯心内一软，一把捉住她的手“毓卿，你不需要这样，我可以养的起你的。”


“我知道，我的额驸肯定能养的起我。但是……你若是把银子都养了我，苏氏那里怎么办？她当初跟你相识于寒微，能陪着你一起吃苦，一起过穷日子。我为什么不可以？她能受的罪，我就能受，否则的话，不是被她比下去了？我完颜毓卿，可从不会认输。再说，我现在日子过的也不苦，吃喝玩乐的场面，一样应酬。就是把不必要的开支去了，这样也挺好的。我都没想到，我这些年，花了这么多冤枉钱。这钱你拿着，我们去东兴楼吃饭，再把钱存上，我想皮硝李那边，也就明白咱的意思，剩下的事，就全看他了。”


东兴楼乃是京城里第一号的山东馆子，背后的东家就是李连英，赵冠侯与毓卿到了楼上，径直奔了单间，随后就点了糟烩鸭条鸭腰、盐爆肚仁、炸肫去边、乌鱼蛋格素几个招牌菜，再将一个一万两的银票递上去，只说是在柜上立个折子，为了将来再到这里吃时方便。


掌柜的乃是乖觉人，自然知道，这么大的数字，不会是什么压柜，自是有事求自己的东家帮忙。何况四九城大名鼎鼎的金十，一身洋装相陪，似乎像是相好，就更不敢小看，将赵冠侯的名字履历，都详细的记下来。


赵冠侯与金十在雅座只喝了几杯酒，菜也刚上了压桌碟，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大总管李连英从外面走进来。


“十格格，赵大人，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若不是奴才恰好出宫办事，下面的人，险些就把那钱收下了。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不是没交情了么？这东兴楼是咱自己的产业，你们想来就来，想吃就吃，吃完抬腿就走，提结账，不是打老奴的脸么？一万银子压柜，这个礼……太重了。”


两人连忙起身见了礼，十格格亲切的上前叫了声李大叔，赵冠侯也道：“大总管，这十吊银子，是孝敬大总管的，还请您不要嫌少。”。


李连英却笑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十格格，你这是存心折奴才的寿数啊，见面就喊大叔，我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压不住啊。”他又看看赵冠侯


“听说韩仲帅保了你二品的顶戴，我会相法，上次见你，就说你印堂发旺，官运亨通。果然么，这刚刚二十，就是二品顶子了，将来的前程，定是无可限量。至于这十吊钱，我可不能要，你不是袁容庵，更不是韩仲华，没他们进钱容易。有个心意到了，我也就知道了。看来这天下人，也不都是势利眼，还是有人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肯认我这个老奴。”


“李大叔，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哪个敢不认您？这点钱，是我帮冠侯凑的，您也知道，我存不住钱，手上的钱财有限，只那么点意思，您别嫌少。将来手上宽松了，再多孝敬大叔一些。”


赵冠侯也道：“大总管，您客气了。这点钱不算什么，不过是在下一点小小心意，孝敬总管买包茶喝而已。您要是不嫌少，就请收下，否则今后在下可是没脸来这东兴楼吃饭了。”


李连英打个哈哈“要这么说，我不收钱还不成了，既然这样，那这回我就收下。可是下次，千万不准再送，否则咱就不见面了。这菜啊，你们是点了不少，可是别在这吃了。你们跟我走，咱去吃个大户，你们点的菜，待会我让伙计给送去。”


“大户？不知是哪一家？”


“酒醋面局，杨立山他们家。今个杨四爷请客，我们就过去凑个趣。他是个四九城有名的吃主，家里的厨师很有几下本事，与这酒楼里的手艺大有不同，到时候一试就知。”


虽然慈喜太后归政，可是李连英于眼下京城里，还是一号遮奢人物，他肯开金口相邀请，没人能不给面子。二人随他下楼，金十与赵冠侯上了亨斯美，李连英则是自己有一辆马车，直奔酒醋面局的杨宅。

第一百三十九章 风起清萍


酒醋面局紧挨着西十库的教堂，等离的近了，就能看到一些外国人往来行走。杨立山是内务府出身，现在工部做侍郎。


当初修颐和园时，他很是赚了一笔，有了泼天家私，据说家里奇珍异宝藏了无数，光朝珠就有三百余挂，一天一换，绝不重样。他与金鱼胡同的那琴轩，都是四九城有名的老饕客，于吃上很是讲究，与李连英的私交也是极厚。


李连英与立山是极好的朋友，三人下了车，也不用通禀，一路走进去，只听得客厅内胡琴声阵阵，里面正在开戏。李连英笑道：“立山是四九城梨园护法，准是有着哪位梨园子弟日子过不下去，被他知道，邀到家里唱一出，给一些钱，让他们可以生活。要是没猜错，善二也在。”


他说的善二，乃是朝中肃王之弟，完颜善豫。他是疏宗，年纪虽然不小，但是辈份只是濮字辈，论起来比金十还有矮一辈，熟悉之人，就都称他一声善二，不称呼他的班辈。


十格格往日与立山也是见过的，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一起吃饭喝酒，本是难免之事。只是那时十格格是男儿打扮，乃至叫条子喝酒，都与男子无异，大家也好相处。


可是今天她既是换了一身女装，就不大好再如此相待，立山出来与几人见了礼，就吩咐着内宅里单开一席款待十格格，由自己的夫人和女儿相陪，赵冠侯则留在外面与李连英等人同席。


在立山府的，一位便是人称善二的善豫，另一位则是在礼部做主事的王昭，此人素有急智，好为大言，与肃王兄弟很是来得，便也被邀了来。另一位陪客，皆是京城梨园中，近似侠义一般的人物，响九霄田瑞麟。


这些人或是大员，或是名优，于京城之内名头极大，十格格就更不必人多说，赵冠侯却名声不显。加上他未穿官服，也不知是什么衙门的人，就更不摸底，但是想来能和李连英同行，多半不是无名之辈，也没敢予以小视。


李连英为几人介绍道：“这位赵大人，便是咱大金眼下第一等的人才，你们也知道，过些天，那普鲁士的亨利亲王就要来了。咱们这位赵大人，便是办洋务的第一号人才，特意从津门过来，专为了接待亨利亲王，是从新建陆军里特意调来的。”


杨立山一听这话，就晓得这人多半是庆王的爱将，再一想到十格格第一次在人前穿女装，心内更有了计较。言语之间，对赵冠侯就客气恭维起来，连带着那位善二王爷，也对赵冠侯颇有些恭敬。


田瑞麟则是想起另一件事“赵大人莫非就是前段时间，大名鼎鼎的断指冠侯？……令尊在世时，对津门梨园子弟很是回护，亦是我们梨园行的一位好朋友，咱们两家，可得算一个世交。”


他虽然只是个优伶，然乃是内廷供奉，进宫为太后唱戏的名角，于四九城内结交公卿巨室，达官显贵，很是有些门路。与他攀交情未必太难，但是由他主动来攀交情的，可也是不多见。


善豫最与梨园子弟相善，时常粉墨登场，于街巷掌故所知亦多，当下哈哈笑道：“闹了半天，冠侯，你就是在津门当手指头，海底捞印那个啊。听说你在小站，还给老佛爷唱过戏，哪天票一出吧，我邀角。”


这位宗室好诙谐，也没什么架子，一提起京剧来，就眉飞色舞，有他在酒席的气氛很是热烈。只有那位礼部主事王昭，神情有些不以为然，轻轻拍着桌子


“这个亨利亲王，是带着舰队从普鲁士出发，来向咱们示威的。自古以来，岂有客人带着刀枪，到主人家做客的？明明是个强盗，咱们反倒要把他奉为上宾，这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普鲁士人对山东虎视眈眈，意图吞并，胶州湾为我中华北方第一良港，却为洋人强行租借，加上之前的威海，也被阿尔比昂人占了。我们自己的舰队，反倒是很难找到港口停泊。我等不能守卫国土，反倒奉寇仇为上宾，以款待洋使为要事，他日祖宗基业又该如何保全？这天下，确实到了不变法不行的地步了。”


“小航，你的酒多了吧？杨四，让人给他准备一碗醒酒汤吧，没有这么大的量，就别喝这么多的酒。”


善豫偷眼看了看李连英，生怕王昭言语无状，犯了这位宫内大红人的忌讳，那便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立山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对双方都不想得罪。李连英与他私交固然极好，王昭却是新贵，未来的前途谁也说不好，连忙分说道：


“自从高丽兵败，朝廷也想要变法，也想要图强，不过这么大的事，总得一点点办才好，欲速则不达。何况现在洋人大兵在外，若是一个接待不当，惹恼了那位亨利亲王动起刀兵，就什么都变不成了。手无寸铁，何以白战，总是要慢慢来，等到咱们养成了气力，也就不用怕洋人了不是？”


李连英笑了笑，打量着王昭“王大人，听您这口风，跟米市胡同南海会馆的那位长素先生，想必是极熟的，保国会里，多半有您老兄一股吧？”


王昭一挺胸膛“李总管所言不差，下官不才，正是保国会发起人之一。”


“哦，那就对了，这变法啊，图强啊，新近在京里可是顶时髦的话。六贤王在世的时候，曾和老奴说起过，谁不巴望着国富兵强？这法，要变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做事一定要踏实，一定要脚踏实地，知道该从哪里做起，也要知道该怎么做。若是好高骛远急于求成，一事无成算是个好结果，怕是就要把局面搞的一发不可收拾，那可就真是悔之晚以。”


虽然太后归政，可是李连英这几句话说出来，依旧让人觉得阴风阵阵，不寒而栗，王小航也觉得这酒喝到嘴里，有些不是味道。


赵冠侯连忙接过话来“法变不变，是另一件事，咱们先说这亨利亲王，远来是客。不管是不是恶客，总归人来了，我们就得接待，以示朝廷柔远人的气度。总不能落了口实，让人家逮到把柄，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要地，那局面就更难看了。”


杨立山忙打着圆场“就是这话，咱们天朝上国，总得要个肚量。总不能说，跟人家有点夙愿，来了客人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那也忒不讲交情了。这亲王的接待，还真是得慎重点，让他知道知道，咱大金国是礼仪之邦。咱们以诚相待，他总不好意思再动刀枪了不是？”


有他从中弥缝，气氛总算是维持的不错，杨立山府中厨师的手艺极好，菜色也是极佳。等到散席之后，十格格与赵冠侯搀着李连英出了杨府，李连英笑道：


“你们两位，一个是主子，一个是能办洋务的高人。眼里能有老奴这把老骨头，是给老奴脸。奴才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冠侯，你的事放心。现在只有庞得禄怕你，绝对没有你怕他的。包括端邸那边，也是一样。你现在是办洋务的要人，他们谁惹了你，你一搁车，那个亲王来了，谁来接待？这么大的沉重，谁也担不起。所以不管庞家有多大的气，这些日子，也只能闷着，可是不敢招惹你。等到亲王走了，你的差事只要做的好，留下个能办洋务的名字，他们也不敢动你。”


他这话就是个保障，有这么个话在，赵冠侯目前的安全是不成问题的。他一笑道：“卑职在京里，有朋友，也有仇人。能保住我平安的，就只有朋友。亨利亲王，不是我的朋友，大总管您才是卑职的护身灵符，有您老人家护着，卑职就谁也不怕。”


“你啊，倒是会说话。”李连英微微一笑，自从太后归政之后，他的行情也有些回落，不复当初的威风，说心里没有失落感，那也是骗人的。有这么个人巴结着，还送钱给他，与过去送钱打点的人，心情又自不同。此情堪比雪中送炭，看他，也就格外顺眼。


等到将他送上马车时，李连英忽然问道：“冠侯，方才那王小航说的变法，你是怎么个看法？”


“变法……总是一件好事，自古以来，就没有不变之法。概因一法之立，适用于当时，不适用于永远，因势利导，以变图存，本就是寻常事。其实朝廷一直在变法，否则又哪来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又哪来的新建陆军。只是方才大总管说的极是，变法总要徐徐图之，不能急于求成。更重要的事，一定要由能做事的人来办，而不能交给好为大言，胸无实策的人去搞。就说米市胡同那位康长素，他不过是个举人出身，没在地方上做过官，又懂得什么庶务了？若是说让他说，自然洋洋万言，要说这些事该怎么做，我怕他也是个‘莫宰羊’。”


他最后三个字用广东话说出来，李连英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莫宰羊。这三个字啊，准能逗的佛爷笑一晚上。你在东安大街那好生住着哪也别去，不定什么时候叫你，可得找的着人。”


马车临行时，李连英忽然又把头探出来“冠侯，抽空去买点东西准备着孝敬慈圣，花钱不要多，看的是份心意。也不要太贵重的东西，就是要个人心。但是记得一点：买首饰一定要红的。”


亨斯美摇动马鞭，向着东安大街那里赶过去，完颜毓卿对赵冠侯说道：“都怪你不好啊，当初给保国会上十个大钱的礼，否则的话，现在咱可就有个交情了。如今保国会走红，在京城之中，炙手可热，结交也广。康祖诒虽然只是个六品章京，却有不少大员与他往来，名声大的很。拦着他升迁的六爷也去了，说不定将来有大用，你仔细着，他将来要是算计你，可是不好办。他们变法，第一怕是就要动官，留神摘你的顶子。”


赵冠侯一笑“毓卿，这帮人，说要变法这种话，听听就好了，真说到要他们变，一帮没当过官的，又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做实务？若是变法由湖广张香涛又或者是章合肥来做，还有可为。可如今，军机中以帝师翁放天居首，下面又是康祖诒这等人办事，我倒是真的希望这变法从一开始就不成，否则这天下，怕是就要大乱了。”

第一百四十章 颐和园


赵冠侯上一世，所谓键盘内阁这种人，也不是没见过，彼此没交集，谈不到交情，但是对这种人，还是有个观感的。他们可能在下面时，看到过有哪里存在不足，说什么地方有问题，有一定能力。可是要让他们解决问题，则是强人所难。


一件事是对是错，并不能只看道理，或者说，在实际的工作推行中，道理无关紧要。金国如今确实弊政丛生，但大多陋规，已经成为定制，牵扯的利益关系复杂，上至督抚疆臣，下至衙门吏员，都从中分利，且视为理所当然。


除此以外，尚有所谓的祖宗成宪，古理古法等等制度，如同一个巨大且坚固的枷锁，其既是对大金国的束缚，却也是对整个金国体系的维护保证。要想动这个枷锁，必须要先找到破局的点，再有能员徐徐橇动，以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更改。


这里面既涉及到利益的重新分配，也涉及到权力格局的变化。要付出一部分利益，换取一些人的支持，一部分法要变，但一部分法必须要保留，非是老手不能完成。可是现在不管是翁放天还是康祖诒，却都缺乏这方面的能力。


“我听袁慰亭说过，宫里面喝香槟，都是事先用针把软木塞扎破了，这样的香槟气早跑光了，没有味道。可是也因为跑光了气，保证没有泡沫，确保不会让泡沫溅到贵人身上，也不会软木塞飞出去伤人。酒没有味道，总好过太监没有脑袋，所以太监们就把香槟这样拾掇。宫里如此，宫外也如此，皇帝只想做事，不管做事的人，能做成事才奇怪。”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用的这些人眼里只知有子，不知有母，口口声声，都是如何支持皇帝，却听不到他们提太后两字。这想法对错先放到一边，可是却绝对不适合今天的朝局，只怕将来，离间母子的罪名，是逃不开的。像今天酒席上那王小航，当着皮硝李的面，就大谈变法，就说大金难以维持，分明是没把佛爷放眼里，这样的态度，又如何能做的了事？”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完颜毓卿的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京城里保国会很时髦，背后又是张樵野在做靠山，不少人都去攀附。我要不是听你的，怕是也要去凑热闹，像你这么说，若是真去列了名的，难免得咎于太后。我要是列了名字，怕是就要牵扯阿玛了。”


原本完颜毓卿是个极有定见的女子，否则也很难在京城闯出金十公子这么个大名，就更不用说与洋人结交，在租界里混的如鱼得水。以她的性格，像保国会这种热闹，她肯定要去凑。可是她如今既以跟了赵冠侯，对于丈夫的话，也不可能不听，也就只好不去参与，连带着出手很多玩件，在京城纨绔里，风头渐弱，不少人就渐渐看不上她。


于这事，她口内不说，心里自然不舒服，可是今天听赵冠侯一说，反倒是因祸得福。她出身巨室，于这等问题极为敏感，如今知道不会牵扯到父兄，倒是轻松不少。


赵冠侯笑着摇摇头“那倒也不会。保国会既然是个很时髦的东西，就如同当初的照相馆、小火车一样，好奇的人多，真要是入一股玩玩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像京里听戏，你捧谭叫天，我捧汪大头，难道说谁捧错了？更说不到有没有祸患。太后不是个糊涂人，自然也知道下面的实情，若是不想让人玩啊，早就有话出来了，法不责众，加入不加入都没关系。不过不和他们搀和，总归是个好事情，那些搀和的人，早晚会后悔。至少那些银子，就打水漂了。那位张阴恒，我怕他倒是真的要惹祸上身。”


“张阴恒获咎于太后，总归是不会有好下场，这个天下，我看还是太后的，这帮人翻不过来。刚才皮硝李说让你给慈圣备礼物，八成是要宣召，你这假辫子要是露了馅，可怎么是好？都怪我，好生生的跟你说什么剪辫子，你也是，给个棒槌就认真，这下可不好办了。”


赵冠侯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这也叫事？殷大人那假辫子戴了多少年了，你当老太后看不出来？看破不说破，只当没看见。那老太太精明着，什么时候明白，什么时候该糊涂，她比谁都清楚。只要我能为她办差事，这点事不叫个事。”


两人边说边行，已经到了下处，毓卿脸微微泛红“我现在住额娘那，夜不归宿，额娘就要问东问西很烦人的。再说，就怕你这有客来，我不进去了……”


两人这番久别，正是柴火相逢之时，加上十格格这身洋装还是第一遭穿，更加惹火。可是她说的也有道理，赵冠侯只在她耳边小声道：“等送走了那个什么亲王，我再去找你。得空，我还要去拜拜丈母娘。”


“等你送走了亲王，我去津门找你……”毓卿与他亲近了一阵，整了整衣服送他下了马车，两人依依不舍的分别。赵冠侯刚刚到了府门外，却见那府这里的老管家走过来，给自己施了个礼“大爷，您回来了。有一位客人前来拜见，一直在门房候着，小的还直怕您不回来，不好安顿。”


“我的客？有拜贴么？”赵冠侯心内生疑，按说自己在这没什么朋友，若是有客，也该是自己接待完了亲王以后，才会有人来攀交情，难不成京城里流行烧冷灶烧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疑惑着接过拜贴，等看到上面的名字，却是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问道：“人在哪呢？”


门房里，一个身穿西装，头上压着礼帽，仿佛是个洋行买办的人，架起二郎腿坐在木椅上。一边看着手上八大件金壳怀表，一边无聊的嗑着瓜子，将瓜子皮吐的到处都是。


赵冠侯走进来端详几眼，咳嗽一声“赛二爷，您这不在津门享福，怎么跑到京城来了。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你说说，把您扔在这门房里多不好意思。”


那人闻言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身来，朝赵冠侯一笑“兄弟，你到了哪，都别想把你家赛二爷给扔下。我这听说你进京办差事，就怕你身边没个得力的使唤人，这不，特意进京了？谁知道你这倒好，到了哪都有人陪着，让我在这干等半天，这眼看天都要黑了，我这可什么都没吃呢。赶紧的，给我要个聚贤堂的炸响铃，再去要个同和堂的天梯鸭掌，我这可饿的不轻”


来人虽然穿了男装，但一眼还是能认出来，正是最近在津门混的风生水起，号称赛二爷的那位赛金花。她一口北方话已经说的很地道，当初的南方口音，只是用做修饰，更增几分媚意。


那府的管家看的出，这个女扮男装的，举止间也有点风臣气，但是和赵冠侯什么身份自己猜不出，也不敢多问，只要打发人去备车叫菜。赵冠侯则做了个请的姿势，赛金花却毫不见外的挎住他的胳膊，一路奔了内宅。


“好啊，小弟，你这到了哪，都有好女人陪着。那个洋寡妇我不提，京里怎么还有个亨斯美等着？要不要我跟寒芝说一声，让她做好准备，给人腾地方？”


“我的赛二姐，您就快饶命吧，这事我都没敢说，您要说了准砸锅。贫贱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不管外面怎么着，寒芝的正室，是不能动的。可是这几个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我这也很难。”


赛金花听他这么说，才噗嗤一笑，毫不见外的从包袱里拿出一套旗袍，走到里屋换衣服，边换边道：“你这还算是有点人心，就冲你有情有意这个劲，姐就爱跟着你跑。你也是，进京还不带几个人，就像那个凤喜，模样也是不错的，身上还有点武艺，带在身边，既可当个下人给你干活，晚上又能暖被，多好？现在住在这，下人都是外人的，怎么用着都不得力。姐姐我就吃点亏，这几天给你当个门子，帮你应酬下客人，免得他们给你耽误事。”


赵冠侯这时才得出空问道：“二姐，您这不在津门，怎么又跑来京城了？难不成，是想换码头，到京城来闯？”


赛金花此时换好了一件崭新的粉色旗袍，手中拿了支老刀牌香烟，坐在赵冠侯身边，吐了个烟圈。“你说对了，我就是想要换码头了。在津门，我已经赚了不少钱，要是常在那混下去，倒也是个不错的下处。可是我这人啊，就是一个毛病，心大。总想要混个名头出来，要想出名，就得进京。这次亨利亲王来，就是个机会，我要是能和亲王见一面，合张影，还怕不能扬名立万？将来进京开码头，还叫事么？”


如今已经不同往日，赛金花在津门的下处，车马盈门，津门县都要给她面子，想要见她，要事先预约，排上很久的队。赛二爷的名号，也越叫越响，连赵冠侯见她，也叫一声二姐。她现在的理想，已经不是困居于津门一地，而是想要进京发展，鱼跃龙门。


赵冠侯对她这种想法，并不是很支持，主要是她的人脉现在都在津门，到了京里，又得重头做起。是好是坏，就难说的很了。可她却极有自信


“没关系啊，我也不是急着现在，但是名声总要打出去。再说，这次我只要和亨利亲王对上话，就一定能有机会成名。那个巴森斯，他和亨利的媳妇沾亲，我这还有他的信，只要有机会递上去，就一定行。”


说到这一层，她就又得感谢赵冠侯了“要是当初只是开码头，迎来送往，也不过是赚点小钱，哪比的上现在，我替人谈成一笔生意，只拿一分的回扣，就够我吃几年的。现在我已经不发愁钱了，就只想着扬名，这回你还得帮我。”


赛金花说到这里，将头向赵冠侯肩上一靠“你这次只要有机会把我引见进去，姐不会让你白忙的，想要什么，我都给……”


赵冠侯在她胸前一掏“你先别说什么都给了，我先问问吧，你能帮我备点东西？我现在是有这么个事……”


第二天中午时分，一名仁寿宫的苏拉找到门上，赛金花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长袍马褂，在门上担着门子的差事。将这名苏拉引到内宅，又替赵冠侯送了十两银子过去，就让这苏拉高兴的喜笑颜开，连忙着道谢


“赵大人真够朋友，手面也阔，怪不得干爹说，谁跑您的府，谁准是有福的。小的瑞锦，乃是李总管的干儿子，替他老人家传话，今个太后问起您来了，让您进园子觐见。”


顶戴花翎黄马褂，都是带好的，穿戴好之后，跟着苏拉上车，那苏拉手里有牌子，因此很容易进了门，又他领着，先到茶水房那边。苏拉地位低下，往常得赏四两八两，就是常例。赛金花的十两银子，着实打动了他，态度也就极好。


“赵大人，这颐和园可是好地方，前后不知道多少银子花进去，纯粹是拿雪花银堆起来的园子。您要是想看，改日奴才带着您仔细逛一逛，只要您换一身衣裳，远远的看着，就不会有事，不至于冲了谁。老佛爷这个点啊，正在饭后遛弯，您就在茶水房等一会，等她老遛弯回来，准是第一个叫您的起。”


“我这外官，也有资格叫起？”


“瞧您这话说的，外官怎么了？这次那个洋人亲王来，还不都指望您给维持着，谁敢小瞧？您饿不饿？饿的话，我给您拿份点心去。”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年轻太监撩起帘子看了看，板起脸问道：“赵冠侯在这？”


“不错，下官赵冠侯。可是老佛爷叫起？”


“不是老佛爷，是万岁。”那名太监一脸冷漠“万岁派人找你没找着，后来听说你进了园子，又是上下一通找，差点把腿累断，才把你给寻着。老佛爷饭后遛弯得一会呢，万岁现在急的很，跟我到玉澜堂，别让万岁等急了。”


那名苏拉只是个仆役，在小太监面前就提不起来了，就连分说几句，却也不敢。赵冠侯却只施了个礼，又将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好兄弟，麻烦帮个忙，帮我遮掩遮掩如何？太后一会遛弯回来，就该叫我的起，若是找不见人，下官可是吃罪不起。”


那名小太监却不接银票，脑袋摇的像拨浪鼓“那可不成。万岁叫你的起叫的急，谁敢遮掩？再说，我方才看到了缪清客来了，老佛爷必是要和她做画，那一做少说是一个时辰，得等到什么时候？少废话，赶紧跟我走着。”


赵冠侯见这小太监发急，他的脸也撂了下来，银票重新收了回去，大马金刀的坐下，却是摆出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不肯动地方。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后党


那名小太监不曾想，这人居然这么大胆子，自己都已经说了天子叫他的起，他反倒不动了。勃然变色“怎么着？你还敢抗旨？”


赵冠侯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下官不敢抗旨，是以才不能动。老佛爷叫下官的起，未得太后明诏，我哪也不能去，也不敢去。”


“你……你简直是目无君上！”这名小太监，并不像李连英那等人，见惯风雨，阅历丰富，不拘见识还是修养，都还欠缺的很。抬出天子的名头，居然赵冠侯反倒更为严厉的拒绝，一来是面子上下不来，二来就是觉得自己回去无法交代，嗓门顿时高了起来。


“区区一个外官，也敢抗旨？我看，你是不要脑袋了！”


赵冠侯对他的呐喊，似乎没听到，眼观鼻鼻观口，如同老佛入定，一语不答。这名小太监急道：“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啊。万岁叫的起，你敢不去，可别说我喊人拿你了！”


“谁啊，在这鸡猫子喊叫的？这是什么地方，也能如此的放肆？这规矩，都学到哪去了。”一个冷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名小太监忙回过头来，一顶暗红顶子，先出现在眼前，随即就看到了李连英那张老脸。


虽然太后已经归政，可是李连英在皇宫内，依旧是个传奇般的人物，毕竟只有他，才突破了大金祖宗成法，以太监而蒙两品顶戴，再无他人。即使在颐和园内，权柄最盛者，也非其莫属。双腿一软，连忙跪在地上“大总管吉祥。小的是……”


“我认识你，你不是玉澜堂的李有么？怎么着，现在是抖起来了，连二品大员，也说拿就拿了。别说我不照顾你，人家是要办洋务的，把他拿了，你去跟那个普鲁士亲王面前回话啊？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连英在这小太监面前，可没有在赵冠侯面前的好脸，面上如罩寒霜，目光如同刀锋般冷厉。“老佛爷叫赵大人的起，怎么着，你想给拦了啊？要是您李爷的事忙，那就先紧着您办，我回去跟老佛爷禀一声，就说李有，让老佛爷等着！”


“大总管……可是这万岁的起……”


李连英摇摇头“没用的奴才，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回去说一声，就说人已经去见老佛爷了不就是了？我知道，你是庞得禄的徒弟，可是在宫里办事，别管谁徒弟，你得先顾着自己的脑袋！”、


赵冠侯此时从房内走出，怀里抱着好几个礼匣，“大总管，下官给老佛爷带了些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孝心。”


李连英点点头，对身后跟随的太监吩咐道：“接过来，这是人家的一份孝心，可得精细着点，别碰坏喽。”


慈喜太后召见赵冠侯的地方，乃是仁寿宫，这是她在颐和园的寝处，房间里挂了一道珠帘隔绝内外，而李连英则将一方跪垫放在帘前。


跪垫按说只提供给军机以及尚书，到了侍郎，就只能生跪，而无垫。而且跪垫放在哪里，也大有讲究。


若是太监有意使坏，将跪垫放在门首，大臣离的远，太后问什么自己听不清，答什么，里面的人也听不到。声音大了，又有咆哮慢上之嫌，对答总不得体，久之必为上所恶。以赵冠侯的身份官职，本是没资格使用跪垫，但是李连英对他刻意优待，又把位置放的离珠帘极近，显然是有意的回护。


慈喜太后在帘后却笑了一声“别废那劲了，我如今已经归政了，就是个无职无权的老太太，有个小年轻的看看我，这是个人心。有这份心意，我也就高兴了，那些老礼，就不要讲了。给他搬把椅子，让他坐着回话。”


御前设座，这是督抚疆臣才有的待遇，赵冠侯本待推辞，李连英却已经让人把椅子搬了来“老佛爷怎么说，你就怎么听，没错。”


珠帘后，慈喜先是问了几时进京，住处乃至津门天气等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如同居家中，老辈与小辈闲谈一样。随后问道：“听说你还给我带了礼物？两盒杨村糕干，一个红宝石的帽花，还有个红玛瑙的戒指，合着你是上我这走亲戚来了？难道不知道，宫外的食物，不能随便送到宫里么？”


赵冠侯连忙离了座位跪倒“臣有罪！臣出身寒微，不懂得礼数，只想着既进了京，就该备一份孝心，却不知送什么才好。津门的炸糕、包子都放不住，火车上带来，怕是难免变质，只有这糕干能存，所以就买了两盒。若是做的有不当之处，请慈圣见谅。”


这些东西，便是昨天晚上赛金花的功劳，她在京里也有些关系，连夜筹措，居然真把两盒糕干以及这两样首饰连夜送了过来。这几样东西价值有限，于慈喜眼中算不得什么贵重物事。


可是，赵冠侯本身就不是大员显官，上任时间也短，若是出手送出重礼发，反倒要惹来太后疑心。这些惠而不费的礼物，则是真正的心意。让慈喜觉得这人确实实在，没有心机。像是这糕干，是乡下走亲戚时送的东西，却让慈喜觉得赵冠侯视自己如尊长心里倒是颇为满意。


李连英的指点，在里面也起了很大作用，慈喜一生的心病，就是她不是正宫皇后。女真人此时的风俗，已与汉人无异，正室穿红，妾媵着绿。她为着自己一生不曾为正的心病，就对红色格外喜欢，善办洋务，屡得太后赏识的张阴恒，便是因为一块祖母绿失宠于太后，帘眷不在。赵冠侯送的两件礼物虽然所值有限，但却都是红色，让慈喜心内大为满意。


“得了，坐下说话，我也没怪你。津门的官不少，想着买两盒杨村糕干当礼物的，你算第一个。宫里不吃外食，素筠你把它拿走尝尝，告诉我什么味的。”


原来在珠帘后，另有一人，正是慈喜身边极得宠的清客缪素筠。那女人谢了恩，慈喜又道：“瓜子不饱是个人心，你心里眼里，还有我这么个老太太，这很好，我也很高兴。可听说，方才在茶水房那，你和万岁身边的人打起来，这可不好。做武将的火气大，但是也要分个地方，分个场合，跟万岁身边的人，怎么也敢放肆？”


“臣有罪！”赵冠侯摘了顶子，在地上磕了个头，李连英则在旁分说道：“李有那个混账，差事是越当越回去。明知道老佛爷叫了赵冠侯的起，却要他先去见万岁，让老佛爷在这里等，这是哪门子道理？”


“李有？新提拔上来的吧？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小奴才，还是欠点管教，要好好拾掇一番，才能大用。这人啊，不管宫里宫外，全都一样，乍穿新鞋高抬脚，以往是个小角色，一下子发迹了，都觉得自己威风了，是个人物了，不把人看在眼里了。若是还在过去的位置上，借他个胆子也是不敢的。现在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又怎么会把别人放在眼里。赵冠侯，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万岁叫你的起，你还敢不去么？”


“臣没有那么大的胆，但是，太后既然叫了臣的起，臣就得先到太后这里来。慢说是宫中，就是家里也是一样，母子二人，自然是母重于子，当儿子的，总要事事让着母亲，否则，又叫个什么家了？”


他这话说的恰好挠到慈喜的痒处，珠帘后的慈喜，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几乎将一个好字脱口而出。她本是个极重威权之人，只是年高神倦，精力日衰，再总揽大权已是力不从心，不得已彻底归政。


可是她放权之后，最担心的就是昔日维自己马首是瞻的大臣，是否会改弦更张，从此只知有子，而不知有母。


尤其京里新近出的保国会，言辞激烈，主张也很激进，立场上，更是彻底的支持天子，而无视皇太后。一旦他们养成羽翼，则自己在朝廷中的影响将逐步被排除，最终消失于无。若是归政之前，这等人闹一闹，她也不当一回事，反倒可以用做彼此平衡的工具，归政之后，反倒是得失之心日重，真的有些在意起下面人的态度了。


今天赵冠侯与天子身边的人冲突，原本是极大的不该，武将跋扈，便应剪除，否则早晚必为大患。可是听到他这句分说，却是重母而轻子，非是目无君上，而是依旧忠于太后，却让慈喜心里疑虑尽去，喜不自胜。


“你这个人啊，两个字：糊涂！宫里的奴才，也知道跟红顶白，现在是万岁当政，你怎么就不懂呢？你这顶暗红顶子，是能戴下去，还是乖乖换回涅蓝的，不都是在万岁一句话的事么？为了我个老婆子，让万岁生气，你就不怕，让你的涅蓝都戴不成，再改回白顶？”


“回老佛爷的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无话可说。但是臣的前程，是佛爷赏赐，这一点，臣从来没忘过。”


“这话说的……不错。咱们大金的人若都像你这么讲良心，江山就有指望了。你坐好，我这有话问你。连英，别让他在那干说，给他预备碗水。”


茶水是现成的，赵冠侯谢了恩，就听慈喜在里面问道：“听说，你懂洋务，会说洋话，还会跳洋人的舞，跟洋人叙礼。这都是极好的事，咱们金国吃亏，很多时候，就是吃亏在对洋人不了解上。连人家是喜是怒都不清楚，还办个什么洋务。章少荃、张樵野、这都是老于洋务之人，对洋人的事，很是明白。只是这事，你却不能轻忽，不要想着有许多大臣品级比你高，挡在你前面，你只在后面摇旗呐喊等着分功，要是这样想，我可不会饶你！”


“臣不敢！既奉诏前来，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劳。”


“你既然懂洋务，那你跟我说说，洋人这使节，我是见得，还是见不得？”


赵冠侯先是一愣，不知哪来如此一问，但随后就醒悟过来，这里面怕是有两宫矛盾在作祟了。太后交了权，却又想要刷存在感，亨利亲王来，多半是要召见，证明自己仍然是帝国的重要人物。可是帝党那边，自然是不希望看到她继续对朝政施加影响，不知道找出什么理由，劝说慈喜不能见外使。


这种劝说，肯定会让这个迷恋权力的老妇人心中不满，可是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交了权，就不好为这点事大发雷霆。他想通了这一层，连忙道：“回老佛爷的话，外使前来，您自然是见得的，而且臣斗胆上奏，这人应该见。”


“哦？这话是怎么说？你要知道，从我大金立国以来，可没有宫眷见洋人使者的成例。”


“老佛爷，事虽然没有成例，但却也有道理可寻。家国一理，儿子的朋友到家里做客，做儿子的自当让客人来拜母亲，也总要母亲先见了客人，那两弟兄才好自己谈。若是不与母亲见面，岂不是让儿子落一个不孝的名声？是以臣以为，若是太后不见亨利亲王，必会引来普鲁士方面的不满，不是认为咱们轻视他们的亲王，就是认为我们的陛下对母亲不够孝敬。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不是我们所想看到的。”


帘后的慈喜愣了一愣，她身边那位缪清客看到，这位老妇人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自从交权以来，她的闲暇日多，可是脸色始终一团严肃，却是有许久，不曾见她笑的如此璀璨。


只是她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反倒是有些个不快“你们啊，就没一个人体谅我的处境，我年岁大了，精力大不如前，管不了那么多。撤了帘就是不想管事，想着打打牌，听听戏，享几天清福。你们倒好，还是要把这么多的事，加到我的身上，这不是要我老婆子的命？那洋人红头发绿眼睛，说话也听不懂，我本心是不打算给他个面见。”


“可你们这么一说，我要是不见他，洋人还就不高兴了。事关邦交，又涉及到皇帝的颜面，这不见还就不成了。净是给我找事。算了，见就见吧，豁出去这把老骨头，还得陪那洋鬼子说说话。不过我丑话说前头，那天你得当通译，你把老婆子推出来，自己可别想躲清净，我得给你加点担子。连英！送他去玉澜堂见皇帝，再替我传个话过去，有些小太监不成话，得好好教教规矩，否则的话，这颐和园，就没法住人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面圣


由李连英领着，出了仁寿宫，直奔玉澜堂，回廊曲折之间，赵冠侯小声道：“下官从来不曾独对，若是有哪里做的到不到，大总管可要帮下官弥缝着些。”


“客气了。就冲十主子的面子，咱也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差错的。你方才回话回的很好，老佛爷很高兴，说实话，你就是吃了出身的亏，若不然，就凭你这脑子，当个堂官也绰绰有余。”


说话之间，已经来到玉澜堂外，却见庞得禄带着十几名小太监在外面站岗，一见一行人来了，连忙用蝇甩一拦“里面是翁师傅的起，不得打扰。”


他斜眼看了一眼赵冠侯，已经没有了当初津门相见时，那份谦恭和讨好。哼了一声“连万岁爷的起都敢不到，您这也算是在园子里拔了头份了。朝廷里人才济济，难道还缺一个人就玩不转了？”


李连英却是毫不退让“老庞，你那边躲躲，我这有老佛爷的话，要说给万岁听。怎么着，你还敢拦着我传老佛爷的话么？至于这人见或者不见，那是万岁做决断，岂容外人插手？”


庞得禄无论如何，也不敢拦太后的口旨，否则一个隔绝母子的罪名，足够把他砍上十次。连忙向旁一闪“大总管，您里头请。”


进去时间不长，李连英从里面走出，对庞得禄道：“万岁爷喊你进去有话说，自己个进去讨赏。”


赵冠侯在外旁观，不多时只见十几个小太监拖拽着李有从宫里走出来，李有边被拖着走，边大喊着“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而庞得禄则面色铁青的跟在最后，吩咐道：“与我狠狠地打，万岁爷有话，老佛爷要立规矩，这个李有，就打死了算。”


又一回头，看看赵冠侯“万岁有口旨，叫你进去回话。”


李连英朝赵冠侯使个眼色，要他进去，只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小声说了一句“谁都别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玉澜堂内，此时人已经不少，赵冠侯走进来，颇有些惹眼。等他先见了驾，就听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传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赵冠侯闻言抬头，才算是与当今大金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来了个面对面。


天佑皇冲龄登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正是青春鼎盛之时。可是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在赵冠侯看来，其身体甚至比起年过花甲的慈喜太后也没强到哪去。不过看他面色潮红，两眼放光，很是有一番雄心壮志，想要大展拳脚的模样。


“你既有黄马褂，也不必跪着，平身说话。方才既是皇额娘叫你的起，李有就不该非把你拽来，这个奴才不会办事，你不可学他。听庆王说，你对洋务很精通？”


“回万岁的话，臣不敢说精通二字，只能说略知一二。”


“张阴恒，你来考一考他的洋文，看看他是否真有实学？”


“遵旨。”


回话的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者，他用普文招呼了一声“转过来，看着我。”


赵冠侯的品级身份，在这里自然不可能有坐位，转过身，看着这位张阴恒。对他的名字，自己倒是略知一二。此人是南海人，与那位新近很红的康长素是老乡亲，康长素在京师里搞三搞四，背后也是他大力协助的结果。


这人乃是章桐一手提拔起来的洋务派，可是到高丽兵败之后，舍张而就翁，将自己的恩主赶出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转投翁放天门下。其办洋务的本事极好，为大金国四下奔走，是做了不少实事，被翁放天倚重为办洋务的第一人。可是随着天子亲政情势变化，张阴恒因为天子倚重，一心推行全面洋化。复与清流首领翁放天分裂，自成一派，与这位常熟相公又成水火之势。


其与阿尔比昂驻华公使窦纳乐，是极好的朋友，有洋人为援，宰辅亦难奈何。按说他来主持接待亨利亲王，也没有什么问题，之所以要选自己，这里面怕是还有些不为人道的原因。


见他听的懂这句，张阴恒又连问了一些文笔，包括接待礼仪、规格等等，赵冠侯一一做答，从容不迫，应对的极是得体。只是其他几位大臣，全都表现的一脸茫然，现在房间里，真正懂这些语言的只有一个张樵野，一个赵冠侯。


一名年近古稀的老人忽然咳嗽一声“万岁，赵冠侯四体不全，似乎不应接见外使，否则显的我大金无人。再者说来，其人乃是武将出身，不曾制八股，亦不曾有功名，不明礼仪，何以能应此差？”


张阴恒这时与赵冠侯谈的却很投契，他说话有严重的南方口音，官话说的极不标准，就算是皇帝与他说话，也觉得很吃力。在京城这种地方，沟通起来的难度甚大。相反，倒是用外语沟通时，难度就小的多。


可是京城里，真正懂外语的除了洋人，就没多少。赵冠侯一口流利的普鲁士语，应对自如，对于西洋礼节也十分了解，却是他心中完美的干员。


对于这老者的话，他很不以为然“万岁，臣以为，我们不该拘于成宪，以古法视今人，则万事难行。赵冠侯虽然体有残缺，却不碍于公务，他的洋文流利标准，发音比起咱们同文馆、译书局的学员还要准，与洋人交流无碍。且熟悉西洋礼仪，不至于闹出笑话，如果这样的人才不用，却不知，要用什么人。”


“樵野，你的普文亦很好，又何必非要用别人？”


“翁公，在下的年纪虽然比您小几岁，可是手上事情很多，精力不济，分神无术，只怕稍有疏忽，误了差事。所以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而他，正是最佳人选。”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说自己成天无所事事，所以精力过盛，那姓翁的老者面色一正，就要发作。可是此时天佑帝挥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赵冠侯，张阴恒说你的普文很好，对普人礼节也很了解。那朕问你，亨利亲王来时，朕与他以西礼相待，你意下如何？”


不等赵冠侯回答，一名大臣忽然跪倒在地“万岁，此事万万不可！”这人声音的嗓门极大，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回声。


“我大金乃是天下共主，四海诸夷，皆是藩属，他们的皇帝，也不过就是个二品。区区一个化外藩王，品级更低，能让他一睹天颜，就算是他很大的造化，又怎么可能让咱们以西礼相见？那样，我大金和普鲁士，岂不是以敌体相待，不分尊卑。奴才斗胆，请万岁三思，且不可坏了祖宗成法，自降身价。依奴才之见，此事还是当与慈圣商议，再做计较。”


天佑帝被这名大臣半路杀出来，搞的很有些愤怒，用手一拍桌子“刚子良，朕没在问你的话，就不要插嘴。赵冠侯，你来说。”


赵冠侯看看横空杀出来的刚子良，见这人生的面相，就是个极为执拗乃至有些偏执的样子，如果在后世，这种人应该很适合做个德育主任。至于外交公关之类的事，还是滚的越远越好。


“万岁，以臣之愚见，行西礼，是理所当然。”


天佑帝今天叫了军机的大起，又召见张阴恒，就是为着如何接待亨利亲王的事头疼。他甫掌大权，极想有一番作为，想要行新政，用新法，于洋务上也看的极重。而亨利亲王，则是他完全亲政后，接见的第一个洋使，自然也看的极重。想着要开一个风气之先，以西礼接待西人，以示朝廷重视洋务，一心变法的决心。


只是大金国向以礼法为重，又自居天下共主，为着一个跪与不跪的问题，都能闹的不惜刀兵相向，更何况是西礼相待。不拘是素来因循守旧的军机大臣刚子良，还是帝师翁放天，都对天子的这一主张极力反对。唯一支持他的，便是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兼户部侍郎的张阴恒。


但是其为清流及军机围攻，亦有力不能支之感，何况此事关系外交，稍有不慎便有巨大责任压下来。是以张阴恒对接待事宜，很有些迟疑，也不大愿意接手，庆王此时保举赵冠侯，于张阴恒看来，不啻于是个极好的背锅对象。


他大力回护中，也未尝没有这种考量，一旦把赵冠侯逐走，自己依旧是要里外不落好。是以把赵冠侯留在京里办差，对自己的利益为最大。


天佑帝对于这种官场心思却是不知，他只是听赵冠侯支持自己的看法，心里便觉快意，一如身陷重围之孤军，乍遇援军。不拘数量多寡，总是一线希望，连忙道：“好，你且说说你的道理。”


“回万岁的话，亨利亲王为普鲁士皇帝之胞弟，地位尊崇，一如我国之亲贵。其访问其他国家，其他国家亦以西礼相待，礼法相同。我们若是独树一帜，则不啻于与西人自示有别，使其心中难免视我为异类。他日外交纠葛，便会合而谋我。不若尽力与西人相同，使其不视我为异，则有利日后之邦交开展。再者对普鲁士亲王尊重，就是对普鲁士皇帝尊重，对其慢待，必会导致普人不满。而今，我国外交亲普，军事上，亦多有倚重普人之处，因为这种礼仪问题，而与普人结怨，则于我兴办新军，兴办洋务大有妨碍，实是得不能偿失。”


他顿了顿，又道：“自高丽战后，朝廷意图振作，要练新军，要修铁路，要富国强兵。第一是要借洋债，第二是要练好兵。臣自津门来，小站新军，所用之枪械弹药，目前大半为普鲁士供应。一旦与普人结怨，则弹饷两绌，办新兵之事，也难维系。是以臣以为，目前应以强兵富国为根本，而不是执于让普人鞠躬行礼。”


刚子良方才撞了个霉头，此时却开口道：“这话不对。朝廷最重的是礼法衣冠，若是连礼法都不讲了，这天下岂不是就没了规矩？咱们到了洋人的地面，按他们的礼法是应该的，洋人到了咱的地面，就也该按咱的礼法行事。这叫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他读书有限，白字连篇，唯一可取者，就是没什么架子。总在市井里厮混，那些俚语粗话学的极多，但是说在这个场合，却也言之成理。


天佑帝却勃然做色“刚烈，朕知道你眼里没有朕，总对朕的主张不以为然。那朕倒要问问你，不按朕的章程，按你的章程，普鲁士人能答应么？他们要是不答应，又该如何？难道打一仗？”


天子面色潮红，当面训斥，直如与朝臣争本，当面忤君，罪过非小。刚子良想要说什么，帝师翁天放已经哼了一声“刚大人，请慎言。”


他虽然保举了刚烈入军机，又同样反对以西礼待西人，但是他对刚子良不学无术也极为鄙视，加之乃是帝师，维护天子，亦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向天佑帝道：“万岁，以西礼接待普鲁士亲王，不啻于承认普鲁士与我国不分高下，万岁不可不查。”


“翁师傅，这话咱们在这里说说就算了，若是到了外面说，朕怕第一个笑的就是普人。他们的兵船都开进胶州湾了，还说与我国不分高下？依朕看，现在是高下以明！”


他这话说的便是赌气，至少不该是天子所说，众臣相顾惨然，不敢言语。天佑帝又对赵冠侯道：“你来说一说，这西礼怎么个行法。”


“回万岁的话，臣的话还没有说完。虽然说行西礼，但地方，还是避开宫中，改在颐和园内为好。若是在宫内以西礼相待，则声势太大，各国使节难免生出厚此薄彼之心。若在园子里，既照顾了普人的面子，也保全了我们的体统。只当是来一个好朋友，大家好好招待一下也就是了。至于具体礼仪流程，臣年轻识浅，所知有限，还应由各位大人共同商议，臣不敢妄言。”


赵冠侯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张樵野在一边看着，心中竟产生了一丝恍惚，这个年轻人，怎么给自己的感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又像极了当年的章少荃。


按说这样的人才，正是办洋务的好手。可惜，听说他和庆王家的那个觉罗禅来往甚密，定是庆邸一派，这个事务衙门里，还是不能留他。越是有本领，越要远远的赶开，等到这次的事情过来，尽早赶他回归津门军营，这办洋务的第一功，他心里已经许了人，是绝不能让这个军官拿去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烤鸭与克食


关于礼仪的会谈，差不多谈到下午四点才暂时告一段落。赵冠侯的主张，极是符合皇帝的需求，对于他方才先见太后后见自己，乃至于因他而导致李有的死，天佑帝就都顾不上了。至于亨利亲王先见太后，后见天子这一提议，则得到刚子良的大力支持。


他方才是一力反对以西礼接见的，可是说到太后接见亨利亲王时，则大力赞同，当听到这个提议时天佑帝的脸色明显变的阴沉了一些，但随即也点了头。


几个军机，有刚子良碰的那一鼻子灰，别人也就不上赶着去送死。于西礼接待上，固然有所不满，但是却也找不到借口反对，只能无言以待。这场叫起，搞的跟赵冠侯与天子独对也没多少区别。


等到跪安时，天佑帝见天色已晚，又想到赵冠侯多半没吃午饭就赶过来，特意下了口谕，从中午的御膳里赏了一只填鸭，两道饽饽下来，给赵冠侯充饥。


宫里一天两餐，第一餐为十点半，第二餐为下午四点半，过了时候就要落锁。这三道吃食都是十点多做出来的，豆面饽饽、肉末烧饼都已经又凉又硬，和着茶水倒是还勉强可以用，那填鸭则没法入口。但天子赏膳，这是天大恩典，人臣不好不受，只好领了食物，又给送膳食的小太监递了二十两银子过去。等到将要走出颐和园，领他来的那名苏拉候在那，手里还捧了个匣子。


“老佛爷有旨，赏给赵大人一盒克食充饥。”


赵冠侯谢了恩，又送了一张十两的银票过去，抱了克食匣子及那饽饽烤鸭，却又犯了难。来时，是坐的苏拉的马车，回去时就要自己想办法。


颐和园附近没有马车，他自己又没骑脚力，要想回去，就比较麻烦。向前胡乱了走了几里路，正四下张望着找赶脚的。猛听一声响鞭，随后就见到那辆熟悉的亨斯美马车，打马扬鞭的跑过来。车帘掀起，赵冠侯脚下加力，足尖点地，下一刻，人已经进了马车，随后一个软玉温香的金枝玉叶，就投到了怀里。


“我今个去你的住处，遇到了那个赛二，听说你被叫到园子来，就赶了马车来候着呢。园子附近可是不好去，只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侍奉着，想着是不是替你叫翠玉的局票，没想到，你这居然又有个赛二。岁数虽然大了点，可是样子还好，倒也配的上。”


赵冠侯要来解释什么，毓卿噗嗤一笑“逗你呢，我又不会吃这种女人的醋。她的路数一看就知道了，没什么啊，找她们总比找个相公强。怎么样，今个是老佛爷叫的起，还是万岁叫的起？能在园子里待那么长时间，可是不容易。”


等到赵冠侯说了过往，十格格点着头“你跟老佛爷说的很好，跟万岁那回话的也不错。不过啊，这事其实不大好办。要说办差，朝里有人，可是几个管事的都有心病。张阴恒有力不出，章合肥则是和朝廷赌气，这两人都是精通洋务的，又都怕对方得功，互相扯腿。他们不出力，你就要受罪了。”


“受罪也没什么，别最后落一身不是就好。翁放天、刚子良，军机里尽是这样的人，这朝廷的差事，我看也难办。毓卿，今个叫起，怎么没见到岳父？他老可是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的大臣，又是亲贵，这事怎么也该有他一份啊。”


毓卿先是一羞“谁是你岳父，讨厌……”随后把脸一沉“别提了，提这事就窝火。万岁看我阿玛不顺眼，要不是有着老佛爷的面子，阿玛的差事就要拿掉了。那个庞得禄也没在皇帝面前少说阿玛的坏话，这帮子小人，早晚有他们的报应。这次接待亨利亲王，阿玛是那干活的，可是议事时不叫他，提起来就叫人窝火。”


赵冠侯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紧紧环着她“行了，别气了，依我看，这其实不是一件坏事，离万岁远点……挺好的。”


毓卿身子一僵，随后将头靠在赵冠侯耳边，小声道：“怎么，你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万岁有什么不好？”


“那自然是没有，我刚进一次园子，能听的到什么。可是有时不需要听，只看，就能看出个端倪。万岁爷比起老佛爷来，差的太远了，就连他身边用的那些人，也是一样。除了一个张阴恒，其他人，我看也说不上有什么本事。翁放天说我四体不全，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当场还有太监呢。同着矬人别说矮话，他这么说，那帮太监心里能痛快？这分明是眼里没人，这样的做个清流或许可以，可是要做宰辅，掌握枢柄，怎么可能做的到退让妥协，连妥协退让都做不了，又怎么做事。”


“他还说别人四体不全？他自己就是天阉！”十格格听到有人数落自己的男人，心里自然不痛快，将这件秘辛抖了出来。


“这个人就那样，自从李兰荪过身，北派清流势力大衰，南派清流就以他为首。这人是三朝老臣，又是两朝师傅，自然没人能和他争了。其不足为相，可是人品很好，也不喜欢钱。至于女人……就别说了。私德无亏，言路无话可说，万岁倚重他，倒也不差。至少吏治上会清明，再用一些能办事的大臣，或许咱们金国就真能中兴，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阿玛是个什么处境。”


于振兴金国，十格格自然是极为支持的，可是朝廷太远，阿玛很近。两相若是矛盾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赵冠侯却笑道：“格格，清官不一定就能办好事，想做事，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好的。你看看……”他边说，边将那盒克食，和那只填鸭拿了过来。克食盒子打开，里面的点心还是热的，拿一块栗子糕放到口内，满口甘香，回味无穷。


“这两样东西若是比，鸭子比克食好，这是不必说的。可是现在呢？让谁挑，也是吃这克食，不吃这鸭子。这就是万岁和佛爷的差距所在了。万岁讲的是道理，想要分清楚是非；老佛爷，则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讲的是个实惠。讲是非的，永远不如给实惠的讨人喜欢。这就是万岁第一个地方不讨喜。”


他又吃了块点心“翁放天是帝师，权柄也重，私德也好，有他在，肯定下面的人就不敢再乱伸手拿钱，可这一定是好事么？他为人太跋扈，不知收敛，与群僚交恶不提，就是与天子也难长久。要知，如今的万岁已经亲政，不再是书房里念书的学生，他也不再是师傅，这个关系是该调整过来的。皇帝好不容易从佛爷手里拿到了权，难道还能容个师傅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两人的决裂，只是个时间问题。军机里，离开这位师傅，佛爷的人，可是比万岁的人多，皇帝再有雄心，下面无可用之人，也是枉然。”


毓卿见他拿鸭子与克食做比方，颇有所悟，脸色好看了不少，打开食盒，拿了里面的点心喂与赵冠侯吃。又向他讲着刚烈刚子良的趣事。这人乃是刑部出身，善理诉讼，且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与下面人混成一片，是以很多胥吏中的手段，都瞒不过他。


但是他另有一个极大的短板，就是念白字。比如把草菅人命念做草管人命，把民不聊生，念做民不耶生，把个庾死的犯人念做瘦死，还振振有辞，若不是饿瘦，又怎么会死？类似笑话不一而足，是个既愚且顽的人，很是难以相处。


听十格格说着刚烈的丑事，两人笑了一阵，赵冠侯道：“格格，听我一句，回去跟岳父说一声，没事的时候，多来拜见一下老佛爷。即使佛爷撤了帘，但你们都是亲戚，拜一拜，也是个心意。对方家园那边，也别断了往来。另外在朝廷里，像是草管人命刚瘦死这样的人，也得多来往来往。”


“你是说……老佛爷还有掌权的那天？不能吧，都撤了帘，哪还能说了不算。”


“要是像万岁现在这么折腾，我看，老佛爷复帘也是个早晚的事。”


“折腾？”十格格一脸迷茫“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办洋务，行新法，这是中兴之相啊。对洋人上，也要跟那亲王以西礼相见，比起当初死活要洋人下跪才肯往来，不是强多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冠侯将一块玫瑰饼吃下去，顺势舔了一下十格格的手指，毓卿在他肩上一捶，随即被他顺势拉到怀里“咱们光想着，怎么接待洋人的礼仪，怎么叫屈己从人，用西礼是受了多大委屈了。可就没一个人想过，怎么不去问问洋人答应不答应？你倒是乐意了，那面乐意不乐意，却不肯问。这种一相情愿的做事方法，是要出大毛病的。”


等到了将要掌灯时，十格格满面绯红的从赵冠侯房里离开，赛金花帮她整理了一下洋装，免得被看出什么破绽。又到房里对赵冠侯挑了挑拇指，称赞他果然胆大，连这么个格格都敢拿下来。复又挑衅似的看着他“虎牢关的吕布，能连战三英，你成不成啊？”


“赛二姐你又不是关二爷，我可不怕你。”


“在这事上，赛二爷比关二爷厉害，不信，就试试？”


两人眼看说的就要冒出火星子，门外却来了人下了贴子，请贴很是简单，落款只有一个章字。可是一看这请贴，赵冠侯就什么火头都没了，连忙起身，对赛金花道：


“二姐，帮我拾掇拾掇，这个客，可是不好慢待。就算天下人都不肯重看他，只要吃北洋这碗饭的，就得对他恭敬三分，做人不能忘本。”


这位下请贴的，正是一手缔造了北洋基业，开办洋务，主张师夷长技，中体西用的那位合肥相公章桐章少荃。不论是办新军又或是修铁路，办电报，这些事都离不了此老运筹之功。


当年一手打造了偌大基业，居疆臣之首二十余载，帘眷深厚，堪为朝臣之首。可惜高丽一战，威风尽去。先摘花翎，后脱黄马褂，现在只保留个大学士的虚衔，并无实权，隐于贤良寺内，做了个闲散废员。


固然于金国而言，章桐的声望大不如前，可是泰西各国，对于这位号称东方俾斯麦的老人，依旧看的极重。这次亨利亲王来华，点名要见章大帅。朝廷也只好捏着鼻子，依旧用他做接待大臣，负责接待事宜。


只是天佑帝对于章同恶感极深，虽委职，却不放权，平日也不予召见，乃至商议接待事宜时，也不与他相谈，依旧是个废员。即使差事办好，多半也无大用，可赵冠侯却不敢丝毫小看此老，要紧着准备前往。


贤良寺与赵冠侯的住处相距甚远，此老定的见面位置，则是报子街的同和堂，赵冠侯赶到那时，倒还不算太晚。


这饭店没有一般酒楼的二三层楼，而是一处深宅大院，院落众多，跨院内花木扶疏，曲径朱槛，俨然就是个富商大员的私宅，环境确实足够优雅。章家的仆人在前引路，直将赵冠侯引到一处院落外，门首的从人将人引到里面，直到房门外，就听里面阵阵乐声传来，等到进了屋，却见一个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跪在桌前，正自轻展歌喉，唱着徽地民调。


指法娴熟，声色圆润，曲固然是美，声音则更如空谷黄莺，让人沉醉其中。一双皓腕，欺霜胜雪，洁白光滑，再配上那精致的五官，人曲合一，宛如九天仙子下凡献艺，小小的同和堂，恍惚间几为仙境。


这唱曲女子赵冠侯是极熟识的，正是与自己见面必称小恩公的杨翠玉，两下里见面，杨翠玉微一点头，而在她对面，一位老人拍了拍手


“停吧。翠玉，老夫听你的曲子已经好几年，往来的公卿绅贾，王孙公子也不知多少，人一进门，你的心就乱了，这还是第一回。女大不中留，赵大人，也着实不简单啊。”


杨翠玉脸微微一红“中堂，您说笑了。”


“老朽早就不是中堂了，还提这个干什么，还是叫我干爹，听起来舒服一些。赵大人，过来坐。老朽一个闲散废员请你来，还怕你不肯拨冗，没想到，你倒是肯卖我这个老朽的面子，倒是让我脸面有光。”


赵冠侯这时才开始打量这个老者，他的年龄已过古稀，须发如银，后背微有点驼，身穿一身六合同春的缎面长袍，玄色缎面马褂，鼻梁上戴着一副水晶眼镜，一根斯登克手杖立在一旁。其双眼之中光芒四射，举止间，依旧有着从容潇洒的风范。


赵冠侯掸掸马蹄袖，上前请了个双安“卑职见过中堂。卑职自少年时，就久仰中堂威名，心中仰慕久以，今日得蒙见召，实是三生有幸。卑职一到京里，就该到贤良寺拜见，只是琐事缠身，未能成行，反倒劳中堂奔波，这是卑职的罪过，还望老人家见谅。”


“我说过了，我已经不是中堂了，至于旧事，就更不必比。今天，咱们不过是同僚间的小酌，再有，就是我替自己的干女儿，看看人。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相人，翠玉放心，我相过的人，他就不会有差，是龙是虫，一相便知。”


赵冠侯告了罪，坐到了章桐对面，虽然明知道相人之说，只是个笑谈，邀请赵冠侯，也是为了公事不会和自己有关。


可是不知怎的，等到落坐之后，一向善于场面应酬的杨翠玉，一颗心却跳的比往日快了许多，头也羞的低下，这场面，怎么像极了丈人相女婿？自己，又是否真能得偿心愿？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合肥相公


虽然为天子所恶，权柄大削，然章桐终究是当国多年的名臣，朝廷上下，自有他的耳目消息。于今日颐和园接见的事，也大为了解。他邀请赵冠侯来，也是要探一探他的口风，摸一摸这人的根底。


这次办差，名义上虽然以礼亲王世铎、恭亲王义匡二人为主。但这两个王爷里，前者是个暗弱无主见之人，当初见了李连英都要对跪，除了听话一无所长。后者虽然也算旗中才子，能书善画，可是于西法上一窍不通，实际两人都是挂名，不能做事。


韩荣、兵部尚书敬信这些都是作为朝廷兵甲的代表，参与接见，于接待规格上，也不甚了了。真正干活的，实际还是要看张樵野、章桐两人。


张阴恒算是章桐一手提携，才有了今日地位的，可是当日他念及只要有章桐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一天，自己就没有出头之日，竟是在高丽战败之后反戈一击，从背后捅了一刀，最终将章桐驱逐出了事务衙门。


现在，天子亲政之后，洋务上则以张阴恒为主，视其为洋务专家。而于章桐，则多有不满，其中张阴恒扮演的角色，也颇有些见不得光。因此，两人的关系，算是恶劣到了极点。


章桐虽然出席，却不想管事，任张阴恒去折腾，心里未尝不是存了看好戏，再来拆台的打算。而张阴恒则也打算着明哲保身，不敢行差踏错，宁可自己不得功，也不让章桐有再起机会。两下就是这么拖延着。赵冠侯一来，就总算是有一个人能干活，而这个干活的人倒向哪一边，就很重要了。


“老朽现在只是一闲散老翁，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给不了，可以看做个无用的废人。但是好歹，也在宦海里沉浮几十年，有些事看的多了，或许还有点老经验可以卖弄。冠侯，你年纪尚小，不过是个娃娃，纵然是懂洋话，通洋礼，也很难担的起这么重的担。遇到事，不要冲的太前，否则的话，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拿出当初办洋务的派头，将所有人都看做自己的后生晚辈，动辄就拿出长辈的势派。只是他的年龄资历都在这，就算是孙子的岁数都比赵冠侯大，称他声娃娃已经很给面子了。毕竟那位湖广张香帅，堂堂翰林四谏之一，在他眼里，也是衣冠数十年，见识一书生。可知此老眼中，怕是没几个人能得他看重。


“大帅见教的是，在下这点才学，在您老面前，提不起来。也不敢任意妄为，坏了朝廷大政，只是这事，总要有人去做，差事派下来，也推不开，也没的推。”


“这话倒是不错，张樵野肯定不会饶了你，我想等到明天，就会把差事派下来。从此以后使馆啊，衙门啊，有的你忙。不过，你也不用太把洋人当一回事，左右就是群化外夷人。朝廷给他们面子，这是待客之道，但若是把他们看的比主人还高，那就未免自轻了。这里面的分寸，很重要。不过万岁要学西礼的事，倒是可以教一教，这是个好事，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懂泰西礼仪言语，那样他们就想着要愚弄咱。”


章桐年龄虽大，精神却足，侃侃而谈，十足是前辈在指点后辈了。章桐的算计，便是想要让赵冠侯担任这个抢功手。由他把功劳抢过来，最好再能在天子面前得到好印象，获得圣眷。


毕竟皇帝年轻，赵冠侯这种年轻臣子，比起张樵野这种老臣，更容易获得认同感。如果他可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将来自可替自己说话，逐渐扭转印象，最终帮自己东山再起。


他所谓相面说，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所谓的相，不是真的相人祸福，而是相人能否在官场中有所作为，是否值得自己栽培。与赵冠侯交谈之下，他心里颇为满意，若是此人早生几十年，又哪有张阴恒飞黄腾达的份？


既存了栽培笼络之心，他的态度上，也就很随和“人都说我章某用人惟亲，这是句废话。难道我不用人惟亲，还要用人惟疏？量才是用，是空话，也是假话。谁有才，谁无才，哪是一两句话，可以分的清楚的。所以，用人的标准，就是一条，谁办事能让自己放心，就要用谁。你这次办差，手下也要用人，切记，一定要用自己放心的，不要用那些所谓有才有能之人。尤其，不要用那些好为大言，而无实策的。”


杨翠玉在旁道：“干爹您老人家说的，可是米市胡同那个‘莫宰羊’？”


她这话一说，章桐的老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用手指着赵冠侯道：“你这个促狭鬼，倒是说的一口痞子腔，也真对的起你的出身。当年我师文正公到津门办教案，就领教过津门混混的风范，几十年过去，津门的混混，倒也出了你这么个人物。”


赵冠侯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贱，微笑道：“中堂过奖了，混混么，不过就是群吃不上饭，又不肯吃苦的穷哥们。大家卖骨割肉都是为了一口饭吃，想点办法过活而已。那位莫宰羊听说是张樵野的同乡，大帅却也知道他？”


“康长素自比圣人，这样的妄人，老朽倒是没什么兴趣知道。只是他们在京城闹的忒不成话，我想不知道也不行了。之前他们搞强学会，私立会当、植当营私，便被朝廷查封了。结果不知悔改，又改变名目，成了什么保国会，依旧是闹的乌烟瘴气，不知所云。在京城街头，拦着路人号啕大哭，高喊中国必亡，这成话么？名为保国，实为乱国，更有保中国不保大金之语，这样的人，慢说做官，就该砍了！”


章桐当年办团练，剿太平，剿捻子，那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虽然年齿高迈，但是一旦发威，依旧有着一股杀气。手做了个下劈的姿势，然后将眼前的酒喝了下去。


“张樵野对那头莫宰羊很是看重，听说在皇帝面前保举过，你可要留点心，别让他把保国会的人，安排到接待中来。那等无心无肝之人，万不可走上仕途，坏我大金国事。这大金，是该变一变，可是却不能像他们说的那么变。内乱必有外侮，这群蠢材，却不懂这个道理。只想着急于求成，却没想过，像他们这么搞，整个基业，就要没了。”


两下里谈的投机，章少荃于办洋务上亦有经验，于细节处以及一些关窍地方一一指点，赵冠侯不住点头记下。他善于洋文，但不善于国事招待，这些地方，章桐的话于他，倒真是万金不换的宝贵经验，亦可算做他的良师。


等到分别时，已经过了二更，章桐自然是不用在意宵禁，由下人扶着上车离开。杨翠玉则由赵冠侯送着，向陕西巷的下处而去，马车摇晃中，杨翠玉一手扶额，说了一声“头好晕。”随即，就顺势扑在赵冠侯怀里。


佳人在抱，吐气如兰，加之马车内再无第三人在，赵冠侯心内，却也是阵阵动摇。只好寻着话头问道：“翠玉姑娘，合肥相公是你干爹？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翠玉是个苦命人，做的是这个营生，若是没有个靠山，又哪里保的住自己，怎么做清倌儿？还是当初高丽战前，合肥相公到堂子里来，偶尔看到我唱曲，就觉得我的曲子还能入耳，与老爷子有眼缘，就认我做了个干闺女。其实，就是个笑话，人家是中堂，难道我还真能巴望着，却喊一声干爹？可是再后来，他老人家出了事，人情冷暖，事态炎凉，跟红顶白本是寻常事。门生故旧中，有不少都另寻靠山，可是我却不能没有良心。干爹也就真开始真把我这个干女儿当个亲人看，有些宴请上，便也叫上我。一是想为我觅个良配，二来，也是向大家说一声，他老人家会关照我，一些浮浪纨绔，就不敢对我逼迫过甚。”


不管怎么说，章桐依旧是有影响的老臣什么事都要讲一个成本，为了一个女子，而真的开罪这种老臣，除去宗室觉鲁中，如承振那样的混球以外，大多数人是不会做的。杨翠玉在京城中可以游刃有余，得章桐的助力，却也着实不小。


她又对赵冠侯道：“干爹很少和人说这么多话，吃这么长时间的酒，看来是很看重你的。虽然他老现在没了当初的权柄，但是想要为你铺些路，倒也不难。你可要好生记得他的话，不可用那个康祖诒，连他的友人也不能用。当初康祖诒办强学会，干爹想要捐两千金洋过去，结个善缘。结果他们居然说干爹是卖国贼，坚决不肯收钱，反倒把干爹大骂一番，从此两下结怨。康祖诒又和张阴恒相善，两下就更不想容，你可千万不要犯这条忌讳。”


两人说话之间，马车已经到了陕西巷外，这地方虽然到了深夜，但依旧很热闹，门外车马盈门，丝竹管乐之声，钻破车壁，直传到两人耳朵里。赵冠侯想要去掀车帘，却被杨翠玉紧紧拉着他的手


“别动……求求你，别动。我不想……不想那么早就回去。因为一回去，我就要装出一副笑脸，要去迎来送往，要去应酬那些大贵人，大恩客。在这，我可以做我自己，可是进了里面，我便是当家的大姑娘，要为整个班的人谋吃喝，专开销，我便不是我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低贱，配不起小恩公，也不敢有什么妄想，只想能像现在这样，我就很高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小恩公不嫌弃，可以多来这里坐一坐，翠玉想和你说说话。”


黑暗中，杨翠玉似乎鼓足了勇气，在赵冠侯脸上轻轻亲了一口，随后向后一退“对不起，翠玉孟浪了。小恩公如今已经有了十格格，又哪里还放的下一个小小的翠玉。只是我想让小恩公知道，翠玉并非贪恋财势之女，也不想让这点心思，被埋没了。今天借着酒兴，发发癫狂，小恩公可别往心里去。你的事情多，明天说不定还要早起，我让人送你先回去，自己在这里坐坐就好。”


她正说着，忽然赵冠侯那有力的胳膊伸出来，轻轻揽住了她的纤腰，随后，便是男子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脸上。


“翠玉姑娘，我又不是个石头做的人，哪里不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个小官，又没有多少钱，且有家室，又哪里有资格，和那些宗室觉鲁相比？翠玉姑娘若想嫁人，我想富商才子，乃至官宦，都不成问题。我这点身份，还排不上，所以一直不敢想……”


“他们……他们太老了。”杨翠玉轻声道：“翠玉不想骗你，小恩公说的那些人，我肯定考虑过了，毕竟我也不想一生困顿风臣之中。可是你说的那些人，不合适。肯娶我为妾的，多是七老八十的老朽，有名无实，又有何益？我也是个人，可不想做活寡妇。至于年少公子，俊美多金的倒是不少，可是他们又有几个真会把我放在心里。多半只是将我做个外室，又或者性子不定，贪恋名目，三两年后，名声不在，芳华已逝，便就如同大宅门里无数失宠老妾一样，不是被打发去干粗活，就是关在黑房子里，无人过问。那日子，还不如在这里。小恩公，我不图你权势财富，只记得令尊曾是救过我们的恩人，也记得，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她的手，轻轻摸到了赵冠侯手上的甲套“你可以为你的女人断自己的手指，而里面的男人，他们想的只是我的身子，可以为我花银子，但却绝对不肯为我拼命。我不图与你的正室比，更不敢和格格比，只求，你能把我当个人看，不要玩腻了就扔了，或是过几年就打发出府，更不要拿我去宴客送人，我便心满意足。翠玉学过打牌，但自己赌兴不大，可是这一把，却愿意押上自己的一辈子，来赌你不是那位胡顺官。”


她这说的便是那位帮着左季高办军饷的红顶商人，先负芸香，后负爱妾阿巧，为了自己的生意，将两人送与上官的旧事。赵冠侯笑了笑，“我论经商，十个也未必及的上胡顺官一个，可是要我送自己的女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是休想！翠玉，我要了你。”


话音甫落，手一用力，将杨翠玉紧紧抱入怀中，杨翠玉先是一愣，随后也反抱住了赵冠侯，幸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开来。


当家姑娘留客，是一件极为烦琐复杂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操办下。两人虽然未同赴仙境，却也订下白首之盟，杨翠玉直在车上待到三更时分才下车，临行时依依不舍道：“翠玉对天发誓，除非是冠侯，否则绝不会让第二个男人的梳笼。当到留客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我们按规矩成婚，也算是我报答了妈妈。然后就嫁给你，给你做小。”


赵冠侯摸着口上的胭脂，回味着佳人体香，心内却是想着：这翠玉算是最好安排的一个了，就算是娶到家里，寒芝倒也不至于为难她，或是太难过。


毕竟纳妾这件事，彼此都该有个心理准备，先从她开始，也好。倒是章桐这边，没想到这位老人居然是个小心眼，为着当初的宿怨，就记恨上了康长素，这次保国会的人若想分功，这个恶人，就只好自己来做。


想要左右逢源，最后怕是只能落个两头空，终究是要选一边来站，表明立场，接下来才好做事。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选择立场


“昨个晚上，赵冠侯和章少荃在同和堂，吃到了二更？倒是好兴致，这赵冠侯是不是淮军的子弟，若是那样，他可是章少荃是子弟兵了。听说津门混混里，有不少都出身淮军，那是章少荃打不散的骨血。”


锡拉胡同，张宅之内，张阴恒一边用着早点，一边对报上来的情报进行分析。他曾经是太后的宠臣，后来因为祖母绿帽花得咎，如今虽然帘眷不在，但是圣眷优隆，依旧是朝内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固然不是军机，可是万岁经常召见，权柄极重，手下自也不缺乏包打听一类的人才。


赵冠侯与章少荃昨天的见面，又请了杨翠玉这种头牌花魁做陪，本也是瞒不住人的，是以天一亮，他这里就得到了消息。张阴恒本身不好女色，却喜欢相公，最近捧的是内廷供奉，徽班名旦秦五九。两人正在一起吃着早饭，听着回报，秦五九道：“我听响九霄田爷提起过这个赵冠侯，他家是几辈的混混，没人当过兵，应当不是淮军出身。”


“哦，原来田老板也认得他？既然不是淮军，那就好说了，这人是个人才，如果能拉过来，自然是最好。我的年纪也大了，精力不如过去，有这么个人为我分点忧，实际是件好事。只是他的脑子，好象不怎么好用啊。章少荃已经是过气的死虎，能给他什么？难不成为了一个八大胡同的女人，他就要倒到合肥那边？”


“这可不好说，听说他在津门，为了自己的女人能切半个指头，还差点跳油锅，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秦五九说到这，眼睛里倒是露出一丝媚意，仿佛是在台上唱春闺怨：可怜负弩充前阵。


张阴恒一笑“哦？那这人倒是个情种了，不过他再是情种，也得先想明白了，现在是谁当家，谁做主。章少荃仗着慈圣眷顾，还挂个学士头衔，实权已经没了。如今万岁秉政，锐意求新，他若是能为抬脑子所用，尽展所长，好好的办洋务，不愁荣华富贵，封妻荫子。若是看不清形势，怕是将来，也是个无下场。”


他点手叫了下人，吩咐了几句，随后叫了车，直奔事务衙门。等到了衙门外面，那名下人去找的人，也已经到了。找来的是几个二十几岁的读书人，籍贯都是广东，为首者，就是曾与赵冠侯有过一面之缘的康祖仁。


近水楼台，康祖诒筹办保国会，虽然于朝廷里，并没有多少大佬参与，但是在下层中，这些读书应考的举子，广东乡亲里，还是不少人投入其中。这些书生，多是应举不利，蹉跎京师等待下科的。张阴恒既是他们的大同乡，不但可以上门借盘费，更可以为奥援。保国会发展得如此迅速，与张阴恒这个主要赞助者有极大关系。纵然不管康圣人的名头，也得考虑张大人的面子，是以京城之内，士子学生踊跃参加，其势头比之当初的强学会更大。


康祖仁在保国会内，已经是一员大将，虽然本人文才并不出众，可是依旧有不少学子将他当圣人恭敬。在保国会内，更是如此。其兄既为首领，做兄弟的，自然要担任要职。


且保国会志向远大，会内要人的权责亦重，每一名保国会员，都承担着挽救国家，拯救民族的辉煌使命，必须教化万民，开启民智，才不负保国之名。


具体工作就是将四九城分好区域，各负其责，每天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拉着行人痛哭一番，大喊中国必亡，大金药丸之类的话。只可惜这些人久居粤地，官话说的不好，哭固然哭的情真，话说的却难以意切，往往是老百姓只见他们哭，却听不懂说什么。如果不是看他们身上穿的像读书人，怕是可能要将几个碎钱剩窝窝递过去应付了。


张阴恒除了事务大臣的差事外，还担任户部堂官，自然是极阔，于保国会也是第一金主。有资金注入，哭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些科举不第的举子也就这么待了下来，等哭够三年，再来考试，倒是省了路费。只是拿人钱财，自然要听人驱策，有他相招，这几人不敢不来。等到跟着进了衙署，张阴恒满面带笑，看着几人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件极好的事要说与你们听，祖仁，尤其是你，更要听一听。亨利亲王来访，朝廷接待之事，你们自然是知道了。可是随员上，事务衙门的章京人数有限，不敷使用，必须外聘。等一会，那位赵冠侯赵大人来，你们几个，就跟着他办差。他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他做什么，你们就多看多学。这个赵冠侯是津门混混出身，得太后赏以四品顶戴，后得仲帅保举，现以二品顶戴暂充，本职则是在新建陆军里当管带。他办事很有一套，你们要多学一点，要行新法，就得先有新眼光，多和洋人接触接触，开开眼界。”


这几名举子虽然秋闱不利，但是头脑并不呆板，自然听明白张阴恒话里的意思。赵冠侯一有本职，二来出身只是个混混，比不得自己这些人是科甲正途，又是个武官，与文衙门并不相容。迎接亲王的事只要做成，将来分功时，有张阴恒从中回护，自己这些人得的功劳可能比他更大，至少也可平分秋色。他还要回到小站去带兵，自己等人，就可以在事务衙门这里扎根落脚，不经科场，也可以得授官职。


另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让自己这些人暗中监视，掌握赵某人的行动，看来他和张大人，并非同路。


康祖仁连忙道：“多谢张大人。那我们要不要去拜见一下这位赵大人，彼此先见一下？我们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拜见就不必了，我已经派人去传他，想来用不了多久，人就该过来了。你们都是为朝廷办事的，也不必分一个高低，但是该讲的礼数，不能乱。若是能够让他也加入保国会，那便是最好的事情。”


赵冠侯这当口，已经跟着一名事务衙门的章京赶了过来，进门施了礼，张阴恒道：“你的差事不在这里，调动起来，也很困难。暂时给你补一个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的头衔，等到差事办完之后，是否真除，则由万岁决定。这样，咱们两边就都好交涉。另外，你一个人，行事也不方便，我给你选了四个手下，你们见一见。”


赵冠侯起身回头，见四名年轻人走过来，与自己见礼通名，只听口音，就知道是广东人。他上一世对广东话极是熟悉，听起来丝毫没有压力，只是看到里面有一个熟面孔，正是曾经见过的康祖仁，他眉头微皱


“康祖仁？咱上次见过吧？”


“不错，您曾经到保国会来，听过家兄演讲。”十文钱那事，算是保国会奇耻大辱，康祖仁恨的牙根痒痒，只是暂时不便发作。本想装个不认识糊弄过去，可对方竟主动提起，这就未免有点当众让人下不来台。他阴着脸，偷眼看了眼张阴恒，希望不要在几个同伴面前，丢了保国会的名声。


赵冠侯不再问他，而去问另外几名学子“那我多问一句，京城里新近兴办的保国会，不知道你们几位，是否列名？”


“当然了，我们都是保国会成员，大家都想要为国出力，保家保国保教。”


“哦，这就没错了。”赵冠侯转身，朝着张阴恒一拱手“张大人，实在对不住，这几位随员，在下一概退回，不但是他们，凡是保国会之人，我一个也不会收。”


张阴恒已经考虑过，赵冠侯确实存在着不收这几个人的可能，毕竟他还不是自己的下属，自己对他也没有管束权。但是这种安排，其实也是一次测试，如果他肯接受这些人，证明这个人可以拉拢，或可为己所用。如果不答应的话，不管差事办的好坏，总归是不能留。


可是当面拒绝的方式，却出忽他的意料，这已经是有当面打脸的嫌疑了，以彼此的官职差距，乃至资历出身，赵冠侯又哪来的自信和胆量和自己叫板？难道真以为一个已经赋闲的章合肥，可以保住他？


张阴恒的脸色一沉“赵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你不是我的属官，可是这次办理接见亨利亲王的事，你是协办，我是主办。你归我管，这是没什么话说的。你列了章京的衔，也是事务衙门的下属，怎么，我这个堂官给你安排个属员，都安排不了了？”


“张大人，下官是新建陆军的管带，不是事务衙门的官，你还管不到我头上。再说，安排属员可以，胡言乱语，祸国殃民的人，我可不能往我身边放。万一将来他们惹了什么大祸事，不是把我也牵连了么？您要是安排几个别人，也就算了，保国会的，一个不要。”


张阴恒心头火发，表面上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哦，要是这么说，那本官也是保国会的，你我之间又该如何处事？”


“怎么处事？那就这么处事吧。”赵冠侯本来是与张阴恒对面而立，张坐赵立，此时他猛然向前两步，便已经到了张阴恒的公案之前，不等张阴恒开口，一把抓住公案，随后用力向上一掀。


宣纸满天，墨汁四溅，笔架摔在地上，成了两半。赵冠侯练摔跤的根基，两臂极有力气，一下将公案掀翻，上面的器物散落一地。自张阴恒到那几个举子，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赵冠侯又转过身，来到康祖仁面前，朝他脸上猛的甩了记耳光，随后用手一指


“你们保国会的人再让我碰上，见一次打一次！”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向外就走，只留了一句“这个接待洋使的差事，我不干了！张樵野，你有什么辙只管想，爷候着你！”


新近调来的一个武官，居然掀了堂官张阴恒的公案，这事没用半个时辰，就传便了整个事务衙门。有人将这话送到了庆王那，庆王彼时正与礼王世铎商议着接待的事，先是一愣，片刻之后，便勃然做色，拍着桌子骂道：“混蛋！还反了他了！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人在哪，传我的话，把他捆上，好好打一顿，给张大人顺口气再说。”


“回王爷的话，人已经走了，大概是回了津门，又或者是回了他的住处。”


“这越发是不像话了，怎么能说走就走，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匪性难改，这就是贼性。这事，本王一定得管，走折子参他，非要好好让他涨点记性不可！张大人自己没事吧？他摔坏了什么东西列个单子，定要这个赵某按价赔偿不可。”


他话说的虽然狠，可是处理的态度，明显是偏轻，再加上赵冠侯进京，本来就是他的保举，便有乖觉的嗅到了味道，这里面的事，怕不是一个单纯的耍混那么简单。是以，就连查访行踪上，也是虚应故事，只是张阴恒本人向步兵统领衙门送了个名片，让崇礼发兵拿人。


在赵冠侯的住处，赛金花眉飞色舞“掀的好！要我说，光掀了不行，应该着实打他一顿才好出气。我家那个死鬼，当年栽在一张地图上。那张地图，听说就是张阴恒授给铁勒人，为的是借着害我男人，加害章少荃。不但让外人白得了大金几百里国土，还害死了我的男人。你这也算给我出气。”


“那是给我阿玛出气，没洪状元什么事。”十格格呵斥了一句，又对赵冠侯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出头，可也不用做的这么绝吧？张阴恒在衙门里，总和阿玛过不去，这是有的。可是你也不能扫了他的公案啊，这跟当面打脸有什么区别。他要是发作起来，让官兵拿你怎么办？”


赵冠侯一笑“怎么办？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混混没有怕挨打的，他若是让军兵打我，我就豁出去卖一顿打，让他知道知道，混混不是好惹的。我没犯杀头的罪过，身上还有黄马褂，他敢杀我？只要他打了我，这口锅我就丢到他头上，到时候看谁难受。”


他对于和张阴恒的关系，也想过该怎么处理，但是最终还是决定，找个机会闹一场，彻底把两人关系搞到决裂为好。表面上看，拉拢他的无非是章合肥外加一个张阴恒，开出的条件也都不高，但是实际上，这背后牵扯的，却是帝后之争。章合肥帘眷犹在，张阴恒是天子宠臣，加之又是皮硝李的对头，又因为祖母绿的事得罪了慈喜，注定不可能再和太后恢复关系。


和他走的太近，早晚会遭到李连英甚至太后的记恨，而注定就要往帝党上靠拢。与其这样，倒不如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张阴恒乃至保国会势同水火，其他的事，自有大佬们弥缝，自己就只等着他们斗法跟高下就是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坐监


十格格听了他的叙述，也点点头“话是这样说，李大叔听到了也一定高兴，可是现在是万岁当政啊，若是为这事真的把你拿了，可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到时候你记得给我送饭就完了，我当混混，还没住过天牢，要是真逮进去，也好尝尝是什么滋味。还是那话，我没犯杀头的罪过，身上有黄马褂，头上有单眼翎，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十格格虽然知道这种闹衙门的事至多是摘顶子，不至于下监狱，可是心中总有些不放心，一咬牙道：“那我也不走了，就留在这陪着你。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我很熟，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着。”


“那可不成，那样我的毓卿，名声可就不好听了。我惹的篓子我顶着，哪能让你跟着挨雷。”


被赵冠侯捉住了手，又听到一声我的毓卿，十格格心里一甜，越发坚定“名声……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就跟阿玛把话挑明了，也落个痛快。”


等到了天色傍晚的时候，门上的人跑进来，神色上有些不自然。最终还是说明：步军统领来了一队兵，就在门外，带队的是个翼尉，发话要进来带人，话说的很凶，场面摆的也很足，但是只堵了前门，后门却没留人，看样子是要网开一面。至于是走是留，就请赵冠侯自己决断。


“崇受之这是要疯！居然真为这么点破事，就发兵来带人？我倒要看看，今天本格格就在这，他们谁敢带你走。”


十格格说话间就站在门首，赵冠侯朝一旁的赛金花一笑“二姐，看这派头，她比我像寨主。”随后一把将十格格拉开


“格格，您先一边待会，二姐，麻烦一趟，出去把那位翼尉老爷请进来，我跟他聊聊。他摆这个阵势，就是要把我惊走。我要是真走了，不是承认自己被张阴恒给吓住了？冻死迎风站，饿死腆肚皮，濮儁我都没在乎，还怕他个步军统领衙门？到哪我也不在乎他。”


毓卿急道：“你别犯混，那天牢不是好去处，到里面不死也是半条命。你这官在京里不算什么，他们不会怕你，濮儁那次是没逮到你，步军衙门现在却是人在外头。这天也晚了，要找人可不好找，要不你还是先去六国饭店躲一躲，我去找阿玛帮忙。”


赵冠侯哈哈一笑，先是赶走了仆人，又在十格格手上一捏，“我的格格，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们摆的这网开一面的阵势，为着不就是让我跑么？我只要往六国饭店一跑，一个勾结洋人的罪名，就逃不掉了。所以我被带到步军衙门没什么，要是跑到六国饭店，可就不好出来了。”


十格格一拍额头“我一下绕住了，却是没想到这一层。这该死的张阴恒，在衙门里跟阿玛过不去，这又跟你过不去，我饶不了他。”


“那是后话，现在咱们第一要做的就是不上当。任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他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偏不干什么，跑是绝对不能跑的，进衙门就进一遭，我倒看看，崇受之会做何决断。等他们把我带走，格格你帮我去找个人，就是那位杨都老爷，我花二百两银子，买他再动一回笔。”


那名翼尉虽然是三品武官，可是在京城里，这种官职不值钱，在十格格面前就更不算是个官。一进屋，就要紧着上前请安“十爷，您好，小的展英，给您请安了。”


“展老四，我说是谁带兵拿人，闹了半天是你啊，你胆子不小，连我的朋友也敢逮了。”十格格穿着洋装裙服，就不好再像过去那样架二郎腿，但依旧是冷眼乜斜，抱着肩膀，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演武功戏的做派。


“怎么着，后面有给你撑腰的了，就不拿爷的面子当面子了是吧？也不想想，你当这个翼尉，是靠谁捧你，信不信爷一句话，就摘了你的顶子？”


“十爷，小的这也是没办法，上命难违，身不由己。您既然这么说了，小人回去之后就回一句，来的晚了，人不在家，至于后面该怎么办，就是上头的事，小人做不了主。”


赵冠侯一笑，把话接了过来“这么说，这是一位真正的好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不好让朋友为难，你带了这么多人来，不带我回去，也很难跟上面交代。我能问一句么？是有旨意，还是怎么着？”


“没有旨意，就是带您到衙门里问话，可能着还有个对质。张大人把折子递上去了，肯定是要参人，这……上面的意思，我们猜不透。崇大人的意思是，把您请过去最好是两下和解，再不然，就是等等上面的裁断。”


“你们崇大人的意思，是怕我跑了，他不好交代。行了，我跟你了解了这事，也算是成全你。怎么样，是上铐子，还是捆着走？”


见十格格凤眼一瞪，展英连忙道：“没有这个事，小人在外面备好了车，请您上车，不让外人看见。您这点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闹的太过，左右不过是打一顿板子，想来也不用太过担心。”


“担心？这我倒是没有过，就是替你们崇大人担心，自来请神容易送神难，让我到步军统领衙门里去的是他，要想让我出来，他恐怕是不成。”


步军统领衙门掌管京城治安，捉人的事也不知干了多少，敢和统领衙门放这种狠话的，赵冠侯还是第一个。展英不知他有什么倚仗，只好赔着笑脸，将人请到车上，心里则想着：等到了地方，你也就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去处了。


车子并没去步军统领衙门，而是直接把人送到了看押犯人的三里屯监房。人送过去时，天已经到了深夜，监房的管狱从睡梦中被砸起来，自然就有些不快。


赵冠侯手快，不等这名小管狱开骂，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已经塞了过去，可那人并不接银票，就着昏暗的灯火，打量他几眼


“就是你，掀了张大人的公案啊。胆子倒是不小，外来的武官，就是够横。可是在衙门说是在衙门，在我这可是在我这，一个地方一个规矩。在监房这，我说了算。怎么就这么散着就来了？这还要不要朝廷王法了？来人，上枷。”


两名小牢子抬了半扇枷过来，另外半扇还不知道放在哪。这种鱼鳞枷，乃是给死号用的，整扇枷的分量在一百二十斤以上，被这样的枷锁上一晚上，确实是不死脱层皮。


赵冠侯目光一寒，却是撩起了罩袍下摆，露出了里面的黄马褂一角“我看谁敢！这枷戴着方便，摘下来，可就费劲了！”


这名管狱也是一愣，看向展翼尉“大人，这怎么回事？犯人进牢，怎么还穿着黄马褂，要是这样，这人犯我可不敢收。他要是仗着有这个愣往外走，我可拦不住。”


“拦不住，你也得拦，这是崇大人交代的公事，谁敢不好好干，就趁早给我走人。”展英在十格格面前恭敬，在这名管狱面前，却没好脸


“你给我仔细着些，这人就是在你这睡一宿，明个天一亮，估计就该放了。要是你这出了什么幺蛾子，可别说我没告诉过你，咱大人到时候，也不会保你。”


这名管狱见展英翻脸，忙将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可是却没有谈妥。展英一抖袖子，用手指了指这名管狱的鼻子“话我已经给你说透了，这事我不掺和，反正要是闹出点事来，你自己担这个沉重。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可别指望着往我身上推。”说完这话，转头就走，竟是一刻也不多待。


步军衙门监狱分了五大一小，一共六个围起来的院子。其中一个关押女犯，小的院子关押犯了法的普通女真人。以条件而言，则以那里为最好，赵冠侯身上有钱，按说是该往那院子里关，却不想直接被带到一处大院子前，先是开锁，随后就一路到了最深处的一处监房。


夜已经深了，提着灯笼的牢子在前开路，两盏破灯笼，光芒明暗不定，如同鬼火，赵冠侯跟在后面，情形仿佛是阴兵过境。囚犯们虽然睡下，可是大门一响，就都醒过来，向外面瞧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监房外，赵冠侯只问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牢门一开，人就被推了进去。那名管监的在外面咳嗽一声“里面的人好好的啊，这位就在这过一夜，明天就放，别胡闹。”


等到狱卒去了，黑暗的牢房里，忽然亮起了一束灯光，一灯如豆，微弱的灯光中，十几条身影，自墙根、稻草中，或是角落里站起。附近牢房的犯人也睁开了眼睛，紧张的向这里看着。


赵冠侯打量了一下这些人，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都没戴镣铐，若是自己戴了镣，手脚上便被束缚住了。他冷笑两声“张阴恒就这点气量，掀了他的公案，就要安排这阵仗？真小气。”


“少废话，我们虽然犯了王法，但是却没失去良心，最恨的，就是卖国求荣的奸贼！跟你透个底，我们都是死号，所以……什么都不怕。所以，你明天或许可以出去，但绝对不能是站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却不知，是谁发出的。


赵冠侯也冷笑了一声“死号？这倒是有点意思，怎么把我跟一群死号关到一个房里了。你们要真是死号，我倒是省事了，杀死号，总归不犯法不是……”


拳风呼啸，一记怒拳轰出，却是从灯光始终没有照射到的角落里袭来，紧接着，就是几声闷响，以及一声惨叫。一个尖利的声音高声喊道：“快来人，杀人了！”


锡拉胡同，张府之内，张阴恒听到康祖仁的回复，气的将手里的茶碗摔了出去。“胡闹！你简直是胡闹！谁让你去给监房送钱的！我只是要在监房里关他一晚，让他知道一下厉害，明天再把他保出来，一收一放，他就该知道轻重，今后不敢任意妄为。你怎么能让人进到监房里去伤人，这种行为，与泼皮有什么区别？”


康祖仁不敢说十文钱那事，只好道：“大人，学生只是不愤他掀了您的公案，眼睛里没有上官，没有想太多。不过您放心，我找的都是我们会馆里会武功的人，他们打人很有分寸，不会出人命的，只是让他脸上受点伤，几天之内没法出去见人而已。”


“几天？你刚才说，你让他们打他的脸？”张阴恒面容一滞，他确实没想到，没经过官场沉浮锻炼的人，连这些衙门里基本的阴人手法都不掌握。


就算是要打人，也不能在脸上带伤，这是起码的官场常识，怎么他连这个都不懂。他此时顾不上理睬康祖仁，而是喊着自己的管家“赶紧去趟三里屯，传我的话，把人保出来，有什么话等他出来再说。这事搞不好，要出岔子。”


就在赵冠侯掀了公案不久，颐和园里的慈喜已经听到李连英的回报，厉声训斥着“胡闹，不成话，这怎么当了官，还耍混混？非得好好收拾一顿不可，否则这小猴子，就要闹了天宫了。”可是等到晚上用膳时，却比平日的胃口都好，饭都多进了半碗。


次日清晨起来，李连英伺候着慈喜梳头、上头，插了首饰，又吩咐着进点心。慈喜却摇摇头“不急，你去问一问，那小猴子放出来没有？关一宿也差不多了，关时间长了，就寒了人心。统共没多大点事，不就是掀一张桌子么，关一宿也就该过去了。”


李连英转出去时间并不太长，回来时，脸色就有点尴尬“老佛爷，这事有点麻烦，怕是不大好办，这里面出了人命了。”


“人命？”慈喜把脸一沉“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了人命？谁杀了谁？”


“监牢里，有人与赵冠侯撕打，不知怎的，这里出了把刀，那人让赵冠侯一刀给抹了脖子……”


刚说到这，慈喜已经重重的一拍桌子“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就算进了监房，也是自己住单间，是谁让他们把朝廷命官，和外面的人犯混着关的？这里面，怎么又出了带刀的了？受之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我现在归了政，这事我不管，可是连英，你去皇帝那帮我看着，要是这事就这么糊涂着过去，我可不答应。还有，去问一问，那小猴子受伤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伤亡。把事情来龙去脉，给我查个一清二楚，我要听真话！”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仙斗法


三里屯步军统领监房门口，看着监房里两具死尸，以及三四个伤号，那位和顺和管狱的脸色，比死了亲爹都难看。赵冠侯身上穿着黄马褂，加上顶戴并没有摘，只是临时进监房，他无权搜身。再说这人是个刺头，也不是他想搜，就能搜的了。按他想着，这是展英带的人犯，应该是搜过的，谁能想到，他身上居然还带着匕首？


那些打手，是康祖仁花了钱雇佣的，是京城里打行的人。虽然身上有些功夫，但却不是亡命徒。加上赵冠侯身为朝廷命官，康祖仁也不敢真让人杀了他，只是嘱咐着将人打的动不了就好，但是绝对不能带兵器。


赵冠侯一连用刀杀了两个，又挑了几个人的筋，其他人就不敢再动。到了后半夜，监房这边，全都为一件事奔波，就是如何处理死伤。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这名管狱才刚刚认识到，这个赵冠侯的能量有多大。先是章合肥那边的人，派来过问了此事，纵然他已经罢相，要想收拾自己一个小管狱，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的事。随后又是庆王府的关系，一名管事亲自过来关照，不能让赵大人受了委屈。而到了此时，这名小管狱也发现自己似乎是低估了十格格和这个姓赵的关系。


十格格交情很广，在京城里，称的上她朋友的人极多，但大多数都是泛泛而已，不至于真的有什么牵扯。是以展英提醒他时，他并没有往心里去。可是看她关照赵某人的意思，这分明是可以称为知己的真正好友，这下可就难办了。


这位管狱此时并不清楚，更大的麻烦，发生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普鲁士驻金国公使海靖，正式向金国方面声明，有关金国提出的外交流程，普鲁士帝国无法接受。亨利亲王，绝对不会以“立见”的礼仪，去见慈喜太后，必须给以座位，与太后平起平坐，否则就不去拜见。


本已经焦头烂额的张阴恒与海靖交涉了一番，并没什么作用，而没作用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一向对他比较配合的庆王，冷眼旁观，暗中拆台。甚至连衙门里几个普鲁士股的章京，也都不肯配合，等到上午九点钟一过，杨崇尹参弹张阴恒的折子，也送到了天佑皇帝面前。


张阴恒在皇帝身边也有耳目，奏折一至，警报即来。久在官场的他，此时本能的感到了情况不妙，原本赵冠侯以小犯上，咆哮衙署，自己占尽了道理。加上有天子回护，就算关上赵冠侯一晚，也没什么要紧。可是现在的局势发展大出自己意料，竟是有不能掌握之态势，这一遭恐怕要吃亏。


仁寿宫内，慈喜太后面沉似水的坐在御座上，两眼微合，手中捻动着一挂嵌寿意伽南香十八子手串，自顾念着心经，丝毫不看一旁跪着的天佑帝。虽然目前太后撤帘，皇帝拿回了全部权力，但是见到慈喜太后，双膝依旧忍不住发软，自然而然的跪了下去。


两人之间，既是姨甥，又有母子名义，且天佑帝是慈喜一手带大，彼此感情按理说应该极为亲厚。但实际上，于天佑帝而言，自小到大，对于这位太后的感觉始终是畏对于敬，而敬又远多于爱。


在家庭关系中，太后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严厉的父亲，而非是慈祥的母亲，乃至称呼上，都要叫做亲爸爸。天子的宫闱秘事，亦受制于太后。当初立后册妃时，只因为选后不合太后心意，皇帝看中的女子，就被撂了牌子，不得纳入宫内，使得这位四海之主，只能看着自己相中的女人被指婚给他人。


后来他又与珍妃亲近，可是这位宠妃与太后这个婆母的关系，同样糟糕。乃至于如今堂堂天子面见太后，亦要先给太监送上五十两银子的礼。否则太监只消选个太后心情不好的时候，让皇帝去见，就能让堂堂天子数日不得欢颜，母子之间的隔阂不问可知。


不管是京官还是各地督抚疆臣中，天子也不占优势。虽然太后已经放权撤帘，但大臣中重母而轻子，乃至于只知有母不知有子者，大有人在。天佑帝本身，并不是胆大之人，这次又搞出了大篓子，在太后面前，就更有些手足无措。如同个犯错的孩子，等着家长的责罚，丝毫见不到天家威严。


慈喜太后不肯看他，直到一段心经念完，才自顾说道：“皇帝，你已经二十八岁了，成了婚又亲了政，已经是个大人了，就得拿出个大人的样子来。你是大金的皇帝，是万民百官的天，是他们的主心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得挺胸抬头！现在这样子，要是被外官看见了，他们谁还肯服你？有什么话，坐下说。”


李连英手脚麻利的搬来了一张御座，天佑帝战战兢兢的坐下，脸色依旧很是苍白，“亲爸爸，普鲁士的亨利亲王那边来了话……”


慈喜却打断了他“洋人说什么，我不听。这是这国家大事，跟我一个老太太说不着。你现在亲政了，遇到事该自己做主。再不成，还有翁师傅，有张阴恒，这都是走一步三个主意的栋梁，我一个没见识的老太太，你跟我这怕是也说不明白。还是趁早，去找你的翁师傅，找你的张大人，再不，我让人去皇宫，把景仁宫那个给你找来？那是你的智囊，你有什么疑难，该去多问问他们。”


“亲爸爸，您这么说，儿子就不配为人子了。不管到什么时候，这天下大事，也得是您做主。”


天佑帝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此时既紧张又有点不知所措，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慈喜心里不忍，吩咐李连英道：“给皇帝倒一碗冰镇酸梅汤解暑，再准备热毛巾擦一擦，皇帝，你别急，这事急不得，有什么话慢慢说。”


“亲爸爸，儿子没想到，普鲁士人这么野蛮，您答应接见，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是他们，却不肯接受立见，要么不见，要么就要平坐……”


“洋人这要求，就没道理了。你与他们平起平坐，便是平辈相交，他们也与我平起平坐，这辈分怎么个算法？化外蛮夷，果然是不通人性，怎么连点规矩都不讲了？”慈喜冷哼一声“不见？这主意谁出的？想的倒是很对我的心思，我年纪大了，正懒得见那帮洋鬼子，还不如干脆不见，彼此清净。”


不见之议，乃是由翁放天提出，借洋人的话，顺水推舟，不让慈喜与亲王见面。可是张阴恒久办洋务，头脑远比翁放天清醒，知道这种场合，如果慈喜不露面，必然会让洋人生出疑问。以为大金国内政局有变，太后或以不在人世，或是国内发生宫变。


彼时，若是有洋人趁机发难，或过问金国内务，甚至以一旅之师问罪，局势就无可挽回。是以无论如何，慈喜都必须要见一见亨利亲王。


天佑帝连忙道：“亲爸爸，您要是不肯见那洋人，儿子也就不敢见了。”


“那好啊，咱们娘两都不见啊，让这个亨利亲王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你现在是总揽朝局，遇事要有个定见，决定的事，不要随便更改。若是自己有了决断，就不必都问我。”


“……咱们前几年刚吃了亏，现在国穷兵弱，饷械两绌，与西人动刀兵，似乎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慈喜的声音一厉，终于将头侧了过来，盯着天佑帝。“我倒不明白了，咱大金什么时候，和洋人动刀兵是个时候？好象说的，咱能从洋人手里讨到便宜似的。既然知道打不过，那就该好生着谈，这边拟好了章程，把该问什么话都商量好了，那边还没跟洋人通气，这差事是能这么办的？这回在东郊民巷那边，咱大金国怕是已经成了个大笑话了吧？”


“亲爸爸教训的对，这是儿子的不是……”见慈喜发怒，天佑帝只觉得心头狂跳，几乎又跪了下去。慈喜却已经哼了一声“看看你这副样子，可有一点人主的威风？这事是不是你的不是，我不知道，但是总归是咱们自己的事没做好。天子是永远不能有错的，有了错，必然是下面的人，没能尽心效力！你该想着，是用错了谁，是谁辜负了圣恩，而不是在我这认错！”


天佑帝心知，母后心里是记恨张阴恒，现在他又是负责接待的大臣，出了这样的事，怕是很容易就迁怒于他。连忙分说道：“亲爸爸息怒，下面的人确实有错，不过也在用心补救。儿子年轻识浅，不知该如何处理，还请赏个章程，儿子也好设法处理。”


“章程……我可不敢有什么章程。你现在是皇帝，定章程的事得是你，我要是定章程，那还叫什么归政？大臣，会说闲哈的。”


天佑帝心知，慈喜心里还存着别扭，若是她不肯配合，接见的事，肯定做不下去。乃至于军机里的后党，就足以把整个接见破坏掉。他擦擦头上的汗“额娘，您就可怜可怜儿子，求您指点一下吧。现在的情形，儿子真的是没办法。”


李连英在旁道：“老佛爷，万岁确实也很难，现在这个时候，您这当家人，是该给想想办法。家里的大爷遇到了难处，老太太也要点拨几句，免得大爷真的吃了外人的亏不是？再说，现在这里还牵扯着外人，若是真让一些人把事情做砸了，最后还是咱大金国丢脸。”


慈喜这才把手串一放，“你们就是合起伙来，不让老太婆清净。不是我不肯开口，而是我说的话，皇帝不肯听，那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差事办成这样，下面的人，不动几个，怎么服众，又怎么让有本事的人出力？还有，我怎么听说，昨天晚上京城里闹的很不成话？御史指使步军统领衙门乱抓人，还搞出了人命。我看崇受之这个官是不想当了！要是迎接那什么亲王时，地面上还是这么乱，我看咱这脸，就要丢到海外了。”


天佑帝也知，慈喜虽然不出颐和园，但是有李连英替她打问消息，宫内耳目亦多，风吹草动皆逃不过这老妇人的耳目。


杨崇尹弹劾宋伯鲁滥用官威，勾连九门提督，擅捕二品大员的折子，太后肯定已然知晓，遮掩是没用的。本来赵冠侯掀了张阴恒的公案，这是极大的罪过。可偏生，张阴恒帘眷尽衰，从昔日的宠臣，变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赵冠侯则是太后新近颇为看重的红人。


太后的红人，掀了皇帝红人的公案，随后被逮到了步军衙门监房，又闹出了动刀的事。这件事背后传递的信息，显然已经超出了这一案的本身。老太后今天的火，就是冲着这干人来的。


“亲爸爸教训的极是，儿子命人去查个清楚，不管是谁怠惰公事或是以权舞弊，绝不会轻饶。”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告诉你的话，就是这么一句。事情要由人来做，用对了人，就什么事都能做成。若是用错了人，就什么都做不成。至于什么人是对的，什么人是错的，那就是皇帝的事，我已经归政，就不多过问了。否则，又该有人说我归政是假，恋权是真，我犯的上落这个名声么？”


等到天佑帝赶刚刚走出仁寿宫宫门，李连英就已经小跑着跟了上来，他与天子的关系极为亲密，天子见他向称谙达，以师礼待之。李连英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力回护着皇帝，维持着母子两人的关系。他方才见天子奏对时，并不十分合太后心思，这时就只好追上来，向天子说明。


“万岁爷，您想要重用张大人，奴才是知道的，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您听奴才一句劝，眼下这个当口，让张大人退一步，对他对您，都是好事。章合肥办洋务多年，这件事，自然有办法解决。可是他和张阴恒不对，只要张阴恒在，他肯定不会出手。万岁的想法，奴才知道，可是老佛爷心里属意谁，万岁爷也该有个数。多余的话，奴才不能说，只说一句，顺者为孝。”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关我容易放我难


天佑帝颇有些犹豫“这事里，张阴恒已经吃了很大的亏，如果再抑阴恒而扬少荃，我只怕，寒了他的心。”


李连英却胸有成竹“这绝对不会。张大人那也是办了多年洋务的明白人，自然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道理。再说，这也是万岁爷在保全着他，现在退下来，未必是坏事。枪打出头鸟，若是此时他还冲在前头，将来想退，怕是就退不下来了。”


天佑帝一愣，随即心里就是一惊，原来额娘对张阴恒的恨意，已经这么深了？他却不知，慈喜恨张阴恒，根子确实在李连英身上。因为当初张阴恒不给李连英送礼，兼之开罪内务府，李对张怨恨已深，那祖母绿帽花的事，就是他闹出来的。现在出来装做好人，也不过是愚弄天子，不让张阴恒得功。皇帝不知这里底细，反倒是感激着李连英的指点，连连点着头


“多谢谙达教朕，朕回去便与张阴恒分说一下，先让他受点委屈，将来再从别的地方补报他。”


“万岁爷果是仁君圣主，他要是知道您的用心，就该用性命报答万岁的皇恩。可要说委屈，不光是他，步军统领衙门监房里，还关着一个呢。您要知道，老佛爷为什么记着这事？不是因为赵冠侯讨老佛爷欢喜，他那点前程，还不配。老佛爷气的是，在天子脚下，就有人敢不禀报万岁，擅自发兵拿人。这眼里，还有没有皇上了？这要是不好好的收拾一下，将来大臣们有样学样，万岁的权柄，可就被人夺了去。强枝弱干，可不是好事，老佛爷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好。”


天佑帝面对慈喜时，心里剩的只有恐惧，于其命令的内容及含义，是没什么心思分辨的。此时听李连英分说，才觉得这确实是为自己着想。“谙达，朕谢谢你，若不是你说，朕也是想不明白。只是赵冠侯咆哮衙署，总是要好好罚一罚，你要替朕在太后面前分说一下……”


“万岁爷放心，奴才心里有数，您是为了维护纲纪国法，老佛爷万无不应之理。但是老奴也斗胆劝您一句，章少荃年高神倦，与洋人打交道，身边总要有几个得力的部下，赵冠侯，还是能用的。”


李连英为人谨慎，一般而言，不会对某个大臣做出评断，天佑帝想来，这句能用，多半是母亲的意思，只是借李连英之口转达。自己纵然要重办他，母后只要随便下个折子，由自己朱笔抄写，当做上谕发下去，依旧是不了了之。


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能屈张扬赵，等到接待事了，再做计较。另一方面，李连英提醒的也极有道理，张阴恒受了气，想要出口气，自己可以理解。但是居然要动刀，这就未免太过份，有这一刀在前，自己就算想从重发落赵冠侯，也万万不能，只好高举轻落。


三里屯，步军统领监房内。往日里，这监房内的早饭，照例是没有的。偶尔上面查监，事先得到消息，会赏给犯人一个黑窝窝，外加半碗看不见米粒的小米粥就算是天大的恩典。


可是今天，这牢房的地面上，却放着马蹄烧饼伴炸油条，吊炉烧饼里夹着十几片宝华斋的青酱肉，再一边的沙锅里，盛着满满的牛骨髓面茶，另外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肉市小桥的炒肝。


原本关十几个人的牢房，现在成了单间，就连稻草都换了新的。昨天晚上还威风凛凛的那位和管狱，此时却如同霜打的茄子，跪在赵冠侯面前“赵爷，您看看这早点满意不满意？要是想吃什么，您赏个话，小的打发人去准备。”


“恩……还成，勉强算是能张开嘴，估摸着买这点早点，是你派人天不亮就去的，你伺候你爸爸，也就这样了吧。”


“赵爷，跟您说实话，就是我的亲爸爸，我也没这样过。您就可怜可怜小的，从这搬出去行么？您要是嫌闷的慌，那边还关着些女犯，给您提几个过来解闷，您痛快了之后，赶紧走，冤有头，债有主，您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跟小的没有干系，你就高高手，把我饶了吧。小的也得养家糊口，吃口饭不容易，您就行行好吧。”


赵冠侯躺在那脏乱的稻草上，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架起来，另一条腿搭在这条腿上，不住的摇晃，嘴里学着小叫天，“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出去？你这话说的，让我进来就进来，让我出去就出去，做梦去吧！告诉你吧，爷就在这，哪也不去，你们牢房里不是有手段么？拿来啊，让爷也开开眼，看你能把爷怎么着。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让我出去，没那么容易！”


……


监房的门房里，翼尉展英面沉似水，手里捏着那柄夺去两条人命，又让三个人变成残废的匕首，在手里来回摆弄。日光照耀下，匕首反射寒光，当真是一口极佳的防身利器。


等看到姓和的管狱面如死灰的回来，他有意的提高了嗓门“老和，听说这是你的地盘，不管是谁来，也得听你的摆布。想必赵大人让你给拾掇服了吧？你一说话，他就搬了对吧？这我可得给您道喜，回头大人那下来恩赏，你可记得请客。”


管狱双膝一软，跪在展英面前，二话不说，先反复抽起了自己耳光“我混蛋……我不是东西……我该死！展大人，您多救命吧。他那边是死活不动窝，小的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没办法？不能吧？和爷的手段多着呢，大不了，拿把刀把他杀了，再把事推到我的头上，不就一了百了？再不成，你就把我也捅死？”展英的脸色依旧冷如冰霜，手在桌上猛的一拍


“和头儿，你这差事肯定是当到头了，现在该想的，是能不能保住你的身家性命。崇大人的话已经交代下来了，赵大人那你必须把人安抚好，把他务必请出监房。要不然就该换你老和，到牢房里尝尝滋味。你也少求我救命，巴结差事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我来着？现在求我，晚了！”


和管狱也知，这时不怪展英发火，实在是自己的事做的，实在太差了一些。崇礼已经把话传了过来，赵冠侯入监，不过是走个过场，务必好生款待，不可有丝毫损伤。实际就是准备着卖交情，留下日后周旋的余地。


按照常理，他只要将人请到小院里，再安排个模样中看的女犯陪一晚上，到天亮把人放走，就是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好事。既保全了张阴恒的脸面，却也不得罪赵冠侯。


只是和管狱这里，不但收到了康祖仁送来的两封银子，另外也收到了山东道掌印御史宋伯鲁的一个口信，要他想办法为张樵野张大人出一口气，收拾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


御史除了“弹举官邪、敷陈治道”的本职以外，各道有不同职司，山东道负责“稽察刑部、太医院、总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盗案牍缉捕之事”，步军统领衙门正要买他的账。


和管狱巴结这个差事，倒不足为奇，可是事先不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通气，就私自想把差事巴结下来，便是极大的不该。更不该的，就是事情不但没办好，反而办砸，现在想让上官替自己抹平手尾，显然就难了。


按他想来，不拘是宋伯鲁还是康祖仁，都是体面人，做事肯定要讲个分寸。监牢里安排些打行的人一顿黑拳，将仇家打伤乃至打残的事，他是做过的。不过赵冠侯顶戴仍在，肯定是不能致残，最多就是受伤。却不想，居然闹出了人命，两死三残的结果，却是压不住了。


京城的监房，死人必须报备，何况是这里还有人动刀？那匕首按说不可能是康祖仁的人带进来的，他们都得了关照，手上有分寸，只许伤，不许死，不敢下死手。可若说是赵冠侯带的刀，就等于说展英差事没做好，没能搜检清楚，那就是给自己又树一大敌，这种时候再这样甩锅，是会死的很难看的。


他只好接连磕着头“展大人，四爷，是小的不对，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小人饶了吧。他死活是不动窝，不要说出监，就连换个监号都不答应，小人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那我就更没办法，反正中午的时候，崇大人就来，到时候他还是在那关重号的房里待着，你自己看着办。不识好歹的东西！”展英猛的一脚，将和管狱踢了个跟头


“话我给你带到了，剩下的事，与我无干，你自己求求神，拜拜佛，看看这神仙们救不救你。再不然，就去找找宋都老爷，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能救救你和大爷？”


这话当然是废话，昨天安排打手的事，从头到尾，只有宋家一个小管事出面，宋伯鲁从未出头，也无文书片纸。现在上门，对方肯定是不会承认。而且等到稍晚一些，和管狱就听到了风声，宋都老爷往日参人，今日却也被人参了，那一本写的很厉害，听说是很受了一番申饬，不大可能保的住人了。


急的如同热锅蚂蚁，正在门房里不住转磨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吆喝“崇大人到！”


不报官衔，只报崇大人，那便是本监的最高上司，步军统领也就是俗称九门提督的崇礼崇受之。


于京城地面上，城狐社鼠打行青皮眼中，步军统领就是他们的皇帝，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一路大豪的生死荣辱。在这监房里，他亦是天神一般，不可忤逆的存在。可是等到门帘掀动，早早跪下的和管狱偷眼观看，却见自家的崇大人，正高挑着门帘，做了个请的动作。堂堂九门提督给人打帘子，后面的人，得是什么身份？


“受之，你太客气了，老朽如今可是当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中堂，您这话下官就无地自容了。在下官心里，您老永远是中堂，这也就是现在，头几年想给您打帘子，还没这个身份了不是。您老慢点，留神台阶。”


随同崇礼进来的，正是寄居贤良寺的章同章少荃。虽然上谕未发，但是崇礼已经得到消息，此次接待事宜，已经由此老负责，张阴恒怕是要上病休折子，在家里闭门谢客几天了。


昨天里，张阴恒还是事务衙门堂官，顷刻之间，竟是一败至此，也让崇礼心内暗生惊惧，京城风雨急，宦海多珍重。自己这一次也犯了不少忌讳，只好拼命的讨好章相，希望不要把自己牵连进来。


等看到和管狱，崇礼的目光一寒，朝身后吩咐了一声“来人，绑了！”四名戈什哈一拥而上，将这名和管狱捆了个结实。和管狱连声求饶，嘴里却被塞了个木方进去，连话都喊不出来了。


“无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崇礼恶狠狠说了一句，又叫来两名狱卒在前引路，一直来到牢房里。等看到赵冠侯待的牢房，崇礼的脸色已经如同了铁青“好啊！你们办的好差事，把人关到这重号的牢房里，却送了我的忤逆了。看来，这监房我是得好好整治整治，要不然，不知道还要惹出什么乱子！”


赵冠侯将那面茶、炒肝吃了不少，正躺在草垛上哼着戏，冷不防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猢狲，还不起来么？这个样子，是打算把咱们做官人的体统，都丢光不成？”


他连忙像安了弹簧一般，从草垛上一跃而起，合身拜倒“中堂您早。卑职不知中堂到来，有失迎接，中堂恕罪！”


章桐笑骂了一声“猢狲说的好俏皮话，你倒是想要迎接，肯出这门么？你穿着黄马褂跪我，我可不敢当，起来吧，我来了，你还要在这里住下去，接着骗吃骗喝？有什么话，出来再说。我那女儿可是哭闹着要进监里陪你一起受难，你忍心让她到这等地方？还不赶紧给我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裱糊匠


来到外面，崇礼早已经命人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袍褂靴帽，又烧了一桶热水供赵冠侯洗澡。虽然只待了一晚上，但是崇礼安排的极是充分。不但有搓澡的工人，连剃头、修脚的师傅也都雇了来，甚至还预备了两个烟泡防备着赵冠侯犯瘾。


等到洗漱已毕，赵冠侯来到外面，崇礼上下打量几眼，暗道：果然是个极英俊的后生，也难怪那位十格格属意。一想到他若是真的被扎了几刀，十格格肯定跟自己没完，庆王那里说句话，自己怕是要很吃一番苦头，心里就更恨极了和管狱。


昨天晚上的打斗中，赵冠侯仗的是夜眼，加上身上有刀，但是身上也吃了几记拳脚，脸上也有伤。崇礼生怕因此被十格格记恨，将来找个由头与自己为难，上前连忙拉着他的手


“赵大人，昨晚上的事，实在是老哥把事做差了。我与仲帅是极好的交情，咱们两下是自己人，只是张樵野那里不好推辞，加上还有位宋都老爷。只好走个过场，瞒上不瞒下，不想，这里面居然出了个小人，差点出了大事。老弟，可千万不要记恨。”


“崇大人，您言重了，下官天胆，也不敢记恨大人。这监房里两死三残，倒是我给您添了麻烦。相打无好手，还望大人多担待一二。”


“没的说，这事我已经料理了，老弟只管放心就是，保证牵连不到你头上。”


监房里，和管狱已经被关在赵冠侯曾经住的牢房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身上实打实的砸好了镣铐，脖子上戴的是死号用的一百二十斤鱼鳞枷，想要动一动都很难。躺在那里无力的哀告着“冤枉……崇大人，冤枉啊……”


章桐出面带走了赵冠侯，可是并没让他和自己走，出了门之后，就指了指他“猢狲，在步军统领衙门里，就算是真正的泼皮无赖，也要谨小慎微，不敢放肆。你倒好，把混混手段痞子腔，带到了这，也算是出了名。今后不可再这么放肆了。那辆亨斯美，从天不亮就停在那，老朽要接你走，就得罪了十格格了。她虽然是野格格，可也终究是金枝玉叶，年轻人，记清楚，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权衡好得失。还有，不要让翠玉难过，否则老朽把你塞到这统领监房，就不会让你这么舒坦了。明天卯时，到贤良寺见我。”


章桐的马车走了不久，亨斯美果然奔了过来，十格格身上换了男装，打开车门，让赵冠侯上来后，就匆忙的端详着“额驸，你怎么样？可曾被他们打坏了？……你脸上有伤？好个崇受之，我撕碎了他！”


赵冠侯一把拉住她，将她扯到怀内“好格格，就别冤枉好人了，这回崇受之的夹板气，也够他受的，他与我们仲帅有交情，不好让他太难做。再说，这事我也没吃亏，只不过损失了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算什么，回头咱买几十把。昨晚上我还在想，怎么都是带，为什么不带一把洋枪。可是回头就想明白了，要是带洋枪，可就不好抵赖。你怎么着，已经想到他们要使这手段？”


赵冠侯自然没法说自己上一世曾经与监狱打过交道，对这种手段司空见惯，只好笑笑“我是混混出身，对于这等事，知道的最透。也想的是有备无患，不至于吃亏，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干。几个人身手不错，牢房里地方又窄，我可不是五爷那等侠林人物，如果不是带着家伙，还真要吃苦头。这回死伤好几个，打行那边会不会找麻烦，要不要雇几个镖师，我是不怕，可是还有个赛二姐呢。”


“那老女人，你倒挺关心的。”十格格嘟囔一句，但也知道他和赛金花不是和自己的关系，倒也不会真的吃醋。随即笑道：


“崇受之已经派人到打行那里传了话，谁敢再和咱捣乱，这四九城里，就没了容身之处，哪还敢放肆。我请了会友镖局的神钩周亮，他把那护手钩往咱门上一插，四九城绿林中人，就没人敢来多看一眼。这回，你可是露了脸，既削了张阴恒的面子，又闹了步军统领衙门，说不定那些打行的人看到你，还要叫你声爷呢。”


等两人到了住处，果然见门外挂了一对护手钩，周亮乃是京城侠林中，与王五并驾齐驱的豪杰，有他的信物在，也就没人敢来滋扰。赛金花早早的在门上候着，见赵冠侯回来，又是让他迈火盆，又是说要找粽子叶擦身去晦气。直折腾到中午，两名兵部的司官过来，带来了朝廷对此事的处理。


张阴恒年老多病，不堪重负，恩准休养一个月。赵冠侯咆哮衙署，目无上官，降四级留任，仍赏戴二品顶戴。整起冲突，以赵冠侯主动惹事掀桌开始，以他兑掉了张阴恒结束。杀伤数人，亦不过是降四级留任，张阴恒却被赶出了接待团，从结果上看，实际是赵冠侯或者说是章少荃，大获全胜。


按大金官场体制，降级是可以用加级的纪录来抵销的，留任就更是留出了操作空间。只要接待的事情做的好，或者说，是太后或皇帝认为做的好，开复处分不过指顾间事。


再者赵冠侯这个二品顶戴，本来就是为了应付洋人接待，而临时加级，由于缺乏足够的军功，能不能真除，尚在两论。现在的降四级留任，就是把他的二品一路降到了原先的四品，实际是不疼不痒，原地踏步。


张阴恒着实病休一个月，就等于是从接待团里退出去，亨利亲王连来带走，也未必用的了一个月，这次的功劳里，他注定是分润不上。


从这次冲突中受益最大的，实际上是章桐，以他的资历和声望，都不是赵冠侯能比，差事做下来，他自然是要得首功，而具体干活的人，则要是赵冠侯去干。他跟张阴恒存着心病，朝廷没下旨开复官职，他就不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办公，只在贤良寺理事。第二天天一亮，赵冠侯就早早的赶过去，于门上递了手本，随后就候着接见。


贤良寺在东华门的冰盏胡同，本来是亲王府邸，舍宅为寺，天子题名“贤良”。早已经成为封疆大吏入觐述职的下榻之处或是大人物的行辕公馆。门上有门子，跑里跑外的也是管事下人，与府邸无异。


章桐如今与赵冠侯算是较为明确的上下级，就不像在同和堂吃饭时那么随意，手本递上去，直到过了辰时，才得召见。却见章桐身上穿的依旧是官服，头上虽然没了三眼花翎，但依旧有着大红顶子。


“普鲁士公使海靖那里，我已经与他谈妥，亨利亲王同意以立见之礼，面见老佛爷。”见礼以毕，章桐第一句话，就把这个消息丢出来，显然是在警告赵冠侯，不可自傲。大金办洋务多年，自有人才，不至于离了他就处处不灵，自己出马，已经解决了这个难题。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气量宽宏之人，与张阴恒的宿怨，就能让他背地拆台，恨不得除而后快，袁慰亭当初投奔他的门墙，后又背章就翁，章桐心里自然也没好看法。他的心思，还是在于把赵冠侯培养起来，以为羽翼，以赵冠侯在新军中掌兵，借以牵制袁慰亭。但是又担心此人一如当日之袁，一得志，便思离己而去，必要加以钳制。


所以，在此时小露一手本领，也是让赵冠侯明白，姜还是老的辣。哪怕是使馆区，自己的名号搬出来，照样可以解决问题。使其对自己生畏惧之心，也好进行收服。


“事实上，张阴恒如果有时间的话，也一样能解决此事。但是不同的人做一件事，所花费的时间工本，自然也就不同。他还是差了些火候，没搞明白洋人的用意，也就多花费了些时间。老夫考教考教你，这一事，他错在何处？”


赵冠侯心知，章桐这考教，其实也是对自己的指点，倒也不隐瞒，略一思忖“中堂，下官想来，樵野公只想着跟洋人讲道理，却没想过要问洋人要什么。办洋务，不讲道理自然是不成，只讲道理就更办不成。洋人要什么，我们又能给什么，把这些说明白，礼仪之事，反倒是小道。只看着一个礼，看不到利，就成了翁放天那等人，做学问还可以，办洋务就用不上。而樵野公，应该不会不懂得言利，可是又被翁放天捆住了手脚，不敢与洋人言利。”


章桐赞许的点点头“好！若是你早生几十年，事务衙门里，就没他张阴恒的位置。这番话，说的却正是这次的事情。普鲁士人此次前来拜访，所为者，山东民教相仇，巡抚多有偏袒，以至于号令难行，铁路时被破坏。只要谈这些问题，拜见的事，就好商量。张阴恒么，一来是担心言路上对他不利，二来是有私心。”


他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传单“这是保国会那干人，在街上散发时，我手下人收到的。他们在鼓动与普人争夺路权，以赎买方式，将山东铁路的权力收归朝廷。担心铁路既为普人所有，则矿产亦难保全。张阴恒是这帮保国党的大金主，他又怎么会去替洋人争铁路的权益？所以这一个立见，就卡的他无可奈何。”


普鲁士人已经以武力强行占领胶州湾，在此之前，就已经在山东修筑了铁路线，此时在原有基础上连通，并不太困难。但是朝廷虽然承认了胶州租借，但是民间却不肯认同。民教相仇、民洋相仇，导致袭击路工、探矿队的事时有发生，铁路线也经常被破坏，工程进展异常缓慢。普鲁士人的兵力固强，面对庞大的百姓仇恨，也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再者山东保教权在普鲁士手里，现在山东拳民与教会冲突日重，杀教士、教民，烧教堂之事屡有发生。


山东本就有响马，河南又有流窜过境的趟将，加上拳民，他们联合起来，或是袭击火车，或是攻打教堂，已经形成对普鲁士的严重威胁。而山东巡抚李秉衡被逐，毓贤接任之后，对于土匪的处罚固然手段狠烈，可是对于拳民的惩办，却并不怎么得力。


章桐道：“听说拳民里，有一个首领叫赵老祝，另有个头领叫阎书勤，还有朱红登等人，皆是八卦教的余孽。当年八卦教谋叛，朝廷已经下过严旨取缔，现于山东死灰复燃，越演越烈，毓贤不但不能严加剿灭，反倒是与之多有往来。听说连他的标营里，也有人开始练拳行法，看来不派一二良将，是不能勘平此乱。若是使之养成气力，必为国朝大患。只一个普鲁士，还好招架，若是列国皆以为我大金与之为仇，则祸在眼前。”


赵冠侯见他看向自己，连忙笑道：“中堂，下官只是个管带，一营兵，可是济不得什么事。”


“你一营兵，自然济不得事。若是新建陆军入山东，你看有几成胜算？”


赵冠侯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把袁慰亭的印把子夺了给自己？即使他这次外交有功，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权柄，只好据实回奏“若是新建陆军皆入山东，平灭这些人，不费吹灰之力。”


“有你这句话就好。这帮人照这么闹腾下去，早晚要出大乱子，我不怕有乱民造反，只怕无良将带兵。只要有一支军马有把握平乱，则天下还有可为。”


章桐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咱们大金，国穷民敝，就如一间老屋，已经被蛀虫蛀得千疮百孔，风大雨急，便会倒塌。我所能做的，就是将它裱糊起来，让人从外面看起来，仿佛像一座新房，这样，对房里的主人，依旧会还有几分敬意。可房子的主人必须明白，这是间老屋。要想住的安稳，就得想办法去赚钱翻修，否则风雨一来，依旧抵挡不住。若是自己也拿这裱起来的房子当成新房，便没了指望。”


赵冠侯接口道：“可是这老屋陈旧，木料多已腐烂，要想修补，就得请高手名匠，小心修补。缺瓦补瓦，梁朽换梁，万事求个稳。若是急切的就要三五日完工，我只怕房子顷刻间就会坍塌，就连裱糊起来的部分，也留不住。所以，咱们做臣子的，想的该是裱糊，而不能是拆房。”


章桐赞许的点点头“你说的，正是我的心思，我没有看错人。你放心，只要跟着老朽好好的裱糊好这所房子，你的好处，一样也少不了。再说，大家都在这房子里，如果房塌了，我们都没好处，切不可去做蠢事！”

第一百五十章 舞会


章桐自视甚高，极少夸人，今天能说这话，已经给足了赵冠侯的脸。他又说道：“你这猢狲，说的倒是不错。房子破了，是该要换梁动土，可是为人臣者，所能做的就是裱糊。至于这老房子怎么修理，我们可以帮着主家出些主意，听与不听，总要是主家自己说了算，总不能下人做了主人的主。只要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就算对的起主人给的月俸工食。我的年纪大了，下面与洋人交涉的事，你要多费些心，运筹帷幄的事我来，冲锋陷阵的事你做，老夫也算沾你些光。”


“中堂过谦了。中堂当国数十年，办洋务、修铁路、设北洋，要说沾光，大金国几万万官民，又有几个没沾过您的光？能为中堂出力，那是下官的福分，旁人想来分润，却还没有这个机会。”


这句话正搔到章桐痒处，忍不住大笑起来“老朽少年科甲，中年戎马，晚来洋务，阅人无数，保举的一二品大员不知多少。到了这把年纪，还用你这个猢狲夸奖？还不快滚去办差？若是办不好，有你的好看。若是办的好，老朽就保你个好前程！”


两下里既没了隔阂，也没了争夺，赵冠侯并没想过与章桐争功，也没想过自己从中得多少利，内耗便谈不到。而他掀了张阴恒的公案，根子是因为反对保国会，这一动机，又很对慈喜的心思，兼之为李连英小出一口气，在颐和园那边，自是顺风顺水。


也正得太后青睐，赵冠侯身上，便又担了一个差事：教导天子西洋礼仪及番语，以免堂前出丑。


天子学番语，习番礼，对于一向自居天朝上国的金国清流来所，自是被认为奇耻大辱。但是于赵冠侯看来，却并没什么大不了。与洋人交谈，能够掌握他们的语言，两下自可造膝密谈，不受掣肘，早就应该如此。当然，现在的时间上，不可能从头教授，只是把到时候该问什么，由天子记牢，再掌握发音。至于西洋礼节的握手之类，就更好教的很，不费什么力气。


这个差事不能和教授天子圣贤文章的帝师相比，但实际上，却一样都是教授天子学问，一来亲近天颜，二来又可借教授之时，拉近关系，百官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羡慕。只有赵冠侯自己心里有数，自己能被任命这个差事，实际是因为自己在天子眼里黑如煤炭，才会被太后安排来担当师傅之职。


张阴恒是天子极喜爱的大臣，自己把他搞了下去，天子不恨死自己才有鬼。也正因为知道这点，太后确信自己绝对没机会成为帝党，才让自己能够承担教授之责，顺带也可作为耳目，监视天子行动。


玉漱堂内，天佑帝面无表情的复述着赵冠侯的话“贵亲王何时在柏林起程？贵国大皇帝好？……贵亲王今日周旋，不无劳乏，可从容少息。宝星一件以答贵亲王勤恳修好之意。”然后看向赵冠侯，显然是等着对方评判自己的发音标准与否。


“万岁的发音无碍，那位亨利亲王定会感受到万岁的诚意……”


“那又如何呢？”天佑帝以往只是用这个专门的时间来学习，其他话和赵冠侯是不说的。今天却破天荒地张了口“他感受到了朕的诚意，就会退出山东，不再修铁路，不再挖我们大金的矿藏么？”


赵冠侯在这种时候，任何回答都是错的，只能选择沉默。而天佑帝的脸色却依旧难看


“朕办洋务，学西学，为的是富国强兵，增强国力，有朝一日，可以把送给洋人的一切都收回来。而不是为了取悦洋人。可是……可是现在，朕为什么觉得是在本末倒置？朕在这里努力的学着洋话，而那位亨利亲王，却不需要学中文，这公平么？今天，在事务衙门那里，又接到了普鲁士人的照会，要求我们确保山东不再发生仇教事件。百姓无拳无勇，也知报效朝廷，为国出力，尔等武人，又在做什么？”


“臣有罪！”赵冠侯只是说了这三个字，随后跪在地上，天佑帝挥挥手，随即抓起了青花茶碗，重重的丢在了地上。


“今儿个，是不是谁和万岁说什么了？怎么那么一肚子邪火？”等到出园时，赵冠侯忍不住问着李连英，李连英得意的一笑


“还不是为着保国会？今个老佛爷写了道懿旨，让天子转发上谕，取缔保国会。保国会的后台是张阴恒，这下算是落了他的面子，天子心里不痛快，找个人撒撒火，别往心里去。”


“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个道理，下官还是明白的。只是担心天子心情不好，等到迎接亨利亲王时就带着气，那就不好了。远来是客，简慢客人，总不是个待客之道。”


“那倒不会，总是想着办洋务，学洋人的，怎么也不会和洋人闹翻。万岁也是想不透，关闭保国会，是老佛爷顾念着他的面子，刻意保全着那些人。否则等到下面把那些话和发的文书拿到台面上，那怕不是查禁能了事的。”


赵冠侯点头称是，心内却自有些隐忧，直到上了亨斯美，与十格格耳鬓厮磨之际，心内依旧难以释怀。母子失和，天子急于建功，又有一帮急于出位的举人在坊间奔走，这座破房子里，大概是有人想要好好折腾一番，只是不知这种折腾的结果，是会将破房子戳出几个窟窿，又或者是让它垮掉。自己既无义务修房，更无心情拆房，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它垮掉之前逃出去，或是拣些木料砖瓦，发上一笔财。


好在接下来的发展，正如李连英所说，并没有因为母子失和，而发生外交上的冲突。大金国自高丽兵败之后，对洋人问题上，不管是洋务派还是保守派，都知道该以和为贵。也不会因为内部的争端，就和洋人相仇相杀。


清流首领翁放天，旧派大臣刚子良等，对于洋人未必有好看法，但是在大事上，至少懂得轻重。扯腿拆台的事敢做，到了洋人来时，却是一团和气，宾主尽欢，尽显礼仪之邦素柔远人的风采。


整个接待流程，顺畅无比，递国书、接见、赐宴、游园，流程走的很标准，也没有瑕疵，当然也谈不到出彩。弱国无外交，亨利亲王对于大金天子并没有太多的重视，外交办的多用心，也不会有多少好评。唯一的一点例外，就是天子居然去参观了亨利亲王卫队操练，自金国与外洋建交以来，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支近卫队虽然没有火炮，但是队列以及射击演习下来，依旧让天佑帝看的颇为神往，显然是在心里和自己的禁卫军做了对比，随后得出结论，自己远不及洋人。一同观操的大臣，却颇不以为然。等到会操结束后，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烈便主动叫住了赵冠侯


“前次直隶观操，本官也去看了。今天看来，袁慰亭搞的，和这普鲁士人，也没什么差别。果然都是普鲁士人教出来的，连玩意都差不多，你们学了他们的玩意，若是在疆场上遇到，这徒弟，可能赢的了师父？”


赵冠侯知道，这位“草管人命”刚子良，学识上极差，能到军机的位子上，虽然靠的是翁放天保举，但却是个后党而非帝党，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威胁。与他说话，倒也不至于太过担心，便也直言不讳


“回刚中堂的话，您说这问题，卑职难以回答。固然手段是跟他们学的，可是在疆场上斗起来，枪子可不认师徒。胜负之说，不以师徒名分而定，总要看各家的本领高低。”


刚子良摇摇头“这话不对。你们那枪炮，都是买的他们普鲁士货色，若真到了那一天，只要他们大皇帝下一道旨，不许卖货给我们，你们枪弹不济，就不会打仗，这可不成。说实话，你收拾张樵野这事，办的痛快，本官最是喜欢这等爽利人，特意来教你个妙法，包准你们能赢洋人。”


赵冠侯颇有兴趣的看着他“刚相，您这话卑职听不懂，怎么这还有必胜的法？”


刚子良一脸神秘“这法当然有了，两字：练拳！山东那边出了高人，懂法术有神通，一句咒语念完，就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洋枪洋炮，全没用处，枪弹打不坏，大炮打不响。你回去跟袁慰亭还有韩仲华说一说，让他们在军里设坛做法，我可以帮你们去请师兄，到时候咱们武卫军各个刀枪不入，看他洋人还敢不敢小瞧。”


赵冠侯面色一阵僵硬，但随即还是挤出个笑脸“多谢刚相指点，卑职回去之后，就和我家大人禀报，请他拿主意。待会在普使馆有舞会，卑职可不陪您聊了，舞会那边的事情极多，卑职要去安排。”


刚烈哼了一声“舞会？男男女女搂抱跳舞，成何体统？这帮洋鬼子，就是一群野兽，根本不懂什么叫羞耻，什么叫礼法。听说前几天，庆邸还去跟公使海靖的夫人握手了？她男人在旁边看着，难道不动怒？”


“刚相，洋人握手乃是常理，不会因此发怒的。”


“那……亲脸也是？”


“这个各国风俗不同，有的国家不亲，有的国家这确实是风俗，依据亲疏远近，亲的位置不同。总要因地制宜，以国区分。”


刚烈摇摇脑袋“荒唐，简直是荒唐！这不是成了不顾廉耻，伤风败俗么？这股风，在咱们金国绝对不能涨，否则的话，人心就要坏了。”


等到赵冠侯离去，刚烈还在念叨着“跳舞？亲脸？这洋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亨利亲王的夫人也在，他看着他老婆跟别的男人跳舞，就不吃醋？这王妃，该不会是假的吧？”


舞会设在普鲁士公使馆，洋乐队是早就请好的，普鲁士公使海靖夫妻以及金国方面的接待大员，共同负责操持，所需费用，则是金国支付。赵冠侯上一世有过这种舞会的经验，设置流程，布置安保井井有条从容不迫，章桐则与海靖夫妻谈笑无碍。两人一个负责实务，一个负责与上层沟通，分工明确，倒是让亨利亲王颇为赞许。其他受邀前来的各国公使，也不住点头称赞。


金国总税务司赫德在金国专门培训了一支洋乐队，这次也被拉来助兴。虽然成员都是金人，但是对于西乐的掌握，丝毫不逊色于洋人乐队，也让亨利亲王一行颇为赞赏。


乐声悠扬，扰人清梦，居住在东交民巷的大学士徐同，听着这阵阵西乐之声，只觉得火撞顶梁，眼前发黑。连那平日里背的滚瓜烂熟的太上感应篇，也大受影响，竟然忘了字句。


他怒道：“章少荃忒也无耻！海外诸夷，不过阿尔比昂、卡佩两国，其余皆是这两国洋人编造出来，威吓欺骗我大金的。这个亨利亲王，本是个泰西骗子，江湖光棍，居然真以亲王对待，简直辱没了我大金列祖列宗！现在又弄这洋乐扰民！要我说，这金国的国土上，就不该有西洋使馆，把这些夷人都赶回自己的国土，大金就能太平了！来人啊！”


他喊来了自己府上的听差，吩咐道：“去请几支吹鼓手来，不拘钱数，人越多越好。在我府门外，给我吹唢呐敲鼓，动静越大越好，只要声音盖过洋乐，就重重有赏！”


当然，这乐手是不会请来的，管事也不会蠢到这个时候去得罪洋人，只是虚应故事，先离开自己家主人再说。徐同回到客厅，双目微合，口内念叨着“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希望以此道德文章，圣贤文字对抗西夷洋乐，亡国之音。


奈何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太上感应终不敌铜管西乐，随着租界内几个乐队先后加入，乐声越来越大，太上感应篇的文字被碾压粉碎，连徐同自己，都记不起自己接下去，该背诵的内容是什么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定国是


舞会这种场合，按说是少不了十格格这种爱好社交，喜欢热闹的人，她做舞伴，也是天经地义。可是赛金花这次大老远从津门坐火车过来，又帮着赵冠侯做了不少事，所图的，就是这个场合出头扬名。


毓卿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女人，加上知道，赛金花志不在内宅，也就对她没什么敌意，乐得成全她。是以赵冠侯今天带的女伴，就是赛金花。


她天生就是这等地方的干将，没用多长时间，就和一干公使有说有笑，乃至与那位亨利亲王也很谈得来。亨利亲王今年三十出头，年富力强，大概也很乐于收获这么一位东方美人，却不知自己也是这个女人眼里的猎物。


亲王的夫人伊利莲公主则举着酒杯来到赵冠侯身边“赵冠侯，你就是小汉娜喜欢的那个东方男人？哦，我必须承认，你确实很优秀，但是……还不够。我这次点名要你来负责接待，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迷住我的表妹。你要想佩的上她，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行，一个二品官，差的太多了。听说你钢琴弹的很好，可以弹一首给我听么？我要看看你的艺术修养，是不是像她说的那么好。”


这是个三十出头，高大风满的女性，样子生的不错，给人的感觉像个妓女。赵冠侯事先做过功课，知道这位公主来自黑森公国，那里城邦林立，贵族众多，由于通婚的关系，扯上亲戚关系十分正常。


赵冠侯这次办差，洋人不生异议，与这位公主给面子，也不无关系。对于她提出的要求，自然不能拒绝，点头说了句“乐于效劳。”随即走到钢琴旁边，手指于琴键上飞舞。


优美的曲声，从钢琴处传来，洋乐队也开始演奏着舞曲，宣告着舞会的开始。赛金花如同花蝴蝶一般，更换着一个又一个的舞伴，而赵冠侯在弹奏了几曲钢琴之后，也参与到舞会之中。


在这种场合出现东方人并不奇怪，但是看他的舞步纯熟，在此时却是极少见，不多时一如赛金花一般，成为许多女性争相邀请的目标。


亨利亲王身价非凡，各国公使都应邀出席普使馆的舞会，章桐年纪大了，跳不得舞，但也要出席以示尊敬。看着赵冠侯与伊丽莲公主正在跳华尔兹，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暗道：“谁道我中华无人，你们西洋的舞蹈，我们这里一样有人会。可是我们的舞蹈，洋鬼子又有几个懂的？”


如同看子侄辈嬉笑玩闹一样，章桐就这么在沙发上看着舞池里，赵冠侯与公主及各位女伴的舞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少荃兄，别来无恙？马关一别，至今数载，少荃兄精神不减，实在令小弟佩服。”


说话的，是个一身西装的老人，年纪比章桐略小，身形不高也并不胖，但是很结实。胡须修剪的一丝不苟，目光锐利有神。他朝章桐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旧友重逢，小弟敬少荃兄一杯。”


“伊藤贤弟？听说你如今无官一身轻，只当你终于可以摆脱烦恼，安享自在，却没想到，还是摆脱不开。你最好清净，这等热闹的地方，向来是不喜欢的，却也还是得应酬啊？老朽是没办法，人在官场，职责所在，似你这等闲云野鹤，还要继续奔波劳碌？酒，我是不喝了，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喝酒便要出丑了。”


章少荃对于来人自然是认得的，当日发动高丽战争，一手摧毁了他全部家当，又逼迫马关签下条约的扶桑前相伊藤博文，这老相识，又怎么忘的了？两人之间有些私交，但于马关之日，伊藤点名非章桐出面不肯谈。逼迫章桐不得不应下谈判差事，彼时兵败如山倒，手上没有底牌，任是章桐舌敝唇焦，最终也只有失败一途。


当日之马关，一如曾文正之于津门教案，随着马关议成，章桐最后的一点声誉也损失殆尽，于民间成了万夫所指的卖国贼。两人有此芥蒂，当日的一点私交，也就不必谈起。


以两人的身份，自然不会口出恶语，可是对于伊藤博文主动开口向自己搭讪，却也觉得奇怪。章桐办外交时，素来把各国使臣当成后生晚辈，对于这位伊藤博文，就更不必客气。虽然以兄弟相称，实际上，却依旧是以老前辈看待后辈的态度对待，言语之间，指点的成分多于寒暄，于外交上看，颇有些失礼。但是章桐如今已经丢了前程，算是闲散废员，伊藤也已罢相，言语失当，亦无计较，反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说话。


伊藤也不着恼，举着酒杯坐下“少荃兄，马关和谈之时，兄不幸中弹，小弟心内着实不安。这数年间也曾请人专门探听仁兄消息，生怕那一发弹丸，损伤了仁兄贵体，小弟就无颜面对兄长。看到老友今日如此健旺，我便放心了。”


“有劳老弟挂念，愚兄也曾戎马疆场，率军杀贼，千军万马弹雨枪林见的不计其数，区区一发枪弹，又算的了什么。倒是你的气色，我看着可不如当初。老夫懂得些医道，要我看，你是食积不化，按西医所说，就是吃东西吃的太多，太快，消化不良。你是该少吃一点，节制一些了。”


“多谢少荃兄指教，不过小弟不能和仁兄相比。兄长生于书香门第，家大业大，自可讲求养生惜福，小弟生于农人之家，从小就吃不饱。所以长大了以后，我就有一个习惯，见到食物，一定要吃下去。而我相信，我的胃会适应食物，不管吃的再多，再快，也能消化的很好。比起消化问题，我更担心的是……抢不到东西吃。”


他用手指了指亨利亲王“这些泰西人的胃口比我们扶桑人大，吃东西比我们快，眼前只有这么多的米，如果不快一点吃，就要被人抢光了。”


“那你要小心些，金国的米硬，里面还有沙石，一不留神，就会咯牙伤胃，到时候，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我们金国人，有铁嘴钢牙铜舌头，你们扶桑人可不行，我怕你们吃不习惯。”


伊藤博文一笑“多谢仁兄指教，养生之事，他日自当登门请教。今日见少荃兄，实是有正事相邀。当初我就说过，以兄之才，若在扶桑，则成就远高于我。我若在贵国，则成就远不若兄。现在小弟已经不再是扶桑首相，但是依旧想为东亚，做些事情。我正在构思一个计划，此举若成，则贵我两国，自此可以称雄亚洲，泰西诸国，皆不敢正视我邦。不知兄长是否有兴趣，共襄义举？”


章少荃看了看伊藤“扶桑人字典里，会有义字么？这倒真是个奇闻了。”


“少荃兄，你看那里。”伊藤用手指了指正在舞池中与一名年轻女子共舞的赵冠侯


“这就是贵国现在的有能官员，他们已经习惯了穿西装，跳泰西人的舞蹈，就连辫子，都已经剪了。用不了多久，这样的官员会越来越多，他们会变的彻底西洋化，而忘记了自己是哪里人，也不会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世界列强之中，只有我们扶桑与贵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贵我两国，只应为友，不该为仇。”


这时，场内的焦点，都集中在舞会上，这两位老人这边，并没有什么人，伊藤博文身子前探，轻声道：“贵国之中，有人提议，贵我两国合邦。不知少荃兄以为如何？此议若成，少荃兄之材，必可为宰执，日后名标青史，成就必可超越令师文正先生。”


章少荃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伊藤老弟倒是看的起我，倒让老夫很有些惭愧。此议若成，老朽的这点成就且不提。以伊藤兄之材，可为六部堂官，贵国天皇，可仿亲贵例，封个不入八分的辅国公。至于贵国将弁，或可为勇营，或可裁汰，文武两班，按所辖土地丁口授官，却也是理所当然。但不知到那时，贵国的文武，又该在青史上留下何名？”


他边说边双手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伊藤老弟，这几天京城里有一出好戏，断密涧，你该去听一听。里面有句唱词，很不错的。”


伊藤也站起身来，举杯笑道：“人心无举蛇吞象，风雨岂能陷太阳？”


“伊藤老弟真是个解人，这戏多看看，有好处。”


“少荃兄，你也不要把话说的太早，等到过几日，咱们就有分晓。你们金人喜欢说人心吞象，而我们更支持，人的野心有多大，他能拥有的东西就有多少。一开始就认定事情做不到，然后就不去做的人，注定只能，一事无成。”


舞会结束时，赵冠侯才得知章荃已经先行返回，好在接待事务已经处理完，此老在与不在，区别都不太大。等到上了马车，赛金花依旧很兴奋，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胳膊“我和亲王跳舞的样子，被他们照下来了，我想，一定可以上报纸。”


“没错，伊丽莲公主手里要是有把斧子，劈了二姐的心都有。”


“来啊？当我怕她啊。”赛金花一挺胸膛“反正我是跟亲王都跳过舞的朋友，将来到京城开码头，包准有人脉，人这一辈子不能白活。到四九城里当一回赛二爷，才够威风。兄弟，姐晚上好好谢谢你如何？”


赵冠侯摇头一笑“二姐，我也想要你谢我，可是格格那的租子，可是拖欠不得。今晚上，你要是抢了她的先头，不用那位公主，她就能剁了你。”


差事已了，便该返回，自是不能一走了之，依例要到颐和园内拜别天子和太后。皇帝并没有接见他，左右普鲁士亲王已走，对他也没必要给好脸，就连个面也不给见。降四级留任的处分没撤消，好不容易换来的暗红顶，又被换回了涅蓝。


慈喜那里倒是召见了他，问了问往来过程，普人是否满意，最后由李连英送他出园。李连英边走边道：“老佛爷心气不顺，也没心思搭理人，冠侯别多心，不是冲着你。你这次差事办的不错，老佛爷心里是有数的。在京里玩个一两天，也不要紧，采买些东西带回去，也算是没白来。”


“老佛爷心气不顺？怎么，谁那么大胆子，敢惹佛爷生气？”


“就是这么个话了，可他偏就有人这么大胆子，没办法的事。京城里是非之地，你早点离开也好。万岁昨个和翁师傅吵起来了，师徒两人动了真火，这可真是少有的事情。更少有的是，两人吵嘴的原因，是为着那个‘莫宰羊’。万岁爷非要那个人的一个什么上书，因为翁师傅不肯给就发火，老佛爷虽然不喜欢翁师傅，却更不待见姓康的。六爷临去之前，还嘱咐过皇帝，不能和那个妄人相见，现在看来，万岁还是想用他，老佛爷心里能痛快的了么？终归慈圣年岁大了，又交了权，总不好说了不算，只说了一句儿大不由爷，只要不剪辫子，就都随他去。是以老太太心气不顺，咱是少惹她老人家为好。”


赵冠侯默然无语，自己打了保国会的人，又放话保国会见一次打一次，现在保国会首领得天子重看，自己再留在京里，确实也不妥当，早走自是应当。他对于自己的得失荣辱倒是没在意，这官职他看的也极轻，唯一的想法是：皇帝若是真的重用康祖诒，大金恐怕要从此多事。


次日，赵冠侯陪着十格格在大栅栏转了一大圈，随后又到广和楼又去听小叫天的定军山。戏台上，谭贝勒一口大刀舞的水泼不进，一段西皮流水“这一封书信来得好，助我黄忠立功劳……”唱的挥洒自如，到了关节处，赵冠侯亦忍不住，随着身旁十格格大声喝起彩来。


就在赵冠侯与十格格品评着小叫天这唱腔韵味时，军机处里，帝师翁放天，亲自执笔誊抄着一道至关重要的上谕：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


执笔者精神抖擞，笔走龙蛇，挥洒如意。一边的刚烈刚子良，则面色铁青，沉默不语。那位眼花耳聋的琉璃蛋王文召，则捧着盖碗茶，轻轻以碗盖打着浮沫，边摇着头，边轻声念叨着“上好的一壶叶子，可惜啊，太急了。这水不开，就硬沏，再好的茶叶，它也对不了味。糟践，全都糟践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维新


以天子的意志为动力，以强学、保国两个已经被名令取缔的组织核心成员为御手，名为新法的战车，高速的运行起来，巨大的车轮呼啸而过，挡在面前的，不管是杂草还是石头，都以碾压的态势直接撞了过去。


通州，作为京城与津门往来的重要交通枢纽，常年之间迎接客商，也是个极为热闹的要冲之地。刘长有祖传三辈，在城里经营着一家大车店。虽然店面始终做不大，但是总归可以度日维生。


自从洋人出现之后，他的生计变的越来越艰难，想要活下去，付出的努力越来越多。他和他的老婆都不认识字，连记账都靠着一些自己知道的符号，对于所谓新政，他是不大明白的。


但是他知道的一点就是，新政实行后，他的生活，确实变的比过去好了。一些往常不来住他这种大车店、睡通铺的人，现在也肯屈尊，到这里栖身，那能睡二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再不用担心租不出去。


店里可以生火，客人可以自己带了干粮和蔬菜在这里起火，也可以花上一些钱，吃店里提供的伙食。几名长年住在这里，指望着卖艺杂耍为生的江湖人，与刘长有点情面，彼此见面，总要聊上几句。


与刘长有正相反，自从新法实行后，他们的日子，变的比过去更艰难了，乃至一天一结的店钱，现在也要申请拖欠。


“没办法，没有君子不养艺人，现在搞什么新法，闹的人口袋里没钱，连饭都吃不上，谁还看玩意儿啊。都不看玩意儿，又哪来的钱。”卖大力丸的郝大个是个八尺高的大汉，相貌威风的很，能耍一口大铁刀。大家即使知道他的药丸是假的，但是就为了看他的铁刀，也能聚不少人。往日里，他的食量最大，偶尔还要吃些肉食，可是今天，他却满脸尴尬的数了十个大子过去


“刘掌柜，对不起，今天买卖实在不好，这点钱刚够店钱。这饭……我赊您一顿，明天有了再还上，肉就不用了，有素的就好。”


刘长有接过钱，倒是很好说话“别客气，我这小店房现在虽然好过一点，可过去，都是靠你们支撑着。你们有了难处，我不能不开情面，欠个三两天，我还能顶的住。只是日子再多了，我就扛不起了。您就是想要肉啊，今天也没有，您这今天来个邻居，光济寺的和尚，澄元师父，行李已经送到了，人一会就来。有和尚在，您吃肉不合适，吃点素的吧，素净点也好。”


“澄元？和尚怎么也住大车店了？”几个卖艺的人都觉得稀罕“他不是有庙么？怎么，把庙卖了？”


“卖？卖谁啊！让人给收了！他娘的，这什么新法，简直就是不让人活的法！”说话的，却正是澄元。不过这位和尚现在没有半点平日里高僧大德的气派，敞胸露怀，肩上扛着根棍子，上面挑的是随身的包裹，满身的酒气，隔着多远都能闻的见。


“当家的，您怎么还喝上了？您可是和尚，能喝酒？”


“什么和尚，往日有庙时，我是和尚。现在没庙了，我还算什么和尚。”澄元边说边拿出钱袋，数了十天房钱过来。“这是十天房钱，另外您今天受累给我做份大肉面，多放肉丝。”


郝大个听到大肉面，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当家的，您这是豁出去了啊，连肉也吃上了。不是，您这庙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怎么没的？还不是让朝廷给折腾没的。都是这狗娘养的新法，说是要办新学，搞洋学堂。你搞洋学堂我不管，可是凭什么用庙产啊。天下的寺庙庵堂还有祠堂，都要改成洋学堂。咱这的衙门更缺德，硬是不让我再在庙里住，说是把住的地方留给夫子，把我赶出来了，这不是土匪？”


刘长有为人谨慎，连忙劝着澄元消气，打着圆场“或许这是衙门里，一时没明白上面的意思，把事情做差了。等到弄明白以后，就得把大师父接回去，总归那是您的庙不是？您在我这，住不长。”


“什么弄差了，就是成心的。上面没这么说，下面的人，可是会这么领会。这些年大家还看不出来么，上面咳嗽一声，下面就全都得治肺痨。要说皇上，那自然是好的，可是架不住身边有奸臣啊！你们不知道么，朝廷要废科举了！”


“废科举？不能吧？那要是废了科举，这天下还不大乱了，又该让谁，来管着咱们啊。”


这帮住大车店的，虽然没一个人能有机会应举，但是提起读书人提起举子，都有一种发自本心的尊敬，认定自己就该听从那些人的指挥。一听说朝廷居然要废除科举，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脸的惊讶与迷茫。没了科举，没了牧民官，大家怎么活？


这当，外面又来了两个住店的，把仅存的两个铺位租下了，交过钱之后，一个人开口道：“不光是废文科，武科也是废了。原本考的东西，一概作废，改考枪炮。这不是要人命么，有哪个武举会枪炮？京里的衙门，也被裁了，光禄寺、通政司、詹事府，全都给解散了。一下子，上万的人，都没了饭碗啊。”


另一人道：“上万人，这还是少说呢，他们把旗饷停了。可着天下的旗人，就都没了进项，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比起这些旗人来，一万多官，就不算事了。京城里，一帮没了饭的旗人，正拿着刀，要找康长素玩命呢！这要是碰见，准是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康祖诒，这人就是个最大的奸臣！”澄元又一拍桌子“他把翁相爷都给害了，听说翁老相爷罢官，就是他下的黑手。这放在评书里，准是潘仁美，张士贵。亏得当初，大家还叫他圣人，他也配！”


那名新来的客人，是个行脚商人，倒是不大赞成澄元的看法。“也别这么说啊，康圣人还是不错的，你看，他推行新法，要废各地厘金，这不就是好事么。我们原来做点小买卖，光是厘金，就能让你伤筋动骨。搞的咱们自己的货比洋货还贵，去了厘金，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话音刚落，店外走进来一个中年衙役，这人是这片的管街，大家都认得，刘长有连忙上前施礼招呼。那衙役道：“县太爷有令，打今个起，你们这店房，一律加人头捐。天天晚上临落幌子以前，我过来查人，一个住客上两个大子的捐，不交钱的，一概轰街上去。”


“加捐？这什么捐啊？最近不是没打仗么。”


“是啊，他是没打仗，他不是把厘金去了么。厘金是没了，可是衙门口还得吃饭吧，兵营里那帮子当兵的得开饷吧？这粮饷从哪来，只能从别处找。这两个子的捐，就是厘金捐。对了，有做小买卖的听着啊，所带的货物厘金不收，但是得收进城税，按物做价，不交的，东西一概充公啊。”


他又看向刘长有“对了，县里现在要办团练，裁勇营。原来的绿营，说话就要废了。现在就得先把团练办起来，办团练不用你掏钱，但是你得管饭。你每天准备五十人的饭，早晚两顿。粮食县里出，但是劈柴钱得你自己垫。”


刘长有的脸顿时苦了下来“我说头儿，您看看，我这小店，归了包堆才几个人，要是做五十个人的饭，我就别干别的了，住店的人，可就该挨饿了。再说五十人的劈柴钱，这得是多大挑费，天天让我掏，我实在掏不起啊。”


衙役与他极熟，倒也不恼，拍了拍刘长有的肩膀“受着吧，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谁又比谁好过多少了。你现在出点劈柴，就得烧高香，要是绿营裁不好，那是要出兵乱的，到那个时候，保住脑袋就不错。这就是新法，一天一个主意，一天一个见识，咱当老百姓的，就只能听着。我这还得要紧着回衙门，说不定啊，又有什么新的上谕发下来，我又得去听着了。”


等这名衙役出去，那两个行脚商也没精神，“这……这没了厘金，改了捐税，这不一样么？合着这新政喊了半天，一点有用的没有啊。”


刘长有哭丧着脸道：“有用，把咱都挤兑死了，他就有用了。一天五十人的劈柴哦，我可怎么活啊。”


一名对朝廷政令有些了解的客人道：“新法也有不错的，你看，这铁路商办，老百姓也能修铁路了，这不是好事？”


刘长有晃着头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买枕木的钱，还留着买劈柴，给五十个团练做饭吃呢。”


“也别那么说，怎么叫一点有用的没有呢，朝这秀才举人的，不就是围着衙门要说法么。”


几个客人陆续回来，说着街上的热闹，今天通县最大的热闹，就是一干读书人，把县衙门围了。往常秀才们摆破靴阵的事，确实发生过，可是自从当年杨白案发生后，这种事就不大见。可是今天，围困衙门的不光是秀才，还有本地几个举人。举人乃是士绅，他们一闹事，比起秀才来，其声势不知要大出多少，就连县尊都得谨慎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


“那些举人老爷现在既不能上京应考，又不能选官，秀才们，念了一辈子的五经四书，现在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作废了。考策论，考西学，这不是要他们命么？这帮大才子，除了念书应举，一无所能，现在不让他们科举晋身，又让他们以何维生？不闹衙门，又去闹谁。再说西式学堂那是什么人办的？洋教士！他们办的学堂，教出来的人，能向着咱大金国？那帮人当了官，咱都没活路，要我说就得闹。”


“该闹，确实是该闹。”澄元点点头“看来，我也得邀请一下县城的同道，让衙门给我们一个交代。别的不说，得给我们来点产业吧，要不然，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啊。对了刘掌柜，那大肉面快点啊，我这有点饿。”


面端上来，澄元狼吞虎咽的吃着，咀嚼声如同钢针，刺在那帮啃杂合面窝头就凉水的苦老哥心里。郝大个看看店里戳的那铁刀，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团练那看看，是不是能靠这身力气，换口饭吃。但又想着团勇的名声，自己总归是个卖大力丸的，不能自甘堕落，混到丘八中去，又打消了念头。


刘长有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这几天啊，咱通州来了不少广东人，听说都是投奔康祖诒的，想要他保举，进京做官。还有一帮，是讲新法，讲变法维新的，羊毛得出在羊身上。我这就出去，托人给我写个告白条，凡广东人及维新者，食宿翻倍！”


一根根名为百姓、书生、僧道、厘金的杂草，在车轮下被碾成粉末。但是，这些杂草的出现，却还是让车身发生了一丝颠簸，只是驾驭者此时，并没有发觉。


京城，颐和园里，慈喜饭后，照例由李连英扶着，在长长的廊道间不紧不慢的溜达着，既是消食，也是解闷。李连英也能趁这个机会，把从外面打听到的消息，向她进行汇报。虽然她已经交出了权力，但是依旧有大臣通过各种关系，请求拜见老佛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不甘，请其主持公道。


这位老妇人表面上似乎真的打算享清福，不问政事。对于这些拜见，虽然全都接见，但总是很不耐烦，边走边道：“这帮人，就是不肯让我省心。现在我已经不训政了，有什么话，去跟皇帝说啊，有什么委屈，去那诉苦。都跟我说，这算是怎么回事，我一管，不是就被人说闲话了。”


李连英当然知道这话的言不由衷，他自有应付之道，在旁分说着“老佛爷，也不怪那些大臣到您这来哭诉，实在是变法之后，京里的市面上，可是比过去乱多了。这旗人您是知道的，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都指望旗饷活着。万岁把旗饷说停就停了，这帮人怎么活。还有那么多衙门，说裁撤就裁撤，又停科举……总归，京城里人心不定，大臣们，也是担心出乱子。”


“哼，那帮子旗下大爷，自己没能耐养活自己，也不能怪皇帝啊。都是惯出来的毛病，饿死几个就好了！可是话说回来，这帮人里，备不住就有谁的祖上，跟先皇爷老祖宗身边做过事，立过功，把他们饿死，我这心里，又怪不落忍的。这样吧，连英，你从我的内帑里提三十万银子，买成粮食，往下发一发，跟他们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好歹着，给他们对付口吃食。至于其他的，我这个老太太，可就管不了喽。儿大不由爷，现在皇帝行的是新政，学的是洋人，我哪能干涉？”


她抬头看看天空，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她叹了口气“长大了，翅膀硬了，老鸟再想拦着不让它飞，就不成了。大鹏展翅恨天低，让它可着劲的飞，飞的高，飞的远，飞的越好，我越高兴，我等着看咱们大金国是怎么中兴，是怎么变成强国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本初进京（一）


七月里的天气，若是按时令说已经入了秋，但是在津门地面，就算没有秋老虎，这时候也是正热的时候。新农镇，操场上，炮营的人马刚刚完成拼刺训练，累的七歪八倒，全都找阴凉的地方坐下。火头军推着白瓷罐，里面放的是不凉不热的绿豆汤，白糖放的甜而不腻，正是消暑佳品。


到了炮长这一级别，除了绿豆汤，还有白糖水，若是喜欢喝茶的，就有高碎。要是做到了哨官，便有足够的尼德兰水这等泰西饮料供应。用着泰西大炮，喝着泰西的饮料，这样的日子若是再不卖命，那还有人心么？


整个武卫后军万把弟兄，虽然粮丰饷足，可是要说这等享受，除了炮营之外，却也再没有其他人。七天一顿荤腥，十五天一次大饼炖肉，这是神仙都不敢想的日子。


固然炮队重要，但是这种照拂却是所有特种兵都没享受到的，哪怕是骑营的待遇，也远逊于炮营。乃至有的骑营或是辎重营的人，已经想着托关系调动到炮营来。


有了远胜同僚的福利，足额的军饷，不管是练兵官的皮鞭棒子，还是那些废物之类的称呼，大家也就没了怨言。尤其随着训练的进行，这些新兵也渐渐明白，在冷言冷语之后，教授的是战场上杀敌保命的要领。虽然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没有传开，但是其意，大家心里就都有了数。


自赵冠侯回津之后，训练强度日益加强，负重、长跑，队列、体能，训练科目多，要求也高，但是士兵们的热情不减，部队的素质在明显提升。按照那位普国通殷盛的判断，现在的炮营两队，大概可以抵洋兵炮队一连。而在过去，大金炮队五队，也未必抵的上洋兵一连，赵冠侯的练兵成绩，堪称右军之冠。


炮营的这些福利一方面是上层的照拂，另一方面，就是赵冠侯从简森夫人那里拉来了赞助。简森以自己的简森洋行名义捐献了一笔款，专门用于炮营士兵福利，确保他们有各种饮品和肉食。


时间一长，自家管带与这西洋美寡妇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消息也就流传出来，士兵们对此倒是没什么鄙视，反倒是羡慕的情绪居多。还有人嘀咕着自家长官为了炮营弟兄舍身，确是三军表率。


原本韩荣让赵冠侯的炮营拥有这么大编制，是惦记着等到他把架子搭好以后，从中抽血，填充自己的武卫中军。但是武卫中军一时之间并没有成型，只是停留在纸面上，连步兵都没招起来，特种兵配备就谈不到。再者赵冠侯这次进京办洋务有功，顺带还差点挤掉张阴恒，实在是名声太响，搞的韩荣也就不好再抽他的炮队。


事实上，除了他以外，惦记炮队的人还有不少。武卫前军程功亭的本职为直隶提督，本身又缺炮，就连购买的一批挽马驮马，都被赵冠侯截和，是以一直想把他的炮营抽调出一部分到武卫前军。


武卫后军董五星部，本就是乱民流匪招安而成军，部队战斗力虽然剽悍，但是装备奇劣，本部只有土炮没有洋炮。对于这支炮队更是垂涎，已经向韩荣提出要人要炮的要求。


赵冠侯这边听到消息后，带着几个账房连夜造了若干帐本出来，上面记载着炮营目前积欠亏空若干，随后将之一摊。大有谁要是想从炮营抽血，就得先替炮营填补亏空的架式，简森夫人又通过洋人的势力略一施压，此议也就作罢。只是炮营与武卫前、后两军之间的嫌隙，却也就此产生。


营房里，炮营军官一个时辰的数学教授刚刚结束，士兵送着冰镇荷兰水进来，与长官们消暑。商全边喝着荷兰水边道：


“我以前在普鲁士学炮操时，他们那里，也是这样。炮队军官，都要学数学，根据射表计算火炮角度和药量。只是我大金的兵，向来轻视此道，回国之后，此议不兴，不想管带好象也在普鲁士学习过，又把这方法复兴起来。炮营的人都会计算，发炮之时，准头就好，炮弹长了眼睛，看敌人向哪里藏。”


队官张怀之却笑了笑“咱们的炮没用过，好不好用，总要上战场才知道。但是赵管带的炮，却一定好使。你们想啊，他要不是炮术精良，怎么把那洋寡妇伺候的舒坦，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这可是真正的炮术，靠这炮术才能扬我国威，一雪前耻啊。”


几名军官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则溜向了另一边待客室方向，脑海里幻想着各种场景，心里羡慕、嫉妒的情绪都有。


军营里原本禁止女子，但是简森夫人身为洋使，又是路款使用的监督大员，不在禁令之内。就连韩荣对她都客气几分，何况小小的炮营，自是想来就来，不受阻碍。此时的简森夫人面色绯红，体软若酥，并没有往日里女强人风范，将衣裙整理了一番，见赵冠侯已经穿戴整齐，抱怨着


“为什么每次都是选在你的军营里，还都是在桌子上。我投资了这么多，你们就不能买一张床么？”


“那太露骨了，看破别说破么。我也说了，你在租界里等我就好，我一有时间就会去，这样影响不好。”


“让影响见鬼去吧！谁敢对我们的行为有意见，我就中断贷款！你们的大皇帝现在要搞新法，到处都需要钱，除了原有的路款之外，又向我们提出借贷，而能否借贷成功的关键人物……是我。”


简森得意的扬起头，她最近往返于京津两地，奔波于借贷事宜，总办事务衙门也长来长往，也就越发的骄傲起来。只是随即，她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妇人似的，抬腿轻轻的踢着赵冠侯的腿


“你不守信用。答应过我，一定要经常来看我的，可是你从京城回来以后，一直陪着你的老婆，却很少来陪我。而我，却在帮你谈生意。地雷现在卖了很多，包括租界还有山东那边，都有人买进了大批地雷，我想军火生意，或许也可以考虑做一下了。”


“买地雷？租界买这个做什么。”


“防范你们国家的乱民。那些拳匪袭击教堂，攻击神的仆人，同时也对我们商人进行冒犯。这些地雷对付暴民很有效，所以我们的生意很好。”


赵冠侯点点头“生意很好就好，我所得的佣金，你帮我存在华比银行，拿出其中的一半兑换阿尔比昂镑。另一半就存现银吧。”


简森夫人一愣“非常好，你终于想通了，愿意把财产存到我的银行里。我保证，你的钱绝对安全。”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还是你的钱，我当然放心。我现在担心的是，大金的钱庄。过几天，我会把我所有的钱都提出来，交给你换镑存现银，我信的着你。还有，我托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简森夫人一笑“由我出面，不会办不成。在山东，我替你存了两百发榴霰弹，现在，我要佣金……”


赵冠侯一耸肩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己向简森夫人要了赞助，又让她帮自己购买了威力巨大的榴霰弹，其他方面，就得听她吩咐。好在这种佣金，他愿意多付几次，自己也不觉得吃亏。两人又在一起腻了一阵，他才问道：


“除了闹拳民的事不提，京城里情形怎么样，现在地方的局势感觉很混乱，每天都有电旨发下来，搞的我们晕头转向的。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当一回事，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了，实在也在乎不过来。好在，我们军队里，受的影响，暂时还不大，除了厘金方面。”


那份定国是诏的上谕发布之后，上谕频发，电旨不断，整个大金，在赵冠侯看来，就进入了一个混乱且浮躁的状态之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有关行新法的电旨上谕，已经发了几十道。


其内容从经济到制度复又涉及军事、政治、官制，包罗万象，上至京城，下至地方，无所不涉，其正确与否，是否合适，不问可知。京城里，裁撤通政司、詹事府等六处衙门，京城之内，无罪而失官者，几过万人。而于地方，湖北、广东、云南三处督抚同城之地巡抚裁撤，漕运督署撤消，部分无盐场之盐道，也被撤消。


与军队直接产生关系的，一是裁撤绿营，大办团练，另一条，就是停收厘金。自洪杨乱起，朝廷募兵团练，所费钱财皆赖厘金。当年章少荃正是靠着厘金收入，可以购买洋械，聘用洋员，才有后来淮军赫赫战功。及至兴办北洋水师，编练新军上，厘金就更是重要来源，津门为商贾稠密之所，靠厘金收入，就可养以重兵。一旦厘金尽废，则武卫军的军饷都大成问题。


不过这些制度虽然有上谕明发，地方上的态度，却还是持保守观望，津门的厘金依旧照收，若是有人以上谕相抗，自有铁拳大棒，向其解释一番上谕是上谕，事实是事实的道理。可是这种土办法能维持多久，这些当兵的人心里也都没数，赵冠侯则联想着自己在京中的所见所闻，总觉得这么个搞法，似乎不怎么妙。


简森夫人道：“你们的大皇帝，是一个充满热情、理想和进取精神的年轻人，他的很多想法都很好，在我们看来，他比你们的老佛爷更为开放，也更友好……”


“你这么说我要吃醋了。”赵冠侯把脸一板“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金国男人很小气，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夸奖其他男人么？”


听到他这句自己的女人，简森微笑着在他脸上一亲“亲爱的，你真是很会讨我喜欢，知道我喜欢听你这句话。好吧，我是说，他是一个很符合我们利益的皇帝，但是……他不符合你们的利益。他手下缺乏优秀的幕僚，而他自己，则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连他的师傅，不是也被驱逐了么？”


变法初期，群情激昂之时，帝师翁放天忽然获罪，被开缺回籍，这算是给变法带来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杂音。尤其大金素重师徒道统，师徒如父子，以徒驱师，如同以子逐父，名声上，总是有妨碍。


名义上，固然是有人参劾他与张阴恒在交涉阿尔比昂与普鲁士借洋债中，得贿二百六十万。但是另一方张阴恒尤在，翁放天却被逐，这怎么看，也是厚此薄彼。再联系到之前天子与师傅已经几次争吵，以徒驱师之说，也就更为人所接受。


简森回忆着京城的情景“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职位，而得不到新的安置，这对他们不公平。毕竟，他们只是按照你们的规则做事，无缘无故就失去了职位，肯定很不高兴。另外不高兴的就是女真人，大皇帝要停掉他们的旗饷，让他们自己去谋生路，而这些人已经被养了几百年，现在说放弃他们，他们肯定是要发火。”


“还有读书人，从小就学八股，现在告诉他们不考了，要考别的，又不给他们一个时间做缓冲，他们能高兴才怪。”赵冠侯摇着头“女真人不满意、大臣不满意、地方督抚不满意、读书人不满意，就连那些庙产变成学堂的和尚道士也不满意，我是真想不到，这新政到底是为了让谁满意的。”


“维新派内部，也在争权。那位康祖诒先生一直以天子心腹自居，可他事实上只见过天子一面。他的官职只有六品，不能得到召见，这是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据我所知，他在向天子建议，设立制度局，由他来担任负责人，这样，就可以绕开规矩，也可以绕开那些大员，亲自跟天子去谈了。”


简森笑着说道：“虽然这些制度看上去有些可笑，但是对我来说，这样的金国才是最好的。你们需要我们，离不开我们，我们才能控制这个国家。就像我离不开你，所以你就控制了我一样……”


眼看两人又要缠在一处，这间会客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简森夫人脸一沉“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看来，有人应该学会遵守规矩！”她边说边跳到地上，三两步来到门前，随后就看到了那个男生女相的唐天喜。


如果对上别人，她的怒火肯定会直接喷发出去，但是唐天喜是袁慰亭爱将，简森夫人对其也要客气几分，只好见了个礼“唐天喜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唐天喜向房里看了看，提鼻子一闻，便知道两人方才在做什么，脸上则不动声色“袁大人有令，要赵大人去见。这是很急的公事，实在对不住。”


“很急？抱歉，我想知道，这到底有多急，我和你们的赵大人之间，也有很急的事情要谈。这涉及到一笔数目很大的贷款……”


赵冠侯捏了捏她的手“我想，大人找我一定是有急事，咱们贷款的事，改日再说。”


简森无奈的退了出去，唐天喜则朝赵冠侯挑了挑拇指，赵冠侯将一张银票递过去，然后问道：“唐老兄，麻烦您给个话，大人这边是有什么事？”


“别担心，不是坏事，是带你去演天河配，不是让你去演杀四门。”唐天喜说了句俏皮话，等看到银票上的数字，才又透露了一个消息：天佑帝有电谕：“命直隶总督韩荣，传知按察使袁慰亭来京陛见。”


赵冠侯这时便也明白过来，多半是袁慰亭对进京之事心存疑虑，生怕有什么危险，要自己这个子龙，随行保驾。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本初进京（二）


自新农发往京城马家堡车站的火车，只挂了一节车厢，自是袁慰亭的专列。袁慰亭带的随员极少，马弁材官数人，亲信唐天喜也留在营房里不曾带出，跟随他出行的亲信，就只有一个赵冠侯。


这花车装饰的极为豪华，西洋沙发明亮的玻璃窗，上面还有吊灯，比起富豪之家的装饰尤有过之，当真是个极享受的物件。赵冠侯绞了热手巾过来，给袁慰亭擦脸，袁慰亭用手一指对面“坐下吧，坐着好说话。这车到站还得有一会，正好有些话要说。这次让你跟我进京，是仲帅的意思，用意，你该很明白吧？”


“这倒是很明白，离间计而已。我的炮营太大了，仲帅不放心，希望我和姐夫离心离德，他便好钳制。”


“不，这不是钳制你，而是钳制我。你的一个炮营，差不多能顶我手下一个翼。仲帅，这是对我不大放心了。从新农到马家堡，沿途驻扎的是程功亭的武卫前军，董五星的后军，也要进京护驾。那群土匪都可以进京，偏不让我的右军进京，这不就是防着我真的是新党，与仲帅为难么？让你跟着我，就是当个耳目，看看我跟什么人见面，又在想一些什么，我……很难啊。”


袁慰亭叹了一口气，显出几分疲惫之态，在政坛上沉浮多年，走钢丝的时候多了，只有这一次，他觉得这钢丝有点难走，不知该何去何从了。新党里，徐仁寿来过几次新农，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要他表态支持皇帝，确保武卫右军为天子所掌握，不听令于他人。


徐仁寿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户部堂官徐致静之子，乃是当今天下四大公子之一。与陈三立、谭壮飞、陶菊存其名，亦是维新变法中，开路先锋一等的人物。他的接触，自然就代表了新党的态度。


天下之兵，皆是天子的部下，何必特意说明？反而是因为特意说明，才让人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寻常。隔过韩荣，单独找他，更说明一点，就是这话的意思，就是朝着韩荣而去，天子是想要架空韩荣，来抓军权。


韩荣素来只知有母，不知有子，加之莲花六郎的传闻，为天子所恶，有此行事倒也不算出奇。他表面上自然不能对袁慰亭与徐仁寿的接触说什么，但是心里不能不防，不论是安排赵冠侯同行，还是调动前后两军沿京驻防，都表示出对袁的不信任，同时，也不能不让人心中生出一丝疑虑。这看似寻常的拱卫京畿背后，是否又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天子召见，又是为了什么？


赵冠侯倒也没有保留，直接挑明“万岁手上没有兵，心里就没底。皇帝总要抓住一些什么，才好让下面的人做事。要么是权，要么是钱，要么是兵，要么是规矩。要权，有老佛爷在，万岁的权也是虚的。至于钱……也就是洋债。至于规矩，前不久，刚刚罢免了礼部六堂官，自大金立国以来，从来都是上司弹劾下属无有不中，下属弹劾上司，纵然赢了，也是个两败俱伤。可是王小航一个司官，弹倒了六个堂官，这天下的规矩，怕是要乱了。所以，他现在要抓的，就只能是兵。天下能战之兵，还有能超过姐夫手下这一万儿郎的？”


皇帝号令百官，统领天下，靠的就是规矩二字，现在皇帝自己带头破坏规矩，这便让人闻到一丝不祥的味道。何况六堂官里，怀塔布之母，与太后的关系极好，其妻亦是太后身边红人。未经太后允许，就罢免怀塔布这种堂官，太后自然就会不高兴。虽然现在看不到有什么结果，可是想来身在局中的皇帝，有什么压力自己心里很清楚。


加上韩荣的这种布置，在局外人看来，都有些毛骨悚然，至于局内人，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袁慰亭一笑“你跟我面前，就不用说那些恭维话。咱们的右军是很强，但也没强到可以以一军而敌天下的地步。这兵都是万岁的，万岁想要，自然可以拿走。只是隔过仲帅来找我，这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没办法，仲帅虽然支持办新式学堂，又与林日升有书信往来，可是在万岁眼里，认定他是守旧派，自然不肯加恩。姐夫曾为强学会捐款列名，想必也被万岁看成是新党，是以引为奥援。”


“新党旧党，我看不到，我眼里所见的，只有能干的人，和没用的人。变法，我袁某人向来支持，但是这样变法，却不是我想看到的。那些上谕，发的太多、太快，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是好。不是臣子敢不奉诏，而是不知从何奉起，不知该如何奉诏。何况各省情形不一，各有困难，岂能一概而论，以一道旨意，而定大局？”袁慰亭并不拿赵冠侯当外人，直接说了心里话。


“以厘金为例，如果不收厘金，我们的右军就要喝西北风。这些事，上面的人是看不到的，他们只讲道理，却看不到实际。他们看的在那”袁慰亭用手指了指火车车厢的厢顶，随后又一指脚下“可是我们总要站在地上，看不到地面，又怎么站的稳？所以天子的电谕执行不下去，心里便会着急，这一急，就想着要抓兵权，但是这么个搞法，是要出乱子的！眼下咱们大金要的是歌舞升平，最怕的就是出乱子。洋人就在我们身边，内乱一升，外侮必至，到时候我们哪个不是罪人？”


赵冠侯向马弁要了茶水，先给袁慰亭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姐夫，别急，我倒是从简森夫人那听了个消息，不知道真假，说来您做个参详？”


“若是你们闺房秘戏，就不必跟我说。若是京城的消息，不拘真假，说来听听总是无妨。”


赵冠侯一笑“听说，仲帅见驾时，正好是康长素见驾那次。两人朝了相，便也说到了变法，仲帅说，法自然是要变的。但是祖宗之法，施行多年，岂是朝夕之间，就可变成。纵然要变，也是要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康祖诒区区一个六品芝麻官，但是在仲帅面前，却不肯低头，居然反唇相讥，说只要杀几个一品大员，这法朝夕间便可成功。”


袁慰亭哼了一声“若这笑话是真的，这个康某人，便当真可杀了。区区一六品章京，敢妄议杀一品大员，怪不得人们叫他癫康，当真是个疯子。大金国势衰微，民穷国敝，法是应该变的。但是总要用对了人，若是用个疯子来主持变法，不啻于为病人请来个庸医，再以虎狼之药，那便是要谋人性命。万岁这次用人，真的是用错了。”


“姐夫，要说用错人，又何止万岁，我看仲帅也好不到哪去。他用程功亭部守铁路，这怕也是一步贻害无穷的昏棋。王小航与程功亭是结拜兄弟，他是新党中人，程功亭若是与王小航同心，仲帅怕也指挥不动。”


袁慰亭摇摇头“若是那样，万岁何必见我？可见程功亭那里，他们说不动，就来找我了。你啊，聪明是聪明，还是缺少历练，总要踏下心来，好好揣摩一番官场上的规矩，才能再进一步。”


赵冠侯表面上连连称善，心内则想着：与这等枭雄人物打交道，总是要进一步退两步，既要表现出自己的才干，也要犯蠢。总要让他认为能拿捏的住你，才好相处。若是自己不说最后这句，你又怎么放心把两个营的庞大兵力，归我提调。


火车于马家堡停住，一行人下车之后，先到了法华寺。此时官员进京，要么是住会馆，要么就是住寺院。法华寺地方开阔，乃是一处宏伟的禅林，进京官员中，不少人都愿意在此做公馆。知客僧与官府来往的多，也知道该如何伺候，赵冠侯奉上了一百两银子香资，又许以临行另奉香油，就将一处极为宽大的跨院打扫出来，供应一行人居住。


这跨院不但干净，而且出入方便，可以不经过正门，很是便利。院子里有单独的厨房，就是在这里升火做饭也没问题。和尚们表面上不动酒荤，总不能让住在这里的官员也跟着吃素，有这么一个厨房，倒是彼此方便。


等到众人安顿好行李，天不到晌午，十格格便递了帖子，随着一名马弁走进来拜见。她身上依旧是一身男儿打扮，一身宁绸长袍，贡缎马褂，手中拿一柄湘妃竹洒金折扇，神采奕奕，俨然个浊世佳公子。见了袁慰亭，先自施礼，喊了声四哥。


袁慰亭当日曾拜入庆王门墙，以庆王为师，是以庆王子弟与他以兄弟相论也是寻常。十格格既然做了男子打扮，袁慰亭也就装做糊涂，将他当男子看待，称呼着十弟，让他坐下。


“阿玛有话，四哥这次进京是奉了天子的电旨，未曾陛见，不便私自拜访。可是四哥既然进了京，也不能不交代，这接待之事，就交到了小弟身上。招呼不周，可不要见怪。”


“十弟，咱们自己人，就别说见外的话。愚兄进京，乃是公事，可不敢惊动恩师大驾。十弟你来接待，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我哪还能有什么别的话说。京城里我虽然来过几次，但是终究是个生客，一切就有劳十弟你这个小城隍安排了。”


“四哥不必客气，阿玛有话，咱们都是自己人，到了京城就是到家，没有必要见外。小弟知道四哥口味，特在厚德福定了席，请师兄品评品评他们糖醋瓦块鱼做的是否地道。”


厚德福的位置在前门大栅栏那里，门面不大，闹中取静别有一番风味，河南菜做的拿手。瓦块鱼用的是黄河鲤鱼，黄河水泥土味重，若是现捞现吃，虽然鲜美但是土腥味重。厚德福这里，专门有清水池，将鲤鱼养上三几天，将土腥味吐净，又有好手名庖，懂得抽筋的将大筋抽去，然后才开始炮制。是以肉厚且滑腻，入口滑腻，肉也入味。


袁慰亭对于家乡菜自是极有心得，坐定之后，吩咐一句要宽汁，不多时一盘先煮后煎的细面条便送上来，袁慰亭一便以卤汁拌面一边道：“这里的鱼味道做的，比家乡还好，爽口开胃，十弟找的这地方，倒是合我的心意。”


“四哥满意就好，等到吃过饭，我请四哥到陕西巷坐一坐，听几个曲子，打上几把牌。”


对于十格格离经叛道，袁慰亭早有所闻，听到她逛窖子，倒不至于惊奇，但也绝对不会参与，连连摆手“袁某家有爱妾，可不敢在外胡为。再说有冠侯在，他与他义姐说句话，愚兄的这点胡须就要遭殃，兄弟你可千万不要害我。”


十格格一笑“这有什么，拉他下水就好了。到时候大家互有把柄，他就不敢多说了。”


“那贤弟只管去把冠侯拉下水，愚兄用过饭，就先回寺里，与方丈谈谈佛法。法华寺乃是古刹，方丈必是佛门大德高僧，我想请他相一相面，测测前程，去了小班，再去找大师，这与佛不敬，不能做。”


十格格见他不去，也就不再勉强，而是说起其他。他们坐的是雅间，但是也能看到，外面往来的人极少。十格格摇着头“若在往日，这个时候这里早就起满坐满，就想吃这瓦块鱼，也不一定有。可现在么……门前冷落车马稀，咱们这种食客，不多见了。”


赵冠侯问道：“这是为何？”


“为何？一万多人丢了官，天天闹个没完，丢了官的没钱下馆子，那有官的，也不敢随便下馆子，生怕被人逮到，就是个麻烦。再者，康祖诒那干人停了我们的旗饷，京城里几十万女真子弟都没了钱粮，又哪里还下的起馆子？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我们王府里来告帮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大家祖上都沾亲带故，现在没了饭，八杆子打不上的，都能来借粮。也是他们自己，平日里有一个花两个，吃干当尽，外面还有债，没了旗饷，就不知道怎么活了。老佛爷发了点赈济，阿玛那里也预备点款，可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下馆子的事，他们就别想了。至于朝廷里得势的维新党，又要讲个表率，说个操守，下个馆子，也会损害他们的清誉，所以这一行都不怎么好过。再说，康长素是广东人，吃饭也是吃广东菜，这河南菜他哪里下的了口。所以生计也就艰难了。”


袁慰亭问道：“贤弟，现在京里的情形，看来不大好？”


“是啊，确实是不大好，官也骂，民也骂，读书人也在骂，就听不到多少人不骂的。那些翰林们，借了京债，原本就想着等到放考时还，这下改成了考策论，连翰林自己都不晓得怎么当考官，又如何还的起债，被债主堵门的翰林们不知有多少。还有那武科，弓箭枪刀，考生在家即可习练，这枪炮，让他怎么练法？总不成让老百姓自己铸炮买枪吧。更别说洋枪口径、款式不同，滑膛线膛，燧发火绳，用什么枪当标准都不知道，怎么开科。”


十格格说到这里，用扇子轻轻一敲桌缘“要是这么搞下去，我看这大金国，早晚要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本初进京（三）


大金要完这种话，从十格格嘴里可以说，袁慰亭天胆也不敢说出来，甚至连发表意见都不能，只好将一箸面条放到口内，又连喝了两口酒，故意露出几分醉态“不成，火车晃的我头晕，这酒有点多了，老十，改日愚兄做东请你，今天怕是要跟你告假。冠侯，你留下陪着，不用跟我回去。”


等到送袁慰亭上了马车，赵冠侯才道：“那话你跟我说也就是了，怎么能当他面说？大人听了你这话，哪里还能吃酒？”


十格格张开折扇，得意的扇了几下，脸上洋溢着计谋得售的奸笑“我故意的。你好不容易来一回，我又好不容易在额娘那里告了假，自然好好好陪你，哪有那么多时间陪这个大头。只好用几句把他挤兑走，否则太耽误时光，吃完东西，我们去六国饭店。”


那间包房她似乎又重新租下了，到了地方熟门熟路的开门进去，随后就投到赵冠侯怀中，由他抱着连转几个圈之后才道：“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发了大财，洋行里存了十几万的款。那个简森夫人不是有钱么，我早晚要比她还有钱，免得她财大气粗，以财压人。”


赵冠侯和简森的关系，她已经知道了，只是也知道，这没什么办法。两人木已成舟不说，简森夫人自己是有钱的侯爵夫人，于金国官场上亦大有面子，野格格的威风压不住她。如果为了争男人闹翻，左右是自己没脸，连带阿玛的脸也都丢了，就只好暗气暗憋。想着发一笔财，显示一下自己的手段，也证明自己有钱，不再让男人花那女人的洋钱。


赵冠侯少不得以好话应承着，哄着格格高兴，两人自是有一番离情要述，等赖在自己男人怀里，十格格才把自己发财的事说了。


“万岁不是要变法，行新政么？内中就有鼓励商业，又是让商办铁路，又是支持开矿，还要买机器效法西方办农业。这些都离不开一个字，钱。康祖诒支持商办，反对官办，商人们自己却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最后其实还是找官府里的关系，由官府出资，挂个官商合办的幌子，好处都落到自己口袋里。官府手里没钱，却可以去借洋债，我在使馆区那么熟，有的是关系和门路，就帮一些衙门，谈了几笔生意，然后按规矩，二八折扣，十几万银子就到手了。怎么样，我做的好不好？”


“我的格格当然好了，不管能不能赚钱，你都很好。今天怪不得看你那么高兴，原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得了这么大一笔财，换谁都要欢喜。”


十格格摇摇头“钱财么我虽然高兴，可是十几万比起那个洋寡妇来，也只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要想让我的额驸不为洋钱折腰，还差的远呢。我真正高兴的有两点，一是你这么早就进京，我就能看到你。二么，就是老佛爷要出来训政了。”


庆王当年落魄时，以出卖自己的字画维生，生计很是艰难。但即使那时，他依旧以微薄的收入，接济方家园太后的娘家，乃是不打折扣的太后心腹。他的阵营没有选择，注定是后党，而非帝党。


天子掌权之后，虽然碍着太后的面子，不能把庆邸如何，但是圣眷既薄，行事上，就多了许多顾忌。加上还有个庞得禄从中煽动，庆王自己又多有不检，日子很是有些难过。


庆王的日子难过，十格格的威风也就跟着小了许多，若是太后可以重新出山，庆王府可以重振雄风，十格格也能继续做她的十爷，自然是欢喜。


赵冠侯问道：“这消息可不能乱说，搞不好是要杀头的，可有什么把握？”


“那自然是有的，否则怎么敢说。你没听京里人说么，九月初五，太后要和天子到津门观操，到时候太后一声令下，韩仲华就要兵谏，把天子抓起来废了。另立一个新皇帝……”


她话没说完，就被赵冠侯以口封住，良久之后，赵冠侯才正色道：“这话也是敢乱说的？让人听到，那可不得了。我跟你交个底，这事绝对是没有。观操，就是来看我们武卫右军，可真若说拿人，现在怎么着也得有个消息，仲帅那里什么消息都没有，就可知这信是假的，根本信不得。再说，你也不想想，废了皇帝，又到哪去找现成的人，让你哥哥振大爷顶上？”


“我家是疏宗，哪敢想这个。可是翔凤胡同有小恭王，他怎么就不能继位了？再说了，就算兵谏的事是假的，韩仲华调兵遣将的事，总不能也是假的吧。程功亭、董五星，两路大军眼看就要进京城了，这要是没有老佛爷的话，韩荣他敢？我跟你说，老佛爷，怕是真的要动气了。你大概不知道，万岁先是册封四京卿，绕过军机处，有事都由四名军机章京承旨抄发，这是效法世宗朝，废内阁的故智，要废军机处。接着，又未经老佛爷点头，擅自罢免了礼部六堂，自行任命了六名堂官。现在又要开懋勤殿，设立顾问，所有顾问无品级出身中西限制，有事只回奏于天子，不奏于太后，这不就是……”


“这就是要造老佛爷的反了。”赵冠侯表情凝重，他对于慈喜倒谈不到忠诚，但是他确实是和保国会不对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己过去所依靠的，一是十格格，二就是皮硝李这等后党。


之所以庞金标到现在都不敢找自己的麻烦，也是因为太后还在，他闹出了格，就会被太后的力量收拾掉。如果天子翻盘，彻底掌握权柄，自己的日子怕是将难过的很，从这一角度出发，他也绝对不希望是维新派取胜。


再者，在他看来，天子的赢面确实不大。新政实行，吃亏的人太多，固然有一部分人受益，但是他们却不成为当下的主流。新政或许是一件好东西，但是太过急于求成，就等于瓜未熟而硬摘，味道自己不会甘甜。


这么多道明发上谕下来，差不多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皇帝是个心里没有成法的人，既没有定见，也没有方略，听风是雨，别人怎么说便怎么听，与其说是皇帝，倒不如说是一台盖章的机器。这样的天子，能够保持帝位已属不易，妄想挑战慈喜这等老于政坛的好手，未免就是自讨无趣。


天子手中无兵无权，京畿之内，兵权尽为太后所有，只要她说一句话，废立天子，又何须等到阅操？可问题在于，金国若是发生了废立之事，洋人是否会坐视不管。正如简森所说，天佑这样的天子，极符合西洋各国利益，届时一个要废君，一个要保帝，那就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了。


“听说懋勤殿的顾问名单里，还包括了扶桑前相伊藤博文。阿玛听了这个消息后，连骂了好几声荒唐，他一个扶桑人，有什么资格到我们金国来做顾问？到时候他肯定是向着自己国家多一些，不是花钱请了个奸细？”


“是啊，问题是这话咱们明白没用，总要皇帝明白才行。章合肥怎么样了？”


“处境不好。原本接待了亨利亲王后叙功，让他重新到总办事务衙门里办公，可是没过几天，张阴恒就销假归衙，再过了几天，就又把章桐逐出衙门。这事实在邪门，张阴恒借一次洋债，就收了一百三十万的好处，天子却还是用他。章少筌死活就是不肯用，弄的老头很难过，据说回贤良寺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你说说，要是这么搞法，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还有谁为朝廷出力，老佛爷不出来管一管，可怎么得了？”


十格格又道：“虽然撤了帘不好再挂回来，但是却可以训政，只要太后一拿回政柄，我们就又有好日子过了。额驸，我……还要。”


裤腿胡同，浏阳会馆之内，谭壮飞以擦刀布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龙泉宝剑，剑光闪烁，剑身光可鉴人，手离的近了，便能感受到这剑上的森森寒气，端的是一口吹毛利刃。


在他对面，坐定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男子。这人生的身材中等，体形健壮，方面大耳络腮胡须，二眸精光四射，端的是个极威风的相貌。


“大公子，这口剑是我废了很大心力，从龙泉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那里求来的。这是他的传家之宝，轻易不外借，好在我当年曾救过他的性命，救命大恩，总不能不报，再者，我们做的也是正事，他也就不好不借了。这剑不但锋利，另有一桩好处，就是可软可硬，可以围在腰里，当做腰带，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与天桥说书先生说的那秋风落叶扫，一般无二。”


谭壮飞将剑轻轻屈起来，剑身成一个桥形，一松手，便又恢复如初。“毕大侠，这端的是一口难得神兵。只是单凭一口剑，我们只能杀三两个人，要想成大事，这却是远远不够的。你的朋友……可靠的住？”


“大少放心，我这次邀请的，都是永年过命的交情，足有百十人。他们中，要么就是和洋人有死仇，要么也是这些年弯着腰做人，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还有的，是有至亲骨肉死在高丽。总之，只要是能让咱们大金富强，能让我们不再受洋人的气，就算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也愿意干。”


“不，不是让大金富强，而是让中国富强。”谭壮飞纠正了毕永年的一个口误“这片江山，是我们汉人的，我们才是主人。而现在住在西苑、颐和园的，只是一群外来人，是入侵者。与洋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谭某虽然封为军机章京，却从没想过为其卖命。我所图者，只有一件事：驱逐鞑虏，光复中华！毕大侠乃是人中龙凤，自然会明白，这里面的区别。”


毕永年见谭壮飞如此坦率，自己若是再有所保留，未免就不够朋友了，当下连忙抱拳“大公子所言极是。说来惭愧，毕某被江湖朋友称一声侠客，可是要论见识，却是不敢和大公子相比。只是我不大明白，咱们这次围园杀后，所图者，不是慈喜那妖妇么？”


“不，杀那妖妇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谭壮飞一笑“我与长素先生在有些事上看法不同，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们两人却是一致的。只保中华，不保大金。我们裁勇营，兴团练，改官办为商办，所求者，就是强我汉人之力，减金人之能。论起手段本领，天佑帝比起那妖妇相去甚远。只要老妖妇一死，他也不过是我们股掌中的人物，让他怎的，他便要怎的。”


说到这里，谭壮飞冷笑一声“我们今天可以围园杀后，明天难道不能围宫斩君？皇帝弑母，就等于失了法统，只要我们让他做下了这事，就等于是让他自己钻到鬼头刀下。承湉小丑，哪里看的出这些？他只要弑母，我们就可以推翻他的宝座。复我汉家河山，光复祖宗基业，便在此一举！”


“可是……可是护园的人马不少，手里有洋枪，弟兄们手里只有刀剑，怕是很难接近。何况现在还有程、董二部，重兵在外，此事怕是很难做。”


谭壮飞点头道：“这事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请本初进京。我们中，有过争论，有人认为该拉拢千里草，长素先生则觉得本初可用，这事，我还是支持长素先生。”


此时提人，喜用隐语，千里草扣一个董字，指的是甘军统领董五星，而本初为袁绍之字，借此袁代彼袁，也就是指袁慰亭。谭壮飞道：“前者妖妇观操时，所见的便是本初的兵，听说此兵精锐，不逊泰西。固然此言有夸张之处，但是其兵之精，亦可见一斑。听说他部队中一个炮营，足抵其他各军所有大炮。若能为我所用，破前、后两军，易如反掌。”


听他提到炮营，毕永年心中一动“大公子，我扫听一件事，他那炮营的管带，是不是姓赵，少半截手指？”


“毕大侠，不可造次。”谭壮飞面容一正“我知道你与他有杀弟之仇，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现在杀了人，我们和袁某，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今天是七月二十九，八月初一，袁慰亭就要见驾，现在这个时候，闹出点乱子来，我们就会前功尽弃，毕二爷的血，也就白流了！”


毕永年的嘴紧紧闭着，手抓着椅子扶手，胳膊上的肌肉如同小鼠一般跳来跳去，忽然一声大吼，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拳砸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此仇今日不报，他日也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话好说，等到复我汉人衣冠之后，杀赵某如杀一犬，谭某单人支剑，也要与毕大侠一道寻仇。”


“如此，那我就容他多活几天！”


那张木桌上，一道裂纹出现，在一声脆响中，半个桌面，连同上面的茶壶茶碗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再会壮飞


袁慰亭自二十九进京，只和十格格吃了顿饭，其他时间，全都待在法华寺里足不出户，既不去拜客，也不怎么见外人，只守着那本《拿破仑传》在翻阅。赵冠侯心知，这是袁慰亭对于目前京城局势观察不明，不敢随意的参与进去，生怕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庆王那里，第一不适合去，第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至于皮硝李，这个时候他怕是根本不会出皇宫，也就不必去找麻烦。暂时搞不清胜负，也就不好下注，是以现在的袁，还是想着坐壁上观的打算，自然要谨慎为上。


赵冠侯陪了十格格一天，晚上的时候，又到陕西巷坐了一坐，杨翠玉消息灵通，要知道自己过门不入，心里难免不欢喜。两人见面，自是情热，杨翠玉温情若水，与十格格的天家贵胄又自不同。


只是她未曾留客，倒不可真个一飞冲天，只是讨了些口上的胭脂来吃。到了七月三十，赵冠侯自己也不再出门，只安心做个侍卫，在门上垮刀侍立。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知客僧送来了名刺，并非求见袁慰亭，却是来拜他的。


见贴子上龙飞凤舞的写着王正谊三字，不由就想起了那位一等一的好汉，和他那口厚背阔刃刀。袁慰亭得知是个京城里侠林中的人物，倒不曾重视，只说了一句“既然是来拜你的，那便见一见，也是无妨。我这里有那几个人，也就够了，你只管去。”


见面的地方，依旧是糖房胡同的大酒缸，与上次相比，这里显的更为热闹，往来的人似乎多了不少。王五身高体健，加上那把大刀，极是好认，很快就找到了人。只见与他同席的，依旧是大金四公子之一，如今则身列四京卿的谭壮飞谭大公子。


赵冠侯很是和善，见面先赔笑脸


“王五爷、谭大公子，你们二位怎么有闲，邀我吃酒？这吃熊掌的日子，好象还没到，咱倒是能吃点冰碗，聊以解暑。”


王五将一只酒碗递过去“要吃冰碗得去会贤堂，在这，咱就是海淀的莲花白。来，我敬你一碗。”


“谢五爷！”


谭壮飞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碗，三人的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赵冠侯又朝谭壮飞道：“大公子，我倒要向您说声恭喜。上次咱们见面时，您是知府候补，现在却已经实授军机章京。万岁有旨，不经军机处，而直接由四位章京承旨，于京城之内，提起四京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三月之内，电旨过百，内中大半，想必出自仁兄手笔，他日前途不可限量，我这里倒是要提前说一声，指日高升。”


“赵贤弟，你客气了。章京也好，候补知府也好，只要是为朝廷出力，就没什么区别。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觉得，电旨，太急了一些。”


“此乃国家大政，冠侯不敢妄议。”他用手指了指莫谈国事的告白，谭壮飞却一笑


“这是掌柜的忘了撕了，待会让殿臣把它撕下来就好。万岁变法之始，就明发上谕，凡金国之事，金国之民皆可议，人人都可将自己所想具本上奏，直达天听，这莫谈国事的话，就不用提了。你或许嫌我们太快，但是我却嫌我们太慢。咱们已经被世界其他国家甩的太远，如果不走快一点，又怎么追的上呢？其他的国家，或许可以慢慢来，但是于我国而言，就必须快，否则，永远也追不上他们。”


“谭大爷说的有道理，只是这么个快法，我怕是难免有所疏漏，造成些无辜之人，成为变法的牺牲品。不提别人，就说令尊，他老人家并未有过，结果就因为裁撤冗官，就被革了巡抚之职，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王五笑了笑“赵老弟，这国家的大事我是不懂的，不过要说这裁官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你看，这大酒缸里是不是比过去热闹了？我跟你说，这里面有不少人，就是当初几个衙门里的堂官、司官。当初吃饭，不是玉华台就是东兴楼，再不就是庆和堂啊，会贤堂这类的地方。现在一下没了官身，就只好到这里来吃了。这些衙门要我说，早该撤了。四九城的老户谁不知道，太医院的药方，武备库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这都是有名的不中用。留着那衙门，除了耗费钱粮，也没什么用，裁了以后，倒是能省不少开支。”


谭壮飞也道：“不错，家父与张香帅督抚同城，名为共治，实为应声虫。家父居武昌城北，香帅居城南，遇有大事，家父总要坐轿子过去，问一问香帅的意思。武昌城里有一座蛇山，把整个城分成两半，每去一次，就要翻一次蛇山，个中辛苦一言难尽。这样的巡抚，不撤又有何用？不是督抚争权，就是空置冗官，与其这样，还不如撤了干净。”


“那女真人的旗饷？”


“他们本来就该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不能指望着铁杆庄稼。正是因为有旗饷，他们才不事生产，不思进取，盘鹰架犬，无事生非，于国一无用处。原本不让他们劳作，是希望其专心为兵，可是如今一有战事，便用新军，旗人已不能临阵，为什么还要养活他们。我知道，我们的一些措施，看上去可能激烈了些，下面的人，可能会觉得很艰难。但是他们不管多难，却也没有万岁难，也没有国家难，难关在前，每个人都要辛苦，他们只是其中之一。”


谭壮飞放下酒碗，一脸郑重的对赵冠侯道：“前者迎接普鲁士亲王一事中，贤弟与长素先生有些误会。这其实是极小的小事，长素先生不会介怀，你我两家，也没必要记在心里。这次，袁大人进京，万岁召见，必有重用。贤弟既与袁大人同行，必是心腹爱将，望你一定要为国家着想，不可耽于私怨，因私废公……”


王五也点点头“冠侯，上次的事，我若是在京里，绝对不会闹成那样子。我后来去找过打行的人，他们也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再犯。保国会当时的人很杂，难免有些人糊涂，做了些蠢事，你不要记在心里。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宽广，不要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乱了方寸。眼下，正是个极好的时机，像你这种有本事的人，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


谭壮飞点点头“万岁开懋勤殿，就是为了不拘一格使用人才，扶桑前相伊藤博文，虽然是洋人，但只要愿意为我们出力，一样可以参加到我们之中。而冠侯你，也一样可以担任顾问，参与国事，却比做一个武夫，于国更有用处。朝廷过去用人，只讲出身，不讲才干。见面之后，先叙科甲，后叙年资，只比八股制艺，大卷子功夫，于国家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他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大酒缸“若是这里的人，都可以畅所欲言，直言时弊，我大金又何愁不强？不论是修铁路，还是办商业，都是于国于民，有利无害之事，我想冠侯也不会反对。你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能与各国公使相谈甚欢，足见是个眼界开阔之人，绝不是那些抱残守缺的旧党。当初的与保国会的纠葛误会，不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是笑着喝了口酒“谭爷，我虽然懂些洋话，也能跟洋人聊上几句，但是终归是个混混出身，跑江湖走码头，眼皮子浅的很。论见识，却是不能和你们这几位读书人相比的。你说的那些事，确实听上去很好，但是我有个疑问，钱从哪来？不管是修铁路，还是开矿，又或者购买机器，兴办实业，都需要资金。如果借洋债，就少不了洋人的干预，何况我们又以何为抵押？别忘了，马关的款，我们还没赔完，按现在的电谕，我看起码得需要几万万的款子，才有可能把那些事做好。而朝廷，又哪里拿的出那么多钱。”


谭壮飞摇摇头“这事我已经想过了，办大事，当然就要花钱，虽然大金手里没有，但是洋人手里有。我大金江山万里，除南七北六之外，疆、藏，乃至柔然，于我何用？这些省份，皆有数万里之大，我之力终不能守，徒为我之累赘。既要派兵费饷，又要灾年赈济，还不如卖与列强。其所卖之值，怕不能抵几十万万两白银？而其中一部分，可以用来支付给洋人，以这部分款，换取他们废除不平等条约，另作为兵费，雇佣洋人保护我大金国土。洋人得了土地，又不用支付那么多现款，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剩下的部分，也不必都要现钱。洋船、洋药、铁路之钢条、木板、洋枪、洋炮乃至应用之一切机器，都可以抵充。剩下的钱可以广兴学校，无一乡一村不有学校；大开议院，有一官一邑即有议院……”


王五听他说的兴起，却有些发愣，这些话，以往谭壮飞与他所提及亦不多，于王五而言，今天也是第一遭听到这个构思。颇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半晌之后，才犹豫道：“卖……卖国？大公子，你的酒是不是多了？”


“五哥，你当我醉了？”谭壮飞哈哈一笑，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当真拿出了四大公子的豪态


“这点酒还差的远，根本放不倒我谭某。五哥，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当那些地方是国土，在我看来，却算不上。只要我汉地诸省不失，那些地方，失于我何损，得于我何益？再说，今天阿尔比昂人可以在长江巡游，卡佩人租借广州，普鲁士人占胶州，铁勒人虎视关外。现在卖出去，好歹可以得一笔款，并可以获取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富国强兵，他日兵势强盛，失去的东西，都可以收回来。若是还这样浑浑噩噩，等到洋人来瓜分我们的时候，那些国土只能拱手相送，什么也得不到了。”


赵冠侯道：“谭大爷心忧国事，这一点，是小弟很佩服的。有您这样的贤良辅佐，又哪怕变法不成？但不知，我一个粗人，又能做些什么？”


王五道：“冠侯，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真心拿你当个朋友，你不该拿这种片汤话来敷衍。袁大人带你进京，证明你是他的心腹，若是在他犹豫不决时，你在旁说一句话，就可以一锤定音。王某不懂得太多道理，但是也听人说过，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你可要想着，自己是金国人，是万岁的臣子，做事，要讲一颗良心啊。”


谭壮飞也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袁大人倚你为臂膀，你也该为袁大人谋，同时为国家社稷谋，为万岁出力。”


“二位，这就是把我看小了不是？”赵冠侯神色一正，将酒碗举了起来，“赵某不才，也是个七尺男儿，自然知道为国出力，为朝廷尽忠的道理。只要是为着朝廷好，便是粉身碎骨的事，我也肯做，何况是说几句话。你们又何必把我单独请出来，说这些事？小看人了！”


三人的酒碗再次撞到一起，这次用的力量有些大，酒浆洒的四处都是，只是王五、谭壮飞两人心里，都十分高兴。既然能说服赵冠侯，想必说服袁慰亭，就大有希望。


等到三人离开大酒缸，赵冠侯自去法华寺站班，王五则与谭壮飞两人回了会馆。会馆内，毕永年早已经候在那里，在他身后，还有几条大汉，看相貌也极为剽悍，只看身形，就知道是精通格斗的练家。


谭壮飞虽然酒喝了不少，但是神智并不糊涂，看看几人，随后问道：“其他人呢，可曾被发现了？”


“大公子放心，大家都是久走江湖的，在地面上都有自己的关系。只要粮饷足，藏个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保证不会被官府查到根脚。现在的问题，就是得和官府比快了。”


毕永年面色沉重，“杨叔乔带出了天子的衣带诏，似乎情形很不妙啊。万岁说自己的位子都已经不保，看来老妖妇和韩荣他们，是要篡位了。若是咱们动手晚了，怕是一切就都完了。可是我方才到颐和园外面转了转，发现带枪的人比以往还多，武胜新队的兵，也调过去不少。他们手里有洋人的快枪，警戒又严，一两个人摸进去还凑合，但是大张旗鼓的杀进去很麻烦。”


“所以我们要用袁慰亭！”谭壮飞斩钉截铁的表示“他手下那一万人，只要能有五千人进京围园，就足以解决掉那些护园子的卫队。”


“那袁慰亭到底靠不靠的住，要不要我们……”毕永年做个手势，却被谭壮飞阻止了“你们杀了他，又有谁来指挥军队？那不是上赶着把兵权交了出去？此事不可鲁莽，反正明天万岁要接见袁某，一切等到陛见之后，就知分晓。他若是不肯为万岁所用，不用毕大侠，谭某就先取了他的首级。”


说话间，谭壮飞手扣腰间，下一刻，那柄龙泉软剑，就出现在手中，如同一条飞龙，即将挣脱谭壮飞的手，直冲九霄。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举棋不定


到了八月初一，袁慰亭天一亮便穿戴整齐，乘了马车一路赶到颐和园递牌子。来到园子外面，却见巡逻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人数比上一次赵冠侯晋见时，多了好几倍。背后全背着崭新的步枪，腰里挎有腰刀，神情极为严肃。


在这一带巡逻的首领，正是赵冠侯的熟人，当初带人去捉他的那个翼尉展英。这个场合，不是聊天的地方，两人见面也只略一点头，彼此算打个招呼。两名太监过来搜了身，随后就有一名太监从园里出来，叫了袁慰亭的起。


赵冠侯挎了刀，候在马车旁边，只是没站多一回，就有上次领他进宫的那名苏拉走出来，朝他点点手。赵冠侯将腰刀解了，又把手枪也摘了交给展英，随着苏拉进去，随手之间，便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塞了过去。


“赵大人，奴才一个小苏拉，可不敢当您这么大的恩赏。”


“好兄弟，别客气，我这人就是喜欢交朋友，只要是朋友，钱财不叫事。跟我说说，这次是谁找我？”


“是李总管，他老听说赵大人到了，特意吩咐我来找您，说是有话说。”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来到一处八角凉亭之内。这颐和园亭台众多，这处凉亭并不出奇，来往的人也很少，倒是个造膝密谈的好场所。


李连英点点手，将赵冠侯叫过来，先是问了几句闲话，随后便切入了正题。“昨天在大酒缸，谭壮飞和王五，邀你喝酒来着？”


“回大总管的话，是有这么回事。下官上次因为儁贝勒的事，跟端王那里有些个摩擦，请了王五来做保镖，因此与侠林之中算是有些往来。而他和谭壮飞交情很好，也就这么着，在一起喝顿酒。他又送了两只熊掌给我，说是等今年快入冬时，吃一顿熊掌席。昨个，只当是说这个事情，不想是说别的。”


“没关系，一起吃顿饭喝顿酒，这算不了什么差错。谭大公子乃是新近很红的一位京卿，他要是给我下贴子，我也不见得会驳他的面子。咱们两下很投缘，你和十格格又有交情，冲着十格格的面子，有些话我也要说。在场面上混，交朋友是应该的，可是什么朋友能交，什么朋友不能交，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个数才是。别的不说，做人总要知恩图报吧。我跟你说，老佛爷上次啊，可着实给了端邸一个钉子，说他再要是肆意妄为，带着武胜新队拿快枪乱跑乱动的，就收了他的兵权，把端邸吓的魂不附体。其实，有没有王五，他都不敢动你，有佛爷在，下面的人，谁敢放肆？”


这话里的意思，赵冠侯自然明白，有太后在上面威压，下面的人，就不敢行为太过放肆。可是一旦太后有失，天子威权不重，则下面诸王的反应，乃至于地方督抚率臣的态度，就谁也说不好了。


韩荣调兵派将的动静，京城里不可能无所察觉，就目前而言，虽然太后的牌面很好。但是武卫右军是太后观过操的，对其兵威阵容，很是有印象。一旦这支部队反水，老太后心里，怕是也不会安稳。


如果直接收买袁慰亭，一来是有失太后威严，二来也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猜想，寻思着是否真要宫变。与自己这个大将交谈，则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到时候只要自己的立场站在太后一边，纵然袁慰亭反水，其部下也会失去战力，难以为害。


这个时候，便是需要表忠心，或者说是站队的时候了。虽然帝后两宫，未到图穷匕见之时，但是宫外列甲环兵，乃至韩荣的调度，谭壮飞的邀请，都说明，这一步只是个时间问题。


赵冠侯离座跪倒“大总管放心，卑职虽然愚顿，但是好歹还是能分的清的。是谁给了卑职涅蓝顶戴，又是谁一直回护着卑职。我不懂那么多道理，就知道有恩必报，有仇不饶。咱的炮营，是老佛爷的炮营，老佛爷怎么吩咐，卑职就怎么听，绝对不敢有二心。如若违誓，天地不容！”


“言重了！”李连英慌忙的站起来，将赵冠侯拉起“你说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不过是个奴才，您是个大将，哪有大将跪奴才的道理？这要是让十格格知道，还不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上次就说过，我会相面，一看就知，冠侯你是个忠义之人，绝不会做出亲痛仇快之事。”


两人重新落座之后，李连英小声道：“跟你交个底，这次让你随扈进京，表面上是韩荣的军令，实际是慈驾的懿旨。当初让你在袁慰亭身边打探消息，便是慈圣老人家的意思。这回进京，你不用多说，只管听，只管看。把袁慰亭说什么做什么都记下来，若是其果真有狼子野心，就和韩仲帅去说，与他商量着办。”


“卑职明白。以往不知是慈圣懿旨，多有怠惰，还望大总管帮忙弥缝些，否则怕是不好过。”


“这话就说的远了，咱们是有交情的，我能帮你的地方，一定帮忙，只要你对老佛爷忠心，其他的事，就没关系。就像你这假辫子，你当老佛爷看不出来？但是佛爷有话，你既然办洋务，有时就得按洋人的规矩走，只要心还是红的，其他的，就随他去。你看看，这是多大的恩典，换个别人，早就人头落地了。”


赵冠侯连忙又叩谢了一番慈恩，随后道：“卑职昨天在大酒缸，听谭某说了这么一番话，不敢隐瞒大总管，当面回禀。”


等到将卖五省筹款的事一说，李连英神色几变，但随即又恢复正常“好个谭壮飞，倒是个有胆略的，连这主意也想的出来。咱们大金国，最近真的是净出一些妖魔鬼怪，先是有个癫康，现在我看这又该有个癫谭了。像这种痰迷，应该先找个地方看郎中去，怎么也进了京卿？万岁这回，真的是用错了人，这个话，我记下了，回头会说给老佛爷听。以后再听到这种话，一定记得回禀。”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那名苏拉来通了消息，李连英才送客。“你们袁大人的起叫完了，你也该回去等。见我的事可以说，其他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以一个臬台，第一次叫起就是独对，一次面谈一个钟头，袁慰亭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赵冠侯回到马车旁边，先领回了自己的武器，等了时间不长，就见袁慰亭大步流星的走出来，也不多说，只上了马车，随后就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赵冠侯不敢多问，吩咐着马车回法华寺，一边偷眼观察着。


袁慰亭头上脸上，满都是汗水，不知方才独对时，是否赏了消暑的酸梅汤或是金银花水。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从面部表情以及手指不经意的动作间，还是能看出，袁慰亭现在的心情既激动且复杂。显然有一桩很要紧的事，要他做出取舍，他正在自我权衡。


这种人在自己拿出定见之前，不大会与人商量，到了与人商议时，无非就是看下面人的想法与自己一样不一样。赵冠侯对这种人见的不少，也就不去打扰。闭目养神，直到回了法华寺，袁慰亭走回自己的卧室，拿着那本拿破仑传看了半天，才猛的放下书本“冠侯，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等到赵冠侯走进来时，见袁慰亭的精神已经平复了许多，不像方才那么激动，但是整个人，还是略有些亢奋。不等赵冠侯发问，主动道：


“今儿个，万岁跟我是独对。聊了很多事情，看来对咱们新军洋操，很有兴趣。还说知道咱们艰难，要拨出内帑一百万，给咱们购买洋械。又问我各国之中，以哪国的械最好，兵最强。哪一国的械好，就买哪一国，哪一国的兵强，就雇哪一国的教习。还说要办军属兵工厂，自己制造枪炮，整个工厂也交给咱们自己负责。至于冗兵废员，就要裁汰。比如董五星的甘军，程功亭的毅军，动不动就上万人，按万岁的意思，是要裁掉七成。节省下来的兵费，都给咱们。”


赵冠侯连忙做出一副笑脸“这要是成了，倒是一件很好的事。甘军咱们不必说，毅军里倒是有不少好兵，把他们裁汰了，再招到我们军营里，略加训练就可以用。只是不知道程功亭，肯还是不肯。”


“万岁下了旨，也由不得他不肯。另外一件事，就是我的官职要动一动了。”


袁慰亭压低了声音“万岁这回估计已经明发上谕，让四京卿承旨，开去我的直隶按察使，改以侍郎候补，专管练兵事务。”


赵冠侯连忙为袁慰亭道喜“如此，就要恭喜姐夫了。以臬司转堂官，这便是一步登天的局面，他日外为疆臣首领，内入军机，正是个锦绣前程。到时候还望姐夫多多提携，让我也沾沾光。”


按品级，按察使为正三品，侍郎为正二品，按察使是实授，侍郎为候补，似乎看上去，袁慰亭是吃了亏。但是实际操作中，是不能这么算账的。


以臬台转藩司，再以藩司署理督抚事，直到最后真除，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苦熬资历，还要有恰当的时机才能做到。而侍郎候补，却为六部堂官，与尚书并驾齐驱，只接受军机的领导，不接受尚书领导，与尚书不算上下级。


如果在朝内，提拔的话，直接可以由侍郎而入军机，如果外放，就直接有了担任督抚的资格。也就是说，天佑帝对于袁慰亭这次的提拔，实际上是让他越过了藩司以及护印这两个坎，直接就一步到位，随时都有了担任督抚的资格。


再加上，他仍然有专管练兵事宜的差遣，实际权力并不受影响，类似于金国此时的万能候补道，不管做什么差事都能有候补道充当。候补侍郎，一样有这个资格，管理各项事务，名位既高，权柄不堕，于袁慰亭而言，实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理想升迁。


他出身不过一未曾进学，连秀才都不是，现在却有了进入军机处的资格，为人臣者一生的追求，也不过就是如此，难怪他心情会如此激动。不过赵冠侯恰到好处的一句恭喜讨赏，倒让他从热情中，又找回了几分理智。


“你我之间乃是一家，还用的着这些俗礼么，你且坐下，帮我参详参详，万岁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的方寸，已经有点乱了。我当年科场不利，靠章合肥抬举，入高丽理事，又得跋扈之名。后与合肥交恶，又不见容于常熟，这些年宦海蹉跎，几经沉浮。若不是有这练兵之事，我怕还是在虚渡光阴。现在忽然告诉我，可以做侍郎，为督抚疆臣，我的心，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赵冠侯坐在对面，为袁慰亭倒了杯茶“姐夫，不怕您笑话，您心乱，我比您心还乱。正如您所说，您现在可是有资格当督抚了，要说高兴，我比您还要高兴几分。若是您坐了仲帅的位置，我就算跪门，也要求您给我弄个分统当当，可不能只给我一个管带。现在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升官发财，要说主意，怕是一个都没有了。”


“坐了仲帅的位置么？”赵冠侯看似无心的一句，却让袁慰亭顿时一震。是了，天子如此的厚待自己，归根到底，不还是让自己去碰韩荣么？


目前武卫四军里，不算唐庆的左军，以右军一万人对敌前后军各一万余，其中胜算几何？更重要的是，名不正言不顺，同室操戈，内部火并，一万兵将又是否会听自己调遣。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略微冷静了些，赵冠侯又道：“内帑一百万这个，我觉得还是不如侍郎管用。那钱也就是口惠，实未必至，万岁到时候赏下一百万昭信股票来，咱们连十万银子都兑不出。我跟姐夫说，现在皇帝也缺钱的很，昨天谭大公子请我喝酒时，还跟我说了这么个筹款的主意来着……”


听到他说了卖土筹款之事，袁慰亭将茶杯重重一放“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四大公子，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个筹款的主意，比起股票，还要糟糕的多。至于懋勤殿，虽然说要开，却也一直没听到消息。”


“这话难说的很，万岁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说要开懋勤殿，等到过段时间，一冷静下来，就又改主意了，也说不一定。”


“心血来潮么？”袁慰亭想了想，忽然又拿起了那本拿破仑传，挥挥手，示意赵冠侯离开，自己则安心读书，情绪则渐渐平复下来，不复方才的亢奋与激动。

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雨将至


到了次日，依旧是袁慰亭的独对，不过今天是问了外洋军事，各国军队操法之类的话，袁慰亭回来时，便没了昨天的那股精气神。回到跨院里，依旧拿着书再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提拔他为候补侍郎的上谕已经明发下来，除了责成专办练兵事务外，上谕中另有一条，也同样引人注意。“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着随时具奏”。这不但使得袁慰亭以未曾进学而得封部院，并得专折奏事，直达天听。这是所谓“大用”的开始，非寻常升官可比。只是今天的袁某，已经没了昨天的亢奋与激动，对于这道上谕，反应也很平淡。


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是要下雨，赵冠侯向袁慰亭告了假，直奔六国饭店。十格格为了和他厮混方便，在六国饭店定了两个月的房，没事时，就都住在那。等他到了地方，十格格为他脱去外衣，如同个细心的妻子，将衣服小心的挂好。


“长本事了？以前你可是什么事都需要人伺候的。”


“我跟翠玉学的，既然要当别人的娘子，就总要学会伺候自己的额驸。”十格格脸一红“什么时候跟我去见见额娘？我和你的事，阿玛那里未必清楚，额娘那可瞒不住……”


对于自己女儿放浪形骸的事，那位夫人也自有知觉，只是管不了，也管不住，只好听之任之。可是平日里行为出格也就罢了，现在把身子都赔了进去，这就是大事。这种事瞒不过母亲，一番拷问之下，十格格也只好把赵冠侯供了出来。


“额娘原本是想告诉阿玛，发个夹片把你抓起来的。可是又一想，那样我也没脸做人，就想着一俊压百丑，先去见个面，然后就干脆就成亲算了。我可没和额娘说你有老婆的事，你也记得别说啊，否则额娘一生气，我怕她有个好歹。”


赵冠侯握着十格格的手“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去。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外面的局势你也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哪能谈这个。时局，就如这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秋雨就会落下来，我们现在，得先忙着找伞，顾不上其余。我今天是告了假过来的，有正事。”


“什么事？”毓卿并非普通人家的女儿，自然也不会为着婚姻的事就纠缠不休，知道情势可能有变化，表情也郑重起来。


“你把你手头所有的款，都存到洋人的银行里。还有你额娘的，也劝她存一下。至于庆邸，他是大人物，做事有时要考虑的东西多，尤其又管着事务衙门办洋务。要是让佛爷知道他在洋人银行存了款，怕是怀疑他与洋人有勾结，这个不能提。不过最好也是提一些现款放在手里，四大恒虽然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可是也不能完全相信。要当心它突然倒闭，或是提不出款，可就麻烦了。”


毓卿一愣“不会吧？那可是很大的钱庄，不知道多少人的身家存在里面，要真是出了什么意外，京城里怕是要出大乱子。换皇上都没有四恒倒闭的乱子大，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也没人会动四大恒啊。”


“那是咱们自己的人，不会动四大恒，可要是这里掺上洋人，就不好说了。洋人的态度么，其实还是更倾向于皇帝，或者说，是稳定。他们不希望咱们的政局有大的变化，那样不利于他们的利益。何况皇帝现在的新政，对这些洋人较为有利，他们就更要支持。如果一旦帝位动摇，洋人动手干预，那时候我怕出大事。”


毓卿被吓的脸色有些发白，紧拉着他的手“洋人出兵？不可能吧？这……这可不敢乱说，洋兵要是一来，那社稷可都不安稳。”


“就是这个话，希望不会如此，但是有时，光是希望也没用。皇帝明发的上谕你也知道了吧，要我说，这就是一句话：病急乱投医。再说，许袁大人专办练兵事务，不就是要夺韩荣的兵权？这道上谕又是明发，而非附片，这是向天下人挑明，皇帝要和太后争一争了。这场冲突，怕已经难以调停。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秋操废君这种胡话，又是怎么传出去的？还有，我跟你说个事，也是新近听说，有人向皇帝建议，请工人进颐和园，挖掘库藏。说太后在颐和园里埋了一千多万银子，应该挖出来助国用。”


毓卿登时明白过来，若是让外面工人进园，鱼龙混杂，良莠难辨，哪里是挖园，分明就是行刺。天子如果真的准本，与篡逆几无区别。她道：“你是说，这里有坏人？”


“是，没有坏人，不大可能闹成这样，母子之间，纵然有些不睦，若是有人用心的弥缝，总是可以缓颊。现在的问题是，天子身边，用了一群狂人，看不清局势，又不懂得实务。这假话八成就是从他们嘴里说的，逼皇帝下决断。而老佛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不肯指点皇帝也不肯说自己的想法，而是隐忍不发，只待雷霆一击。”


“不管是谁动谁的手，这国家怕是都有一番动荡。咱们也做不了什么，赶紧的把钱都换地方，才是真的，再有，就是保护好你自己。这的房子别订两个月，订两年。钱不够，我给你去想办法，眼下我能想到的地方，要么是租界，要么就是这公使区。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没关系。”


毓卿心中感动，想到他能在眼下这种乱局里还能先想到自己，心里大为甜蜜，两手搂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本格格在四九城混了这么长时间，黑白两路都熟的很，自保绰绰有余，不会出事的。我跟你说个事啊，最近京城里，有点怪……”


等到了八月初三，情势陡然有变，直隶总督韩荣发来电报，称阿尔比昂与铁勒交恶，两国会猎于海参崴。大沽口外也见了阿尔比昂人的兵船，不可不防。津门是袁慰亭防区，右军也离不开袁慰亭的统带，催其立即回任。


袁慰亭接到电报看了良久，将之放在桌上，又抬眼看看外面。昨天虽然阴，但是没下雨，今天上午又出了太阳。可是此时，天空中复又阴沉起来，他只将电报一合，嘀咕了一声“好古怪的天气。这京城，看来是不能待了，得要紧着回去。”


西城，义兴木厂，乃是京城中一个颇有些名望的买卖，当初修三海，这家木厂也参与其中，很是赚了一笔钱。只是这家木厂的熟客发现，最近，义兴木厂的李掌柜不大做生意，也不与生意上的熟人盘桓，偶尔应酬，不是请苏拉，就是请太监，偶尔还请几个侍卫。有人估摸着，宫里多半又是要兴什么土木被他扫听到了消息，在为自己铺路。


木厂之内，昨天本已经苫盖好了，可今天出太阳，又撤了油布。眼看天气复又阴沉，伙计们匆忙的给放在院中的木材重新苫盖油布防雨。


一群新来的伙计，身高力壮，论干活一人能顶三四个，可是对于苫盖的活计并不怎么搭手。抱着肩膀好象在看热闹，惹的一干老伙计对他们怒目而视。但是知道他们是掌柜的极看重的人，却只敢怒而不敢言。


“苫什么油布，苫不苫都没用。事情不管成败，他的木厂都不用再开了，这帮人，真是……没脑子。”一个独眼中年汉子，一边在廊檐下吹着风，准备看雨景，一边对忙碌的伙计嗤之以鼻。


在他身旁，则是个三十几岁的健壮大汉，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肌肉。“话也不能这么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何况这帮伙计不知道的，也不能怪他们。李兄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也赚下了一份家业，这次若是事情不成，怕是就牵连了他，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


“他两个儿子，都死在了高丽，成了绝户。不管有多少家业，也没人继承，这份产业，他也早就不在乎了。我只可惜啊，等将来他百年之后，交牙十二金枪术的功夫，就要失传了。”


“失传的东西多了，倒也不缺他这一门枪法。何况那洋枪洋炮一用，什么功夫，也顶不住。还是谭大爷说的对，与其抱着祖宗留下来的玩意不放，不如把眼睛放开，去看看别人都用的什么。别总想着自己祖上多了得，先看看现在人家多威风。这次只要能做成大事，就算是死，也对的起同门以及祖师爷了。”


独眼汉子一笑“你老哥可得好好活着，雌雄镖的功夫，你这一代就你一个人会，你要是有个高低，这功夫就也绝了。千万好好的，咱还得看着光复河山，驱逐鞑虏呢。走，进屋，喝二两去。”


浏阳会馆内，李掌柜根据记忆绘制的颐和园草图，摆在桌面上，毕永年看了良久，不得要领。“这个图不行，残缺不全，而且总觉得不对劲。要是按这个图进去，我怕是要误事。”


谭壮飞无奈的叹口气“样子雷的烫样拿不出来，我进园也只是到玉谰堂，要是写出全部的东西，也做不到，园子实在太大了。李掌柜只是在修园时供过工料，能记得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他最近用了很多钱，打点了些苏拉、太监还有护军，又问出了一些，可依旧合不上。”


毕永年道：“能不能买通些人，把我们带进去？”


“恐怕是不行，李连英很谨慎，最近园里戒备森严，听说端王的武胜新队也要调动进来。兵力多，而且各自防备，互相监督，送钱，他们也不敢带。挖库藏那事，估计行不通，只能等着袁慰亭的兵进来。”


“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毕永年心里，更属意离的较近的武卫前军程功亭，可是据说此人事金极忠，就算是结拜兄弟王照，都不敢对他提这事。若是找他，非但事情不成，怕是还要糟糕。


谭壮飞道：“无妨，事情还没急到这个地步。据我掌握的消息，妖妇废君之事，应在九月秋操时发动，我们还有时间。万岁赏了袁某一个侍郎，于他一个秀才都不是的人来说，这是天大的恩赏，亦是个极光明的前途，我想他知道该怎么选。今晚上我再去见一见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他？这不好吧，万一走漏了消息？”


见毕永年有些迟疑，谭壮飞一笑，手臂只一动，那口软剑已经出现在掌中。“我自然要察言观色，若是他有什么异色，我便取了他的首级，先为天子除一害！以我之能，十步之内，杀袁，如杀一犬！”


“大公子，你怎么去说服他，咱们凭什么让他信服？”


谭壮飞一笑，铺开宣纸，提起狼毫飞速的书写起来。“凭这个，我给他写一道上谕，让他诛杀韩荣。”


毕永年一愣，“伪造上谕？这也能骗过他？”


谭壮飞笔走龙蛇，口内答道：“这并非伪造。上谕下发，也由军机承旨代书，我既为章京，便有承旨之职，由我写出来的，就是上谕，怎么能叫伪造？”他此时将上谕写完，轻轻吹干墨迹“比起鞑酋来，我觉得我写的，才该叫上谕！袁慰亭是生是死，就看他今天晚上的表现。”


……


他的手段，毕永年自然知道，只是这一剑刺出去，他也就暴露了。自告奋勇“我是个粗人，烂命一条而已，这次进京，本也没想过活着离开。动手的事，交给我吧。”


“毕大侠，你没有官身，见不到他的。咱们两个，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杀妖妇在你，说袁斩袁则在我。你为荆轲，我为朱亥，各有职司。若是我有个闪失，只求你告诉五哥一声，让他帮我照顾家中老父。谭升，备车，去法华寺。”


谭壮飞到法华寺时，天色已经入了夜，赵冠侯将名片递进去，袁慰亭却也不能将四京卿之一拒之门外，只好吩咐一声请。


庙里用的并非美孚洋油，而是菜油，灯光很是昏暗，谭壮飞与袁慰亭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显的分外诡异。


赵冠侯站在门外，只听谭壮飞先与袁寒暄几句，又说了下自己与康祖诒的保举，以及韩荣等守旧大臣，碍于袁出身，对其升迁的阻挠。谈了一阵，忽然喝了一声“有上谕！”随即，袁慰亭便离开座位，跪倒在地接旨。


此时，戏耍了四九城老少爷们两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黄豆大的雨点落在窗户上，打的窗纸沙沙做响，廊檐下的雨水落到赵冠侯身上，让他感到阵阵凉意。闷热了许久的京城，终于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自此开始，秋意渐浓。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围园之谋


“韩荣密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着袁慰亭驰往天津，宣读上谕，将韩荣立即正法。其遗缺即着袁慰亭接任，即封禁电局铁路，速带兵入京，半围颐和园，半守营地，钦此！”


谭壮飞的嗓音洪亮，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吐字清晰，夹杂在风雨之中，依旧声声入耳。


袁慰亭并没有说遵旨，而是充满疑虑地问道：“围颐和园，所为何来？”


“不除此老朽，国不能保。此事在我，公不必问。”


风雨之中，谭壮飞的声音似乎又变大了一些，袁慰亭在询问，而他在解答。一只不知何处的野猫蹿过，一块瓦落下来，掉在院里摔个粉碎。就在这一声碎响中，谭壮飞的最后通牒已经下达“如不许我，即死公前。公之性命在我手，我之性命亦在公手……”


赵冠侯的手，早已经抽出了枪，转轮手枪在雨中并不影响发射，何况他是站在廊檐下。虽然房间里灯火昏暗，但他没有夜盲症，这种环境里，依旧可以确保首发命中。


他固然清楚谭壮飞为技击中人，剑术极为高明，而且在进门时，他也注意到了，对方腰里那不寻常的隆起，似乎是缠有兵器。不知道是练家用的铁腰带，还是软剑。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有把握，在对方出手前，先行将之击毙。只是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得参照袁慰亭的意见，在谭壮飞出手前，自己不能擅自决定。


袁慰亭原本跪倒接旨，此时却站起了身来，借着昏暗的灯火，仔细看了这道上谕，随后摇了摇头“这不是朱笔。”


天子发诏书，按例应用朱笔，也就是所谓的朱谕，谭壮飞的会馆里并没有朱笔，只能以毛笔代替，便被袁慰亭找到了破绽。“我杀韩荣，如杀一犬。但是他是总督，封疆大吏，如果以这种旨意就杀人，一不能服众，二就是开了一个极坏的头。”


袁慰亭边说，边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坐下“不管是变法还是图强，都不是不要规矩，而是改掉陋规陈例，改行新法新规。但不管是新法旧法，再烂的规矩，也好过没有规矩。如果随便就可以杀掉一名疆臣，那明天，就可以随便杀掉任何一人，这天下就没了法度。这就不是变法，而是乱法！如果谭公子执意要慰亭奉此诏，不如现在就刺死我。”


说完这话，袁慰亭闭上眼睛，做出引颈受戮的态势，谭壮飞反倒是没法动手。自己说的是道理，对方说的也是道理，只要他肯支持变法，就一切都有的谈。至少从目前的角度看，变法派里唯一可能争取到的掌兵大臣，就只有他了。


“容庵公，你亦是强学会中列名之人，若是万岁有难，新法不行，旧党大臣，亦不会放过你。”


“谭公子，你说的，在下明白的很。慰亭奉皇命，编练新军，教导以忠义二字。只要天子有令，部下无有不遵，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任何人敢行篡逆之事，我武卫右军万余勇士，皆会与其死战到底，绝不妥协。所以你尽管放心，韩荣要是敢下令捉拿天子，我的部下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砍下他的脑袋。袁某是万岁的臣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只要万岁有一句话，袁某愿意肝脑涂地报答圣恩。现在，只要有天子朱谕一下，袁某立刻回津，定为万岁分忧。”


“好！袁大人，望你言而有信，今日之议如成，他日袁大人便是变法功臣，便是当日的曾公左侯，亦不及你。谭某这便回去请朱谕，告辞了。”


袁慰亭与赵冠侯各撑开一把伞，送着谭壮飞，上了马车。车夫摇动马鞭，车轮溅起水花，在夜幕中向着远方驶去，而袁慰亭原地未动，等到良久以后，才对赵冠侯道：“回去谈。”


房间里，灯光已经晦暗，而外面的雨，似乎越下于大。雨声正好掩盖了谈话的声音，也就不担心被人窃听。赵冠侯四处巡视了一圈，也确保没有人偷听，随后，便关上了门。


“围园杀后……这帮新党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袁慰亭方才正言厉色，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可此时谭壮飞一去，他便如泄气的皮球般软了下来。


“冠侯，这次你可要为我做证，否则仲帅疑心我首鼠两端，我便难以做人。既不能见容于太后，又不能容于万岁，袁某的首领怕是也难保全。”


“姐夫放心，您对太后的忠心，我想太后和仲帅，一定会知道。您也不用想得太多，仲帅又怎么离的开姐夫带兵。您这样的能臣，他怎么可能加害。”


袁慰亭摇摇头“你不懂。自古来，朝廷从来就不怕没有良将，所怕者，只有良将不为自己所用。我一进京，就等于卷进了这个旋涡里，固然秉持中立要粉身碎骨，投奔一方，其实也不一定就能保全自己。谭壮飞雨夜来访，不管我们谈了什么，这件事总是传了出去，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只要稍加修饰，就成了我勾结新党，有不臣之心的证据。还有……这道该死的上谕。”


镇纸下，放的就是谭壮飞手书的那份上谕，袁慰亭拿起来看了两眼“这种东西，就算多看几眼，也是罪过，何况是存在手中。他日说不好，就也成了我的罪名。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万一天子真的发了朱谕，又当如何？我又往哪里推托。”


赵冠侯心知，此时的袁慰亭虽然有野心，但野心也只限于如何在官场上取得更大的成功，让自己的官职得以提拔，最终或为疆臣，或为军机而已。即使无事时就拿起那本拿破仑传翻阅，也不会想着就靠万余兵将，起家而为皇帝。


于他而言，目前天子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做臣子的应当遵守上谕。可是，另一方面，太后同样也是绝对不可忤逆的存在，这同样也是他骨子里认同的。何况慈喜太后手段高明，袁慰亭对这个老妇人显然是心存忌惮或者说畏惧也不为过，比之对于天子，就更恐惧几分。


这两者之间产生矛盾时，即使如袁慰亭这等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怎样取舍了。围园杀后这个选项，肯定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他这道命令颁布下去，下面的将弁也不会执行。那种事即使做成，他也变成千夫所指，下场不会比三国时刺君的成济更好，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可能去做。


可若是出卖天子，同样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不管怎么说，皇帝与太后是骨肉至亲，况且太后春秋日高，皇帝则春秋鼎盛。弃君而佐后，必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日后太后驾薨，天子再度亲政，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灯火摇曳中，袁慰亭的脸色阴晴不定，外面风雨大做，风声雨声流水声混成一片，冲入屋中。


赵冠侯将壶里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姐夫，不管怎么样，现在也要选一边来站了。此时站边，好歹也是有一方可以庇佑。我们手上有上万的本钱，不管投奔哪一方，都可以用来搏一搏。可等到事态结束，见出分晓，那时我们手上的这点本钱，怕是连安身立命，都不能保全。所以，得早做决断。”


“你说的我明白，可是，这个决断，很难下……我的难处，你也该明白。”


“姐夫，你的难处我自然明白，但是，只要不下这个决断，总是有人会不满意。现在就好比押宝，一大一小，咱们只能押一注，掀宝无悔。当然，这里倒也是能押两门，但是总有个轻重。”


袁慰亭也知道，他所谓押两门，是指自己的幕僚徐菊人，由于是翰林根底，与奉旨办京师大学堂的大学士孙家鼐都是翰林出身，可以说上一两句话，亦可飞调入京。以翰林的名义，在新党那里参与一下，以示袁为新党之心。


不过比起实打实的部队，以及韩荣的人头来，这种下注只能算是添头，意义不大。将来天子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对自己有太多的释怀。


他犹豫着“冠侯，你说这一次，这一宝是开大，又或者是开小？”


“姐夫，我是老赌客，过去在津门时，有钱没钱便往宝局里钻，对这做宝算是行家。这一把甚至连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开大了。至于为什么？谭壮飞见您都带了家伙，从他这就存着玩命的心，就知道他们实际已经走投无路。再者，以子弑母大逆不道，谁做这种事，都会遗臭万年。一旦让他们的意图得售，天子将成为枭獍之君，谁帮皇帝做这种事，也是万民唾骂的佞臣！现在咱们大金，要的是个太平。若是你杀我，我杀你的杀起来，洋人怕是不会坐视。”


“那依你之见？”


“我没有什么见解，只有一点糊涂主意。若是八月初五皇帝那里没有朱谕下来，这道伪诏，咱们就把它写到瓢底下，淹了就完了。就当谭壮飞没来过，也就当没见过这东西。若是八月初五，真一二上谕下发，那就没办法，这道上谕一并交给仲帅，剩下的事，就由他来办。”


袁慰亭略一思忖，也觉得只能如此，要想调兵遣将，都离不开韩荣军令。而且要是把这些东西交给庆王，一来有拉人下水的嫌疑，庆王不会高兴，只会生气。二来，韩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不找他而找庆王，显然是目无长官，想要攀高枝，韩荣这里，也不会高兴。


他略一思忖，忽然道：“这雨有点大，你明天去看看十格格，顺带给送点衣服过去，别让十格格受了寒。我这里，你不用管，他们既然还要用我的兵，就不敢对我动手。”


六国饭店里。


十格格听了围园杀后的话，几乎从被子里跳起来“好啊，我看这是要疯！不行，我得备车进府，跟阿玛回一声。这事可得早做准备，要不然真要是动了手，就是塌天大祸。谭壮飞还准备了上百人，这是要造反。我得给崇受之写个片子，让他发兵拿人……不对啊”


刚刚想要跳起来的十格格惊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显然哪也去不了，只好又钻了回去，随后就醒悟过来。“这话怎么是你跟我说，还是……还是在那什么以后。应该是袁慰亭跟我阿玛说啊，这可是大事。”


赵冠侯一笑“就因为是大事，所以才只能我跟你说，不能他跟庆邸说。他跟庆邸一回，就成了拉庆邸下水。跟你说，就是我口风不严，走漏消息，你可能告诉王爷，也可能不告诉，总之没有袁大人的责任了。这事你就算说了，庆邸也未必一时就告诉太后。毕竟那是一道伪诏，没法证明是皇帝的意思，只是该做着些准备，这事王爷肯定会办好，你不用担心。一群江洋大盗，再不就是些练武的人，只要别让他们进园子，就成不了什么大事。”


毓卿略略定了定心，也知道，只要袁慰亭大军不动，那帮人就不敢动手，或者说也不能动手。是以现在主动权还在自己一面，也就略略放心。只要着令步军统领衙门用心调查，再找机会拿人就是。


不过她也得赶紧着回府禀报，起身穿着衣服，赵冠侯问道：“我方才在门口，看到送花的，谁啊？”


“别提了，我过几天就得搬。普鲁士海靖公使回国，原来的一个参赞封了男爵，接任为领事。死乞白赖的缠着我，烦也烦死了。我都说过了跟他没关系，他还是安排人送花，我也没办法，惹不起躲的起，回头搬回额娘府里，看他能怎么着。”


赵冠侯不想，居然遇到了跟自己抢女人的，还是个普鲁士男爵公使。忍不住问道：“他谁啊？这么大胆子，跟我抢女人。”


十格格甜甜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醋坛子额驸，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担心个什么。我难道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我反正说过了，不会喜欢他的，你就放心吧。这家伙啊，叫克林德，原来是在使馆做翻译，后来一路提升，现在到了男爵。总之他跟咱不会有什么关系，别理他，先顾老佛爷要紧。”


赵冠侯一边穿起衣服，一边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随后丢到了一边，一个普鲁士男爵而已，跟大金国不会有什么关系，不必在意。

第一百六十章 落子


八月初四的雨下了一天，到了半夜才停，等到八月初五时，天空已经变得晴朗，只是袁慰亭的脸色，却与天气不同，依旧阴云密布。他今天要去见驾陛辞，而掀开底牌，也差不多就在此时。此时此刻，便是他自己，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希望得到那份诛杀韩荣的朱谕，还是不希望发下朱谕。


赵冠侯候在外面依旧挎刀，同时以专业的目光，观察着颐和园的守卫，此时的防卫力量，与后世相比，由于缺少了高科技的支持，便只能靠人力来堆。布置上，也略嫌粗糙，总归不如后世经历过技术革新之后，布置的那么专业，是以观察起来，也就较为容易。


看来庆王已经进过园了，他是亲贵，又与慈喜娘家交情好，很得慈喜的帘眷。即使现在慈喜交了权，庆王也可以进宫来说几句家常话，大概就是借着这个当口，把消息传了过来。


整个颐和园，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极为高度的戒备之中，几乎随处可见背枪的护卫。这些人的来历说不上来，但应该都是慈喜比较放心的亲信，那名翼尉展英今天没来，取代他的，却是一个位分更高的翼总兵，甚至可能还是宗室中人。


由于赵冠侯身上有枪，早早的就被赶的离园子很远，任何人接近颐和园，都会遭到敌意对待，立刻就会有人摘下枪来准备发射。想来，谭壮飞所谓的湖广豪杰好将，如果真的敢来杀后，多半是接近不了园子，就会被打成蜂窝。


到了约莫九点钟时，那名他认识的苏拉从宫里出来，与守卫说了几句话，又验了腰牌。那名翼总兵连苏拉手里的盒子都打开看过，随后才让开路。


“赵大人，李总管忙，出不来，但是有点东西要送您，这不让奴才给带出来了，说是让您必须收下，不许推辞。”


这名苏拉手里捧的，乃是一个帽盒，赵冠侯接到手里，感觉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但也不好多问。直到送走了苏拉，掀开盒盖，却见里面，放的是一顶二品官的暗红顶戴。等他轻轻拿起顶戴，就看到在帽子下面放的恒字头的银票。虽然只是浮光掠影的扫视，但大概也认出来，票面上的数字：一万两。


这大概就是自己告密的奖励，眼下正是非常时期，慈喜自然不会吝惜恩赏。赏赐的用意，也很明显。上次自己进京办接待时，韩荣保了一个二品顶戴，后被天佑帝摘了。现在再换自己个二品，显然就是以此为奖励，让自己为太后效劳，也是间接提醒自己，谁是恩人谁又是仇人。


至于那一万两银票，固然可以看做收买自己，也可以看做收买自己手上的炮营，又或者当做收买袁慰亭的人头，也未为不可。只是不知，自己手下的将领里，是否也有人接过类似的银票，负责看住自己了。


他刚刚把银票带好，袁慰亭从园子里走了出来，等到上了马车之后，只吩咐了一声“去马家堡。”便又闭上了眼睛。


回去时的列车不如来时方便，终究不是专列，但是袁慰亭还是搞到了一节专属车厢，等坐定之后，他才从袖子里取出折好的一道上谕。


“总归还是没躲开，万岁今天见我，就是为了发这个。除了发上谕，又拉着我哭，偌大个玉漱堂，太监宫女都赶了出去，只有我们两君臣。万岁拉着我的袖子，说要我一定要救他，只要救了他，将来保我不失公侯之位。一边说，一边哭……”


回忆着皇帝大哭的模样，袁慰亭的心情显然也比较复杂“我原本一直以为，天威不可犯，直到那时候，我才算看明白，皇帝，其实也就是肉体凡胎，没什么大不了。论胆气，论沉稳，咱们这位万岁，都算不上出色，比起普通人，还有不如。也就是个大宅门里的少爷，还没长成人。总得先练几年，才能一点点管事。现在让他当家，一大家子事都给他管，自然是要出事。这一宝，看来是没押错。现在可虑的，就是仲帅那里，肯不肯信我。要是觉得我是故意的拿桥，只怕受了这么大的罪，到最后无功有过。”


“大人放心，这决计不会，我们固然离不开仲帅，仲帅也一样离不开我们。大家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他现在多半也正盼着大人回去呢。”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也不能大意，他杀我是不敢的，但若是认为我和他不是一条心，早晚必要害我。冠侯，你身上还有他给你的差事，见面之后，记得替我弥缝几句，我信的着你，肯定能兜的住。咱们是自己亲戚，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这个时候可千万要帮忙。”


赵冠侯心知，眼下时局不稳，人心难测，袁慰亭实际是担心自己取他而代之，夺了他的兵权，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又将那顶戴和银票拿出来。袁慰亭摇摇头


“银子既是赏你的，你就自己留下，不用给我。现在这时候，钱已经没有太大用处，就算你堆一座金山在韩荣面前，他也未必会接。总是一条，随机应变，察言观色。”


由于担心阿尔比昂人的兵抢占大沽口，夺取津门，一方面是命令镇台罗荣带兵在炮台加紧防卫，另一方面，韩荣自己也在津门的直隶总督行辕坐镇。是以火车直接开到老龙头，下车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马不停蹄的就赶到了总督行辕。


如今韩荣已经升授了大学士，入职军机，但是仍兼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是以袁慰亭与他打招呼可称大帅，亦可称中堂。见面之后，袁慰亭抖马蹄袖请了个双安，赵冠侯也上前跪倒拜见。


韩荣却极是客气，开口就是道喜“恭喜，恭喜！容庵，万岁的上谕我已经看见了。你这是要大用啊。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干材，早晚必要重用，怎么样，我这话如今应验了吧。今后练兵的事你要多费心了。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入了军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岁就要我进京里去办差，这么一大摊子事，除了你，我交给谁都不放心。这颗大印，早晚是你的。”


袁慰亭的差遣，某一部分上，侵吞了韩荣的事权，他这么说，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试探或是讽刺，就不得而知。边说话，韩荣又挑眼看了看赵冠侯，最后把目光落在他悬挂的腰刀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微笑。


袁慰亭却不敢有半点得意之色，连忙说着“一切都是大帅的栽培，容庵没有大帅提携，绝对没有今天。”


韩荣却把脸一板“容庵，我可得说你几句，这话你可就是大错特错了。给你差事的是万岁，不是我韩仲华。咱们做臣子的，要谢，都得谢皇上，哪能谢我？这话不可说，不可说啊。来来，坐下说话，进京这几天，可还好？咱这边下了场秋雨，天气就有些寒了，不知道京里下雨没下。进京住的是哪里，可还住的习惯？”


见他东拉西扯闲话家常，袁慰亭心知，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否则他只要一个端茶送客，自己怕是从此在他那就要成为黑如煤炭的存在。连忙道：“大帅，卑职这里有几句下情回禀，请大帅屏退左右。”


“哦？从京里带了什么好玩意给我看么？那我可得开开眼，看看你袁大人，挑了什么好东西。”韩荣看了看赵冠侯，随后拍了几下手，所有的侍从都退出去，站到了院子里。袁慰亭则趁机起身，双膝跪倒，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大帅，卑职今天见您，是向大帅请死来着。如今卑职，前进不能，退后无路，夹在当中万难做人，请大帅成全，赏卑职一死，也算是为国尽忠。”


韩荣却笑的越发畅快“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容庵，你这本事快赶上刘玄德了。到底什么事啊，把你难成这个样子，说来让我听一听。”


“大帅请看。”袁慰亭自袖中将那道朱谕以及谭壮飞手书的上谕，都递了上去。韩荣接过两道折子看了一阵，随即将两道折子随手朝桌上一丢，人离座而起，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


连走了两圈之后，韩荣猛的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容庵，我当是什么事把你难成这样，却没想到，就是那么点事啊。本来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叫臣死，臣当死，父叫子亡，子当亡。我家从我祖父那辈算起，两辈没于王事，一门孤寡。能有今天这个位置，全靠皇恩浩荡，万岁既然下旨要杀我，那我就接旨领死。容庵，你既然领了差事，那还不办差么？冠侯，你腰里挂的不是刀么，拉出刀来，给我砍！”


他说这句砍时，目光之中寒光四射，话中之意分明是让赵冠侯一刀斩了袁慰亭的首级去。


袁慰亭递交这两道折子，本有自己的用心，只要韩荣面现惊慌，自己就可以要挟卖好，捞点好处。哪怕是表示感谢，自己也可以卖个人情给他。可是见对方看朱谕时，毫无表示，只坐在那里看，随手丢到一边。就知其心中全无天子，这事就知道要糟糕。


此时说的话，绝不是要接旨的意思。虽然赵冠侯在旁，一旦僵化，他一刀便可斩去韩荣首级，可自己两人，也休想离开总督行辕，乃至未来数十年间之荣辱也只在此须臾之间，连忙分说，“大帅！您听卑职说句话，再斩了我的头去，卑职绝没有二话。容庵对您，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大帅若是不信，便让冠侯斩了我的首级！”


他方才泪流满面，此时便是放声痛哭，在哭声之中，将京城奏对，谭壮飞雨夜来访的事一一说了。“大帅，卑职本当一死了之，怎奈，现如今京城风高浪急，容庵恐怕大帅不知内情，遭人毒手，因此特意赶回津门，只为给大帅提个醒，您可要小心暗算。”


赵冠侯的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做了一个拉刀的架式，但是嘴上则说着“大帅，卑职与袁大人同行，虽未面圣，但谭某夜访时，卑职就在门首，看的一清二楚，袁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查。”


韩荣迟疑了片刻，挥挥手“罢了。容庵，本帅也不是不信你，只是朝廷自有体制在。承旨为军机之职，定罪乃是天、秋二官的职责，不能私相授受，任意而为。就算是要杀我，也得拿绳把我捆上，押到菜市口。拿这么个纸片，就要杀个疆臣，容庵，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赵冠侯原先只知，韩荣只知有母不知有子，但是今日一见，才真正确信，他确实狂悖到这种地步，也不怪皇帝要杀他。在他心中，不管朱谕真假，却是都不打算遵奉，除去自己不算，这签押房里必有其他埋伏，袁慰亭若是想杀他，也是要落个自取灭亡。


见袁慰亭摘了顶子在那里磕头流泪，韩荣道：“算了，你今后多学着点就是了，做事不要这么毛躁。你有这份忠心，我已经知道了，只要留着你这点忠心办差事，本帅也亏负不了你。你赶紧着回新农去，我这不留你，你的差事是练兵，只要把兵练好了，别的事少管。”说话间，他回到座位上，举起了茶碗，外面的听差则高喊了一声送客，将袁慰亭半送半赶的撵了出去。


赵冠侯本想跟着出去，却被韩荣点手叫住“我让你走了么？好生待着，有话问你。”


他再次拍了几下掌，这回就连院里的听差也都不见了。赵冠侯也自乖觉，解了腰刀、手枪，放在了地上。韩荣道：“不用这样，我还能信不着你么？老佛爷信得过的，我便信得过。你这摘下来，一会还带带上，太麻烦了。我问你，方才袁慰亭说的话，是真的么？”


“回大帅的话，玉漱堂面圣，乃是独对，卑职进不去，无从得知，其他言语尽数为实。另外，谭壮飞在那之前，也和卑职吃过一次酒，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语。这些言语，卑职已经转告了李总管，现在再说与大帅听。”


等听他说完，韩荣哼了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次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董五星的后军已到长辛店，我这就进京去见慈驾，冠侯，你收拾收拾跟我进京。我也跟你交个底，万岁，他是年三十看黄历，好日子快过到头了。这回老佛爷给你换顶子，本帅给你换朝服，保你个大好前程！没时间了，准备准备，跟我上车。”

第一百六十一章 磨刀霍霍（上）


赵冠侯刚刚从京城坐火车过来，现在又要坐火车回去，未免觉得往返徒劳，早知如此，自己留在京城不是省了很多时间和力气。再者，如今京城生变，事关废立，牵扯非小，搞不好就是一场乱局。家眷那里还没能安顿，他的心里也不安生。只是上官有差遣，他又没办法把这些话明说，只好放在心里。


但是韩荣老于官场，只一看之间，便知赵冠侯顾虑，伸手抄起了一支大令，吆喝了两声，便从后堂转出一名材官。


“你拿着我的令，带上五十名快枪手，到赵大人家外面守着。若是防营那边的人敢来，见一个抓一个，不管是谁，先抓了再说。谁敢反抗，就地击毙！”


“喳！”


那名材官接了令，一手举令一手扶腰刀离开，韩荣笑道：“这总算放心了吧？其实你也是糊涂，那个主一完，庞得禄就完了。没了庞得禄，区区一个庞金标，在你面前算个什么东西？你只要亮出黄马褂，还不吓他一溜跟头出去？”


赵冠侯心知，那五十名快枪手，多半也是方才这行辕里的埋伏。韩荣这安排固然是安自己的心，同时也未尝不是威胁。若是自己不肯为其所用，则家眷亦难保全。他只好戴好顶戴“卑职这就动身。”


“别慌，火车的水煤都已经加好，一声令下就可动身，你这有个顶戴了，本官给你配齐了行头。来人，取一套二品武官服来。另外再取两支新枪，一百发子药。”


他的行辕里，武官服色不缺，二品官服枪单，片刻即到。韩荣又从靴页子里伸手，拿出一张一万两的库平银票“老佛爷赏的，是老佛爷赏的，这份是本帅赏的。我知道，你这次付点辛苦，但是大事当前，大家都要辛苦着点，等这一关过去，保你前程似锦绣，飞黄腾达。”


这列火车是韩荣早就预备好了的，车上的人不多，除了赵冠侯外，就是几十名持米尼步枪挎腰刀的护兵，个个长身大面，虎背熊腰，一见便知，都是精通搏击之术的勇士。上车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七点钟，两人都没吃晚饭，赵冠侯的肚子里，已经开始叫了。


韩荣吩咐一声，不多时就有几名士兵抬了个大理石桌面过来，上面列了十几样小菜，另外还有人拿来了一坛酒，两个酒杯。赵冠侯刚要起身，就被韩荣叫住


“寡酒难饮，再说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本帅讲这套虚礼么？好生坐着，一起吃点，离到京城还得好几个小时呢。车上简陋，不能跟行辕里面比，饭菜做的也不合口，凑合吃些，有什么话，等到事情过了之后再说。”


赵冠侯看过去，见那十几道小菜，俱是津门时鲜蔬菜瓜果，河鲜海味，想来车上专门有冰桶，将这些河海鲜味用冰镇着，确保不至于变质。单这一桌简陋席面，怕是没有几十两银子也别想下的来。正想着时，又有人将几道大菜陆续端上来，乃是一道白扒鱼翅，一道炸烹对虾，韩荣所谓的简陋，便是如此了。


那酒坛打开，一股香气扑鼻，韩荣介绍道：“这是二十年头上的南酒，前者杨崇尹杨都老爷到津看我，送的礼物，我今天不好喝酒，这酒你尝尝，剩下的，带回家去。”


“谢大帅的恩赏。”


“不用客气，高兴么，高兴就该喝两盅……这话说的，说是不能喝酒，我这酒虫可是犯了，算了，来一杯，一会不许给我再倒……”他话说着，便有听差给他满了杯酒，他举着酒杯闻着味道，不住的点头。“好酒……好事。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这天下总是有救了。”


按说废立天子，乃是动摇国本大事，凡重臣者，怕是都要号啕大哭，以示自己无能方有此祸，向祖宗请罪。可是看韩荣的欣喜样子，其只知有母不知有子的传闻不虚，与皇帝怕也是关系差到了极处。


他抿了一口酒，随后道：“冠侯，你可知杨都老爷来做什么？”


“卑职不知。”


“他是来给我看一道折子的，这道折子的内容，就是请老佛爷三度训政，重掌权柄。这个折子干系太大，他也担不起责任，就来问我的计。我给他的答复就一句，先上了再说。就这几个月，天下已经败坏成什么样子了，老佛爷不管一管，可怎么得了。”


“大帅英明，卑职也认为，老佛爷非出山，不足以挽救局面，亦不足以制裁那些维新乱党。”


“好个维新乱党，这个词说的好，来，再给我满一杯！”韩荣将剩下的酒喝了进去，酒杯一放“冠侯，你跟我交个底，炮营你现在能掌握得住么？”


“回大帅的话，卑职不敢说掌握炮营的话，那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卑职的私兵，哪里能说掌握。但是，我敢保证一点，炮营的儿郎皆有忠义之心，以朝廷旨意行事。只要是有大帅军令，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


“要的就是这句话。”韩荣满意的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本帅早就看你是个人才，果然是没有错。好好干，有本帅帮你，保证干出个好样来。袁慰亭跟我玩心眼，明着是送朱谕，实际就是孟德献刀，他拿我当了董卓了。可惜啊，我不吃他这一套，今天他稍有异动，我便把他拿下了再说。当时本帅，要是让你砍人，你这刀也要落？你不是喊他姐夫么？”


赵冠侯心知，这是韩荣在有意考验，连忙回道：“大帅，卑职与袁慰亭虽然有郎舅之称，但那只是个虚言，沈夫人于我，也只是认的姐弟，并非血脉相通。何况，既然从军报国，就不能以家小为念，至亲骨肉，也抵不过皇恩国法，何况一个认的姐夫？那不作数的，大帅只要让我杀，卑职就杀了他！”


“说的好！朝廷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忠义，咱们大金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好好的干，袁慰亭那个位子，早晚是你的。你这次随我进京，把差事办好，我保你二品前程做实，去右军里当个分统，再过两年，我就提拔你做翼统领，将来整个右军，都是你的。”


赵冠侯连连摇着头“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年纪还轻，威望也不足，做了分统，下面的人也不会服气，怕是误了帅爷的事。”


“不服？谁敢！你手里有军法，到时候谁不服，就拉出去砍了！公事上的事，我看谁敢有丝毫含糊。有本帅给你撑腰，你只管放手去干，别的，什么都别在乎。”他给赵冠侯鼓鼓劲，又道：


“冠侯，这次要你跟本帅进京，也是有极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做，你可要好好的干，别辜负了本帅对你的期望。万岁搞的维新变法，很合洋人的心意，连带着，总办事务衙门那边，还有个张阴恒跟万岁一个鼻子出气。下面的人，就更不必说了，维新派占了多数。其实本帅也知道变法是对的，法不变，是不行的，可是像他们那么搞，就更是不行的。他们是在挖大金的根基，毁大金的江山。”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满腹的委屈无处去诉“你到了京城就知道，我家里是早早就用上电灯的，能说我守旧？可是我也做了这么久的官，经的见的多了，什么是好，什么是歹，还能分的清。就他们那个搞法，整个国家都会被他们给毁了，我又怎么敢支持？又怎么能支持？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大金国的事，洋人总爱多说多问，一不留神，怕是就要引起外交纠纷。这回让你进京，差事就是一个，办洋务。”


与上次迎接亨利亲王一样，对于事务衙门里，办理洋务的章京大臣，韩荣大多不信任。总觉得这些人心里是向着皇帝的，到了大事上，肯定会为皇帝说话。他这次布置部队，其行已同兵变。若是皇帝再度掌权，他的头是保不住的。自然是想着要把废立的事推动下去，废掉天子，另立明君。


这种事，肯定会引来国际势力的关注和干涉，一不留神，就要闹成提兵问罪。赵冠侯与洋人交涉无碍，韩荣自然就要点他的将。既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韩荣明白这里的道理，向赵冠侯许诺着


“只要这次把事情办成，将来本帅必要重重保你，虽然你是武将，可是没关系。拿一笔钱，捐一个候补道候补府，就可以转成文衔。将来以候补寻缺递转，照样有大好前程。别人不说，袁慰亭不就是个候补道发济么？你若是立了不世大功，还怕不如个袁项城？”


他能说出的不世之功，想来想去，就只剩了拥立一条。赵冠侯心知这种事兹事体大，自己不能有明确表态，更别说大金这边真要是废君，洋人那边的反应自己也猜不出，还是不要过分保证为好。只是笑了笑，说着“卑职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荣知他有所顾虑，便也不多说，只是说些闲话，又问起京城里八大胡同的情形，言谈无忌，显然已将赵冠侯当成自己人。等到了南马堡车站，已经是半夜时分，只见站台处站了不少兵，赵冠侯眉头一皱，挺身相前“大帅等一等，卑职下去看看。”


韩荣见他如此举动，心内大喜，一拍他的肩膀“别慌，都是自己人，这个是你的熟人。”


下了车，借着灯笼之光，赵冠侯认出来，来的确实是自己的熟人，接待亨利亲王时，被自己很是折腾过一回的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崇礼崇受之。就因为上次接待的事，他现在得了提拔，已经补了刑部尚书，兼提九门。


崇礼见到赵冠侯也是一愣，韩荣道：“自己人，带来办事的，这人很得力，我信的着。”


“那便没说的，庆邸等着咱们呢，请大帅上车。”在车站外面，停了一辆蓝呢马车，韩荣与崇礼进了车里，赵冠侯就只能跨辕，一手按刀柄一手按着手枪，周身戒备，向城里飞奔。


步军统领衙门算是京城里的地头蛇，有衙门的官灯在前，巡街的兵早早的就避开，到了庆王府时，却已经是凌晨时分。书房里，庆王一手托腮，正在打盹，见到几人来了，才打起精神，坐起迎接。一见赵冠侯，他也是一愣，但是表情随即就热络起来。


“冠侯？你来的正好啊，要是不来，我也要给容庵拍电报，务必把你叫来呢。好家伙，你这回立的功劳可是不小，足有百十号湖广来的匪人进了京，内中听说有一些人手上的功夫很是了得。若不是你事先通报了消息，真让他们闹起来，万一惊了慈驾，我这个罪过可是不小。本王这回，倒是要谢谢你。论功行赏，你这次就等着好信。”


“王爷您夸奖，这是卑职应尽之责。那些话只是街巷间的一些传闻，未必能做的准数，主要还是老佛爷的洪福齐天。”


韩荣也道：“本初手下，他得算第一号的干将。这袁绍手下有个赵云，是他的造化，可惜他用不了。有这么个人在他身边，本初我就能控制的住，不怕他生了二心。这回能把这么大的事，都化解的得当，他得算大功。后面与洋人办交涉，还是离不了他。”


赵冠侯心知，接下来几方要密谈一些话，自己的级别怕是没资格列席，主动道：“卑职先得跟几位大人告个假，实在是困的邪兴，待会当面失礼就不好了。我这外面过过风，连给几位大人站班，连吹吹风，凉快一下醒盹。”


庆王一笑“站班就不用了，府里有人，但是年轻人气血旺，一晚上不睡三晚上不醒。你要是从现在就熬夜，后面就有的你熬了。来人啊，带他到客房休息。”


两名下人领着赵冠侯到了客房，那里的被褥枕头俱是新的，床也极是舒坦，赵冠侯委实困的厉害，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而在这个夜晚的京城，他是幸运的，至少还能摸到半夜安眠。很多人在今晚，都注定与睡眠无缘。庆王书房的灯，一直点到凌晨，进宫递牌子才吹灭。而同样的情景，出现在凤翔胡同、祖家街等亲贵之家，不愿意暴露身份的访客来了又走，书房里油灯长明。


在义兴木厂，以及几个镖行、大车店里，那些来历神秘的外乡客，悄悄的拿出了包裹，抽出了自己的兵器，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

第一百六十二章 磨刀霍霍（下）


赵冠侯次日醒来时，见毓卿坐在床边，一如温柔妻子，又似体贴的丫鬟，在那里看着他睡。见他睁开眼睛，毓卿的脸微微一红，向旁挪了挪身子。在庆王府，赵冠侯亦不敢放肆，连忙起来，拿过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九点。连忙向四下看看，小声道：“毓卿，你也好大的胆子，不怕露了馅？”


毓卿一笑“我才不怕，阿玛天不亮就进宫递牌子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是大事，怕不是一天的光景？只要阿玛不在家，我谁也不怕。”


“那也得藏着点，不能太放肆了，否则被谁多嘴说一句，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我倒是不怕，只是现在这么忙乱，要是再让庆邸为咱们的事头疼，我怕是他心情不好。”


赵冠侯边说边起了身，由于没有庆王和韩荣的话，他还不好离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事见召。直到了中午时分，果然有一名材官到了，说是韩荣命他到军机处有话说。


随着来人一路到了宫门处的军机直庐，几名军机，他大多是见过的，基本都是接见亨利亲王那次打过照面。只是他的官职身份与这些人相去甚远，彼此也没什么话说。可是他刚进来磕头，一边的刚烈就抢步将他拉起来


“起来，有话坐下说，别跪着说。忠臣啊，大伙看看，这才是忠臣啊。想当年我保举过杨金龙，说他是黄天霸，现在看来，你便算的上是赵子龙了。比起一干吃着朝廷的饭，却想着卖祖宗的人来，你这样才算的起好样。就算办洋务，也得着你去办，我才放心。来，上茶。”


韩荣看着刚烈，脸色极是难看，眼下宫里的局势已经初步稳定。天子畏太后久以，加上宫里的力量都掌握在太后手中，只一见那道杀韩荣的朱谕以及谭壮飞手书围园杀后的上谕，慈喜的脸色就已经变的铁青，随即便是一番雷厉风行的行动。


由于事先早就有所准备，或者说，即使没有这道上谕，母子间走到这一步，亦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太后这里准备充足，挟积威而至，将皇帝的力量扫的一干二净。极为皇帝宠爱的珍妃，已经关到了冷宫里，而皇帝则被带到了瀛台，至于下一步会怎么样，现在还没人说的好。


可也正是因为外敌已去，内患便自然而然的产生。刚子良觊觎着韩荣的位置，嫉妒着他的帘眷，处处想要与之争一个高低。他的文墨不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总归是枢臣，在太后面前说话也有分量。唯一遗憾者，就是不掌兵柄，手上无兵，说话的气力就弱。


现在拉拢赵冠侯，实际就是公开的挖墙角，想要争取这位年轻武将为己所用，提到保举杨金龙，也是向赵冠侯抛出个诱饵。只要肯和自己合作，一品提督，也立等可保。


韩荣咳嗽两声，“冠侯，不能没规矩，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冠侯赶忙来到韩荣面前，“大帅，不知有何吩咐。”


韩荣见赵冠侯神情恭顺，并没有为刚烈所动的迹象，心里总算宽慰了些，先是自桌上拿起一道上谕草稿“你看看这个。”


只见上面写着“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几，竞业之余，时虞丛脞……”


虽然文字里并没有退位废立字样，但是请太后三次训政，于偏殿办事行礼，这分明就是已经说明，宫变已生，皇太后曾经放出的权力，又再次收了回来。只是这个问题，跟他一个武官没什么关系，现在自己的公开身份还是四品武衔，连这直庐都没必要进来，跟自己说这个有什么用？


刚烈却又抢着道：“冠侯，老佛爷已经下了懿旨，赏功罚过，哪个也不能落下。待会我就上个奏折，保你个二品实授，既然这顶子是老佛爷赏的，就得落个实授下来，不能有遗漏。可是现在有一桩事……”


“子良，这差事要是你来交代，那冠侯这个二品武官，可就算你刑部门下了。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衙门，给他安身？”韩荣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把刚烈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随后，又对赵冠侯道：


“老佛爷下了旨，要拿人。康祖诒两兄弟，是注定逃不了的，康祖诒还有个好友梁任公，也一样要拿。四京卿也是乱党头领，何况还参与到杀后里面，必须要抓。至于其他人，暂时名单还没拟好，但是就这几个人，就不是那么好捉的。康祖诒办官报不在京里，听说是上了阿尔比昂人的船，梁任公在扶桑公使馆里，也麻烦的很。现在就怕其他人也往使馆逃，你得跟受之一起商量着办，跟使馆办好交涉，尽量着要人。”


刚烈哼了一声“不是尽量，是必须！使馆要是敢包庇我国钦犯，就把他们都轰走，一个洋人也不留下。咱们金国的地面上，怎么金国的王法，还不如它个使馆好使？没有这种道理！”


赵冠侯回身一礼“大人，公使馆涉及万国公法，内中干系甚大，绝不能凭一时义气而办。”


“不，这话就不对了。万国公法，那是洋人的玩意，咱们压根就不必理会。自古以来，咱们中国就是万邦之主，四海万国，皆应来朝。他们是咱的藩属，就得听咱的命令。若是都守万国公法，不是说它跟咱们平起平坐了么？再说，现在他们是在咱们的地面上，客随主便，客人包庇着主人家犯了事的奴才，这还叫客人？”


“刚大人既然说他们是客人，那这话也好说，我们是礼仪之邦，总不能简慢了客人。咱们慢客之名传到天下，那便是损了慈驾的颜面，这可使不得。”


韩荣见赵冠侯以慈喜的面子这顶大帽，把刚烈拍了回去，心头大为痛快，点着头道：“我就说，办洋务就得找你，其他人全都不成。放手去办，本官给你撑着。有外交的事，多问问庆邸，抓人的事，找受之要兵，再不够，就调咱的兵。我在事务衙门，给你补了个章京名衔，办事比较方便，等到办好了差事，本官自有安排。”


赵冠侯谢恩离开，先是到了步军统领衙门找到崇礼，两人上次相见时，他还是得持以后辈下官之。只是当时受了委屈，所以可以摆点架子。可是这回，却是真正的敌体相待。


以崇礼见识之多，也知此人虽然眼下官职远不及己，但是胜在少年，将来的成就哪里又算的出。丝毫不敢拿大，连忙过来见了礼，又道：“赵大人，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这也是一件虱子棉袄，脱不下来，穿着也难受。”


他既为步军统领，抓人的事属于责无旁贷。可问题是，康氏兄弟里，一个已经上了洋船，不易阻拦，另外的人，要是躲到租界或是使馆，谁又敢抓？引起外交纠纷，可不是区区一个步军统领或刑部堂官可以招架得的住。


再说四京卿也非等闲之辈，哪个人背后，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动手拿人固然是一定要拿。但是捉拿的过程里，也得讲个方式方法，免得被人记恨上，将来于其他地方报复。有个赵冠侯来，崇礼也正好甩锅。


赵冠侯道：“我有个见解，倒是不一定对，咱们先易后难，先把那些好抓的抓了，至于使馆里的，咱们先不动，只是关闭车站，不让他们出京，其他的话，就得请旨。那干杀驾的狂徒，却是不能走脱了一个，否则下官可就交代不了，韩大帅非要我的命不可。”


“不光是你的命，老哥我的命也保不住。你放心，我把手下的人撒出去了，就算是肋生双翅，他们也逃不出京城。我知道，你和康家哥们有过节，这回的气，我替你出了！”崇礼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下点了三百兵，由自己带队，赵冠侯协同，杀气腾腾的冲奔了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


带队的军官之一，就是那位熟人展英，他骑在马上，小声道：“和管狱已经死了。方才赵大人没到衙门时，兄弟我已经派人把他料理了。您只管放心，没什么首尾，不会查出什么。”


“展大人，这话是怎么说的，一点小误会，不值当的……我这倒是要谢谢了。”


“您也别客气，这也是我们之帅的意思。那样的人，手上沾的血多了，早晚也是该杀了他的。正好给您出口气，天公地道。打行那边，要不要去敲打一下，让他们赔个不是？”


“用不着了，现在顾不上他们，再说一帮收钱办事的，也不算错。我们当初，其实得算半个同行……”


赵冠侯说的是自己前世杀手经历，展英自然不知，只当他是说自己做混混时，收钱打人的事。这是不光彩的过往，就不再提，只一笑而已。


大军围住会馆，自然不愁抓人，康祖诒已经出了京，保国会也早已解散。自行新政以来，南海会馆访客不断，车马盈门。一夕之间风云变幻，外人尚不得知，大队官军到时，会馆里还是有不少访客，内中颇有几个名流。


好在这些人乖觉的很，见这势头不对，连忙走避，不敢阻拦，还有的在旁指引着“那人是康祖诒的门生，这个是他的佣人……”


一连抓了五个人，但只是门徒之类，不见康祖仁，崇礼面沉似水，厉声吩咐“与我仔细着搜！莫叫走了康祖仁。”


会馆里的厨师忽然大叫道：“康祖仁在厕所，我看到他躲进去的。这小子当初仗着他哥哥的势力目中无人，还打过我一记耳光，今天我要报仇！”


几名官军到厕所里，不费力气，便将人拖出来。康祖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知道，这种场景非是吉兆。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喊着“冤枉，冤枉啊。我在会馆读书，这些事与我何干？自古以来，哪有哥哥闯了祸，让弟弟顶缸的道理？我不服。”


赵冠侯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几步来到康祖仁面前，一把抓起前襟“康爷，还认得我么？”


康祖仁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似乎半天才回忆起来“你是那个……赵……赵大人？”


“别，不敢称大人，赵冠侯。咱们大家老相识了，我当初说过，保国会的人见一次打一次。没想到，今天保国会没了，咱们还是要打。你放心，在牢房里你也不会太寂寞，很快就会有熟人进去陪你。来人，把他带走！其他人仔细着搜检，看看这会馆里，到底有没有其他的禁物。”


他回身又对崇受之道：“大人，我向您借几支枪，去抓强盗那边看看。那些人敢干这等事，必是凶悍无比的歹人，我怕万一杀出去一个，就是个麻烦。”


两人约定的密语，刺客只以强盗称之，用来迷惑百姓，免得把这种丑闻走漏掉。一国之君，意图弑母，整个国家面上亦无光彩。崇受之点点头，朝身后的人下个命令，将两杆米尼步枪递过来，又递来一个子弹带。这些步枪都是向武胜新队借的，乃是从洋行购买的新枪，赵冠侯将几支枪看了看，各开一枪之后，朝身上一背，随即飞身上马而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功亏一篑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四五件兵器围攻着正中之人，如同狼群围困猛虎。豺狼数量占优，彼此之间，交替攻击，猛虎虽勇，但已身陷围困，倒下，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虎终究是虎，即使身处绝境，也没有怯懦之意，连番苦战之下，身被十余创，一口钢刀依旧是攻多于守，气力声威，半点不落下风！


一条链子枪如同灵蛇一般自下盘缠住这人小腿，使枪之人一喜，用力猛抖，喊了声“躺下！”


不成想这汉子桩功极佳，步下如坠千斤，一抖居然纹丝不动。这使枪人心知不好，刚想撤手变招，那大汉却已经喝道：“过来！”腿下用力，将这使枪的男子带到自己面前。


其他同伴心知不好，手中兵器纷纷攻出，以救同伴，可那大汉的出手，却比他们快的多，根本不理会其他几件兵器，手中刀横扫而出。


“杀！”


一声虎吼之中，那使枪汉子已经被一刀劈翻，杀人者满身浴血，形同魔神。其他几件兵器虽然也砍在他身上，但他混如未觉，而是一声大吼中回身横扫，将其他几人逼得连连后退。而他趁机，则杀开一条路，向前疾冲而出。


留下来死战，结局只能是战死。勇猛的目的，就是在于杀出一条血路逃生。自从进京之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必死觉悟，但是敢死不等于送死。和这些武师杀到最后，没有丝毫意义。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联系剩余的志士，保住有用之身，谋图再起。


毕永年连番苦战之下，受伤极重，过多的流血，导致他头晕眼花，阵阵眩晕。如果不是靠着光复汉人河山，驱逐鞑虏这个大义支撑，或许他此时已经倒了下去，就如他的那些同伴一样。


义兴木厂，曾经生意兴隆的店面，此时已经变的满目创痍，堆放木材的堆厂里，已经烧起大火，风助火势，周围木厂，也有连营之虞。各家的伙计仓皇喊叫着，以洋龙水桶，拼命的救火。


这些江湖豪杰并不知道袁慰亭已经变节倒戈，还在等待新建陆军围园之后，解除掉守卫者的武装，自己就可以冲进去杀掉太后。却不知，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在他们头上。


监视这里的，乃是刑部里最为得力的一批老衙役，手上功夫不怎么样，可是盯梢跟踪，可着四九城，怕是没几个人能赶上这群地里鬼。何况他们手上，也都有极为可靠的花子、混混、车马行老板伙计为耳目。当其被充分调动起来之后，毕永年一群人面对的，差不多就是小半个四九城力量的专门针对。


负责动手的，乃是端王府以及端王控制的武胜新队。端王与皇帝乃是堂兄弟，然而心中，则将这位堂亲视为仇敌，盼望着他早点死掉，才对自己心意。归根到底，还是那天子宝坐在吸引着端王，在对付皇帝上，绝对不会留情。


其虽然自己不可能做皇帝，可是皇帝无后，只要他倒了，新君选择上，自己的儿子是亲宗，大有可能靠这个身份入承大统，登基为君。而自己，虽然不能成为皇帝，却可成为太上皇，一样可以发号施令，统率群臣。


何况端王春秋正盛，身体强壮，只要能当了太上皇，不愁熬不死老太后，他日成为这万里河山之主。是以，这道命令发到他手里时，他除了调兵以外，便将所有能用的力量都用上，务求将这支属于皇帝的势力连根拔起。


端王府内，本就养有不少武林高手，武胜新队又有洋枪，有心算无心，毕永年这些人就吃了大亏。那位李掌柜一条大杆子舞起来，号称风雨不透，战场上可敌乱箭，但是只一排枪响过去，就被打成了血葫芦一样，倒在地上。而那位善长子午雌雄镖的，还不等冲到飞镖射程之内，两臂皆中枪弹，不能发镖，被刺刀刺倒在地。


毕永年杀后大军分为几队，其中木厂里的人数最多，武功也最强，几番拼杀，又用了火攻，总算搞乱了局势，少数人冲出了包围，杀开了血路。武胜新队这些士兵用枪射击尚可，一旦接近肉搏，就没了胆魄，除非是对手无力反击，他们可以用刺刀挑人。可一见到拿着兵器冲上来拼命，他们第一个就想着逃。


只是杀开了新队，接着还有端王府的护卫，包括端王养活的不少武功教习。这些人亦是技击高手，虽然自重身份不用洋枪，但是手上功夫并不比毕永年这些人弱。往日里，不少人和毕永年还很有些交情，可是现在不是讲交情的时候，只有性命搏杀。


远方，杀声，枪声时不时响起，想来是在其他地方的自己人，也被官府围剿。毕永年两眼血红，人如疯虎，一口刀力战数人，竟是被他直冲到一条胡同里。单刀拄地，剧烈的喘息着。


他本是江湖草莽，湖广名侠，家中亦有一份足以生活的家私。其家祖上乃是大宋的武将，但是还不到将门这个级别，加上宋室始终重文，武将的地位也就是那么回事。直到金兵灭宋，毕家的人不想侍金，化剑为犁，归隐林下。


靠着家传的武艺外加世代忠良的好名声，在地方上，他们很有些势力。到了毕农年祖父这一代，日子算是到了极鼎盛的时候。三湘子弟，提起毕大侠，都会挑起大指，赞一声好汉。


而当好汉，是有利益的。只要报出毕大侠的名字，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被调解的双方，就会有一份心意送来，这便是收入。乃至买田的时候，毕家买田所付出的代价，也比其他人少的多，交租时也可以少交一些。争水夺地的时候，只要毕家的名号一亮，也都好用的很。好汉，是很能赚钱的好营生。


这一切的毁灭，则要归咎于洋人。正是西洋的船炮火枪，打开了金国的国门，也是枪炮，坏了人心。由于有了洋枪，功夫不像过去那么吃香，老百姓就不大买好汉的帐。到了毕永年父亲那一代，虽然武功不弱其父，但是名头已经大不如前，家业就也因此而呈败落趋势。


等到毕永年成年后，靠着一身过人的武艺，更靠着豪爽的做风，以及急公好义，救人危难的美德，又渐渐成了新的毕大侠。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左轮枪，这点比他只知道用剑的父亲要强。


如果不是遇到谭壮飞，他大可像其祖父一样，当江湖上的好汉，做三湘孟尝。然后让自己家的产业增值，日子越过越兴旺，遇到不识相的教训一下，或是给上一枪。


但是正因为谭大公子的来访，他才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自己是汉人，这个江山，原本是汉人的，女真人不过是窃国的强盗。身为汉人，自己就该把他们驱逐出去，永远赶出国土，恢复汉室江山。他日与扶桑合成一邦，成为世界强国，到那个时候，不但洋人要被赶出去，自己还可以到洋人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从过去单纯的做侠客，到现在突然变成了有理想，他的生活变的更为忙碌，产业缺越变越少。大笔的家财被拿来支持强学会，甚至连生命都要献出来。可是他不曾后悔，江湖上所有受他恩惠的人，都被他邀请出来共襄盛举。他懂得不如谭壮飞多，但是也能感觉出一点，从认识谭壮飞之后，自己终于知道什么才算活着。


原本他曾想过，要杀掉赵冠侯为弟弟报仇的。可是听了谭壮飞的话之后，他也明白了，与国家相比，私人恩怨算不得什么，只要能够驱逐鞑虏，杀弟之仇，可以先放一放。等到将来，慢慢再说。


操纵天子，维新变法，使金国自废武功，到最后围园杀后。这一系列的计划，毕永年都是参与者，一度，他认为自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光明就在眼前，只差半步，自己就可以实现那个梦想，将鞑子赶出中原。可是乌云降临的竟如此之快，眨眼之间就遮蔽了天空，把那一点微光无情扼杀，三湘豪侠，经此一役，怕是没几个人可以剩下。


过量流血的无力感再度袭来，让他感到腿重千斤，勉强扶墙而立，总算没有倒下。坚持……必须坚持住，得让大公子快走。


抱着这个念头，毕永年扔了刀，又从背的包袱里取了套衣服换上，勉强挣扎着走出了这条胡同，一路奔着裤腿胡同而去，走了不算甚远，迎面一匹脚力行来，远远的一个前仰，发出一声长嘶。马上骑士先勒住牲口，仔细端详着，忽然道：“毕大侠？”


毕永年大惊，他为了怕人认出来，连刀都扔在了胡同里，怎么还是被叫破了行藏？可等仔细看过去，他面上一喜“五哥？”


马上骑士，正是那位名满京城的大刀王五，此人虽然不曾参与杀后，但却是知情人，是谭大公子的好友，亦是毕永年甚为佩服的豪杰。他人面广，朋友多，今天京城里虽然闹的很凶，但他一人一骑出来，居然也无人阻拦。


见是毕永年，王五先下了马，四下看看，然后拉着他的胳膊，将其扶到一边，小声道：“毕大侠，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突然来了很多兵，围了我的源顺，把你们的人尽数拿了去。虽然我和他们讲了些道理，可是这些人，就是不肯松口，最后我也拦不住。这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别提了，我怕是咱们的事，已经败露了，有人出卖了我们！”毕永年一想起自己的至交好友经此一战，基本已悉数化为异乡之鬼。更重要的是，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却未能斩杀妖妇，不能实现目标，心内自是不甘。


王五道：“若说出卖，我也觉得差不多。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盯的那么准，连一点劲都不废，就把人全都堵住了。不过现在先别说这个，我怕谭大公子有风险，是想通知他快点走的。我在城门那有点路子，可以把他送出去，正好毕大侠可以一起走。”


“我不忙着走，总要杀了叛徒，给自己的同伴报了仇再说！”毕永年恨恨地一咬牙，“这告密的是谁，我心里有个章程，豁出这条命，也得替好兄弟们报了仇。咱们还是先去见谭大爷，他是个斯文人，不该把命丢到这种地方。”


两人边说边行，此时已经距离裤腿胡同不算太远，路旁，一棵大树之下，忽然有人招呼了一声“五哥，这么急着，是去见谭爷？”


王五听的声音耳熟，拉住缰绳侧头看过去，毕永年也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树下摆了一张方桌，一壶茶水，几样点心，似乎是在自斟自饮的解闷。等看到他们时，将放在一边的帽子戴在了头上，按赫然是一顶官帽，更有一颗二品官才有的暗红玻璃顶珠。


此时此刻，王五和毕永年最怕遇到的，莫过于官府中人，王五已经认出来人身份，心知不好，一推毕永年，叫了声“走！”


毕永年飞身上了王五的坐骑，双腿猛夹马腹，王五则横身拦在赵冠侯面前，大喝道：“冠侯贤弟，万事看我，不可……”同时手中一枚洋钱已经用力甩出，随后就是两声枪响。


毕永年的身子在马上一震，手向前伸出，做了个前指的动作。却不知是要指向何方，还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的跌落下去，名动三湘的名侠，最终饮恨，长眠京城。而王五的洋钱，也被赵冠侯另一发子弹击落，他赖以成名的厚背阔刃刀，自背后解下，提刀控背，一如猛虎下山，气势如虹！

第一百六十四章 节 啊，朋友再见


赵冠侯将那支射杀了毕永年的米尼步枪随手一丢，那柄左轮枪则在手里转了个枪花“五爷，收了刀吧，没有意义。你的功夫就算再好，也是血肉之躯，子弹打上，照样一个窟窿。我这里又不是一杆枪，你看看两边。”


王五此时也发现，在赵冠侯射击后，路旁已经站起十几个人，想来手中都握着枪，有更多的人，向着这里赶来。但是他的刀并没有放下，依旧保持着前冲动作，冷声道：“冠侯，王五虽然敌不住那么多杆枪，但是有自信，在我死之前，还能拉几个人垫背。”


“或许吧，可是你方才也看见了。五爷这手暗器功夫很俊，我的枪法也不差，大家撞上，谁死谁活，就很难说了。你和毕永年不一样，他做的那些事里没你，所以五爷不必掺和进这混水了。”


他挥挥手，做个手势，那些士兵并没有对王五做出攻击。赵冠侯笑道：“五爷，我佩服你是条好汉，也欠你个人情，咱之间，没必要刀啊枪啊的，伤了交情。你现在找我玩命，也无济于事，毕永年和他的人，既然要做下那勾当，就得有杀头的准备。小弟身上背着差事，没有高手的地方，现在您与其跟我这把性命搭上，还不如到裤腿胡同看看谭大爷。先顾活的，后顾死的要紧。”


王五此来，本就是为着官兵拿人，后又知道上谕，便知大事已去，想要设法搭救谭壮飞，于搭救毕永年，半是路遇，半是出于江湖义气。此时若是动武，敌我殊势，自度不免。那样一来，不但白白搭上性命，连好友那里也救不了。只好以刀一指“这事王五记下了，改日登门拜会。”


赵冠侯朝挡路的官军做个手势，士兵让开一条路，把王五放过去，让他进了会馆。谭壮飞并未离开，在房间里端坐，脸上没有慌乱之意，从容的将一封书信写完，用嘴吹干墨迹，随后装入封套。见王五来了，并无半点惊或者喜的神情，只点一点头“五哥，你来了。”与往日见面的神态，一般无二，仿佛两人现在是在大酒缸里畅饮。


王五只见桌上放着几个信封，忍不住道：“大公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写信？”


“五哥，现在除了写信，我们又能做些什么？”谭壮飞苦笑一声“你想说什么，我知道，那上谕我也看到了，这一次是我们败了，而且败的一塌糊涂。任公先生刚刚从我这里离开，我劝他到扶桑使馆躲一躲，再由伊藤先生安排，经松江出海，到外国躲避一下。金国的兵，不敢到租界抓人，只要进了使馆，也就安全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走？”王五听着有些起急“你往日里是个机灵人，怎么今天有点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有用之躯，再想其他的事不晚。外面已经见到官军了，还带着枪，那些湖广来的同道，怕是凶多吉少。你赶紧着走，我这把刀开路，只要进了公使馆，你还能安全。”


就在这当口，却听门上有人咳嗽一声，两人甩头望去，只见赵冠侯手里捧着个酒坛，站在门首，朝二人一笑“谭大爷，五爷，我带了点酒来，不知道欢迎不欢迎。”


此时墙上并没有兵，王五虎目一寒，伸手拉刀，谭壮飞却叫住了他。“五哥，这个时候拿刀动剑的，没用了。杀了他，就能挽回大势，杀了他，就能逆转乾坤么？赵大人这个时候过来，或许有什么话要说，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我这里没有菜，就将就着喝几口。”


王五心念一动，也自收了刀，等到赵冠侯坐下之后，谭壮飞取来三个茶碗，以此代替酒碗，将酒倒了进去。提鼻子闻了闻“海淀的莲花白？”


“保证没掺水。这附近有个酒馆，卖这酒味道很正，特买来送给谭大少。咱们三人，在大酒缸初见时，喝的就是这个酒，做人要有始有终，今天送行，咱也用这个酒，正合适。”


谭壮飞一笑“可惜啊，五哥弄来的那对熊掌，本来说入了冬，可以吃一顿熊掌宴，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王五朝赵冠侯一拱手“赵大人，你既然提起咱们三个初见，那证明你还是念旧的人。今天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有话不妨明好所，你现在是首领，能不能放条路给谭大公子，把他送出城去。只要大公子无恙，咱们过去的恩怨过节一笔勾销，王某再想办法凑几吊银子给你，也算是个心意。”


赵冠侯将酒碗一放“五爷，您是好样的。交朋友到了您这个地步，足以比的上秦叔宝、关云长。我也不敢收五爷的银两，只要谭大公子说句话，我就可以放他走。其实我要是想拿人，早就带兵冲进来了，哪还会等到现在。只是我想来，恐怕大公子，是不会走，也不能走。五哥，你要想一想，谭大公子并非孑然一身，他还有老父在堂。这么一走了之，老爷子那里，又该怎么样周全？”


此言一出，王五也被问的没了话。谭壮飞之父本为湖北巡抚，因为变法，督抚同城者，巡抚一律裁撤，内中就有湖北。为着儿子搞变法，老子就丢了顶戴。


天子念着谭壮飞的功劳，想着要把他调进京，另有重用。先丢顶戴，后换官衣，倒也是很划算的买卖，只是不等实行，宫变已生。现在谭壮飞若是一走了之，其父必然被戕。以子陷父，自是不孝，谭壮飞虽然能鼓动天子以子弑母，自己终不能以子陷父。王五长于武艺，拙于口舌，这一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谭壮飞点点头“赵大人说的是，谭某不走，确实有为家父考虑的地方。为着我变法的事，已经让老父担惊受怕，若是让他老人家以高龄而被刑，我便不配为人之子了。”


“谭大爷你既然是章京，笔下想必很来得，听我一句，利用这段时间，冒充令尊的名义，多写几封书信。只写他如何教导大公子，凡事请皇帝禀承慈训，示臣民以孝治天下，则天下无不治。劝你不要变法，乃至厉声呵斥，不惜与你父子决裂。等到写完之后，我便把信交到上面，再设法弥缝一二，总是要朝廷把令尊和谭大爷区分对待，不至于祸连谭翁。围园那事，朝廷不想说，也就定不了大公子抄家的罪过，老爷子，还是可以保全的。”


“多谢了，这事，我确实在做，书信也写了一些，不过官府之中，亦有老于刑名之人，想要看出破绽却也不难。到时候就要冠侯贤弟，代为周旋。谭某纵死九泉，也可瞑目。”


王五听到这个死字，心头就像堵了个石头，忍不住道：“说来说去，皆是一条死路，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生机？”


谭壮飞很是豁达的笑了笑“五哥，你的好意，小弟心里有数，只是我不走除了考虑天伦之外，另有一者，也是为着变法。”


说到变法，他的目光中，又有了几分神彩，声音也变得大了一些。“此次变法虽然不成，却也给国人以表率，至少告诉大家，天下间，除了等着明君圣主之外，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走的。最近几日，壮飞一直在读扶桑变法故事，查世界各国变法，各国变法，无不以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壮飞始！”


王五一声大喝，将手中酒杯向院里掷了出去，“这……这简直让人窝火！大公子，我看你是读书读的傻了，只要你说个走，我王某拼出性命，也要护你周全。老太爷那边，咱们再想办法，总不至于大公子和老太爷，不能一起保全下来。”


赵冠侯将杯一举“五爷，谭大爷要做公孙杵臼，我们就不该坏了他的布置，让他做不成义士。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现在负责捕人，可以跟谭大公子交个底。我这几天，不会拿你，而是先去和使馆办交涉。能不能办下来，我自己也没把握，总之这几天，就当看不到。你想走的话，我会安排你离开，想留的话，在牢里保你不受罪，至于其他的话，便不多说。出卖你们的事，是我做的，要是心里不痛快，想动武，我也奉陪到底。总之，大家把话说在明里，总好过窝在心里。”


谭壮飞站起身，足尖点地，人已经跳到院里，一声长啸声中，龙泉软剑已经握在手中。剑光缭绕中，人随剑走，剑随人转，秋风中，树叶纷纷落下，而谭壮飞的剑亦在这满院落叶中，舞到了极至。


落应满地，剑气如虹，停步收剑的谭壮飞，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只问道：“赵大人，谭某剑术可还入眼？”


赵冠侯点点头“大公子剑术高明，赵某望尘莫及。比武的话，我不是你的对手。”


“然而论生死，就是另一回事了。”谭壮飞亦不讳言，摇摇头，将剑一丢“龙泉虽利，终不敌洋枪。剑练的再好，也只是十人敌，空有吹毛利刃，守不住国家，驱不得鞑虏，又有什么用？”


他不再管那口宝剑，回到房中向赵冠侯施了一礼“赵大人，我不会向你寻仇，也不会让五哥向你寻仇。这件事不成，只能说是天不佑汉，女真人的气数大抵未尽吧。五哥，你也别难过，小弟求仁得仁，死亦无憾。何况，事情或许亦有其他转机，也未可知。只是不知，其他几位同僚情形如何？”


赵冠侯略一思忖“当值的两位京卿，是决计逃不掉的，与您同班的那位杨大爷，也一样要被执。宋伯鲁据说是逃到了公使馆，稍后我便要去办交涉。至于梁任公先生，他的情形，您比我清楚，现在我估计他和伊藤博文一样，都在扶桑公使馆里。”


王五忽然问道：“那皇帝呢？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的情形又如何？”


“五爷，您多虑了。万岁和太后是母子，谁敢伤他？现在万岁人在瀛台。虽然一时不得自主，可是性命并无危险，他依旧是皇帝，太后也只是训政，并非易君。五爷，您听我一句劝，江湖上的人，就管江湖的事，其他的就不要多管了。现在天下多事之秋，便是朝堂中人，亦不敢能保证独善其身，江湖好汉，何必来趟混水？”


赵冠侯拿出金表看了看时间，一拱手“二位，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要先告个便，还有公事要交待。我还是那句话，看在当初大酒缸两次相交份上，谭大爷是走是留，我都一力担待，公事上的事有我承担，只要不到最后关头，随时可以走人，我绝对不会阻拦。”


眼看赵冠侯离开会馆，王五才道：“复生，你听我一句劝，赶快……”


“不，五哥，我心意已决，你就不必劝我了。我要是想走，又何必等到现在。与其想我，不如想想皇帝。既然皇帝未死，那就有希望，我们只要把人救出来，前往东南，便可发诏兴师讨逆。”


王五一愣“谭大公子，您是说另立朝廷？”


“不，不是另立，朝廷只有一个，皇帝在哪，哪就是朝廷。离开京城，那里也叫行在，发的命令依旧叫圣旨。皇帝只要到东南，就可以号召督抚为己所用，调兵北伐，到时候，依旧可以……匡复山河。”


他心中的想法，实际是只要天子号召发兵，整个金国就能杀的尸山血海，金人根本动摇，汉人便有机会起兵与之争夺天下。自己虽然多半难逃一死，但是王五这等豪侠般的人物，或许有通天手段救出圣驾也未可知。若是那样，则自己驱虏兴汉的主张，依旧可以得到实施，死亦瞑目。


但是他深知，王五其人虽然于朝廷多有不满，但本身听书听戏，亦是以忠臣为偶像。若是与他说了实话，他未必肯做这事，只能以大义相邀，才有可能动手。


果然听他一说，王五悚然动容“这些事，我一个跑江湖的，确实是不懂。九五至尊，也能由我一个草莽之徒来救？大公子，你这话说的让王某心中有些……激动，我一个老粗，只会拿刀动剑，没有韬略。想要救人，总不能靠武艺硬闯，得想个办法，不知，您可有什么计较？”


与此同时，祖家街的端王府内，端郡王承漪看着手中缴获自刺客手中的只言片纸，哈哈大笑“好，好的很！你们的差事办的不错，传本王的话，每人赏银五十两。来人啊，请几位先生来，好好看看这东西，我看他这回是死或是不死！”


吏部尚书，朝中素有老道绰号的徐同，以及先帝岳父崇奇，先后被邀请至端王府中，另一股阴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凝结成形。

第一百六十五章 抄家（上）


“皇帝弑母，这是什么样的罪过！就算是桀纣，也不敢如此倒行逆施。国朝以孝治天下，做出这样的事，他便不配再做皇帝！”端王承漪是个大嗓门，嗓子放开了可以票黑头，含怒而发，满室皆有回音。


一旁他的兄弟辅国公承澜也附和道：“是啊，弄了这么多刺客，要围园子，杀老佛爷，这还了得？要不怎么说天下大乱呢，皇帝带着人造自己的反，就这样的江山，还能有好？”


这等事本是宫廷秘辛，慈喜太后也想压，而不想散布，却不想还是被这些人在上层传播开了。吏部尚书徐同绰号老道，平素最喜的就是太上感应篇，那五千言背的滚瓜烂熟。为人也最为古板，门生子弟到他家中，只要带了一件西洋物件，准被他赶出门去。偏生家门不幸，儿子爱抽洋烟卷，喜欢使洋钱。一提起不孝，便想起自己的儿子，感同身受，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也道：


“国朝以孝治天下，如今皇帝竟欲弑母，何以再君临天下？百姓人家，儿子弑母这种忤逆，亲戚朋友都可以把他送官治罪，定个斩决。这皇帝，我看也该换人了。”


承恩公崇奇听了这话只觉得刺耳，虽然他也是倾向废帝，但是以臣谤君总是不该，何况徐同还是目前清流宗主，如此言语就更让人无法接受。他不好明着驳斥，只好旁敲侧击


“几位，大家要想一想，老佛爷就算有心废了皇帝，也不是想废就能废的。”


“怎么不能？能立就能废！当初要不是立了他，何至于有今天。”承漪的大哥承濂道：“依我看，就该趁早废了他的帝位，换个人做皇帝，江山说不定还有救。”


“可是你们要想一想，如今大金的事，不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东郊民巷那里，还住着一干公使，要是洋人集体抗议反对，这废立之事亦难实行。”


承漪怒道：“咱大金国的事，有这帮洋鬼子什么相干？怎么还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来了？没办法，现在只好借重赵冠侯了，他不是能办洋务么？就看他能不能把洋人说通了，把这事给我办下来。我打发人去给他送份厚礼，再许他事情若成，送一百吊银子给他，看他尽力不尽力。”


一百吊就是十万，承濂心疼银子，摇着脑袋“那怎么能行？他算个什么东西，还配拿咱的钱？上次打了小儁，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呢！他要敢要钱，我弄死他！从小到大，你都没舍得动儁儿一指头，他敢打，这事当初要不是六叔按着，我就把他捅了！”


“大哥，你先消消气，听我说完。”承漪冷笑几声“我这也是拿个话钓着他，好让他为咱办事。打了我的儿子，哪会这么算了？等到小儁……到那时候，他是个什么罪过，还用我多说么？慢说他自己，我灭他的九族！现在，得给他点甜头，好让他为咱所用。这钱就好比是放的印子，先借给他使，将来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徐同虽是清流领袖，可是听这番密议并不觉得端王言行有差，反倒觉得果然智勇双全，唯一的疑虑就是，万一谈判不成，则皇帝还是不能废。


承漪道：“就算说不通洋人，我们也不怕！我跟几位交个底，咱们大金现在出了神仙了！在山东，有好几位仙人，都是有大神通的，刀枪不入，枪炮不伤。洋人那点玩意，不行！说到底，还是老祖宗的东西最好。他们在山东教弟子练拳，灭洋杀教，声势大的很。毓贤的差办的好，帮着仙人们打洋人，还定下赏格，所得财物三一三剩一的下帐，以此激励士气，振奋民心，这民气可用啊。我已经安排人去请了，只要把几位仙人请来，做起法术，把洋人全都灭了，何愁大事不成？”


徐同几人闻听，脸上皆现得色，全都盼望着这几位神仙早点进京，也好让他们一看这盖世的神通。于废立之事，格外热心，都盼着废天佑立新主，自己便也可以成为从龙重臣，福荫子孙。


赵冠侯回到步军统领衙门不久，崇礼一行人也都回来，今天抓捕的工作尚算顺利，四京卿中已经抓了三个，剩下一个也在掌握之中。谭壮飞之父终究是个开缺巡抚，仕林衣冠，做事不好太绝，做人都留一线，连同崇礼在内，没得到太后明确的指示前，也不想把人全部逮捕。


事实上，现在就连被抓的三京卿，崇礼也不认为他们一定就死。这几人中，林日升是韩仲华的幕僚，韩仲华如今又正当红，或许可以转圜一二，充军流放也未可知。而其余两人，一是沈宝贞的孙女婿，一是张香帅的爱徒，且是湖南巡抚陈宝箴的保举，来头靠山都很硬，说不定也可死中得活。惟有赵冠侯心知，围园杀后这事一出，想要脱死罪，怕是很难了。


崇礼眼下另有一件很难交代的公事，便是捉拿康梁以及掌印御史宋伯鲁、礼部主事，一人放倒六堂官的王昭王小航。康祖诒在政变发生前，被天子派出筹办官报，原本是要搭官船，但是没买到头等舱的票，又受不了苦，索性不坐。改乘阿尔比昂的船，这一下因祸得福，金国官府不能去阿尔比昂还上抓人，康祖诒便如鱼儿入水，难以捉拿。


梁任公、王小航以及保举康祖诒的宋伯鲁，都在扶桑使馆里，这就又是一件为难的事了。虽然明知道人在何处，却是无一人敢言个拿字。


伊藤博文现在下榻在日本公使馆，那里戒备极是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卫兵持枪宿卫，兵力虽少，杀气却足。崇礼统带步兵衙门，治理四九城的泼皮无赖不在话下，对上东洋泼皮，却是水土不服，不知从何着手。万一再引起高丽之战那样的战事，谁又担的起责任。


他拉着赵冠侯，推心置腹“冠侯老弟，韩大帅与我乃是至交，大家有话，也没必要藏着。这一件公事很难，上面催的紧，刚大帅在那追着要，想要敷衍不容易。可是想要拿人，就更难了。万一闹出国际纠纷，再演高丽故事，我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你老弟是能办洋务的，这个忙一定要帮。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崇大人，您说重谢之类的话，就说的远了，大家都是为太后办差，这些都是应尽之责，哪用的着重谢。可是我要说一句泄气的话，这事办不成。”


崇礼一愣，他听韩荣讲，赵冠侯精通西文，与洋人谈笑无忌，亨利亲王来时，他也看到赵冠侯与亲王及亲王夫人谈笑自如，俨然老友。心里认定，他一定能把事做成，怎么居然直接泼了冷水？


赵冠侯怕他误会，只好又解释道：“崇大人，办洋人的事，总归得有个章程，万国公法里，于这也有约定。我们若是和洋人有引渡条约，自可按照公法要求，让对方把犯人引渡归还。可问题是没有引渡条约，那我们就只能看着他们逍遥自在，一点办法没有。除非是像刚中堂想的那样，派人到使馆里，提着刀把人押出来。”


崇礼也知，这是刚烈异想天开，拿天桥说评书的说的飞檐走壁的三侠五义当了真事听，根本不用考虑。但是公事上的交卸，却又着实为难。


赵冠侯道：“这事咱们场面上总得做足，下官这一半天，就去和洋人交涉，提出引渡申请。纵然知道引渡不成，也总算是把该做的做到了，至于能否做的成，那就不是你我所能干预。”


“唉，倒是也只能如此，这就得全靠您费心了。张阴恒是完了，章少荃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出头。总办衙门其他的大臣章京，老佛爷基本都信不过，怕他们是勾结洋人的。那帮人也就不敢出头，怕给自己惹来不是。能干活的，也就剩你老弟一个人了。”


他这话说是鼓励，实际也是推卸责任，把未来事情不成的过失，都推到了赵冠侯身上。赵冠侯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装做没听懂，和洋人办交涉这事，肯定是要做的，其目的实际并非捉拿康梁，或者说于慈喜太后心中，捉拿这几个人，也不是目前当务之急。


这种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若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便成了贻笑大方。她所要跟洋人交涉的，并非是一二人犯的去留，而是大金天子的兴废。


帝后之间母子不和已有时日，因为皇后，因为妃嫔，因为政见，闹的母子二人隔阂日深。现在又有了围园杀后之事，让太后对皇帝彻底失望，怕是已经起了废立之念。然所顾虑者，内有督抚，外有洋人。


东南有力督抚，凭太后数十年积攒之威严，亦可设法调度压迫，使之不敢行叛逆之举。但如果洋人始终拥护天佑帝，则想要废他，也势比登天。自己与洋人接触，抓人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探听洋人的口风，确定一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或者说，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洋人放弃支持皇帝，改为无条件支持太后。


这种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崇礼甩锅，赵冠侯就也装糊涂的把锅接过来“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把这差事做好。若是老天保佑，和洋人把差事谈下来，怕不也是一件大功。”


崇礼见他如此爽快，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这么个锅甩在个官场新丁头上，有些不作兴。再者，他年纪轻轻，日后若有了大用，醒过味道来，怕是要和自己没完。


眼睛一转间，便想好了酬功的方法，一拉赵冠侯，脸上带笑“冠侯，明一早晨，你先别忙着去东郊民巷，另有一件差事非你办不可。慈驾已经下了旨，要抄张阴恒的家。他办了那么多年洋务，家里面洋玩意最多。老哥对这个一窍不通，万一哪一件东西写的不明，到时候公事上，又要挨骂。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抄家的事，务必去帮我主持了。”


张阴恒的结局，早在他得罪李连英之初，便已注定，他自问多年奔波，功勋卓著，却不知只因一顶祖母绿帽花，加上开罪权宦，便都化做云烟。加之其后来为天子效力，于维新变法事务出力极大，更是康祖诒的举主，这下便是个必死之局。


慈喜已经下了旨，由军机承旨明发，张阴恒收监，家产抄没入宫，具体的操作者，便是步军统领衙门会同内务府，共同进行。张阴恒先办洋务，后兼户部，两个一等一的肥缺在手，家产不知有多少。抄他的家，明摆着是发财的机会，崇礼让出来，便是给赵冠侯的一个补偿。


抓捕刺客的事，已经做完，所有被官府盯上的刺客无一得免，兜杀半日，尽数斩杀干净。有几个被活捉的，也寻机会自尽而亡，没能抓住活口，深挖后台。从息事宁人的角度，这个结果，却可以算的上最好，否则查抄蔓延起来，东南的局势，怕也要不稳了。


崇礼立了这么个大功，让出查抄方面的利益，倒也是投桃报李，赵冠侯也就没有拒绝。毕竟十格格使钱使的惯了，还有个杨翠玉，赎身银子必是笔海量数目，趁机积攒点身家，总是没错。


到了第二天，赵冠侯带了三百步兵早早的来到锡拉胡同的张宅，张阴恒本人，则已经由几名步军衙门的武官请上马车。展英倒是嘱咐着部下“进宅抄家是公事，但是可不许惊扰人家内眷。”


张阴恒好相公，家里面的姬妾内眷不多，安置起来也很方便，至于那位秦五九，又是内廷的供奉，本身也无罪过，也没人为难。反倒是很客气的招呼着“秦老板，您这边坐坐，兄弟们忙点公事，很是对不住。”


一队兵与管家打了招呼，将不多的内眷都先行带出府外。内眷们的首饰，身上的绸缎衣服，甚至暗藏的贴己防身救命钱，是该搜还是该放，就全看办事人是否够朋友，下面人又是否放行了。赵冠侯对展英道：“展爷，我看咱还是先紧着正事办，再说摸大姑娘小媳妇的怀，这不大好吧？”


展英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含糊过去就算了，点点头“卑职也是这个意思，只要她们不带太贵重的，也就没什么。”


士兵们动作很利索，家里的宋版书、保险柜以及一些装现钱的匣子，放衣服的柜子，都被摆了出来，在院子里开始码放。外面的官兵，则布置好了警戒线，手举着长矛防范百姓哄抢。


官军刚刚扎好队伍，远处便有一队骑队赶来，为首之人身形很是灵活，飞身下马，几步来到门前，尖声道：“今个这里是谁主事啊？过来说话。”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抄家（下）


来人的年纪也已经不小，又高又胖，隆起的啤酒肚，如同怀胎女子。头上四品顶戴，脸上无须，正是宫里那位二总管崔玉贵。


自李连英以下，宫中就数崔玉贵权势最重，他与李连英沾亲，而且还是个长辈，李要喊他一声表叔。可是在位分上，反倒是李于崔之上，差事上，崔玉贵只能猜出慈喜想做什么，然后去做，李连英却能在此之外，对太后进行规劝引导，一如忠诚练达之老总管与主母的关系，比起崔又胜一筹。是以崔玉贵对李连英，实无什么好感，更多的是嫉妒。


像这次查抄张府，慈喜太后对于张家的财产，也未尝没有觊觎之心，所派者必是心腹，以防中饱私囊。可是李连英乃是心腹，现在国有大变，多有事与其商议，就派了崔玉贵的差。崔玉贵固然爱钱，可更贪权，他现在若是能抢一个兴废之功，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这时把他赶出来办这差，心里就更为不快。


等看到来的是赵冠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大人，是你啊！怎么崇受之没来么？这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事，他倒会支使人，把你个外官给派来做这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我说，你干过抄家的活没有？”


“回二总管的话，卑职一向是带兵，不曾做过这差事。”


“那就对了，我一猜你就是外行。我可告诉你，这差事是太后的旨意，查抄的财物，皆要造册入宫。我的人没到，你的人，怎么就先进去了？这要是丢点什么少点什么，这个沉重你担待的起么？我这还没到，你们这就动手了，不成，这差事我接不了。我怕是已经有不少东西丢了，你们这几百人可都别走，我得挨个的搜。”


赵冠侯一笑“二总管，话不能这么说啊，弟兄们是奉命办差，自然到地方就要搜。再说这事宜早不宜迟，张阴恒和阿尔比昂人交情最好。待会要是窦纳乐爵士一到，为他说几句话，你说这家咱是抄啊，还是不抄啊？只能先弄个木已成舟，让洋人说不出话来。至于说私藏夹带，我保了，这事不会有。当众搜身，这让弟兄们的脸往哪放。”


崔玉贵冷笑两声“你保他们，谁保着你啊？少废话，连他们带你，全都得搜！”


展英心知这是要钱，想是崔玉贵知道赵冠侯新近频得恩赏，便想要借机敲诈。刚想与赵冠侯分说几句，赵冠候的脸却也沉了下来“二总管，内务府的差使是会同步军统领衙门抄家，可没有别的。要想搜我这个二品命官，你怕是还差点火候。”


“二品？很大么？信不信我一句话摘了你的顶子！今儿个，我还就搜定了！”崔玉贵是太监中唱戏出身，有很不错的把子功，虽然养尊处优多年，身手大不如前，但是气力总是有的。伸手就要抓赵冠侯的衣领，赵冠侯目光一寒，冷森森的说了一声“自己找的！”


却在此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喝道：“崔不响，你要干什么！怎么着，是要疯啊？大庭广众下殴打朝廷命官，你活腻味了么？”


只听声音，赵冠侯便知是十格格到了，果然见她带着几名长随分人群过来，毫不客气的看着崔玉贵。“崔不响，你还认识我么？”


崔玉贵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飞速切换了一副笑脸，松开赵冠侯，分人群抢步上前磕头“十主子，奴才崔玉贵，给十主子请安。奴才说是谁呢，见面就喊崔不响，要换个旁人，奴才非撕了他不可。”


“那要是我喊的呢？”


“您喊的就没说的了，说实话，好长时间听不到您喊奴才崔不响，奴才这心里，还怪想的。十主子，您今个怎么这么闲在，上这玩来了？”


“滚起来说话！我今天来可不是玩来了，是看你们的公事来了，你不是说谁保他么？我保他，你看行还是不行？”说话之间，十格格来到赵冠侯身边，手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眼睛紧盯着崔玉贵不放。如同猛虎，即将下山扑食。


崔玉贵见两人神情，连忙给赵冠侯磕了个头“这……这可是奴才不知道，闹了半天，您和十主子是……是好朋友啊。这事可怪您，怎么不早说啊，早说就没这事了。这话怎么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这不是闹了天大的笑话了么。”


十格格哼了一声“崔不响，你也不用来这套，你现在是宫里的二总管，不是在庆王府那时候了，我也管不了你。这事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就在这看着，就看你怎么对待我的朋友。”


崔玉贵久在宫中，变脸功夫炉火纯青，此时脸上看不到半点方才的怒意，却似三月春风般和煦


“十主子，您这话一说，奴才成了背主忘恩的小人，那不就该天雷劈了去？您到什么时候，都是奴才的主子。既然您都来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赵大人说的也是，方才是奴才没有想周全，这段日子您是知道的，事情太多，脑子都被搞的乱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倒是这么个道理，赶快的抄家，赶快的交差事。宫里也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奴才去做，在外面耽误大了，老佛爷那里，也是没法交待。”


他原本是庆王府的太监，因为唱戏唱的好，身上又有极俊的把子功，被庆王推荐入宫，才到了二总管的位置上。庆王不但是他曾经的主人，亦是举主，恩情和关系，都非泛泛。十格格虽然不在宗人府列名，可是于崔玉贵而言，乃是不敢不认的主人。


再者在这次宫变中，庆王同样是大功臣，及时通报围园杀后的消息，使慈喜准备周全，此功可比救驾。之后的皇帝兴废之事，离不了与洋人交涉，现在的事务衙门，以庆王为尊，更是少不了他从中转圜，这个人，自己就更不能得罪了。


与这个大事相比，银钱财产的查抄，反倒不那么重要，他也就该退就退，该让就让，不再执于索取钱财。身后的太监都惟他命令行事，见他吩咐着跟着查抄，就连忙跑到府里，随着官军开始行动，同时登记造册。


几名士兵搬来房子里的太师椅，让赵冠侯等人坐下，又沏了茶，十格格小声道：“这个大肚子顶不是个东西，珍妃虽然我不喜欢，但好歹也是万岁的妃子，一进了永巷，就被他搜去了首饰新衣，简直是奴欺主。我要是不来，你还压不住他，若是阿玛不当权，他怕是也不怕我。等我找个机会不好好收拾他，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你不来，我就收拾他了。真拿自己当根葱了，便是我打了他，照样能找出理来。毓卿，你喜欢什么只管说，我想法把它拿走送你。”


毓卿一笑，轻声道：“留着送你家那个大的吧……陕西巷还有个野的，那个也得要首饰供着呢。”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张家浮财查抄登记完毕，像是四季衣服，绸缎首饰等等不必多言，古董字画，宋版书乃至现银银票也有不少，这些东西折合起来，价值已经非常可观。


但是最贵重的东西，想必是放在那几个保险柜里。这东西是西洋钢铸的，上的是密码锁，官兵拿了刀劈了两下，崔玉贵就急道：“别乱劈，万一把里面东西弄坏了，谁赔的起。这事，我看得找洋人技师，他们手巧，兴许能把这玩意打开。”


赵冠侯站起身，走到保险柜之前，毫不客气的把崔玉贵一推“多大点事，还用的着请洋人，躲开点吧，我来。”回手找官兵要了根铜丝，在里面鼓捣几下，随即只听一声轻响，一个保险柜就被打开。


崔玉贵虽然被推了一把，却无怒意，发倒挑起了大指“好！这手活真漂亮，我看洋技师也就这样。”


那些官兵与街面上的人久打交道，小声议论着“洋人怎么样不知道，我看京城里那些白钱飞钱，也就是这手段，这大人，不是荣家门的底子吧？”


几个保险柜里放的，花花绿绿，尽是泰西各国钞票，另有与各国公使的一些书信往来，再有，就是几个折子和图章，外加一支极为精巧的象牙柄，纯金小手枪。这枪尺寸小，按此时的说法，可以算做掌心雷那一类的枪型，只能打一发子弹，射程也近。


崔玉贵翻出枪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哈哈，好他个张阴恒，我早就看他不是东西。胆大包天，在家里藏个这个，这回就送了他的忤逆不孝！”随即又把几个折子拿出来，却看不出关窍，只好请教赵冠侯。


“这是泰西银行的存折，跟咱们的银票也像，也不像。银票能花，你拿着存折，到了不通兑的地方没法使，再说也找不开。主要就是个提款的凭据，得配合着印章来用，才能从银行里提出款。泰西银行利息低，几十万的款存进去，年息也就是两厘。可是有一桩好处，保密。存款人姓名保密，就算是朝廷去问，也问不出什么。”


崔玉贵不像李连英，对于泰西的事物缺乏了解，像这银行，就更没听说过。一听到保密两字，眼前一亮“赵大人，你说的保密，是指对一般人保密，还是对谁都保密？假比说要是老太后下道懿旨？”


“那也得去交涉，拿着旨意去问，肯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泰西银行的金库，都是洋兵背着枪守着，比起我们户部的部库管理还要严格，就像大使馆一样，咱们进不去。”


崔玉贵一听这话，不知动了什么心思，连连点着头，又见其他保险柜里，放的除了这些东西外，还有些极珍贵的珠宝。连同前面查抄的东西，统计一下，已经过了百万之数，恨的一咬牙“好个张阴恒，真是没少搂啊，跟洋人那都吃肥了。这回，要他个好瞧。大人，您借一步说话，咱对对帐。”


两人来到张家的堂屋，房间里再无第三人，崔玉贵将手头的帐本递过去“大人，您看看这帐，这么写，行还是不行？”


赵冠侯只扫了一遍，大概就判断出来，崔玉贵这帐本上，至少有二十万以上的款没有落笔。另外那些存折里，他也隐匿了几个不记，珠宝中，一件极好的祖母绿扳指，被他记成了绿石扳指，大概是要以次充好。这些关窍看的出，此时只能当没看见，反倒是一笑“我是个武人，不懂帐，二总管怎么写，就怎么算。”


“那不成，我也跟您说个实话，这抄家的差事和崇文门税监一样，就是酬功的。老佛爷知道崇礼不容易，拿刺客很费了些心力，特意让他日子好过点，手里有点钱，好过个肥年。就算他没露面，该有的那份，不能给落下。赵大人既然是自己人，您这一份也落不下，还有十主子，奴才这也得有个孝敬不是？您要是觉得合适，就列上名，要是不合适，咱再商量。”


“那就这么办吧，来的这么多人，也都不容易，二总管也得照应着下面的人不是？这里的事，我懂，从我这不会出什么纰漏。”赵冠侯边说，边提笔落上自己名字，算是对这笔账的确认。崔玉贵大喜，伸手把折子和印信拿出来


“这个，还得赵大人帮忙，教教我怎么存，怎么取。不怕您笑话，奴才是乡下人出身，不懂得这些洋玩意，到了洋行，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交涉。取钱的事，您得多费心，这个折子……是奴才的一点小意思，另一个折子，是孝敬十主子的。”


崔玉贵不懂得这些折子的关窍，判断多少，全靠数零。他心黑手毒，自己留下的两个折子，都是大数，给赵冠侯的折子上能看懂是三万，毓卿那个折子则是一万。他自己手上的两个存折，数字加起来大概是二十万，怎么看也是自己占了大便宜，生怕赵冠侯不快，还解释着


“奴才这差事回去，要应付的人多，好多在宫里出不来的，都指望着放差的人带好处回去，大家活命。赵大人多体谅体谅，宫里也有不容易的。”


赵冠侯看看存折，脸上神色淡然“二总管哪里话来，大家既然是一家人，怎么能不互相体谅。等到您什么时候想取这笔款，派人找我，我带您去取。这里面，总得有个证人，大家才好放心。”


等到他将存折拿给十格格，两人到了无人之处，却是笑的前仰后合，再也控制不住。十格格边笑边道：“崔大肚子一肚子坏水，这回活该他吃个亏。这个土鳖，卢布和阿尔比昂镑不分，只看数字大小，不看看是什么钱，他那二十万，只值咱的一半，等他将来知道以后，看他去哪哭。”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决斗


张阴恒前者于三国干涉还辽事件里，与章合肥一样，都得了铁勒人的好处，二十万卢布分成两个折子，存在华俄道胜银行里。而他久办洋务，深知阿尔比昂镑是硬通货，比白银的价格甚至更为稳定，便以一部分财产换镑作为投资。这两个存折上的四万，全是他存在汇丰的阿尔比昂镑。


这时，一阿尔比昂镑差不多折算十卢布，这笔分肥，却是崔玉贵吃了大亏。两人乐了一阵，赵冠侯建议道：“回头跟岳父说一声，家里有钱，也往洋人的银行偷偷存一点，保险。最好也是换镑，比银子放心。”


“这话能做不能说，张阴恒就算没别的事，只存了这么多洋钞票，也是要糟糕的。他是总办各国事务大臣，存这么多洋票，不是里通外国？再说，那把小手枪，携带方便，不易搜检，他可是能带进宫的……”


话说到这，赵冠侯也就明白，在有心人算计下，这把跟玩具类似的礼品枪，就会变成极可怕的罪证，看来慈喜太后对于张阴恒也是恨到了极处。庆王帘眷正盛，倒是不用考虑这些，饶是如此，存钱进外国银行的事，也得防备着被人知道，否则亦是个问题。


步军统领衙门这边，在方才的搜查时，一些小巧物件也收了不少，若是被太监一搜，准要糟糕。赵冠侯替他们弥缝了这事，亦有表示。展英将几轴东西朝亨斯美里一塞，说了一句“这帮不长眼的东西，连破烂都拿，这要是交上去，不是让人笑话？您受累扔了吧。”


两人坐在车里，看着几件带嗉貂褂、大毛衣服、十余件名贵首饰外加那几轴足有千年以上历史的“破烂”，商议着找哪个外国旧货商人收购。足过了一上午，才自驱车前往东郊民巷，拜访公使团。


按说，朝臣见洋使，必有章京陪同，但是这回的外交，乃是替慈喜刺探口风，事涉废立，必须得保密。


各国公使组成的公使团，以公使轮流担任代表，凡是代表列强与大金交涉时，便以公使代表出面沟通。赵冠侯向公使馆说明来意后，负责接待他的，乃是个三十几岁，相貌英俊的男子。正是最近在疯狂追求十格格，逼得她离开六国饭店回家居住的普鲁士公使克林德。


这人自翻译起家，现今封了男爵，成了普鲁士在华公使，目前又是公使团代表，接待金使一事便由他负责。他少年得志，锋头极健，于各国公使之内，俨然首领。两人算是冤家对面，赵冠侯也大觉流年不利，对于这交涉的事，就更没了信心。


“赵冠侯？”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克林德略一回忆，忽然一笑“和十格格在六国饭店频繁出入的人，就是阁下吧？”


他虽然以翻译起家，但此时交谈依旧使用普语，赵冠侯也以普语回应“男爵阁下说的不错，那个男人就是我。不过个人觉得，我和十格格的关系，和咱们今天的谈判，是两回事。”


“不，我认为那是一回事。”克林德微微一笑，点燃了烟斗“关于贵国发生的变故，我国表示十分关注。贵国大皇帝在接待我国亨利亲王时，表现出了乐于变化，愿意主动融入文明世界的思想，这一点，我们非常满意。还有，大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我们也认为是正确而且符合文明世界规则的。所以，我们希望贵国皇帝始终掌握权力，这样更有助于我们两国友谊的发展。”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熟悉万国公法，可以用万国公法中，不得干预他国内政来作为反驳。但是我要提醒阁下，我们并不是干涉贵国内政，而是在关心我国侨民的人身财产安全。在这一点上，贵国做的并不好。在山东，有大批的传教士和教民遭到袭击，我国的侨民、工人，也经常失踪。我国向来重视与贵国的友谊，所以一向以和平的方式处理这种问题。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自己的底线，如果贵国不能保证我国侨民安全以及在华利益，那么我们就要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侨民安全。”


赵冠侯也知，山东问题现在变的日渐棘手，山东巡抚毓贤，似乎对坎离二拳，非但不剿反以帮扶，这就难免被洋人抓住口实，进行攻击。但是表面上依旧笑了笑“克林德阁下，您所说的问题，我一定会回禀我们的皇帝与太后，但是这和在下与十格格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


“可以说没关系，也可以说有关系，不是么？”克林德表现的也极有风度，并没有拿出骄横的派头压下来，但是骨子里的威压与不屑，却让当事人能充分感受。


“我知道，现在有你们的大臣躲在扶桑公使馆，而我，可以帮你们要人，或者把他们驱逐出使馆。另外，山东问题上，我也可以向我们的威廉皇帝汇报，说你们自己有能力处理。至于贵国皇帝更替，干涉与我，在我国皇帝，但是作为公使，我依旧有建议权。我可以给出这个方向的建议，也可以换一个方向。”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对你进行过了解，和我一样，你有自己的配偶，而十格格是贵国贵族，不可能接受贵国的特殊婚姻模式，做你的地下夫人。而我跟你不同，只要她答应，我随时可以和我的夫人离婚，然后与她结婚。这，就是我的优势。她现在之所以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只是因为有你在里面的干预，如果你退出这场竞争，我相信，我可以实现我的心愿，和十格格结婚，然后带她到柏林去，我想，这对我们都好。”


克林德边说，边拿出一张照片，这照片照的比较模糊，时间也比较长，边缘有些发黄。“这是我五年前照的，那时候，是我第一次遇到十格格。请你相信，从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被她迷住了。我有过很多机会离开使馆，回到我的国家，那里有更适合我的岗位，也有更好的前途。但是我全都放弃了，因为我无法割舍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我发过誓，一定要和她结婚。相信我，与你相比，我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他的神态很是真诚，倒是看不到多少欺人的意思，反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赵冠侯冷笑一声，“公使阁下，您为什么那么肯定，十格格会愿意嫁给您？”


“因为我足够优秀不是么？我必须直言，你们的国家，正处于危险的边缘。山东的乱民，宫廷的政变，都会把这个国家推到死亡的边缘。十格格这样美丽的女性，应该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坐在马车上去欣赏音乐会，而不是担惊受怕，更不是做你的地下夫人。所以我希望你能为了她考虑，退出这一切，做人，不应该太自私。你既然有了夫人，就不该再纠缠另一位优秀的女性。”


“克林德阁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在跟我谈交易？如果我答应您的条件，您就答应我的条件，否则，就会对我们的邦交产生不利影响？”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克林德微微一笑“我是一名公使，我的所有言行，都讲符合外交官的身份。我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建议，或者是我们私人上的一些会谈，如果你能答应，我会非常满意，如果不答应，那也没关系。我们将以两个大使的身份，进行外务洽谈，不过恕我直言，如果是外务会谈，你的身份不够。你的官身只是一名章京，只能和使馆的秘书去谈，其他的问题，只有你们的管事大臣，才能来跟我交涉。”


“那好，我可以明确的回答阁下提出的问题，我不会放弃十格格。跟她比起来，谈判又或者是山东问题全都不重要，如果阁下不想谈的话，那我就不奉陪。”


赵冠侯面色一寒，拍案而起“克林德阁下，当你把爱情作为交易品，摆在谈判桌上的一刹那，你其实已经失去了追逐她的资格。因为在我心里，十格格是不可交易的人，她的选择，取决于她的个人意志，而在你心里，还是把她当成了一件附属品。这就是，我们两个的差距所在。”


克林德素以英俊封流自诩，追求女性无有不利，在十格格面前吃了大亏，已经视为自己的奇耻大辱，今天又被赵冠侯奚落了一番，就更觉窝火。当下也站起身来“阁下，你是在批评一位普鲁士贵族么？你应该知道，随意冒犯一位普鲁士贵族，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随你的便了。”


“我要求……和你决斗！失败者，将永远不能在十格格身边出现。”克林德摘下一只手套朝地上扔去，可是手套不等落地，就已经被赵冠侯牢牢接住。“决斗我同意，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向你说明一件事，在蓟县，我曾经在一次战斗中，杀死了二十多人。”


克林德的脸色如常，但也深吸了口气“看来阁下是一位优秀的军人。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向你挑战，你可以杀死二十人，不代表你能战胜我。”


“当然，我只是出于公平的角度，向阁下提示一下，与我进行空手或冷兵器格斗，是非常不明智的。接下来，我们谈谈枪支。请您提供两支左轮枪以及子弹给我，我将向您当面展示一下我的枪法。”


克林德当然不认为，对方会在使馆里射杀自己，当下便命人取了两支装好子弹的左轮手枪过来。彼时泰西诸国仍有决斗遗风，乃至于决斗中互相残杀性命，也不少见。克林德只当对方是要以左轮枪对决，却不想赵冠侯将两只枪先在手里转了转，随后从身上取出一把金洋，以天女散花的方式，朝天上扔去，大喊了一声“注意！”


“砰”


一声枪响，被子弹击中的金洋，自半空中向侧边飞去，随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枪、第四枪……等到金洋全部落地之后，一名使馆人员上前检查，发现被扔出的金洋正好是十二枚，而每一枚金洋上，皆被子弹命中了同一位置。


这种枪法，就算是在普鲁士，也可以算做神枪射手。不管是准头还是射速，都非克林德所能及，赵冠侯将双枪交还，冷笑道：“想要决斗的话，我随时奉陪。不管是枪、拳击或者是斗剑，我都没有意见。但是绅士间的决斗，需要有公证人，我期待阁下早日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担任公证。”随后鞠躬一礼，走出公使馆，不再与克林德沟通。


这一手枪法露出来，克林德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会再向自己提出决斗要求。当然，他要是执意要比的话，自己也只好找个机会，用米尼枪轰掉他的头。至于交涉不成带来的后果，他压根就没想过。不管是江山社稷，或是什么其他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让他用自己的女人去做交换，这是底线所在。至于因此惹出什么后果，就随他去吧。


他现在没有住所，只好依旧在庆王府的客房过夜，等到太阳刚落山，庆王就从衙门里回来，随后便把赵冠侯找了去。庆王的脸色很是阴沉，见面就训斥道：


“胡闹！简直是糊涂！怎么能和普国公使发生冲突？上次迎接亨利亲王的差事办的不错，怎么这回，就办的这么糟糕？听说与洋人公使代表闹了极大的不愉快，还动了枪。你到底干了什么，让洋人拿枪出来，赶紧说明白，本王也好做个准备。”


“回王爷的话，其实……是我开的枪……”


庆王一听，脸色变的更差，用手指着“你……你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怎么敢在公使馆里拿枪？”


“是克林德与卑职比并枪法，卑职不才，胜了他一局。至于开罪公使，倒也不是，洋人素来蛮横，这次也不例外。”


“你比枪，赢了洋人？”庆王一脸不信的神色，最后更是一拂袖“你糊涂！这种赌赛，只能输，不能赢，你怎么不明白这个！看来终究是少历练，这件事，办的差了。赶明个慈圣问起来，本王可没法为你遮掩。”


“卑职不敢。洋人于我们的所有要求一律拒绝，这是卑职的责任，卑职自当领罪。”


等到回了自己休息的客房，赵冠侯刚一推开房门，就觉得房中有人，方待后退观察，却闻一阵香风入鼻，十格格大胆的从门后转出，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到房里，随后拥着他，将他的后背抵在门上。


“毓卿，你疯了？这晚上过来，王爷知道非吃了你不可。”


“没错，我就是疯了，为了你，我不在乎。我听说了，你为了我和克林德打架，还动了洋枪，为了这样的男人，就算是死，我也认了！”


赶走了赵冠侯的庆王，脸上的怒意，却也在他退出去之后，完全消散，代之以欣慰的表情。洋人态度如此坚决，老佛爷废立之事断不能行，只要不易天子，则大金就不至于乱成一团，这个天下尚可维持。用这么个愣头青办外交，还是自己做对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用他来顶锅，不要让板子落在自己头上。


惹了这种大祸，责罚怎么也是逃不掉，最轻是个交部议处。可就在这天晚上的后半夜，普鲁士驻京公使馆，接到了来自山东方面的紧急电报。


津浦铁路发生劫案，一列载有各国侨民的列车遭到匪徒袭击，车上数百名泰西商政人士被劫持，包括六十五名普鲁士公民。被绑架者中有山东天主教主教安德鲁，以及青岛领事李曼侯爵的儿子，大金武卫右军顾问巴森斯的爱女汉娜&#183;冯&#183;巴森斯。

第一百六十八章 保举


转过天来，得到交涉失败消息的端王，早早的便到西苑递了牌子，等在乐寿堂见了太后，便开始数落着赵冠侯的不是。


“老佛爷，奴才以为，此人必须重办，否则下面的人，就没了规矩。区区一个二品官，在事务衙门也只是个章京，就敢和洋人撂脸子，听说还动了洋枪，这是要疯。要是不办了他，其他的大臣有样学样，咱们就没有办法约束了。原本还指望着洋人交还康、梁、王小航等人，这下都被他搅黄了。奴才以为，此人绝不可姑息。”


慈喜对于这个侄子兼外甥女婿并不喜欢，包括端郡王的父亲老惇王，也是让慈喜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的人物。恨屋及乌，对他说的话，也根本不信。


她心里有数，人犯是绝对要不回来的，办交涉若是能要回康梁，那才是胡言乱语。单是入了教的教民，犯了事，地方官府便无力约束，何况是已经上了洋人的船。梁任公躲在扶桑人的使馆里，那里还住着扶桑的前首相，易地而处，大金也不会交人，是以这个交涉，她也没想过会成。


之所以要派人去，实际就是要试探一下，洋人对待皇帝的态度，庆邸那边，连夜送来了消息，说是洋人拒绝了大金提出的所有要求。这从表面上看，自然是赵冠侯把差事办砸了，但从慈喜的角度，这块问路石，已经起到作用了。洋人反对换皇帝，皇上果然和洋人站到了一条线上，自己把他囚禁在瀛台看来是没错的。


至于说跟洋人翻脸动枪，慈喜这话只信一半，可着大金国，她就不信有人敢在洋人使馆里和洋人动枪。至于翻脸，那倒是有可能，这也犯不着怪罪。洋人拒绝了易天子，赵冠侯和对方谈崩是正常的。如果他和普鲁士公使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和事务衙门里那些普国股章京就没区别，自己还用他干什么。


因此承漪气的两眼冒火，慈喜却是不慌不忙“稳当着点，你好歹是个郡王，怎么着也该有个王爷的样，这么冒失的成什么话？洋人现在，可没为这事提抗议啊，要条件什么的，你怎么就稳当不住了。这跟你以往提起洋人就恨的模样，可差的远，怎么，你开窍了？知道该学着办洋务了？”


“老佛爷，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只是以为，这个人办事不利，还搞砸了差事，须得要处置。”


“怎么处置，我这有分寸，不用你操心。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清楚的很，可是这事，决断在我，而不在你。你要是总想着那些不该想的，承漪！我治你不废吹灰之力！”


“奴才不敢！”承漪对慈喜甚是畏惧，加上其心中所想，决定权在于太后，就更是畏惧。此时见她不怪赵冠侯，反倒是对自己发怒，只好接连磕头赔罪。慈喜哼了一声，吩咐李连英道：


“去，叫老庆的起，这回他的差事来了。这山东是怎么搞的，劫火车，绑洋票，这帮人，是要反天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他们还要与洋人为仇，山东巡抚毓贤，实在是该杀！承漪，你看到了吧，这才是该操心的事，好几百洋人被土匪架了票，这要是死了几个，那得是多大的篓子。毓贤的官，是当到头了！”


承漪却分辨道：“老佛爷，奴才以为，这是一件好事。洋人在咱们的地方修铁路，觊觎咱的矿产，挖山动土，惊动龙脉。这回让他们吃点亏，流点血，也就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再想要修铁路时，就得加个顾虑，最好就是不修了。连带着在金国的洋人，全都回他们自己国家待着，咱大金，也就太平了。依奴才看，那些不是土匪，而是义民！民心可用不可废，山东那地方，有不少有神通法术的高人，若是寒了他们的心，咱大金可就找不到愿意效力的忠臣了。”


庆王进了屋，给慈喜施过礼，亦是一脸愁容，这份抗议的照会他已经看到了。庆王虽然才具平庸，但终究在事务衙门做了好几年的官，于国际事务并非一无所知。一旦此事才处理不善，造成人质大量死伤，那怕是比起巨野教案的后果要严重几十倍，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是以进到屋子里，便忍不住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连声请着罪，至于如何处理上，他不是山东地方官，看不到具体形势，一时拿不出见解。唯一的分析，就是这伙强人既为当场杀戮洋人，或许是存着谈判之心。至少是将洋人视为可居之奇货，只要能谈妥条件，则事尚有转圜余地。应责成毓贤妥善处置，否则定有重责。


慈喜哼了一声“你听听，这才是金玉良言。承漪，这方才说的是些什么混账话！法术神通，天兵天将，你堂堂一个郡王信这些，不嫌丢你阿玛的脸么？当初你阿玛号称伏地城隍，可是什么骗术都骗不了他，到了你这辈，怎么连脑子都没了？若果真有妖人行邪法，就该立即拿了，怎么你还能保举这样的人？今后好好跟你庆叔去学，不要整天价胡言乱语，自己丢了体统！”


承漪被骂的面红过耳，脑子里也是一阵乱，脱口而出道：“老佛爷，奴才有个拙见。毓贤既然不能保住铁路，让他跟土匪谈判，怕也未必谈的成。再说毓贤是个直臣，与奴才一样，只会说硬话，不会说好话。这洋人里万一有了什么损伤磕碰，他也跟人交涉不清。奴才想保举个人，让他去办这一事，与洋人怎么商谈，与土匪怎么联络，由他一力承担，是好是坏，便没有推委的余地。”


慈喜点点头“这才像句人话，那你倒是说说，你保谁啊？”


“臣保举赵冠侯！他出身津门的混混，本就与土匪有勾连，再者他能办洋务，专会跟洋人那说好话。这两条，毓贤都不如他。”


“这是混账话！”慈喜的脸沉了下来“赵冠侯什么出身，我比你清楚，挑拨离间的话，在我这说没用。再说，你要是说的是真，你这个举主，又是安的什么心？”


这一番言语下来，承漪被问的哑了口，不知该如何答对，慈喜哼了一声，只看庆王“事就这么办吧。这事里第一要能说通洋人，第二要能震住强盗，非是得力干员，亦不能为。我看赵冠侯倒是合适，回头便点他的将。只盼着洋人不要出现大的伤亡，否则，我们这一回，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等到出了乐寿堂，承漪的脸色依旧阴沉着，叫过一名跟班，小声吩咐几句。那名跟班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京城，骑快马直奔山东而去。


赵冠侯是在转过天来，得到的调令，将他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一职开缺，另委其前往山东，专办临城劫案招抚。差事催的很急，一日时光里，普鲁士方面已经连发了几份照会，要求金国必须保障人质安全，否则产生一切后果，将由金国承担。克林德已经向本国派了电报，山东方面的奏报亦说，胶州的普鲁士驻军动作频频，似有作战准备，毓贤请示朝廷，先发制人，犁亭扫穴。


庆王是在自己的家里交代的这件公事，随后摇了摇头“毓佐臣以捐班知府出身，做到山东巡抚，署理过江宁将军印信，亦是个能员。可是不知怎的，到了山东，这人怎么就魔怔了？不但不想着剿匪，反倒想着先发制人打洋人，这不是痰迷？这事要是他来办，包准会给我捅出个天大的篓子来。冠侯，我给你交个底，到了山东，务必安抚为上，千万不可由着毓贤的性子乱来。”


赵冠侯苦笑一声“王爷，跟您老面前，也不藏着。卑职不过是个暗红顶，人家是巡抚，怕是在那说话也不占地方。老佛爷交代的差事，卑职不敢不尽心，但是人微言轻，怕是前进无路退后难，这比和克林德办交涉，还麻烦。”


庆王也知，他说的是实情，生怕他生出畏惧怠惰之心，这公事就无可挽回。连忙为他鼓气“冠侯，你跟慰亭是亲戚，这次又立了大功，与我就不是外人，我也跟你交个底。老佛爷派你的差，是回护着你。现在是论功行赏之时，你留在京里，就挡了别人的路。这么个干系，你该明白吧。所以到外面转一圈，躲躲不是坏事。这差事办好了，老佛爷不会亏待你。至于毓贤，你也不要怕他，他在山东，也待不了多久，该挪地方了。”


在治下出了绑架洋人的大案，朝廷论功过，本已经放不过毓贤。何况他又上本，要求先发制人，率先带领本部人马以及义民，偷袭普国军营。虽有一战定可成功之言，但是依旧被朝廷电旨严饬。


现在肉票之事没有头绪，毓贤自然不能走，否则谁肯为他背锅，不过等到此事一了，他的去职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且大金各地巡抚，除去河南巡抚由朝廷直辖，其余各省巡抚均受总督节制，即使本省不驻督，亦受他省总督遥制。山东巡抚归直隶总督管辖。


目前韩荣依旧是直隶总督，虽有传言，直督将由丰禄接任，但是韩荣钳制毓贤亦是绰绰有余。有此两道保障，庆王倒不认为毓贤可以捆住赵冠侯的手脚，更不至于坏事。他只嘱咐道：


“切记，眼下时局不好，京里面在闹，洋人那里就千万不要再起什么争端。不要让洋人寻到由头启衅，否则慈圣那里，怕是很难交代。至于强人的条件，商量着办，总可设法周全。左右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强盗，想来也不敢将事做的太绝，只是洋人救出来之后的善后，便要你多想办法。路过津门时，记得多向容庵请教，要他为你指点条路，你也好有个方略。”


庆王这话，当然不是要赵冠侯问计于袁，而是要赵冠侯给袁一个暗示，做好山东接掌抚台大印的准备。顺带也是庆邸这里卖个人情，让袁心中有数。


事情很急，火车定在了转天，而当天下午时分，赵冠侯并没有去和十格格告别，而是奔了刑部，直奔天牢。


谭壮飞被捉是头一天晚上的事，他既以存了殉难之心，倒不曾露出畏惧之色。此时牢房里除了四京卿以外，就是上书诘问皇帝何以被废，引经据典，历数国有女主，必非社稷之福，终导致自己身陷囹圄的御史杨深秀，以及康祖仁。


这六人乃是一案，关到死牢，自度不免。其余五人皆无惧色，谈笑自如，尽显忠良风骨。只有康祖仁在牢房里哭天抢地，不时用头撞墙，哭喊着“冤枉！哪有做哥哥的闯祸，让兄弟来顶的道理。”连带着狱卒们，也只敬重其他五人，不爱理他。


被押的几个人，除去康祖诒外，都是有面子有靠山的，内中包括在刑部做过司官的。是以牢房里并没有难为他们。刑部大牢又称天牢，号称神仙难过。好在神仙法力有限，孔方妙用无边，赵冠侯使了钱，自有狱卒带他进入这原则上密不透风的死牢。


这里暗不见天日，白天也要点灯，四京卿等人，虽然是要犯，但终究有个体面，不和其他死号关在一起，而是单有几间牢房，收拾的也极干净。谭壮飞一身囚服，手带镣铐，衣服极是整洁，并没有受刑的痕迹，神色间也平静如常，依旧是个翩翩佳公子。看到赵冠侯进来，只朝他一笑“怎么？赵大人要来看看谭某落魄胆怯的样子？那恐怕，是要大人失望了。”


“复生兄误会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带了点吃食进来。这地方按说，不许带食物进，总是有公就有私，有私就有弊，使了银子，万事可行。”


赵冠侯边说，边将自己所带的包裹打开，里面乃是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一盘熊掌，一小壶酒，他又递了条热手巾过去。“趁热吃吧，熊掌这东西沾嘴，吃完赶紧擦，否则张不开了。五爷送的那对熊掌还没干透，吃不得。好在庆邸里有现成的熊掌，总算是做了一份，不误故人之约。今天来，算是跟您告别，也是给谭大爷道喜。”


他预备的筷子是特制的，尺寸较长，可以隔着栅栏，将熊掌肉夹起来放到口中，倒不用碟子进来。谭壮飞听到道喜二字，知道大限将至，只当是王五救驾得手，问道：“怎么，我的日子那么近么？还是朝廷里出了什么变化，不得不加快动作？”神色间，反倒是充满喜悦，而无惊慌或悲伤。


“事情和谭兄想的有出入，并没有谁起兵造反，也没有出乱子。只是洋人的态度比较怪，太后那里怕有人出来保你们不死，所以也就尽快动作，快刀斩乱麻。日子虽然不是眼下，但是也不会太远，我要出京，怕是赶不上送谭兄一程。就用这菜，全了咱的交情。”


谭壮飞不再多问，连吃几口之后，将筷子一丢，哈哈一阵大笑“因为怕洋人干预，就要加快问斩。这便是大金国了。赵大人，咱们相识是有的，相交谈不到，和我这个钦犯谈交情，与你的名声也不大好。今日能送一份熊掌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可惜身在囹圄无从回报，只以近日所占一诗，权以赠君。”


他的牢房里有纸笔，此时来了兴致，提着笔，在那班驳的墙壁上，挥毫泼墨“望门投止怜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凤舞龙飞，字字如剑，仿佛要刺透这黑不见底的牢狱，钻破层层阻挠，直冲霄汉。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比黄花瘦


韩荣进京，暂时不可能回来，直隶总督的印信，按说应由直隶布政护理。但是韩荣特意发了命令，由袁慰亭护印，提携之意，已经十分明显。等到赵冠侯自老龙头下了车，臬司衙门的车马，已经候在那里多时，一路来到直隶总督衙门，便见到了权充护印的袁慰亭。


上次闹了那一场风波，对于袁慰亭造成的惊吓不小，但是后来宫变发生，太后囚天子，杀大臣，再度训政。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宝总算没有押错人。且有赵冠侯书信往来，也让袁慰亭放心，韩荣和太后，都没打算对他下毒手。


山东劫车案，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等到落座之后，先是遣散了下人，随后问了几句闲话，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山东的案子上。


“这次被绑架的肉票中，有一个很紧要的人物，你也是认识的，就是汉娜小姐……巴森斯阁下，现在已经去山东商量解决的事，这里有你的熟人，做事就更要仔细了。”


赵冠侯一愣，暗道：这个丫头，怎么每一次进中国，都会被强盗捉起来。一个女子落入贼窝，确实前景不妙，但是他对汉娜的感情并不深，加之这种事着急无用，也就听之任之，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袁慰亭道：“这次被架去的票里，有一个阿尔比昂人，在山贼劫车时开枪反击被当场打死。好在他没什么身份，只是个退伍士兵，赔偿一些钱就好了。可是那些要紧的人，可一定不要有损伤，否则，这事情就难办了。”


他边说边思忖着“山东的事，透着有些古怪。自来强盗绑人，图的无非赎金。向是一次抓那么多洋人，所图者，要么就是重金，要么就是枪弹，最大的可能，则是招安。”


“不管其所图为何，总要有人出来谈，否则两下信息不通，事态便会由缓入急，终至不可收拾。可现在的情形是，自劫车案至今，匪徒并未派人与官府通信，一不求粮，二不索银，这便让人颇为不解。若是我所料不差，这里面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冠侯，你这差，可不好做。”


赵冠侯苦笑一声“姐夫，您这话说的极是。我手里一无粮二无饷，又没有权柄，只派我去那里办差，毓贤若是不肯认，我便什么办法都没有。这差事，难干的很。那些匪徒要粮要饷，我就算想给，又拿什么给。”


袁慰亭道：“要粮要饷，总还好办，实在不行，便可以去借。你不是认识简森夫人么，向她借一笔债，总能把这笔款补上。等到将来……朝廷总不会不认这个债，也不会不还。真正难办的，则是招安。毓贤在山东剿匪甚急，万一这些强人想的是招安，你没有权柄，又怎么能办？这便得要你想想办法，多拖延些时日，总之，保住那些洋人不死，就有的商量。”


赵冠侯明白，袁慰亭的意思，就是先让自己答应下，不管是招安还是钱粮，只要保住洋人的命，就都先允诺。至于兑现，等到毓贤一走，袁慰亭巡抚山东，不管是钱粮还是招安，他都可以兑现。


目前第一要务，就是保住洋人不死，第二则是挤兑走毓贤，腾出这个位子。如果赵冠侯不能救出洋人，说不定毓贤反倒会为着处理是善后，坐的更稳当，于袁而言，亦是极大的不利。


这一案于金国朝廷而言，事涉山东局势，不可等闲视之。而于袁慰亭而言，则事涉自己的前程，更不可等闲视之。失去这个机会，将来再想实授巡抚，尚不知要熬多少岁月，毕竟大金的候补侍郎不少，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实授巡抚，是以他这番指点，绝对是发自真心，不含任何虚假。


为防不测，霍虬及袁家兄弟这两名老部下全要跟随，炮队中又选出了七名身手矫健，单手使枪的好手作为跟随，赵冠侯自己，则要回家一趟，取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或者说他这次敢应下这个差事，亦是因为有这个保障。


“冠侯，这匕首……你是说，这次劫车的是孙掌柜？”苏寒芝见他回到家里，先翻匕首，又听他说了差事，心里大为不安。“她若是犯了这么大的案子，咱们当初又帮过她，会不会带来什么灾祸，受了牵连？”


“差不多吧，能做下这么大案子的人，第一是胆子大，第二就是势力大。蒙阴那边，有力量做这案子的不多。就算不是孙掌柜自己动手，跟那边必然也有往来，让她当个中人也好。若真是她做的，看在当初救她一命的份上，要人，或许也会方便一点。现在只求她不要犯糊涂，把票撕了，要真到了那一步……过去的交情讲不了，大家只好靠枪弹说话了。”


苏寒芝颇有些胆怯“冠侯，要是那样，你会不会有危险。我听人说，强盗们可不是都讲义气，万一她要对你下毒手？”


“强盗们不是都不讲义气，而是基本不怎么讲义气。跟他们谈义字，那是自己没活明白，我要跟他们谈的不是义，而是利。他们杀了这些洋人有什么用？相反，把洋人放了，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只要肯放人，一切都有的谈，不放人，就一拍两散。何去何从，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想明白。”


虽然事情很急，但是赵冠侯还是将火车定在了转天，今天晚上，自是要和妻子在一起。他心里对苏寒芝颇觉得亏欠，也就格外的温柔，可是苏寒芝却摇头道：“别……别在我这种不出庄稼的地里白费力气了。趁早的娶个小，给你家延续香火才是，我不能害你绝了后。你看……凤喜怎么样？”


赵冠侯一笑“她？我还记得她在脸上抹巴豆的那副鬼模样呢，谁对她下的去口……”门外的凤喜，本来也知道苏寒芝的意思，心里自是不满。但是想到自己兄长致其父丧命，自己便只当替兄还债，所受的一切，都是代兄长遭的报应，存了饲虎喂鹰之心。


哪知道听到这么个议论，却由忍不住暗自生气“混蛋！要不是看在夫人心眼这么好的份上，今晚上你的饭里，就给你下几个巴豆，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到了当天晚上吃饭时，姜凤芝倒是自告奋勇“师弟，你去山东带上我吧。我在山东人面也很熟啊。不用非找那个孙掌柜，山东那面，有我们的同门，到那里一找人，事情方便的很。梅花拳的赵老祝，与我爹是一辈的，都是我爷爷的门人。他在山东听说名声大的很，我到那一提我师叔，保证能找到人。”


赵冠侯一笑“师姐，你一个大姑娘，怕是不方便吧？那里是土匪窝，你一个女人上山，不大好。要不，让师父跟我走一趟吧，他老人家名声大，威望也足，更好说话。”


“我爹才不去呢！你这是去救洋人，我爹要是去帮你说这个和，他的面子还要不要了。真是的，不带我去拉倒，你爱带谁去带谁去，我还不稀罕了。”姜凤芝将碗在桌上猛的一放，转头就走了出去。苏寒芝无奈的叹了口气


“冠侯，你也是的，凤芝就是这么个毛包的脾气，你还总招她不痛快。好不容易回家一回，就闹的她不乐意，何必呢？你就不能带着她？”


“那是贼窝，不大好……”


苏寒芝一笑“你非带她去贼窝干什么？好歹你们也有个地方住，让她别上山就完了。她从小就是个假小子的脾气，自己又有功夫，在山东有好多同门护着，不至于吃亏。她也就是好玩，未必能帮上你什么忙，可是跟着你去玩玩也是好的。她天生好动，天天在这陪着我，哪也不能去，也着实苦了她，就当帮我个忙，就带她走一趟吧。”


赵冠侯心道：带凤芝走这一趟，原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孤男寡女，难免有疑，何况上次搭救姜不倒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单纯的师姐师弟那么简单。若是这一趟走下来，怕是就更麻烦。


他并不抵触纳妾，可是苏寒芝不能生育，若是此时主动纳妾，就怕她心里不高兴，总要等到个合适的机会才好。既然她出来说项，只好道：“公事上的事，我来想办法，师姐要是想去，我就帮她安排了。可是姐，你这边离了人哪行？”


“没事，有凤喜陪着我。”苏寒芝一指在一旁时候的凤喜，“她的力气大，拳脚也好，有她在我身边，也不会有事。”


等到了夜里，姜凤芝也知道自己终于能同行，忙手忙脚乱的准备着行李，将那套自己贴己钱做的衣服准备出来，又找了几身换洗，又把那香水在身上喷了几下。苏寒芝与她身形仿佛，把自己的几套极好的衣服也拿出来“这几件也带上，别委屈着。还有，到山东，替我……照顾着他，别让他受了罪。”


姜凤芝没心没肺的笑着，又拉住苏寒芝的胳膊“寒芝姐，那个孙掌柜啊，当初看她就不像好人。说不定安的什么心，有我在，你放心，绝对把狐狸精都赶走。这家是咱们的，外人谁也进不来。”


苏寒芝心内如同打翻五味瓶，却还是勉强装着笑脸“傻妹妹，你别拿人家孙掌柜当坏人，在人家地盘上，咱还得仰仗热家关照呢。你啊，可不许坏了冠侯的大事，至于其他的事，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的病你是知道的，只要冠侯好，我就欢喜。你今个早点睡，明天我叫你，千万别误了车。”


而在卧室内，凤喜见赵冠侯将一大叠书稿放下，她认识几个字，可是偷眼看过去，却有大部分洋文，这便一个也不认得。有心想问，但是一想到此人如此可恶，把话都咽了回去。直到苏寒芝回来，赵冠侯才道：


“侠盗罗平剩下的部分都在这里了，姐记得拿给老雄。不要一次都给他，慢慢给，钓着他。这里呢，是一本新书，叫大侦探波罗……我说凤喜，你能不能有点规矩，我这跟你们夫人说话，你笑什么，出去！”


虽然被赶了出去，凤喜却还是微笑着“大侦探菠萝，这里怎么还有鲜货？这赵冠侯倒是有意思，自己写了东西，让夫人出名，倒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


可是回忆起来，自己家乡的女人嫁了丈夫，便不能抛头露面，若是像夫人这样生不了孩子，那就只有被休一途。苏夫人明明无法生育，丈夫并无轻视，反帮她挣好大名声，两下比较，还是她比较幸福一些，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夫人上，倒也不是一无足取。


她又看了看姜凤芝那边的房门，轻声哼了一声“好姐妹，登堂入室不算，还要挖自己姐妹的墙角，不地道……夫人，真可怜……”


到了次日清晨，赵冠侯起来时，苏寒芝细心的为他梳理着头发，行装是早就整理好的，倒是不费力。等下楼时，只见姜凤芝带着行李卷，正在楼下候着。她身上喷了些卡佩香水，阵阵香气扑鼻，一边低着头等，一边轻轻揉着衣角，等见到赵冠侯之后，才装做大方的一笑


“师弟，你看我起的早吧？总算没有耽误你的公事，咱们赶紧走吧。寒芝姐，你放心吧，有我看着呢，师弟不敢胡来……”


将两人送到门口，见姜凤芝和自己的丈夫说笑打闹着走出去，苏寒芝只觉得心里仿佛被人插了一刀，用力的挖去了自己心口的一块肉，然后就那么堂而皇之的离开。秋风萧瑟，透体生寒，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对凤喜道：“关上门，我们回去，我身上，有一点冷……”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闭，将秋日的阳光，与萧瑟的秋风，一起挡在了外面。望着苏寒芝的背影，凤喜只觉得心肠如同菩萨的苏夫人，仿佛在刹那间变的衰老了许多。她的身形是那么单薄，仿佛枯萎的叶子，随时可能在无情的秋风中被吹落于地。

第一百七十章 劫火车


由简森夫人协调，火车上加挂一节花车，作为赵冠侯专列。其花车是由比利时的公司提供，内部装饰异常豪华。前后分为卧室、起坐间、饭厅三部分，地面铺以瓷砖，拱形车窗，挂着流苏的幔帐和缎子窗帘，让姜凤芝几乎看直了眼，目瞪口呆，手脚没有地方放。连连叫着“这是火车？这比我们家还阔，这一张车票得多少钱啊。”


霍虬极为乖觉，一见姜凤芝与赵冠侯亲近的样子，总觉得这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女人。连忙着帮着拿行李，又不住的恭维，姜凤芝见一个堂堂命官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颇为满意。只是刚一进入起坐间，一阵香风袭来，竟是盖过了姜凤芝身上的香水，随后就见到简森夫人落落大方的迎了上来。


简森一身干净利落的猎装，仿佛一个正要去远足打猎的贵妇，举止间从容优雅的气度，让姜凤芝大感自愧不如。两人在津门县衙见过，此时算是故人重逢，简森朝她伸出了手，用汉语说道：


“美丽的小姐，勇敢的女战士，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山东之行，与您同行，是我的荣幸。”随即又拥抱了赵冠侯“亲爱的，太好了，我们这次终于又可以一起远行了。我相信，这将是一个毕生难忘的旅途，姜小姐，你觉得呢？”


姜凤芝见两人抱在一起的就已经气的粉面发白，这时见洋女人居然向自己挑衅，忍不住道：“师弟，她是怎么回事？你别忘了，你可是成了家的男人。”


“哦，美丽的小姐，我想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或者说，这是我和寒芝女士之间的问题，而不是与你的问题。你觉得呢？”简森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姜凤芝充满愤怒的目光


“如你所见，我和冠侯彼此相爱，互相吸引。我们两人，非常的合适，你不觉得么？他属于我，就像我属于他一样。他的炮营，就是由我们银行提供赞助。像是这次的山东之行，华比银行不会提供贷款，可是我，会用我名下的私人财产贷款给冠侯，因为我想帮助他。”


“你！”姜凤芝气的一跺脚，以手挡着眼睛向前面跑去，几名同行护卫彼此面面相觑，一方面佩服自己的主官果然手段高明，把这么个有钱的美寡妇钓上手，另一方面却不知他怎么解决这么大的问题。这可比什么架洋票麻烦的多，两个女人怎么能王见王。


赵冠侯无奈的一笑“简森，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


“没错，但是她不在协议之内。我必须先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能想着侵夺我的领地，我必须要保证我的权力。好了亲爱的，我尊重你们的国家风俗，但是你也必须尊重我，总之我不希望看到你和她有过多的交集，其他的女人也是。你可以去把她追回来，而我……在这里等你。我想，我们有很多的事要做，留给这个小姑娘的时间，不会太多。还有，我们可怜的汉娜小姐，还落在那些邪恶的强盗手里，让我们一起为她祈祷。”


姜凤芝虽然发了一顿脾气，使了一阵性子，但是赵冠侯说了些好话，总算也能哄住。再者，她自己也知道，并没有太多的立场指责什么，如果闹的太僵，实际上吃亏的还是自己。不管是论相貌，还是论财势地位，自己都远逊于简森夫人，唯一能凭借的，便是故人之情。若是连这条都丢掉了，便是彻底的一败涂地。


想通这一层，接下来的旅途中，她倒是不与简森夫人为难，只是一心看着赵冠侯，本着自己吃不到，别人也休想碰一嘴的精神，将他护个严实。赵冠侯身陷其中，也大觉头疼，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抚两人。


等到火车进入山东省境，路途便变的很有些艰难，铁路时好时坏，路况远不如直隶。刚刚过了荷泽，车就被迫停了下来。前方铁路被破坏了一大截，车开不动，必须等到维护人员过来抢修之后，才能继续行动。


简森皱着眉头，“贵国对于铁路的保护，实在是太糟糕了。而山东的治安，也同样令人担忧。暴徒可以肆意破坏铁路，贵国官府不闻不问，如果长期这样下去，我想，普鲁士人将找到更多的理由，向你们国家索取利益。”


姜凤芝哼了一声，小声道：“要没有你们这帮洋人，谁会来拆铁路。你们要是都走了，这铁路保证顺顺当当，什么事都没有。”


赵冠侯下车去看了看，回来之后，眉头则皱了起来“简森，我想情形不是单纯的铁路破坏那么简单。我看了一下，这里的地形，很适合组织进攻。铁路两边的田地里，能容纳很多人藏身，如果有人要袭击我们，这里会是个绝佳的地点。另外，我刚才下车时，也看到了一些可疑的人，鬼鬼祟祟的向这里看。这情形不大对劲，若是连商量赎票的特使都被架票，那就真是大笑话了。”


临城的火车劫案，就是抢匪破坏了铁路线，趁着火车停下来等候修补铁路时，夜间对火车展开了进攻。现在这里的铁路也出现了问题，又听到赵冠侯这么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姜凤芝连忙从行李里取出了刀和弹弓，又拿出了弹囊，自信地说道：“有个二三十强盗也不用怕，我的弹弓，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简森却微微一笑，朝带来的四名仆人吩咐一声，那四个健壮的仆人随即就从车厢里取出了自己携带的武器。每人两支左轮，两杆米尼步枪，简森则在眼前一排摆开五支左轮枪，全部压满了子弹，又把几支米尼枪装填好，其中一支抛给了赵冠侯。又看了看姜凤芝


“勇敢的小姐，光有勇气是不够的，你还要学会，使用现代的武器。这些武器，比你的弹弓可靠。”


中午时分，车长过来通报了一个坏消息，铁路被损坏的很严重，道路维修人员也不见踪影，大概要等到明天早上，路才能彻底修好。虽然火车上饮食准备的很全，但是一听到要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过一晚，其他车厢的旅客顿时就抱怨起来。


赵冠侯他们准备的是花车，条件自然是最好，后面二三等的车厢里，不但拥挤，而且气味难闻。很有些人是有急事要回去，被困在这里，如何受的了，鼓噪声，一路传了过来。赵冠侯摇摇头


“一旦真的发生意外，这些人会坏事。霍虬你带几个人守住过道，如果真有人来打咱们的主意，不能让其他车厢的人，进入咱的车厢，免得受了暗算。宝山，把望远镜给我，大家注意警戒。”


等天色过了中午，便能看到大批头缠红巾的人，在铁路附近的田地里出现。此时正是秋收时节，庄稼按说可以提供掩护，但是由于一年的干旱，赤地千里。本应是麦浪起伏的田地间，只有一片干涸龟裂的地面，以及星星点点蔫头搭脑的庄稼，根本藏不住人。


这些缠红巾的汉子都在铁道一段距离以外徘徊，虽然没有展开进攻，但是手上的钢叉，背后的单刀，都证明他们并无善意。等到下午三点左右时，便已经见到这些人在两侧架设了两门土炮，还有十几杆抬枪，情形就越发的不对头了。


这一下，就是连姜凤芝都坐不住，到卧铺上拉了帘子，换了自己平素的那身绢帕短打，薄底快靴。提了刀便要下车。


“我去与他们盘盘道，看看这是哪一路的。看这装束，像是张德成提过的什么坎字拳、离字拳。如果是他们，那就好办，大家都是同门，我爷爷还是他们老师的师父。朱红登拜的就是我爷爷，我跟他们说一说，就能放咱过去。”


赵冠侯却一把拉住她胳膊，将她按回坐位上，表情也出奇的严肃“别胡闹。你没看那又是土炮，又是抬枪的，你下去他们开火，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测。你给我好生待着，有男人在呢，轮不到你卖命。简森，你也是，好好看着她点，别乱跑。其他的，交给我们来做。我倒要看看，就凭这两门破炮，十几杆破枪，能不能动的了我。宝山、宝河，告诉弟兄们准备！”


姜凤芝平日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是被赵冠侯一训，竟是变得格外温驯，低下头去，柔声道：“我知道，不乱跑就是了。不过你也小心一点，他们人太多，若是伤了你……寒芝姐准得埋怨死我。”


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辉中，车厢外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头上缠着红布缠头的人越来越多，大概聚集了上千人。他们没有什么队列，胡乱的站着，密密麻麻，倒是没有什么军阵的威慑力，但是单纯的人数，依旧可观。


其中有一部分大概是工匠，用大车拉来了材料，在路边搭起了席棚，又是烧香又是焚烧着什么东西，搞的香烟缭绕，还有一些像是乐手，持了唢呐、笛子、铙钹等乐器在旁演奏，音乐声混杂着烟雾，场面很有些诡异。还有一些妇人，用车推着食物送过来，那些缠着头巾的男人，就胡乱找个地方坐下，狼吞虎咽的吃着干粮，同时监视着列车。


这花车后面，另有一节一等车厢，设施不及花车，但也远比二三等车厢的条件好。上面坐的是一些富商，见此情形，便有人过来打招呼，希望到这里躲一躲。一名富商更是带着哭腔


“我带了五千鹰洋，是要到山东办货的，没想到遇到了拳民。听说他们最恨别人用洋玩意，这洋钱要是让他们看见，怕是就要没命了。再说我还戴眼镜，我身上还有洋表……大人，您千万救命啊。”


赵冠侯与几名富商交谈了一下，发现那节车厢里人数倒是不多，而且都是津门和直隶境内的商人大贾，皆有根脚可寻，不至于出现什么意外，便点头放他们过来。简森则一边安顿着这些人，一边趁机寻找着，有没有开展生意的机会。


霍虬派了人到二三等车厢打探情况，很快也回报了过来。出乎意料，二三等车厢的人，对这些拳民似乎并不恐惧，等确定来人不是土匪后，大多数人的态度，都是长出了一口气，不再害怕。还有人说着“这些师兄法术很灵，他们不会戕害无辜，只杀洋人和二洋人。大家只要身上别带洋玩意，就不会有事。”


对比强盗，这些乘客显然因为自己身上没有洋玩意或是认为自己没有，情绪很是稳定，倒没有哭天抢地的现象发生。反倒是有人抱怨着，希望洋人和二洋人赶紧下车，别耽误了自己的事。


这节车厢里有洋人的事，乘客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同时也知道，这车厢里有枪也有官军，便不敢多言，只是小声议论着什么。赵冠侯哼了一声“他们喜欢这么想，就随他们的意好了，总归不要来坏我们的事，就一切都好。大家也准备一下饮食，待会可能要拼命。”又朝那些托庇的富商一笑“对不起几位了，你们来，怕是反倒要受牵连。”


其中那名带了五千鹰洋的富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些人不但仇洋，也仇富，他们背后是有乡绅出钱出粮的，否则哪来的粮食吃。可是对我们这些外地客商，他们可是不客气，你们这里好歹有人有枪，还安全着些，要不然，我这次的钱，非被他们拿光不可。只要过了这关，我愿意孝敬几位总爷鹰洋二百块……绝不食言。”


车长也知道情形不妙，他不像这些百姓那么笃定，何况论起洋玩意，整个火车都算洋货，岂不是全要报销。虽然是在秋天里，可是额头上的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不住的擦着袖子，来这里送了饭，又小声嘀咕着“这官府的人怎么还不来？这么多拳民，没有官兵，怕是解不成围。”


这名车长不知道的是，官兵事实上早已经来了，两门土炮以及抬枪，全都是官兵的装备，只是此时出现在拳民手中。一营步兵，充当了护送拳民给养的夫子，正在地上吃着得胜饼，喝着得胜粥。


带队的军官，则与几个师兄交谈着，朝着火车指指点点，提供着自己的意见。但是几个师兄明显对他的指点没什么兴趣，只是在敷衍，随后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刀枪不入，压根就不用考虑什么战术，冲过去就可以赢。


官军带队的候补道郭运生，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芦棚内，与一名坎字拳的“老师父”一起吃着八大碗，在一旁陪席的，是坎字拳新近最为出名的一位师兄。因为在临城劫车时，一镖打死一个放枪的洋人，而成为真正得道的。他剑眉虎目，相貌堂堂，让郭运生也不住的称赞。


在芦棚外面，则放着郭运生自山东巡抚毓贤处带来的大旗，这旗是毓贤的认旗，有这旗，就如同毓贤亲至。百姓畏官，有此旗护身，则可以为所欲为，不受限制，不管杀再多的人，惹多大的祸，都有官府背书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喋血列车（一）


郭运生今年五十出头，在官场上打滚多年，与人打交道的本事是有的。虽然自己是朝廷命官，对方不过乡野村夫，却无半点骄横之色，反倒是频繁敬酒，语多阿谀，如同恭敬上官。


“孙师父，这一次，下官是奉了毓抚台的意思，来做这件事。抚台向来仇洋，对咱们练拳的子弟亦多优容，这您也是知道的。像是这次劫车案，朝廷派了专使前来，其态度上怕是亲近洋人，而敌视百姓。所以您得露几手神通，把他吓回去。山东，还得是毓抚台说了算才好，可是有一层，这人只能吓唬，不能弄死，老师父可要记牢。”


那名老师父其实年纪并不甚大，今年也还不到四十，黑紫面皮，相貌威猛，很有些武人气质。他姓孙，号称能请齐天大圣上身，人称齐天客，法术在几百里内为最强。面对着朝廷四品候补道员，这名老师父亦无半点怯惧之色，反倒是表现的比朝廷命官胆气更壮，只差以烟袋锅，去戳郭运生的鼻子。


“我们坎字拳，向来是杀洋人，灭洋妖的。听说这车上有洋妖，还有吃洋饭的，你不让我们杀，这怎么能行？天兵天将一来，用起天火，定将洋人烧成灰烬，你要我去向天兵天将那，为洋人讨人情，这叫什么话？”


“老师父，您听下官说。这车上确实有洋人，还是洋婆子。可是她的身份不一般，朝廷修铁路，还要指望她借款。若真是把她害了性命，内中的干系，怕是连抚台都担当不下。”


“抚台担当不下，朝里不是还有亲王了么？难道说，一个洋婆子，就连王爷都担待不下来？”那名老师父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郭运生心知，此时气宜鼓不宜泄，一旦让其知道朝廷里几位王爷不会担待这事，怕是就连攻火车的活也不肯干。只好用好言敷衍着


“几位王爷担待这事，自然是担待的下来的。可是老师父不知道，朝廷自有体制在此，几位洋人在这事上倒是能说话，可是也要担些责任。这倒是小事，可是几位王爷的面子，您也得考量。总不能让王爷为着洋婆子去出头关说，那实在是太失体统，我们还是顾及一下比较好。”


那老师父眼神转了几转，以烟袋在桌上一敲“这洋人既然是修铁路的，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不懂，咱们大金的山川水脉，那是老天赐下来的，上好的风水阵图。就拿咱山东来说，原先没有铁路时，整个山东，就是一个阵法，保佑着咱们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可是自从修铁路立电线杆，把风水全都破了！一年不下雨，不就是被这些铁路坏了风水？你们当洋人好心眼，替咱修铁路？他们有妖人，借着修铁路、立电线的当口，破咱们的风水，那些电线杆，就是镇龙桩，在龙身上钉钉子，锁死咱的气运。那些铁路，就是枷锁，给龙披枷上锁，复又钉钉，龙便飞不起来，咱的国家就好不了！”


郭运生本人也迷信风水堪舆之学，听的津津有味，不住点头，连忙问道：“那依老师父之见呢？”


“这个朝廷派来的什么大官，既然抚台不让杀，我们就卖他老一个面子。让他来法台前焚一道表，问问忠奸，然后就赶他回直隶。俺们山东的事，山东人自己解决，轮不到外人插手。至于那个洋女人，先扣起来，等到把金国地面的洋妖杀尽，再杀光了海外的洋人，再放她也不晚。”


郭运生见他说的极有把握，心中认定，这人必有神通，也不敢得罪，只能点着头同意。那老师父又问道：“郭大人除了带了旗和粮饷土炮以外，就没带边别的？我看你们那几百兵，倒是不错，正好啊，我可以用他们来布个阵……”


“老师父，这可使不得。那几百兵弁，不能露头。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以朝廷的兵，抓朝廷的官，那是要定谋逆的……”


一听到谋逆，这名老师父也没了话，只好道：“那样，这个阵就不摆了。剑鸣，你让人准备一下，带三猴子他们，上车带人，到这里焚表问忠。另外叫李二能他们准备上法，请神明断。”


那名陪席的师兄，全程不动酒荤，只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汤，此时听了命令，点头出去。那名老师父哈哈一笑“郭大人，等会把人都带了来，您就只管看好戏，包准把这帮人，都赶回直隶。”


赵冠侯坐的是首车，车头后面，便是他们的车厢，这些拳民直接奔了这节车箱而来，扈从和简森夫人带的仆人，都举起了步枪，准备打一个齐射。可是姜凤芝眼睛好，连忙喊道：“先别搂火，带头的那个，那是丁师哥。”


既有故人，便好说话，加之来的人一共也只二十几个，也就放心的让他们上了车。丁剑鸣此时已经换了装束，与当初津门时的打扮不同。头上扎红布包头，上面用墨笔书写“协天大帝”四字，腰系红带，身上穿一件红裹肚，在胸前挂了一块明晃晃的护心镜。


姜凤芝看了有趣，上前先施了礼，接着问道：“师兄，你行啊，都混上护心宝镜了？这东西现在可不多见，在哪弄的？”


丁剑鸣上了车，先见了赵冠侯，彼此都无言语，接着便见到姜凤芝，脸色就更为难看，并没回答。而他身后上来的拳民，则都对姜凤芝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仿佛见到了仇人，让姜凤芝极是不解。


“师兄，你带来的人，都吃错药了？怎么看着我跟要咬人似的，我招他们了？”


丁剑鸣咳嗽几声“师妹，你……你身上喷的洋人的香水？这种西洋物件，就没有好的，再者，大姑娘喷这个，你不嫌丢人么？”


姜凤芝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什么话？这香水本来就是给女人用的，有什么可丢人的？人家泰西的大老板，也喷这个，你们不懂别说话。再说，洋玩意有什么不好么？在津门的时候，我爹用美孚洋油，有钱的时候抽洋烟卷，这不都挺平常的么？怎么，你现在改抽大烟袋了？”


赵冠侯则笑了笑，没让姜凤芝说下去。“丁师兄，你现在这身装束，是练拳了？看来还是个头领，这铁道，是你们拆的吧？”


“没错，洋人用捆龙索破咱们的风水，总不能让洋人随了心愿，他们修铁路，我们就拆铁路，不能让这东西留着。冠侯，我们过去是师兄弟，可是在公事上，我可不能讲私交。听说你这次进山东，是要给洋鬼子通风报信当奸细的，车上还带了个洋鬼子？”


姜凤芝虽然与简森不对，但是见丁剑鸣这些人杀气腾腾，手里拿着刀枪，也不同意将简森交给他们。挺身而出道：“车上有没有洋人，跟你们没关系。大金国现在哪没有洋人，凭什么我们车上有洋人，就拦我们的车。”


“师妹，大金国现在哪都有洋人这话说的不假，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洋人都赶出去，让金国内，再无一个洋人。你一个女孩子，就别管男人的事了。冠侯，我不为难你，你和你的人，把身上带的洋玩意扔下，跟我到法台那焚一道表，只要神仙那里说你没事，你就没事了。至于那个洋人，我们得带走！”


“带走？带去哪？”


“带到我们坛里关起来，等到把洋人都赶出去之后，再行释放。山东的事，你也不要多管，那些洋人占了我们的胶州，我们得要回来。先用这批洋人逼他们还地，再不行，就用起神通，把占着国土的洋人都杀了。你别坏我们的事。”


赵冠侯冷笑一声“丁师兄，看不出来，你倒是涨能耐了，居然能用法术杀洋人。但不知你的法术是什么，不妨露几手出来我看看，看你在北大关到底学了多少糊弄老百姓的玩意！法术这东西，你蒙这群无知乡农可以，蒙我，还是算了吧。别忘了师弟我也是在北大关帮人撂场子算卦打托的，耍弹变练，什么我没见过，你那几手法术，也要在我面前丢人么？”


丁剑鸣被他叫破了根底，脸色一寒“师弟，你要是执迷不悟，师兄可就顾不了咱们弟兄之情，只好硬请了。”


“硬请？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个身无寸职的白丁，也能硬请我？错非是你有皇王圣旨，否则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姜凤芝也道：“丁剑鸣，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怎么越来越混了。冠侯现在都是二品顶戴了，你看看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比起在北大关的时候，反倒是越混越回去了，真丢人。赶紧把你的人带走，然后上车，咱一起吃点饭喝点酒，叙一叙旧。要是总这样，可别说我跟你这个师兄翻脸了。”


她这番言语，一如在火药桶上丢了根火柴，丁剑鸣厉声断喝一声“三猴子，动手！”自己则猛的伸出手，抓向赵冠侯肩膀。他看到赵冠侯腰里的手枪，心知不能让他拿出枪来，因此一出手，便是极为娴熟的近身擒拿手法。


两人的功夫，在跤场时彼此都有了解，赵冠侯远不是自己对手，因此丁剑鸣极为自信可以拿下他。也就在他出手的同时，其他的拳民也发一声喊，向着车厢内的人冲过去，单刀长枪，劈头盖脸的砍杀过来，不拘官民，全无半点畏惧。


就在丁剑鸣出手的同时，赵冠侯也喝了一声“动手！”随即以尖不容发之势，反扣向丁剑鸣的脉门。丁剑鸣见他挑起左手尾指，上面那截金甲套边缘锋利，不逊刀剑，连忙换招，两人在片刻间连拆数记，竟是不分高下。


而一旁的姜凤芝却已经起飞脚踢向丁剑鸣的肋下，两人的功夫是从小一起练的，对这个师兄身上哪里是破绽，她极是了解，这一腿踢的，正是地方。


丁剑鸣手上功夫很来得，但是赵冠侯表现的远比学徒时为强，他颇有些意外，再加一个姜凤芝出手，他也只能一退。“师妹，这事你别掺和。”


“废话，你打冠侯，就是打我，我怎么能不掺和。再来，可别怪我用弹弓打你。你那飞镖功夫是好，可是我的弹弓你也知道，要不然咱比比谁的手快？”


一名拳民眼看师兄以少敌众，大喝一声，举着刀便冲过来，随即就被赵冠侯抢入怀内，一记头锤撞在鼻梁上，怪叫着向后倒退而出，那口鬼头刀，也到了赵冠侯手中。而他一刀在手，回手便劈，将另一名拳民砍翻在地。


丁剑鸣怒喝声中，伸手方入镖囊，耳畔却已经响起金风，他连忙向旁一歪头，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一粒弹丸已经贴着面门打过去。姜凤芝面如冰霜，一手托弹弓，一手持弹丸“师兄，你再动，可别怪我不客气。你的镖，没我的弹弓打的远！”


那名为三猴子的，是这处坛里，一位极有本领的二师兄，曾在戏班里当底包，学猴戏学的极好。起坛时，能请来那位关羽的恩师，偷桃的白猿，不但一手猴拳耍的好看，还能舞大关刀，论武艺，也只服丁剑鸣一人。他先掐了决，随即仿着猴形，在地上滚了两滚，躲开几件武器，便向车厢的最深处冲去。


几名身高马大的洋人虽然举着枪，但由于担心误伤，并没有开火，见他过来，只以刺刀来此。三猴子闪身避开劈面一刀，身手抓住枪杆，用力一带，同时飞起一脚，将这名洋人踢个跟斗。那杆洋枪他是不会使的，只在手里当成棍棒舞个花，举起右手反搭凉棚放在眉毛上，左右一望，俨然又是个齐天大圣做派，显是灵长相助真神护身。随即就冲向了最里面的卧铺。


洋婆子，一定在里面。上次劫火车时，自己并没有赶上，那些参与的师兄，走到哪里都得意洋洋，把其他坛都不复放在眼里。这回，也轮到自己了。


只要抓住洋婆子，自己这一坛就在整个山东扬名，自己也可以成为大英雄大豪杰，家里被占去的田地，也能回来了……他脑海里盘桓着无数个念头，一把掀起车帘，映入目中的，并非是想象中惊慌失措，瘫成一团的女人，而是一个好看的不像话的洋女人手中举着两只手枪，正对着他。


还不等三猴子念咒，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三猴子向前做了个冲锋的动作，但是身体却不再受自己控制。他的额头上，已经被子弹射出了一个洞，鲜血汩汩流出，人摔倒在地。两眼睁的大大的，充满了疑问：神仙刀枪不入，为什么……也会怕洋枪。

第一百七十二章 喋血列车（二）


拳民的人数，比之护卫要多出一倍以上，以二敌一，各个有神通在身，发辫里裹着老师父赏下来的护身宝符，临行时，都喝了符水，胸前又有老师父画的一道护身咒，自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们各自请了神道上身，或是拒水断桥张翼德，或是金镖无敌黄天霸，有神灵护身临机对阵，万无一失。却不想，这些官兵护卫极为剽悍，不独身手了得，而且不惧神通，这些神将天威，竟是奈何不得他们。


初时交手尚是各用武艺，后来霍虬率先抽出左轮枪来便打，随即车厢内就是一阵枪声大做。大抵身神灵不敌火器，那些上了法，又请了神的拳民，挨了枪弹照样一枪两洞，流血丧命。初时还敢舍命搏杀的拳民，眼见自己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官府那边弹发如雨，毫不含糊，终究怯了阵，有人大喊一声“大师兄，快走，这法术不成……”要紧着向车下退去。


袁宝山已经拿起第二只左轮，冷声道：“也叫你们知道知道，洋枪的厉害。乱民拳匪竟欲挟持朝廷命官，二品大员，谁也别想跑。”扬手一枪，那名高喊的拳民已经倒地。


而战绩最好的，却是赵冠侯。他的鬼头刀已经丢了，两手各持一柄左轮枪，手指之处，人必倒地，竟无一枪虚发。丁剑鸣看的自己这一年来相熟之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两眼冒火，伸手自镖囊内取出三只铁镖，可是不等他出镖，一排连珠弹就已经打过来。


姜凤芝的弹弓，乃是自小练的绝技，与丁剑鸣的镖法，本不分高低。可是她的弹弓使开，丁剑鸣再想发镖，就不容易，一不留神，手上便中了一弹，顿时肿起了一个包。


赵冠侯冷笑道：“丁师兄，看来你的神通不成啊，莫说枪弹，就连这弹丸也防不住。你们这术，还的再练练。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朝你开枪，你回去跟你们的人说一声，别瞎起哄，赶紧回去。这秋天正是伺候庄稼的时候，回乡顾着自己的田，比送死有意义的多。”


说话声中，他轻扣扳机，一发枪弹自丁剑鸣头上掠过，却是擦着头皮飞过去，若是再往下一点，便是个死字。丁剑鸣心知不妙，只好护着剩余之人下车，赵冠侯则命令着，将车上死伤拳民，一发扔下去，随后又找车长要了拖布，擦去车板上的血迹。


那几名富商见方才枪弹乱飞，已经抱着头躲到了角落里，只有简森夫人岿然不动，双手举枪，有凑过来的，便一枪打过去，俨然一个久经战阵的战士。此时大敌一去，却又变成了温婉贵妇，将手枪一放，走到赵冠侯身边，大方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亲爱的骑士，我就知道你会保护我，就像你上次在火场里保护我一样。来，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姜凤芝对这种情形这几天已经习惯，且有了应付方法，抓住赵冠侯另一条胳膊“师弟，师姐这有上好的金创药，我爹自己调的，外面买不到。看你哪受伤了，我帮你敷上，这洋药，可信不着。”


方才的冲突里，官军里两人受伤，仆人里也有一个人受伤，好在伤势并不严重，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赵冠侯又对霍虬吩咐了两句，却是让他待会找时间，摘了车厢与后面车厢之间的挂钩。留出一个屏障，免得那些拳民顺着后车厢冲过来，更难抵挡。车门重新关好，也进行了加固，所有人抓紧时间将枪支重新装弹，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简森夫人拍拍手，两名仆人将一个又一个弹药箱放开，搬来了一箱手留弹，此时才知，这女人为了这次山东之行，却是做了各种准备。


而在另一边，郭运生眼看着从火车上丢死尸和彩号，大为吃惊，忙问那位老师父“老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咱的人，不是都上了法，不怕枪弹么，怎么这还中弹了？”


那名老师父不愧是号称菩提老祖梦中传道，与孙大圣份属同门的上界仙人转世，能请来大圣爷上身的高人，面不改色，丝毫没有慌乱，反倒是数落着郭运生。


“这事，要怪你。你怎么事先不说，车上有洋枪？我们行这法，讲究是个干净，行法之后，夫妻间三日不能合房，不能动酒荤。方才我吃了酒和荤，三天之内，法术使不出来。请来的天兵不到，这就没办法。这些人离了我的神通护持，自己学术又不精，中枪流血，再所难免，可你要说死人，那是一个没有。那些兄弟，不是死了，是睡了。没听人说过隋唐么？程咬金遇土则生，这些兄弟也是一样，让他们在地上躺会，接地气，三天之后，保证活蹦乱跳，什么事没有，这是有人亲眼目睹的事，千真万确。这洋火车，本身就个邪物，好多法术遇到它就不灵了，可是别慌，我想个办法，摆一个大阵，先破了它的邪气再说。”


他边说边离开芦棚，前去远方观阵，见他如此笃定，郭运生的心里，多少又有了点底。只是一想到自己因为贪图口腹之欲，不肯吃素，非要带着老师父吃八大碗，结果坏了大事，心里大为愧疚。又担心毓贤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在芦棚里走来走去，只盼着老师父快点显示法术，把那洋火车先攻破再说。


丁剑鸣虽然没受伤，但是脸色铁青，比起那些哭叫的伤员，更让人不敢接近。直到那名老师父走过来叫了师侄，他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先是施了礼，然后问道：“师叔，这事不大好办啊。他们车上人虽然不多，可是快枪极多，乱枪齐射，损伤极大，咱们凑不上前啊。这土炮，抬枪的，我看也未必用的上。”


那老师父面容也很严肃，小声道：“剑鸣，你说的极是。土炮摆开就好了，别乱轰，那是咱的家底，用出来吓人行，若是轰了以后没用，咱就没咒念了。等到稍晚一些，咱们摸一次他们的车，这帮当官的都爱享受，尤其车上还有女人，晚上一定做那不要脸的事。等到他们折腾够了没了力气，咱们杀上去，或许还能成事。”


丁剑鸣听到这么说，又想起姜凤芝为赵冠侯朝自己发弹的情形，心内生疼，一咬牙关“今晚上摸车，我带队。请师叔给我选些得用的人手，一定要身手好的。还有，土炮用不了，到晚上用抬枪轰一轰，总算可以分一分他们的神。”


虽然坎、离二拳仇洋恨教，但是对于洋枪，他们却并不排斥，毕竟自己心里也有数，神通敌不住枪子，神仙扛不住枪弹。哪怕请来如来佛祖上身，一枪下去照样两个血窟窿。


只是他们能获得的洋枪太有限，子药更无从补给，加上偶尔得到洋枪也不会操作，也就格外的注重刀矛器械。另外就是易于制造及操作的抬枪、土枪之类的火器。


这十几杆抬枪，乃是毓贤勇字营里用的装备，子药铁砂也有不少，眼看拳民在两侧架枪，赵冠侯就知道他们要放抬枪。朝简森说了一句“女人都趴下，还有，把米尼枪给我。”伸手自后接过一支米尼枪，向着正在摆弄抬枪的拳民扣动了枪机。


那名拳民曾经在营里吃过粮，对于操作抬枪算是一知半解，正在那里摆弄着，就听到一声枪响，却没往心里去。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打的中……


他的思想，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身边的同伴，眼睁睁看着他就那么倒下“睡了”。刚一愣神，第二声枪响又起，这名拳民，也追随同伴的脚步，睡了过去。


抬枪不仅笨重，射程也近，抬枪可以打的到，米尼步枪自然也可以打的到。赵冠侯一人一枪，竟是压住了五六杆抬枪，十几名枪手被他一一枪弹点名，其他人就不敢再凑过去。另一边，也是枪声不断，看来开枪的人比这里多些，米尼枪的声音此起彼伏，迟迟听不到抬枪还击，显然是被压住了。


赵冠侯抽冷子回过头来，却见是简森夫人，与霍虬以及袁家兄弟，四个人四支步枪，守在另一侧。他连忙叫道：“简森，给我回你的铺位上去，这里不用女人。”


“对不起甜心，只有这件事我不能服从你的命令，你不能要求我退出战斗。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这些野蛮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米尼枪弹的压制下，抬枪攻击不能奏效，便是山东的勇营头目，都不曾见过如此好枪法的主。连连摇着头“好手，这是真的好射手，抬手不空，有发必中。我们没有神通的，上去就是送死，只有请各位师兄用法术顶着枪子过去，否则打不了。”


那老师父顿足道：“这帮洋人，简直是恶到了极处。他们那子弹，都是用女人的京水泡过的，污秽不堪，这玩意一来，什么法术都破了。这洋火车又是个大镇物，好比是个大阵，它就是那阵胆，有它在，什么招都别想，破不了。除非是请来几件法宝，布一个大阵，压住它的邪气，再用七七四十九天时间，炼化了那些妖魔，这一仗才能胜。”


郭运生心道：若是四十九天，怕不饿也饿死了这帮人？但是这话不敢明说，只好建议道：“老师父，话是这么说，事不能这么办。这里一开枪一闹腾，用不了多久，直隶那边就能得到信。制军那里若是发了公事过来，毓抚台就算想不管，也不成。咱们的时间，便也就是今天一个晚上。等明天要是还不能拿住这些人，怕是就得撤围，否则上面没法交待。”


“坏事，就坏在这些汉奸身上。我只要用个八宝炼妖阵，四十九天，不愁不能灭掉这车上的洋鬼子和假洋人。可是现在，非得要一晚上就破敌，这可就太难了。我又偏生被你害的破了戒，这可怎么是好？”


他这话，是把锅丢到了郭运生头上，让这位候补道大为尴尬，只好不住的赔不是，求老师想办法。这位高仙盘算良久，最后一拍大腿


“现在只好用六甲神兵了，这法术可是等闲不能使出来，太伤元气了。郭大人，我这可是看你的面子，才用这神通，反正这火车不打，于我们没什么损害，于你大大不利。”


郭运同明白风色，连忙塞了几百两银票过去，以便老师父购买补品，补充元气，那位老师父这才念起法决，施展神通，自全军里选拔了六十六名命带“四寅”的拳民。


按老师父说法，洋人带个羊字，便要以虎敌之，以虎吞羊，万无不胜，是以选四寅之人，应以虎形。而六六之数为至阳，正好克制洋人的至阴。这些拳民平日里惯用草叉，概与农具相符，不须额外操练之故。然老师父以仙法占课，此战不可用叉，当以刀牌，向官军索要虎头牌六十六面，刀吻处刻以虎头之钢刀六十六口。


刀牌凑齐，又索铁甲，然此时正军之中亦不着铁甲久以，勇营之内，何曾有铁衣？至此那位得道高人方知，唱鼓书的先生所说，金盔金甲錾金枪的年代已经一去不返，无铁甲可寻，便只好改要棉衣。


然此时方至中秋，冬衣未曾发放，又哪来的棉衣？穷索村庄，得棉被数十，用以裹身，外喷凉水，随即便挨个头上、胸前、后心等处拍掌画符，又告诫着


“等到临阵时，千万不能害怕，只要低着头向前冲，就有六丁六甲神护着你们，保证枪子打不着，打着了也就是睡觉，三天之后就好。要是心里一起疑，或是一害怕，法术立时不灵，那就是有死无活。”


待等到天色将晚，山林间点起处处篝火，自火车内看过去，倒也是威风的很。简森夫人依偎在赵冠侯怀里，向外观察着，摇着头“他们的人数很多，我们虽然有枪，但是也并不安全。冠侯，你会不会扔下我，自己突围？”


“你说呢？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掉？”


“那她呢？”简森用下巴一指抱着弹弓看着他们的姜凤芝，赵冠侯想了想，以卡佩语回答“她也一样。”


“这个消息真让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应该考虑欺骗我一下。”


“因为我知道骗不过你，所以就不想骗你，这些事我们或许该谈一次。”


“不……不是现在谈，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点时间吧。”简森夫人的态度终于软化了下来，或许她已经意识到，这个男人不可能为了自己而放弃其他人，如果继续坚持，可能这次的旅行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好在双方这种气氛并没僵持太长时间，就为六丁神兵的突袭，而改变了注意力。

第一百七十三章 喋血列车（三）


那位老师父用这六甲神兵法，所图者无非是一来夜间防备松懈，金兵里又有抽大烟的传统，想来这个官一定是抽的。车上又有洋女人，两人先折腾一番，又抽足了大烟，接着肯定是呼呼大睡，打起来就比较容易。二来就是晚上行动利于隐蔽，加上有棉被，洋枪的威力会被抵消。三来就是效法先贤，三国里那么多偷营劫寨的故事，想来自然是有用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拳民平日里只在一起练刀舞剑，没有受过战阵训练，至于偷营劫寨这种技术活，他们就更干不了。


先是有一些六甲神兵走脱了队，没去后面的车厢，直接摸向了首车，结果发现车门打不开，用刀猛砍，就算里面的人睡的再死，这下也醒了。复又想要翻窗，却见每个窗户那里都有洋枪等着，虽然夜里开枪，依旧弹无虚发。一连睡了六个神兵，剩下的人便仓皇的退下去，汇合另一路的正军。


走对了方向的那一路人马，倒是很顺利的上了车，可是二三等车厢里乘客多，一上车，就把人闹醒了。不少人还朝他们挑大拇指，称赞师兄法力高明，定能灭尽洋妖之类的话。那些师兄也乐得拍着胸脯子表示“这帮洋鬼子不算啥，我们都是六甲神兵，一会你们跟着看好戏就好。”


等到了二等车厢，见有些乘客带着怀表等物，便怒目而视，或是干脆劈手夺过来充公。三等车厢的人，有的跟着来看热闹，随后就也跟着拿些东西物件，闹的车厢里哭喊声一片，丁剑鸣气的回头骂道：


“都给我老实点！你们是怕那些人不醒是怎么着？全都给我闭上嘴，还有所有人不许跟人说话，跟着我去摸那些二洋人和洋人，其他的事别干。这事办成了以后，少不了好处。”


可好不容易来到二节车厢时，他们却发现，这节一等车厢里已经没了人。而且其与花车之间的车钩被摘，车厢间有一个空挡，想要过去不那么容易。


几个神兵担心夜间目力不济误伤自己人，提着火把过来，犹豫着要不要把火把丢过去，以火攻取胜。正在算计时，一节车厢那边的枪声，就响了起来。他们这里举着火把，相当于为步枪射手提供了指示，一轮排枪几乎弹无虚发。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过，便有几个六甲身兵身上冒出了血，惨叫着摔倒在车厢内。跟着来看热闹的乘客中，有人对这些神通倒是内行，还对身边的人道：“别怕，这几位只是睡了，三天以后就能醒……”


丁剑鸣急忙吩咐道：“举盾牌，用棉被挡！大家赶快冲过去，跟洋鬼子近身打。”他话音刚落，对面车厢内，飕飕破空声不断，十几个圆球就扔到了这里。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拳民好奇的低下头去，准备伸手去拣……


爆炸声响，惨叫声与惊呼声，直钻入首车之内，让人觉得，咫尺之间，便是天堂与地狱。姜凤芝素来大胆，可是听到那阵阵爆炸声及叫声，也吓的退到赵冠侯身后，面色发白地问道：“师弟，你们刚才扔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烤山芋……那是手留弹，上次津门闹民变时，我们就扔过一回，这回没想到，依旧还有用。那些车厢里的旅客，恐怕也会有人受池鱼之殃，但是没办法。这帮人愿意相信坎离二拳，这就是下场了。”


一阵手留弹的轰击，摧毁了这些神兵的心理防线，这些特选出来的神兵，对于洋枪好歹还在理解范畴内，靠着法术的支撑，敢于顶一顶。对于这些手留弹之前从未见过，爆炸声中，人被炸死的其实并不是太多，但是伤员不少，这些人捂着伤口惨叫的情形，把剩下的人也给吓的动摇了，丢了刀与虎头牌，向着车下便跑。


丁剑鸣身手高明，脑子也灵活，见到手留弹就知不妙，身形退的很快，因此没有被炸伤。挥起宝剑，一连砍翻两个人，却根本阻止不住溃散的势头，就知道这次的偷袭怕是又要失败了。赵冠侯手里举着步枪，朝着丁剑鸣比画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枪放下了。


“同门一场，算了，再饶他一次吧。师姐，我这是给你面子。”


“呸！你爱打就打，关我什么事，他敢过来，我先喂他吃弹丸。”姜凤芝嘴上虽然不留情，可是脸上却是少有的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几天同行，总是受气，这会子，却又觉得扬眉吐气，朝着简森斜了一眼。心道：洋鬼子，你再有钱，再俊，可我和冠侯是从小就认识的，你比不了。


等到听说六甲神兵也败了，郭运生的脸色就比较难看了，山东巡抚衙门那边，连夜派了个材官过来传信，说火车被阻截的事，已经为上峰所知。军机处发来电令，命令山东巡抚必须尽快恢复铁道秩序，驱散乱民，否则定要严办。


青岛总领事里曼侯爵也发来了照会，如果金国朝廷无力驱逐乱民，普鲁士帝国的军队，随时愿意提供帮助。三艘普国兵船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动。


在这种压力面前，毓贤也撑不住，开始向这边施加压力，要求明天天亮之后，必须有个结果。要是实在拿不下，就得撤兵。


那名老师父见着自己这边抬下来的人，却一跺脚“不能撤兵！这要是撤了兵，我们的法术就白费了。等到天一亮，我就去看看，这火车上到底还有什么镇物，怎么把我的六甲神兵都给破了！”


郭运生此时已经确定，这位得到高仙和自己一样，晚上看不见东西，就连那修出来的慧眼，也是一样白天才有用。他哼了一声“备不住是那洋女人和男人刚刚做完事，没穿衣服……”


老师父一听，似是遇到了知音了着郭运生的手“郭大人说的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却是没想到这一层，他们太不要脸了，在车上做那勾当，这神仙就全走了，神兵便也不灵。”


火车内。那些富商对于赵冠侯这支小部队，此时已经当做了神仙来看。又是排枪，又是掌心雷，当真是天兵天将的手段。那名带了鹰洋的商人，拿了二百鹰洋过来，说是慰劳。赵冠侯却一推


“不必了，我们是军人，为国出力，理所当然，几位的好意，我心领，但是这钱，不能收。大家要是认我这个朋友，我给大家指条路子，这位简森夫人，那是华比银行的第一大股东，同时还是简森洋行董事长。名下有几十万镑的产业，你们跟她合作，保证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看到简森夫人被几个商人围住谈买卖，姜凤芝嫣然一笑，拉着赵冠侯到了另一边，在他身上一拧“寒芝姐要我看住你，你说我要是把这洋人的事跟她说，你该怎么办？”


“所以我求师姐保密啊，这种事说不得，说完了出大事。寒芝生不出孩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再让她知道简森夫人，她就更难过了，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千万要保密啊，大不了在山东，给你买点好东西。”


“我不稀罕！我要你……陪我一起看太阳。你昨天陪那个洋女人看日出，明天就陪着我看，否则，我就告密。现在……陪我说说话，我就放过你。”


事实上，姜凤芝并不懂看日出有什么浪漫的，在她看来，天天二五更功夫练拳，日出看了无数次，有什么稀罕的。尤其撕杀了半夜，虽然自己没上阵，可是劳心劳力，精神紧张，却也是乏了。


两人聊了一阵，等到凌晨三点多时，实在支撑不住，头靠在赵冠侯肩上睡了过去。赵冠侯有心把她扶回铺位上，却又怕把她惊醒，只好苦笑着坐着不动。霍虬朝自己的长官挑了挑大指，随后便举着灯，前去巡夜。


香风扑鼻，女子体香混合着卡佩香水的味道，冲散了血腥与杀伐的气息，赵冠侯亦不禁阵阵心猿意马。奈何不远处还有个阔寡妇，自己却是只能心里动一动，手上不敢多来，只好闭眼装睡。


等到天蒙蒙亮时，姜凤芝从睡梦中醒来，才发觉自己是靠在赵冠侯肩上睡着的，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有些羞赧又有些欣喜。赵冠侯与她四目相对，姜凤芝脸一红，什么都没说，起身到了饭厅那里弄吃的。


等她端了份早饭回来，见赵冠侯端了一只米尼枪，在窗边聚精会神的瞄准，连忙向外看去，却见一个中年男人，与十几个拳民，正在向铁道这里走过来，在他身旁的，似乎是丁剑鸣。


她将头凑到赵冠侯耳边，小声道：“别打丁师兄……人家都说关公饶曹三不死，咱这么熟，你好意思打死他？”


“不看你的面子，他六个都死了。算了，既然师姐张了口，那我就不打他，改打旁边那家伙好了。等他再离近点，我就一枪……”


姜凤芝回头看了看，见简森夫人还睡着，而醒了的人，都聚精会神的守着几个窗户，观察情形，大着胆子趴到赵冠侯耳边“师弟，我把你胳膊压麻了没有？枪还打的准？”


“没事，你也没多重，怎么压的麻我。还有啊，你睡着的样子……挺好看的。”


姜凤芝脸一红“胡说八道，不跟你说话了，他们离那么远，你到底打不打的到啊。”


“这没多远，就算用普通的线膛枪都打的中，何况是米尼枪，师姐，瞧好吧！”说话之间，赵冠侯已经轻轻扣下了枪机，一声轻脆的枪响，将梦中的简森惊醒，却见姜凤芝正趴在赵冠侯身边，两人的嘴似乎碰到了一起，又似乎没碰到，等到她揉揉眼睛，却见姜凤芝已经退了开来。她提了长枪，三两步赶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打死了一个人……大概打死了一个比较要紧的人物，你看，那些人的队伍，有点乱了。”


丁剑鸣和这位师叔，带着十几个亲信弟子，是过来勘测东西，思考该用什么办法取胜的。按着老师父的想法，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天火烧了。所谓天火烧，就是先在四周倒上洋油，由于拳民仇洋，所用洋油必须要保密，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然后就用土炮轰打，把洋油点着，对外就说是老师父做法，降下天火。


这是他们烧教堂和教民的围子常用的手段，可是这车上还有几百乘客，丁剑鸣却下不了这个决心。那名老师父摇着头


“剑鸣，不是师叔说你，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那个郭大人，已经对咱的术起了疑心，他一个候补道，倒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可是这帮当官的，总有七拐八弯的关系，万一他在王爷那里说的上话，我们的大计就全完了。咱还怎么去京城设坛，怎么去直隶杀洋鬼子啊。这火车是木头的，应该点的着。就算点不着，用火熏一下，总能有效果，烧不死他们，也能把他们吓的不敢再进。再说，只一烧，火车里待不住，他们一下车，没有了屏障，我们就好……”


他刚刚说到这，远方就是一声枪响，丁剑鸣顺着枪声看过去，正想着是否该让人向后退一退，随后就听到了其他同门的惊叫声。那位同门师叔，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坎字拳里素有智囊之称的孙老师父，一如昨天的那些师兄弟一样，倒在地上“睡了”。


等听到这一坛的首领已经睡了的消息，郭运生先是去看了看，见拳民弟子们痛哭流涕的样子，还好言安抚了一番。可等到回到芦棚态度就陡然一变，先是集合了这一勇营官兵列成阵势，不再与拳民混于一处，随即就开始索要抬枪和土炮。


拳民没了首领，本就人心惶惶，此时更不敢与官府为难。丁剑鸣心知情形不善，官府怕是有加害之意，拳民们开始整顿队伍，向着周边乡村撤退。


郭运生一营兵兵力不足，倒也不敢真的和坎离二拳火并，等到他们退的差不多，才命令手下伺候自己更换官服，一方面派了人去给毓贤送信，另一方面向列车上递手本，自己则做好准备，前往赵冠侯处拜见，一同解决劫车一案。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迷雾


候补道员虽然官品比赵冠侯为低，但是眼下金国整体上，依旧是文贵武贱的格局，文官比武职按理的硬气。加上候补道位卑权重，只要有门路，很多差事都能委任候补道担任，是以在金国官场中，又有万能候补道这种说法。


袁慰亭于津门练兵，便是以道员身份进行，郭运生在毓贤麾下担任协办粮台，亦是要职，按说赵冠侯一个客将，在他面前是没什么威风的。


可问题在于赵冠侯身边还有一位简森夫人，这情形就不大不相同，一个西洋阔妇人，便是见了毓贤，亦可敌体相待，区区一个道员候补，自不放入眼内。且这件事，是山东官府理亏于先，让拳民围攻火车一天一夜而无作为，简森夫人发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俏寡妇平日在赵冠侯面前，多数时候像是个恋爱中的少女，温婉可人。可是此时一旦动怒，就又成了生意场上的那位冷血的侯爵夫人，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严厉。并没有经过翻译，而是直接以汉语说道：


“必须说明，我对贵国保护铁路的能力，深表怀疑。数千名武装暴徒，拆毁了铁路，又围攻我们的列车数十小时，贵国朝廷一无作为。我有必要把这一切向我国做如实汇报，并且对贵国修筑维护铁路的能力重新评估，而在评估报告做出之前，我们的贷款将不会再发放。”


郭运生连连告饶，“实在是对不住，这事真的不能怪小的。下官听到消息，丝毫不敢耽搁，点起大兵前来，不成想走错了路，耽误了许多时辰。累众位担惊受怕，实在心内不安。等大家到了枣庄县城，下官设一席薄酒，为几位压惊。铁路已经抓紧在修了，今天中午，一定可以发车。”


他又看看赵冠侯“赵大人，其实卑职以为，简森夫人还是不要去枣庄为好。那里靠近匪巢，不够安全。万一有土匪生乱，枪弹无眼，稍有损伤，你我都无法交代。不若请侯爵夫人转回，至于剿匪之事，自有咱们去办。”


赵冠侯摇摇头“那恐怕是办不到。这次被绑架的人质里，包括几位简森夫人的同胞，既有华比银行的股东，也有比国在山东铁路工作的工程技术人员，她有必要保护自己同胞的利益。再者，朝廷修筑芦汉铁路，向比国借以巨款，夫人是这笔贷款的监督人员。自然要考察一下，我国对于铁路修筑及保护的力度，这次的大劫案，恰好是发生在铁路上，你让夫人怎么不参与？”


见这名武官对自己毫无客套，步步紧逼，郭运生却是不恼，反倒是赔着笑脸“是……大人说的是极，是下官把事情想差了。还请赵大人多多担待，在夫人面前，也要帮下官美言几句才是。下官只是个候补道员，这次协办劫车一案，实属无奈，自无一良策可擒强梁，还望赵大人多多指教。”


“指教就谈不到，郭大人既然是协办剿匪一案的，又是山东的地方官，对于案情肯定了解，我想问一句，这案子是谁做的，可有了眉目？”


“这眉目自然是有了。做这案子的，乃是抱犊崮匪首孙美瑶，此人素行不法，屡次侵扰铁路。这次更是胆大包天，一口气劫夺了那么多肉票，毓抚台已下令，调动勇字步军八营，马炮各一营，于枣庄一线布阵，只等赵大人一到，点动人马，立刻就可以攻山。粮台军需等事，也不须大人费心，保证供应充足，不至短缺。”


虽然出发前，庆王和韩荣，都曾向赵冠侯交代过，人质一事，只能缓取，不可急求，切不可妄动刀枪，损伤人质。但是朝廷行文公事上，亦求体面，不能明写招抚安置，只写剿匪全权处置。名义上既有剿匪之职，毓贤就抓住了这个破绽，故意装糊涂，于韩荣发来的电谕并未理睬，依旧按剿匪的规制准备。


其出身于捐班，但有能吏之名，比之科班出身的官员政声更好。治山东，素行苛政，自州而至省，杀人不计其数，有人屠之称。如盗贼逃遁时，将所窃财物扔入路人之家，则路人便被定为窝主而满门皆杀。此等事，层出不穷，乃是大金极出名的一个酷吏。但是山东的治安也在他这种杀伐之下，大为改观，是以朝廷里对他倒是揄扬多于贬低。


山东民风剽悍，自洪们崛起之后，地方上便时有绿林强梁出没，为抗响马民团，毓贤于山东募勇招兵，编练东字勇营二十余营。每营步兵五百，马军三百，炮兵四百，合计万人之数。虽然器械粮饷，不能与武卫军相提并论，亦有线膛枪步兵一营，滑膛枪步兵三营，米尼步枪兵半哨，为巡抚标营所用，绝不外派。


这回派出的八营步兵里，就包括了两个滑膛步枪营，战斗力颇为可观，郭运生也表现的极有信心。“孙部匪帮虽然悍勇，然终究是匪，不敌我朝廷经制官兵。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山东将士万众一心，定可犁亭扫穴，荡平匪巢……”


赵冠侯拦住了他的话“郭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倒是想请教一下。自从临城案发到现在，孙美瑶部可曾派人前来，商谈赎金，或是讲其他的条件？山东方面，又是如何回应？”


郭运生连连摇着头“不曾，绝不曾有。孙美瑶为积年巨盗冥顽不灵，性喜杀戮，又好渔涩，每日非数女不能安寝。山东一地，无数妇人为其所辱，乃至投井上吊者不知凡几，毓抚台早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他绑架这些洋人，多半只是要找洋行索要赎金，这便不会与官府联络。再者毓抚台乃是朝廷命官，不会为洋人出钱。所以他们就不来碰这个钉子，也不会来送死。听说洋人里，亦有女眷，说不定，孙匪就是为这些女子，才动手劫车……”


赵冠侯摇摇脑袋，心道：孙美瑶又不是百合，她又哪来的渔涩？如此看来，这些山东地方官员的话，是绝对信不得了。就不再问匪情，而问了问前线兵事，以及拳民之事。


好在毓贤对于官场上的规矩还不敢破坏太过，在得到赵冠侯的正式命令前，并没有让部队自行进攻剿匪，对于抱犊崮一带，采取的是围而不攻的态势，局面尚有可挽。至于拳民，郭运生的回答亦很干脆


“一群乡间无知村夫，多半是受了临城之事的蛊惑，就也想有样学样，掳人索金。所以对孙美瑶绝对不能姑息，必须将其一举铲平，杀一儆百。如果让其他人纷纷效法，以劫火车为生财之道，这天下就无宁日。”


赵冠侯点点头，表示认同“郭大人说的极是，这次劫火车的罪魁祸首，一定要严厉惩办，否则，朝廷的威信何存。这山东的治安，也就无从谈起。我心里有数，等我到了前敌，立刻着手去办。”


郭运生神通广大，穷乡僻壤的地方，居然也能准备出一桌燕菜席，由几名听差送到了车厢里。可是简森夫人却充满厌恶的对郭运生道：“我喜欢清净，而且昨天晚上的袭击，让我一晚上没有睡好，现在想要补眠。”


“是……是，夫人您尽管睡，下官这就走。”


不但是他，霍虬、袁家兄弟以及那几名同来的护卫，简森的保镖都退到了第二节车厢里。郭运生向后张望，寻找赵冠侯，霍虬在他肩上一推“找什么呢？我们大人不可能出来，他出来了，简森夫人怎么睡的着？走走，咱外面吃点。”


火车车钩已经重新挂好，只是二节车厢里的血，以及被炸伤的乘客，却处理不了。郭运生揣摩着赵冠侯与简森的关系，心内暗自计较着，又招呼过一名听差小声吩咐几句，那名听差连忙下了火车，要了匹马，直奔济南方向而去。


等到郭运生一走，简森夫人就又变成了个热情洋溢的小女人，招呼着那些商人，到这里一起用餐。那几个商贾虽然有些钱，但是比起一个候补道员，总是有所不如。见简森把这么个道员赶出去，却与自己几人一起进餐，颇觉得有面子。


姜凤芝则与简森一左一右，靠着赵冠侯坐下，倒也羡煞这几名富商。那位带着鹰洋的阔老笑了笑，自手上摘了一枚嵌钻戒指下来，朝赵冠侯面前一递“大人。这次要不是大人舍命护卫，小人的身家性命难保，这一点小意思，您可不要推辞。您身边二位姑娘，皆是绝色佳丽，这件小首饰，您送哪一个都行，算是个小心意。”


“不必了。”赵冠侯并没接过戒指“你看看，她们有两个，我接了戒指，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另一个会高兴么？”


他这么说，等于是把姜凤芝与简森放在等价位置上，姜凤芝心头微甜，装做听不懂，看了看戒指摇头道：“我是练武的，我只带指虎，不带戒指，您老快收回去，我这一拳出去，戒指准坏。”


简森虽然心里并不怎么高兴，但是她能在生意场打滚，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是有的，就也装做听不懂这句话，未加理睬。赵冠侯则对那商人道：“几位，你们要真想谢我，就请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其实说是帮我，也是在帮各位。大家都是生意人，图的是和气生财，一路平安。劫车的案子办不利索，整条铁路上就难安全，大家的生意就都不好做，你们觉得是不是该早一点把匪患解除。”


“大人说的极是。响马、强盗、还有新近出的拳民，让这山东地面一天坏过一天，我们的生意，也是难做的很。要是这次抱犊崮的事不能顺利解决，引来洋人出兵，兵火连结，这生意就更没办法做下去了。”


一名商人更直接一些“方才那位郭大人的话，我们也听到了，小人觉得，这不怎么妥当啊。官兵剿匪，必然是玉石俱焚，到时候这些洋票，怕是一个也活不了。洋人岂会善罢甘休？上次巨野死了两个教士，洋人就占了胶州。要是死这么多洋人，他们还不把整个山东占了？刀兵一动，黎民涂炭，这是下策啊。毓抚台性情太刚，做事可真就欠缺了几分圆滑。”


赵冠侯点点头“几位都明白这个道理，那我们就好谈了。我只求几位，帮我个忙。你们在山东做生意，自然也有路子，有关系。请你们到了地方，帮我找找关系，介绍一些本地的商人，或是洋商给我。我要从他们嘴里打听一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真的如郭运生所说。”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一沉“丑话说在前面，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要是有谁想要勾结本地官府，坏了解救人质的事，大家怕是就不好说话了。”


简森夫人适时的举起了酒杯“为了我们的合作，干杯。华比银行与简森洋行，非常期待着与众位的良好合作，我们之间，将有很多生意要谈，共同在山东打开局面。”


等到午饭吃完，被损坏的铁路，已经可以恢复通行，火车再次拉响汽笛，喷吐着烟雾前进。商人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车厢，这偌大的一节豪华车厢里，就只剩了赵冠侯等三人。


简森微笑着将头靠在赵冠侯肩上“昨天晚上，有一位女士在你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今天……我也要。”


姜凤芝无奈的看着两人相拥着到了卧铺那里，又放下了帘子，心内暗自发酸。整理着弹弓、腰刀。回想着赵冠侯方才与人谈判时的模样，以及简森适时的配合，两人之间，堪称极为完美的搭档。


自己与之对比，就显的多有不足，心内暗道：早晚我也要露几手本事，让你们看看，否则就要被比下去了。这次救人，我一定要露上一次脸。抱犊崮孙美瑶……她不由又想起，在津门，赵冠侯与孙美瑶两人在小院里格斗，乃至演变成摔跤时的情景，心里便觉得堵的更厉害。


与此同时，抱犊崮山峰上。高耸的寨墙，四角安放有老母猪炮，一座破庙改成的大寨，替天行道的大旗，以及穿着各色服装的喽罗，构成了整个抱犊崮山寨的全部。


由于架了洋票，山寨里格外留心，四周寨墙上，背了步枪的喽罗往来巡视，在更高的地方，则修有吊斗，有专门的观测哨在那里观看四边动静，防范偷袭。聚义厅的交椅上，孙美瑶翘着二郎腿，人倚在椅上，嘴里抽着旱烟，手上摆弄着一条赤金项链，鸡心坠子上，刻着一行洋文，问了明白人，似乎是什么汉娜生日快乐。不算太值钱的小玩意，天知道那洋婆子为什么想疯了一样要跟自己拼命，不让自己拿走它。真是的，进了山，能保住自己囫囵个就不错了，怎么还想着保住金货，愚蠢。


她的心情很是烦躁，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这个，烟一连抽了三袋，却还没理出过头绪。这时，外面一名喽罗跑进来，并送上了一份名贴，坎字拳枣庄纯阳坛的老师父玄玄子，带了几位大师兄，前来拜山。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七天期限


由于在临城发生了劫案，火车现在只能开到枣庄，临城那里，目前路还不通。等下了车，赵冠侯就接到了消息，普鲁士驻青岛总领事李曼侯爵，已经在枣庄等候多时。


巴森斯到了山东之后，先去投书毓贤，两下话不投机，只好转去拜访李曼，现在就与他一同前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普鲁士骑兵连，这些洋兵占据了原本属于金兵的校场，杀气腾腾，摆出随时都有可能开战的架势。与之对应的力量，并不是枣庄本地的旗军绿营，亦不是勇营，而是头裹红巾，手持草叉的拳民。


这些高挑着八卦旗号的拳民，亦于城内几处要地大宅设坛做法，整日里香烟袅袅，锣鼓阵阵，相对而言，倒是比洋兵更受欢迎。只是他们视洋如仇，前往观坛，或是入门练拳的，都不能带洋字，这多少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枣庄素有矿产，洋商矿业公司林立，洋行亦多，加之洋货不收厘金，售价反倒比国货低。当地百姓生活里，用洋货的着实不少，坎离二团禁洋货的规矩，让人颇不自在，只好改个称呼，彼此不犯。


等到赵冠侯一行人进城时，一些拳民便在远处指指点点，尤其看到简森和她的奴仆时，更是怒目而视。还有人骂着“就是他们……就是这些洋人和二毛子……”


但是赵冠侯这一行人人多势众，身边不独有郭运生这名候补道员，更有五百名勇营护兵，拳民只是远远的马，倒是不敢真过来动手。等到进了城，枣庄的县令，迎接着一行人，到一处大宅休息。这是向城里一位士绅借的宅院，至于护兵，就只能在四下布防。


李曼侯爵催的很紧，赵冠侯也只略一安顿，就带着简森夫人以及郭运生，前往李曼的临时居所。他所住的，是枣庄的一家普鲁士洋行，门外十几名士兵荷枪值守，怒目横眉。而在洋行对面，则是百多号头缠红巾的汉子，在那里指点叫骂。左右是彼此语言不通，这种叫骂也无什么用。


赵冠侯皱皱眉头“郭大人，李曼乃是普鲁士驻青岛领事，放任一群百姓对他的居所指点叫骂，这合适么？若是因此而构衅，这干系又有谁来承担？”


“赵大人，话也不能这么个说法。普人素来骄横，民教互不能相容，百姓仇洋久以，这便是民心或者叫做民气。”郭运生看了一眼简森夫人，因为她懂汉语，有些话不好说的太过，只好隐讳地说道：


“民心总归可用，这是一件好事。至于行为上一些欠妥之处，下官自当据实回奏，请毓抚台妥为处置，绝不至于酿成什么祸端。”


赵冠侯见他如此说法，便知这些拳民背后，多半是有官府支持，想起数月之前迎接亨利亲王时，对方也提起过，山东拳民蜂起，毓贤借出自己毓字大旗为拳民张目。又想起曹仲英所说，山东官府纵容拳民打抢，三家分润，多半说的是真的。郭运生的态度虽然不像毓贤那么明朗，但显然，也是想借着民众驱赶洋人，将普鲁士人乃至于所有洋人都赶出山东地面。


这次劫洋人事件，在朝廷而言，是大事，必须妥善处理。可是到了地方上，想法与措施，却是与朝廷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这便是当下的一大隐忧。


等来到洋行门外，几名洋兵举起步枪做出射击的准备，一个带兵官则上前，以普鲁士语道：“为了保护侯爵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能携带武器，我们必须要搜查。”


简森夫人跳下马来，以普鲁士语回应“我是华比银行股东艾米&#183;简森侯爵夫人，和李曼侯爵以及巴森斯伯爵都是朋友，我想，他绝对不会要我缴械。我的同行者，是我的挚友，同时也迎接过亨利亲王，与亲王阁下是很好的朋友。我们是为了营救人质而来，你们确定，要用这种无聊的原因，阻止我们见侯爵阁下么？”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用手一指郭运生“他！不能进去！侯爵不欢迎这个人，至于你们两个，我要去请示侯爵阁下。”


时间过了不长，这名军官走出来，朝卫兵吩咐一声，士兵放下枪，并接过了马。郭运生刚要进去，却被军官用手挡住，说了一长串普鲁士语。郭运生于洋文一窍不通，只好茫然的看着赵冠侯。赵冠侯冷哼一声


“这个洋人是说，侯爵因为你之前的冒犯，对你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打算把你当做谈判的对象，所以谢绝你的拜访。郭大人，委屈您在门房待一会吧，我们和洋人谈完了，再来接您。”


洋行的会客室内，巴森斯坐在那里，面容既悲且怒，让这个老乡绅一样严肃刻板的教官，变的更加令人生畏。赛金花并未与之同来，想来两人的恋情已经无疾而终，赛金花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另觅高枝，巴森斯受到冷遇也在意料之中。


房间里另一人乃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须发如霜，但是精神矍铄。一身笔挺军装，胸前挂满勋表，一边佩有手枪，另一边则佩有军刀。相貌生的也极威猛，与其说是一名领事，倒不如说是一位将军。而其眼睛里布满血丝，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显然整个人处于爆发的边缘，只要一个小火星，就能让这个老人爆发。


赵冠侯先与巴森斯见了礼，两人有师徒名义，见面要先拜教官。巴森斯对他似乎也极为不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赵冠侯也不介意，又向那老者施礼


“尊敬的侯爵阁下，本官赵冠侯，是朝廷特派的全权大臣，处置临城劫案一事。关于贵国侨民被绑架一事，我在此以个人的名义深表遗憾，并且向您郑重承诺，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确保人质安全。”


李曼侯爵打量了几眼赵冠侯，显然为他一口流利的普鲁士语而吃惊，但是很快，愤怒的情绪再次占据了上风，他猛的一拍桌子，咆哮道：


“保障人质安全？贵国保障人质安全的方式，就是组织一群武装苦力，对那些匪徒进行扫荡么？你们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行动，会逼迫匪徒走上绝路，最终杀害人质？还有，之前那位郭道员，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他的行为，明显是在加速人质的死亡。甚至匪徒方面派出的谈判代表，也被他们抓了起来，这看不出丝毫解救人质的诚意。而在我的住所外面，一批暴徒每天都在制造噪音，侮辱一名普鲁士贵族的荣誉，如果，这就是贵国的态度，那么我想，很快，你们就将为你们的态度而付出代价。”


“李曼阁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希望您能冷静一下。我国朝廷，对于解救人质之事，从未掉以轻心，下官出京之时，曾面见我国皇帝与太后。两宫皆言，务以和谈为上，必保人质性命，言犹在耳，须臾未忘。阁下不念我国修好之心，反以言语武力相胁，似与万国公法不合，亦不符合阁下外交官之身份。”


李曼听赵冠侯这么说，表情上似乎陷入片刻的迷惘，情绪上也略微冷静了一些。“年轻人，你是说，你们的皇帝和太后，与山东巡抚持相反的主张？那我就更不认为，你能完成你的任务。听我说，让人质或是万国公法都见鬼去吧！我一共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为了国王陛下的荣誉，而永远的离开了我。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小理查。我以自己的名字为他命名，对他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就是希望他能够快乐的活下去，延续我的家族。而现在，我的小理查就在那些匪徒的掌握之中。我不在乎他们提出什么条件，不管什么条件，你们都必须无条件同意，来保证我的小理查安全。可是自毓贤到那位郭道员，他们都在激化矛盾，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如果我的小理查因此受到什么损害，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里曼家族的愤怒！”


他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国驻青岛地区的部队，已经完成了动员，包括海军、陆军在内。有三千名以上的士兵，随时可以出发。如果你们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救出我的小理查，我国士兵将不得不自由行动，确保我国侨民的利益。届时所发生的一切后果，贵国都将自行承担。”


巴森斯此时也说道：“我必须遗憾的宣布，如果你们的营救不能奏效，我将以个人名义，停止与袁大人的合作。我们整个普鲁士顾问团，都将离开武卫右军，礼和洋行与贵军的合同，也将重新考量。”


赵冠侯先对巴森斯道：“教官，您放心，哪怕泼出性命，我也会救出汉娜。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正如您教我的一样，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冷静。”


他又转向李曼“侯爵阁下，这不可能。四十八小时之内，我甚至不能保证与匪徒接触，何况我还要了解这一切。你要知道，我在火车上也遭到了一次袭击，现在看来，是有人不希望我来解决这件事。如果贵国出动军队，那您的小理查，就真的要永远离开阁下。而把这件事交给我的话，我可以保证，一定把他交给阁下。”


李曼侯爵显然被他的表态打动，愣了愣，用疑惑的口吻问道：“你是说，你保证？以全权大臣的身份保证？”


赵冠侯两眼直视李曼，目光里充满自信“是的，侯爵阁下。我既以全权大臣的身份，也以我个人的身份保证。一定把小李曼阁下，从匪徒手中救出来，交到您的手里。如果我做不到，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是，前提是，我需要时间。请您给我十天时间来解决此事，如果十天之后不能有结果，那么阁下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李曼沉默了一阵，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是声音依旧冰冷“如果我选择拒绝呢？”


赵冠侯一摊手“如果您拒绝的话，那我也无能为力，我承认，凭借我个人无力阻止贵军的行动。但是我必须提醒侯爵阁下，如果您现在就随意行动，那么您或许可以得到整个山东，但是肯定会失去您唯一的儿子。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理查一个机会？当然，也是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救出汉娜小姐的机会。”


李曼的目光紧锁住他“你就是那个在津门，另我的小理查难堪的年轻人？你羞辱了我的儿子，却又出现在他的父亲面前，我不知道是该夸奖你的勇敢，还是该说你的愚蠢。”


“勇气和愚蠢之间，本就没有办法严格甄别。但是请侯爵相信，为了汉娜，我也会尽力。”


“好吧，年轻人，不得不说，你抓住了我的软肋，我无法用我的理查冒这个险。我会给你七天时间，记住是七天，不是十天。上帝用七天可以创造这个世界，你用七天时间，就该能救出我的儿子。如果七天之后，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被毁灭的不止是山东，也包括你！”


巴森斯道：“赵冠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侯爵已经达成协议，将为汉娜和小理查订婚，希望你能明白。”


“好吧，我当然明白，对这一切我完全明白。但是现在我们说的是要救人不是么？等到把他们全部救出来以后，我们会有时间谈这个问题的。”赵冠侯不动声色，不喜不怒，仿佛说的是和自己没有丝毫干系。


简森夫人此时才微笑道：“侯爵阁下，您能同意这个要求，真是让我感激不尽。”


“简森夫人，您愿意出面协助解决，我也感激不尽。如果绑匪有赎金方面的要求，我将竭尽所能，但是也希望夫人能够在关键时刻对我提供帮助。”


赵冠侯又朝李曼说道：“侯爵阁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鉴于山东的客观局势，我必须向直隶及京师进行汇报，我需要借用一下电报线路……另外，我还需要就事实进行一些了解。毕竟我现在所知道的信息，都来自那位郭道台。”


“完全可以，只要可以救出我的理查，我会为你提供一切便利。至于事态发展，你也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切消息，上帝诅咒郭道台那个骗子！我保证，会让他丢掉他的纱帽或是脑袋！”

第一百七十六章 掣肘


李曼命令手下倒了四杯咖啡过来，既然肯招待咖啡，就证明他暂时不再拿赵冠侯当敌人看，边喝边介绍着局势。在劫车案发生后，匪徒方面就派了人与官府接触，土匪对于官府缺乏信任，派来接触的，自然不会是身居高位之人。但是其在山寨里地位比较特殊，乃是大当家孙美瑶的族叔孙桂良。他既是长辈，由其担任代表，倒也合适。


其提出的条件包括，山东官府停止对抱犊崮的围剿，对抱犊崮进行招安，并且补充兵器、钱粮，另外给几位重要寨主以官身。这些条件，在李曼侯爵看来，并不过分，至少对比起他的儿子来，这些条件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毓贤的处置手段极为激进，先是假意答应谈判，等到那位代表孙桂良以及担任中间人的阿尔比昂华墨林矿业公司买办陈志道一出面，官兵忽然出现，将两人及随员全部抓捕，投入监狱之中。


按毓贤本意，大概是想将其全部斩首，但是山东藩司张仁骏立言不可，再三求情，而藩司虽然不管刑事，可是一旦巡抚开缺，他是最有希望递补巡抚的岗位。因此臬司衙门那边，也必须考虑藩司的态度，迟迟没敢动手。


考虑到监狱的环境，以及毓贤向有节约的美名，对待衙门内的属员，都经常节约掉他们的钱粮俸禄，名为报效朝廷，爱国捐税。对待犯人，征收的恐怕更多，这两人要是在监狱里待的时间太长，怕是性命难保。


巴森斯到达山东之后，本以为凭借自己和大金政府的交情，办成交涉并无问题。哪知毓贤不讲丝毫交情，包括袁慰亭的书信，都被他随手丢掉。再三表示，山东问题为金国内务，洋人不能干涉，言下之意，还有指责洋人不该在山东修铁路，不该随意行动。两下话不投机，几乎翻脸，巴森斯现在完全倒向了李曼一方。


其在华多年，顾问团里颇多旧部，一旦他真的甩手离开，袁慰亭的普鲁士顾问团，立刻就有瘫痪的危险。且礼和洋行中断武器供应，于右军的军火上，也是个很大的影响。


好在电报机答应借出，赵冠侯到里面连发数封电报，心情略定。巴森斯虽然对他很多不满，包括女儿被绑架，也是因为到中国来才遭遇这不幸，但是看他的态度，倒是比毓贤可靠。不管普鲁士的战斗力多强，要想在山东救人，都离不开金国方面的帮助，或许女儿唯一获救的希望就在他身上。


因此，当赵冠侯拍出最后一封电报之后，巴森斯来到他身旁道：“七天之内，我会尽力影响李曼侯爵，避免战争的发生。但是七天之后，我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侯爵一边。还有，我希望你明白，汉娜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


“教官放心，卑职自有分寸。”赵冠侯微微一笑“卑职不会不知进退，汉娜小姐，也一定可以做出对她自己负责的选择。您要相信自己的女儿，也要相信下官。”


李曼侯爵见他的态度比郭运生及毓贤积极，又有简森夫人出面斡旋，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神情中悲伤渐渐大过了愤怒。“请你们体谅一个父亲的心情，我不能失去我唯一的儿子。如果……如果我的小理查有个三长两短，我发誓，山东将沐浴在血与火的海洋里。所以，请你们尽力，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吧。”


抱犊崮，巢云观内。


这里位于抱犊崮山顶，山势险要，道路难行，乃是个难上难下的所在。曾经的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海西第一洞天的道观，此时却俨然变成了一座大型监狱。原本居住于此的道士，早在山河变化，因为战火或是灾荒等各种因素，走了个干净。整个道观，现在都是抱犊崮孙当家的产业。


这里被土匪占领以后，就改造成了肉票房，山顶的肉票有五十几张，都是家里拿不出或不肯拿钱的，只等死而已。不想旦夕福祸，因为抓了过百张洋票，这些肉票为了给洋票挪地方，竟被全部释放，现在整个山头，俨然成了山东的六国饭店。


一个个高鼻深目的洋人，被囚禁在这里，人群中不时传出女性的抽泣声，或是绝望中的祈祷声。观门外，十几名剽悍的男子往来巡逻，手中皆持步枪，背后背着鬼头大刀。还有几个男子站在墙上，面朝里面，监视着人质。


虽然孙美瑶严禁部下间银女票，但是匪徒们从人质手里拿东西，则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前几天孙当家自己拿走一条金项链时，却遭到那个女人发疯般的反抗。要不是孙美瑶武艺高强，几乎当场要吃亏。而激烈反抗的代价，就是汉娜现在只能躺在那里，每天的食物，也只有一顿稀饭。


在争夺项链的过程中，她挨了几记狠的，伤的不轻，躺在地上还不停的咳嗽。小李曼侯爵，手中捧着半个发黑的窝窝，跪在汉娜身前。


“吃吧，汉娜，你现在需要食物。这是我今天的口粮……我偷偷的把它藏了下来，你吃了它。我想，我可以去找他们要一些水。”


汉娜摇着头“不……我不需要这个，我需要我的项链！这些该死的强盗，他们全都该下地狱。”


“我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想拿到你的项链，前提是你必须身体健康。像你现在这样，可没办法做什么。来，听话，把东西吃下去。然后跟着我一起祈祷，让我们相信，主会降下福音来拯救我们。”一个五十几岁的男子，身穿红袍，胸前挂有十字架，在汉娜的身边小声的做祷告。虽然在道观里做祷告的事情有点怪，可是眼下这个时候，倒是没人关注这种细节。


小李曼侯爵附和着“是的，我们应该相信安德鲁主教，只要我们坚持住，就一定可以得救。我的父亲，会派出军队来进攻这里，把这些野蛮人全部消灭！”


“得了，你父亲的军队来进攻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都杀了。再说，侯爵也不知道我们被囚禁在这里。”汉娜并没有吃窝窝，与其说不饿，不如说是不想吃李曼提供的东西。她只喝了些水，然后也默默的祷告着


“我的骑士，你赶快出现吧，如果再不来，我们就只能在天堂才能重逢。万能而又仁慈的主啊，请让我的骑士快些来拯救我……”


另一边，一位身材高壮的扬基年轻人，向汉娜那里看了几眼，小声嘀咕着“真是个美丽的姑娘。看来并不是每个普鲁士少女，都像龙骑兵一样健壮。好吧，胡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从这离开。这些强盗，他们到底想要多少赎金，见鬼！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我的时间很宝贵，在这里浪费时间造成的损失，比赎金要大的多。”


一个年轻的扶桑人，则在肉票队伍里与众人交谈，他言语得体，应对得当，倒是不招人讨厌。肉票在极度惊恐之中，不经意间，也将一些平日不会对陌生人说的消息流露出来。而这个扶桑人的名字，也渐渐被大家记住：板西八郎。


庙门以外，十几名头缠红巾，手提草叉的大汉走过来，为首者与看守打了招呼“是二当家让我们过来，帮着你们一起看着人犯的。这些洋妖花样极多，要小心他们使妖法逃脱，我们得用个咒，把人看住。等过几天，咱们就在这里摆个大阵，拿这些洋人祭天！”


负责守卫的土匪，却毫不犹豫的端起了枪“往后站！大当家有话，除非拿令旗来，否则，谁也不许接近肉票，再往前来，我们就开枪了。”


那些拳民只好后退了一段距离，听那些土匪骂骂咧咧“几百个洋票，这得值多少钱啊，说祭天就祭天？祭他乃乃个腿！没收到钱，谁要是敢撕肉票，俺就拿枪子招呼他！”


拳民们彼此对望，心知老师父所言不虚，这些土匪愚顽不灵，非得用神通铲除，否则是不可能帮着大家灭洋兴汉了。


郭运生在门房里，直等到太阳落山，一无人给水，二无人管饭。与普鲁士人语言不畅，无法沟通，刚要出门，就有几支步枪顶过来，随即就不敢动弹。只能听到外面阵阵骂声，如同池塘蛙鸣，聊以解忧。


等到赵冠侯一行出来，见是李曼侯爵亲自送出，他心里就一惊，匆忙迎上去时，赵冠侯却只皮笑肉不笑的朝他哼了一声，并没打招呼。直到一群人回了临时馆驿，赵冠侯才突然一变脸色


“郭大人，我向您问过，您说匪徒方面，并没有派人来办交涉。可为什么我听到的消息，并非如此。匪徒方面，自劫车案发生之后，即派出山寨头目孙桂良，与毓抚台商谈招安之事，且有墨林公司的买办作为中人。结果一行人为官府所拿，生死不知，不知郭大人做何解释？”


郭运生一愣，随即道：“赵大人，我想您是误会了。孙某前来，并非是要招安，而是欺骗官府，骗取粮饷。山东匪徒，其性狡诈，言而无信。曾有假称招安，待等围解后，复又为匪者。毓抚台此次以上万大军剿匪，四路齐进，兜杀贼党，使其无处立足，无从转圜，行此破釜沉舟之计，只为求喘息之机。若是我们真的给了他们钱粮器械，其复又为乱，不是中了贼人奸计？所以毓抚台有令，不与匪人交涉，不予一文赎金，不发一枪一械，至于洋人……他们观察我国山川地形，包藏祸心，不可不防。一旦为其将山河形势尽数看去，他日对我用兵之时，则地利尽为其所有。所以抚台的意思是……”


“牺牲人质？”


“不，只是不受要挟。想来那些匪徒亦非豕鹿，当晓利害。见官军势大，且无动摇之心，必会望风而降，绝不敢加害肉票。这也是老抚台一番苦心，生怕赵大人过于迁就匪人，为其所愚，因此才未曾明说。”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存了心，要我对这些山贼动硬的？抚字，从未想过？”


“赵大人，您不在山东，不知我们本地的情形，这些山贼只能剿，抚不得。他们贼性难驯，不遵法度，今日招安，明日复叛。既不能为朝廷出力，亦不能安定地方，且挟人质在手，便肆意索要，与勒索无异。区区一伙山贼，张口便要编成新军一协，以一协员额索官要饷，且一次就要发放一年军饷，这简直岂有此理。另外，其军自成体系，不许官府插手，不接受官府派兵派官，亦不接受改编整编，这分明是要自行其是，不遵调度，因此这安绝对不能招。”


郭运生又道：“在下虽然是文官，但帮办粮台，亦与军伍往来。自来两军交战，最忌为将者首鼠两端，战和不定。上位者既无自主，下僚自然无所适从，难有胜算。因此下官奉贤毓抚台之令，瞒下这个消息，只是为了稳定军心，振奋士气。只要赵大人一声令下，我们就可以踏平抱犊崮，为山东除此顽疾。”


“那人质若有损伤，普人岂肯善罢甘休，李曼侯爵到时候发兵问罪，整个山东又何以自保？”


郭运生微微一笑“大人多虑了，普鲁士人进兵，并无可虑。其于胶州，不过数千兵弁，分兵留守，能出动者不会超过两千人。洋兵善水，而不善陆。我山东新募勇目便有万数，何况还有拳民，以百敌一，岂有败理？且抚台已经备好火船，只待朝廷诏旨一下，我们以火船烧掉洋人战船，洋兵便无足恃。且登州有宿将夏绍襄，曾随左侯出征西域，与洋人见过仗，绝不会畏惧洋人。有精兵，有名将，还怕打不赢么？只要朝廷明诏一下，我山东水陆并进，先发制人，定可一举收复胶州，一雪李秉衡之耻。”


赵冠侯干咳两声“郭大人，你觉得，拳民可用？与洋人可战？”


“拳民以十万计，皆习武艺枪棒，且有不畏死之心，遇敌各自奋勇向前，耻于退后。不管法术神通，单说这血勇与兵力，就足堪大用。与洋人不但可战，而且当战，若不战，则整个山东，不几年，即为洋人所有，不再是大金祖宗之地。赵大人既为七尺男儿，难道没有热血报国之心？我辈以一腔热血，何愁不能驱逐洋夷，青史留名？”


赵冠侯无奈的摇摇头，举起了茶碗，霍虬就扯开脖子大喊了一声“送客！”

第一百七十七章 拜山（上）


将郭运生赶出去，赵冠侯一行人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这些人或是心腹，或者干脆就是枕边人，自然就不用隐瞒。


“开战，自是万万不可，战端一启，山东一省不复为朝廷所有。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争取把人救出来。绝对不能让官兵和孙美瑶他们开打，更不能让人质死伤。实在不成，我自己摸上山去，也要想法子把几个关键的肉票保住。”


姜凤芝听到肉票里有那个普鲁士姑娘，又看他如此上心，就有些吃味，一挺胸脯“师弟，要上山还是我去。我跟孙掌柜认识，还是同门呢。我上去，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先把人放了，有什么话再说。”


“得了，你要能和她好好说就怪了。再说，这么多人都绑来了，光是管窝窝，也是上百斤的粮食，哪能你一说放，那边就放了？没有这个道理么。这事光指望人情没用，必须得让她看见好处，我们才好说话。除了我去，你们谁也不能去。师姐，你留在这，替我保护一下简森夫人，如果有可能，和练拳的人接触一下，安抚一下拳民，不要让他们再生是非。当然，这只是个额外要求，能做就做，做不了，就算了。”


霍虬道：“大人，要去匪巢，那便让卑职跟您去。卑职好歹也有几斤膂力，也学过些拳脚，到时候可以为大人当个帮手。”


“没用，孙当家的身手我见过，你怕还差的远。再说，人家山上几百人枪，一两个人去，不管有多好的身手，都没用。这事不能动武，只能动谋，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总之要抢在毓贤那帮混蛋把事情彻底搞砸以前，把人弄出来。否则，就一切都完了。”


简森夫人微微一笑，以卡佩语说道：“亲爱的，汉娜小姐要订婚了，你难道不难过？自己费尽力气，去救别人的新娘，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没办法，我不这么做，整个山东就要乱起来了。一旦普鲁士人动起刀兵，那就是不测之祸。且坎离二拳横行不法，素无纲纪。一旦日久有变，真与普鲁士驻军发生摩擦，就无力回天了。至于新娘……只要没成定局，一切皆有可能。这次的事如果做成，不但你能在李曼侯爵那里落个交情，对于咱们将来在山东的生意，也大有好处。毕竟山东的区域远比津门为大，如果在山东办电厂，收益也比津门要高。”


两人以卡佩语交流，不怕走漏风声，简森嫣然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赵冠侯，做事一定要有自己的利益，山东有丰富的矿藏，我们比利时，也很需要。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在山东拿下几个矿，也要拿下路权，而你，要帮我。”


她拿了笔，为赵冠侯开了一张汇票“这是两万阿尔比昂镑的汇票，足够支付他们所需要的军饷。人质里包括两名华比银行重要股东，用两万镑赎他们，是董事会批准的，反正将来会找你们的朝廷要回来。所以土匪如果想要钱，你就给他们，给多少都行。别充英雄，永远别去冒险。”


甚至顾不上旁人在侧，简森就与赵冠侯拥在一起，一番唇舌舞弄，倒是让一众看客进也不是，退亦不是。赵冠侯只好逐个安慰一番，又对简森道：“我已经给直隶拍了电报，相信上面亦有安排，也有点事，请你帮忙，不过这事总得慢着点办……”


山东巡抚衙门内，毓贤听了郭运生那名长随的回禀，冷哼一声“你们老爷的差事，真是越当越回去了。好端端的一件事，怎么就搞砸了？坎字拳的神通，是本官亲眼目睹，怎么会有假？他不懂！请神上身，要的就是一口气，一怀疑神通不灵，就等于是泄了人家的气，那还怎么请神道护体？这事，坏，就坏在了他的身上。那些混账话，我不要听，也不要信，你回去告诉他，赶快设法补救，否则，我饶不了他。”


花厅内，一名中年汉子和一名高大僧人坐在那里，这汉子头上缠着红巾，背后披着大红披风，身后两名随从，为他捧着一口斩马长刀。而僧人背后，则是两个小沙弥扶着一条铁禅杖。能在巡抚花厅里公开携带兵刃，已是极大的无礼，等见到毓贤之后，二人的态度，亦无平民见一省疆吏应有之谦恭，反倒是甚为急躁。


“毓大人，自古来兵贵神速，我们怕是不能等了。洋鬼子在胶州，听说已经整装待发，部队朝夕守备，戒备森严。若此时不动手，等他们器械粮饷补充齐全，便只有他来打咱们，没有咱们打他的份了。”


毓贤素为酷吏，行事极为狠毒，平日里官威亦重，即便是多年的心腹，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可是对这两人，却极为恭顺，不停的解释


“朱老师，心诚大师，本官也是没办法。我虽然忝为疆臣，却也不敢无旨进兵，那是要杀头的。朝廷电旨迟迟不到，端邸亦无指示，本官怎敢随便就让大家进兵？好在二位都是有大神通的，到时候只要做起法来，百万洋兵也杀的尽，区区几千洋兵，不怕他们能闹出什么风波。”


“话这么说是没错，可是从来打仗与打拳一样，都是讲个先下手为强。咱们要是动手迟了，只怕多少要吃亏。这劫车案闹到现在，不打，我看是不成。大人若是不能下决断，在下就只好亲自去一趟枣庄，把事情先做下来再说。”


那僧人也道：“不错，抚台进兵，需要朝廷电旨，可我们坎离二拳亮拳，并不需要朝廷节制。这一阵，朝廷不打，我们打。听说洋妖头目就在枣庄，先斩了那个头目，朝廷想不打，也得打！”


毓贤思索片刻，略一点头“二位老师说的极是，若是能斩了李曼老贼的人头，那么朝廷想不打，也由不得自己。只是他身边有洋兵护卫，难以近身，二位可有把握？”


“料也无妨。”一僧一俗，皆是身怀绝技之人，兼之素受毓贤敬重，此时自是不能说一句软话。两人本想向毓贤讨一批洋枪，可是毓贤张口闭口只谈法术神通，显然是不怎么信的过洋枪，自己总不好落自己的台，只好咬牙告辞，出了巡抚衙门，前往枣庄。


看着两人背影，毓贤冷笑一声“想要洋枪，做梦去吧！我是不会让你们要到那些东西。且让你们与洋人闹一闹，等到你们驱逐了洋人，我再来歼灭你们，到时候一举两得，敢在我的面前放肆，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已经从端王那里得到消息，朝廷要摘他的山东巡抚印绶，且要交部议处。其治山东时，杀伐过重，于钱粮上虽然禁的起查，可是在刑科上细致究起来，就有极大的关碍。更有他支持飞虎团，在地面大杀教民，所得财宝三家分润之事。这种事落到朝廷那，就是一件大罪，一旦自己不是巡抚，这些案子发作起来，是可以要命的。


要想留任，唯一的办法就是与洋人交恶，最好演变成刀兵相见。战事一起，朝廷绝对不会易抚，也不会有人想过来替前任巡抚背这种锅。同样，只要跟洋人打起仗来，自己当初纵兵杀教民的行为，也可说是未雨绸缪，是整个战争的一部分，谁也翻不起风浪。


于山东动武，他得的是端邸授意，背后有京城王府撑腰，加之自己准备充足，以打击教民所得的钱款购买武器枪炮，又编练大军，胜算极大。可是他心里有数，如果自己没有朝廷明旨，擅自出战，不拘胜负都是大罪。端王也不会替自己说话。现在需要的是借口，一个不打不行的借口。


坎离二拳这些愚昧拳民，就是现成的一口快刀。他们杀了李曼侯爵，普鲁士朝廷必然会一怒兴师，自来先下手为强，自己再动手杀人，就不为过错。乃至于将来再行消灭凶手，杀人灭口，则山东之事，再无后患。


他思虑再三，这一条计策可称天衣无缝，所关者，就是对于普鲁士人作战，能否取胜而已。不过对于这个方略，他已与幕僚商议良久，反复推敲，不管怎么想，都是有胜无败的局面。现在自己就好比赤壁之战的周公谨，只需要等李曼授首的东风一到，即可成功。


自到山东履任以来，山东三害，一水二寇三洋人，其中水患为天灾，人力无可抵御。匪患则与洋人又密不可分，只要平灭了洋人，山东三害，皆可荡平，自己也可在贤良祠内入祀，将来的成就，说不定可比曾文正。一想到自己驱逐了洋夷，捍卫了华夏道统，乃至日后为万民夹道欢呼青天的情景，毓佐臣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着与洋人大战一场的当口，一份来自枣庄方面的急电，送到了毓贤案头，全权处置劫车案的二品候补总兵赵冠侯，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红日西垂斜照着在临水镇上，将整个镇店染成一片金黄。秋风拂面，并无萧瑟肃杀之意，反倒饱含着丰收季节的甜美与希望。虽然断了铁路，出了劫案，但是作为大镇店，南来北往客商众多，依旧热闹非常。由于火车不通，骡马大车行，乃至赶脚的脚夫，也都变的繁荣起来。


时近黄昏，到了休息的时候，各处招商客栈的生意，也到了热闹的时节。这里的店房不用跟人客气，反正不管什么态度，生意永远都是那么火暴。山东爷们脾气冲，便是小二也比别处的气粗。若是问的人不得法，便只会得到一个硬邦邦的回答“没房！”多一句话也不肯说，反正店房不愁住，永远不用担心有闲房。


只是客人亦分三六九等，背包袱扛行李的，都是苦力或是逃难的，住店所费也有限，一晚上赚不到几文。可若是遇到真正的阔老，那便要仔细应付，否则掌柜的就先要用烟袋来教规矩了。


是以，看到一位年轻英俊的后生，一手牵着高头大马，马上还放着沉甸甸的褥套时，四下寻找住处时，几个店房的伙计，就都冲出来抢缰绳。“二爷，住俺们的店吧，俺们的店干净，另有顶好的上房，不管多晚，始终有热水，灶上不封火。您想吃什么，张罗一声，小的就给您预备下。”


“二爷，俺们店里有顶好的茶水，厨子的手艺，不比酒楼的差，收钱才只收酒楼的一半，住俺们这里保证不吃亏。”


来人看了看，便选了一个最为强壮高大的伙计，将马缰绳一交，“这牲口给我仔细着些，饱草饱料，夜里多加点豆子，明个赏你二百个大子儿。”


“谢谢二爷的赏，您放心，牲口到了俺这，保证伺候的好。俺爹原来就是兽医，伺候牲口伺候的可好。您这马……口外的？咋生的这高啊。”


“哦，朋友借的，他从哪买的，我也不清楚，总归是好脚力，不便宜。可好生伺候着，别让别人牵了去。”


等到了店房里，另一名伙计迎过来，直接带他奔了上房。不比前面的大通铺，一张大床睡二三十个爷们，臭脚丫子味能熏的人脑袋疼。上房是一明两暗三间房，收拾的干净利落，墙壁刷的雪白，房间里用了些香料熏过。住在这里，只要肯出钱，就算是写局票叫条子，也一样可行。


来人先是要了两壶好酒，八个上好菜色，随后问了价钱，“这还真有点不巧，出来的挺急，身上没带着现洋。堂师傅，你看看，拿这个顶帐成不成啊。”


说话间，来人自靴子里，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手捏刀头，刀柄朝外，向着伙计手里一递。


见他拿刀，伙计的脸色先是一冷，可等看到刀柄上一个“孙”字，以及刀身上两处暗记，他连忙双手接过匕首，恭敬的回应着“爷，小的就是个跑堂的，这么大的事，小的一个人做不了主。您等等，俺去和掌柜回一声，看掌柜的拿主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拜山（下）


来人等到伙计走了，从身上取了打簧金表出来看着时间，过了不到一刻钟，房门被人敲响，随后，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走进来。这人生的精明强干，一身家织布裤褂，朝客人一抱拳。“这位爷，失敬了。小的是本店的掌柜，按说是该亲自招待的，奈何柜上事情太忙，没能亲自去迎接，是小的不是，您可别见怪。但不知，您这次是从水上来，是从陆上来的？”


“好说，在下水上也来，陆上也走。”


“那看来道是不近，不知道水上过了多少湾，陆上走了多少滩？”


“时节不好，大水茫茫不见湾，大路茫茫不见滩。”


“那掌柜的手里有多少船？”


“让掌柜的见笑了，小买卖，没多少船，不多不少，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半。”


“出门在外，规矩怕是不少吧。”


“规矩自然是不少的。行走江湖，敬的是天地君亲师、求的是四季平安福、吃的是金木水火土、学的是仁义礼智信、怕的是生老病死苦。”


掌柜的哈哈一笑，拉了椅子坐下，复一拱手“果然是漕帮的朋友到了，老朽姓李，是这李家老店的东家，亦是在帮的兄弟，多问一句，这位爷可是津门人氏？”


“好说，在下正是津门入帮，在帮里，头顶兴，脚踏大，怀中抱着礼。”


“敢问一句，您什么蔓儿？”


“灯笼蔓儿。”


一番切口对下来，掌柜的知道没认错人，二次起身见礼，态度上，就热情了起来。“赵二爷，果然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方才多有慢待，您老可别见怪。大当家的匕首，只有一把流在外头，她给我们下过令，持匕首的，就是她的大恩公。当初在津门，要没有大恩公帮衬，大当家的性命难保。想当初小的要不是有大当家护持，早就没了性命。您救了大当家，就等于是救了我，咱就是一家人。您这次来，是烧香还是请仙？”


烧香指为入伙，请仙意为告帮，赵冠侯摇摇头“一不烧香，二不请神，我这次是来拜佛的。前些天临城的大买卖，是咱做的吧？我也不和大掌柜藏着掖着，这次过来，就是来谈这件事，当个说合人的。”


那老掌柜神色微变，但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哦……是怎么个事啊，那小的可做不了主，这事要跟山里回一声，听山里是怎么个想法。您老人家受点委屈，先在这忍一宿，有什么话，得等明个天亮再说了。您想吃什么，就跟小的说，咱是大镇店，上好的酒席，也做的出来。小的孝敬您一桌，也是应当。”


赵冠侯笑着告了谢，从褥套里，将两支手枪以及子弹带，外加一柄腰刀都拿了出来。他既说是拜佛，就是要拜山，按江湖规矩，身不得带寸铁，以示无暗算之心。是以将这些武器全都拿出来交给大掌柜，又与其攀谈起来。


“老掌柜，您是山里的耳目，眼界自然是开阔的，有些话我不方便和山里说，也方便跟您说。这次的买卖做的……不好。火车不是不能劫，但总要选好了再下手，要是货车还好，客车能有多少油水，你们怎么就想起打它的主意了？过百洋票，动静闹的太大，官府就算想不管，都不可能。一旦发大兵来攻山，又该如何是好呢？”


老掌柜的取了茶壶，倒了两碗热茶，与赵冠侯对坐喝着茶水，又吩咐着伙计去叫菜，这才说道：“赵二爷，您既然是我们东家的大恩人，在津门天罗地网里，把我们东家救护出来，又是在帮的人，那咱们就没必要绕圈子。我们这次，确实案子做的大，闹腾的动静也大，可是非如此，又怎么震住毓贤？不震住毓贤，山寨又该怎么活下去？”


他喝了口水“毓佐臣自从任了山东巡抚，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就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个人心太狠，手段也太毒，杀起人来不眨眼，就算是生员举人，只要沾上边，也一样有被他弄死的，何况我们这些真绿林？以往遇到官员剿匪，好歹凑些钱给他，大家相安无事。毓佐臣却是个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不但自己不贪钱，也不许手下收礼关说。就算是跟随他多年的人，若是为别人说话一样没有好果子吃。这条官道就走不通。大家就只能玩命，他的勇营四面兜杀，手里又有不少洋枪，山上的日子，也难的很了。”


按老掌柜所说，这次抱犊崮劫车，实是在官府剿匪压力下，不得不如此的自保之道。匪徒以往靠着和官军互相勾结，打的是默契仗，加上自己马多，马术亦精，总能自保。


可是毓贤颇有将略，用的是当年剿捻匪的办法，逐步推进，自外围向里圈合围，四处修筑工事，使马队难以腾挪。其用的将领，乃是登州总兵，老将夏绍襄，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用兵极为出色，并非山寨响马所能比。抱犊崮抵挡不住，很吃了几次大亏，眼看山寨都保不住。


不知是哪一路朋友，给孙美瑶出的主意，一门心思，要求招安。上次抱犊崮买械失败，虽然钱财上没受损失，可是武器上大有问题。洋枪十分有限，洋火药也少。


如果这次可以借着洋票，先向毓贤要到一批粮饷军火，抱犊崮就有了和官府周旋的资本，为了劫车，那位朋友也出了不少力。既派了部下帮忙，还和官府的内线取得了联系，把火车的情形搞的透彻，孙美瑶号召了周边几路匪徒联手行动，这才做了一笔大案。


按照最初的构思，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是以息事宁人为上。官府为了保住洋人不死，就能和山寨谈判，只要许给招安，这一盘死棋，就算彻底做活。


不想毓贤性刚，不但不招安，连洋行的买办都被下了监，参考他以往的手段毒辣，孙美瑶的那位族叔以及充当调停人的买办，怕是都难逃一死，现在山上的态度，就也变的强硬起来。


“我在这里开店当耳目，见的人多一些，也明白，这一仗要打到底，山上是有败无胜。不管是毓贤的勇营，还是洋人的军队，我们都敌不过。可是敌不过，也没有路可以退，除了拼命，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左右是个死，还不如闹大一点，这么多洋人都宰了，我看毓贤也活不了。我们抱犊崮几百老少爷们，能拉上一个巡抚陪着掉脑袋，也认了！”


赵冠侯点点头，心中对事态以及绿林中人的想法，已经有个大概掌握，这时，酒菜也送了过来。掌柜的说得不错，这里酒席的味道，比起京城里善于烹饪鲁菜的饭庄，相去无几。赵冠侯食量甚佳，与掌柜推杯换盏，吃喝无忌，倒是一副胸怀坦荡的样子，也让老掌柜去了疑心。


酒过三巡，赵冠侯问道：“老爷子，问个事，山上的洋票，除了架票那天，打死一个洋人以外，可曾别有死伤？”


“不曾有。”老掌柜斩钉截铁说道：“老朽虽然只是个耳目，但是山上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若是真有人质伤亡，这么大的事，我肯定能听到消息。到现在为止，山上的人质都活的好好的，没人受害，这一点老夫可以保证。”


他沉吟片刻，看看赵冠侯那剪过的头发“二爷，你是替洋人办事的吧？说句我不该说的，若是洋人自己想要赎票，这事怕是难办的很。纵然你和我们大当家有交情，可是也不能就因为交情，随便就把人放了。最多是把几个不要紧的人放给你，真正要紧的票，一个也不能丢。若是洋人真想要人，就跟毓贤那里说句话，把他的兵撤了，我们和他相安无事，自然保证人质安全。要不然，那就只好鱼死网破！”


“好说，这事，我会想办法办妥，既然是说合人，总归是一手托两家，最后要八面见线，谁也说不出怨言来才好。”


赵冠侯笑了笑，并没跟老掌柜说太多，直到酒席撤去，他倒在铺上，细细盘算着，又计算了一下日期。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七天时间，还剩五天，也不知朝廷那里，又有什么反应。若是毓佐臣有意破坏招安，事情便有些棘手。


到了凌晨时分，房门被人敲响，赵冠侯从睡梦中起来开门，见老掌柜后面多了几条彪形大汉，手中提了绳索，外加一口麻袋。老掌柜苦笑一声，抱拳一礼“二爷，都是场面上的人，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哦？兄弟们来的够快的，那就有劳吧。”两个大汉上前为他搜了身，见身上并无其他兵器暗器，才将人领到门外，一名伙计牵着那匹欧洲白马。赵冠侯飞身上马，另外几人为他牵着缰绳，一路出了城，等到了野外，才将麻袋拿出来，朝赵冠侯一笑“二爷，对不起啊。”


“没说的，这是规矩，你们哥几个受累吧。”赵冠侯将手向背后一背，又把眼睛闭上，立刻就有人将麻袋套在他头上，又取了绳索上绑。绿林拜山，是否善意难以预料，加之担心有人借拜山为名，探勘山路地形，是以进山必有的手续，就是上绑加上进山罩。做完这一切，便领着他，开始向山里走。


店房里，老掌柜望着赵冠侯的背影，暗自嘀咕“山上两代人的心血，能否保的住，就看这一回了。山神爷显灵，保住抱犊崮这片基业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攻心（上）


赵冠侯在马上由着人牵引着前行，对方不说话，他也没话说，过了约莫小半天光景，对方在不少地方绕了圈子，才感觉走上了山路。马匹自下而上前行，路面上明显变的崎岖不平，赵冠侯边在马上颠簸边道：“几位朋友，小心着些，我这脚力不好找，可别让它的蹄子被石头伤了。”


“放心，咱弟兄手上有数，既是大寨主的朋友，那就是咱自己人，保证没毛病。”


两下的关系其实并不恶劣，进山罩只是规矩的一部分，并非刁难，彼此都不会因此而生嫌隙。又行了约莫一个小时，远远的就听到了一声铳响。


时间不长，就听到大队人马向这边赶来，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道：“赵冠侯？好啊，你小子终于想起来看你家寨主爷了，俺们山东爷们最是好客，今天你不喝到吐，就别想走。赶快撤了进山罩，自己人，搞这个没意思。”


说话之间，赵冠侯头上的麻袋已经别人掀了去，先眨了眨眼睛，随后就见到一支数十人的马队，向这里跑过来，为首者头戴毡帽，身上穿着蓝布夹袄，外面罩一件坎肩，两杆半新不旧的左轮枪左右插着，背后还背了口大砍刀，仔细看去，正是孙美瑶。


看她的打扮，与男子无异，估计山里怕是有不少人也拿大寨主当成了男的，赵冠侯也不点破，含笑道：“大掌柜，别来无恙，赵某今天前来拜山，可是要讨大掌柜一杯酒吃了。”


“好说，俺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在津门没有你，俺就算交代了，这个人情，俺一直说得报答，今天你来，没说的，好酒好肉，敞开管够。来人，别傻站着，替我的好朋友解了绑啊。”


绿林中人，应酬往来亦不可避免，孙美瑶热情好客，在蒙阴地区素有孟尝之名，平日里来了客人，招待的也不少。不过热情归热情，像是今天摆出这么大阵仗的时候不多。更何况山寨内一有贵客，二有要事，此时摆出这种规格，就更见对来人的重视。


几名喽罗连忙用刀挑开绑绳，赵冠侯催了马上前，与孙美瑶并马而行。孙美瑶大剌剌地为他介绍着“这几位都是俺山上的兄弟，几位当家。整个抱犊崮，就靠他们帮俺撑着。上次俺就说，让你一起上山发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你偏不来。怎么今天想通了，愿意上山挂柱了？”


“孙掌柜，咱们有话里面说，我今天来，一不是挂柱，二不是借粮，而是有事拜山，事关重大，外面不是讲话的地方吧。”


几名同来的头目，也在观察着赵冠侯，见他并无多少匪气，反倒有些官气，总觉得这人和自己不是一路。有人看到了他断指上戴的金甲套，便知他是漕帮里新近极为出名的断指冠侯，可是听帮里兄弟说，这位赵爷入了官府，得了顶戴，怎么今天反倒上山了。


抱犊崮的二当家，乃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汉子，生的魁梧结实，满面胡须，脸上有数道疤痕，相貌极是凶恶。他将马落在后面，几名与他相熟的头目就知道有话，便也纷纷放慢马速。“二爷，您老有什么话说？”


“这个时候，上山拜佛的，我看多半不是为了交情，而是为了做说客，大家可要当心，别被人花言巧语，把咱给装到坑里。给大当家的掌着点眼，别让他被人骗了。再说，你们记不记得，前几天在路上打火车那事？那个朝廷派来的官，是不是姓赵？”


一名头目点点头“没错，那人是姓赵，可是那是个二品总兵吧？这人我看才二十上下，总不可能是总兵。大抵是同姓，张王李赵遍地刘，这是常有的姓，重了不足怪。”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个时候来的，咱就得多个心眼。你们去请玄玄子道长来，让他来看看，是不是那人。咱心里得有个数，这事上该帮谁，不该帮谁，都得想明白了。”


一行人进了山寨，一路到了聚义厅这才坐下，孙美瑶指着自己身边，让人放了把椅子，按着赵冠侯坐下。“我跟大家说过不止一回，上次在津门，没有你啊，爷这条命就算完了。咱跑江湖的，重的就是义气！早就想去给你送份礼物表达心意，可是想着，那样一闹，就显的生份了，反倒是显的没交情。今天你来的是最好，千万别客气，这就是你的家，在这你是座上宾，跟俺平起平坐。来，给你引见下几位当家。”


那位魁梧的二当家姓齐，报号万年好，三当家姓林，报号叫一阵风，四当家却是个读书人打扮，大家都叫他秀才，亦是这个山寨军师之属。三名当家都是中年人，看来比孙美瑶要高一个辈分，不过绿林无辈，倒是没这么多讲究。


几人都要给孙美瑶面子，与赵冠侯见面后抱拳寒暄，场面倒是融洽。等到一圈的礼见过来，万年好问道：“赵二爷，您现在还是在帮里发财？又或者是做别的生意？”


“二爷好说，在下现在倒也吃码头饭，可是这主要，还是吃皇粮禄米。”赵冠侯边说，边将外衣撩起来，露出了穿在里头的黄马褂。这些山匪并不识货，但是秀才却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面色一变“黄马褂！这是黄马褂！”


黄马褂纵然没见过，听亦是听说过的，一听这话，几个头领及一众小头目的脸色都一变，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来看，想要看看说书人嘴里的黄马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孙美瑶哈哈大笑着，在赵冠侯肩膀上一拍“行啊，你出息了。当初咱两见面时，你还是锅伙头呢，怎么这么点日子，你都混上黄马褂了？说说吧，几品啊？”


“二品顶戴，记名总兵，还没有实授的地方。”赵冠侯笑了笑，也不隐瞒“孙掌柜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朝廷派了个姓赵的，全权处置临城之事。实不相瞒，那个人就是我。孙掌柜在铁路上做了一笔大买卖，收了不少的货，可是光有货没用，您得有个下家，才好出手。我就是朝廷派来，跟您谈价钱的，只要大家谈的笼，这笔生意就作成了。”


孙美瑶哈哈一笑“哦？原来你是来谈生意的？怎么，你当初救我那事，露了？”


“不曾，其实我来之前，也不知道是大当家做的这一笔。只是我知道，孙掌柜在蒙阴这地方名声在外，提您的名字一定好用，还想着让您当个调人，帮我把生意谈下来。结果到了才知道，这打瞌睡送了枕头，是自己人做的买卖，这就好谈了。我是一手托两家，金砖不厚，玉瓦不薄，大家做买卖，图的是个和气生财。咱们商量个价，该出手，就出手了吧。总留在手里，也是个烫手的地瓜。”


孙美瑶一笑“这事啊，不忙。谈买卖是正事，论交情是私事，私事永远得排在公事前面。来人啊，看看厨房里有啥好吃的，都给预备下，今个好好招待一下我的恩公。”


二当家万年好面色一寒，双手抱拳“大当家且慢，您这位恩公不简单啊，居然都是二品大员了。如果是朋友，我们自然欢迎，可是赤字入窑，准没好事。他今天是要当黄天霸，拿您当了窦尔敦！咱们吃绿林饭饿人，不和吃官饭的人谈交情，他对您有恩，可是官府却和咱们有仇。依我之见，应该先把人拿了，然后有什么话再说！”


另一边的一阵风摇摇头“二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绿林人，恩怨分明，要是大寨主的救命恩人都能捆上，那咱以后在绿林还混不混了？兄弟们出门，都被被人指脊梁骨，秀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依我看，还是该好好招待，然后送恩公下山，临城那笔买卖，我看没的谈。”


秀才显然是被那件黄马褂搞的有点迷糊，半天没回过神来，此时才摇头道：“美瑶，这笔生意是你做的，这个山寨也是你的，到底谈还是不谈，我们不能替你做主，你自己看着办。总之，你怎么定，我们就怎么听，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要是谁都能张口说话，不就没了规矩了？”


孙美瑶拿出烟袋，又取了火刀火石点验，听几人说完，点点头“这话，你们几位说的都有道理，至于谁的更有道理，我现在也说不好。这个山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不能自己大包大揽。可是这个恩公救的，是我孙美瑶的命，咱们吃绿林饭的，要是有恩不报，将来下山，就别怪道上朋友打黑枪。所以这个人情，我得先还了再说。赵冠侯，走，跟我到后屋，先抽几口烟，今晚上我得排开酒宴，接待恩人。说正事的话，明天再说。”


她办事干净利落，拉起赵冠侯就走，自后门而出，很快就来到一处小院之前，这里就是她的居所了。门外侍立的两名喽罗，见寨主回来连忙让开，等进到里屋，就看到一张砌的很大的土炕，中间放着烟盘烟枪，一应物件齐全的很。


孙美瑶款了外衣，一指土炕“你躺哪边？我这没别人，就我自己伺候你，给你点泡了。”


“别，我不抽这个，要我说，大掌柜的也少抽，这玩意害人不浅，不管多大的英雄，抽上这个，也就没了力气。”


孙美瑶一笑，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在炕上。“就你话多，先躺下。”等她点燃了烟，也自脱了鞋，飞身上炕，与赵冠侯对面而躺，可是那烟枪并没有拿，就由着它在那喷烟。


“俺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不许碰烟土，俺自然是不抽的。可是要不说带你抽烟，咱又用什么办法脱身？总不能在聚义厅那里，现在就说出个板眼来不是？”


她得意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皮肤略黑，算是黑里俏的姑娘，可是牙齿倒是格外显的白。微笑道：“有人以为俺爱抽烟，这其实是好事。他们以为这是俺的破绽，俺遂了他们的心愿，等到时候，看看谁倒霉。”


赵冠侯不想，这个看上去豪爽有余，而细腻不足的女贼头，居然也有这种狡黠心思。而她向以人粗豪表现，用起计谋来，反倒更容易成功。点头道：“大掌柜好算计，赵某倒是输招了。”


“别说我，说你吧？刚才还说跟你叙叙旧，没想到一来就差点闹大了。现在聊聊吧，怎么样，和苏氏成亲了没有？”


“成了，去年的事，摆了油锅之后不久，我们两个就成了家。现在，我们搬家了，不住过去那，搬到紫竹林租界边上去了。大掌柜若是得暇过去坐坐，大家老朋友，说说话也是好的。”


听到他已经成家，孙美瑶的神情僵了僵，但随即又从怀里，摸出条金项链来。“俺这没赶上送礼，心里过意不去，这回算补上吧。这链子，是俺这次生意里得来的，算是给寒芝妹子的礼，你给她送去。”


赵冠侯接过项链，随即就在鸡心坠子上，看到了那行普文。这是自己费心请人打造的，自然记忆深刻。只是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当是件普通礼物，说了声谢，将链子一收，随后问道：“这链子的主人，现在怎么样了？”


孙美瑶并没回答问题，反问道：“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不但是认识，这链子就是我送她的。”


话音刚落，一记拳头就劈面打来，两人之间隔着烟盘子，孙美瑶这一拳来的全无征兆，但是赵冠侯手段亦不弱，反手擒拿。两人在赵家打斗过多次，对彼此路数熟悉的很，未拆数记，大烟盘子就落到了地上，两人也从拳脚变成了摔跤，滚成了一团。


孙美瑶一边试图骑在上头，一边小声道：“俺这是替寒芝妹子教训你。家里有媳妇，外面还不老实，男人都是一样……你说，你和这洋女人什么关系？我一拿她链子，她就要跟我玩命！”


赵冠侯腰眼使力，反身骑到了她身上“我们两个是极好的朋友啊，这次上山，也有一半是为了这女人。当然，另一半是为了你，现在没功夫跟你打架，先说放人的事。我告诉你，这些洋票关系重大，要是真出了闪失，你这抱犊崮就完了。”

第一百八十章 攻心（下）


“少唬人！爷又不是吓大的，洋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爷在山东也不是没杀过洋人，也不是没劫过洋人的东西，抱犊崮谁也不怕。”孙美瑶在女人里算是少有的力大，但是赵冠侯力量也强，几次反制，都不成功，气喘吁吁的被按在那，脸上满是汗水，索性就不挣扎，侧头吐了口唾沫“娘的，还是打不过你。”


“废话，咱打过多少回了，你不是我对手，就别费劲了。你听我说，我不管你以前劫过多少洋人，这回跟以前都不一样，这些洋人有来头，有身份，关键是有靠山。内中有个小子，是普鲁士驻青岛总领事的独苗，他老子为了他，已经准备发兵，血洗山东一百单八县了。你说说，你还不放人？这个洋妞，她老子是袁大人面前的总顾问，说句话，也能调来几千新兵。就你山上这点人，是能打的赢洋人，还是能顶住新军？就算毓佐臣的部下，那位老将夏绍襄，我看你们也招架不住吧。”


孙美瑶哼了一声“你说的那是过去，现在俺们山上来了神仙，能请神兵神将。大不了，俺就听他们的，把洋人都杀了，再带着大家入团练拳，看看是你们的洋枪厉害，还是神通法术厉害。大家打上一场，分个高下再说！”


赵冠侯一愣“神仙法术？坎字拳还是离字拳啊？你们吃绿林饭的，跟这帮玩意有什么纠葛，他们上山来干什么？”


“干什么？联姻！”孙美瑶没好气道“你要是不上山，爷这两天就要嫁人了，你赶紧从俺身上下来，要不然俺男人看见，非捶死你不可！”


赵冠侯此时也发觉，两人的姿势很有些不检点，也是孙美瑶平日的打扮，就像极了一个男人，也就让自己没法把她当女人看待。言行举动上，也就不那么注意。问题是这又是个实打实的大姑娘，而且除了皮肤略黑以外，亦可称的上美人，自己这样，确实有点冒犯。


他笑了笑，连声告罪，可刚一起身，不想孙美瑶趁机发难，反客为主，反倒是以锁技，将他紧紧锁在了身下。两人如同八爪鱼一般紧紧缠绕在一处，唯一不同的是，变成了女人压在男人身上。


“想不到吧，你照样中了爷的计！俺才不在乎男女之防呢，只要是能赢，什么手段都能用。快说，你和那洋女人睡过没有？要是睡过，我现在就找人去睡了她……”


“孙掌柜，咱这样闹就没意思了啊，我是一片好意，保全你的基业来的，你这样不大好。汉娜小姐跟我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两人身体相接，赵冠侯却没法让自己不起反应，可是看孙美瑶，却看不出有什么害羞情绪，心里暗自佩服。能这般大路的，确实是太少见了。


“哪样？俺可听说了，你来的时候，车上有个泰西女人，既美且阔，手上有万贯家私，跟你一路同吃同住。你当初为了苏家妹子玩命，我还当你是个重情的，没想到，也是个偷嘴的东西。”


赵冠侯苦笑一声“孙掌柜，您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坐怀不乱，那是柳下惠，咱可学不了……现在，你也该体会的到。可我得说一句，跟我一起来的那位洋寡妇，是大金主。你们劫的人里，有她的同事，你们想要招安，左右不过是要钱要粮要枪弹，她要是点点头，就立刻能调动来一大笔款。所以这个女人，对你们也极有好处。至于那位汉娜小姐，我和她真的没到那一步，可是她这次到金国，可能也是因为我，你说，我要是见死不救，那还算个人？”


孙美瑶哼了一声，似乎也被他那句体会的到给提醒了什么，从他身上下来，理了理头发，又把烟盘拾了起来“既然她跟你是这么深的交情，那这个面子，我也做给你。反正放一个人的主，我还能做的了。你拿我的令，到巢云观把人放了，然后就赶紧下山吧。”


赵冠侯没动地方，也自坐起来理了理衣服“怎么，孙掌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自己都做不了山头的主，这山上，有人要造反？”


“也不能说是造反。俺这山头，跟你们军队不一样，不是谁说了就一定算。俺虽然是大当家，可是山上这么多弟兄，这么多前辈，也不能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劫火车，本来就是一件大案，做下之后，若是官府不肯招安，一力进剿，大家的日子都很难过。是俺当初非要打火车，大家才依，现在事情搞成了这样，连自己的叔都赔了进去，咱这大寨主，也不能不讲理不是？既然官府的路走不通，就只好走另外一条路了。”


“坎字拳？他们最恨洋人，也最恨洋物件，可是我上山来看，你们这里穿洋布使洋火的不再少数，连用的都是洋枪，这也能和坎字拳有往来？”


孙美瑶一摇头“他们自己其实也用洋枪，只是所能得到的洋枪太少而已。其实大家都不傻，谁还不知道洋枪好用？可是要想让老百姓信自己，就得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否则怎么笼络人心？这些年因为洋货横行，不少人家倾家荡产，好多开作坊的，都因为洋货破家。他们恨透了洋人，更恨洋货，神拳们一说禁绝洋货，这些人第一个欢迎。为了收拢人心，就得这么说，真要是进了拳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多躲躲字就完了。”


她本人的武术师承来自朱红登，与姜凤芝门户极近，而朱红登乃至姜凤芝这一门在山东的同门，差不多现在都是拳民，且多任老师父或是大师兄，是组织里的实权人物。现在山上这位玄玄子，虽然是个道士，但是细究起来，也是同门中人，于孙美瑶也极为亲厚。


坎离二拳，有数十万众，只要练了拳，就有拳会保护，官府想要捉拿，拳会定会设法斡旋。朱红登与心诚大师，都是巡抚毓贤的座上客，由其代为说项，或许真能为山寨觅一个出路。


孙美瑶这次劫车，联络了周边数路山寨，凑了七八百人，才做下这么大一笔生意。如果徒劳无攻，反引来官府围剿，不但不见容于山寨，亦不见容于绿林。既然官府的路走不通，其也不得不考虑，接受拳门的招揽，与坎离二拳合作。


玄玄子这次上山，就是希望孙美瑶早下决断，将所有洋人一力杀尽，然后与自己带来的弟子成亲。女人成了家，做了别人的老婆，就总不能反对自己的丈夫，两下的联盟也就不会动摇。


当初孙美瑶之父，乃是秀才功名，因为抗捐，而被官府收监，后死于狱中。孙母仰药殉夫，孙美瑶之兄，拉起一支人马为匪，与洋人争斗时枪弹而亡。


孙美瑶顶其兄的名字，继续做当家，原本名字不用，也用孙美瑶。旁人大多以为她是孙美瑶的弟弟，知道其女儿身者，即使山寨内也只限于几位当家。而男尊女卑的思想，绿林中亦不能免，对于她这么一个女人做寨主，想来也自有些人不服。


这次玄玄子提亲，抱犊崮山寨内部，几位知道内情的当家里，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意，内外压力齐至，孙美瑶却也抗不住。按他们商议，成亲就在这两三日间，等到婚礼当天，就杀掉所有的洋人肉票，当做贺喜。


赵冠侯哼了一声“你若是嫁了人，这山寨的大权，可就也要让出去了。玄玄子带人上门提亲是假，我看趁机要吞并你的山寨，才是真的。毕竟你们手上也有人有枪，有了这么多枪手，他们再想要攻打教堂，或是做些别的事，也就方便了。”


“他们不单是要打教堂，这次是要闹大的，据说是想打胶州。”孙美瑶倒也不隐瞒，开诚布公


“赵老祝卜了一卦，说是如今正是洋人当灭之时，神拳顺天应人，定能一战成功。联络着毓贤，要一起进兵，水陆齐发。在水上，用神火烧洋船，在陆上，则是偷袭洋人的兵营，把胶州驻扎的洋兵，悉数灭了。接着就要烧掉山东境内所有教堂，杀掉所有洋人。毓贤这个人，向以廉吏自夸，不贪银钱，也不吃烟，不喜美色，最恨的是洋人。神拳于他，最是投缘，连他巡抚的大旗，都借给坎字拳用。所以若是投了拳会，这山寨，也就安全了。”


孙美瑶叹了口气，这个豪爽的女汉子，也有着自己的无可奈何。“当初俺哥打洋人的商号，中了枪弹，临死时，把整个山寨都托付给俺，让俺好生照顾着这些父老乡亲，叔伯婶子。要是在俺手里，害了他们的性命，将来就没脸见俺哥了。不就是嫁人么，只要能救的了山寨，嫁谁不是嫁？反正早晚，女人都是得嫁人的。”


赵冠侯道：“可是你嫁的这个人，根本就救不了山寨。你好歹也是绿林，难道看不出，他们那什么仙法神通，都是骗人的？”


“怎么看不出？山寨里能看出他们那些玩意不真的，起码得有一半，可是那有什么用？老百姓信他们，这个比什么都管用。这些年，洋人在山东霸道嚣张，为所欲为，山东的老少爷们，谁心里不是窝了一团火，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有个人出来说，他有神通，能带着大家把洋人杀光，全都赶出金国去。所有人就都希望他是真的，哪怕看出来有假，也不敢说。一说，就是绝了大家的希望，大伙能不打死他？”


孙美瑶解下腰间的手枪“这就是神拳送来的聘礼，这两杆枪，就是他们打教堂时，从洋神甫手里夺来的。不管法术真假，几千上万人冲过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你不是和他们交过手么，难道没见过他们的威力？或许，他们的想法真的能成。”


“能成也没用。就算打赢了胶州的洋人，他们也打不赢这海外的洋人。到时候洋人发大兵来，局势就不可挽回了。毓贤安的什么心，我还猜不出，但是总之，你不要参与进去。”


赵冠侯边说边抓住孙美瑶的手，后者倒是个豪放性格，没当一回事，只看着他问道：“干啥？”


“这是个死局！我猜，劫火车的事，也是神拳的人给你出的主意，而背后给神拳出主意的，却是毓贤。毓贤恨洋人，所以想要朝廷和洋人开战，按他的想法，把所有洋人一网打尽。可是朝廷怎么可能开这种仗？他就只好找个借口，制造个理由动武，到时候米已成炊，朝廷想不打，也身不由己。所以他泄露了火车的情报，并给你们提供了便利，让你们把火车打下来。之后，再拒绝和谈，另外发兵进剿，就是要你们走投无路，只有杀害人质。等到人质死光，各国绝对不能坐视，必要提兵问罪，他的计谋就能成功，朝廷与洋人，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孙美瑶略一琢磨，杏眼一瞪“确实！确实有你这么一说。往常爷打火车的时候，总是得事先踩点，再想办法搞到火车的时刻与路线图，再搞到它装的是什么。可是这回，就是玄玄子师叔那送来的消息，消息给的很完整，就不用我再去弄。他说到时候他会有神通，让火车停止。我原本以为是他要给开火车的下什么药，现在想来，多半就是毓贤的把戏。他告诉我，火车上拉了一百条洋枪，还有两万发子药，结果好不容易打上车，根本没那些东西。这次要是洋人那里要不来赎金，我都不知道拿什么给其他几个寨子的寨主交代。”


“交代啊，这个好办。你没有办法，我有。”赵冠侯将自己那顶帽子拿来，将帽子的衬里挑开，从里面将一张支票取出。


“这是两万阿尔比昂镑的支票，可以去洋行兑换，简森夫人……就是那个跟我坐一个火车的寡妇，她所在的华比银行，有两个股东在人质之内，这是银行支付的赎金。有了这笔钱，支付给各路山寨的赔偿，绰绰有余，连你们山寨自己，我看也够用了。”


孙美瑶摇摇头“那可不够。我们要的是一个翼的编制，按年补发军饷，军官的红纸银，年俸，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两万镑是不少，比起这个来，还差点。”


赵冠侯一笑“大掌柜，您手下一共就那么点人，还想编一个翼？别做梦了行不行啊？想当初董五星的甘军二十万招安，最后编了多少？董字三营，两千儿郎。另外三千，是给楚勇当挑夫，不补兵。你手上的兵，有没有当年甘军的零头多？还想编一个翼？我跟你说，最多就是……一个营。”


他在这里讨价还价，孙美瑶却觉得，坐在大烟榻上聊天的情景，当真是有一番造膝密谈的味道。又想起两人翻滚撕打的情景，脸上竟是微微一热“你跟俺说这个，也没什么用。反正俺也快嫁人了，这事，做不了主。”


“不能嫁！”赵冠侯一摇头“你若是嫁了人，不但害了山寨，也坑了你自己。就那帮装神弄鬼的人，能选出什么样的好人物来？怎么配的上孙掌柜这等女中豪杰。再说，毓贤此人，心狠手辣，若是洋票尽数被杀，朝廷与外洋开兵，他于公事上，也要有个交代。不管是为了敷衍朝廷，还是为了杀人灭口，到时候必然是发起山东大军，不遗余力进剿。那时整个抱犊崮都有危险，你既对不起兄长，也对不起自己。”


孙美瑶眼睛一瞪“他敢！”


“他怎么不敢？连洋人都在算计范围之内，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毓贤的脑子是否清醒我说不好，我只知道，他现在的行为，已经在发疯。你们这些人，都只不过是他的棋子，或者说是弃子。一旦你杀了洋人，下一步，死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那……那你说怎么办？”孙美瑶心知，赵冠侯必有定见，以前在津门时，此人不过是个锅伙头领，已有连番算计。如今既为朝廷二品大员，说不定也有些办法，能够化解这次的危机，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夺亲（上）


“现在不但山里的人，知道俺要嫁了，就连几个绿林里知道根底的老辈，也知道俺要出嫁。抱犊崮大当家是个女儿家的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在江湖上传开。事成骑虎，想不嫁人，也不容易。再说，二叔他们也说，两家互相防范，不是个事，捏不成拳头，打人就没有力。联姻能够定下两面的关系，大家成了亲戚，彼此就都会照应。俺的桂良叔还在官府手里，死活不知。虽然俺嫁人他未必回的来，可俺要是不嫁，大家准说是俺害死他，这个罪名，俺担不起。”


赵冠侯思忖片刻，猛的一咬牙“要嫁，也不是非要嫁给坎字拳！一样是嫁人，为什么不嫁我！”


孙美瑶举起烟枪做势要抽“你胡说啥呢？咋刚来山上，就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而是实话。如果说嫁人才能联络关系，那也不能嫁给拳民。”赵冠侯的脸色很严肃，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现在你们山寨的情形很不妙，一旦毓佐臣派兵来攻，就是个玉石俱焚的局面，挺好个山头，没有必要走到那一步。眼下你嫁拳匪，就把整个山寨推到了拳民一边。洋人固然要杀，你们的性命也保不下，将来这片基业都会毁掉。你要是嫁给我，就是和官府联姻，我别的不敢说，保你和你的山寨，还是绰绰有余。”


“那不是当小老婆？”孙美瑶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心眼不好，嘴上说的对寒芝妹子多好，一转头，就要我当小老婆，我可不上你的当。那面是娶我当正房，而且不讨小，你这当大官的，娶了我当小，将来还要讨别人，我可不是过去受罪？”


赵冠侯一笑“孙掌柜，你糊涂了。我是说，你嫁我，又不是说，咱真的要如何。这就是个计策，把你山上谁跟你一条心，谁跟拳民一条心，都给他探出来，然后再慢慢的对付。这就是引蛇出洞。”


孙美瑶听他说这是一计，并非真娶，脸色忽然一沉，将烟枪一扔“算了！我们绿林人直来直去，不搞这么多鬼扯转。他们谁想反我，就让他们反。我这个大当家，本来也是大家推出来的，看我不合适，就罢了我，也没干系。”


赵冠侯连忙道：“孙掌柜，你听我说一句，现在不是闹义气的时候。你们合山上下的人命，就在你手里把握着，可不能交到拳民手中。我说句话不大中听，你们是山东的绿林，平日吃喝，都从山东来。若是洋兵席卷山东，你们也是罪人！混绿林的，第一没有好收场，第二没有好名声。如果奉了招安，我保你们一个好收场，难道不比跟了拳民更好？”


孙美瑶嘟囔了一句“那样名声就更坏了。”可终究还是认真的考虑着赵冠侯的建议，其山寨素与洋兵交恶，若是洋人席卷山东，其腾挪余地皆无，山寨决计抵挡不住洋兵进攻。她也知道，杀了这些洋票，就是和洋人结下死仇，怕是比劫了皇杠罪责更大，势难逃脱。迟迟不下决断杀人，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眼下外部压力越来越大，一旦下面真的把人杀了，整个山寨不保，兄长的基业毁于一旦，自己的这些部下，也都难免一死。她不得不认真考虑，盘桓得失了。


“我们绿林人，信不过官府，你一个外官，办招安的事，有把握么？”


“我跟你交个底。”赵冠侯向前凑凑，压低了声音“毓佐臣在山东，没几天混头了。只要洋票的事可以顺利解决，不造杀孽，袁慰亭就能到山东做巡抚。我是他的心腹，在他面前一言九鼎，只要他能来山东为官，你们抱犊崮我保了。不过前提是，洋人，不能死。”


孙美瑶抬起头，直瞪着他“你说话，有准？”


“大掌柜要是不信，可以随便用什么手段试。大家混江湖的，发誓之类的话，谁都不信，我也就不说。我只说一句，您要什么投名状只管张口，到时候害了你们，我也没好下场。”


孙美瑶沉默片刻“算了，投名状就不必了，这事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今晚上先给你接风，好吃好喝。我让人上一趟巢云观，看看那洋丫头，她受的伤不轻，别给揍死。”


赵冠侯将那项链拿出来“你让人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的骑士来了，其自然就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这个人，一定要派的放心，不能从他那里出了意外。”


又过了约莫二十几分钟，外面响起敲门声，敲门的，是三头领一阵风。向房里看看，见两人衣服完好，这才放了点心，笑道：“大当家的，咱的酒席备下了，请贵客到前面入席。”


山寨里全都改善了伙食，庆贺贵宾到来，喽罗们每人都有一块肉吃，小头领有两个荤菜，三名当家，以及一个六十开外，峨冠高髻身穿八卦道袍的道人则作为陪客接待赵冠侯。


绿林之中，酒肴不讲究精细，求的是实惠，九个大海碗里，放的全是熟肉。正中则是几个大酒坛，果然如孙美瑶所说，是要把人灌躺下的架势。


那名道人有人引见了，道号玄玄子，乃是孙美瑶的师叔，同时，也是离字拳的一位老师父。此人是江湖上一位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一身武艺据说极是高强，但是晚年出家，多年清修，不知几时也入了拳门。他见到赵冠侯，并未提荷泽列车袭击时间，反倒是按着江湖上的辈分讲话，只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师侄。


万年好举着酒碗朝赵冠侯走来“大人，咱们山里人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救了大当家，就是俺们抱犊崮的恩公，来，这碗酒，我敬你了！”


赵冠侯一笑，并未喝酒，而是对万年好道：“二爷。我知道您，在这山上，您是山寨的顶梁柱，定海针。现在山寨里，美瑶的长辈不在，有话就得跟您说。我今天来，一是拜山，二是说和，三是求亲。”


“求亲？”万年好神色一僵“赵二爷，您这是啥意思？俺咋有点听不懂了？”


“没啥意思，我是来求娶美瑶的。这话，我也不怕说，在津门治枪伤的时候，不知道美瑶是个姑娘，把她的上衣解开，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个清楚。再说你们也知道，治伤难免接触，不娶美瑶，我就对不起他了。”


孙美瑶一拍桌子“你……你说这个干啥？这事不是说好了，跟谁也不能说么，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她这话虽然是发怒，但是神情分明是扭捏，大家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这是在害臊而已。以往豪爽如同男儿的大当家居然会害臊？这让几个头领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鲁地民风保守，虽然绿林里男女之防讲的不重，孙美瑶平日里与一干男性混在一起，饮酒打斗皆无所忌。但是这是一回事，身体被男人看到，就是另一回事。孙美瑶恰到好处的发怒害臊，却也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明明已经答应离字拳求亲于先，现在又是这种态度，这明显就是一种态度更给人一种想象的空间。当初两人，到底是因为治疗枪伤，只是看到了，还是看到之余，又做了些被的什么？


万年好把酒碗放下“嫁你？这怎么能行？大当家的嫁谁，已有定数，连聘礼都收了，大家跑江湖的，说话算话，哪能说了不算。”


玄玄子则哼了一声“赵大人，你们在路上，用邪术伤了我的师弟，这笔债，我们还没算吧。你现在又要来坏人姻缘，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真当我们软弱么？”


秀才则道：“赵大人，你要说求亲，可是晚了一点。如果你早些时间来，一切还有可为，如今么……太迟了，太迟了。人生一世，什么都可以晚，只有求亲，千万不能迟，眼下木已成舟，我看事情是不成。”


赵冠侯道：“错已铸成，无从弥补。当时我便想娶美瑶为妻，以为补偿。可是当时我不过是个锅伙寨主，又拿什么成家立业。现如今，我已是朝廷二品记名总兵候补，赏穿黄马褂，功名富贵，一无所缺。这才自津门而至山东，只为给孙掌柜一个交代。请各位老少爷们，成全我这点念想，让我们两人结成夫妻，这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至于说木已成舟，我看未必！”


他边说，边从怀里将那两万镑的支票拿出来，高高举起“这就是我求亲的聘礼，两万阿尔比昂镑，随时可兑，折库平银十四万。比起美瑶带的那两杆手枪来，我想要贵的多了吧？再说，我身上亦有手枪两杆，李老掌柜应该已经送上山来，咱可以比比，谁的枪更好。这亲事未成，一切就有转机，大不了退彩礼就完了。”


孙美瑶问了一句，秀才连忙道：“那枪是送来了，可是想到是客人的枪，下山时要还，便没入库，在我那里。这就让人去取。”


赵冠侯的两支左轮，比起这两支不知道被哪个山村传教士用了多久的枪，自然要好的多，哪怕是外行，只比新旧，也可知好坏优劣。再者，两万镑折银可得库平十四万两，对于山寨来说，也是个极可观的数目。


绿林中人重义轻财不假，可那也是要看多大的义，多重的财。这么多钱砸下来……自然是舍绿林而就财货，否则大家一刀一枪，舍生忘死，图的又是个什么？


坎离二拳，起于乡野，习拳者以乡民农人为主，大多是穷苦百姓，家无余财。虽然可以向民间富绅地主借粮派捐，但所得钱粮，也不过就是口粮吃喝而已，积蓄无多。至于攻打教堂所得缴获，也多反馈于各路金主，或是换了大家的伙食，没有多少余钱。一下两万阿尔比昂镑，拳门自然是拿不出来的。


秀才总管山里钱粮度支，算计道：“这笔款，可以用来支付周围几路山寨的好处，再有，可以给山里购买一批过冬的粮食、冬衣、还能买些牲口……”


见他一本正经的在这里算账，其他几人全都大摇其头，万年好道：“秀才，您先歇会成么？俺知道，全山的钱粮归你度支，可咱也不能张口就是钱啊。这事，咱已经先应了人家道长，现在出尔反尔，以后在江湖上，咱还抬的起头么？大当家，这事你你的终身大事，你可得说句话。”


孙美瑶把酒碗轻轻一放，看着万年好，目光里颇有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说话？二叔，你要让俺说话，俺可就真说了。这枪，俺不喜欢。”


她将两支旧左轮摘下来，向玄玄子面前一推，把赵冠侯那对左轮枪拿过来，在手里摆弄着。“这两支枪还中看，归俺了。”


“美瑶，且慢！”玄玄子一摆拂尘，瘦长的老脸，沉的像一汪死水，银白胡须无风自动。“大当家的，你可要想清楚，这终身大事，不光是关系到你自己，也关系到整个抱犊崮的未来。山东十营大军，已经准备停当，只待毓抚台一声令下，即刻进剿，以抱犊崮一山之力，与十营官军相抗，胜负几许？且令叔父尚在监牢之内，又有谁去救他？”


赵冠侯不等孙美瑶接口，他已经接过话来。“道长，我现在说的，正是为了抱犊崮考虑。我是朝廷派的全权大臣，负责与抱犊崮的接洽。在这件事上，就算是毓贤，亦不能干涉我的决断。他也要归直隶总督管辖，我可以直禀总督，奏请招安，比起你们的许诺，要可靠的多，这是其一。我与普鲁士人总领事亦有约定，只要救出人质，普鲁士领事馆会从中斡旋担保，绝对保证招安的进行和大家的安全。”


“洋人的话，也能信么？”万年好打断了赵冠侯的话，他的面色变得极是狰狞，“当年太平军苏州归顺，也是洋人作保，结果如何？不还是被屠了？咱们若是招安，谁知道官府会不会用这一手。毓佐臣心狠手辣，你是外官，就算是靠着权势办成招安，拍手走人。等回过头来，我们不是还要被毓贤加害？”


“二当家说的有道理，这一层我也想到了。我这里有两个主意，一，就是大家跟我走，到津门去投奔袁大人。也不是我说大话，在袁大人面前，我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给大家编一支人马，给一个合适的编制，全都不难做到。二，那就是大家先行躲避等待，等着山东易抚。”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夺亲（下）


“易抚？”玄玄子冷笑一声“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你一个二品候补，能易一个巡抚？”


“这自然是能。在山东地面，出了劫车大案，那么多洋人被捉，毓贤的位子还怎么保的住？你们拳民不懂官府中事，自以为有他当靠山，就能高枕无忧？我从京里来，消息很可靠，毓贤的巡抚当不了几天了，你们就算是跟他有交情，有毓字大旗，也没什么用。等到山东巡抚换人，前任的政令一概不认，你们这大旗，可是护不住身。而你们练拳拼命，求仁得仁，这个别人没什么话说，但是抱犊崮这么多人命，可犯不上给你们去陪葬。”


赵冠侯这一说，几名头领都没了话说。事关山寨存亡，没人敢随便一言而决，或者说，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万年好看看一阵风，后者却去看秀才。“秀才，咱山上数你念过书认识字，赶紧说说，他说的是真是假。”


秀才摇着脑袋“我也没中过举，不曾进过官场，哪里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只是听他说的，仿佛极有道理，恐怕易抚的事，是真的有的。”


玄玄子道：“抚绝对不会易。几位听贫道一言，贫道给毓抚台算过命，他是个官符如火，指日高升的面相，说不定很快就能入朝为军机。只要这次，我们打胜了洋人，把胶州收回来，朝廷怎么会革一个有功大臣的职，又怎么会去剿灭义民？到了那时，你们都是朝廷大功臣，特案保举，自可高官得坐。美瑶，我是你师叔，是不会害你的，也不会坑你。再者，放了这些洋人，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抱犊崮？”


孙美瑶道：“师叔，俺知道你不会害俺，可是好心办坏事的，也不是没有。抱犊崮打洋人那没有二话，这几年，俺们打火车也打了不少。可是您得知道有一条，俺们抱犊崮山上，也有几百条人命。所作所为，得为几百条人命着想。大家上山投奔，求的是活命，不是送死。如果真是因为一时糊涂，引来朝廷大军围剿，让几百号人被砍了脑袋，俺对不起山寨的各位老少爷们，也对不起俺哥。”


她又看看赵冠侯“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俺要是跟了您的师侄，其实也怪对不起他的。做人么，得讲个良心，既然这样，俺只能嫁给赵冠侯，谁让当初就是那么个事呢？至于这洋票的事，慢慢商量。”


玄玄子摇头道：“这可不成。事情已经定下，我们连请贴都发了出去，此时悔婚，又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放。美瑶，这事你别任性。自古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你父母不在，我这个师叔，可以当你半个家。再说，你既然已经应下了，就不能随意反悔。”


一阵风此时开口道：“道长，您也少说一句，今天是给恩人接风，说一些煞风景的话，不大好。咱今天只喝酒，不提其他，至于婚事么？我看，不如按老规矩来。咱们绿林里，两个男人看上一个女人的事，也是有的，到了那一步，多半就得按江湖规矩……”


孙美瑶立即接口“比武夺亲！这个主意不错，明天天一亮，您就把您的师侄叫来，跟赵大人比一比，谁的本事好，谁就娶亲。”


绿林里比武夺亲之说，实际多是两个土匪看中一个纪女，然后彼此耍狠，这个用烧红的煤球放在自己大腿上，烤的孜孜冒油面不改色；那个割自己耳朵给对方下酒，谁先认怂，谁就算输。但是这话说透了，于孙美瑶面上有碍，是以改为比武，却也算彼此遮掩。


而离字拳向以拳术自夸，又言有神通道术，如果拒绝比武，未免显的胆怯，在山寨这等地方，就要当场丢面子。玄玄子听个比武，也没法开口反对，只是这酒喝的就闷，酒席早早的散了。


孙美瑶道：“上山是客，赵冠侯是俺救命恩人，他的安危俺保了。今天晚上，要是谁有什么轻举妄动，就别怪俺不客气！”她将左轮枪在桌上一拍，这话并未指明对谁，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收了一收。


客房安排在孙美瑶院落旁边，被褥换的都是新的，还有两个喽罗伺候着。两人都是孙美瑶心腹，与赵冠侯也很恭敬。等到周围无人，两人小声问道：“大人，我们听了个谎信，说是朝廷有意招安？”


赵冠侯笑着看着他们“这不是谎信，是真的。只要你们想，我就能把事办成，但是你们想还是不想，我可说不好。”


两人又看看四周，咬牙道：“想！干这行太苦了，穿上号褂子，一样可以开抢，还不怕剿办。当绿林的，谁不想穿号衣啊。可是就怕官府说了不算，转头就要裁编，接着就要算旧账。绿林里，吃这个亏的可不少。”


赵冠侯笑道：“这个你们放心，等我成了你们自己人，不就没这个事了？大家自己人向着自己人，不会让人动你们。来，你们跟我说说，你们的熟人里，有谁是想招安……”


巢云观里，汉娜紧紧抓着项链，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甜甜睡去。小李曼一脸无奈的看着她，安德烈主教则安慰着“孩子，你不要太难过，爱情的战场上，偶尔也会有挫折……”


“主教阁下，我只是替她担心，如果她真的可以找到幸福，我会为她感到高兴。但是一个金国人……一个野蛮的金国人……”


而在另一边，名为板西八郎的扶桑人，挪开了身旁的一块砖，看着被自己埋在里面的一叠图纸“或许，它们很快就能送到帝国，而不用长久的埋葬在这里了。”


次日天光放亮，聚义厅外，已经列开阵势。抱犊崮大批喽罗在广场上集合，把刀枪架子全都摆的整齐。对于这些草莽汉子来说，并没有多少娱乐手段，看一场比武，和看大戏是一样的。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大头领是女人，这在队伍里造成过一些骚乱，但是很快平息了下去。反正她也要嫁人了，不会是一个女人骑在自己头上，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看到底是谁，才能娶走这个母老虎就是。


赵冠侯与孙美瑶并肩前来，孙美瑶今天换了一身女装，大红绢帕，上身是桃红家织布夹袄，红色扎脚裤，下面一双虎头鞋，一打扮出来，倒是既俏皮又英武。但两只眼睛通红，仿佛是一晚没有睡好，又和赵冠侯说笑着一起走来，不由不让人猜想，这两人昨天晚上是不是住在一起。玄玄子对这一切并没有在意，只是吩咐着身边的师侄“好好打，别留情。”


那个年轻人，山上的人对他看法也很好。人长的俊，功夫也很好，是个绿林中难得的好男儿。一身大红短打，收拾的干净利落，一口宝剑斜背背后，更加几分英气。等到赵冠侯来到玄玄子面前施礼的当口，两人四目一对，赵冠侯哑然失笑“丁师兄，你又跑到这来了？”


坎离二拳子弟虽多，但相貌出挑者有限，自古来姐儿爱貌，想要联姻事成，总要找个相貌过的去，且有英雄气的。原本玄玄子是想从戏班子里找一个唱武生的，可是丁剑鸣一来，就把整个拳会里的人都压了下去，大家一致认定，此人定可让孙美瑶倾心。


丁剑鸣心里念着姜凤芝，对于这桩婚姻，本无什么兴趣。再说，孙美瑶皮肤略黑，也大为减分。可是玄玄子以大义相迫，为了杀掉巢云观那些洋人，实现杀洋大计，他也只好答应。


可是自己看不上是一回事，被别人抢走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被赵冠侯夺爱，他就更受不了。凤芝离自己而去，现在就连这个女人，他也要抢？自己难道是上辈子欠他，这辈子专门要被他来夺爱？这一场比赛，不管是比拳脚，还是比暗器，又或者比其他东西，自己都不会留手。曾经的兄弟，今天就只能是死敌。


他怒道：“你在津门，已经成了亲，这事你说没说！”


“我说了啊，美瑶也知道我有老婆，所以我在这娶的，是二房。”赵冠侯毫不隐瞒“我是二品顶子，娶个二房有什么稀罕么？这事，美瑶自己都没话说，你们瞎搀和什么。孙大叔人只要还活着，我就能把人保出来，保证他平安无事。抱犊崮，也免去一场刀兵之苦，这比起名分来，哪个更重一些？要是与你丁师兄联姻，整个抱犊崮就要被拉去前线打先锋，与洋人拼命。这可是没便宜的好事，谁愿意去做？”


孙美瑶点点头，走到正中，朝四下大方的一抱拳。“各位老少爷们，你们过去，有不少人拿我也当个爷们了，知道我是个女人的，不多！因为绿林里，向来看不起女人，俺也只好就这么当个爷们。可是今天，俺要跟大家说一句，俺是个大姑娘，而且就要嫁人了！至于嫁谁，就得看两边谁手上的功夫高明，谁能赢。但是我要先说一句，当二房，我不愿意！谁不愿意当大房？可是为了给老少爷们求个活路，俺情愿做个小老婆，只要大家能得个出身，俺粉身碎骨都没关系，何况是个小的？”


她转头问道：“咱比武招亲的规矩定了，你们两个有什么说的没有？”


丁剑鸣摇摇头“说好的事，没有动的道理，赵大人是要比拳脚，还是比兵器，只管说。”


孙美瑶道：“比武定的是俺的终身，比什么，得俺说了算。今天，咱们不比拳脚，比兵器。不过，比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洋兵器！”


她将两支左轮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朝前一伸。“咱们山东绿林，讲的是马快，枪准！拳法再好，遇到洋枪也没用。你们两，就一人拿一把左轮，骑马打灯，谁打的准，就算谁赢。小的们，备马点灯。”


丁剑鸣的表情，僵硬住了。


他武艺高强，暗器也好，可是从不曾学过使枪。赵冠侯是新军出身，怎么说，也肯定受过枪械训练，以拳民和武官比枪法，偏袒何人，不言自明。这一局如果比下去，亦不过是离字拳自损颜面，而于丁剑鸣而言，未婚妻子如此表态，不管他心里是否属意此女，却都让他感觉两肋发涨，几欲吐血。


玄玄子原本胸有成竹，闭目养神，此时却是一下睁开眼，面沉如水“美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比这个，不是说比武么？”


“俺怎么了？俺们山寨里，有些弟兄使刀，那是枪不够。但凡有枪，谁不乐意使枪？要说武，俺们这就是武，谁敢说不是？你们不是有神通法术么，连天兵天将都能请的来，怎么，不会使洋枪？能请来神仙，还不能打靶么？那要是连这都做不了，跟着你们一起烧香练拳，俺看也没什么前途。”


“孙当家，我们当然可以做法，可是，你巢云观里，关着上百洋人。那些是什么？是妖魔。你不杀妖魔，反倒养活着他们，神仙震怒，不肯下界来援。你们抱犊崮百里之内，三年无雨，神通不灵，我们的术用不了。这枪，我们比不了，至于这亲事还算不算数，请孙当家三思而行。这赵冠侯是为洋人说话办事的二毛子，就当杀！你若是嫁了他，将来咱们两家见面，这同门情分，怕是就顾不上了。还有，巢云观的那些洋人，绝对不能留！”


孙美瑶却也来了脾气“这话，俺答应不了！那些肉票怎么发落，得俺大寨主说了算，旁人不能做主。里面两个肉票，就换来十四万两赎金，这么多肉票，那得是多少钱？这时候，你说要把他们都撕了，你问问这些弟兄干不干？俺们抱犊崮虽然人少，但也有几百个人，上百条枪，俺倒要看看，在这片地盘上，没俺的话，谁敢动那些肉票一指头！二叔，你带二十个好枪手，到巢云观去。谁敢动那些肉票，就开枪。”


她又朝秀才吩咐道：“秀才叔，既然他们不比，那就是认输。俺和冠侯的喜事，你查个好日子，俺们把堂一拜，把亲一成，就可以商量着招安。大家跟着俺干，我也得给大家奔个前程，这回，让所有人跟着俺吃皇粮，也算对的起兄弟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吉时已到（上）


场面一度混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喽罗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跟大当家的走，没有别的话说。


当初随同上一个孙美瑶起事者，多以成家立室，娶妻生子，抱犊崮山上，也有不少女眷。她们中，原本没几个人知道大当家是个女儿身，等知道事情真相后，先是惊讶，后又有些为自己的大头领抱不平。


这么一个本领高强的人物，若是放在书里，那便是穆桂英、刘金定一般的角色，怎么好给人当小老婆？可是随后又听自己的男人说，大当家当初在津门中枪弹，是被这人救的，又是脱了衣服，又是擦伤口，至于发生没发生其他的，就只有天知道。甚至还有人说，大当家伺候这男的吃土烟，然后不知怎的就滚到了一起。关系到了这一步，不嫁他又能嫁谁。


这些女人来历各异，但总归还是受保守的民风影响较大，认定女儿家贞洁为一，木若成舟，则就只能认命。再说，这男人是个二品大官，给他当个妾，倒也不算太委屈。毕竟那可是拿了十四万两银子出来的主，也算是诚意十足。


由于毓贤之前采取的大规模围困剿灭方针，山寨获取物资变的日渐困难，就连粮食和布匹，都有所短缺。有了这笔钱，总算是能过一个好年，若是能得招安，或许就能过上好日子。诈降之类的事，是上层的人想的，到了这些普通妇人一层，大多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丈夫，想着他们可以吃碗安生饭，不用每天去拼命。对于招安，充满热情，连带对这桩婚姻也持支持态度。


玄玄子的人马想要发作，可是在抱犊崮动武，绝无好处。最终玄玄子还是退了一步，并没有继续僵持下去。而江湖人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既然他退了一步，孙美瑶也就给他赔礼道歉认错，又请其留下观礼之后再走，算是砍竹不伤笋。


秀才挑的日子，是两天以后，也是避免夜长梦多。自从剿匪以来，始终死气沉沉的山寨，终于有了些喜庆气氛。一干嫂子婶子之类的女眷，为孙美瑶收拾着头面，寻找着首饰。山里人有山里人赌气的方式，虽然妻子穿红，妾媵着绿，但既然是在抱犊崮成亲，那大当家就该穿一身大红，将来过了门子，也不怕对方的大娘子。


周边几路山寨的头领，接了贴子，立即带了亲信过来贺喜，整个山头，闹的极是热闹。眼下毓贤大兵在外，一旦发动进攻，必然是见匪即剿，不分良莠。这些山寨也被迫团结起来与官府周旋，关系比以往反倒是更融洽。


等送走了一波女人，孙美瑶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胭脂，又看着走进门来的赵冠侯，没好气的从桌上抓了个茶杯丢过去。“还乐！都是你害的，把我糟践成什么样子了？爷在山东绿林打滚，这还是第一回，被人弄成这副鬼样子，不但不能发作，还要赔笑脸，你说是不是怪你？”


赵冠侯伸手，将茶杯牢牢接住，找了椅子坐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谁让你没事听了一些人的话，就敢去抢火车。南方有句话，吃得咸鱼抵得渴，现在这出戏，就只能这么唱了。这帮人还说什么，成亲之前，男女不能见面，差点就进不来。你明个跟她们说一声，别拦我，否则什么事都做不成。”


孙美瑶哼了一声，与赵冠侯坐个对脸“你安排的怎么样了啊？要不要我带你去一次巢云观，先见见你那洋外宅？”


“去肯定是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一去，就是打草惊蛇，事情反倒要起变化。这抱犊崮，要出一场大热闹，巢云观固然要注意，你这里，也不能放松。总不能为了绑洋票，就不顾你孙掌柜，好歹你也是我小老婆不是。”


“呸！跟你说好，假的啊。你自己也答应了，你……你要是想假戏真做，小心老娘骟了你！”孙美瑶伸手比了个剪刀的架式，又看了看窗外“挺好的基业，非瞎折腾，这帮人啊，俺已经尽力了。能保下多少，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由于孙美瑶要当新娘子，山寨里迎来送往，接待客人的事务，都是由几位当家进行。秀才是个书呆，写帐登记是把好手，其他就不在行。三当家一阵风，带了一支人马去守巢云观，整个山寨暂时就是二当家万年好代管。


周边几座山寨的寨主来送了礼，就不能这么回去，与万年好闲谈几句，说说家常，再有，就是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局势。官军这次动了真格，以往的老办法不再有效，数千官军压下来，千把个绿林匪徒，可接不住。若是守山，难免被人各个击破。若是放弃老营逃走，又舍不下多年来打下的基业，众人也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有人盼望着孙美瑶若是能够招安，就带挈着这些旧日同伴一把，一并去吃了官府饭。又或者找一个得力靠山，先扛过这一关再说。总而言之，巢云观内，那么多洋人，已从可居奇货，演变为烫手山芋，该怎么处置，得拿个决断。


而这个决断，影响的并非抱犊崮一山一寨，而是整个蒙阴地区若干绿林势力，各路头领对其都非常关心。孙美瑶这个时候嫁给那位赵大人做妾，是否代表抱犊崮已经决定放人？若是如此，自己这些势力的利益，又该怎么保全，便同样要讨个说法。


两万阿尔比昂镑的支票，在临城一带是兑付不了的，只能拿到枣庄找洋行换成银子。但是有这个支票在，这些头领都安了心，孙美瑶名声不错，不会干出黑了大家钱财的事。只是其他的利益，也总要均沾才是。


还有人提议，既然两个洋人都换了那么多钱，这么多洋人，那得换多少？单从收益上，也得要权衡权衡，不能简单的一刀杀了，那不成了败家？


万年好道：“这事，我们山里，其实也没有下决断。大当家嫁人，不代表我们真的要放票，那位大臣虽然看上去极有把握，可终归年纪轻，又是个外来的。毓贤是山东巡抚，哪是说易就易的，万一易抚不成，我们就没有好果子。至于那些洋人么，咱们从长计议，放了可是要得罪坎离二拳，那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几名头领面面相觑“那到底，你们是怎么想的？得给个准话啊。”


万年好摇着头“这事啊，谁又能做的准了，几位看着吧，我想，等到成亲之后，肯定有个结果……”


客房内，玄玄子道人一脸阴沉，“孙美瑶欺人太甚，眼里没有咱们离字拳。她以为抱犊崮就是铁板一块？贫道这次，就要让她知道一下，获罪于神灵，是什么下场。”


丁剑鸣道：“师叔，眼下山里的情形，对咱颇为不利。赵冠侯带了一大笔钱来，又许诺招安，我看，有不少人心思活动，恐怕不会和咱们合作下去。”


“不合作，也得合作。这件事，由不得他们。只要把事情闹大，他们就没了别的路可走。”玄玄子冷笑几声，显得极有把握


“剑鸣，那水浒传你总听过吧？应该记得一个词，逼上梁山！像秦明、关胜那些官府大将，又或者卢俊义那般的员外富翁，吃多了撑的，才去梁山落草？不过是被梁山断了后路，不占山也不成。咱们只要把抱犊崮的后路断了，他们想不跟着我们走，也不行。”


“师叔，您是说？”


“巢云观！”玄玄子说出了这个地名，以袍袖一抖“我当初就在那里出过家，对巢云观的地形很熟。再带上一些人手，杀光一群洋人，不费什么事。这些洋人只要死光了，他们抱犊崮还能招安？将来就算想翻脸，也有我一条老命顶上。只要能把抱犊崮拉入伙，再杀光那些洋人，师叔这条命，随时可以赔给他们。”


“可是……可是巢云观戒备森严，坛里兄弟说，很难接近。”


“无妨，师叔自有妙计。在这山上，我也有我的内应，我去拜一拜他，让他动手，帮咱们拔了那些钉子。”


在枣庄县城内，简森夫人变的异常虔诚，每天例行祷告，向天主祈祷，保佑自己的意中人平安返回。华比银行在枣庄亦有不少生意伙伴，她除了祷告以外，就和这些洋商往来，又去拜访了两位前来探询事态处理结果的领事。


霍虬等人原本是给她做扈从，可是等过了一天，这几个人就不见了踪迹，就连那几个奴仆，都没了影子。


已经与本地拳民取得联系的姜凤芝，则记着赵冠侯的吩咐，与几位师兄、老师父磋商着，劝解他们不可妄动。面对着洋人的刺刀与马队，这些拳民也知道些厉害，并没有真的去攻打李曼侯爵的住宅。只是两下的对峙，自始至终从未停止。


姜凤芝发现，枣庄县令表面上严守中立，实际站在拳民一边，自府库中拨发钱粮，供拳民饮食，又发放了一批刀枪棍棒。虽然这些武器对于抵抗洋枪并无帮助，但是百姓怯官，官府的支持，让他们更有底气，乃至于面对洋兵时，也不怎么惧怕。


赵冠侯走后的第四天，天一亮，姜凤芝便到拳坛里，像往常一样，教众人打拳。她的身手俊，虽然是个姑娘家，可是这个坛里，以她拳脚最好，加上班辈大身份高，不少弟子原因和她练武。


可等她刚刚进坛，本地的大师兄，就一脸兴奋的想她透露了一个好消息。离字拳内，大有名望的朱老师和心诚大师即将亲临传法，姜姑娘既与朱老师是亲近同门，这下可以好好叙一叙旧。而作为迎接，这些人也准备好好亮一亮拳，让洋人知道一下，神拳子弟的厉害。


李曼侯爵的临时住所之内，巴森斯看着青岛方面发来的电报“我们的十五个连，已经完成了动员，随时可以出发。海军方面，这次可以出动六艘兵舰。魏尔曼司令官阁下命令他的部下，服从于侯爵的指挥。”


“魏尔曼是个好小伙子，我相信他的决断，会为他换取一枚金质勋章。他做的很好，这支部队足以消灭毓贤和他手下的武装暴徒。巴森斯，我想应该向他们发电报，告诉孩子们，现在就可以乘坐火车，赶来枣庄，然后接管这座城市。我们这次，将把整个山东东南部，完全纳入帝国的控制范围之内。”


“侯爵，你不是答应过七天……”


李曼微笑着摇摇头“老朋友，你在金国待的时间太长，被他们的坏习惯传染了。我们都是皇帝陛下的卫士，为了皇帝陛下的利益，我随时可以献出我最后一个儿子，就像你也该随时献出你的女儿一样。他们以为我会为了小理查而放弃山东？他们太天真了，而这种天真，正好被我们所利用。何况，你也看到了，那些暴徒闹的越来越疯狂，甚至准备在我的住宅外，进行马戏表演。这种对于普鲁士贵族的冒犯，应该受到惩罚，所以，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传我命令，部队向枣庄，进发！至于理查和汉娜，我相信，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巴森斯一脸愕然的看着李曼侯爵，手上的电报，洒落在地。


抱犊崮内，婚礼是选在上午举行的，与普通人家娶媳妇一样，山里甚至还预备了一班吹鼓手吹着喇叭与唢呐。两方都没有高堂可拜，就只好拜一拜寨主，赵冠侯长袍马褂，胸前披红，与当初娶苏寒芝时几无二样，孙美瑶则是一身新娘装束，头上也蒙着盖头。等到孙美瑶被送入洞房，他不等走，便被几个男子扯住喝酒。


只是他甚是油滑，不等那些名目繁多的喝酒规矩开始，就先钻了出去，来到万年好那一桌。那桌上，都是各寨的寨主，各路当家。赵冠侯一笑“二叔，怎么不见三叔，还有秀才叔他们？”


“别提了，秀才是老光棍，最见不得别人娶亲，这场合概不参加。你三叔在理儿，不动酒荤，这日子口不喝酒，叫他来干啥。让他去巢云观那看洋票去了。”


万年好拍拍赵冠侯的肩膀，又瞪起眼睛，把一干起哄的小喽罗都骂了回去。“美瑶性子不好，可是人心眼好，你将来对她好一点。否则的话，俺们这些人，可是不答应你！走，快进去陪她吧，外面的人，二叔帮你应酬了。”


洞房之内，几个女眷见赵冠侯回来，都用手捂着嘴笑，从没见过新郎官这么着急着来见新娘子的。但是终究是大当家的男人，不好开玩笑，只好退了出去。赵冠侯以秤杆挑了盖头，却见下面露出一张雪白的面孔，却是吓了一跳。


“你……你是？”


“你什么你，怎么，洗了脸不认识了？”孙美瑶将盖头一甩，伸手脱去了外面大红吉服，露出里面粉色短打。在衣服上，缠了一圈子弹带，一支左轮枪别在腰间，而在新人成亲的床下，又摸出了两口单刀。将其中一口刀朝赵冠侯一丢


“这事俺家的秘方，把脸染黑以后，不会被看出破绽，也不怕水洗。女人家在外面总要多个小心，免得被人惦记上，吃绿林这碗饭尤其如此。咋，没见过啊？”


孙美瑶原本的样子就颇为俊俏，是个美丽的姑娘，只是被肤色影响，加上一身男人打扮和举止，也就没谁把她当大姑娘。评价姿色时，会下调档次。


可是今天露出本来面目，粉面桃腮，皮肤白皙，那些染料起到了护肤作用，使她本身皮肤没受太阳和风雨的影响，赵冠侯亦忍不住多看几眼，才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短衣和另一支左轮枪。


两人并排坐下，孙美瑶往日里大胆豪放，可今天，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向旁边躲了躲“离我远点，别挨那么近，咱这是假夫妻，不许多想啊。你说，他们真的会今天动手么？”


“今天不动，就没日子动了，今个是见真章的时候，是人是鬼，该揭晓了。”他边说边掀开了喜床旁边的一块地板，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我去巢云观了，这里你能不能顶住？”


孙美瑶长叹一声“都是叔伯，俺真不希望他们里有人是鬼。本来大家都享受富贵多好，何必非要闹成这样？这里的事，是抱犊崮的家事，不用你管，自己家的事，要是都管不了，还算个球的当家，赶快找你的洋相好去。”


“新娘子，别总球来球去的，不好听……”赵冠侯一句话说完，不等孙美瑶的茶碗飞过来，就钻到了地道里。看他没了踪迹，孙美瑶才小声骂了一句“缺德……”


也就在此时，一辆马车自临水镇驶出，赶车的把式拼命摇着马鞭，将车赶的飞快。镇店内几位大车店的掌柜，平日里都是生意对手，甚至多有矛盾。今天竟是同时在马车四周，骑着牲口跟随，手下的伙计，一水换了短打，手里拿了长枪砍刀，跟着马车，一路向抱犊崮急奔。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吉时已到（中）


巢云观内，三当家一阵风在理儿，常年不动酒荤，眼前只放着几个素菜，中间放了壶茶水，自斟自饮，边喝边念叨着


“美瑶，你妹子终于嫁人了，你在下头，也该安心了，俺也算对的起你们父子两代人。那个假小子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虽然是做小，可也终究是个人家。就她那脾气，不把大婆子打个半死就不错，肯定是不会吃亏。那男人也挺精神，也有出息。刚二十，就是二品红顶子呢，说不定以后，老丫头还能得个诰命，在咱这一行，就能算个好归宿。咱们当初一起上山的时候，俺就想过了，早晚是个掉脑袋的命，没想到，今天倒是能看到点亮，说不定，将来俺下去见你们时，也能穿身官衣。到时候不兴往身上吐唾沫啊，穿官衣跟穿贼皮，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干一样的营生，大家依旧是同行。”


他正念叨着，房门忽然被推开，秀才自外面进来，微笑道：“三哥，你又在这和美瑶聊天来着？这日子口，也不破戒？”


“戒，不能破。这是规矩。秀才，你来的正好，咱两喝点，你喝酒，俺喝茶。”


“让个念书人喝酒，你喝茶，也真好意思！”秀才笑着坐下，从篮子里拿了个酒壶，取了杯子对饮。


“这观里不比寨子里，上下都得靠绞盘，实在是苦了点。其实还是你下去，我在这比较好。我一个读书人，哪不能待，你还有家眷，得在家里照应着。”


“胡说，你在这，寨里的钱粮度支找谁？俺和万年好，都是冲锋陷阵，玩命挡枪的。要说寨子里，真正离不开的，是你。你一根笔杆子，顶的上几十条快枪，这些年没你操持，寨子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别管别人怎么想，俺心里，都把你当成咱的诸葛亮。这吃苦受罪的差事，不能派你。”


秀才一笑，自己喝了一口酒“三哥，你看美瑶这男人怎么样？”


“我看他挺不错，这两天，和寨里的小伙们有说有笑，没架子。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没拿咱当外人看。或许跟着他办招安，就真能有个出路。”


“可是一办招安，这洋人，可就得放了。神拳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一阵风不屑的一摇头“什么神拳？一群江湖骗子，那些玩意，都是跑江湖的手段，咱们吃绿林饭的，还能信那个？他们拉拢咱，是没安好心眼，指望着让咱这些弟兄去当炮灰，帮他们打洋人。没错，我们是打洋鬼子，肯那是为了啥？为了钱啊。不为了白花花的银子，谁疯了去跟洋人玩命。他们说什么洋人坏了祖宗风水，纯粹是扯淡，没坏风水的时候，俺们就已经当响马了，也没看日子好到哪去。跟他们打洋人，不但得玩命，还没有银子使，傻子才去。不管招安不招安，这洋人也得放，拿他们换钱，比杀了有用多了。”


他吃了口菜，又叹口气。“秀才，俺知道你和洋人的心病，大妮要不是让洋人祸害之后上了吊，现在早就给你生孩子了。可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总记着这个仇，没用。再说，那洋教士也不知道下落，想报仇，也报不到。咱们观里那个安德鲁，不是说了么，不是你那个仇人，恨他没用。还是把这件事放下，等到招了安，有了钱，娶个媳妇，也还不晚。”


“谢谢三哥，可是有的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秀才苦笑一声，又将一杯酒喝了。“拳是假的，术是假的，这我都懂。可惜三哥你也有不懂的地方，术虽然假，可是气，却是真的。若是泄了这口气，不管有多少术，也都没用了，那时，便是要亡国了。”


一阵风听的迷糊，正待想发问，却听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惊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炸了或是发炮。他连忙起身，伸手抓起了一旁的单刀，扯起脖子喊道：“怎么回事？”


“三爷，离字拳的人偷袭！”外面一声凄厉的尖叫，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随后就听到几声零碎的枪声响起。


一阵风怒骂一声“干他娘的，赶上人家办喜事时候动手，真不地道，我要他们的命。秀才，你在这里坐着，别出……”


他刚刚说到这，却只听一声清脆的枪声在房间内响起，一阵风的身子一颤，随即向前软倒。他拼命挣扎的回过头去，只见秀才手中，一支短枪上依旧冒着白烟。面容一如平日，冷静平淡，八风不动。


“三哥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放过洋人不杀。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大妮上吊的模样。大当家想要投奔官府，我不反对，可是想和洋人联手，我就只好去联络离字拳。他们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总归只要是杀洋人，我就认他们。等到灭了这伙洋鬼子，我下去，给你磕头赔罪！”


秀才来到一阵风面前，轻轻的合上了他的眼皮，推门而出，大喊道：“奉大当家令，这批洋人全部处决，给大当家的贺喜。弟兄们，放下枪，别拦着神拳的弟兄。”


离字拳在巢云观的人手有五十余人，是留守喽罗的两倍，突然发难之下，又杀伤了不少，喽罗们溃不成军，被打的很狼狈。一阵风既死，秀才就是最高的头领，他说话，匪徒们万无不应之理。


不料巢云观大殿上，以及几个隐蔽的房间内，依旧有人顽强的开枪射击，墙壁上值宿的枪手，也依旧向拳民发射子弹。


“大当家早就有过话，这些洋人，一个不杀。谁要是说杀洋人，谁就是咱们抱犊崮的叛徒！俺们是大当家的人，不是你秀才的人，你命令不了我们。”


孙氏兄妹两代，威望极高，喽罗对于孙美瑶的命令言听计从，不肯违反。饶是局面危险，加上有秀才这等高级头目出面，竟是说服不了他们。


玄玄子这时举着拂尘，指挥着手下开始进攻。巢云观的门，已经被炸药炸掉，人马可以向里冲锋，匪徒剩的不多，虽然有枪，但是也挡不住。离字拳的人，拣起地上的枪，也开枪反击，并没有表现出平日里对于洋货的抵触情绪。


由于人数上的优势，离字拳进攻的速度很快，大门和院墙，迅速为拳民所攻占。而关押洋人的前殿外面，数名喽罗持枪还击，但是火力已经很微弱。可就在此时，大殿内忽然杀出一支人马，朝着外面就是一轮排枪。


这一排枪打的远比匪徒为准，数名担任前锋的拳民当场倒地。丁剑鸣本来担任主攻，也差点中弹，连忙把身子一伏“这是哪来的人马？”


秀才也一脸茫然“这不可能！这里安排的人手我是知道的，就是三哥手下那些人，几时有这么一队好枪手？”


却听大殿内，已经有人高喊道：“我们是朝廷的官军，赵冠侯赵大人的部下。老子叫霍虬，是武卫右军哨官。你们这些乱贼，还不赶紧丢枪投降，否则的话，就要你们的命。”


秀才脸色一变“武卫右军，这些官军怎么上的了山？除非……除非是大当家早有准备，提前送了人手上来，只有他安排部下，可以不经过我。”


霍虬这十个人，以及简森夫人的四名奴仆，各持两支米尼步枪交替发射，火力凶猛异常，比起外面所有人的火力加起来都要强。那些洋人的绳索，已经被他们解开了，一些当过兵，或是受过军事训练的洋人，则帮着他们装填弹药。


小李曼问道：“你们能给我一支枪么？我需要一支枪，我要战斗，我要保护汉娜小姐。”


汉娜的精神还是不太好，人也很憔悴，但是脸上充满笑容“哦，李曼，我想你不用费力气了。你没听到么？他们是赵冠侯的部下，我的骑士，他已经来了，任何人都不会伤害到我。”


安德鲁在胸前划着十字，在虔诚的祈祷，胡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也来到霍虬一行人附近，做着自我介绍。“我叫胡佛，与你们的赵大人是朋友，他救过我。好吧，我是想说，我们是自己人，我要向你们提出个建议，咱们应该突围。”


“突围？这么多人怎么突围啊。”霍虬对这个胡出主意的洋人很是不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怎么突围的了。只要离开这房子，他们枪弹乱飞，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伤亡。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你的疑虑我很理解，但是我要提醒你，整个大殿是木制结构，如果他们使用火……”


板西举起枪，朝外面射击着，也附和道：“这位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他们使用火攻，我们将会变的很被动……”


外面，玄玄子叫来了丁剑鸣“这些官军不知道哪来的，没想到孙美瑶有这种后手，看来她有准备。如果在这耽搁工夫长了，怕是又有新的变化，我看了一下，这里全是木制，若是放起把火，不怕不把洋鬼子烧尽。”


此地为道门重地，玄玄子自己亦是道士，没想到他竟然第一个提出来放火，连秀才都有些目瞪口呆。玄玄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着道士身份，那洋人什么时候能杀的尽？现在不是讲究俗礼之时，要的就是一个快字，把土炮搬来，火烧这间正殿，把整个巢云观烧了，看他们能向哪逃！不管孙美瑶有多大的本事，这次，也休想逃的出我的掌握。”


大寨之内，爆炸声一响，万年好手中的酒碗落到地上摔的粉碎，初时大家以为他是被吓住了，可是紧接着，又有几十只酒碗摔在地上。一队持枪的喽罗从外面冲进来，对准了一众贺客。


几位山寨头领面面相觑，一人问道：“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年好面色阴沉，不复方才的欢喜模样“没什么意思，今天请各位来，有两件事。一是贺喜，二是观礼。喜是贺完了，接着就该观礼了。”


“观礼？观什么礼？”


“寨主交接！大当家既然嫁了人，就不合适再吃这碗饭，整个山头，也该交给别人掌管。何况，绿林中人义字为先，百姓人家，孝字当头。大当家的族叔，还在衙门里关着，她却和官府的人拜天地，我第一个不服。我万年好，并不在乎这个寨主的位子，我在乎的，是一个道理。大当家的不守绿林的道，背信弃义，先答应了别人的提亲，事到临头，却又改主意，我不服她。所以，今天我要取而代之，重立大旗。但我不会为难她，也不会为难她的男人。看在美瑶大哥的面上，我会让她们下山离开，自谋生路。从今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蒙阴各路山寨怎么对抗毓贤的官军，这个主意我拿！不知几位，是个什么章程？”


本寨的头目以及外来的宾客，不成想好好的喝一顿喜酒，居然遇到火并，一时间皆不知如何自处。眼看万年好眼露凶光，此时谁若是说个不字，怕不马上就要饮弹。加上他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大厅，没人敢反对。


万年好一拍桌案“既然大家都同意我接这个位子，那就没什么话说了。请大家受点委屈，到偏房里歇会，我们去请大当家，让她交印，然后送她下山。”


可就在此时，大厅外面一片喧哗，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二弟，你的心未免太急了，没见到我的尸体，就断定我土点（死）了？我这个人命贱，老天爷不愿意收，这不是，又把我放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今天有多少人是站在你这边，又有多少人是站在我这边。”


随着说话声音，举枪的喽罗回头望去，随即面现惊慌之色，只见一个六十开外，面色苍白的老者，在几条大汉搀扶下，缓步而入，直入正厅。


“我侄女，和侄女婿呢？这天都没黑，总不能现在就睡下吧。来人，把他们叫出来，今天他们成婚，我这个当叔的没喝一口茶，能成的了亲？万年好，你先坐下，有什么话慢慢说。不就是想当大当家么？容易。只要你有本事坐下这个位子，这个当家，就是你的。”


此时，即使认不住这老人的，也能判断出他的身份，正是不久前前往官府商谈人质事件，而被毓贤拿住的那位孙桂良。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吉时已到（下）


孙桂良在监狱里，很是受了一番刑，身伤多处受伤，全凭着一口气，加上威望，把万年好牢牢压住。而直到见到孙美瑶时，万年好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不但孙美瑶自己全副武装早有准备，她在山上的人马，也早已经整顿完全，如果不是孙桂良上山，早就以乱枪来攻，万年好的人马根本占不到便宜。内中还有一多半，一见到孙美瑶，就立即跪地投降认错倒戈的，更指望不上。


在房间里，孙桂良给万年好解了绑，又给他倒了杯酒。“二弟，你的心思，我其实明白。眼下山寨的局势不好，外有大兵，内有拳民，不管怎么选，可能都是错的。你是想替美瑶，把这个烂摊子扛起来，哪怕是最后事不成，杀头掉脑袋，也是你担了，不牵连她。”


“哥！我的这点心思……你还肯……还肯信？”


“当然了，你是我的兄弟，我不信你，又信谁？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谁要是说你万年好吃里爬外，我第一个不饶。可是二弟，你真的错了。美瑶虽然是女儿家，但是脑子不坏，也有定见，她挑男人不是只看长相，也是看本事的。你没看她，把脸都洗了？她是心里，真的认定了这个男人，就证明这个男人足以值得她托付终身，自有解救山寨之道，你何必走这一步……”


万年好一笑“哥，咱们走这条道的，就没怕过死。只要你没事，我心里就安生了，我懂规矩，不管是谁，只要背叛大当家的，那就是个死。哥你别为难，我自己来。”


“不成，咱们山上今天死人够多了，我不能再看着人死。你……下山吧。带着你的老婆孩子，走的越远越好。山东这地方，我看是要出事，离字拳，坎字拳，若是没人管着，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等到真的将天捅个窟窿，便是谁也补不住。你还是离开鲁境，另寻个地方过活，多带点盘缠，将来若有了难处，再来寻我就是。不管到了哪，咱们永远都是兄弟！你现在，先到外面等等，曾喝完了你侄女的喜酒，再收拾也不晚。”


万年好走出去时，正与赵冠侯与孙美瑶走个对面，赵冠侯依旧叫了一声二叔，反倒把个万年好叫的无地自容。自己的心思，怕只有多年相知的兄长明白，将来不管到了何处，自己不仁不义的名号，难以洗刷，又何颜面居为长辈？


等到这两人见了孙桂良，孙美瑶急忙上前，想要查看伤势，孙桂良却一摇头“你少管我，我的命是跟阎王爷借的，他什么时候想收，就得拿走，肉眼凡胎，拉不住这个，你管也管不住。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谢谢你的男人。”


孙美瑶洗去了药粉，恢复本来面目，皮肤白净，一听说到自己男人，脸就微微一红。“叔，我们这是假成亲，是个计策。他有老婆，不是我的男人。”


“计策？当年周公谨对付刘玄德，也是计策。可是怎么着，最后郡主不还是跟刘皇叔睡到了一起。今个就是甘露寺，我就演一回吴老国太了……咳咳……冠侯，你是我的晚辈，就不喊你赵大人了。过来，让叔看看你，看看我的救命恩人，是个什么样子。”


赵冠侯原本与孙美瑶，确实打算的是假成亲，借机激发矛盾，让所有该冒头的人都冒出来，一网打尽。可是自从见到孙美瑶真面目后，这假成亲的话，他自己是不肯再提了。


孙桂良叫他，他便恭敬的向前一跪“叔。我在您面前是小辈，哪能在您面前称大人，您喊我冠侯就好。您的身体可得好好将养，我这里还有点好药，给您用上。”


“不用了，你有这心就好了。”孙桂良端详了赵冠侯一番，微微一笑“冠侯，美瑶脸上身上抹的那药粉，是她小时候就用上的。女孩子，生的太好看，有时，是一种罪过。这个道理，你该也明白，为了保全她，也是无奈之举。后来，她爹被官府弄死了，她们兄妹随我落草，就更不能洗。你是第一个看到她真正模样的男人，这个用心，你应该能明白。我也不强求什么，只求你，别在意她的出身，被嫌弃她的根底。山东这地方本来不错，可惜啊，连着遇到几任昏官，大家就都活不下去。落草为寇，本也是活不下去，自己给自己谋的最后个出路，若是有个活命的机会，谁又愿意去当强人。”


孙美瑶见孙桂良分明是真拿赵冠侯当个侄女婿，而后者非但不辩白，反倒是频频点着头，又拍胸脯子表示道：“叔您只管放心，美瑶跟着我，不会吃苦受罪。小侄好歹是二品命官，养活她没问题的。”当下便有些恼羞成怒，一拍桌子


“你说啥呢？小爷吃苦不吃苦，跟你有个啥相干？那成亲的事是假的，你咋还跟当真了？”


“放肆！”孙桂良却把脸一沉“丫头，你爹好歹也是一秀才，难道就没教过你，啥叫顺者为孝？我不管你们是真成亲是假成亲，真假都好，现在，就把它变成真的。你撂句痛快话，要是这门亲事你不称心，那好，咱把洋人和他都宰了，跟官兵拉开队伍干一架。是死是活，各安天命。你要是称心，就拿出个做婆娘的样子，跟我面前，有你拍桌子瞪眼的地方？”


夜晚，孙美瑶的房间内。


龙凤烛光，照耀着墙上的大红喜字，白天被火并搅乱的饭局，在晚上又继续起来。洋人们得到了酒肉饮食，也知道自己不会受到加害，情绪上倒是稳定了不少。不过倒不知道，这里是在办喜事，汉娜又在养伤休息，倒是没闹起来。


赵冠侯在外面应酬了几番酒，脸上微微带着些醉态回到房里，却见孙美瑶凝眉瞪眼，双手握拳，平放于腰间。周身肌肉绷的紧紧的，两条腿死死的合在一起，呼吸短而急促。这当口要是谁一碰她，包准挨一记重拳。赵冠侯看着她一身新娘吉服，做此形态，越看越觉得好笑，忍不住乐出声来。


孙美瑶怒道：“笑啥？有啥好笑的？你看你那洋相好去！再不然，山上那么多洋女人呢，你看上哪个，就找谁去，别跟俺眼前晃……”


“我现在要出去，怕孙老掌柜打死我。”赵冠侯摊手一笑，随手解了外衣，丢在一边。“别这副样子了，早晚都得有这么个事，非搞的像玩命似的，有意思么？白天大家不是都说好了么？咱两个做成真夫妻，山上的弟兄才好安心归顺，将来，我也好在朝廷里为你们说话。这其实也是山上各位兄弟的意思，大家都觉得，咱们成了两口子，他们才敢下山。”


这两天，赵冠侯在山上与各位喽罗以及小头目交谈，很是描绘了一番招安后的美好前景。把武卫右军的饷额以及发放规矩做了详细介绍。


武卫右军一年十二次饷，且是直接发放到士兵手里，没有克扣，于基层士兵来说，自是有极大吸引力。再者，未来可以让他们负责在蒙阴剿匪，实际上，就还是做现在的营生。既不影响打抢，还能混身官衣，何乐不为。


是以，抱犊崮的人马，大半都已经心向招安，万年好想要夺位，即使没有孙桂良，也注定是要失败。可是山寨中人，也有自己的担忧，官府的招安，往往言而无信，多有绿林中人放下武器，随即就被追究前罪处死者。


联姻，就是打消疑虑的手段，彼此有了婚姻关系，便可以多了些信任。孙美瑶亦知，经此一役，抱犊崮元气大损，周边山寨难保无人生出觊觎之心。如果自己不早做决断，周边势力，说不定就会投了官府，带路攻击，或是趁机火并。眼下投离字拳的路已绝，就只有投靠官府，才能给手下争一条活路出来。


平心而论，自己委身于赵，算是保全山寨基业，最好的办法，也是最能让部下安心的手段。再者说，她对赵冠侯若是无心，又怎么会洗去身上药粉，以真面目见她？可是，一想起苏寒芝，她的心里就又泛起一丝苦楚。自己堂堂一个大寨主，难道最后，真的要向那个女人下跪奉茶？


行走江湖养成臭脾气，让她不愿向人低头，更别说，是与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俺脾气不好，性子也粗野，比你还大好几岁，我今年都二十五了，咱们不合适。你要是真碰了我，将来准闹的你家鸡犬不宁。说不定我犯了脾气，先把苏氏打个半死再说。依我说，咱们……咱们还是接着演戏，今晚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明个就说已经合房了，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咱们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见她粉面泛红的模样，赵冠侯一笑，挨着她坐下。“你若对我无情，我自不会强求，即使没有这层关系，我也要保你们招安。可是，你把药粉都洗了，难道还要骗自己说，对我未曾动心？既然都已经动了心，又何必自己骗自己，有意思么？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外面有女人……”


等到他把十格格和简森的事都说了，另外又提到京里有个杨翠玉，也是定下了，没真正收用而已。孙美瑶勃然变色“好啊，闹了半天你在外头有这么多女人，那你还来撩我？”挥拳猛打，赵冠侯早有准备，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别动手！大喜的日子，非要打一架啊。我跟你说这些，是不想瞒着你。这些话，我连寒芝都没说，只跟你说了，这算不算对你格外高看？到了这一步，咱两不管怎么样，都得到一起，要不然就只能不做亲家做仇家，你我都不愿意看到那等情景。咱们先成了好事，明天再和各位头领谈谈招安的事，你们山上这点人，才能编多少兵？可是招安了其他各路山头，我看可以编一个标。这不是好事么？”


“我家里大妇的位置，是苏氏的，没人能动。但是……其他的女人，我也不会亏待。寒芝无法生育，心里有所歉疚，对我找女人的事，不会管束太多。等到这次安顿下来，你们两个见一面，以后不一定可以做成好姐妹，但也不至于像一般人家里争宠。说句不好听的，我不在意你比我大多少，也不在意你脾气差，也希望你不要在意个名分。连堂堂格格都认命做小，你又何必挂怀？”


他边说边搭上了孙美瑶的肩，后者嫌弃的晃了晃肩膀“别动，酒味太大，懒得理你……你已经有好几房了，何必还缠我……”


“因为，你确实挺好，我觉得我们是很棒的一对！”赵冠侯手上用力，将之按在了床上，孙美瑶索性侧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正如他所说，到了这一步，自己再使性子，也改变不了什么，总不能真的搞砸了招安大计。


她于赵冠侯，确实动过心，或者说，是在她二十几年的青春岁月里，唯一动心过的男子。在津门那段日子里，对方的学识本领，都让她心折。她行走江湖养成个男儿性子，对男性也没动过心，更没有过男女之乐。直到津门养伤期间，她才真的感到，自己心里，走进了一个男人。


以她的性子，若是赵冠侯彼时想要来偷，她可能也就点头，遂了他的心愿。但是她从未想过嫁给他，绿林中人，朝不保夕，何以谈婚嫁？再说有苏氏在，也没有自己的地方。


等到彼此分手，只当缘分已尽，可没想到，对方竟是一步登天，成了二品大员，又成了解决劫车案的总办。本以为只是演一场戏，顺带可以拒绝掉那位大师兄，哪知阴差阳错，最后把自己都赔了进去。


她身上的肌肉依旧绷紧，仿佛一张拉满弦的弓。赵冠侯只好笑道：“你不用这样，今晚上我们什么都不做，只这样躺一躺就好。”


听他这般说，孙美瑶心内略微放松，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一些。只是听到宽衣声，吓的紧紧闭上了眼睛，将后背对着赵冠侯，身体一动不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放到了她的身上，她下意识的就是一记锁腕。赵冠侯笑道：“干什么，又不是比武。我只抱抱你，不用怕成这样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房间里的蜡烛燃烧了一半有余，赵冠侯趴在孙美瑶耳边，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这些故事的内容，让这混迹绿林的大姑娘，也只觉得面红耳赤，周身发热。天知道，他怎么知道怎么多羞人的故事，就算是山上那些老匪，也不懂得这些。


而随着故事，他的手已经越来越放肆，动作越来越大胆。孙美瑶的反抗，却是越来越无力。


“只是亲一亲，没关系的。”


“把外衣脱了就好，我不会碰你里面的衣服的……”


阵地一寸寸的沦陷，随着一声刻意压抑的痛呼，闭门死守终于变成了开门揖盗，新婚的仪式终于完成。

第一百八十六章 西洋野花


次日鸡刚叫头遍，孙美瑶便醒了，她是从小练功打下的基础，不管睡的多迟，到了时候准是要起身练武。可是刚一个鲤鱼打挺要起来穿衣服，就疼的一皱眉，又坐了下去。听到身旁赵冠侯的笑声，她没好气的一拳过去“都怪你……还笑！骗子！不是说好不圆房的么？说了不算数。”


她边说边寻找着衣服，回头偷眼看过去，见赵冠侯闭上了眼，大概还想睡会。便悄悄的掀起了被角，有些期待复有些紧张的，想找找婶子们说的那个见红。


即使是绿林人，也不是对这个东西全不在意，有了红的女人对自己的丈夫就硬气，而因为新婚晚上没红，转天就被丈夫打的鬼哭狼号，甚至自尽的，她也不是没见过。不管以往多豪气，现在总是做了别人的女人，还是小老婆，若是连那个都没有，不是要被人小看一辈子？


“别找了，有没有都一样。你天天骑马练拳的，那玩意没了很正常，反正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心里有数就行了。”


赵冠侯突然开口，将孙美瑶吓的惊叫一声，见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孙美瑶伸手便去抓他的耳朵。“好啊，你敢装睡骗我……”


两人打闹一阵之后，孙美瑶有些胆怯地问道：“苏氏那天，有没有的？还有十格格？那个洋人跟咱们不一样，就不管那些妖魔鬼怪了。”


“你别管她们了，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一人有一人的情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那种没心胸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面子，就要死要活，不是我的性格。更别说，这事我有经验，是不是第一遭，也不用看那东西。”


“这事也能有经验？”孙美瑶瞪他一眼，可总归是觉得自己有些不硬气，怎么会别人都有，就自己没有呢？神色间，竟是难得有了些伏低做小的意思。“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陪你那洋相好了？”


“我今天，应该是来陪你的，可是……这洋人不陪不行啊。那么多洋人，在你手里是肉票，在我这看来，就是升天的梯子。跟他们搞好了关系，将来很多事，都方便去做。你把他们绑来，总归是一件坏事，现在必须把坏事变好事，否则他们将来要求严惩罪犯，你们也会很麻烦。”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是总归还是要去陪那些洋人，孙美瑶心里自不欢喜。可是形势比人强，赵冠侯说的亦是道理。


兼且她脑子并不糊涂，如果真能和这些洋人化干戈为玉帛，对自己还是对自己男人的未来，都大有好处。曾经的她，以为自己一生不嫁，也就是那么回事。可如今既为人妇之后，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女人总是会向着自己的丈夫多一些。


等到赵冠侯走出门去拿早饭，她才一把掀起被子，随后脸上一喜“我就说么，别人都有，我怎么会没有。等会啊，非跟他好好发发脾气……不成，这要是发脾气，让人知道了，太难看，还是问问几位婶子，该怎么办……”


那些洋人，目前还是住在巢云观，只是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饮食待遇大为改善，昨天晚上甚至有酒有肉。由于洋人不知道办喜事，只看做了人道主义待遇，对于这些强盗的看法也略有好转。


他们的行动已经不受限制，一群人开始在山上走来走去，看着各处的风景，将这次的被捕，当做了一次旅行。


板西八郎向喽罗们讨回了自己的相机，一张又一张的给人照相合影，却在别人不经意间，将山岭的地形，全都照了下来。赵冠侯刚一上山，他便对着赵冠侯点燃了药粉，随后上前鞠躬。“阁下，在下板西八郎，这是我的名片……”


他的官话说的很好，甚至可以比一些外地进京的官员口音更正，赵冠侯打量他几眼，这个扶桑人身材与他的同胞一样都不高，但是很结实。相貌平平无奇，扔到人群里，很难找的到。如果把其身上的西装，脸上的眼镜摘掉，换上一身家织布裤褂，说是个山民也无问题。


他看了一眼名片“正金银行理事……正金银行，几时也在山东开分行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想不久的将来，会有分行设在山东。我这次来，就是进行商务考察。”板西很是健谈，与赵冠侯边走边道：“昨天承蒙搭救，不胜感激。这些士兵，就是武卫右军？在一些友人那里，听说过贵军的美名，昨日一见，才确信确实是天下无敌的雄师。”


“板西先生过奖了，我们也不过是大金若干军队里的一支而已，不敢当您的夸奖。昨天的事，是应尽之责，不必放在心上。”


“不，我们扶桑人最讲礼仪，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我会尽力的报答阁下的恩情。我想，我和贵军之间，可以谈一些生意，你们需要枪械弹药，而扶桑的军火质量并不比普鲁士逊色，而价格却仅是其几分之一，阁下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一些朋友给您认识，保证您可以买到物美价廉的产品。费用支付方式上，也会更加灵活。”


赵冠侯一笑“这事我做不了主，回头我会向袁大人奏明，让粮台来跟你谈。报答的话不用说，如果你实在想帮忙的话，就帮我拍几张照片……不不，不是在这，一会下山再说。是合影。现在，我要先去见几个朋友，咱们等会再聊。”


摆脱了这个热情过分的扶桑人，赵冠侯先去拜访了安德鲁主教，又去看望汉娜。汉娜主要是在争夺项链时，被孙美瑶痛殴过几记，受了些伤，接着就是被囚禁的精神折磨以及紧张。好在孙美瑶见她是个小姑娘，手下留情，一晚上的休息，她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见到赵冠侯过来，便主动张开了双臂跑过去。


“太好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像爸爸一样，忙的跟本顾不上我。”


“瞧你说的，汉娜，我怎么可能顾不上你？事实上，巴森斯男爵也很爱你，他现在就在山东，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可是我现在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如果爸爸一来，他又要把我们分开了。”汉娜大方的挎住了他的胳膊“走，带我去转转吧，这里的环境很好，如果渡假的话，这里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前提是，不要用这种邀请方式。”


“你的伤怎么样了？如果有需要，我想我还是送你去看大夫。”


汉娜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安德鲁主教的医术很好，我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我知道，见到父亲时，我会隐瞒我受伤的事实，不会让你受到责怪。你知道么，我在柏林，一直都想给你写信……”


她像个百灵鸟一般，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在柏林学习的经历，以及对他的想念，以及生活中遭遇的琐事。一年的分别，并没让这位普鲁士少女对赵冠侯失去热情，相反，倒是眷恋更深，情义更笃。


两人边说边走，赵冠侯带着她来到一处溶洞，这里名为桃花洞，号称海西第一洞天，乃是昔日巢云观道士闭关之地。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这里早就变成了抱犊崮匪群的秧子房，用来关押肉票。好在洋票地位特殊，担心搞出人命，所以没移到此地。


汉娜作为一名地质学生，对于这种溶洞的兴趣很大，像一只小兔子一般，兴奋的跳来跳去，在洞穴里摸索“很棒！这是上帝的恩赐！这个山洞，真的很美，冠侯，谢谢你带我来到……”


赵冠侯道：“汉娜，有件事，我想对你说一下，这事是男爵亲自对我说的。他要为你和李曼订婚。”


“订婚？”汉娜愣了一下“这不可能，爸爸知道，我不爱他，我也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是的，话确实是这样，但是……男爵有男爵的打算，我们也没有办法指责。我希望你明白……”


“明白……你是指，你要离开我么？”汉娜的语气渐渐变的无力“你是说，你准备向我的父亲屈服，从此离我而去……如果是那样，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不，我是想告诉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赵冠侯的手，轻轻拂过汉娜的秀发“毕竟我们有一年没有见面，如果你爱上了李曼呢？我又有什么权力限制你。所以，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如果你说你不爱他，那我就会继续做你的守护骑士。不管是男爵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资格命令我什么，尤其不能干涉一个人的心。”


他这番话此时于泰西而言，都算是离经叛道，汉娜大喜，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依旧等待着奇迹的降临，我是不会接受父亲安排的。绝不。”


“小公主，你这次吃了很多苦，差一点，就被人杀掉。害怕不害怕？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这很危险，而且一点也不好。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说你被抓住之后，立刻推掉了所有的工作过来救你，我身边只有十个人，我甚至想过，摸上山来，把你带出去。”


这番花言巧语，对于汉娜这样涉世不深的姑娘自有妙用，她亦不知，昨晚赵冠侯纳妾孙美瑶之事，只被这番言语迷的云里雾里。洞穴内再无旁人，亦无灯光，只有阵阵水声，她小声道：


“我不怕。我虽然知道这很危险，可是只要想到能见到你，我就什么也不怕。能听到你说这些，我就很高兴，付出多少代价，我也不在意。你……你的妻子还好么？”


“是的，她很好，她的身体非常健康。”


汉娜的眼光一黯，但是随即，却又仰着头道：“我必须说明，我们普鲁士并不承认纳妾这个说法。我们认为，一夫一妻是神圣的……”


“汉娜，你确定在现在这个时候要和我说这些？”赵冠侯轻轻低下头去“你要知道，我昨天冲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在开枪，在向我射箭，哦，他们有好几次，几乎就射中我了……”


汉娜的心防被攻陷，主动献上了自己的青涩的唇“是啊，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我只知道，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易抚


赵冠侯并非大方之人，尤其他向来秉承有杀错无放过原理，虽然对汉娜这个比自己小的姑娘，未必爱意多深，但是看着她和小李曼订婚，却并非乐见其成。再者自己把她救出来，转手让她嫁给别人，自己这番辛苦又对谁说？是以他以退为进的法子，就是为着自己的打算服务。


“是的，我说过会送你礼物，一件珍贵的礼物，我会兑现我的诺言的。”以赵冠侯的技艺，对付这么个小毛头，自是手到擒来，几可看做是牛刀杀鸡。汉娜的阵线，几乎是没怎么抗拒，就逐一沦陷，陷落于赵冠侯掌握之中。


按他想来，将几亿子孙当做礼物送了，弄成个木已成舟，将来巴森斯就算是反对，也要做个便宜外公。可是就在这紧关节要，眼看就要剑及履至的当口，从洞穴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男人的喊声“汉娜，你在这里么？”


不论如何，汉娜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和赵冠侯做什么，赵冠侯甚至在她做出反抗动作之前先行退出，以显示出自己的绅士风度。


汉娜喘息着，仓皇的整理着衣服，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方才处于何等危险的地步。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能够在这种地方，做这些……她羞怯的提起裙子，带着哭腔道：


“冠侯，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等到我们两个人都白发苍苍，也再所不惜。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走进教堂，接受祝福。但是……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再做了……上帝不会原谅我们的，我必须要忏悔，才能洗刷我的罪行。”


赵冠侯暗自诅咒着来人，他们不但坏了自己的好事，还让汉娜有了戒心，今后再想吃这个普鲁士天使，怕是就要多费许多手脚。


“冠侯，汉娜，你们果然在这里。好吧，如果再找不到，我们的小伙子，可能就要发动大家来搜索了。”安德鲁主教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的，则是小李曼侯爵。安德鲁是个中国通，一口官话说的，堪比那位税务司的洋税官赫德，比大金的很多官员都要地道。


汉娜对于这位主教很尊敬，在被俘期间，也得到过对方的照顾，连忙行了个礼，提着裙角向外走去。安德鲁则摇摇头“可怜的小姑娘，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都是愚蠢的，她也不例外。赵大人，这是个如同天使般纯洁的女孩，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主教大人放心，赵某绝对不会伤害她。”赵冠侯心道：人类延续大事，怎么能叫伤害？最多就是出点血，这断不能称为伤害。


小李曼则对赵冠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阁下，我想和你谈谈，首先，我要向您道歉，为我上一次在津门时的傲慢与无礼道歉，其次要向您表示感谢，这次如果不是阁下的帮助，我想我们很难离开这里。”


“李曼侯爵，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尽之责。”


“好吧，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共识。贵国的毓巡抚对我们并不友好，这些强盗的行为，我怀疑得到了他的支持与默许。所以我想和您谈的就是这点，对于普鲁士在华利益的保护。礼和洋行青岛办事机构的库房里，存放着一批当前最先进的军工设备，同时，洋行能提供一批优秀的技术人员。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一谈，设备和人员的问题。我们共同合作，来维护我国在山东的权益。”


赵冠侯一笑“我还以为，侯爵要和我谈汉娜。”


“哦不，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肯定要用汉娜和您来谈交换。但是现在，我不会做这种蠢事。我会尽量争取到汉娜，靠我自己，而不是靠其他。至于生意，那就是生意而已。我们今天，只谈生意。我希望大家可以合作，你们购买这批设备，就必须聘用我国技术人员，如果资金有困难，只能向我国银行借款。代价，是天主教会在山东的传教权，以及矿业开采权力，安德鲁主教也想和您谈一下，教会的保障问题。”


赵冠侯点点头“这些话题，我很有兴趣，真的非常有兴趣。但是我的级别不够，能决定这种问题的，只有山东巡抚，而不是我一个外地武官。”


李曼一笑“我想，山东巡抚很快就会换成您的主官袁大人，而只要您同意，袁大人也不会反对。基于您对我们的帮助，这笔生意，我们会选择您作为谈判对象，这也是李曼家族的回报，我们，不欠人情。”


枣庄城内，一如洪水退潮，一片狼籍。烧毁的房屋冒着青烟，门板、推车等用来作为进攻武器的东西，散落的到处都是。地上，随处可见被丢弃的红色头巾、裹肚，由于被人踩踏过，已经污秽不堪。


伴随着这些红巾，则是刀枪草叉等兵器以及请了关羽、张飞、马超、杨宗保上身的拳民尸体。其中有一些没死的，也受了伤，倒在角落里，或是在地面上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叫声。暗红色的血来不及渗入地下，在充满泄物的街道上，形成小溪。


大批身着西式军装的金国士兵，挑着黄龙旗，提着步枪，四处搜索着残存拳民。而在队伍正中，巡抚专用的黄旗迎风舒展，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袁”字。


大旗之下，一个五短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身着戎装，手持军刀，正是以候补侍郎身份护署直隶总督印信的袁慰亭，而在他身后，则是武卫右军，一万大兵。以武卫右军入鲁开始，宣布着山东，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


官府方面前来处理洋人善后事宜的官员，是在两天后到达抱犊崮的，来人身份并非是郭运生那种候补道员可比，而是山东当下第二号人物，官拜布政使的藩司张人俊。


他是当年北洋名臣张佩伦之侄，其叔本是清流中极有名望的健将，以善于本章搏击而闻名于朝廷，与湖广张香涛、宝廷、陈宝琛合称翰林四谏。然官符不旺，于福建水师任上，吃了大亏，整个南洋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一蹶不振再无作为。


张人骏为翰苑出身，先放盐道，后转臬藩，曾在两广当过布政，后与两广总督龃龉，改迁山东。其人于洋务上亦很精通，并不保守，也正因为此，与仇洋的毓贤便相处不来。这次劫车案，毓贤一开始就不让张人俊参与，且有怀疑张人骏内通洋人之言语，以抚台而压藩司，其日子自不好过。


可如今情势陡变，山东易抚，他便一下由黑转红，与袁慰亭换了贴，拜了兄弟，在山东官场上，也就一飞冲天，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次上山，与他同来的则是山东名将夏绍襄，他当年跟随左季高征西，很是立了战功，与洋人也曾见过阵，算是山东第一流的名将。乃至与整个抱犊崮的匪盗，对他也颇有些忌惮。


好在张人俊很是客气，上山之后，就与赵冠侯先是密谈了一阵，又去见了安德鲁主教以及其他几名洋人里的代表，最后宣布，此次劫车事件，圆满解决。抱犊崮山寨众人，接受朝廷招安，编制、官职待拜见袁巡抚之后再做安排。至于对洋人的赔偿安抚，也将由普、阿两国领事，与袁巡抚会商后给出方案。


他来时，已经调拨了一列专车，专门用来将洋人送往目的地，而赵冠侯等人，也就坐这部车，前往拜见袁慰亭。


一听到终于得了招安，孙美瑶总算长出了口气，悬在抱犊崮头上的那把剑，总算不用落下来，这些绿林人，也不至于和官府拼命了。夏绍襄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丝毫不见衰老。与孙桂良聊了几句，便特意说道：


“毓抚台，其实是给我下了令，要把你们这蒙阴各路山寨，都扫荡一空的。我心中亦不愿与你们硬战，搞的玉石俱焚。可是身为军人，自当服从军令，不能违抗，多亏赵大人及时电奏朝廷，陈说利害，朝廷复来电谕不得轻举妄动，才免了一场大祸。”


他想起之前毓贤的指挥，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此时他已罢官交部议处，再说些什么，未免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只说道：


“他被身边的人糊弄了，行事上有些冒失，可是你们自己，也有不检点之处。可知，洋人差一点就要进犯整个山东，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就是咱山东的罪人！以后既然成了朝廷经制之师，就该严守军纪，切不可故态复萌。”


孙桂良与他打过交道，心中着实忌惮这员老将，听他话里并无恶意，实是指点，也就要紧着点头称善，不敢多说一句。


等到上了火车，张人俊将赵冠侯请到自己车厢内，态度上很是和蔼，并没有什么架子。他是翰苑中人，赵冠侯这种武将，按说是放不在他的眼里。可是他的神态间反倒是很是谦恭，倒是会做人。


两人叙谈之下，赵冠侯才知，就在这几日抱犊崮之行期间，山东局势几度变化，一度几至不可收拾之局面，却最终转危为安。他于李曼侯爵处所发电文，成了起到关键作用的一步棋。


自从劫车案发后，京城里各国使团舆论大哗，克林德为代表的公使团几次向金国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提出抗议，阿、普两国，皆有些激烈言论抛出。扶桑公使小村寿太郎更是在公使会议中提出，由于金国方面没法保障铁路畅通，建议将山东铁路路权从金国朝廷手中夺回，交由各国共同管辖。


这个提议得到各国公使支持，纷纷向朝廷表示，如果人质事件不能得到妥善处置，则山东一省的路权，将由各国共同监督，以保障此类事件不再发生。这种提议，形同劫掠，金国朝廷自然不能答应，可是一旦人质遇害，路权不交，怕是顷刻间就有战祸。


随后赵冠侯自山东发来的电文，先阐坎离二拳之害，后言毓贤几方掣肘，多有破坏，甚至将前来谈判的人关押，几欲杀害等事，最后又说了普鲁士已经做好战争准备，意图占领整个山东，这便坚定了朝廷里易抚之心。


本来最早不换毓贤，是其素有能员之称，为人也很清廉，在朝廷里官声很好。加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如果罢免他，只怕无人敢去接印。可是现在由他处置的事件，已经要演变的不可收拾，就顾不了许多，先撤了再说。


至于接任人选，韩荣保了袁慰亭，他的侍郎候补官衔，放巡抚倒是极恰当。武卫右军能战，太后亲眼看过他们会操，如果洋人真以刀兵相向，也只有武卫右军堪可一敌。


赵冠侯又是袁慰亭的部下，两人合作最是默契，也算是朝廷在最大限度内给了方便，并许给袁便宜行事，全权处置之权，言下之意，就是只要能保住那些洋人，不要动起刀兵，不管是招安还是给饷，一应照准。


天佑帝是恨极了袁慰亭的，可是他的恨并没有意义，太后的旨意一到，他除了照本宣科外，什么也做不了。是以军机连续两道上谕，一明发，一廷寄。廷寄是命袁慰亭交卸差事，即刻上任，而明发的上谕，就是革毓贤山东巡抚之职，交部议处。


也就在这两道电文发出不久，朝廷又接到山东方面的电报，普鲁士洋兵两千余人，乘火车自青岛出发，向枣庄方向行动。到这时，就连慈喜太后，都有些坐不稳，召见军机商议着一旦开战，该当如何处置的问题。


于枣庄城内而言，则是朱红登与心诚和尚到来后，便于枣庄设擂亮拳，众人演习武艺，向洋人示威。朱红登号召力极强，短时间内，枣庄城内外，聚集了数千名拳民，情绪日见高涨，已经有人提出要打死城里的洋人，为国除妖的话。一个连的普鲁士骑兵，在这个时候也做不了什么，全部收缩到李曼的住所，场面几乎已到一触即发的边缘。


若是拳民真的开始攻打李曼的住处，不管能否得手，都将是一场难以言表的奇祸。好在关键时刻，袁慰亭的火车赶到枣庄。百姓以为巡抚依旧是毓贤，来此是给拳民助威的，朱红登带了一支人马前往迎接，不想巡抚已变，立场就也不同。车一到站，先是排枪，又是手留弹，最后是无情的剿杀。数千拳民皆散，朱红登被擒，心诚和尚下落不明，一场重大的外交事件，终于被扼杀在摇篮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论功行赏（上）


在另一节车厢里，正金银行来的经理，向板西做了例行公事的询问之后，两人隔了一段时间离开房间，在火车的过道处，各自点了一支烟。


“板西君，东西呢？”


“在我的帽子里，这份图纸的信息并不详细，因为我们可以搞到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没错，现在的山东，是普鲁士人以及阿尔比昂人的天下，帝国在这里开展工作，受到很大限制，板西君辛苦了。”


“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长，这些傲慢的泰西人不会明白，我们在多么努力的追赶他们的脚步。当我们迎头赶上时，保证让他们大吃一惊。我想不久的将来，整个山东，帝国的力量将主导一切。”


“不必太乐观，现在山东换了巡抚，新任的巡抚带了他的部队来。与现在山东的部队完全不同，你真该看一看他们，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有一些军队的样子了。未来帝国必须注意一下，对袁慰亭的工作。”


板西的表情如常，“这一点，我们需要从身边的人下手，找到一个切入点，掌握他们的军队。现在，这支部队的顾问都是普鲁士人，我们必须找机会进入顾问团，逐步肃清普鲁士人的势力，使这支军队，变成我们的傀儡。”


“不，领事阁下的意思是，你继续从事你的工作。现在帝国的敌人，依旧是铁勒，而不是金国。而且，山东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新任巡抚，而是那些拳民。他们已经越来越多，闹的也越来越大，就像瘟疫，无处不在。他们不分任何国家，只要是外国人就要攻击，甚至像外国人的也要攻击。这是个机会，如果这些拳民，继续闹下去，各国一定会出兵干涉，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时候到了。”


两名商人打扮的扶桑人，彼此对视一笑，随后将烟扔出窗外，有意识的错开几分钟，回到车厢之内。


车一到枣庄，巴森斯与李曼侯爵都来到车站，看到自己的亲人无恙，两人的表情都很欣慰。当天晚上，在李曼的府邸举行了一个小规模接待酒会，阿尔比昂驻山东领事罗威礼，简森夫人，袁慰亭，赵冠侯全都应邀参加。


酒席一如津门那一次，并不算豪奢，菜色也不出奇，汉娜换了一身洁白洋装，坐在一边，想要和赵冠侯说话，可是一看到他就脸红，然后低头不语。想来她还是惦记着山洞那事，怕重蹈覆辙，竟是不敢过来。


巴森斯则举起酒杯道：“各位，我要宣布一件事，就是我的女儿汉娜，与李曼侯爵的儿子理查订婚。他们在帝国大学就是同学，这次，又共同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冒险，我和侯爵都认为，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音未落，汉娜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打断了父亲的发言“对不起爸爸，我想你搞错了一些事情，我从没想过要嫁给理查。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而已，我们不会结婚，不会走进教堂，我也不会说出我愿意。我很遗憾，无法接受您的安排！”说完之后，竟是提起裙子，逃出了房间。


巴森斯的脸一僵，没想到女儿会公开拒绝，而且离席而去，小李曼这时也站起来道：“对不起，男爵阁下，我想您是有所误会。我很爱汉娜，但是她并没有接受我，我不希望，她是在不情愿的前提下，接受这个婚约。那是对神圣的婚姻的亵渎，我也无法接受。”


酒会不欢而散，不管是李曼还是巴森斯，都没想到两个年轻人会闹这么一出。赵冠侯有心追出去，却被袁慰亭制止住。等到回了衙门，赵冠侯有些不好意思“姐夫，这事……”


“算了，你不必说了，总之，你不要牵扯太深。过去咱们不用买李曼的帐，可是今后咱要在山东吃饭，跟普鲁士的总领事关系不宜闹太僵。再说，洋人不做妾，你和她没什么结果，除非你愿意休妻。要是那样，我就帮你做主，咱把汉娜小姐娶回来！”


见赵冠侯不做声，袁慰亭道：“这就是了，你不可能停妻另娶，和这个女人注定有花无果，何必浪费时间，空自树敌。她自己拒婚是一回事，你牵扯进去，李曼那里，对你不会有好看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咱们在山东做事，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被刁难一下，就很难做。还有军工厂买卖，也离不开李曼，不能因小失大。”


袁慰亭特意叮嘱了一句，又安慰道：“大丈夫，喜欢女人不算毛病，但是也要找个合适的下手。洋女人首尾太多，能不沾，就不要沾。再说你也有简森夫人，何必再去招惹她？得放手时且放手，单就这事，若是李曼侯爵怪罪，我就替你接下来了。明天，带着你的女人来签押房，谈谈她招安的事。”


其以招安相胁，赵冠侯就没办法真的去见汉娜，只好把这事放在心里。次日一早，带着孙美瑶来到了在枣庄的县衙签押房。袁慰亭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看看赵冠侯，叹了口气


“汉娜小姐回国了，今天早晨的事，据说是跟她父亲闹了意见，一走了之。巴森斯，跟我交了辞呈，追女儿回了普鲁士。这洋人，也是一般的毛躁。”


巴森斯身为洋顾问的负责人，他辞职并非小事，赵冠侯大吃一惊“大帅，巴森斯阁下这是为何？难道与卑职有关？”


“他没有明说，但是心里肯定也有不满，觉得我在包庇你，没能让你离开他女儿。这个普鲁士人，就是这种脾气，依我看，走了也好。”袁慰亭哼了一声，


“他一个客卿，总不能干涉我用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他若是想干涉起我武卫军用人选将之事，即使他不走，我也要赶人。”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赵冠侯看上去也极受感动，跪地磕头，做一个忠心归顺的派头。但是他心里有数，这多半是巴森斯与袁慰亭唱的双簧，借此，逼自己离开汉娜，别再破坏她和小李曼的感情。这种手段，自己见了不知多少，又如何骗的了自己？


等到他起身之后，袁慰亭又让他坐下“这回山东的事，你出力很大，其他人出力也不小。今天袁某，就是要来酬功，所有有功之臣，皆有封赏。姜姑娘，你这回的功劳也大，想要什么，只管说。”


在签押房里的另一个人是姜凤芝，她居然能在这出现，倒是让赵冠侯很意外。姜凤芝有些怯官，低着头道：“袁大人别这么夸我，我可受不起。什么功劳啊，什么赏赐啊，你都给冠侯师弟好了。我是他的师姐，奖励他和奖我是一样的。”


袁慰亭道：“这次可以大破拳匪，活捉朱红登，姜姑娘出力甚大。若不是朝廷有禁令，我倒要为姜姑娘请个官职了。是她及时通报消息，才能避免那些拳匪真的烧了李曼侯爵的住宅，最后能抓住朱红登，也是她给官军指的路。我已经请了一千两恩赏，可是比起功劳来，还差的远了。看来姜姑娘和冠侯，你们交情不错啊，这么大的功劳，说让就让。我就说么，这枪炮，是洋人的好，女人是咱们金国的好，像姜姑娘这样的女人，才是该冠侯珍惜的宝贝。”


孙美瑶进了城之后，怕露了本相，又重新涂了药粉，依旧与初见一样，是个黑里俏的样子。听到姜凤芝的话，又见她的神态，咳嗽了两声，忽然抢过话来“袁抚台，我在山上已经嫁给了冠侯，这桩婚事，你们官府是认还是不认？我们抱犊崮这些人马，你们又是怎么个安排？请大人明言。”


袁慰亭并未因她的无理打断而生气，反倒是捻髯微笑道：“哦？果然是如此么？这便当真是一件好事了，抱犊崮事件能够顺利解决，冠侯当居首功。他说的话，我肯定承认，你们的招安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可以给你们编一个标。女人不能做官，好在你顶的是你兄长的名字，这里可以做文章。表面上标统是令叔桂良，孙寨主任副手，实际谁主谁副，你们叔侄自行调剂，不知寨主可满意？”


自武卫右军于枣庄大破离字拳后，袁慰亭已经修本上京，恳请在山东编练武卫右军先锋队，其作用一是用来剿匪，二是用来护路，三是用来保教。这三件事都是洋人要求的，甚至有金国不做，就自己亲自动手的表示，且有实际动作，是以奏报朝廷，万无不应之理。


且山东一省财赋，远比津门为厚，粮饷有着，养兵也不算为难。按袁慰亭的计划，武卫右军前锋队，兵源来自之前毓贤建立的东字营，以及马营炮营，其总数一万人，裁汰之后，保留下来，也可以有五千左右，再行招募五千人马，前锋队合计以万人左右为准。


其合计编左右两翼，左翼统领为夏绍襄，右翼统领为小站练兵初起时，就追随袁慰亭左右的冯玉璋。而两翼各辖两标，每标辖四营，每营辖四哨，每哨辖九棚。一个标统，便能掌管两千余众，即便是营中宿将，亦未必能任。况且一标的人事权、经理权，都大有油水，以此要职相酬，算的上对孙美瑶格外的提携。


孙美瑶也并非不明好歹之人，脸上先是一喜，但随即却又收了笑容“大人，您这办法确实好，可是俺多问一句，俺男人呢？他是个什么官？”


袁慰亭一笑“冠侯年纪尚轻，资历不足，但是终归是立了大功，亦不可不重用。他原先掌管炮兵一营，现在将其炮兵营扩充为炮兵标，他做炮兵标的标统，与你实际不分高下。”


孙美瑶摇摇头“要是这么说，这标统俺还不当了。他是俺男人，要是和俺不分高下，那不乱了章法？再说，他跟俺是两口子，哪有两口子不在一处的道理，俺要在他手下做事，分在一个营头里吃饭，互相有一个照应。”


“可是这一个标，不能有两个标统，你若是想在冠侯手下做事，那这标统可就做不成了。”


孙美瑶不在意的一摇头“那没啥。做不成就做不成，反正是自己男人的手下，难道他还能给俺亏吃？给俺什么官，俺就当什么官。”


袁慰亭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便只好委屈委屈，任炮标骑兵营管带，这一管带，一标统，可差了不少，孙寨主可愿意？”


“没说的，只要跟俺男人在一处，当啥官都没关系。”孙美瑶大包大揽的样子，看上去就缺少心机，这等人于袁慰亭看来，便是极容易笼络的对象。且山东剿匪，分为两部，一部为拳匪，一部为响马。拳匪先不论，响马这一部分，孙美瑶人头熟，消息灵通，熟悉他们的战法战术，正好可用绿林来对付绿林，因此也就刻意笼络，对于种种失仪并不追究。


等到孙美瑶欢天喜地的告退，去安顿自己的部下，袁慰亭才示意赵冠侯站起来，坐在一边，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


“冠侯，本来我答应了凤芝姑娘，等到抱犊崮事了，就成全你和凤芝姑娘一段姻缘，由本官主婚为你们办了喜事。可是，怎么又横生枝节，出了孙美瑶这事，这话又该怎么说？”

第一百八十九章 论功行赏（下）


赵冠侯连忙分说，将当初抱犊崮的情形一一做了汇报，彼时形势格禁，拳匪以联姻为诱，变化只在顷刻之间。自己身只力孤，势难抗匪众，为保人质无恙，也为免匪势日大，就只好横刀夺美，与孙美瑶联姻。


他言语里固然有诸多不尽不实之处，但是彼时山中并无他人，也就由得他来说。将自己迎娶孙美瑶的行为，说成了为国家计，为苍生计，顶天立地，万古流芳，可比昭君出塞，亦可比文成和亲。加之孙美瑶用了药粉，那麦色皮肤落在几人眼里，倒也让人相信，赵冠侯迎娶她非出本心，实为不得已。


姜凤芝听得当时山上奇险，心先就软了，“算了，这总是我自己的福薄，怪不得他人。大人，您也就别逼他了。”


“凤芝姑娘，袁某一生，言出令随，况且军中无戏言，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你且放心，区区一个匪酋，岂能与你相比。我现在用她，只为不生波折，他日，自有个发落。冠侯，明天你哪也不要去，只陪凤芝姑娘到街上转转，买些特产。若是讨不到凤芝姑娘欢喜，本官饶不了你。”


有袁慰亭做保，姜凤芝的心里，总算又略微好过了一些，再者她也听简森介绍了袁慰亭，知他家里妻妾成群，甚至有个和正室夫人敌体相待，不分高下的大姨太沈金英。


想来做大官的都是如此，想要家中只有一妻长相厮守，亦是极为难得之事。听袁慰亭这么说，孙美瑶不过是眼下威风，久后必有处置，那个赵府大姨太的名额自己还是有希望。


她也是个有眼色的，听袁慰亭这么说，就知道两人之间怕是有些私密话要讲，连忙告辞离开。这房间里，就只剩了袁慰亭与赵冠侯两人。袁慰亭笑道：“冠侯，你欠的好债，还要姐夫帮你来弥缝，可要小心着内宅失火，十格格那里发作起来，看你如何招架。”


“多谢姐夫救应，这也是……一言难尽。”赵冠侯摇头苦笑，表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袁慰亭道：“也不用担心，男人么，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事，只要能做大事，多蓄几房姬妾，又算的了什么。这次，你是我的第一号功臣，我早就想看看济南府的珍珠泉是什么样子，这次终于得偿心愿，冠侯当居首功。”


珍珠泉位于山东巡抚衙门里，袁慰亭如此说，便是指代山东巡抚的关防。以他未进过学的底子，原本做个道员，亦算是到了顶。谁知竟然委了侍郎，既然有了侍郎衔，想着督抚，亦是人之常情，下一步，多半就是想着几时能入军机入阁拜相。


赵冠侯心知，此时若是顺杆而上，那就是许攸的下场，连忙起身下跪“大帅，您这样说，卑职就无地自容了。您能署理山东，全是您的本领和祖上荫庇，卑职不敢居功。何况这次办事，卑职也有很多做的不当之处，大帅不罚，卑职就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论功。”


袁慰亭既为巡抚，便可称一声大帅，他见赵冠侯如此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冠侯，有话起来说。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见外，怎么又叫起大帅了，叫姐夫。”


等到赵冠侯落座后，袁慰亭才道：“我说你的功劳最大，这话并非是夸奖，而是事实。毓佐臣在署理曹州之时，就有酷吏之名，因为盗贼栽赃，就无端害了士绅一家四口人命，像这等人，按说早就该摘了顶子。可是他的官越做越大，朝廷里，自然是有靠山，有举主的。若不是你这次及时从李曼侯爵那里发出电报，让朝廷知道局面已经危殆至此，毓佐臣如此刚愎，他的巡抚说不定还能当下去。正是你，搞掉了他的大印，又保全了所有洋人，免得事态不可收拾。所以我说，你是第一功臣，这话绝对没错。”


他面上带笑，这番话就是出于真心了，又说道：“我把你留下，是有些心腹话要跟你谈，这事不适合让别人知道，千万不可走漏。”


“姐夫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毓佐臣虽然是个酷吏，可是有两件好处，一他是真有些才干，这几年山东在他治下，财政赋税搞的不错，府库里很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钱粮。二就是他确实重视军伍，在山东练营兵练的不少，这些都是咱的基业，都不能丢。山东的兵，要裁汰一部分，也要留下一部分，你是跟他们见过的，说说看，山东的兵如何？”


赵冠侯思忖片刻道：“姐夫，山东兵一来身强体健，二来勇而敢斗，三来多有习武之人，这些都是优势。而劣势，则是他们身上有较重的旧军风气，军队与拳匪勾结不清，部队之中，积弊亦多。若要裁汰留用，按我的想法，就是练拳拜神的不要，吃烟的不要，老兵油子不要。其他，便是严肃军纪，更换将官，军队里不许设坛练拳，这支队伍就能带出来。毓佐臣给咱留下这么一份家当，咱们一定能弄出一份自己的家业。”


袁慰亭点点头“你说的，正和我的心意。你整军的想法，与我想的也一样。山东民风尚武，自古就出好兵，也想多练几只军。眼下有拳匪这个由头，正好可以向朝廷提请练兵，但是武卫右军，又练先锋队，等于是把原本的武卫右军翻了一倍。我们再要练兵，朝廷那里，不好立名目。可若只练一万人，我的心里，却不满意。”


赵冠侯暗想，果然是权重心大，袁慰亭显然也看出，时下的朝廷局势动荡，天子被软禁，太后一朝得势，于朝政上很有番动摇。洋人的态度未必真的是喜欢皇帝，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对中国事务进行干涉，下面又有拳匪之乱，整个大金的江山，都可能发生极大变故。


这种情势下，任何东西都不如兵权来的实在，有了兵，才有了一切。可是想要练兵，就得朝廷承认，否则这些兵勇很难养活。如果还像毓贤一样，采取只募不养的方式，让士兵自己谋生路，那只能算是养匪。而要让朝廷这些部队的军饷，就得找一个合适的名目，让朝廷认可山东所养之兵。


他略一琢磨“姐夫，这养兵的事，我有个见解，不一定行，姐夫可以参详参详。既然洋人这次是在铁路上出的事，拳匪有喜欢拆铁路，破坏线杆。因为胶州修了电厂，通了电，有拳民非说那是铁怪物，要晚上去袭击。我们就说成立护路军，和护线军。保护铁路沿线，以及电报线杆。这个主张，洋人一定是支持的，有了洋人支持，领事们表态，朝廷里，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是非。而这胶济线，津浦线，铁路纵横，咱们得用多少兵力来守，不就全看您手下几位师爷的妙笔？”


袁慰亭大喜“说的好！冠侯，你倒是想到了我的头里，这个主意不错，我这便让师爷写奏折，申请成立护路及护线军。可是这兵是有了，粮饷器械上，就少不了要借洋债，这就是你的差事了。”


这次的人质事件里，袁慰亭得利固大，简森的得利也不小。她成功解救了两个董事，在华比银行董事会里，就有了两个盟友。除了这一点外，其军火生意，也获得了意外突破。


这次枣庄大战中，金兵的手留弹大发神威，威力和效率，远不是时下普通掷弹兵使用的点火式手留弹可比。原本这武器只是想卖给新建陆军，从金国朝廷骗点回扣。没想到这次检验之后，阿尔比昂和普鲁士都对这种武器产生了极大兴趣，已经开始下单订购。


这两家的单子开的很大，赚头也足，简森洋行不但打开了军火市场，又能从金国那里赚一笔调停佣金，心情自然愉悦。与赵冠侯见面是在中午，两人在华比银行枣庄的办事处。


借款之事，一说即成，简森更关心的，还是赵冠侯的身体。他在巢云观亲与贼战，甚是凶险，简森上下打量着，寻找着伤口。赵冠侯笑道：


“我的运气很好，那些人的枪法也差，根本没伤到我。等到晚上，咱有的是时间找伤口，现在怕是不成了。今天晚上你要帮我，这些洋票里，生意人很多，咱们联起手来，可以签很多合同，做成很多大生意。”


“哦，你不去陪你的新婚妻子么？”简森微微一笑“那个女野蛮人，我今天刚刚见过她，很狂野也很……奔放，我想在某一方面，也会是如此。你还能吃的消？”


赵冠侯心道：这倒是你看差了。孙美瑶事实上只是逆来顺受，谈不到狂野，亦说不上奔放。他笑了笑“咱们晚上试一试，你就知道能不能吃的消了，她现在要忙着整顿部队，我也不去烦她。今晚上，是你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简森微微一笑“那个胡佛先生，正在努力争取和我的合作。他想要在山东开矿，而我会他处处碰壁，他要想把生意谈成，就得依靠你，这是你应得的。”


这个晚上属于金国的赔罪酒会，一方刻意讨好，另一方也不会得理不让人，宾主尽欢，也在情理之中。赵冠侯精通洋文，又熟悉西洋礼节，很容易博得这些洋人好感。


加上有巢云观的那事，这干洋人里，颇有些头面人物，对于金国朝廷观感一般，反倒是对赵冠侯另眼相看。觉得这个官员和以往见到的那些，大为不同。包括一些贵妇人，也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简森的财富与他的官员身份以及开明态度配合，不少洋人或出于投资考虑，或出于对这两人的信任，表现出了很强的合作意向。胡佛抽个冷子拉着赵冠侯来到一旁“你上次救过我一次，这次又救了我，看来你是我的幸运星。现在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说服简森夫人，和我们墨林洋行共同开发这里的矿藏。”


“这没什么不行，可问题是，这里是普鲁士的势力范围。”


“不不，山东是阿尔比昂与普鲁士共同的势力范围，普鲁士人并不能一家独大。今天在这里参加酒会的，有一半以上不是普鲁士人，但是他们在山东的投资，普鲁士也不能从政策上进行拒绝，否则，就是违反了游戏规则。”


胡佛很自信地说道：“和墨林公司合作，对于华比银行还有赵大人，都是很有好处的事情。我知道，你们要和普鲁士谈一笔军工生意，而我恰好也有朋友在做军工生意，你们应该去跟他接触一下，然后就会发现，你们不止有一个选择。”


赵冠侯点头道：“我尽力去为你试一试，至于能不能成，我也没把握。”


胡佛一笑“我相信，爱情的伟大力量，可以改变一切，只要赵大人出马，没有做不成的事情。顺带一提，你营救的人里，恰好有人知道一个有趣的消息。在威海的某个仓库里，存放着一批标注为西洋锁具的商品。实际上，那是有人因为发货错误，而漏缴了应付税费的一批米尼步枪。我在威海海关有朋友，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方便，让你们把这些货物从仓库里提出来……”


“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与胡佛的交易谈完，板西又找上门来，照例是一番寒暄之后，他送上的却是一个存折。是以赵冠侯的名义，在津门正金银行，存入的三千两白银。


看来其果然是与东方思维接近，送礼也送的很实惠，胡佛送枪，是团体得利，而板西送钱，却是个人得利。而且其提出的条件是，赵冠侯担任扶桑方面的代理人，表面上由他派人来与简森共同开发山东矿业，扶桑方面只提供资金、技术、人力支持。看上去，这是个稳赚无赔的买卖，于个人绝无关碍。


赵冠侯似乎也显的很有兴趣与他说笑了一阵，将存折欣然收下，这存折并无印章，实际等于废纸。必须得有印章，才能取款。显然是扶桑人防范他收钱不做事，预留后手。总要合同签定，才肯给章。


看着板西的背影，赵冠侯哼了一声：一帮穷骨头，做事就透着那么小气，不大方。在心里给扶桑人画了个叉，也认定，这些人对于山东的觊觎之心，却是比胡佛那干商人更大，板西其人，也绝对不是一个扶桑银行家那么简单。看来大金这块肥肉，想咬的人越来越多，过去还是凭借条约谈判，现在，怕是盘外招，越来越多，这个山东的家，实在是不怎么好当。

第一百九十章 定情


次日天刚放亮，赵冠侯从简森房里溜出来，直去另一边院落，预备去敲姜凤芝的窗。只是人刚进到院里，就见姜凤芝正拿了条花枪练功，见他进来，忙收了势。“师弟，这么早？”


“那是，正好赶上去吃点早饭，然后再和师姐逛一逛，说实话，很是对不住，来一次山东，还没陪你好好玩一玩。等过几天，就要开拔去剿拳民，军务匆忙，便又没时间，今天自然要陪师姐多玩一会。”


姜凤芝兰到房里换好衣服，两人离开县衙之后，她并没注意到赵冠侯身上的洋香水味，只当他特意来找自己，脸在旭日之下，染的分外红晕。低下头去，漫无目的的跟着赵冠侯走了良久之后，才问道：“师弟，你这次要到山东做官了，寒芝姐呢？她怎么办？”


“我现在官职够了，可以带家眷，我想把她接过来。简森一说要来山东扩展业务，朝廷就在山东预备了几所房子，作为华比银行在山东的公所，其实就是上面的大佬讨好简森，让她对路款的事睁一眼闭一眼。那些房子她不怎么住，借出一所来，当个临时的住宅没问题。”


“那我呢？”姜凤芝脱口而出，眼睛紧盯着赵冠侯，此时差不多也是到了图穷匕见之时，究竟是成是败，就看此一举。


赵冠侯停下脚步，看着她，见她粉面含羞，眼睛里充满着期望与羞怯又有些害怕听到结果的模样，微微一笑“师姐，你说呢？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也该有数，孙美瑶是强盗出身，性情粗鲁，又会武功。你说你要是不在家里保护着寒芝，她可怎么办？”


姜凤芝先是一愣随后面上浮现出笑容接着又羞的低下头去，连连跺着脚“你……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一句也听不懂。反正，谁想欺负我寒芝姐，我不会答应。你又总在军营里不在家，就只有我能保护寒芝姐了，谁敢碰她，我跟谁玩命。”


“玩命倒是用不上，总之有你在，我就放心，寒芝姐也不会寂寞。但是这事，不是现在办，不是时候。我这边剿匪练兵，忙的事很多。你要过来……总之不能那么草率，总要办的像点样子对不对？津门那边的房子，我不准备出手，你和师父他们就先住着，等到过段时间，我这边安稳一下，再把你们接过来……”


听他话的意思，便是要办个迎娶仪式，姜凤芝心头狂喜，但是听到那房子，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成，那房子值几千两银子，你不住就卖了吧，我和爹不好住进去的。”


“没什么不好住的，那房我没打算卖，与其空着，不如你住着，跟我就不必分彼此了，将来总归是一家人。正好跟我说说，为什么卖了朱红登，你不怕其他拳民，找你报复？”


姜凤芝摇摇头“他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我告的密。其实也不算卖了他，我们门户本来就有规矩，学成武艺，只为强身健体，防身自卫。不得以武犯禁滋事，更不许弟子造反。朱红登聚了这么多人马，把山东闹的乌烟瘴气，正该清理门户。他聚集了大批人马说是要亮拳，就是打擂，然后准备趁着这股士气，攻打那个洋人的住处。他的拳是我爷爷教的，所以不拿我当外人，连用洋油烧房子的计策，也被我知道了。这事要是一做，洋人非翻脸不可，那你不就危险了？”


她说到此，脸微微一红，但依旧坚定地说道：“我跟那个师叔，只是初见，跟你，却认识了十几年，想想也知道，跟谁近跟谁远。所以管他是谁啊，凡是对你不利的，我第一个放不过他。”


两人说到此，自是彼此明白对方情分，眼神里都多些值得玩味的东西，姜凤芝趁着走路，就将自己如何与简森合作，将拳民计划卖给袁慰亭一一做了分说。那些拳民缺乏保密意识，按着江湖上的做派，对她很亲近，也就让她掌握了很多重要信息。乃至于拳民如何行法，如何结社，她也掌握了不少。


朱红登自恃有官府的护持，没把官兵当成敌人，全军布置安排，又别姜凤芝卖给了官府。袁慰亭以精兵直取，自然大败亏输，而他自己，也是被姜凤芝指点了官军，动手擒拿。只是这些事，都是假官军之手，简森夫人传信，外人无从得知，她并不担心暴露。乃至于心诚和尚逃脱，也对她没什么损害。


两人用过早饭，又在城里四处闲逛，采办些特产玩物带回去。一万大军进城，于枣庄而言，是莫大的商机。这些右军士兵不是毓贤手下那些乞丐部队可比，平时军饷不扣，出发前又发了一个月军饷做开拔费，每人身上都有几两银子，且购物必然足价付款，是商人们眼里最大好的肥羊。


是以四乡八镇的行商货郎，全带着副食蔬果，乃至各色土货，进城里来贩卖。几处洋行也全部开张纳客，就连一些土昌，也在兜售着自己。


赵冠侯谈成了几笔生意，尤其帮胡佛谈妥的矿业买卖，光是佣金就赚的不少，身上很有些款，在枣庄这地方，给姜凤芝买些名贵首饰衣服也不是买不起。但问题是，考虑到她的身份和日常社交，这些东西并不适合她。若是送这个，就只有奢华，而无细心，因此挑选的都是做工精巧，又不怎么显眼的物件。这种礼物惠而不费而且走心，让姜凤芝大为满意。


两人走出一家洋行，姜凤芝轻轻摸着买的洋布衣料，又回头看看洋行的房子“要不是袁大人带兵来，这房子已经给烧了，老板也活不了。他们的算计里，是要在整个枣庄点天火，烧洋鬼。那天火，就是洋油，到时候火一烧，一座城池就都完了。哪怕是没有你的事，我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赵冠侯点点头“师姐做的很对，多亏了你，才保住了山东的局势。这次办差，都说我的功劳第一，其实，是师姐功劳最大。这些拳民，也有许多冤枉，或有自己的委屈，但是不管怎么说，眼下山东要的是天下太平，与洋人相安无事，他们就非剿不可。这些人是师姐的同门，你在这里，两边都不好做人，让你回津门，也是免得你难做人。等到这里的匪剿完，就一切都好了。”


姜凤芝一笑“我明白师弟你的用心，也不会怪你什么，人在公门，身不由己，你只要自己小心些就好了。其他的事，也讲不了那么多手下留情。你今天陪我，你家的那个孙当家……会不会不高兴？我看她昨天在袁大人面前的表现，很是粗野无礼，而且有个标统不要，非要做管带，看来脑子也不大好使。若是发起脾气来，我怕也够你受。”


赵冠侯笑道：“师姐，你这就看错了。孙美瑶她并不傻，她之所以在袁大人面前放肆无礼，实际是刻意为之，就为了让袁大人把她当做个赳赳武夫，不加提防。至于说她不要标统，只要管带。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本钱小，若为标统，就要大量并入其他部队，军官上也要官府派一批人过来，她这个标统就被架空了，人家想换就换。现在做这个管带，都用她的旧部，再有就是招安的强人，这支人马她能掌握住，比一个标统有用的多。这女人，心眼多着呢，但是这话我只跟你说，别往外传。”


姜凤芝才知，原来孙美瑶竟有如此多的心眼，相比之下，还是自己最为单纯，以后在赵家，自己要走的路，看来还长的很。洋人这次虽然被安抚住，但是剿灭匪徒的事，却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拖延，军情紧急，赵冠侯也没有太多时间与姜凤芝相处。


等转过天来，姜凤芝便登上回程火车，返回津门，在火车上，想着自己的期望终于将要实现，她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意。


袁慰亭的赏赐，在姜凤芝离开不久，就有了下文。因为此番处置得当，特真除工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加宫衔，赏朝马。


以他未青一衿之身，得以一省疆臣之位，已算是难得的成就。只是他既得陇自复望蜀，得为疆臣之后，便想着再进一步。而要再进一步，就得立功。于山东时下而言，最大的功劳，就是剿匪。是以在他的恩赏旨意到达不久，山东就开始了大规模剿匪。


鲁地民风剽悍，加之实行马政，山东民间多蓄马匹，百姓之中，亦有不少精通骑术之人。是以每遇灾年，绿林中便多了许多响马强人，仗着马快枪疾，来去如风，官兵亦难钳制。另一路匪，便是拳民，其虽不如响马山贼一般剽悍，可是却胜在人多势大，人数众多，兼之专以洋人为敌，比之马贼更需提防。


孙家受了招安，孙桂良得了管带之职，实际掌兵的又是孙美瑶，这等于是袁慰亭以千金买的马骨。让山东的绿林中人，都看到了一条出路。


自古以来，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就是江湖中人总结的经验。现在武卫右军战力既强，与官军对阵找不到便宜，招安，也就成了这等强徒的一个选择。


兼且这支招安的骑兵营，本就出身绿林，于江湖中事了如指掌。哪一处山寨富贵，哪一处山寨贫瘠，十分清楚，不会干出赔本买卖。至于那些秘路山道，自会收买山寨里对应的喽罗寨主，一早就探察清楚。自来绿林出身之人奉了招安，杀起往日同行就格外手狠，孙美瑶兼之出嫁随夫的因素，狠毒二字上更重几分。


她的骑兵营组建不足一个月，便已将原抱犊崮周边的各路山寨或招安或扫荡，一一挑平。肯招安的，自然要带领喽罗拖枪下山，然后按着先锋队的标准进行选拔裁汰，其标准远比绿林中挑选喽罗严格。


一个几十号人的小寨，裁汰下来，或许寨主只能当个棚头，喽罗里十无一存，更要互相调配，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山寨里的肉票自然要释放，钱粮物资则只能留下两成，其余上缴，由孙管带支配。


对于这种苛刻条件，自是有人心怀不满，而拒绝招安，但随即，就被官军打上门来。密路也好，埋伏也好，对于熟悉情形的孙美瑶自无用处，至于山寨的寨墙，不管修的多结实，只要架起几门洋炮，几轮实心弹齐射，包准就是个大口子，接下来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后来几个不肯服软的山寨联手想要拼一拼，主动打了孙美瑶一个埋伏，没想到她的骑兵营里，有赵冠侯配给她的一个步兵哨，等到匪徒进攻时，先是两行横队排枪轰击，随后就是白刃冲锋。


见到那如雪的刺刀，匪徒们全都没了魂，丢刀扔枪的败退，几个寨主全都被砍了头，寨子里的一切都被充公。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整个蒙阴地区的绿林中人，要么就乖乖投诚，要么就只好派人给孙送以重礼，求她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带着弟兄们换个地方扫扫，给老兄弟留条活路。


看着几位大头目送来的礼单，孙美瑶不禁得意的哼哼起了小调，又把小烟袋叼到了嘴上。“这帮人，倒是没少存钱，这一回，起码敲出了他们三分之一的身家。有了这些钱，爷就可以招兵买马，购买洋枪洋炮。当家的，你看咱这媳妇不白娶吧，比你那洋婆子，也差不到哪去。”


赵冠侯怕她大意失荆州吃了亏，又加上新婚期间，正是情热不好分离太久，特意带了一个炮营给她撑场面，顺带让部下练兵。见她这副样子，赵冠侯摇摇头


“我跟你说了，少抽点烟袋，对你没什么好处。别跟简森比，人家动动笔杆子，就是十几万二十万的银子，比你们当强盗来的快多了。像你买军械，买洋马，不都得靠她，别拿她当仇人。”


“她抢我男人，我不拿她当仇人，难道当亲人，笑话。我就抽！”孙美瑶边说，边示威似的朝赵冠侯脸上喷了口烟，随后把礼单一放


“差不多了，我对这片还是了解的，这点地方的家底，也就这么多了。再刮也刮不出什么油水，剩下几个山头，要我看就留着。追的太厉害，他们就往河南或是淮上跑了，将来回来，估计更狠。反正跟他们放了话，不许动铁路，这护路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是我的兵，还有手上的枪炮，还是得想办法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洪流


她这个骑兵营人事权经理权都在自己，官府并不过问，但同样，也不会有太多热情投入。一次性给她补发了半年军饷，又补充了几百条滑膛枪，其他就不再管。孙美瑶心里有数，这是袁慰亭卖赵冠侯面子，下次再要粮弹枪支，就不会这么容易。这点家当如果是当土匪，自然是够了。可是要想真正起到主力部队的作用，那还差的远。


虽然山东爷们号称好马术，可是跟赵冠侯带出来的骑兵哨一比，就根本提不起来。那些什么墙式冲锋之类的词，没听过，也不会。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到天上的马上豪杰，经过筛选之后，骑兵营里的骑兵只保留了一个哨的建制，还都得从头练起。


要想让兵练的像武卫右军一样强，可以震慑住洋人，就得买洋马，购洋枪洋炮。赵冠侯可以从自己的部队里拨发出一部分物资下来，但是孙美瑶心思重，总是觉得还是自己有一些小金库更为放心。是以她剿匪，既是为了扩军，也是为了搞补给粮弹，为将来发展打基础。


小李曼与一年前相比，成熟了许多，并没有因为汉娜悔婚的事迁怒于赵冠侯，普鲁士兵工厂的生意，最终还是谈成了。这其中固然有李曼报答的成分，另一方面，也出于坎离二拳势力日盛，山间地头，到处可见红色头巾的原因。


于普鲁士人而言，其兵力只能驻防胶州，可是拳民兴旺，袭击教堂，攻击侨民，使普鲁士对华利益大受影响。要想剿灭拳民，袁慰亭这种开明官吏，比普鲁士部队更为合适。这个兵工厂的建立，属于两下各取所需，双赢格局。


普鲁士的银行在兵工厂占四成股份，一成半为华比银行股份，官股占四成半。其规模不能与江南制造局与汉阳兵工厂相比，但是设备先进，技术人员全为洋员，又有普鲁士供应原料，未来发展大有可观。


由兵工厂制造的枪械，购买价格比购买普械为低，有赵冠侯的关系，也可以保证优先拿货。但是这些优惠条件再多，最后也得用真金白银来买。


孙美瑶这个骑兵营，实际兵力已经差不多达到八百人，编了七个哨，包括一个骑兵哨，一个营属炮兵哨，一个辎重哨，外加四个步兵哨。而朝廷发放粮饷乃至武器，是只按额兵数字发放，只发四个哨的饷，其余一半的粮饷武器，就得自己想办法。想要购买好枪就得用钱，日常养兵练兵，处处都是开支，她又不能重操旧业，筹措粮款，就只能靠着打过去同行的秋风。


赵冠侯也知，袁慰亭对于孙美瑶扩军肯定了解，但是却不想过问。事实上，他对于武卫右军先锋队的扩军，向是持装聋作哑态度。只要这支部队他能掌握住，就不怕你扩充，不管扩充的多大，最后都是自己碗里的肉，于他并无妨碍。


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招兵不能搞成多多益善，导致冗兵过多，反而拖累部队战斗力。赵冠侯选兵标准严格到苛刻的地步，搞的孙美瑶有时都觉得他有些过分。直到那一哨步兵居然打散了三倍于己的匪军之后，她才知道新军的成色到底有多强，于是挑选士兵以及训练上，丝毫不肯放松。


这样的部队，于袁慰亭而言自是极合心意，只是他不可能因此就特意拨款养兵。按他看来，既然赵冠侯与简森有关系，那就靠自己的本事，让洋寡妇投资，养他小老婆的部队，至于能否成功，都对自己无害。


于孙美瑶这个管带看来，让自己手下这些土匪不再四处打抢，还要严守军纪，严格训练。除了以督导队大刀砍的人头滚滚外，就是要把军饷跟上，确保粮饷军资无匮，这才是保障。


兼之，官府补充的都是滑膛枪，而她想要的是威力更大的线膛枪，最好再有一部分米尼步枪。至于骑兵方面，应装备卡宾马枪，军官全换成左轮。


骑兵营属炮兵只有两门两磅炮，威力也不够大，骑兵胸甲也不足。但是要想实现这些换装，就都得自己掏腰包，想搞钱，就只能去黑吃黑了。


赵冠侯看着礼单，这里面固然有现洋白银金条等等，但也有一些洋货，以及丝绸、甚至是古董类的物件。他指着这一部分道：


“字画、古董，还有一些金条，拿出来孝敬袁大人。这也是你应有的表示，你看那要挂面，他也是个绿林出身，现在都做到了翼统制，靠的就是会做人。你也得学聪明点，不能光积攒家底，也得学会了送礼。打点好了大帅那里，你这边的军械，他也会拨一些下来，比自己买合算。”


“我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不为我的骑兵营考虑，也得为你着想。”孙美瑶熄灭了烟袋，想把它扔了却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插回腰里。


“我男人才是个标统，太小了，你该当翼统制。所以这些东西，就算为你买前程，我也认了。另外，是不是该留点咱买房子？你家大婆子快来了，是不是买所房好一点。”


“买哪的房子，都不合适。我现在安定不下来，正在四方征战的时候，所以买房没用，就用华比银行的公所挺好。至于我的前程，现在这个标，是我实打实掌握在手里的，如果提拔，也许是个帮统，但是意义不大，能掌握住的，还是这一个标。还不如为你铺路，顺带买些军械呢。这次因为有保路保教的名堂，洋人对我们也很支持，洋行里可以买到一些炮和炮弹，正好给咱扩充家底。至于经费上，蒙阴这一带，既然没什么匪好打，咱们就去别处，整个山东，现在差不多遍地有匪，不怕发不了财。”


原本毓贤时代，以严刑竣法治省，小过即遭死刑，搞的山东地面上，很多地方盗贼绝迹。可是这些人并非是真的做了良民，而是逃往邻省，或是暂时雌伏，还有的则去练了拳，成了拳民。


现在袁慰亭治山东，法度以宽，盗贼便又有复起之势。再者，就是洋人最为关注的拳民，也被归为拳匪，要加一惩办。原本毓贤是拿拳民当义民看待，由于有官府支持，搞的山东遍地起坛办拳厂。现在突然风向逆转，拳民成了拳匪，百姓那里一时转不过来，山东地面就多了几十万匪人。


赵冠侯也叹了口气“这些人里，很有一些是不错的青壮，若是能拉到部队里，哪怕是当夫子都好。再说耕种田地，也离不开他们。好端端的练拳，把田地都荒废了，这就大大不该。现在大帅那里已经发了告示，将坎离二拳，定为八卦教余孽。当年八卦教攻打紫禁城，那是把箭都射到皇城里的反贼，这么一定罪，是要下死手。从吏役到保甲长，都得了钧谕，要求访拿拳民。如果这些人自己练拳杀无赦，亲属练拳，自己也要革职。民间里，谁练拳，或是赞助拳厂，就是死罪。子弟练拳，父兄要徒三年。这种雷霆手段一实行下来，拳民的势派，就大不如前了。”


孙美瑶道：“要我说这还好，最损的是他前些天，说是要在巡抚衙门设坛，把坎离二拳里，有名的师兄请来十几个，等到他们上法请神之后，当场以洋枪试法。连那个朱红登在内，一个没剩，挨个用枪打过去，结果全都是一身窟窿，当场交代。现在一面禁止练拳，一面派了人拿大令四处去请师兄，谁要是能施法成功，袁慰亭就带头练拳。这手可够损的，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掌柜的，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是袁大人自己想的。他在津门，不就是这么治的我们这帮混混么？这还是老办法，请君入瓮。如果不来，就证明对自己的神通没把握，如果来，就一律拿枪打死，左右都是难活。咱现在，就是带着兵去攻一攻，把这些拳匪或杀或赶，总之是赶出山东为要。”


孙美瑶一愣“怎么？你是说，咱们剿不光？”


“怎么可能剿的光？老百姓仇洋教久以，包括那些电报线杆，有人说它们坏了风水，老百姓没见过，自然就会信。这个是虚的，而实的则是电报大行，原本的驿马就大受影响，驿吏里恨它的也不少。这帮人勾结起来，不是单纯杀，就能杀的完的。袁大人的意思，其实是在山东不要有拳，至于别的省……那就随他去了。现在与其说是剿拳，不如说是赶拳，把他们往其他省赶。等到他们把其他省祸害的不成样子时，大帅治匪的成效，就更明显，到时候，便还能加官晋爵。这就是官场的盘算，跟绿林不一样，你得多揣摩着上官的意思，还不能让他知道你能把他揣摩明白了，这就是分寸。”


孙美瑶摇摇头“你们这帮人，花头真多，比不了你们。反正你怎么做，我就跟着，总是听你的就是。咱们接着要对付的，就是拳匪吧？”


“那是自然，拳匪虽然论油水不如这些马贼，可是有一节。他们攻打教堂，杀戮洋人及教民，所得战利也不少，咱们给它抢回来，就是一大笔进项。所以告诉儿郎们，打起精神，拳匪比这帮马贼更好对付。而且拳匪剿的多，洋人对咱们就能满意，到时候不管是买洋枪洋炮，还是借钱，都会方便。”


其时，山东境内烽烟四起，除了他这一支炮标之外，武卫右军先锋队的左右两翼，也在袁慰亭的命令之下，对拳民实施兜剿的策略。与以往官府剿匪，有匪即剿的方略不同，袁慰亭的战术是先与洋人在山东地图上，进行划分，然后有目的的兜剿，驱赶。这样拳民即使是逃，也没有用，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杀阵之中，不管哪一条路，最终都是死路。


同时，象征着死亡的巡抚衙门请贴，也送到每一处拳坛那里，邀请这些有法力的师兄，到巡抚衙门设坛。凡是去衙门设坛的，都会被邀请行法，随后就是验法。几十个师兄被击毙，每人尸体旁都贴了布告，写着试法不灵。其他的师兄既不肯去，也不肯散拳，局面极是被动，但是很快，就有着对自己有利的谣言在山东流传开来。


“袁慰亭本为黄河里，一只修炼千年的老鼋成精，化成人姓，姓氏依旧为袁。其邪法厉害，是以大师兄才会被杀。这妖魔与洋妖勾结，苦害黎民，因此山东今年无雨。这妖精每天在衙门里，要吃九十九颗活人心，大师兄只能去别处找来法宝，才能对付这妖精。”


在这种谣言的鼓动下，神拳的信徒，依旧对于不敢去试法的师兄、老师父保持忠诚，并且跟着他们，开始了向直隶逃亡的旅程。


普鲁士、阿尔比昂两国的报纸上，山东处决拳匪的照片经常出现，两国公使领事，对袁也不吝赞美之词。巡抚衙门外，写着袁慰亭名字的乌龟画像，也开始出现在了巡抚衙门外的八字墙上。


秋去冬来，今年的山东由于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庄稼收成极差，无数人一夜破产，沦为乞丐、流民。天空中彤云密布，北风呼啸，山东境内，降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场雪，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预兆着明年有一个好收成。只是这雪，掩不住无数的尸体，也盖不住山野间那无数涌动的红色头巾。


鲜红如火的旗帜，渐渐在山东与直隶的边缘地带聚集，汇合，一杆赵字大旗，迎风招展。坎离二拳的总头领赵老祝，正式于河间立旗，召集部下。这支由饥民、响马、拳师组成的队伍，于大金的大势上看，不过是浪花一般微小的存在。任谁也不会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与其他微不足道的浪花汇合在一处，形成一场涤荡天下的怒潮，席卷天地，沛莫能当！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劫票


在直隶河间府境内，一片群山环抱之内，一处名为刘家台的村庄，此地位于山东、直隶两省交界，与德州的距离并不甚远，靠近车站，也得了不少便利。村子里，可以挑些土货到车站去卖，生计上略微好过活一些。由于其行政是划到了北直隶，不归山东管辖，是以山东那边如火如荼的杀拳民，对这里却无影响。而这山的名字并不好听，据说当年是古战场，杀了无数的人，阴天下雨甚至有鬼哭之声，是以山的名字叫做：森罗殿。


村子里最大的财主武举人刘贵宗，昔日因为办灯会而与教民结怨，官府袒护着教民，害他折了一笔钱，又丢了面子。因此坎离二拳初起，他家里就设了坛，全家都练拳入教。


没过多长时间，那几个与他做对的教徒，就全家失踪，不见踪迹。据说是他的授业恩师做起神通，请来六丁六甲，把教民悉数捉尽，从此刘贵宗就成了拳民的中坚分子。


这几日里，刘家的院落里，炊烟不断，一杆赵字大旗，在他的院子里高高挑起。那大旗做的精致，比起大元帅用的纛旗也无差异，格外醒目。


此时的刘家台，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海洋，越来越多缠绕着红色头巾的人，向着这里聚集。他们中，固然有奉总头领赵老祝之令，来此汇合，听从调遣的。也有被袁慰亭部下所迫，于山东无处立足，前来投奔的。


亦有并非拳民，却久仰赵老祝侠名，兼且自身为洋人或教民所欺，生计无着有或者受了奇耻大辱，前来求赵老祝帮自己讨一个公道的。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越来越多的拳民，占满了村庄里大街小巷。


这些人中，并非都是穷汉，亦有一些是村庄里的士绅地主，自己练了拳，或是被洋人欺负的没办法，求个帮助。他们并非赤手空拳前来，每多携带粮食、副食，是以拳民数量虽多，暂时不至于断炊。


赵老祝素能将兵，拳民中良莠不齐，各色人物均有，但是有他的赵字旗在，无一人敢作奸犯科，是以百姓们对这支武装也自没有恶感。看着他们行法练功的样子，还有的后生主动也要加入，整个村庄几乎无一家不练拳，无一家不习武。


场院里，一些年轻的后生手里举着草叉棍棒，在进行着对练，一帮未曾成丁的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在寒风中不时的用袖子擦着鼻涕。他们的头上也有一块红布包头，手中则拿着木刀或是木枪。明明小脸冻的又红又干，却还是拼命的抡着手里的木刀，大喊着“杀洋鬼子，杀洋鬼子！”


在刘贵宗的院子外，几骑快马如飞而至，为首的是个四十开外，如同金刚般威猛的大汉，满面虬髯，面如火炭，背后背着一口阔刃单刀。一到了门上，就飞身下马，将坐骑交给门首的坎字拳弟子，随后问道：“老祝在家么？”


“总头领就在上房，刘头领自去拜见就是。”


背刀的汉子点点头，大步流星的来到上房门首，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这背刀大汉的头上身上，也落了不少雪，可是房间挂着厚重的蓝布棉门帘，房间里则点了一个极大的铜火盆，里面炭火烧的旺盛，人一进门，便觉热风扑脸，冷热相激，那大汉顿觉喉头发痒，大声咳嗽起来。


房间里，正中位置上，坐的是个年近六十的干瘦老人，留着山羊胡须，两只眼睛精光四射，丝毫不见老态龙钟之感。身上穿的乃是一件火红色的箭袖短打，一口宝剑悬在腰里。


他的相貌并不算惊人，可是举止间很有几分江湖豪侠气概，一看就知，是走过江湖，且身上有真功夫的。在他上手位置，正是自枣庄死里逃生的心诚和尚，下首位置，则是少年得志，新近成了亨字坛老师父的丁剑鸣。


依次下去，则是拳里各坛的老师父或是大师兄，本宅主人刘贵宗，由于地位较低，则只能在靠近门首的地方搭一坐位，却是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正中之人，正是坎离二拳皆尊奉的总头领赵老祝，他不但武艺高强，人品也正，在江湖之中有极高声誉，于拳民之中，则如同神圣的化身。他见来人咳个不停，忙笑道：“大刀兄弟，赶紧坐下，来人，给他预备碗水，拿水压一压。”


刘贵宗没用吩咐，自己就起来，为来人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那背刀的也不客气，一扬头将水喝了，总算是止住了咳。又朝赵老祝抱拳道：“老祝，这回差不多是探听明白了，咱们十几万子弟，能不能在山东立住脚，就看这一遭。”


心诚和尚道：“那狗官袁慰亭，毁了咱们那么多堂口，杀了我们那么多手足，是个彻底的二毛子。贫僧恨不得取了他的首级，给红登兄祭奠亡灵，何必与他谈？不是有大贵人说了，要咱们进京里设坛口么？依贫僧之间，不如把所有的弟兄，都带到京城和直隶来，这里洋人多，我想各地的士绅商贾，必会箪食壶浆，以犒天兵。不管是传艺，还是粮饷，都很方便。”


赵老祝却摇摇头“大和尚，你这话只能算说对一半。直隶的洋人多，朝廷里又有人愿意帮咱们，要是说搬到直隶来，不失为条妙计。可是要分个情况，咱们十几万人，被赶出山东，名声上总是不大好。要说袁慰亭那个二毛子，我也想除了他。可谁让他是朝廷侍郎，杀了他，官府那里不好交代，不能让好朋友为难。红登的仇，我没忘，在坐的朋友也不回忘，有朝一日，定要他血债血偿。可是这回，还是不杀他为好。直隶我们是要来的，京也是要进的，可是山东是咱们的基业，不能丢。这就如同打拳，打的出去，也要收的回来，要是丢了根基，总归是让大家心里不安生。”


他又看向那背刀的男子“德广老弟，你这次是受了不少累，这第一功，是你的。”


那背刀男子，正是当初在巨野杀了两名洋教士，最终导致普鲁士出兵，占领整个胶州地区的大刀会头领刘德广。因为使的一手好刀，与京城的大刀王五几可分庭


抗礼，是以江湖上也以刘大刀称之。


他将茶碗放下，又一抱拳“老祝，你这么说，我可担当不起。我刘德广与洋人和官府有大仇，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杀洋人，打二毛子，我没有二话，粉身碎骨再所不辞，哪里还用的着说什么谢或者不谢。这次打探消息，其实我出的力有限，主要靠的是津门那位张德成张二爷。他在铁道上有朋友，把这火车的情形，打探的很清楚。什么时候发车，什么时候到咱这的时刻表，车上有多少兵，我这都记着。”


赵老祝哈哈一笑“德广兄弟，兵书上有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趟车的情形我们掌握的清楚，哪有打不下来的道理。只要抓了这车上袁慰亭的大姨太，就不怕他不低头！”


丁剑鸣吃过打火车的亏，心头仍然有所顾虑，虽然自己年纪轻，班辈也小，但还是一抱拳“师叔，剑鸣心里，总有点嘀咕。我们上次打过一次火车，吃了很大的亏。那铁家伙我们很难冲上去，就算用抬枪来轰，也未必一枪准能轰开。咱们这次是要抓袁某人的妾室，又不能用火攻，车上还有护兵马弁，似乎不大好打。”


“剑鸣，你这是忒仔细了，怎么，吃过一两个亏，就没了胆了？这可不像我姜师兄的弟子徒孙啊。大丈夫不但要赢的起，更要输的起，咱们走江湖的，难道一辈子只打胜仗，不打败仗？若是打了败仗，就没了胆气，那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爷们？咱们上次虽然输了，可是这次与那次的情形是不同的，咱们这次是在直隶动手，他袁慰亭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直隶境内，咱在他眼皮子底下打，他却无可奈何，先气他个半死。本地的驻军，也是咱们拳里的弟兄，到时候绝对不会坏我们的事，还会跟咱帮忙。这就是地利人和，再者，我们占天时。”


他指了指外面“风雪越来越大，这种天气里，官军受不了苦，早早的就睡下了，我们冲上去，他们没有防备。我让人预备了几百件羊皮袄，让咱的弟兄反穿着，藏在铁路线两边，他们看不出来，突然动手，不怕拿不下这列火车。这车上，不但有袁慰亭的女人，还有你那个仇人赵冠侯的夫人。到时候你抓了她，我做主，让你们两个做成夫妻，也算报了抱犊崮夺妻之仇。”


袁慰亭在山东剿拳甚急，坎离二拳招架不住，这次也算是破釜沉舟的办法。他们打听到，袁慰亭对沈金英言听计从，只要捉住沈金英，以其性命相要挟，就不怕他不就范。只要神拳能重在山东传播，朝廷再想进剿，也就不易。


为了这个计划，这次各地拳民残部，大半都集中在刘家台及周边村落之内，部属足有数万人。内中单壮丁也超过八千，专列里的护卫不超过百人，以多击寡，万无不胜。丁剑鸣听到苏寒芝在车上，也是一愣。


对于这个女人，他倒是没动过什么脑筋，可是想起师妹，又想起抱犊崮比武抢亲，几番横刀之恨，便不再说什么。赵老祝又对其他头领道：


“大家一定要跟兄弟们说清楚，那些女人是要抓活的，不要伤了她们性命。不管怎么样，咱们是要和袁慰亭谈买卖，要是把货物伤了，那还怎么谈？再跟大家说个消息，我们京里的路子，走通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都是一喜，赵老祝看向刘德广“德广兄弟，你和大家说说，这次你是从哪来？”


“我是从端王府来，端王爷说了，等到过了年，就让咱到京里去设坛传法。”一提到这一层，刘德广也兴奋起来


“端王爷亲自见了我，跟我聊了半天，又让我演了几个法。我的法术是不如老祝的，可饶是如此，端王也看的津津有味，说是要让咱们到紫禁城里也设一坛，演习法术。还要让咱们，去灭了京里的洋毛子。还送了咱一个名字，叫飞虎团，说是虎可吞羊，猛虎插翅一扫诸夷。又让人制作扶金灭洋的旗面，估计过几天就能送来。等到咱把这大旗一立，看哪个官府，还敢动咱？”


一听到端王肯出来背书，送旗面赐名字，显然让自己的身份成了官家人，且能入京杀洋，这干头领全来了精神。纷纷附和着“没错，可着大金国，就是京里的洋毛子二毛子最多，等到进了京，杀光那些洋人，二洋人，咱大金国就有救了，父老乡亲，也不用再受洋鬼子的气。”


赵老祝见众人情绪高昂的样子，心知，这些人成分复杂，内中既有真正受过洋人气的本分乡民，也有本身就出身草莽，打家劫舍而为官府缉拿的绿林贼人。他们对于打洋人的兴趣是次要，劫夺洋人及所谓二洋人资财的兴趣更大。


表现的这么兴奋，也是因为有了这层虎皮，就不用再怕官军。只是这些人或有武艺，或有枪法，自己还离不开他们，并不好揭破。


好在靠自己的威望和手段，足以震慑住这干人，使他们不敢过于妄为，借其血勇，可成大事。等到进了京，终究是天子脚下，自有王法所在，道长魔消，奸佞之徒到了那里，先就要自减三分锐气。且端王手握武胜新队，彼时自己与其合作，将队伍里的害群之马一一铲除，也不至于生出什么祸患。


他心知自己的神通只是愚人把戏，可是以血肉之躯抗衡枪弹，不用愚人把戏，就没有办法鼓舞士气，并力向前。


他看了看京城方向，暗自想着：京城里听说办洋务，很有一批洋枪洋炮。等到进了京，多向端王要些枪炮，用气而不用术，再整顿一下纪律，这些拳民子弟，何愁不是虎狼之师。总之，眼下是要吃下袁慰亭的这一节火车，只要降伏了他，自己的整盘棋就活了。


他并不糊涂，不认为真靠拳民，就可以杀掉所有洋人。但是总归留在金国的洋人不多，等到灭了这些做恶的洋人，各国洋鬼子再来，也会学的放规矩一些，不敢像现在这么无法无天。再者，眼下天下人皆仇洋久以，自己只要杀了洋人，就有了人望，而这支队伍，到时候也将为自己所驱使，让他们杀任何人，都可以。


扶金灭洋？他嘴边露出一丝冷笑，这端王的学问，看来比自己这个老粗也强不到哪去。自古来能扶就能倾，以扶金灭洋为号，不是摆明了说，金国的江山，实际是在自己掌握之中？想扶想倾，全在一念。一个姓赵的，为什么要扶他完颜氏的江山？等灭了洋人之后，就叫他知道，自己这个拳，是要扶金，还是要倾金。


他拿起放在眼前的令旗，开始按着计划发号施令，众位头领并不怠慢，一一领令而出。虽然风雪越来越大，但是众人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任是寒风刺骨，雪花扑面都动摇不了分毫。红色的海洋，向着铁路线方向涌动。很快本地驻军就得到了消息，也加入了坎离二拳一边。


几十名身高体健，手持大斧的拳民，抡动着斧子劈砍着铁路两旁的电报线杆，一根根电线杆倒下，自直隶通往山东的电报，全部中断。而装载着右军高级将领家眷的专车，并不清楚发生的一切，直冲入了拳民的伏击圈中。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凶信


车外北风呼啸，车厢内温暖如春，头车依旧是之前到山东处理人质事件时的那辆特制花车。车厢里安有吊灯，装有暖气，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红丝绒沙发与座椅，尽显奢华。


沈金英、苏寒芝两人对坐着，两人各自都有个上好的酒精药棉加热怀炉，丝毫不觉得冷。苏寒芝经过简森夫人的培训，已经有了几分大家闺秀气质，于普通社交场合也能应付一番。


但是在沈金英面前，还是很有些拘谨，不敢多言多语。相对而言，沈金英就比较大方，大毛出锋白狐氅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身上穿着大红闪缎夹袄，一边看着那怀炉一边道


“这洋玩意做的就是好，不用放炭，就那么暖和，冠侯心可真细，什么都想到了头里。送的这个，贴心的很，能嫁这么个男人，妹子你是有福的。”


“大太太嫁与帅爷，才是真有福的。冠侯就是在外面跑，可能见过的东西也多了，所以才知道这个。大太太用的满意就好。”


“别喊大太太，喊姐，我和冠侯是姐弟，咱们是自己亲戚，就不用跟我客气。看你一路上心事忡忡的，是不是担心他讨了小的，就冷落你？别怕，有我给你撑腰，他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苏寒芝自然不敢在沈金英面前提什么大小之分，连忙晃着头“没有的，哪有什么什么小，都是冠侯的女人，而且我和孙当家当初就认识，心里也没别扭。我只是……只是有点舍不得家……”


“还骗我？”沈金英微微一笑“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在我眼前想使诈术，可没那么容易。咱们女人的家，就是自己心里那个男人，他在哪，哪就是咱的家了。你心里的病，我知道，我不跟你一样，都是生不出孩子的，那又怎么样呢？只要男人心里有咱，有没有孩子，都是一般。”


她向车厢后看了一眼“你家里那个做饭的丫头跟你挺亲，朝她借个肚子不就好了？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就跟你，喊你做妈，跟你生的是一样的。再说这种事，最关键还是看男人，你放心，冠侯他绝对做不出易妻的事，他敢做，我就让容庵摘他的顶子！”


赵冠侯早在蒙阴剿匪之后，就给苏寒芝送了信，让她到山东来，夫妻团圆。可是苏寒芝不是推脱身体有病，就是说父亲灵柩不便，迟迟不动身。


究其原因，自然还是在她无法生育这个问题上，自惭形秽，总觉得不配做大妇。尤其知道赵冠侯纳了新宠，自己就有退位让贤之心，想着孙美瑶那里生下个孩子来，自己就把大妇位置让了给她，只做个侧室位分，不能占着大妇位置不放。


可是袁慰亭在山东已经站稳脚根，就要接家眷团圆，除了自己以外，右军将弁家属也有不少要接到山东。袁慰亭几个侧室全都未提，只要沈金英到山东。沈金英出发前，就特意叫上了苏寒芝，她就没法不动。不管怎么说，她也不能拂了沈金英的面子。


她心里固然念着赵冠侯，担心心上人饮食不周，水土不服，又怕是枪林弹雨难免伤损，恨不得一步飞到他身前，看看他是否如往昔。可一想到，到了山东就要面临两个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的局面，心里就总是有些不痛快，神色间也不怎么好。


听沈金英一说，她反倒为赵冠侯分说“姐，冠侯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易妻的。我只是……只是有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沈金英一笑“妹子，那你说姐姐配的上容庵么？这男女之间，哪有个配或者不配？不还是看个缘分？你就说你自己，现在津门租界里，可有不少人是你九河侠隐的书迷，你一到山东，第一个着急的就是雄野松，剩下那半本无人生还，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样的才女，要是看不上冠侯，包准一大堆男人抢着要娶……”


苏寒芝脸一红，两人正说着笑话，忽然车速渐渐慢了下来，随即就有阵阵喧哗之声。由于内外温差大，车窗结了层薄冰，看不到外面情景，沈金英只好问道：“来人，去问问车上，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这车怎么就慢了？大冷天，就算不能早一步到济南，也别放到半路上啊。”


话音未落，负责护卫的李秀山自外面走进来，他的表情极是凝重，对两个女人施了个礼“大太太，弟妹，情形不对劲，路被人破坏了，我怕是有响马。”


“响马？”沈金英哼了一声“我还头回听说，这坐火车也得雇镖行的，你们这百多号人，是干什么吃的。有响马，就给我打回去。你们手里一水的西洋快枪，难道还顶不住一群响马？”


“话是这么说，可是情形，谁也包不准。按说这一带是该没有贼的，谁知道这是……”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脚下的地毯微微颤抖，仿佛整个地面，都在这一刹那间颤抖。沉睡千年的巨兽，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随后，如同海潮般的呐喊声，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呐喊的具体内容，一时还听不清，但是声浪如同海潮一般，任谁也听的出，来者人多势众，不知来了多少人。


李秀山面色一沉“二位夫人，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请你们离车窗远一点，其他的事，交给卑职。”他起身抽出左轮枪，便去指挥卫队。沈金英拉住苏寒芝的手，安慰着“妹子别怕，我们车上有百多名卫士，枪弹带的也多，就算是有响马，也是他们自己吃亏。”


苏寒芝虽然听她说的有把握，但是从她手的微微颤抖中，也可以感觉出这贵妇人雍容背后，所藏的紧张情绪。这节列车是专列，只载了一些夫人女眷，外加扈从马弁。按说这消息是该保密的，可是响马单单找上这车，到底是正好撞了大运，还是蓄意为之。


从方才地动山摇的动静上判断，属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护卫人马太少，对上这么多敌人，纵然有枪弹，也未必能胜。万一落在这些盗贼手里……下面的情形，她便不敢想象。


马凤喜提了铁棍，从餐车那边赶过来，苏寒芝朝她点点头，吩咐道：“好生保护大太太，我不用你管。”随后就从一旁的衣箱里，翻出了赵冠侯留给她的那支护身手枪，按着丈夫曾经教过的方法，一发一发压上弹药。


“妹子，你会使枪？”


“只学过，不算会，打人打不到，但是打我自己，还是可以的。”苏寒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是语气却格外镇静，她显然已经做好了殉节的准备，且没有什么畏惧。


稀疏的枪声已经响起，开枪的并非是卫队，而是进攻的一方。他们的枪支不多，大多是土枪，滑膛枪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由于风雪影响，火绳枪和弓箭，威力都大打折扣。但是总归人多势大，依旧有几发枪弹，打碎了车窗的玻璃，冷风混着雪，从缺口里疯狂的灌进来，寒冷驱逐了曾经的温暖，寒意直入每个人的骨髓之内。


天气入冬，离年越来越近，各路兜剿拳民的部队，都找个大城名邑驻扎，图的是让手下儿郎过的舒坦一点。赵冠侯的炮标，进驻的便是临近直隶的临清州。这里本也是绿林响马聚集之所，多有强人出没。自从毓贤为巡抚以来，城内的治安大为好转，但是到了乡下，依旧有可能遇到响马。


赵冠侯大军到了地方，便与州官以及地方上的驻军配合，着实清了几次乡，收编了一些匪部，剩下的就都剿了。被解救的肉票有几百张，内中还有几个是本地的士绅。有了这个香火情义，部队驻扎时，地方上就比较配合，加上这支人马积蓄颇丰，买东西付现钱，也守规矩，很受地方欢迎。临清知州已经邀请着这炮标一定要在城里过了年再开拔，有这么一路大军在，这个年，总可以过的消停。


孙美瑶不再叼烟袋，而是抱着膀子，斜靠在墙上冷哼着“就算那知州不请，反正你也得留下对吧？寒芝的火车从直隶过德州进山东，你就好第一个去迎接。要不是友军先进了德州，我看咱过年就可以在德州吃扒鸡了。”


赵冠侯这一标，如同孙美瑶的一营，也是编制大的吓人。除了炮兵两营，又有步兵两营，骑兵一营，工程兵、辎重队各一哨，几个管带哨官，这时都不在房里，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他便也没什么顾忌，一把将孙美瑶抱住


“怎么，还吃上醋了？我确实就是想在这驻军，为了早点见到寒芝啊。你想想，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心里不想才叫有鬼。就像是你，要是离开我这么久，我也是一样。”


“少拿好话糊弄人，我……我不受你这一套。”虽然嘴上很硬，可是身体却已经先软了下来，一边轻轻挣扎，提醒着他别弄乱了自己官服，一边又有些担心。“寒芝姐脾气是不错，可是那是过去啊，现在我们两可是共守一夫。大户人家的夫人，听说都厉害着，她要是欺负我这个小的，你得给我做主。”


“得了，你不欺负她，我就烧高香了，她怎么能欺负的了你。”赵冠侯笑了笑，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咳嗽，赵冠侯连忙松开手。吩咐一声之后，门外有卫兵进来道：“大人，来了您一位故人来拜，说是津门的什么曹四爷。”


“我四哥？”赵冠侯一看名刺，见写的曹仲英，连忙吩咐道：“快请。”


曹仲英投机生意越做越大，又有新军里的关系，往来山东与津门之间，各种灰黑色的生意做的多，钱也赚的极多。孙美瑶打各路山头所得缴获里，很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要靠他出手。


见面之后，却见曹仲英神色很是慌张，人也很狼狈，脸上有明显的摔伤，但是他全顾不上，一进屋就大口喘着粗气道：“冠侯，大事不好，大太太的火车要出事。”


曹仲英在山东跟拳民贸易，很赚了一些钱。他这次过来，便是知道拳民在森罗殿有大行动，他只当是要去开某个教堂，就上赶着去凑热闹，拣洋落。


那些拳民里有他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位津门来的商人，实际是新军里军官的家属，有事并不瞒他，告诉他这次根本不是去打洋人，而是去劫右军官眷，攻打火车。曹仲英听了这消息，就想来报告，可是赵老祝军法严明，准来不准走，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先到德州报信，后来临清。


赵冠侯听了这消息一惊“这帮拳匪要打火车？他们是要疯啊。我说怎么往直隶拍了几封电报，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回什么电报，电报线杆都被拳民锯了，电报已经不通。”


孙美瑶道：“那你怎么不去河间通消息？”


“河间官府跟拳民是一头的，通消息没用。德州的段香岩那里，根本不信我，我只能告诉我大哥，他在段某手下当管带。可是权力不大，段香岩压根不信这事，我怕是要出事，只能来找冠侯。”


孙美瑶也知，车上除了苏寒芝外，还有袁慰亭身边第一宠妾沈金英，以及右军里数十位将弁的夫人、小姐。由于武卫右军要在山东长期驻扎，高级将领的家眷，就要带过来同住。


袁慰亭这次也是走夫人外交的路线，通过火车之行，让自己的大太太笼络住这些将领的家口。最好在里面帮着订几门娃娃亲，这样一来，大家的就能形成一个向心力更强的小团体，外人绝插不进手。这样的车队要是出了问题，新军上层都要震动，军心都要动摇。


赵冠侯道：“四哥，你先坐着，我这就去电报房子，给段香岩先发电报，咱们有话稍侯说。”


他推门而出，一股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外面的天气，天阴的越来越沉，风雪越来越大，想是一场大风雪就要来临。


德州的知州衙门里，几个上好的火炉点着炭火，签押房内气氛凝重，如临大敌。标统段香岩以及本地知州一位兵备道以及墨林洋行的华账房四人凑在一起，正在推敲着一桩极要紧的军务。五筒、八万等专业术语不绝于耳，间货还有“胡了！”这样的决胜之音。


送电报的马弁，在外面走来走去，无论如何，也不敢闯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窗，向里面不停的张望。时间，就在这一分一秒之间，悄然流逝。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急行军


孙美瑶看着外面，思忖半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这天气里，就算是绿林，也不大做生意。这么冷的天，人在外头待的时间长了，就容易冻伤，搞不好就要落残废。再危险一点，直接冻死也有可能，所以大家都会躲开这天气。拳民总不至于比绿林禁冻，一帮老农，一冷，自己就散了。再说，夫人的车上，有上百的大兵护卫，这在道上就肉少骨头硬的活，没人爱干，不大可能去动她们。”


“话是这么说，事情未必这么简单。”赵冠侯从电报房子回来，神色依旧紧张。曹仲英喝了点热茶，气色也好了些，他跟孙美瑶也算认识，倒也不见外。“弟妹，你是不知道，那些拳民凑了小一万人，这是多大的队伍啊，这次是破釜沉舟，慢说下雪，就算下刀子，也拦不住他们。一百多护兵，实在太少了。”


赵冠侯一拍桌子“说不起，只好咱们自己上了，光指望段香岩不行，我们不行，就得自己去刘家台，解决掉这些拳匪。”


孙美瑶心里微微有点泛酸，暗自盘算，若是今天自己和苏氏易地而处，他会不会也对自己那么用心。但终究还是提了手枪在后面跟上“我去集合骑兵哨，如果真有什么事，我的人有马，还快一点。”


曹仲英道：“你们一个哨去了跟没去一样，得多带人，我大哥那有一个营，肯定会派人去，冠侯，你自己看着派多少兵。”


赵冠侯点头道：“集合各营管带，告诉部下，准备开拔。美瑶，借我一笔钱，给儿郎们发一个月饷，将来我想法还你。”


“什么还不还，我的人都是你的，何况是钱。”孙美瑶扫荡绿林，身家极厚，万把两银子开拔费倒不至于为难，但是她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眼下咱们未奉大帅军令，擅自移防到德州，这是不是不大好？万一大帅怪罪怎么是好？再说，到了德州，我们住哪里啊。房子都被段标占据，咱们怕是没地方可去，总不能让部下睡在露天里。四哥的消息万一不准呢？如果那些拳民只是吹牛，不等真打火车，这乌龙一闹，可是要吃官司的。”


“宁信有不信无，集合队伍，先去了再说。”


各营管带中，绝大多数都是赵冠侯在炮营时，培训出来的学员，另外像霍虬等几个，则是实权帮带，兼任哨官，在部队里影响也很大。等到赵冠侯说完了电报的事，副标统商全略一沉吟


“大人，香岩这个人，我略有了解，这种天气没有军情，他多半是在和几个熟人，雀战怡情。您拍去的电报，他未必看，所以，他那里没有消息，倒也不为怪。我想这位曹四爷说的，也只是从下层拳民那听来的消息，未必可信。再说，香岩手上有一个标，只要派点人去看看，应该可以报信。我们这么冒失带着兵过去，我怕太保脸上不好看。再说，眼看要变天，一旦部队迷了路，或是冻死冻伤人员马匹，总是不好交代。”


段香岩出身皂隶之家，后投军伍，于巴结差事上格外有能，居然死皮赖脸认了袁慰亭为干爹。军中多称其为太保，亦知其背后有袁慰亭撑腰。如果跟他闹了什么龃龉，大帅那里，未必会支持自己。擅自行动造成人力物力损失，也很难交代。


大金官场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风，大家都不想给自己找事，就算真出了问题，也是段香岩的责任。可是擅自出兵，无功有过，有了损失，那怕是要摘自己顶戴。


赵冠侯道：“商兄，你说的是有道理，可问题是，现在的局势是拳匪被咱们赶到直隶，万一他们真的对大太太不利，我们谁担的起这个责任。何况，车上也有这么多同僚的家眷，嫂子也在车上。这个责任太过重大，可是马虎不得。今天，就当是我们炮标来一次越野行军，出了问题，我负责。损失多少骡马人员器械，拿我是问，绝不牵连众位。但是，这个兵，必须得出。我来想办法筹款，给弟兄们发开拔银，告诉下面，到了德州，只要平安无事，就让他们好好乐一乐。”


商全见他两眼发红，就知道肯定劝不住，自己的老婆也在车上，被这么一说，也有点发毛。只好道：“既然如此，那就按令而行，至于开拔费，我管的那一营就不必了。炮兵左营是模范营，不用开拔银，一样可以行军。恶劣天气行军，确实也是部队应该掌握的技能。”


另一边的张怀之听这话，冷笑一声“商大人，您是模范营，我们炮兵右营比不了。但是我来之前，全营弟兄都在房里没动窝，这我敢保，只要大人说一声开拔，炮兵右营包准不掉队。至于开拔费，大人先记着吧，等到了德州再说。”


赵冠侯点点头“那既然如此，咱就这样，谁先到德州，且建制完整的发双饷，最后一个到德州，或是掉队人员多的，就一个子别拿。”


孙美瑶咳嗽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代骑营的人说声谢谢了，这双饷我们拿了。”


等到各营去集合部队时，商全叫住张怀之“这土匪的话，你听见了吧？他敢说这钱他拿了？合着他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一共才来几天啊，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要是让个占山的爬到咱头上，我不知道你什么脾气，反正我今后可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商大人，你这话说的，就跟我不要脸是的。她的骑营，实际骑兵就一个哨，剩下都是步队。咱的炮营，可是骑乘炮营，大人给起的名字叫飞骑炮兵。要是四条腿跑不过她两条腿的兵，没别的，从我往下，全都找根绳把自己勒死算了。”


此时的武卫右军，尚无湘淮之暮气，被孙美瑶这激将法一激，几个管带都来了脾气。乃至步兵营管带田中玉都吩咐着部下哨官道：“我不求你们给我跑个第一，只求你们争个前三。丑话说在前面，咱步营要是拿了最后一名，对不起，这个年谁他娘也别过，都给我去练跑步。”


赵冠侯这一标的纪律向来良好，虽然没有作战任务，但部队并没有放羊，全都在营房里待命。加之粮丰饷足，服从性好，听到动员令后，很快便列好阵势，等待出发。


原本存放于小站的重装备，已经陆续运来，只是扫荡拳民，重炮既拖慢行程，也没太大意义。大部分重火炮都存放在济南，炮营随军携带的是六门两磅炮，以及两门十二磅野战榴弹炮。这种炮分量相对较轻，火力又猛，乃是当前世界上威力最好的火炮，亦是各国炮兵的最爱。


平日里炮兵的训练度就高，尤其赵冠侯素来推崇打完人就逃的思路，这支炮兵标的骡马配备比例高，部队身体素质好，至少在跑步上不吃亏。


到了这个时候，训练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大队人马摆开队型前进，在寒冷的冬日里，长官与士兵一起长途奔波，呼出一团团白气。虽然身上带着枪弹，还有的要推车，可是队型依旧保持良好，士兵也没什么怨言。


这支部队里，山东人不少。抵达山东后，初时发生过小规模逃跑事件，赵冠侯亲手杀了十几个，将头挂在高杆上，又发了饷，把部队安顿了下来。其中有一些就是这一带的人，此时都能担任向导，为大家指导路径，不用担心迷路，甚至还能在一些村庄里，联系到乡亲提供补给。


炮标出动是带了干粮的，可是在这种长途奔行走，有热水可喝，长官有热饭可吃，对于疲劳是极大的缓解。孙美瑶不用吩咐，就命令军需拿了银子出来付款。


这些百姓多是穷人，临近年关见到这白花花的银子，不少人就能还清欠债，偿还亏空，不少人乐的嘴都合不上，支应军需也就更为卖力。而且这些人中，也有人去拳民有联系，一有银子二有乡谊，很快，几条消息就反馈到了军官的耳朵里。


“赵老祝在刘家台聚兵，说是要做一件大事，说此事要是做成，咱们山东就又可以练拳传法打洋鬼子打教民。具体做啥，我们不知道。家里实在太穷，离不开劳力，加上官府杀的狠，就只好回家来，所以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但是这事，确实是有。”


几条类似的信息反馈上来之后，与曹仲英的消息印证，连原本对于出兵有抵触情绪的人，这回都没了话说。商全道：


“段太保这麻将打的，是要打出大祸了。刘家台聚兵，最大的可能就是打铁路，那要打的，就是大太太的车！这……这是要出大事的啊。可惜这乡野之地，没办法发报，否则一定要让段香岩立刻与直隶那边联络，务必保证火车安全。”


霍虬级别虽低，但是因为是赵冠侯心腹，也得以列席会议，他此时搓着手道：“大人，现在是下决断的时候了。依卑职之见，您带着所有骑兵先走，早点赶过去为好。不管能不能把火车救下来，只要咱们炮标有部队参与营救夫人，这就是大功。”


赵冠侯面色阴沉“我要的不是功，是要的家眷没事。我的女人就在那车上，我得去把她带回来。商大人，这支人马，从现在开始就由你指挥，我让美瑶留一部分款给你，骑队我要带走，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把人救下来。”


商全点点头“标统放心，商某一定带领部队及时赶到。不过您听我一句，稍安勿躁。刘家台地处直隶，我们的兵不能冲到直隶杀人，那样的话，是犯了官场大忌的，说不定连大帅都要被牵连进去。可以先行到德州，行文公事发给河间，想来他们也不敢怠惰。款我就不要了，咱们标里有经费，足够应付沿途的开支。弹药多带一些，另外带上炮。”


袁保山也道：“听说赵老祝是拳匪总头目，素有人望，一声令下，可以聚集成千上万的部下。咱们骑兵太少，就算是加上骑马步兵，人数也极有限，千万不可冒失。还是稳妥些好。”


赵冠侯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带了孙美瑶来到外面“美瑶，我现在要去把寒芝接回来。这种事，我做丈夫的责无旁贷，但是你却没有这种义务。所以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帮我掌握部队，两者之间，难处不分上下，也没有哪个重于哪个的事。”


孙美瑶哼了一声“哪那么多说的，那是我大姐，现在遇到危险，自然就要把人弄出来。自己家里怎么斗是自己家的事，但是外人，谁也别想碰她一下。你放心，我抱犊崮的人马，虽然玩什么墙式冲锋不成，打夜战却都是好手，连夜赶路，不在话下。我这就去点队，咱们马上出发。”


霍虬带了几个马弁先行出发，赶往德州去报信，又与沿途的几个教堂去通消息，请教堂代为接济马干，帮助带路。


孙美瑶集合起来的骑兵既有抱犊崮的老班底，也有招安的强人中，素以夜战为能的，大约两百出头，加上赵冠侯在炮营时的基本骑兵部队，接近两百五十人，离开临时歇息的村庄，向德州疾行。


此时天空雪已飘落，雪片从衣服的缝隙钻到脖子里，冻的人直打哆嗦。只是这一支骑兵连人带马都快要跑的冒了汗，竟是丝毫觉不出寒冷。


行了不久，就有教堂的人提了马灯，在路边等候，提供帮助。山东一带的教堂与教民与百姓相仇，多有凌虐生民不法之举。


直至神拳大兴之后，复遭报复，死伤亦重。自袁慰亭治鲁以来，大力剿杀拳民，算是给他们报了仇，也保障了安全。等听说他们此去，是去对付赵老祝，整个教堂都沸腾起来，几乎是拿出全部力量，进行协助。


这干人对于赵老祝再熟悉不过，知道他是拳民总头领，威望武艺均高，还有人传说此人精通千般法术万种神通，只要念一念咒，就能把教堂化为齑粉。听到是去对付他，几个教士亲自出来骑着马带路。本地的教民，亦是地理精熟，为他们指引方向，又提灯照明。


他们手里的地图，比金国官方地图更为准确，带的路也更正确。部分教堂储存的枪支弹药也拿出来，赠送官军，只求早日击毙赵老祝。


等到他们赶到德州时，天色已经大黑，德州的城门，早早就关了。等他们到了门外，却见到了正在门口催着马来回徘徊的霍虬。他的马跑的急，在路上累死了。只好骑了个部下的马，四名部下只剩两个，一个没了马，在教堂里等着，另一个却是掉了队，不见踪迹。


赵冠侯这边，好在有沿途教堂帮着收容部队指引方向，加上孙美瑶约束人马，到达时，骑兵还有两百出头，只有不到五十人掉队。不论人和马，都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有的马已经嘴里出了白沫。鹅毛大雪此时已经落下来，将整个天地变成一片白色，霍虬在城下指天画地的骂着，城头上却没反应。


“霍虬，怎么回事？”


“别提了，德州关城门了，卑职进不去。给他们看了公事，他们说要请示段香岩，结果一去不回头。我叫城，他们死活不开，初时说是奉命令，关城之后只有白天能开，后来索性不理我了。”


与赵冠侯同来的传教士一提缰绳“赵大人，我是外国人，在这件事上，或许我的口音比你们的官话管用。”随后，就见他朝着城头喊道：“上面的人听着，我是普鲁士传教士薛福尔，有紧急情况，向德州的约翰主教汇报，如果你们不开城门的话，所引发的一切后果，你们将承担全部责任。我保证，你们将见识到上帝的怒火！”


就在这个传教士用生硬的汉语，连喊了三次之后，城门处传来一阵轧轧之声，紧闭的城门，打开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神挡杀神（上）


孙美瑶脾气火暴，她只一看就知道，这些守兵是喝了酒，窝在房里睡觉，谁也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天，起来给人开门。所以任霍虬怎么喊，也不肯动一动。如果不是队伍里有几个洋人，这事还真不好办。她举起马鞭，朝那几个兵士猛抽过去，破口骂道


“一群驴日的东西，竟敢不开门，爷砍了你们！”


那些官兵见到这么多骑兵进来，只当真是来了马贼偷城，再看孙美瑶抽了刀，吓的直接跪在地上大喊道：“好汉爷爷饶命，千万别杀人啊，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只要留小的一命。跟你们说一声，城里有新军，他们可不好惹！”


赵冠侯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有心一路砍过去，将这些人都杀了，但是如此一来，怕是与段香岩就没的谈。只好强压着火，没让孙美瑶杀人，只是问了知州衙门地址，一路直冲过去。


守在知州衙门外面的，就是新建陆军的人马，一见到大批骑兵冲过来，立刻就举好了枪，墙头上，也有人把步枪架起来，还有人高声喊道：“尔等是什么人？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炮兵标标统，候补总兵赵冠侯在此，我看谁敢开枪！”赵冠侯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守卫里很快就有人大喊道：“放下枪，都把枪放下，这人我认识，他真是赵大人。自己人，这是自己人。”


知州衙门的大门洞开，一个五品的白顶出来打千施礼“大人，卑职李纵云给赵大人请安，在武备学堂时卑职和您一科。现在分到段大人的亲兵队里当个棚头，今后还望大人多提携。”


这是个二十上下，精明干练的年轻人，身上透着一股英气，正是他方才大喊一声，避免了守卫开枪。赵冠侯点点头“你们段大人在哪，我要去见他。”


“就在上房，您只管去就好，他没动地方。”


赵冠侯与孙美瑶带了人横冲直撞的冲进去，留守于此的卫兵，见是自己人不是强盗，且赵冠侯将顶戴上的雪抖下去，就露出了那二品的暗红顶，谁也不敢阻拦。等来到门首，就见到那个捧电报的马弁，电报在他手上已经有十几封，急的他不住朝里面张望，可就是不敢进去。


侧耳倾听，就听到房间内麻将声声鏖战依旧，还有人大喊着收数。孙美瑶一把将手枪抽出来，飞腿踢开了门。


冷气吹到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人影举着手枪冲进来，一个人大喊道：“不好，有响马！”随后便一把扬起桌上的麻将，随后便朝着后面逃。


孙美瑶抬手放了一枪，不是打人，而是直接打在房顶上，随后就是一声“不许动”的大喝，那人才站住身子，高高举起双手。


“好汉，朋友，别开枪，大家有话好商量。年关近了，你们日子不好过，是借粮是借饷，咱们有话好说，别动枪。”


赵冠侯当管带时，就与新军营里一干军官厮混的熟，对这人也不陌生，冷哼一声“段香岩，你好大的架子。我给你连拍的几份电报，你却安坐如山，当真是稳当的很呢。”


那人听声音耳熟，等转过来细一打量，便放下了胳膊，脸上也露出笑容，用手指着赵冠侯“二叔，闹了半天是您啊。您说您是我的长辈，还这么闹就不对了，我们小辈的可以闹您，您不能闹我们啊，这不没有长辈的样子了。再说闹玩笑没关系，怎么还动开枪了。一不留神，打到这几位可怎么办？侄子知道，您的临清不比德州，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这事好办，要钱要粮要女人，一句话，侄子给您办。来来，别站着，先坐下，咱们打八圈，有什么话再说。”


另外几人见来的不是强人，也都放了心，忙起来见礼。赵冠侯也不理他们，而是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香岩，你先看看这个，再说打不打牌的事。你要是看完了以后，还有心思打八圈，我就写个服字给你。”


段香岩不明就理，接过电报，就着灯火去看，嘴里念叨着“叔，也别什么事都当大事，现在拳匪都剿的差不多，成不了气候。打火车？拳匪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两排枪一放，他们自己就散了。实不相瞒，小侄已经行文河间，让他们作好防范，又派了一哨兵摸过去准备打接应，这都已经备的很妥当了，您反倒是反应过度了……得了，来了就是缘分，我一会叫几个娘们过来，陪着咱好好乐一乐。”


赵冠侯气的面色一寒“香岩，我已经得到确实可靠的消息，曹四哥送来的信，是真的。河间官府已经与拳匪勾结，这次他们是绝对指望不上。而且拳匪的数目近万人，是整个山东残匪的精华所在，一百多人，根本无济于事。”


段香岩听到一万人这个数字，脸色也是一变，朝外高喊“来人，快来人！”


几个马弁走进来，段香岩道：“赶快，到电报房子那把人叫起来，让给济南发电报，向大帅请令。再有，派一支马队往河间那边看看，给咱的步兵打一下接应，必须必须保证火车安全。”


德州知州林辅能在这水陆要冲的大州做知州，亦是个有能之吏，他思忖着“段大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若是咱们山东这一带的线杆，倒还好办。如果有人破坏了直隶境内的线杆，我们却不好干涉，这涉及到省界的问题，历来就容易发生巨大纠纷，搞不好就是一场笔墨官司。毕竟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拳匪确实在打火车，河间也没来求援，擅自出兵……干系非细，不可莽撞。”


段香岩也点点头“林大人说的是，省境之事，干系重大，可是我娘的干系也很重大。万一列车有失，我干爹非吃了我不可。这时候，我管不了他们什么省界，保住火车打文墨官司的是我干爹，保不住火车，砍脑袋的是我，这里面哪重哪轻，你能明白吧？”


林辅不想，这个打牌抽大烟喝花酒三不误的家伙，居然在这事上思路无比清晰，只好点头称是。赵冠侯道：“得派人去刘家台查看查看，另外，我想自己过去一趟，现在再等消息，怕是来不及。”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条大汉从门外走进，边走边道：“是冠侯到了？可是冠侯？”


赵冠侯回头望过去，脸上一喜，上前道：“大哥，你来了？听四哥说，您派了兵去，情形怎么样。”


段香岩脸上略略有些尴尬，赵冠侯喊袁做姐夫，就比他这个段太保大了一辈，好在两人都是标统，平日互不往来，倒是不丢人。


这曹仲昆是自己手下的管带，却是赵冠侯的结拜手足，部下比长官大一辈，这倒是有点尴尬了。趁着赵冠侯与曹仲昆说话，他偷眼看方才开枪的，只见孙美瑶一手提着手枪，一手执马鞭，正怒目横眉的看着他，眼睛便是一亮。


他是脂粉阵里打滚的老手，一眼便看出来，这是个女扮男装的雌货。虽然穿着厚重的外衣，看不出身材，但是看两条长腿，再看那飒爽英姿，就不是平日里行院中女子所能比。再说细腰长腿，又能骑马，必是腰腿有力之人，这等女人若是能亲近一番，自是人间第一等的享受。比之麻将桌上大赢特赢，也相差无几。


连吞了几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笑着一拱手“这位，怎么称呼？”


“孙美瑶！”孙美瑶不知段香岩打的什么主意，只略略一点头，通了个名字，就来到赵冠侯身后，跟着他拜见曹仲昆。


曹仲昆与她是老相识，也知她现在成了自己的弟媳，一点头，就算是见过。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他四弟曹仲英，见他也极是狼狈，似乎也有很急的事，要紧着汇报。


“冠侯，你来的正好，我得到的消息看，刘家台那面情形很严重，我的那个哨，打的不太好。”


曹仲昆是新近调来段香岩手下当管带，时间不长，带领的是段手下最具战斗力的一个步兵营，段部剿匪工作里，他算是一个主力。


这也是袁慰亭深知，自己这个干儿子做人方面是没话说，做事的本事就大成问题，况且与部下，也不大相得。很多传统意义上的军人，与他相处不来，搞不好就要闹出将帅不合的事。要想让他不出纰漏，就得委任几个听话肯干的人，这才点了曹仲昆的将。


曹仲昆论才干，倒也未必多好，但是胜在老实本分，不会因为自己有些能力就看不起上官，更不可能把段香岩火并掉。而以曹仲昆的能力，对付强敌多半是要输，打打拳民，还是没什么问题，是以最近倒是很立了一些功。


只是他与段香岩不甚相得，包括他送来的这个情报，段香岩实际也不信。但是事关沈金英，不能不问，就把锅甩给了曹仲昆，要其担负保护之责。


曹仲昆职权范围内，就只能派了一个哨的步兵，秘密跨过省界，到刘家台车站去护卫。可是他刚刚得到消息，拳民数量太多，那个哨根本抵挡不住，只能且战且走，现在消息断绝，凶多吉少。


方才曹仲昆就想来求援，但是段香岩麻将瘾特大，只一打起牌来，就不许人打扰，否则准挨上一顿好揍。几个勤务兵拦住他，不许他通禀，来了几次都是闭门羹，他也不远走，就在知州衙门附近转，看到马队前来，等问明白来人身份，这次跟着过来。


赵冠侯道：“大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个小时前，你也别急，我知道寒芝是你心头肉，若是知道她有风险，你肯定豁出命来救她。但是现在情况不至于太糟糕，一个哨的人，解不了围，但是可以扯扯他们的后腿，抽冷子打几次排枪，车上打的也很猛，敌人倒是攻不上去，可是不发救兵的话，怕是不成。”


段香岩心知，自己这回惹了大祸，连带着对曹仲昆都恭敬起来“曹管带，你说说，这匪徒到底有多少？”


“起码得有过万的人，老少都有，打前锋的都是没长大的孩子，简直是作孽……”


“真的是过……过万？你没看错吧。我手上一共才千把人，就算去了，也多半是众寡不敌。这可怎么是好？”一听到万人，段香岩的腿又有点软，虽然拳民装备低劣，战斗力也差，但是总数量在那里，就算是拿人推，也把自己淹没了。


一边的林辅也知道事情紧急，但他终究老成持重，在旁劝解道：“几位大人，你们先不要想着发救兵，先要想一想，这兵如何发。事发是在刘家台，那是直隶境内，归河间管辖。我们的兵，总不能到河间境内去剿匪。要想剿灭拳匪，还是该派人和河间府取得联系，请河间派兵捉拿，我这里有几位笔上很来得的师爷，写一封公事，包准他们发兵。”


“这恐怕没什么用。”赵冠侯一摇头“他们聚了上万人打车，总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河间方面，却没有官军来阻止，这足以说明问题。”


曹仲昆道：“何止没有阻止，还有几百官军为他们帮忙，我的人刚一过去，就有官军来驱逐，说这是直隶境内，不归山东管，不许山东兵前来多事。”


孙美瑶久在江湖，官匪勾结的事，见的也多，一点头“这事里，必是官军里有人和拳民勾在了一起。据我所知，官兵里练拳的也有很多，像是全面禁止设坛上法的，大概也只咱们右军而已。指望官军，是没什么用了，能指望的，就只有咱们自己。”


这当口，外面一名听差走进来，在林辅耳边嘀咕几句，林辅的脸色一变，神情很有些尴尬。孙美瑶二话不说，将手枪朝他头上一指“鬼鬼祟祟干什么，是不是你也是拳匪！”


赵冠侯并没拿枪，而是冷哼一声“大人，这是咱山东刚招安的绿林好汉孙美瑶孙寨主，前不久在临城，连洋人的票都敢架。最大的特点，就是胆大，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要是犯起野性来，我也管不住，再说她手里这枪，年头有些长，最大的特点：爱走火！”


林辅连连摇头“几位大人别误会，下官自不是拳民，只是方才有人来报，一个拳民的师兄，拿了大令前来，说是传端邸将令的，不知该如何安排。”

第一百九十六章 神挡杀神（下）


大令一到，众人也不敢怠慢，持大令的男子四十开外，黑红面皮，穿着一身拳民打扮，手中高擎的，正是一支理论上可以代表端王意图的大令。


“端王有令，飞虎团顺天应人，扶金灭洋，乃是义民，地方官吏，应善加扶持，不得加以戕害。着即日起，山东地面，应设坛传法，恢复拳厂，如有勾结洋人，屠戮义民者，定杀无赦！”


前来传令的大师兄趾高气扬的宣布了命令之后，就看着房中几个官员“你们这帮人里，谁是这说了算的官？”


赵冠侯抢先一步出来“我是，请问，有什么话说？”


“叫你，自然是有话。没听到王爷的令么，我们神拳现在有了名字，叫飞虎团了，王爷给我们送了旗，扶金灭洋。懂这是什么意思么？有团，就是说我们是团练，扶金就是保国，这就是义民。谁敢加害义民的，就是汉奸！你们前段日子干的那些事，早晚也得算账！现在迷途知返，将功补过，还能来得及。我们飞虎团现在有大事要做，需要棉衣三千件，粮食二十万斤，再预备五百口大猪，立刻就要备齐。其他的东西，再要时会跟你们说。”


“大事？可是刘家台打火车？”赵冠侯直瞪着来人，来人一愣，随即道：“这是我们拳里的事，你不是拳里兄弟，跟你说不着。总之，抓紧着备货就是，没有那么多问的。”


“听着，我在问你话呢，刘家台的火车，现在情形如何。”赵冠侯声音冷漠，比之衙门外的寒风大雪，房檐下的冰溜子，寒意更盛。


那位拿着令箭的师兄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这名朝廷官员的目光，仿佛一头山中猛兽，稍不注意就会扑过来咬断自己的喉咙。但是想起自己手中的大令，这是货真价实的王府令箭，他的胆气复又一壮，一挺胸脯


“刘家台打火车的事，是我们飞虎团的事，外人不能插手。再说，刘家台归直隶管，不归你们管，你们要紧着准备军需，再管好你们手下的兵。现在一些你们山东的兵，居然敢到直隶地面坏我们的事，这是不是眼里没有王爷？赶紧下令，把那支队伍撤回来，再把主事的官砍了，要不然，王爷可要行军法。”


“军法么？那好，咱们现在就行军法，你不过一个平民百姓，竟然敢偷王爷的令箭，这便该斩！”


那名拳民一愣，刚想说自己这大令并不是偷的，而是王爷的赏赐，可是赵冠侯那厢，手已经放到腰刀柄上，手指点动绷簧，一声清脆的长鸣，精钢打造的腰刀抽出，大厅内一道白光闪过。


那名不可一世的拳民，向后退了几步，大令落在地上，一只手指着赵冠侯，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另一只手捂在喉咙上，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流淌，最终身体无力的倒在地上，血越流越多，在地面上四散开来。


林辅大惊道：“赵大人，这……这怎么是好？你怎么把给王爷传令的给杀了？端邸怪罪下来……”


“区区一个草民，偷窃了王爷的大令，用来招摇撞骗，自然就该杀了。”赵冠侯抬起靴子，蹭了蹭刀上的血，单刀缓缓推入鞘中


“王爷的令，是传给武胜新队的，怎么能传到我们武卫右军头上？山东巡抚受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节制，有令应出自直督衙门，而不是王爷随便说句话，就可以办的。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可见是冒充，杀了就正好维护王爷的体面。这令箭，原样封存，给端邸送回去就是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救人。”


他用手一指那具尸体“从这人的说话来看，火车，他们还没打下来，否则就不至于又要棉衣，又要粮饷。甚至于连大哥派去的那一哨兵，他们也没啃动。所以，现在出兵，还来得及。”


“且慢。几位大人，你们出兵，干系重大，可不能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胡乱行事，坏了大局。”


赵冠侯哼了一声“林大人，这是我们武卫右军的事，您老就不用都费心了。将来出什么问题，我来负责，不会怪到您的头上。香岩，你怎么说法？我的炮标正在向德州赶，如果你怕担责任，可以不去，我只带我的炮标上就好。等到后续部队来了，你派人接济一下粮食，再给他们带路就好。”


段香岩把头一摇“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救我干娘的事，我哪能落于人后。谁敢拦着咱，我就跟他玩命！”说话之间，他已经将左轮手枪拔出来，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见几个武人拿枪，林辅就不敢再多进言，只是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巡抚对上王爷，又是越过省界出兵，这场笔墨官司，怕是要闹大了。


段香岩又问曹仲昆道：“仲昆……叔。咱的人马，可曾齐备？”


“大人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本标弟兄随时可以出发。”


“可是……可是这一标人马，还是少了点。”段香岩嘬了嘬牙花子，叫来方才认出赵冠侯的那名马弁李纵云“你去电报房子那盯着，大帅说不定一会就有回电，一有了消息，马上就报。”又对赵冠侯道：“要是大人能发兵，咱的人手就够了，或者等一等叔您的炮标。”


“我的炮标不用等，他们很快就会赶过来，至于部队是否够用，德州这里既然有铁路，那就有护路军。把护路军的管带叫来，让他们带上自己的人，跟着我们去，不肯去的，就抓起来，让副管带指挥。大帅的兵，太远了，等不及。”


山东方面，以护路军、护线军为名的二线部队，战斗力虽然不及一线，但是数量上很多。现在是抓到篮子里就是菜，不管实力如何，只要是人，就可以用。至于段香岩提出的等袁慰亭电令的事，赵冠侯只当未听见“现在刘家台那里还等着我们的兵，等电令是来不及了，全军都有，立刻出发！香岩，你可以留在这里等电报，我可是要走了。只是你的兵，我要带走。”


他与孙美瑶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段香岩一见，只好对曹仲昆道：“你带上所有人，赶紧追上来，我们人太少，别再让拳民包了饺子！”


“标统，那您不等一等？”


“等什么？那是救我干娘，我要是落在这等着部队，将来干爹非杀了我不可。现在我全权委托给你，叫上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带上，赶紧着给我往刘家台冲，谁敢阻拦，就给我砍了！”


段香岩手上有一个直属的骑兵哨，加上自己的马弁护兵，也有一百多骑，与赵冠侯这两百余骑合在一起，三百多人的队伍，冒着风雪，连夜向着刘家台方向奔去。雪地路滑，加上夜间行动，有一些人落马摔伤，或是马失前蹄。总体而言，大概有八成左右的人马，可以跟上队伍。


护路军、护线军也开始了仓促的集合，准备出发。但是这些部队大多是步兵，跟不上骑兵的速度，很快就被甩掉，像羊拉史一样，这一块，那一块不成规模。


等到出了德州辖地，很快就已经到了山东、直隶两省交界，这省界不比国界，倒是也谈不到什么盘查。可是等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这支骑兵队进入到刘家台附近时，一支百十人的官军，就迎在了路上。


官军挑的旗号可以看的出，是驻扎于此的绿营，带兵的队官倒极是客气，远远的就打个千，随后问道：“几位大人，你们是哪一路的人马？欲往何处去？”


虽然距离车站还有一定距离，但隐约间，已经可以听到枪声还有鼓号喊杀声。拳民们惯用的大鼓、胡琴等乐器鼓舞士气，声音可以传的很远。赵冠侯面色一沉“让开，我们要过去。这边又响枪又放炮，你难道要告诉我，你听不见？”


那名带兵官一愣，随后笑道：“大人，您说的这声音，卑职倒势能听见，只是上峰有令，不许我们过问，我们就不好多事。但是上峰亦有严令，不得让外兵擅自干涉义民行动，现在有一伙外来的兵，还被困着。我们已经吃了骂，若是您这一路过去，我们没法交代。请您体谅体谅，我们下面人的难处，等到有公事过来，我们自然放行。”


赵冠侯马鞭一指“听着，我老婆在那列火车上，所以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让开，二、打一仗！”


他的仗字出口，孙美瑶豁然抽出了左轮手枪，身后的骑兵队，则端起了手中的卡宾马枪，做好了击发的态势。那名军官一见不是路，连忙道：“大人，您息怒，小的也是……”


“听我命令，冲过去！”赵冠侯亮出佩刀，在空中虚指，一马当先，向着这名军官直冲过来，随后，便是那支马队，训练多日的墙式冲锋，虽然只是个初级水平，可是在绿营看来，已经如同万马奔腾，势如奔涛。甚至不用长官吩咐，就自己丢了枪，向着道路两边逃过去。


直到最后一匹马跑过去，藏在路旁树林的军官才大着胆子走出来，看看路上，已经见不到骑兵的影子，这才吩咐道：“都出来吧，别躲了，那帮祖宗总算过去了。这帮人，简直是不要命，居然敢对我们这些同袍下手。赶紧去通知赵老师一声，来的怕是硬点子。”


刘家台，铁路附近的高坡上，一个临时搭建的芦棚里，放着几个火盆，冻的受不了的人，可以来这里烤烤火，暖暖身子。雪虽然已经停了，可是天却变的更冷，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在人的脸上身上肆意切割。


身穿貂皮褂，背后猩猩红斗篷的赵老祝，手中拿着千里望，盯着火车那边，不住的摇着头，实在没想到，以上万人马攻打火车，居然半天一晚的光景，硬是没吃下来。终究不是正规军，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以这样的军容，又怎么能外驱洋人，内逐鞑虏？


他原先想的办法很好，以三百人马发动奇袭，直接将火车拿下来。可是那些穿羊皮袄的伏兵，并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他们可以为了信仰而牺牲生命，但是却做不到遵守纪律。


在风雪中，或是因为身上进了雪，或是因为瘙痒，不自觉的动了几下，轻轻的动了动身子。这种自以为不会被发觉的动作，却被车上观察的李秀山发现，这场奇袭，就失去了意义。


他带的护兵虽然只有百十人，但是米尼枪就有二十杆，其他都是线膛枪。先是排枪，又是手留弹的砸下来，这支奇袭队死伤惨重，只能无奈的退了下去。对于火车的攻击，最终还是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方式。


进攻者自车窗、车门等几个方向发动攻击，防守方则放弃了漫长的防线，将家眷集中在首车，卫队也死守首车这一节。排枪、手留弹，白刃战，循环往返，死战不退。车厢的入口处，已经堆满了尸体，伤员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进行着简单的包扎，随后就又冲上去。


花车上名贵的硬木家具，都被当做路障，堆成了简易的防线使用。在车门处，横着几张桌子，迟滞飞虎团的人冲上来的步伐。那些团民好不容易冲上车，还要费力的推开桌子，然后才能交手。


有些人选择从车窗攻击，但是迎接他们的一准是手枪以及匕首。整节车厢，没有哪说的上是安全的，无时无刻不在战斗，几乎所有人，都直接或间接的拿起武器，加入自卫的行列。车上的工人也被武装起来，在高额的赏赐下，参与到护卫中来。


“杀了你们这些二毛子！”一声大喝声中，一条红面大汉，手中舞动单刀从一扇窗户里钻过来，可是刚一冒头，一条棍子就猛的砸下。


凤喜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和多少人交过手，用棍子砸开了多少人的脑袋，里面有多少人是自己的乡亲，多少人与自己一样，都是受苦的穷人，她都已经不在意了。她现在只知道一条，自己欠夫人的，需要报答她，这就是机会。


来人的身手极为高明，这一棍竟然砸空，来人的刀法凌厉，接连几刀，凤喜竟然只能招架不能还手。往日里运转自入的大棍变的沉重异常，两条胳膊也远比往日酸涩。


接连一轮对攻，火星四溅中，她被斩的连退数步，那使刀的大汉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高举着刀，就待一刀结果了凤喜，可就在此时，枪声响了。


大汉的身体一震，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左肩，也就在这刹那间，几柄刺刀从不同方位刺过来，他只能以单刀招架，荡开刺刀。可是受伤之后，臂膀不如平时灵活，刚刚荡开刺刀，第二排又到，接着是第三排。


这些使刺刀的新军，并没有高强的武艺，但是身体素质过硬，刺刀反复锻炼的几个动作练的精熟，刺突迅速有力，却是使大枪的名家精心教授出来的手段。那大汉在外头冻的时间太长，手脚都有些僵硬，加之受伤在先，招架不住，只好向车下退去。随着他的撤退，代表着这一轮的攻势，又被瓦解。


李秀山抓紧时间，将左轮枪压满弹药，又检视着自己的部队，死伤已经超过一半。如果不是新军的纪律和军饷，外加夫人发的犒赏，怕是早就崩溃了。只是这样的攻击，自己到底还能撑几轮，他心里也没数，现在唯一能盼的，只有援兵。

第一百九十七章 铁骑


一下午加一夜的苦战，列车上弹药和人员消耗均多，现在的弹药必须省着用，大多数时候，都得靠刺刀解决战斗。拳民有勇气有武艺，但是没有阵战经验，虽然持有草叉、扎枪等武器，但是真到了白刃交击的时候，反不如新军表现的出色。往往一进入白刃战，他们就会很快的退下去。


但是拳民胜在人多，可以反复攻击，新军人困马乏，体力已经快到了边缘。那些夫人、小姐们，虽然未必懂军事，但是也能看的出来，自己一方，似乎快撑不住了。看到外面那么多凶神恶煞般的男子，车厢内，哭声已经控制不住的响起。几位夫人拿了剪子，把金戒指剪成金屑放在茶水里，一人发了一杯，只等着全节自尽。


车窗在激烈的攻防中，被打碎了一半多，冷风向里面灌着，冻的人瑟瑟发抖。好在还有些火盆可以取暖，终归比外面的温度为高。


沈金英与苏寒芝坐在一起，也算是为她抬身价。见到一个妇人将放了金屑的茶碗递到自己眼前，她将茶水一泼“这水都凉了，怎么喝啊？我可没喝过这么凉的茶。你们也都给我打起点精神来，咱的兵，还在跟强人拼命，你们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本夫人在这，就没有强人杀的上来，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等着，咱的援兵，很快就会到。”


她虽然只是侧室，但是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见她如此镇定，那些夫人小姐，多少放心了一些。沈金英又叫过李秀山“告诉弟兄们，好好的打，过了这一关，今天在这卖过力气的，一律提升两级，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在她的鼓动下，部队虽然死伤很重，体力消耗也很大，但是士气还能维持。只是李秀山知道，这种战斗对于体能损耗太严重，不管士气多旺盛，体力的衰竭是没办法的，就算再怎么拼，也支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苏寒芝面色如常，不惊不怒，见凤喜过来，还朝她笑了笑“你辛苦了，一边去歇一歇。我不希望你有什么闪失，如果……就由你来替我照顾冠侯。”


“夫人，我背你杀出去！”凤喜咬着牙道：“他们人太多，我怕支撑不了太久。”


“不，我哪也不会去。我相信我的冠侯会来救我。”苏寒芝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从小到大，每次我遇到坏人的时候，他都会来救我的。你不知道，小时候，胡同里坏孩子欺负我，他就去和人家打架，一个人跟好几个人打呢。所以我知道，他总是会守着我，不会让人欺负我。只是这次，我怕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那样错过了，就说明我们的缘分到头了，也没什么好怪的。如果缘分没到头，他就一定会来。”


远方排枪又响了起来，沈金英知道，始终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在敌人后方进行牵制。只是数量规模太小，很难发挥作用，只能扯扯后腿。


可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一支队伍，就比没有强，只希望他们中有人能给慰亭送去消息，援军也能及时赶过来。否则的话，怕是两人真的就见不到了。她不会被擒，成为这些人和袁慰亭交涉的筹码，真到要死的时候，她只会比所有人都快。


她不通军事，并没有听出来，这一次的枪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密集，声音，也更大。


高坡上，胳膊简单缠了绷带的刘大刀怒骂道：“我就不信了，这小小的火车，咱就拿不下来。我再去打一次，这次一定行。”


“大刀兄弟，不必着急，咱们这次肯定会赢，现在就是控制一下伤亡。”赵老祝的心里也很苦恼，这次是自己算计上出了问题，寒冷的天气，让官军行动受限，可是对自己的伤害，则更大。


虽然开了不少教堂，也攻破过不少教民人家，还有大户援助。但是拳民数量太多，绝大多数都是穷人。


这种天气，对于穷人来说，是会要命的。身上没有御寒的衣服，在雪地里待的时间长一点，就会发僵，没办法与人撕杀。甚至有弓手的指头，被弓弦勒的掉下来，血肉模糊竟还感觉不到疼。


冻伤、冻死，因为寒冷而战斗力大减，这样的问题，严重制约着部队的进攻。那些匪徒出身的拳民，虽然有一些枪，但是大多老旧，压不住车上的火力，加上他们的目的是活捉，还要防止把正主打死，在这方面，就更受限制。


那支越境而来的官军，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在身后绕来绕去，总是能掣自己的肘，实在让人觉得厌烦。想打掉他们，也不容易。这些正规军占据了一块有利地形，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跟自己绕圈子，始终就吃不掉。


官军里，练了拳的同道不少，可是这些旧军，对上新军也不是敌手，拿这火车也没脾气。好在现在冲到车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刃战持续的时间也逐渐增加，可见车上的实力也被削弱的厉害。只要一两次进攻，就足以瓦解掉他们。


赵老祝脱了斗篷，抽出宝剑“这一阵，我亲自上，倒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


见到自家总头领的红旗晃动，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拳民，齐声欢呼起来。在这一刻，饥饿、寒冷、伤痛，都已经感觉不到。所有人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齐声大喊着“老祝！老祝！”低迷的士气，瞬间达到顶点，不少人不等红旗到，就挺起胸膛，迎着枪弹冲上去。


也就在赵老祝的大旗，即将来到前线之时，一阵密集的排枪，猛然响起。排枪响起的方向，是大军的侧后方，只听那密集的声音，就知道不是自己一方。赵老祝停住身形，向响枪的地方看过去，怀疑着是不是那支官军，来和车里的人汇合。虽然他们人少，但是也不能让两下合兵，否则的话，这车就更不好打了。


此时天空中红日高升，阳光洒向大地，映入赵老祝眼中的，首先是一片铠甲反射出的金光，随后便是高头骏马，以及如同野兽獠牙般的长矛。胸甲骑兵，已经踏破了全无防范的拳民侧翼，向着火车席卷而来。


拳民不是军伍，即使里面有一些练了拳的军人，其本身的军事素养，也好不到哪去。在被曹仲昆的人马穿插过一次之后，他们对于后方的防御，也只是派了些人放哨，外加以一支人马攻打曹仲昆的部下而已。


赵冠侯赶到时，那支百人的队伍，还剩下六十几人，连伤号都没丢下，依旧在哨官带领下，与拳民在尽力周旋，牢牢的吸引住这支偏师。


虽然连夜行军，人困马乏，但是靠着余勇，加上步骑易势，只一个冲锋，就将这支偏师打退，随后与步军实现了会师。带队的哨官来到赵冠侯马前行礼道：“卑职龙扬剑，给大人请安。”


赵冠侯眼见这支步兵哨损伤不足一半，剩余人员里虽然有大批伤员，但还能坚持作战，这龙扬剑亦是干材。点点头，将自己的大毛皮衣脱下来，交给龙扬剑“你这一支人马，牵制拳匪功劳不小，这皮衣就赏你了。你的人退下去，等我们的援军一到，你们负责指引方向，剩下的事，交给骑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众位，你们既有我炮标的部下，也有香岩的属下，我并不能命令你们。现在只能说，有过万的歹人，在攻击大帅如夫人的车驾，我要带着你们去冲过去，用战马踏翻他们的阵地，用刀枪终结他们的性命。敌众我寡，人困马乏，以此阵容冲阵，性命未必就能保全。且乱贼之中，既有三尺童稚，亦有苍头老翁，怕死的，下不去手杀人的，可以留下。愿意跟我冲锋的，就得记住两条。第一，不怕死，第二，敢杀人。有谁愿与我同往！”


话音刚落，孙美瑶已经提马向前，与他并马而立，伸手抽出马刀，在空中挥舞，高喊道：“山东绿林道的儿郎们，有没有怂的？”


“山东绿林都是好汉，没有一个孬种！”


“炮标儿郎，随标统共荣辱！”


一声声断喝，伴随的是一口口马刀出鞘之声，当先的胸甲骑兵哨二十余人，皆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泰西胸甲，阳光之下，分外耀眼。段香岩听到以这三百人不到的兵力，要去冲上万人的阵，心里有些打鼓。可随他同来的马弁李纵云，已经抽出刀来大喊道：“愿随大人共荣辱！”竟是骑马，加入到赵冠侯那边。


眼见整支队伍人心所向，段香岩也只好咬牙道：“大家一起冲，杀光这些拳匪！”


赵冠侯点点头，马刀朝远方一指“弟兄们，那里就是拳匪的所在，杀上去，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一声声大喝声中，所有骑兵不顾惜马力的拼命催动坐骑，全军以冲锋队型，如猛虎下山一般，杀入了拳民的队伍里。那些盗贼出身的拳民见到攻击的队伍，试图举枪阻击。


但是他们站的太散，形成不了排枪的优势，根本阻拦不了骑兵，往往枪刚举起来，就被子弹击中，或是战马就已经冲到眼前，不等反应过来，马刀就已经砍过脖子，骑枪就已经刺入了身体。


拳民并没有骑兵这个兵种，亦不具备步兵结阵阻挡骑兵的实力，骑兵一冲，阵脚立溃。稀疏的枪弹加上弓箭，对于骑兵起不到多少阻碍作用，尤其是看到铁骑如墙而进时，大部分人下意识的抛弃掉了兵器，向着四方逃遁。


刘二柱是在刘家台入的拳，他家中原本有二十几亩田地，在直隶省，这样的田产，是养不活一家人的。但是靠着辛勤劳作，总算能少饿死一些人。从他的爷爷开始，就是勤劳的农人，从不肯偷懒，他犹记得自己的爸爸对自己说过的，人对地一分，地还人一分，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用心的道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爷爷到爸爸再到自己，所有人都很用心的去伺候庄稼，日子却越过越穷，地也越来越少。庄稼欠收时难过，丰收时，生活就更差。爷爷和父亲早早的去世，他甚至连下葬他们的钱都没有，这一切是不对的，但是究竟错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直到赵老祝来了之后，他才明白，原来造成他家生活困苦的元凶，是洋人。是教堂遮住了天，使得风雨不调，是线杆和铁路破坏了风水，才让他的日子越发困苦。杀光洋人，杀光二毛子，才是人间的好世界！


是以到了打火车时，他虽然不曾学成什么武艺，也不像师兄弟一样可以请到杨宗保、孟良等神道上身，但是依旧举着刀，勇敢的冲在前头。他并不怕死，或者说，穷成了像他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虽然天气很冷，冻的他四肢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但是他不在乎。从小到大，他受过太多的苦，再多一些也没关系。只要能够灭掉二毛子，就一切都好了。


他的运气好，并没有中弹，同村里一起练拳的十几个同伴，大半都倒在了雪地里，流了很多血。按老师父说，那是睡了，三天以后就能醒，可是这天实在太冷了，真希望他们醒了以后不要冻坏。


他想去找一些东西，给同伴盖上，就算睡觉，也得盖点东西才行。可是进攻的波浪一波接一波，没有时间去找东西，他被人推着前进，被人推着后退，至于是胜是败，自己也搞不清楚。


将一口冰凉的水灌进喉咙里，整个人都仿佛成了一块冰坨子，打了几个寒颤之后，依旧抓起了刀。由于手没了知觉，刀拿不住，他便用一块布，将刀和手捆在了一起，这样就不会脱落了。


听到鼓声，他知道又该到了冲锋的时候了，看到那面老祝的红旗，他就知道，这次一定能赢。他原本想跑在第一个，可是天太冷，他的单裤挡不住寒风，两腿冻的没知觉，迈不开步子，渐渐的落在了最后头。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当马队冲过来时，他反倒成了第一线。


没有防范骑兵的经验，甚至没有过打战的经验，他甚至不知道要跑还是要做什么。只是茫然的回过头去，就见到无数的高头大马，迎着自己冲过来。


这是那些大老爷们才能骑的牲口，一匹马就比他他全部家当都值钱。这些大老爷是来帮自己的么？听说，自己这边得了什么王爷的册封，是官府的人了，这些人是来帮忙的吧。可是，他们的刀，为什么要砍向自己的人？


他挥着手，想告诉这些老爷砍错人，该砍的人在火车里。可是一匹马已经向他跑过来，高大的牲口横冲直撞，没有减速的意思。他想向旁边躲一躲，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自己重重的向后推去，胸前冷冰冰的，他低下头去，才看到，一根长枪刺到了自己胸前，从背后露了出来。


他试图站立，最终失败了。只能静静的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大马和大老爷们，在自己的队伍里冲撞，杀戮。刀起枪落，尸体如同收获时节的庄稼般倒下。他们不是该帮我们的么，我们不是有册封么？怀着这种疑问，刘二柱的思绪渐渐变的迷茫，最终消散。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退潮


三百余名骑兵对上万人马，原本也不过是在一锅热油里，倒上一小杯凉水，会激起一些炸裂，但不会形成太大效果。可是，拳民没有过对骑兵作战的经验，加之缺乏防范，竟然被这支骑兵捅了个对穿。骑兵一路冲撞，势不可当，冲到了火车之间，连带着正在火车上交战的拳民都被迫退了下来，被骑兵无情的撕裂。


“大姐，寒芝，我是冠侯，我带着人来帮你们了！”赵冠侯扯开喉咙大喝一声，车厢内，沈金英面露喜容，一抓苏寒芝的手“妹子，我兄弟果然来了。”


苏寒芝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他永远不会丢下我……”


凤喜手中的铁棍丢在厢板上，人无力的向后一靠“可累死我了。这回好，有了男人们来，咱就得救了。”


事实上，如果赵冠侯以三百骑兵沿火车列阵，也未必能逆转战局，毕竟拳民数量太多了，凭借人海足以抵消掉骑队的优势。


但是，赵冠侯的骑兵以这种跑动的方式，拳民就不好对付了，他们组织起来的进攻队伍，会被骑兵冲垮。而拳民想要围歼这支骑兵，又面追不上，堵不住的难题。固然现在马力已衰，骑兵的冲击力大减，可是这些跑动起来的军马，依旧如同坦克一般，让拳民望风而遁，难以阻击。


至于说步兵保持队伍不动，马不敢撞过来这种话，第一拳民不知道，第二知道也不会去信，以他们的素质，也无法完成这种阵型，并没有多少办法应对。就在赵老祝思忖着，该用什么手段，来限制一下骑兵的行动时，在远方的山头上，又是一阵鼓点声、洋号声以及风笛声响起。


这些乐器以及曲目，与拳民所用的大为不同，是以一听就知道，不是自己一方的人马。赵老祝刚刚回过头去，就在山头上，一大群身穿玄色军装，手拿步枪的士兵已经出现，而掌旗官手中的大旗上，则赫然写着“武卫右军赵”的字样。


“是炮标，是我们的炮标！”霍虬一刀斩杀了一名拳民之后，听到乐声，就知道是自己的队伍，等抬起头，就看到了己方的旗帜，心头大为安定。骑兵只是偏师，炮兵才是主力，只要主力部队一到，就不用怕这些人了。


赵冠侯的飞骑炮队列装了大批马匹，既有挽马驮马，也有骑乘马。包括军官都有坐骑，部分士兵也可以乘马前进。这时，这支部队的机动性优势，就得到了体现。赶到的为孙美瑶骑兵营下步兵一哨（各棚皆有掉队，总兵力缺两棚）以及商全炮兵左营下的一个步兵哨（缺一个半棚）以及半个工程哨。龙扬剑一哨残兵中，部分未受伤者，也夹杂于其中，组成一个单独的小队，随队前行。


他们除了带有步枪外，还拖来了三门二磅火炮，到达战场后，立即以四列纵队方式前进，直取附近的一处高地。


赵老祝一挥宝剑“来人，给我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从心所欲。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是敌欲成事，我必败其事，迎上去。”


他红旗指处，立刻就有一部分拳民，向那处高地涌了过去。这些拳民没有多少行伍操练的经历，所分队伍，是按着坛为单位划分，彼此之间亦缺少配合，总之以多打少，围上去便是了。这些步兵不比火车里的人，四周缺乏掩护，想来总是可以靠人数吃下来。为数不多的抬枪、土炮，也都架起来，向着高地上面轰打。


炮标方面，商全随队而来，此时已经跃马冲上高地，战刀指处大喝一声“迎敌！”鼓点就一变。


赵冠侯之前的训练，此时终于发挥了效果，炮标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由四列纵队变为空心方阵的转换，第一横队的士兵高举步枪，在各自长官的命令下，装弹、瞄准，射击。这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虽然面对四面八方冲来的敌人，竟是丝毫不乱。


随着一阵枪声响起，白烟在阵地上升起，火药推动的弹丸，在拳民队伍里吸食血肉，散布死亡。拳民们并没有散兵线之类的概念，彼此之间距离拉的极近，子弹打出去，只要高低合适，甚至不需要瞄准，就一定可以命中。身上也没有什么防弹措施，不论是画出来的符咒，还是请来的神道，对于子弹都没有什么效果，冲在前排的人，如同被收割的庄稼，随着枪声就倒了下去。


就在第一排排枪放完，手留弹已经丢了出来，拳民之前打火车的时候，没少吃这东西的亏，晓得这玩意的厉害。一见又有上百个铁疙瘩丢出来，就仓皇的向四下躲避，还有人喊着“小心这掌心雷，这邪法厉害。”


几尊土炮虽然开了火，但是装填起来并不方便，就在射手忙着清理炮膛，准备装入新的药粉及铁沙时，那三门两磅炮开始射击了。


两磅炮并不能装备榴弹或榴霰弹，只能发射实心或霰弹。三发实心弹，看上去飞的速度并不快。可事实上，即使是炮弹里威力最小的实心弹，在火药的能量推动下，依旧有着不俗的杀伤力。


第一轮炮击为试射，随后第二轮炮击就笼罩了几门土炮的阵地。一发实心弹，直接削去了两名炮手的脑袋，鲜血混着脑浆，喷溅得到处都是。另一发实心弹则一炮就打翻了五名射手。紧接着，赵冠侯的骑兵就已经冲向了土炮阵地，手中的手留弹，让阵地变成一变火海。


至于那些抬枪，在右军眼里，只能算是大炮仗，根本没人怕它。抬枪的射程并不比他们的步枪远多少，何况这种差距，也不是拳民靠肉眼可以计算出来的。以抬枪和步枪对射，根本就来不及发两枪，射手就中弹倒下。


赵冠侯当初练兵时，于装填速度上是经过刻苦训练的，虽然是特种兵，但是步枪射速和准头，并不弱于武卫右军里的步兵单位。由于有简森夫人的关系，特种兵的米尼枪数量竟不比步兵的米尼枪为少，此时不计工本的招呼，子弹打的如同泼水，四面来攻的拳民，一时被打的尸横遍野，根本冲不上去。就在这僵持之间，又有数面大旗，在拳民身后挑起。


段香岩部一营，由曹仲昆率领，前来支援，炮标下辖炮兵右营两哨以及步兵营大半赶到，这些生力军的到来，给了先头部队极大的鼓舞。商全高举着手枪喊道：“儿郎们，咱们的援军到了，给我拿出混身的解数，杀光这些拳匪！”


赵冠侯的骑兵，此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大部分骑兵只能下马步战，与商全部队会合后，开始固守阵地，所来的援兵，则在长官带领下，在雪地上费力前进，与前头部队汇合。


赵老祝心知不妙，亲自提了剑，带了一支人马，就向着新来的部队冲过去。若是让这两支官军会合，自己这面，怕是要吃大苦头。刘大刀不解地问道：“不是端王爷给了军令，不许他们对咱下手，怎么这帮人敢抗令？”


“所以我们杀了他们，也不叫罪过。这帮二毛子，专给洋人做事，心里一没有祖宗，二没有朝廷。杀了他们，一个不剩！”


赵老祝大喝一声，提着剑向前冲去，刘大刀提着刀紧跟在旁。在他身边的，都是铁杆弟兄，与洋人或教民无不有深仇大恨。任是枪弹如雨，却依旧可以顶着子弹冲锋。


可是这当口，官军的后队已经越来越多，又有一些落在后面的人马陆续赶到，以纵队模式前进，与前军汇合。对于赵老祝的冲锋，他们并没有在意，依旧按着操典前进，射击，装弹。


直到赵老祝部队距离援军不足百米时，部队阵型一变，从四列纵队变成了两排横队。第一排士兵举起了枪，带队的军官高喊着“所有人注意，目标拳匪，全体急速射！”


万足齐发，万枪同声。前排的步枪，差不多是在听到命令之后，同时开火。当白色烟雾升起之时，红色的浪潮，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礁石，波分浪裂。


冲在前排的拳民，在高速的奔跑中，成片的倒下去。但是后排的人并没有退缩或恐惧，他们不愧是拳民中最忠诚的战士，最虔诚的信徒。只要老祝一声令下，就是送死，也不会犹豫。他们与洋人打了许多仗，对枪弹并非一无所知。洋枪虽然厉害，但是装填困难，只要挨过这一轮，就好了。


可是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成后，原地不动开始装弹，第二排士兵则向前一步，成为第一排，随后举起枪，瞄准，齐射。当他们完成这个动作之后，原本第一排的士兵也已经完成了装弹，随后前进，举枪，射击……


经过严格训练的新军，装填及发射速度，这些只打过教堂，与教民交手的拳民根本不曾见过。在刹那间，他们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这些人手上的洋枪，是不是可以连发？


官军方面一连几轮齐射之后，新的命令又已经下达，部队一轮射击之后，挺起刺刀，呐喊着向着拳民队伍冲过来。在雪地上，玄色军装与红色头巾撞在一起，黑色的浊流混入红海。


从规模上看，浊流的规模远不如红海浩大，正常情况看，应该是其很快被红海稀释、同化，消失。但是事实却与预测完全想法，当两种颜色冲撞到一起之后，红色的海洋，溃散了。


打仗不是比武，并不是某个人武艺高强，就能逆转整体的局势。事实上，大多数拳民虽然习武，但是却并没上过战阵。他们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夫，并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靠着信仰，可以勉强维持在排枪射击下连挺数轮不崩溃，已经是其极限，当面对雪亮刺刀如墙而进时，他们的勇气，终究消耗一空。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转身，但是他绝对不是最快的一个。


当他完成转身动作不久，就有越来越多的同伴，像他一样，掉转了方向，甚至抛弃了武器，没命似的逃散下去。赵老祝的火红大旗，摇晃了几下，随后就无力的倒下去。掌旗人中了一弹，再也握不住这旗，而接替的人，却已经跑掉了。


整个战场上，赵老祝的大旗，就是三军精神所付。一见大旗倒下，不知是谁大喊道：“老祝死了，咱们的首领死了！”


这当然是个假消息，赵老祝此时，正和心诚和尚等人，与官军奋力的拼斗着。他们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官军中也不乏身手出色的健儿。而且炮标重视白刃格斗，拼刺训练每天都在进行。


刺刀的动作不多，但是简单有效，几名官军之间，就可以组成一个刺刀阵。即使是精通拳术的武师，对上这种配合默契的阵法，亦只能自保，众寡悬殊之下，这些头领也只能努力自保，想要靠着武功逆转局势的想法，则实现不了。


在这种环境下，赵老祝没办法出来辟谣，只听到山野间，回荡着这句谣言“老祝死了！老祝被官军杀了！”只急的眼前发黑，宝剑舞的如同惊龙，却被对面的六名官军牢牢拖住，不能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本来拳民靠着数量，与拥有质量的官军，还是相持状态，可是当这句谣言传播开之后。整个拳民的队伍，就像是一个人失去了灵魂，在极短的时间内，整支队伍就垮了下来。


用来证明自己坛口的旗帜，无力的倾颓下去，有的拳民号啕大哭，有的喊着为老祝报仇，以不顾生死的态势冲向火车或是官军。可是更多的人，则选择了逃走。


他们丢下了旗帜、兵器，向着山野树林里逃去，整支队伍陷入混乱无序的恐惧之中。为了逃命，他们可能推开自己生死相托的同伴，或是朝着挡路的人，一刀砍过去。


自相践踏，互相残杀，以往这些行为，也会在拳民内部发生，但是绝对不会在老祝在的时候出现。可是到了这时，却已经没人在乎规矩，或是拳里的禁令。老祝都死了，禁令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拳民陷入混乱与崩溃的情形之中时，官军的第三梯队，出现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灭拳（上）


黄龙旗在阳光下摇动、舒展，随后，便是大批官军自森林、高坡上出现，鼓号声声，杀声震天。新来的队伍比前两支部队数量更多，内中既有炮兵，也有马队。


这支马队并非是炮标的直属骑兵，而是德州方面的护路军，护线军以及河间府在这一带的一支驻防马队。带队的军官，此时终于转换了立场，从暗中支持飞虎团改为剿灭，带了马队过来帮场。


这些拼凑起来的部队，隶属于不同营伍，配合上存在很大问题，战斗力也大受折扣。拳民与官军撕杀在一起，炮兵虽然有重炮，可是不敢轰击。但饶是如此，他们的出现，就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拳民最后的抵抗随着这支部队的出现，终于宣告瓦解。


漫山遍野，尽是丢弃的刀枪、歪倒的旗帜以及尸体还有伤员。一部分拳民做了俘虏，被官军以绳索捆绑，等待下一步的发落，更多的人则逃入山林里，身后，则是追杀的官兵。


赵冠侯并没理会这些，而是飞马直奔列车，来到车前飞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向车内喊道：“卑职赵冠侯，求见大太太。”


“大太太有话，请赵大人上车。”回事的人在里面应了一声，赵冠侯飞身上车，只一进去，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道传来。车壁、车厢，到处都是血迹。伤员躺在一边，发出痛苦的叫声。没来得及清理掉的尸体，也就堆在那里，甚至充当了掩体。


李秀山混身上下都是干冷的血渍，踉跄着走过来，喊了一声“老四。”便引着他，来到卧室最里手的位置。女眷全都在那里，沿途，那些夫人、小姐们，全都热情的向赵冠侯打着招呼，在她们看来，这位年轻英俊的武官，才是自己的大救星，如果不是他带着人马杀到，那么现在的自己，怕是只能喝下那碗凉茶，等着死而已。


饶是他周身是血，形貌狼狈，可是在那些小姐夫人眼里，却格外看着顺眼。有几位进过学，听过戏的妙龄女子，忍不住就把眼睛朝他身上瞥过去，只可惜得不到回应。


在最里手的位置，沈金英正襟危坐，旁边则是苏寒芝。见赵冠侯身上满是鲜血，苏寒芝连忙站起身，几步就跑过去，拉着他问道：“冠侯……你……你受伤了？快坐下，让我看看你伤的是哪，伤的重不重？”


“姐，我怎么会受伤呢？我这是杀人，溅到身上的血。”赵冠侯一笑，举起手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事，又拉着苏寒芝上下端详着，沈金英一旁笑道：“行了，寒芝妹子连根寒毛都没伤到，你就别看个没完了。你们两个夫妻恩爱我是知道的，可是也别在我们眼前恩爱啊，让人看了可是眼红。”


赵冠侯连忙退后一步，掸衣袖磕头，沈金英一伸手“得了，自己家人，就别那么多礼数，有话坐下说。我有话问你。凤喜，去到餐车那看看，现在没了外敌，是不是能弄点热水喝了，给你家大爷预备点热的。”


打发走了凤喜，沈金英道：“冠侯，你是怎么知道，有人要打我们火车的主意？这次出兵，你们可是过了省界，奉的是谁的令？”


等听到是擅自出兵，苏寒芝面色一白，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他又是为自己，去闯了祸？连忙向沈金英道：“太太，这事冠侯是有错，还请您多美言几句，别让大帅治他的罪。”


“治什么罪？要没他，咱们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要是治他的罪，那就连我的罪一起治了。”沈金英的表态，总算是让苏寒芝心内安稳了不少，却听她又说


“段香岩这个太保，平时干娘干娘叫的亲，到了事上，还是不如你这个兄弟可信。要是没有你带兵到德州，他怕是未必敢来。更不敢杀了端王的传令官。这事，办的好，敢打老娘的主意，饶不了他们。你跟下面说一声，这次我发一万两的赏钱给他们，不让他们白拼命。”


“姐，你这就不用费心了，兄弟我手上有钱，犒赏的事，我来办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李秀山又进来回报“段标统跪在外头雪地里，说是要来见大太太请罪。”


沈金英哼了一声“告诉他，自己滚进来。”


时间不长，隔帘掀动，段香岩真的是以前滚翻的方式，从外头滚了进来，随后乖乖跪在沈金英面前磕头道：“干娘，儿子给您磕头了。让您担惊受怕，是儿子不好，还请干娘责罚。”


“哼，有话跪着说吧，这里都是你的长辈，没你坐的地方。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爹有电报回信了？”


段香岩一笑“干娘您真是好本事，一猜便知。儿子已经得了消息，干爹他人家不但有电报回信，还向着直隶总督衙门发报，要求彻查拳民劫杀官眷一事。干爹为了干娘，可真是豁的出去，明明是咱们的兵越境杀人，反倒是干爹先去告状参人，这气魄，也就是干爹他老人家才有。”


电报的回复，是从第三批援军的军官那里得到的，袁慰亭本已睡下，可是被叫醒之后，二话没说，立刻发电。一是命令德州方面集合所有可战之兵，前往刘家台，确保官眷安全。二是电令周边其他州县驻扎的新军，前往刘家台作为掩护。三是向直隶总督衙门发电，请求严查此事。


至于其他的，虽然军官不知道，但是段香岩也能猜测的出，多半也向朝廷里庆王、韩荣等奥援发去电报，请他们在朝里，为自己说话。


这场越境杀人的事，如果没有大佬出来背书，可能在官场上闹出极大的是非，袁慰亭反客为主，不认错反而主动出击，亦可看做是他的一种策略。但是不管怎么说，从他的反应来看，对沈金英果然很在意，否则断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下的是不惜代价，保护官眷的死命令。


沈金英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连带着看这个通报消息的段香岩也顺眼了一些，复见他身上也有血，脸上还戗破了皮，复又心软。将手一挥“起来说话吧，这还没到年，跪下也没压岁钱给你。”


段香岩心知危机已过，自己犹豫动摇的事，只要赵冠侯和沈夫人不说，袁慰亭对自己不但不会怪罪，说不定还有嘉奖，这次的事，就是福非祸了。等到他站起身，沈金英问道：“拳匪都退了？”


“回干娘的话，全都跑了，咱把火车整理整理，就能出发。”


“那不急，让人把玻璃补一补，冻都要冻死了。再说这车上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坐啊？联系河间方面的路局，我要换车。你们也别闲着，留下一支人马护卫，其他人，去抓那些匪徒。斩草除根，我可不想今后走到哪，都要防着这群强盗。”


段香岩连连点头“干娘放心，儿子的一标人马全都到了，绝对不会放那些土匪逃掉。”


“你的人马，又有什么用？”沈金英白了他一眼“你冠侯叔的炮标才是精锐，抓匪首，你多跟你冠侯叔去学，别自作主张，要是放跑了人，在你干爹面前，可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赵冠侯那厢，拉着苏寒芝不放，先是仔细问了一番，确定她没有受伤后，就小声说着自己的想念。苏寒芝性情内向，见有外人在，羞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听到沈金英这么说，连忙一推他“赶快去抓强盗，咱们有话，回家慢慢说吧。”


等到赵冠侯与段香岩两人下了车，沈金英笑道：“妹子，有个男人这么宠着你，拿你当个宝贝，是好事啊。这回不担心，他新纳的小妾会骑在你头上了吧？那个孙氏也是不懂事，怎么不知道上车来给你磕头行礼，拜大姐？等回了家，姐帮你给她立个规矩。”


孙美瑶的马，累的不成了，她索性跳下马改做步兵，见赵冠侯下车，连忙问着情形，得知苏氏无恙，她也长出口气“吓死个人了。总算是现在风平浪境，皆大欢喜。要是苏氏有个好歹，你还不带着兵，把这刘家台给平了？”


赵冠侯冷笑一声“要是寒芝真有个好歹，我平的就不是一个刘家台。至于现在，我也不想放过那里。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残匪，应该都躲在那里。现在咱们过去，正好瓮中捉鳖，一个都别想跑！”


败阵的拳民，在行进的过程中，终于知道自己大头领并未丧命的消息。这算是在进攻失败之余，得到的最振奋人心的一条消息。赵老祝的大旗虽然失落在战场上，可是他的名号本身，就如同一面鲜艳的旗帜，将各处散落的拳民，向刘家台重新聚集。


刘贵宗在进攻时中了一枪，倒是没有性命危险，但是伤的也颇重。身上缠满了绷带，还有浓烈的药味，脸色也难看的很。见赵老祝一行人回来，除了刘大刀，其他人没受伤，总算是长出一口气。


“大头领，咱们不是官准了么，怎么官军还会来剿杀我们，还剿的这么惨。”


类似的问题，在大多数拳民心里都存在，这些人虽然对官府未必有多少好感，但是终究还是怯官。舍山东而就直隶，也是因为直隶并没有剿拳的命令。端王的支持，算是对他们最大的鼓励，可是现在官府变脸如翻书，调过头来，就对拳民开始围剿，让他们心中，不由生起了一丝动摇。难道直隶，也待不住？


赵老祝摇头道：“这帮山东的官兵，根本不讲道理，也不听从王爷军令，擅自越境杀人，这场官司，咱们就同他打了！姓袁的别看现在闹腾的欢实，用不了几天，就得掉脑袋。等过了这一阵，咱们就进京，到端王面前去告他，看看王爷怎么发落。”


他又吩咐着“先给伤号治伤，弄点热的符水来喝。再张罗点饭吃，吃了饭，喝点热水，就怎么都好了。”


固然伤员需要治疗，可是现在手里，并没有多少草药。与其厚此薄彼，就不如一视同仁，所有人都靠着身体顶一顶，谁如果顶不过去，就只能怪命数不好了。粮食上，倒也可以支应，刘家台的各家各户，都开始点火做饭，为败退下来的人，准备饮食。


失去了儿子的村民，哭天抢地的声音，在村子里传播开来，赵老祝吩咐道：“去几个人，跟她们说一下，她们的家里人是睡了，不是死了。等过三天，我包他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


等将人打发出去，赵老祝长出了一口气，三天？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住三天，最迟明天，就该转移了，晚了就不安全了。


从他本心来说，想的是现在就走，可是这些人马不是兵，经历这么一场大败，要不让他们好好歇一晚上，怕是走到半路就要散掉大半。以残兵败将进京，端王又怎么会看的起自己？路上，是该想点办法，弄几场神迹，给自己也给整个神拳，找点面子了。


心诚大师是出家人，说话比较有说服力，在百姓心里，和尚是不会说谎的。听了他亲口的承诺，那些家属的哭声倒是小了不少，心里只期盼着，三天后，自己的家人可以回来。从最后一家走出，心诚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自己却是破戒了。


场院里，横七竖八，放着无数伤员，还有的败退下来的拳民，由于找不到房子可以栖身，就也在场院里，冻的周身发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只等着有口热饭，暖和暖和。


心诚皱皱眉头，这样下去可不行，会有太多的人冻伤，必须得给他们解决住的地方。就在他盘算着，该如何给这么多人找房子时，忽然，几声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武艺精湛，耳目灵通，听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天上飞，发出破空尖啸。这东西不像子弹，况且也没有枪声，但更不可能是鸟。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在他心头，就在他刚刚抬起头之时，就见几枚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划破天空，从自己头顶掠过，随后在场院上空轰然炸响。


地裂山崩！


除了轰天的巨响外，爆炸之后的物体内，铁丸四下飞射，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笼罩在整个场院上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飞来是何物的拳民，完全没有防范意识，以血肉之躯，承受了钢铁的洗礼。


一名刚刚起身，想要去找热水的拳民，身体还在那里立着，整个脑袋却被弹丸轰碎，而在他身旁的人，上半截身子变的血肉模糊。方才还在痛苦喊叫，或是忍受饥寒折磨的拳民，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顷刻间的变化，让心诚和尚觉得无比的惊愕，又觉得有些荒唐，仿佛这一切并不是真的，而是一场梦幻。直到他看到满地的鲜血、死尸、碎肉之后，才能确定，这真的发生了。


呆立了数秒之后的心诚，忽然放声大吼道：“官军杀来了，大家快跑啊！”

第二百章 灭拳（下）


拳民本就是乌合之众，平日便没有哨探警戒的意识，何况大败之余，只想着逃命，或是到村子里取暖吃饭，更不会留下警戒哨兵。是以，当两标官军出现在刘家台四周时，村内的拳民，仍旧无所察觉，直到挨了榴霰弹，才知道官军以至。


村外一处无名高坡上，赵冠侯骑在马上，手中拿着单筒望远镜看着村里的情形，点点头“这几发炮弹打的不错，继续。我们购买这三百发榴霰弹，本来就是为了打拳民预备的，结果没赶上几次十二磅炮发威的时候，他们就都跑了。这回机会难得，不要吝惜炮弹，先以二十发榴霰弹轰击，之后以二磅炮持续射击，我要他们人没出村，先死一半。”


这支炮兵自成军以来，虽然经过训练，但是没经历过炮火的实战，这次，就当作了练兵。从发炮的速度到准头，以及军官们对于标尺的掌握，都可以做个考察。步兵列成阵势，当拳民杀出村外，却发现村子四周已经满是黄龙旗以及持步枪的官军。


“敢劫我老婆的火车，就都别想活！”赵冠侯立于马上，面色阴沉如铁“劫我的火车没关系，各自凭本事分生死。动我老婆的车，那就别怪我下绝户手。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残酷。”


官军的大炮都已经准备充分，炮弹好象长了眼睛，越打越准，村子里的房子大部分已经冒起了火，烈火裹着浓烟，直冲天空。榴霰弹在大金，俗称为钢开花，一炮下去，就是成片的人伤亡。在屋子里待不住，到了外面依旧是挨炮弹，如同被赶羊一样，拳民们就只好朝着没有炮弹打过来的方向冲。


赵冠侯原本还防备着拳民会顶着炮火来夺他的炮，不想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勇敢，预先设想的保护炮队战斗并没有发生，村里的拳民就直接撞向了，其他三面，布置严密的步兵队伍。


旗号摇动，鼓点变的又快又密，各队长官也高喊着“所有人都有，急速射击！”伴随着催命的鼓点与命令，密集的排枪，向着逃命的人群倾泻着弹雨。越来越多的拳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但是后继者依旧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没有队型，没有纪律，他们只是在逃命，而不是冲锋。


在远方，一只六百余人的残破队伍，总算完成了集合，一脚深一脚浅的，在雪地里艰难的行走。一部分人光着脚，就这么走在雪地里，脚部的冻伤已经非常严重，可是在生死关头，这些都不重要了。


走在队伍最前的，则是一身血污的丁剑鸣，他并没有跟随赵老祝撤回刘家台，而是在外面收拢残部，总算抓住了这么一支力量。这点人手，如果遇到官军，怕是根本经不起一冲，他们想的，还是到刘家台去与大部队汇合。


丁剑鸣在攻打火车的时候，被一发炮弹震的晕了过去，现在虽然苏醒了，但是肺里依旧像有一团火，嗓子里干痒难受，只一呼吸，就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一把小刀，在来回的锉动。他知道，这是气浪震伤了自己的内腑，可是身边无医少药，只能抓几把雪吞下去。


冰冷的雪水一吞下去，他周身一个机灵，精神略微好了一些，一名身边的拳民忽然道：“丁师兄，你快看，那里有火！看方向，好象是刘家台，不知道是不是老祝在做法？”


一听到做法，其他人也来了兴趣，都凑过来观看，不住的点头，确认是刘家台方向冒的烟。有人大笑着说道：“我还说呢，怎么吃了这么大亏，不见老祝施展神通，原来是等着现在呢。”


丁剑鸣却脸色凝重的仔细端详一阵，又屏息凝神的倾听，随后一挥手“全队改变方向，我们不去刘家台了。”


“不去？为啥？”


“你们仔细听，就能听到炮响。官军摸到了地方，老祝恐怕……很危险。咱们这些人，没必要赶着去送死，我带你们，走一条活路出来。咱们往京城方向走，只要进了京，我包大家能活出个人样！”


他这支队伍里，聚集了数个坛的人马，另一处坛口的二师兄问道：“那老祝呢？咱难道不去救他？”


丁剑鸣想想赵老祝，自己这个师祖，对自己栽培有加，要不是他，自己也没有这么大的威望，能把几百人聚拢在手下，自己是欠他的。可是这个时候要是讲情义回去救人，恐怕就出不来了。他不由想起了赵冠侯那鬼神莫测的枪法，以及官军的那些大炮。


他摇摇头“老祝有大神通，不用咱救，真到了危险时刻，自能施展法术逃生。再说，他要是都顶不住，咱去也是送死。听我的话，赶紧走，万一有官军搜过来，我们想走也走不成。”


这些残兵败将，一部分人甚至连武器都已经丢弃了，彼此看了一眼，便都不做声，默默的跟随着丁剑鸣，想另一个方向前进。在这个时刻，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话就是：老祝是有办法的，他肯定可以逃的掉。


山村外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整场战斗用时不超过一小时，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边倒的杀戮。士兵们开始擦着刺刀上的血渍，还有的去翻检战场，发现有没死透的伤员，就用刺刀补一刀。


一些拳民抵挡不住，主动投降，这时便被官军勒令着，在雪地里挖坑，掩埋着同伴的尸体。段香岩来到赵冠侯身边，陪着笑脸道：


“叔，这一仗打的漂亮啊，伤亡小，战功大，等到了干爹面前，您可得替我多美言几句。虽然我立的功劳不如您大，可是您看看，这大冷的天，我也在外头挨饿受冻，脸都快冻木了，您也得体恤体恤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赵冠侯，将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过去，摸起来硬邦邦的，就知道是硬货。仓促行军之间，他还能想起来带这个，倒也是个人才。赵冠侯知道，段香岩在德州打麻将耽搁了电报，如果自己把这事据实回奏，他的标统基本就当到了头，也就由不得他不打点。掂了掂那东西的分量，随后微微一笑道：


“好说，姐夫面前，我会尽量替你弥缝，但是我也有个要求，找你要两个人。”


“要两个人？谁啊？是哪个园子的，我立刻去给叔赎出来……”


“我没说那些女人，我说的是两个军官，一个是你身边的马弁李纵云，一个是那个步兵哨长龙扬剑，这两人我要了，你肯不肯放？”


段香岩一听是要两个军官，连忙点头道：“这话没的说，叔看中他们，是他们的造化，我回头就办手续，让他们到叔那里听差。”


龙扬剑以区区一个步兵哨，与拳民周旋了这么久，指挥小部队上，绝对是个人杰。而马弁李纵云，则是个极为勇敢的军官，在方才的战斗中，居然带着自己的一支部队，率先发起刺刀反冲锋，其勇气让赵冠侯甚为欣赏，也就想揽为己用。


李纵云毕业武备学堂，也一心想要带兵，尤其他今天看到了炮标的军容及装备，心里其实也早有了换地方的想法。听到赵冠侯要把自己调动到炮标里，当即便改换门庭，站到了赵冠侯身后。


眼看着刘家台已经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段香岩一笑“叔，这破船也有三千钉，火能烧的死人，可是金银，最多是化水，等到火灭了以后，还能捞出一些。咱们进村去，找点外快。”


“恩，我也想着进村看看，赵老祝还有一个和尚，都没看到。这两人都是头领，那和尚功夫还很厉害。留着他们在外头，我不放心，只要他们还没突围走，就得把人翻出来。”


段香岩哈哈笑着“叔，您也想的太多了，他们两个，多半都叫您那顿钢开花子给轰没了，上哪找人去。您看看，这一地的尸体，有几个囫囵个的，想要认出来人，实在太难了。”


村子修来防范盗贼的墙壁，已经被炮弹轰塌，大门也早就被炸的没了影子。人刚一进村，就能闻到刺鼻的焦臭味道。村子里，每一处地方都能看到尸体，火在尸体上，烧的滋滋做响，大多数的尸体，已经无从辨认。但是赵冠侯还是有一个直觉，这些尸体里，没有赵老祝，也没有心诚和尚。


虽然现场情形很惨，不少新兵甚至恶心的阵阵反胃，可是对于赵冠侯来说，这算不了什么。上一世里，比这更恶心的情景他经历过，甚至还制造过同样恶心的景象，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的低下头去，如同做科研一般，仔细的观察，让段香岩脸上阵阵变色，不自觉的离他远了一点。


回头之间，正好看到跟在赵冠侯身旁的孙美瑶，他心内有一喜，连忙上前道：“……孙管带，您这打了半天，也够累了，找个地方歇会？叔这找尸体，估计得找一会子了，您也别在这陪着了。”


“躲开点，别挡道。”孙美瑶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句，随后就来到赵冠侯身边，一起蹲下身子“当家的，找啥呢？我跟你一起找。”


“心诚是个和尚，使铁禅杖，还算是比较明显。赵老祝手里有一口龙泉宝剑，也比较明显，我在找找看，能不能看到他们的尸体。你要是嫌恶心，就一边歇会，没事。我自己就可以。”


“占山的还嫌恶心？原本以为，你就是个能说会道，有功夫的，没想到，你狠起来，比我们还狠，行，我这算没嫁错人。是个爷们的样子，我喜欢。”她边说边也跟着寻找，态度一样的认真。


段香岩看着这对夫妻，只觉得脊梁发凉，曾经对孙美瑶起的一点念头，就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忙吩咐着自己的部下道：“去那几处大户人家的院子看看，土财主家里，有的修着地窖，那里面不是藏粮食，就是藏银子。找出来，大家发财。”


他部下的亲兵举着枪，直奔了村里最大的一处院落，那房子也被火烧的只剩了个架子，大部分房屋都倒塌了。他们翻动着瓦砾，断梁，寻找着一切线索。赵冠侯则看着院子里的尸体，那是女人的死尸，还有孩子，而杀她们的，应该是刀，而不是炮弹。


“这是主人自己杀了自己的家小，不让她们落到官府手里，这倒也可以想象。只是……”赵冠侯看着现场，忽然心头一动，前世做杀手时，培养出来的一种警觉，在此时重新发挥作用。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将孙美瑶向旁一推，喊了一声“小心”


在下一刻，一声怒吼声中，一处废墟忽然爆开，几条人影如同下山猛虎般冲出。为首之人衣服褴褛，一颗光头在日光下烁烁放光，手中铁禅杖横扫而出，几名亲兵来不及放枪，就被打的飞扑出去。


在僧人身后，则是个持剑的老人，一个使阔面刀的大汉，最后一个，手中持着双刀。四个人身上都有不轻的伤，半身是血，隐藏在废墟里，可能还被火灼伤了。但是此时仇人见面，复仇的念头，使他们忘却了伤痛，所想的只有一件事：击杀眼前之敌。


段香岩见事不好，就地一滚，向着角落里滚去，大喊着“来人，来人啊！”


而那僧人的禅杖已经在这时脱手飞出，直取赵冠侯，这条铁禅杖分量颇重，僧人以全力投掷出来，声势惊人。孙美瑶飞身而起，凌空一腿，重重的踢在禅杖上，将禅杖踢的空中变向，在空中打着滚落下来，紧挨着段香岩的头，插入雪地里，铁铲面紧挨着他的脸。眼看着这么个铁家伙落到自己身边，感受着铲面上冰冷的气息，段香岩双眼一翻，二话没说的就晕死过去。


同来的扈从来不及开枪，挺着刺刀就扑上去，那和尚已经存了必死之心，根本不理会刺刀刺到身上，而是张开双臂猛扑过去，将几名护兵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剩下三人中使大刀的男子对上孙美瑶，一口刀舞的又快又疾，不给孙美瑶拔枪的机会。那使双刀的男子步履踉跄着想去帮忙，李纵云却已经冲上来，以指挥刀对双刀，接连不断的劈砍着。


使剑的老人胡须已经被火烧去大半，脸上除了血就是燎泡，身上也满是凝结的血块。可是神色间没有半点痛苦之像，人剑合一，直扑赵冠侯。赵冠侯身形略退，抬腿踢起了一蓬雪，向那老人头上罩过去。


“你就是赵老祝吧？人说你是活神仙，果然不含糊，这么多炮居然没炸死你。可我看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这个神仙，怕是也成色有限，你这个样子，又拿什么杀我！”


赵老祝此时已将挡住眼睛的雪清理掉，他自知受伤颇重，兼众寡不敌，只能速战，并不搭话，一声大喝中，剑身震荡，如同灵蛇，张牙舞爪的扑向这个敌手。这一剑，亦是他毕生所学之凝聚，即使是江湖上成名武师，也未必能在这一击之下全身而退。就在他期待着利剑刺破喉咙，饱饮仇人鲜血，为无数神拳子弟复仇之时，耳旁响起了两声枪声。

第二百零一章 不弃糟糠


赵冠侯双手各持一柄左轮手枪，枪口全都冒着白烟。其中一支枪对准的并非赵老祝，而是另一边的心诚和尚。心诚挨了数记刺刀，但依旧奋起余勇，死死的缠住几名亲兵，使他们无法动弹，赵冠侯这一枪，正中他的后脑，他的力气渐渐变小，几名亲兵得以挣脱，举着刺刀冲向了与李纵云交手的刘贵宗那里。


李刘二人对砍了数刀，身上都见了血，李纵云却毫无惧怕之色，大喊道：“我是李纵云，打不死的李纵云！来啊，看咱们谁先死！”气势上，丝毫不逊色于自灭满门，破釜沉舟的刘贵宗。等到几名亲兵一到，则生死立判，刺刀轮番捅刺，刘贵宗的身体，无力的软倒于地。


与孙美瑶交手的则是刘德广刘大刀，他的武艺着实高强，可是攻打火车时已经受了枪伤，方才的炮击之中，又被弹片扫过身体，伤势极为严重。孙美瑶的身手也极矫健，两人竟然分不出胜负。


这时，村子里的官军已经赶了过来，十几名士兵扑上来，以刺刀围着刘德广攒刺，刘大刀一口刀舞的水泼不进，十几柄刺刀进不了身。但是重伤之身，势不能久，他猛的仰天大吼


“我不服气！我杀洋人，灭洋教，犯了哪门子王法，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去杀洋人！”回手一刀，锋利的刀锋划过了颈部，血珠顺着刀锋滚落，尸体倒在了地上。


赵老祝并没有被打死，赵冠侯的枪，只是射中了他持剑的手，子弹贯穿手腕，宝剑落在地上。他左手捂住右腕，方待再冲，却已经有几名士兵冲过来，用步枪对准了他。


赵冠侯的左轮枪在他身前一指“别动！再动的话，我不介意把你的四肢全打断，那样你就更丢人。号称山东法术神通第一，枪炮全都不怕的活神仙，怎么一发子弹就打断了手？让我有点失望啊。来人，把给我捆起来，捆结实一点，不能让人跑了。”


赵老祝怒道：“狗官，有本事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对不起，你还真给不了痛快，堂堂坎离二拳大首领，怎么能一刀杀了，那也太便宜你了？你得公开斩首，名正典刑，也让山东的父老乡亲看看，你那些法术神通，都是些什么骗人的东西。带下去！”


这场刺杀，让所有的士兵都捏了一把汗，如果几位长官被刺死，就算把刺客当场击毙，自己的罪过也很大。因此霍虬连忙上前，将赵冠侯并孙美瑶请到一边“大人，太太，您二位还是到安全的地方躲一躲，至于找金银的事，又卑职来做就好，保证找到的钱，如数上缴。”


“不用了，我本来也不是找钱，而是找人。拳民这么多，刘贵宗一个土财主，应付吃喝已经很为难了。他们到德州要粮要棉衣，就说明自身的物资很紧，我不奢望刘家还有什么积蓄。抓住这几个当头的，比什么都有用，你去看看段标统，把他弄醒了去。”


打发走霍虬，赵冠侯又拉住孙美瑶的手，将她拉到一处废墟旁，关切的打量着“怎么样，那个刘大刀武艺不错，有没有伤到你？让我看一看……”


孙美瑶脸上虽然涂着药粉，但是依旧能看的出，她有些害羞，低下头道：“胡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你家大婆子，不用跟我这样。咱行走江湖，受伤那是家常便饭，没那么娇气。再说刘大刀的刀法是不错，我的功夫也不孬，两下还没见输赢呢，哪那么容易就伤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听到赵冠侯关心自己，孙美瑶依旧笑的满面春风，只觉得这一天的忙和，没有白费力气，自己也算是跟对了人。


赵冠侯趁机，把段香岩送的东西拿出来，纸包里包裹的，乃是一大块狗头金，看分量也有二十两往上，按着金银折价，便是数百两银子，倒也是个大手笔。他将金子朝孙美瑶手里一塞“你拿着吧，这次发犒赏，发抚恤，又有汤药钱，要让你大大破费一笔，这点算是利息。本钱的话，我慢慢再找钱，总归掌握着一个标，还怕没钱用？”


“一边待着去，谁跟你分那么清楚。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是咱家当家的，用多少钱，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再说这次还救了大太太，这人情，多少钱也换不回来。我可不是那鼠目寸光的女人，眼睛也没只放在钱上，咱得算个前程帐。”


等到大军从刘家台收兵时，河间府方向，终于有了反应，本地的知县，带了一些人过来表示慰问，至于府台大人，正在向这里赶。围攻火车一事，被定性成了义民受奸人蛊惑，误信火车内有洋人的谣言，才有这场误会。言下之意，还是在尽量袒护着拳民，把他们的行为，说成是为了保护铁路，驱逐洋人。


沈金英并没有与这位知县费什么唇舌，只是向他要了新车，所有人转移到新车之内，随后火车加煤出发，进入山东境内。


原先的护卫死伤过半，赵冠侯亲自带了一百人上车，充当护卫之责，又从河间当地收购了一批药品，为伤员治疗。只是河间之地拳风初起，危害已生，洋药绝迹，只能买到草药。伤员要想得到西医治疗，就只能等进入山东境内之后，寻求教会医院方面以及新建陆军医务局方面的协助。


为了体恤赵冠侯夫妻久别重逢，沈金英单独腾出一节车厢，给赵氏夫妻使用，连负责警卫的都是凤喜，带着那十几个丫头，外人概不得入。这车上挂有餐车，凤喜拿出周身解数，烧了几个好菜，为他们夫妻重逢为贺。


孙美瑶则换回女装，又洗去了脸上的药粉，颇有些扭捏的举了杯茶，放到苏寒芝面前“大姐，您喝水。”


苏寒芝温柔的一笑“你可别这么叫，在津门时，咱们叙过年纪，你比我还大着一些，应该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才对。要说敬茶，也是我敬你茶。在山东，你替我照顾冠侯，还帮着他上阵杀敌，这些事我都做不了，所以得我敬你。”


孙美瑶并不糊涂，听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退位让贤，连忙道：“话不能这么说，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又不是比岁数，这是规矩，永远不能乱。”


“要说规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才是最大的规矩。我的情形你知道，咱家里谁能为赵家延续香火，谁才该是正室。冠侯他疼我，让我坐这个位置，可是我的心里，却分的清好歹，咱们都是自己姐妹，敬茶什么的规矩，就免了。你喊我一声姐，是你心里有我，我也喊你一声姐，这也是真情实意。咱们之间，可不用叙什么尊卑长幼，也不讲什么大妇小妾那套。我只知道，咱是一家人，谁也不会欺负谁。将来要是有谁欺负我，美瑶姐还会替我出头的，是不是。”


孙美瑶原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若是苏寒芝真拿大妇身份压人，她也敢翻脸骂娘，可偏生这柔能克刚。苏寒芝如此低声下气的讲话，反倒让她不知如何自处，更觉得有负于苏寒芝。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道


“当初在山上，我其实是说做个假夫妻的，没想到……没想到最后就搞成了这样，我不是有意要抢……”


“好姐姐，你净说傻话，天下什么都能有假，这夫妻怎么个假法？再说姐姐这么俊，哪怕先说好了是假的夫妻，冠侯也会想办法把它变成真夫妻啊。”


吃她这一说笑，孙美瑶想起这段时日，与赵冠侯在一起时的种种情景，粉面更红，这顿酒席吃的倒是极为融洽。妻妾之间，当真做到了情如姐妹。等到天色将晚时，孙美瑶主动提了枪，站到列车接口的地方放哨，把这个晚上，留给了那对夫妻。


看着身旁提铁棍值守的凤喜，孙美瑶回头看了一眼“你……不用去那边伺候的？”


“我……我是厨娘，不是通房！”凤喜嘟囔了一句，只是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把握，天知道什么时候夫人会要求自己做通房。自己虽然有满身功夫，大不了可以一走了之。但一想到自己的兄长导致夫人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而这位夫人的心肠这么好，对自己也像姐姐关照妹妹，自己又该怎么拒绝她？


心情郁闷之下，她将身子向车壁一靠，没好气道：“我只会做饭，不会生儿子。太太最好早点给咱家的老爷生个子嗣，我们这做下人的，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列车行驶在轨道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茶几上的茶杯忘了收拾，在颠簸之中，不停的颤抖，将碗里的水一点一滴的撒出来，流满了茶几。随着一声汽笛长鸣，火车停下加水，水碗也在一阵剧烈晃荡之后，恢复了平静。


卧铺之内，赵冠侯轻声道：“姐，想死我了。看你，也想我想的煞了，今天竟是从未求过饶呢。”


苏寒芝柔声道：“我不求饶，只为着你欢喜啊。你想怎么样，我都会听你的，便是要了我的命去，我也给你。其实，我是想让你多陪陪美瑶姐，或是其他女人，在我身上，省点力气，别白费功夫了。像是凤芝妹子，你要是去山东路上，把她收用了，我就去替你向姜大叔求亲。可是你今天骑着马来救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啊，又在想，这么好的丈夫，为什么要让给别人？你整个都该是我的，跟美瑶姐说话时，我心里其实挺酸的，但是还要装成很大度的样子，你说，我是不是不贤惠？”


“不，这是人之常情，说来都是我的错了……”


“我的冠侯，从小到大就是爱闯祸，现在做了官，要是不闯祸，我反倒觉得奇怪了。这样也没什么，金英姐也是个妾，日子过的也很好。只要你别让她们受委屈，也肯要我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我就知足了。倒是那位格格，你打算怎么办，可要自己想清楚。”


赵冠侯借着方才两人亲近的光景，将十格格的事对苏寒芝坦白，她知道赵冠侯在京城肯定有个女人，但只以为是杨翠玉，没想到居然是十格格。于她而言，这乃是公主一般的人物，怎么可以也被丈夫收用了，将来要是惹出祸患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思来想去的办法，就只有一个，自己下堂，迎娶公主为正室。再求着十格格给自己留个位置，别把自己赶走。赵冠侯却一摇头“这肯定不行，我说过。糟糠之妻不下堂，别说是格格，就算是皇后，也不换。”


“可……可她是格格，我就是个穷人家的姑娘，哪能跟人家比啊。”苏寒芝用手轻轻为赵冠侯整理着头发“你为了格格剪了辫子，可见你们是真情。从小到大，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算不吃饭，也要省钱为你买回来。这娶亲的事，也是一样，你喜欢这个女人，我就要帮你把她娶回家，成全你的念想。她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可让我做小，其实是我占便宜她吃亏，也不是你对不起我。你平时挺聪明，这事上不能糊涂，休了我，娶了格格，再像大帅对金英姐一样对我，不就好了。”


“那也不成，大金国的格格不知道有多少，可是我的寒芝只有一个，我绝对不会休妻。至于格格那里……我会想办法的。”


赵冠侯目下，也确实没什么办法可想，但好在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山东，自己又折了端王的面子。短时间内，袁慰亭也不会打发自己到京城办差，两下不见面，就总有一个缓冲。


可是不成想，到了德州境内，就得到了消息，袁慰亭从路局要了专列，亲自带领人马，在德州来接沈金英。等到了车站之后，赵冠侯领兵下车，迎接大帅。跪倒之际偷眼观看，却见袁慰亭身旁，除了亲信幕僚，简森夫人也赫然在队伍里。更让他头疼的是，与简森夫人站在一起的，一个明眸皓齿，仪表不凡的浊世佳公子，却正是他暂时不想见到的人：女扮男装的十格格，完颜毓卿。

第二百零二章 时局之变


毓卿此来，事先全无消息，赵冠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且身旁还有个简森，这下与自己有过身体关系的女人，差不多凑成了一桌麻将。幸喜者、姜凤芝等几名候补道未曾履职，否则怕是新年时，便有大船翻身，葡萄架倒之险。


袁慰亭此来，主要是为了接沈金英，见她平安无事，神情就极欢喜。沈金英见丈夫带了山东一干文武大员远离济南来接自己，亦觉得面上有光，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先到衙里休息。


众位随行者中，也有车上那些女人的丈夫或父亲，一见自己家女眷安然无恙，也长出口气，夫妻重逢之时，虽碍着体制，不会有什么过多言语，但是神色间的欢喜总是瞒不了人。


等到女眷们到了后面衙署，袁慰亭的脸色一沉，忽然喝了一声“段香岩！”


“大帅，卑职在！”段香岩惯于察言观色，见袁慰亭神色，就知情形不大对头，连忙跪倒施礼，也不敢称义父。袁慰亭面沉似水，神态威严“军中禁赌，禁烟，这些都是军规。你在德州，不好好剿灭拳匪，反倒聚集几名地方官员赌钱，又吃洋烟，该当何罪？”


他说话之间，一名听差已经将烟枪烟盘等物放在了公事桌上，段香岩就知无从抵赖，连忙磕头道：“大帅恩典，卑职一时糊涂，今后绝对不敢再犯了！”


“恩典？军法面前，也有恩典两字？来人，把他拉出去！”


段香岩大惊失色，摘了顶戴，不住的磕头道：“大帅……卑职错了！您看在卑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份上，就高抬贵手，且饶一遭。各位大人，这次卑职虽然无功，但好歹也带着人马杀拳匪，救各位的家眷，身上挂了彩，差点就被拳匪一铲子给杀了。看在我这不易的份上，大家给说句话啊。”


一干新军将领见他开口求饶，总不好不说话，以姜桂题、冯玉璋两人为首，一干将弁撩袍跪下，虽然不曾开口，但含义已明。袁慰亭点点头“既然有各位求情，再加上新年将至，斩之不吉，且饶过死罪，但是活罪不免。来人，将他拉下去打四十军棍！这个标统，他是不能再当了，降为帮统，这一标，另委他人来带。”


军令一下，就无更改，几条大汉拖拽着段香岩下去，不多时，就是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传来。赵冠侯摘下顶子，主动上前磕头道：“大帅，卑职无令出兵，且封回端王军令，擅入直隶杀人，沿途因为急行军，辎重人员皆有损失，骡马牲口，耗损不小。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罪，冠侯无话可说，请大帅发落。”


“没错，无令出兵，罪过比段香岩还要大。但是……如果你等到有令再行，则我们这些同袍，和自己的家小，怕是就见不到面了。至于端王的军令……他端邸的令，几时能管到我们武卫右军头上了？”


袁慰亭说到此声音猛的一拔“咱们奉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军令，这是职责所在。他端邸便再是权重，也管不到我们头上，他的令，又如何能遵？冠侯，你有过，但更有功，功赏过罚，两相折抵，越境杀匪，则有功无过，算起来，我不但不能罚你，还要赏你，有话起来说。”


赵冠侯这次并没有发电报先请示袁慰亭，实际是把越境杀人的罪名，揽到了自己头上。于他而言，担心的是一旦袁慰亭可以为事业牺牲女人，宁可不救沈金英也要先讨直隶总督的军令再行事。则自己怕是很难见到寒芝，所以干脆来个自作主张。


可是于袁慰亭而言，赵冠侯这种擅自行动，则是分了他身上的责任，算是下属替自己分担了罪名。固然御下不严是罪，但是比起巡抚下令越境杀人，部下自行行动，造成既成事实，主官的责任无疑要轻许多。


赵冠侯的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倒不是一件坏事，反倒对自己是件好事。而且其到达德州后就给自己拍电报的行动看，也不是目无尊长，而是情势紧迫。如果真的等到文牍往来，公事递转，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袁慰亭脸上带着怒意，但怒火并不是对赵冠侯而发“这干拳匪，居然敢打我们新军家眷的主意，只冲这一条，便该连根拔起。这回冠侯领兵大战森罗殿，斩杀拳匪无数，复擒住拳匪首领赵老祝。这件事，山东境内已经传开，李曼侯爵以及阿尔比昂的罗威礼领事，都表示非常满意。他们会向自己国家的公使说明，在事务衙门那里，为咱们说话。经此一役，山东再无拳匪，有此一功，足抵千罪。冠侯，你是个大功臣，我这次定要重赏。”


几名军官也附和着，表示袁慰亭所言极是，乃至于越境杀人一事，有洋人出来背书，就算是把官司打到直隶总督那，自己也不怕。尤其当听到赵冠侯介绍，河间方面的官兵，不但不帮着剿匪，甚至帮着匪徒阻挠救援时，这干武人全都义愤填膺，更为支持赵冠侯。


当天晚上，袁慰亭在德州知州衙门设家宴款待赵冠侯，男客里便只有他们两人，沈金英则接待苏寒芝、孙美瑶到后衙去单设一席。两人身上都去了官服，换上便装，举止间，便也不似大堂上那么拘谨。


“冠侯，这次我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金英与我，怕是就此天人永隔。段香岩当真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把他安排在德州，是我用错了人。”


赵冠侯连忙道：“姐夫，您也不要夸我，我这也只是凑巧遇到此事，英姐与我是结拜姐弟，自不能不救。香岩行事，是有诸多不是之处，但是他对姐夫一片忠心，倒也不是假的。德州是重镇，且是水陆要冲，行商云集，乃是山东一大饷源。总要放几个姐夫信的过的人才行，派他，姐夫考虑的自是周详的。小弟这次，其实也很冒失，雪天急行军，人马都有冻伤、摔伤乃至失踪者，姐夫不罚，就已是恩典了。”


“罚什么？若是救了金英反倒要受罚，那我便没脸见她。更何况，车上还有那么多军中大将的家眷，保住她们，就是大功。冻死冻伤几个兵，算不了什么。”


袁慰亭喝了一口酒“你这次冒雪而行，洋人可是交口称赞，都说咱们武卫右军确与之前的毓佐臣不同，剿匪不遗余力，乃是开化文明的部队，能够保护洋人在华利益。山东的礼和洋行大班已经找过我，礼和洋行，愿意向咱们低价出售一批军火，连带着帮咱们购买一批好马，扩充骑兵力量。阿尔比昂银行贷款的事，谈的也很顺利，你这一仗，不止是救了人，也是在洋人那里，为我们铺开了路。”


赵老祝被擒，几位重要首领被杀，于此时驻于山东的普、阿两国而言，就是极好的投名状。结合之前一阶段的山东剿匪工作，让这些洋人认定，袁慰亭是亲西方的重要盟友，态度上，也和之前对待毓佐臣大为不同。


有了这些领事以及洋行的协助，新军不论是扩军还是练兵，都大为方便，乃至山东庶政上，也有极大裨益，袁慰亭公私兼得，心情也就大好。他又道：


“你说德州安排亲信之人镇守，这话是不错的。德州位于山东直隶交界，一旦直隶的拳匪复起，想要返回山东，必从德州经过。再者德州这里，亦有许多洋行、教堂。与洋人打交道，也是极要紧的事情，敷衍不好，必生变乱。段香岩只晓得打牌吃烟，这么要紧的差事，他承担不起来。冠侯，等到过完年，你和你的部队，就驻防德州及周边各县。兵力上，你这次也受了不少损失，我再拨给你五百人，你自行再招募五百人，把损失补回来。骡马器械，尽管去购买，有简森夫人的关系，想来不会为难，使费上，我拨公帑给你。”


德州比之临清更为富庶，筹措粮饷极为方便，以赵冠侯一个炮标的规模，在这里就是肥吃肥喝，绝对不会受窘。就算是自己掏腰包发了一次犒赏，可是在德州只要待几个月，这笔钱就能回笼，将来自是有赚无亏。


至于兵力损失，他虽然打的仗大，但是损失有限，加上冻伤在内，伤亡也不到三百人，一下补进来一千人，他就又可以编一个补充营了。


于这次出征上，他可算是公私兼顾，一举两得的大丰收，心情自然是好。可是等散了酒，回到内宅时，他的头就又大了。


十格格、简森两人，正与苏寒芝、孙美瑶交谈着什么。孙美瑶虽然洗去了药粉，可是面对着一个金枝玉叶的格格，加一个西洋美寡妇，就总觉得矮了一头，不由自主的与苏寒芝亲近了一些。


与之对比，倒是苏寒芝表现的更为平静，这倒不是说她的气场如何强大，或是待人接物的水准提高到何等境界。而是早存了退位让贤之心，无所谓争夺得失，也就对一切看的都淡了。这两人不管是谁，都可以来拿走她的位子，她不在意这些，也就更为淡然。


见他回来，四个女人差不多同时起身，十格格粉脸一红，叫了一声“冠侯……你回来了。”


简森则大胆的走上前去贴面一稳，“亲爱的，我接受了十格格的建议，既然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应该隐瞒。我想，见一见你的家人，并不是一件坏事。事实上，我和苏夫人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现在相处的也很融洽，苏夫人，你说对吧？”


赵冠侯见四人没有翻脸开打的意思，暗出了口气，但是总觉得房间里气氛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他一进来，自坐主位，可是身旁的位置，却没人坐。苏寒芝极是大方“我方才便和十格格说了，泰西人的规矩，我不懂。我只讲咱们大金的规矩，她是格格，我是民女，这个家里，大妇的地位，我让给她，格格请上坐。”


毓卿一摇头“我当初跟冠侯说过了，我愿意学代战公主，王宝川也是做正宫的，我不能抢。这次我来山东，也不是要跟寒芝你争名分，论大小，实际是来避难的。你愿意收容我，我就很高兴了。至于什么正室不正室的，大家都不必提就好。我不能和你抢位子，否则冠侯会不高兴的。”


赵冠侯咳嗽一声“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情形就如毓卿所说，我不想放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但同样也不想，把大家搞的很生分。我不求你们亲如姐妹，但只求大家和平相处，互不相犯。咱家里，不许妻子欺负妾室，也不许妾室暗算正室。不管是谁犯了这一条，我都不会放过她。如果接受不了的，现在可以离开，我有负于她的，将来自会设法补报。想要我只留一人的，万万做不到。”


他这也算是第一次正式表明立场，简森一笑“这算什么，君主的宣言么？好吧，你不用看着我，我是不会离开的，休想。别忘了，你欠我钱……”


她微微一笑“我的国家里，男人不可能拥有一个以上的妻子，但是我也知道，在你们的国家，这非常正常。入乡随俗，我决定尊重我爱人的选择。但是我有个要求，如果我们有一天回比利时的话，我希望只有你和我去，而不要有其他人。我尊重你的习惯，但也需要你尊重我的习惯。”


“很好，这很公平。”赵冠侯点点头，除了未曾正式吃下去的汉娜外，现在最有可能出问题的是简森，她这里既然说定了，就去了一半心病。至于去比利时如何，自己反正是不可能真去，先答应下也无妨碍。


苏寒芝则笑着说道：“我从小到大就是冠侯的姐姐，他去哪，我就去哪。就算不是做夫人，做他的使唤丫头，我也要跟他一辈子的，肯定是不走的。”


孙美瑶则哼哼着“姑娘的身子都给了你，现在想把我一脚踢走，没门！我困了，要回房睡觉。今晚上来了新人，那我就不给你留门了。”


十格格自然更无话说，赵冠侯虽然没说，但是话里的意思，也隐然支持她与苏寒芝敌体相待，她自然就无意见。既然事已谈妥，短时间内，内宅不至于因为几个女人之间的矛盾发生战争，他总算松了口气。又问毓卿道：“毓卿，你方才说避难，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庆邸有什么变故？可有我能效劳之处？”


毓卿一笑“你这女婿倒还知道报效岳父呢。有你这心，我便知足，不过这不是我阿玛的事，而是我的事。在京里，租界有克林德纠缠，六国饭店不好住，便住到外头。没想到，那个混蛋濮儁居然被立为大阿哥，我再不走啊，就怕他把我选到宫里作秀女了，只好溜之大吉，来投奔我的男人了。你现在可是要和候补皇上抢女人，怎么样，怕不怕？”

第二百零三章 种瓜得瓜


赵冠侯在山东剿匪这段时间里，京城之内，风云变幻，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天子被囚于瀛台之后，宫里便有流言，太后想要废帝，另立新君。


按照传统的“孝”治天下的规则，皇帝想要围园杀后，情形等同于弑母，让皇帝下罪己诏逊位，也并非不可。但问题是，围园杀手出自谭复生之口，并无证据证明是皇帝支持，这个依据并不充分。


再者，就是洋人的态度，也不希望朝廷废立天子，重立新君。倒不一定是洋人如何支持皇帝，而是希望借手于干涉废立之事，进一步控制金国的朝政，如果天子的人选可以由公使左右，则整个国家无事不可干涉，这也更符合列强利益。


废帝既不成功，便只能另觅他途。先是说天子有病，下诏各地选送名医入京，为天子诊断。选医是假，制造天子有病的舆论才是真。彼时，京里已有风传，皇帝饮食中有硝粉，太后要用慢性中毒的方式，让皇帝丧命。名医未至，言论已哗。


卡佩公使吕班首先发难，要求派医生诊断皇帝病情，诊病自然是借口，判断皇帝处境才是用心。列强态度亦以明朗，如果太后有对皇帝不利之举动，各国必不会坐壁上观，问罪之师，旦夕可至。事后不久，又于湖北发生假皇帝案件。有人假冒天子，于湖北招摇，旋为湖广总督张香涛所擒。


像这种冒充皇帝的案子，没什么话可说，抓住之后，便是个死罪，不用等到刑部批复文书可以就地正法。但是张香涛态度颇值得玩味，他既不杀，亦不放，只说自己出京多年，不认得皇帝真面，无从判断真假。手下属员，要么不曾面圣，要么也与自己一样认不清楚。竟是对皇帝真假，不置可否。


其手握两湖重地，这种态度分明就是向朝廷施压，如果京城之内有人对天子不利，则湖广必定以假为真，将假皇帝奉为真天子，以南伐北，分个高低。


在这种压力面前，即使是慈喜太后，也不敢再言废立之事，皇帝也不至于有仓促暴卒之险。但是，慈喜依旧不愿意让天佑帝继续临朝，便又以他无后为借口，要他立大阿哥，继承本身以及先帝毅皇帝的宗祧。


金国不立太子已有近两百年光阴，大阿哥就是储贰，既可为大阿哥，他日自可为天子？其所选的人选，偏生就是端王家的那位被赵冠侯砸了十三太保的濮儁。


此旨一出，松江主管电报事务的经元善，联名绅商士民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具名上奏，请天子勿生退位之心，否则洋人必以大兵来犯。上奏之后，人便躲到租界里，官固然不做，但是朝廷想要拿他，也办不到。


这封电奏，算是让候补皇上一时半会放不了实缺，可是端王承漪已经俨然有当年天佑帝本生父醇王的势派，多有大臣来拜他的府，他自己，也开始拿自己当太上皇自居。


当日南马堡杀马砸车时，端王一来辈分小，二来庆王在太后面前很红，他亦要理让三分。现在情形一变，端王便开始拿庆王当个臣工看待。而濮儁在宫里，据说也总念叨着十格格之类的话头，十格格租界里有克林德，租界外有候补天子，就只好落荒而走，出京再说。


就在赵冠侯带着兵马，在山东兜剿匪盗时，十格格则到津门见了简森夫人，两人一路到了河南，又转路进山东，因此两面没碰到。她与简森本就是颇有交情的朋友，现在有了共同的男友，关系上略微有些尴尬。但是在大事面前，简森并不糊涂，也靠着自己的人脉护持着毓卿，倒是没出什么纰漏。


她现在虽然仍然贵不可言，但是有这么两个追求者，大有四海虽大，无处立锥之惑。对赵冠侯道：“你现在要是不收留我，我就没处去了。要不然，我嫁克林德算了，躲到普鲁士去，也省得那个濮儁成天到晚的惦记。”


“敢！”赵冠侯瞪起了眼睛“你去普鲁士，我立刻杀到柏林去把你抢回来。克林德这家伙不好，都不敢和我决斗，还要跟你这啰嗦，真真该杀。”


“在这个问题上，你与你们国家的端王取得了默契。”简森夫人一笑“他也同样认为，克林德该杀。当然，原因并不一样，他始终认为，是各国公使阻碍了他的儿子成为皇帝，所以，他现在仇视所有洋人。京城的使馆，已经向我下了大批的地雷和手留弹的定单，还有地方上的租界，也需要购买这些武器。我的库存很紧张，好在你们刚刚买了一套军工设备，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了。”


赵冠侯说起自己杀了使者，封还令箭的事，苏寒芝很有些惭愧“都是怪我，要不然，你也不至于做事做这么绝。他儿子将来要是成了皇帝，咱们可该怎么办？”


毓卿一笑“寒芝，你也不要害怕么。依我看，端王没那么大造化！就濮儁那号混货，在老佛爷那，绝对讨不了欢喜。他是聪明，可是不懂人情，我出京之前，听说宫里的人，就让他得罪了不少。日久天长，怕是整个一圈的人，都能让他给伤了。就凭他光杆一人，拿什么当皇上。还有，洋人不支持他，端王现在和那帮子拳民混在一处，洋人就更不会支持，我看他想当皇上，还是下辈子再说。”


简森夫人道：“端王作为你们国家的亲王，如果他带头支持拳匪，局势恐怕会变的很糟糕。在你回来之前，我和山东的几位领事以及洋行的人都谈过，他们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在这里看不到红色头巾，也不用担心受到袭击，这一切都非常好。但是，如果其他地区放任袭击侨民的话，各国政府，绝对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山东的普鲁士驻军，最近始终在二级战备状态，我想这绝对不是个很好的信号。”


赵冠侯点点头，他深知洋人在中国虽然兵力有限，但是一旦让事态激化，自本国出兵亦无不可。洋兵一至，生灵必然涂炭，高丽之败之后的大金，绝对没有力量，应付一场大规模战争。至于拳民……他们的战斗力自己是领教过的，他们对付洋人，还是省省吧。


他对于金国没有感情，胜负之数，亦不放在心里。可是他所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旦金国对洋人加害甚深，战败之后，付出的也就更多。那么自己这边，能从朝廷得到的补给，就会相应减少。何况对战败国的惩罚里，也包括着军工惩罚，如果未来面对一个军火禁售之类的禁令，新军的战斗力，就大受影响。


他思忖片刻后，对简森道：“亲爱的，我想我真的需要你帮一些忙。等到明年开春，码头的冰融化以后，你帮我囤一批军火，价格上好商量。必要的话，可以拿山东的矿业做抵押，向你们申请贷款。总之，军火、原材料都要，我怕将来再想买，就不容易。”


毓卿倒是不怎么相信“不可能吧？就端王还敢和洋人叫板开打？他一不疯二不傻，难道不知道这是送死？就他的武胜新队，也想打洋人？还是他真信了拳民那套把戏，刀枪不入，请神上身的，我觉得他还没这么蠢。”


赵冠侯摇摇头“我也希望他没这么蠢，可是有些时候，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好在现在买军火，还能赶上个底，之前铁勒与阿尔比昂打过仗，双方准备了不少军火，但是战争结束后，都剩下了，总之先囤货，有总比没有好。”


京城，祖家街，端王府内。


今天端王府一如往日，大宴宾客，在外面开了席，前来吃酒的官员占了二十几桌。端王应承一阵，便转到西花厅，那里单设一席，专宴贵客。


这一桌都是旗人，以庄王承勋为首，其次是端王的兄长贝勒承滢，再次是承漪的胞弟，辅国公承澜，最后一人则是奉旨摘去顶戴，交部议罪的前山东巡抚毓贤。


他在任上搞出了劫车案不说，处理上，也极不光彩，甚至有勾结拳匪土匪，暗算朝廷命官之嫌。因为他的安排，差点引来普鲁士人出兵侵占整个山东十府，按着慈喜的意思，就是要重办。


不想他进京之后，未受弹劾反受揄扬。枢臣中的刚烈，如今的清流首领，翰林院掌院徐同，都是视洋如仇之人。两人既为转圜开脱，言路上不敢陈其罪，而吏部又是徐同管理，对他的考评极佳，其在山东的罪过，也就不了了之，无人提及。非但未曾得咎，反倒成了端王的座上之宾。


乃至于一干宝石顶子的王公贝勒，把他看成杀洋英雄，钦佩有加。承漪以郡王之衔，未来天子的本生父之尊，本该礼绝百官。此时反倒是对毓贤礼让有加，大为逢迎，大抵是觉得自己礼贤下士，不拘出身，正是一副君臣相得的好气氛。


等到众人团团坐定，毓贤道：“卑职看了电报，袁容庵当真胆大包天，竟然敢擅自领兵侵入直隶杀戮百姓，屠戮无辜，连那位赵老祝都给擒了去，这简直就是汉奸！今国势日堕，由于民志未伸。洋人可以任意干涉我国朝政，肆意败坏我国风俗，而我国只能听之任之。好不容易出来些高人，带着百姓杀洋人，本该大加扶持的，反倒是进行杀戮。这便是自剪羽翼，实在是让亲者痛，而令仇者快！”


“没错，我也看袁慰亭是汉奸！”承澜道：“他不单擅自带兵出省境杀人，连二哥的大令，他都没理会，竟然给封回来了。说是二哥的令，被人盗去招摇撞骗，今杀歹人缴还令箭，保全王爷体面！他大爷的，这是拿咱当了猴耍了。”


承漪哼了一声“袁慰亭！这笔账我先记着，他现在帘眷未衰，又有老庆和莲花六郎给他撑腰，咱动不了他。上本弹劾，也是笔墨官司，拿他没办法。这事搁着他的放着我的，等到时机一到，就新帐老帐一起算。”


庄亲王承勋，于神拳之说，本深信不疑，可听说赵老祝被擒，就又有些疑惑。“佐臣，你说那帮神拳，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要说他们是真的，怎么会被袁慰亭杀了那么多人，连那赵老祝都被抓了？”


毓贤自知，这干人的气只宜鼓不宜泄，何况自己现在还是待罪之身，所倚仗着，便是这干亲王贵戚的回护。一旦让他们失望，自己大祸立至，连忙道：


“王爷，卑职可以作保，那法术神通，都是真的。我在山东亲眼得见，刀枪不入，枪炮不伤其身，神兵神将，六丁六甲，都能请来。当初他们打教堂时，只一念咒，就有天火下来，把洋教堂烧个干净，您能说这不是神术？”


承勋道：“如果是这么说，可是那赵老祝，又是怎么被拿的？”


“这便是汉奸可恨之处了。这神道最讲的是一口气，气如果足，法术就灵验，一泄了气，法术威力就不足，神仙也请不上身。袁容庵带着兵杀拳民，这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拳民们寒了心，功夫就散了，神就上不了身。只要您把赵老祝保出来，让他在王府里设坛，我保证，神通立刻就灵验。”


承漪点点头“这话说的在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法术神通，总不能不信。至于说失手被擒，人有失手马有乱蹄，这都再所难免。我府上的杨师傅，能让鸟飞不出手去，这不也是神通么？”


有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就无疑虑，只是看他不提保人之事，毓贤就知事绝难成，就不再多口。只听承漪又道：“直隶地方上有消息，拳民并没有被杀光，有一部分人，在直隶的乡下教拳传法。这是好事，民心还是在咱们这边的。这些义民，断不能再有损伤。只要他们在直隶可以露几手神通，我就把他们请到京里来，杀光东郊民巷那些洋鬼子！”


承澜道：“没错！这天底下顶属洋人最坏，不但干涉着咱的朝政，还回护着瀛台那个二毛子，他们就是那二毛子的羽翼！先铲除了洋人，那二毛子也就没了威风了。”


毓贤心知此事牵扯宫禁储位，人臣不能议，绝口不接此话。只是对承漪扶植拳民的事，大表赞同，并请着要紧制作扶金灭洋的大旗发下去，只要这旗一立，地方官多大的胆子，也不敢发兵攻杀，且有了这旗做阵眼，也就没有布不成的大阵。


承漪道：“放心，这事我已经去办了，一半天内，包准让直隶遍地，到处是这扶金灭洋旗。佐臣，你是个能办事的人，且有忠心，有胆量，不怕洋人。比那曾文正、章合肥都要强。三个月之内，我保你还当巡抚！”


一席酒宴，宾主尽欢，新年方过，便有上谕下发，毓贤改任山西巡抚，原山西巡抚则改任贵州巡抚。也就在这个新年里，直隶省内，自保定而至津门，村镇乡间，锣鼓喧嚣，刀枪耀眼，一面面扶金灭洋的大旗，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迎风招展。伴随着刺骨的冷风，和满天的风雪，大金国，走进了新的一年。

第二百零四章 万象更新


阳春三月，桃李芬芳，春夏之交的德州，已是一片热闹喧腾的景象。车站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码头上，堆积着如山的货物，等着装船启运。


随着直隶飞虎团兴，洋人不好立足。等到从各国的领事馆或是其他途径得知，山东此时尚是一片净土的消息后，便全都向山东涌来。德州位于要冲，洋人来往众多，百姓也早就见怪不怪，不管是金发碧眼，还是通体黝黑如同煤炭，总归买东西给钱，其他与自己没有相干。


车站里，一对年轻的夫妇提着沉重的旅行箱刚刚走出，就有几个半大孩子冲过来，要夺他们的箱子。男主人警惕地挥舞着手杖作为恐吓，那几个孩子只好用半生不熟的阿尔比昂文说道：“箱子……我们……我们帮你……十个大子儿……”


连说带比画半天，两人才知道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收费的力工，男主人付了钱，挽着妻子的胳膊，警觉的跟在几个孩子身后。在保定乡下，他们是着实见过飞虎团抢东西杀人的，当时如果不是因为男主人身上有一支手枪，他们两个也未必能逃的掉。


德州是大城市，听说没有拳民，想来总不敢白天杀人，但是即使是在自己的国家里，车站依旧难免遇到小偷，谁知道这几个孩子会不会趁机偷走自己的东西。


车站上，巡逻的士兵走了过来，也用同样蹩脚的阿尔比昂文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


等到男主人好不明白说明白孩子的事后，那名士兵摸摸脑袋，只好费力的解释“他们……他们是官府批准的……力工……出了问题……我们负责。”


等来到车站口，一个孩子飞快的跑出去，不多时，就叫来两辆人力车，几个孩子把旅行箱，都举到了车上，随后便跑到车站里继续等新的生意。男主人的华语说的比几个孩子的阿尔比昂语还糟糕，车夫跟他们掰扯了半天，也不得要领。这当口，一个矮小精悍的男子忽然走过来，为两边担任翻译。


等到通报之后，男主人才知，这个好心人，是一个名叫板西八郎的扶桑人。两下虽然没有往来，但是看他如此热心，兼能当翻译，便请他同行，带自己前往目的地。


人力车出了车站，没跑多远，就见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身穿号衣，身后背着快枪，排着队伍跑过来。边跑边有军官在大声吆喝“丸吐丸，丸吐丸！”


“这是？金国的军队？”男主人看了一眼这些士兵，见他们的精神面貌普遍不错，营养相对也还好，面带红光的居多，与自己在保定见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站在那里就要打盹的官军完全不同。如果不是看旗帜，没办法相信，这两支部队属于一个国家。


板西点点头“这是武卫右军先锋队，有一个炮兵标驻在这里。去年的时候，大战森罗殿，活捉赵老祝的，就是这支部队。从过年到现在，他们天天练兵，他们的训练方法和手段，与泰西的部队很像，连口令，都是阿尔比昂语。或者说，他们是一支穿着金兵制服的泰西部队。”


两夫妻点点头，等到士兵过去，人力车就来到了大路上，女主人看着道路两边，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艾迪，我真的没办法相信，这居然是金国的街道。你看看，我几乎以为现在自己在巴黎。这里居然看不到任何的奋便，也没有人朝路上倾倒那些东西。空气里，闻不到令人作呕的臭味，即使是在这个国家的都城，这都是不可想象的。”


板西八郎一笑“这就是炮标的赵大人的功劳了。他这几个月的光景，在德州立了规矩，路上禁止大小解，违者处以罚款，还可能有去充苦役。现在德州知州，是山东巡抚的族兄袁慰敦，对赵标统的要求言听计从，衙门里也配合监督，不管是谁全都罚款。一开始有人违反了规定，等到罚了款，甚至是吃了鞭子之后，就都开始学会遵守秩序。再说，那位冠侯阁下在街上修了不少厕所，方便也有地方，路上也就干净了。”


说到这里，板西又介绍道“除了这个规定外，德州设立了培训机构，专门教授百姓阿尔比昂语，让他们能够为各国公民服务。又设立卫生所、教授公共防疫知识、疏通下水道，如果按照这样发展，德州不久之后，将成为一座远超都城的国际化城市。”


男主人笑了笑“我必须纠正板西先生的一个错误，即使是现在，这里依旧是一座远超京城的国际化都市。至少我现在，不用担心遇到红色头巾，也不用随时用手握住手枪。”


“艾迪先生，您可以放心的把枪锁在保险柜里。山东，禁止练拳设厂。虽然金国朝廷下了旨，说他们是义民，并允许其办团练。可是禁拳令，在山东始终没作废，谁敢设坛练拳，立杀无赦。为了练拳的原因，几十个村子被铲平，人头挂在城墙上，好象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不光是练拳，德州这里抓强盗、抓盗贼抓的也很厉害，治安的水平，恐怕比一部分泰西城市更高。”


女主人听的入了神，忽然对自己的丈夫说道：“艾迪，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到威海去经营自己的工厂，在这里，也一样可以。”


“凯西，你说的正是我所想的，等咱们安顿下来之后，我会去拜访一下这位赵大人，看看和他有没有什么好谈。”


此时的赵冠侯，正陪着十格格在德州的千佛塔上转悠，四美同堂，土洋毕至，听上去自然无限美好，可是维系四人间的平衡，尽量做到皆大欢喜，却是件极难做到的事情。饶是赵冠侯手段高明，但也只善于四地偷吃，打一个时间差。现在四个女人在一起，很多手段及花言巧语无从施展，让他也大觉为难。


好在苏寒芝是四人中最有立场发火吃醋的，偏又因为自己的暗疾而把所有的不快压在心里，表面上看，始终是温驯谦和，事事礼让，另外三人，也就不至于大闹起来。这个年整体上过的还算幸福，只是他四美联床的野望，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四人中，苏寒芝对他没有要求，只讲奉献不求回报。孙美瑶借着练兵的机会，有的是时间独处，简森夫人亦是可以借口考察商务，或是军事领域合作之类的话题，拉着他一走几天。只有十格格身份高贵，在她这里就得用心伺候。


她避祸出京，本就有些敏感，要是让她觉得自己再受冷遇，或是受人怜悯，以她的脾性，说不定真的一走了之。是以赵冠侯在她这用心最多，变着法子讨她欢喜，毓卿亦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又何尝看不出。


两人在塔上转着，陪伴的僧侣，早被护兵赶了下去，把这地方留给两人。毓卿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吧，为了陪我，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公事。听说直隶那边，拳民闹的很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到德州来，你还是忙你的公事要紧，我是不会走的。”


赵冠侯拉着她的手，“走？我拉着你，你能走去哪里？走到哪，我也要把你抓回来。拳匪闹的再凶，也是小事，你才是我的大事。等过两天，我带你去打虎去，山东地面上有老虎，咱们去猎一两只，剥个整虎皮孝敬岳父。”


毓卿向他怀中一靠，微笑道：“那你的大事，就太多了一些。我数数啊，寒芝姐啊，孙大当家啊，洋寡妇啊……听说，津门还有你个师姐，什么时候接人啊。京里还有个杨翠玉呢，对了，巴总教习的千金，是不是等到放假，就又该从普鲁士来华了？今年她差不多该毕业了，说不定一来，就再也不走了。”


“我知道，确实是不大好……”


毓卿一笑“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一些，这若是你的真心自然是好，若是只为着我的格格身份，我就心里不安了。虽然我希望你只喜欢我一个，可是表面工夫一定要做，内宅里总要装出一视同仁才好，我可不希望她们拿我当敌人，三个人联手对付我一个。还有，你军营里不管，没问题？”


赵冠侯摇摇头“管什么，我那套练兵术，下面的人也学去了，萧规曹随，按着我的路走就是了，其他的由他们去。我只要部队听话，别的不去管他。德州是个好地方啊，位置得天独厚，筹措粮饷方便，养我一个标，绰绰有余，我的日子过的舒服着，没什么可着急的。”


毓卿面上却有隐忧“你舒服着，我倒觉得这事里没那么简单，咱们德州最近来的洋人很多，有一些我还认识，是直隶做生意的洋人。我去拜访过他们，听说现在直隶闹拳闹的很凶。原本山东闹拳是在乡下，可是直隶闹拳，已经从乡下，闹到了城里。原本是小县城，现在，已经开始往名城大邑里发展了。我也纳闷了，明明赵老祝都被打了活靶，怎么还有人信这个，而且越练越多了？”


赵冠侯道：“赵老祝被打成筛子，还是砍成肉酱都没用，江湖口无量斗，拿话问不住江湖人。他们可以说，老祝没死，只是兵解。命里有此一劫，借官军的手应劫转世，打烂的是肉身，魂灵早飞走了，附在谁谁身上，这很简单个事。真正决定拳匪兴亡的，是朝廷的态度，从毓佐臣调到山西做巡抚，我就看出有这么一步了。他在山东闹的乌烟瘴气，结果直接派到北五省最富庶的山西为巡抚，这摆明就是上头有人护着他，而且支持他的作为。他这个人，除了清廉以外，别无所长，时下的大金，谁又真的喜欢个清官了？思来想去，那就是仇洋这一条，能给他换顶子，朝廷里对于洋人是这么个态度，拳匪自然就越闹越多。这事，出在端、庄他们身上，有这帮人在，拳匪就闹不完。”


赵老祝是在春节前，于济南闹市执行的枪决，当时，端王派了封电报过来，希望袁慰亭手下留情，免伤民气。袁慰亭与幕僚磋商一番后，回复则是，赵老祝不加刑罚，只试神通。事先给其治伤，并让其设坛做法，之后再以枪射，十几只米尼枪一个齐射，人被打成了筛子，还拍了照片。


按说连总头领都被证明神通为假，下面的人便不该再受愚弄，可事实上，现在拳民在直隶的声势，反倒比在山东为大。前不久，涞水那里，更发生了拳民戕官事件。


几坛拳民杀了统领杨福同，尸身被卸成几块，惨不堪言。而事后，官府却并没有对拳民进行惩处，反倒是革了杨福同的职，大学士刚烈对此事的定性为，杨福同不该先伤义士，一切典恤就都取消了。


既然杀官的拳民成了义士，飞虎团的地位便不容撼动，之后，更有直隶总督丰禄以自己的仪仗送与津门飞虎团老师张德成使用之事，以堂堂疆臣首领之尊，对拳民跪接跪迎，体统尽失，威仪无存，这制度二字，也就无从谈起。


朝廷枢臣居然做此表态，封疆大吏亦自折身价，到了基层这一层，秩序二字，也就彻底荡然无存。涿州、易州相继为拳民所占据，官军反倒被驱逐出去。


两地之内杀教民、烧教堂，闹的极不成话，被戕者不知凡几。乃至于戴眼镜、持洋伞者亦不能保全首领，飞虎团中，也有杀十毛的说法。从真正的洋人大毛子，到教民二毛子，说洋话的三毛子等等，排列下来，皆都要杀。


大户人家只要被指为里通外国，随即就被攻破，满门不能保全，财产则劫掠一空。与山东不同的是，这回没了官府参与分润，三处均分之规，变成了二一添做五，倒是朝廷不与民争利的典范。


直隶洋人大量逃往山东，倒是活跃了山东的经济，加上赵冠侯几个月的德州管理计划，使德州的环境大为改观，更多的洋人愿意留在德州发展，从繁荣德州本地市场的角度看，自是大有好处。


但是毓卿终究是金国的格格，考虑的问题不是德州一点，而是金国一面。连涿州、易州都被拳民所占，过了易州，不远便是帝陵，若是动摇了陵寝，她作为完颜氏的子孙，就无脸面对祖宗。


且津门、保定皆是直隶总督治所，连那里都闹了拳，这京城怕也未必能保，她总觉得，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心里总觉得异常紧张，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端王！”毓卿恨恨道：“这个祸国殃民的东西，要真是惹的洋人翻脸，提兵来犯，到时候看他怎么办。这人怎么这么糊涂，信了拳民的鬼话。”


“他糊涂？他比谁都明白着。”赵冠侯冷哼一声“端王府里有那么多武林高手，什么江湖手段能瞒的了他？可是现在的情形是，他儿子想当皇上，洋人不让他儿子当皇上。有这么一拨混人，能替他收拾洋人，让他儿子登基坐殿，你说他站在谁一边？洋人来，割地赔款，是找太后和现在的皇帝说话，没他什么事，也不用他出钱。可最后的实惠，可是他得着，你说，他糊涂么？”


毓卿脸色一白，怒道：“这个承漪，果然人如其名，是个狗东西！等到真惹了大祸，我看佛爷怎么跟他算账。”


两人正说话的当口，楼梯处传来脚步声，霍虬快步上来，将一份电报递到赵冠侯手里，袁慰亭电召，命他带十格格火速前往济南，不得延误。

第二百零五章 勤王


毓卿与袁慰亭平辈论交，见面只喊一声四哥，袁慰亭则称呼她一声老十，平素绝对不会使用这种含有上下级口吻命令态度的电文，事出反常，必有情由。毓卿略一思忖“不好，怕是这电文明着是四哥发的，实际是阿玛的意思，他催我赶紧回去，该不会……是真要选秀女吧？”


赵冠侯一摇头“你个挺聪明的人，怎么到这事上就糊涂了，别说规矩体制是否合适，单说眼下是什么时候。濮儁就算是想，别人也不会陪着他胡闹，若是岳父发的电报，我怕是有别的事，怕是真不能耽搁，得要紧着去。”


他这一说，十格格也明悟，莫不是自己母亲突发疾病，又或者是庆王出了变故？当下不敢耽搁，回府里交代了公事，立刻要了专列，直奔济南。


等到了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内，毓卿首先问道：“四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急，莫不是我阿玛……”


“老十，你别急，电报确实是王爷发来的，但不是格格想的那样。王爷和福晋，身体都康健的很，没有什么病痛。只是王爷让您务必进一次京，大概是府上有了要紧的事情，非老十你回去办不了。冠侯，还有你，王爷和大帅，都点了你的名字，你不进京怕是不成。”


大帅指的自然是韩荣，赵冠侯一愣，他跟飞虎团形如寇仇，与端王亦有极深的过节，京城里自是能不去就不去。飞虎团敢杀三品参将，未必就不敢杀自己一个总兵衔的标统。这当口宣自己进京，这不等同于送死？自己自问未曾得罪过韩荣，他不该派这种差事下来，难不成是朝廷里大佬之间的交易，把自己当了牺牲品。


见他犹豫，袁慰亭也知他顾虑，连忙安慰道：“你不用多想，大帅那里，想事亦很周全。他发了令，命我武卫右军调动四营人马进京，拱卫京畿，维持治安。你就随着四营兵一起走，我倒要看看，那些拳匪有多大能耐，能冲的动咱们四营精兵。”


赵冠侯一愣“姐夫，你真要调四营精锐进京？”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料来密陈无碍，他咳嗽一声道：“眼下京城里，眼见着是个无底洞，四营兵填进去，未必能溅起个水花来。调动我们的基本部队去，这不是白白的填了大坑？”


“正因为此，我才要调精兵。”袁慰亭也不拿毓卿当外人，开诚布公“局势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恶化一些。飞虎团占了涿州、易州，就开始拆铁路、拔线杆。京西琉璃河到涿州的铁路，铁轨被掘，枕木被烧，沿路的电线杆也被锯断。现在通京城的电报，都只能从山海关走一圈，用海线传递。”


毓卿忙问道：“陆线的电报呢？难道连津门的电报线，也被破坏了？”


“津门是制军驻地，按说没人敢破坏线杆。可是连制军的仪仗，都让飞虎团的老师用着，那个张德成到了制军衙门，丰禄反倒要跪接跪迎。闹的这么乌烟瘴气，电报就别指望了。程功亭的武卫前军想要剿匪护路，可是后军的董五星就主张安抚，两支朝廷官军差点火并。据我所知，董五星有个金兰手足叫李来忠，本人就是拳匪里的要角，与赵老祝是平起平坐的人物。现在把董五星的后军调动到京里拱卫西苑，让程功亭的兵护路，这一内一外，显然是内外有别。董福祥背后，必然是找到了新的靠山，为他撑腰了。”


这话一听就明白，新的靠山必不离京城权贵宗藩，怕是与端庄二王，已经沆瀣一气，韩荣亦未必能制。袁慰亭又道：“端王管的武胜新队，已经改名叫做虎神营，说是取虎能灭洋之意，这仇洋之心已显，与加上董五星的后军，外加飞虎团的拳民，大帅的武卫中军，可是孤掌难鸣，力不能支了。”


一听这话，十格格的脸色先就一变“虎能灭羊？这话他也真敢说，就不怕老佛爷要了他的脑袋？”


慈喜肖羊，宫里连羊肉都不能叫羊肉，得叫福肉，意为避讳。他直接敢说虎能灭羊，这就是没把慈喜放在眼里。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证明，端王的跋扈与嚣张，已经越来越超越底线，韩荣想要维持局面，保护太后的权威，已经很不容易了。


京城里的武装力量，大概就是武卫军以及虎神营，现在武卫右军倾向飞虎团，加上虎神营的态度，韩荣的武卫中军本就是新成立部队，战斗力可疑，更别说应付这种局面，大有力不从心之感。调动右军入卫京城，就是来找援兵。


按韩荣本心，是想把整个武卫右军都调到京里，以右军替换后军。但问题是，这得需要太后的懿旨才能进行，这道懿旨并不好请。


一来山东有洋人，眼下中洋关系紧张，山东的洋人亦需大军来防守；二来就是朝廷内，亦有端王庄王一干亲贵联合了徐同、刚烈等仇洋大臣强烈抵制右军入京。还有人拿右军在山东办拳民的事来做文章，大有把袁慰亭打倒的意思。


“大帅要我进京，是把我放到火上烤，慰亭既为朝廷命官，自当为国分忧，粉身碎骨，再所不辞。就算明知道是火坑，也不会有怨言。可没有朝廷旨意，加之山东军情亦很紧张，还得防范着黄河水患，我也动不了身。这四营兵，就是我的心意了，要派就一定要派最好的，否则就是对不起大帅的知遇之恩。”


赵冠侯明白，这是袁某人的两面手段，既不去趟那混水，也不得罪韩荣。至于四营兵的生死，就不在大人物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四营步兵中，济南城内拨出两营步兵，又从临清调动一营，再从赵冠侯手下调出一营，共合四营两千余人。列强方面，因为直隶局势日渐恶化，就连东郊民巷那里，也有拳民活动，要求各国派兵入京保卫使馆。按照各国提出的照会，进京的兵力将有千人，韩荣以两千右军入京，打出的旗号，就是阻挡洋人。以二敌一，至少从帐面上看，是能挡住的，至于实际情形如何，自当别论。


“冠侯，现在你就要辛苦一些了。办洋务，你最在行，洋人那里，一定要设法转圜转圜，千万不要酿成兵祸。如果可以见到太后，也尽量跟她老人家说一句，妖术不可恃，民心不足凭，咱们大金国穷兵弱，兵少饷乏，武器尚不能自给，如何与强国争锋。与洋人开战，必有不忍言之惨祸。高丽之败，赔款未清，不可再出波折。洋人的公使馆，也应妥善保护，两国交战，尚且不戮行人，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怎能纵容匪徒，侵扰使馆，这与万国公法亦不相合。再者，地方上的拳匪，也极不成话，教民是否有罪，应定于有司，因为信洋教，就行杀戮，这已是大大不该，乃至用洋货就要杀，那就与强盗无异。这些情形，我已经修了本章，只是不知道……本章是否有用。”


“卑职明白，这就下去点兵，进京之后，定要设法周全。”


“你办事，我放心，我信的着你。你也不要有太多的顾虑，总是尽心办差就好，能不能办的成，就只能看天意，总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尽人事，各必听命吧。”


等出了签押房，十格格与赵冠侯又到内宅与沈金英聊了一会，说起局势来，也自是心事重重。与袁慰亭不同，赵冠侯与沈金英有姐弟名分在，两人说的算是私房话，一些不便在公事上说的话，可以说给沈金英听，再由她转告袁慰亭。这也是两人间的一种默契，公事上摆不到台面上的话，就只能私事上交涉，出口入耳，话说的轻重，都没关系。再有个毓卿从中弥缝，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


沈金英问道：“小弟，姐知道你能办洋务，可是这次情形非同小可，济南府这些日子，洋人来了很多。除了洋人外，外面的商人，也有不少往山东来，听说大的旅馆，都已经住满了。连租房子的，都发了财，这是有大仗或是大灾的时候，才有的情景，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很严重？”


“比这还严重一些，姐，跟你说一句交心的话，这交涉，我是绝对办不下来。”赵冠侯开门见山，毫不隐瞒。


“其实不单是我办不下来，就算是起用章合肥，也没什么用。外面杀洋人烧教堂，又去使馆那里生事再说要去和人家和谈，这便是百姓人家，也是绝办不到的事情，何况是放在两国之间。要说是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也没什么话说，但是打谁？到现在，我都没明白，朝廷到底想打谁。”


十格格道：“这个说实话，我也没看懂。高丽的时候，好歹知道是跟扶桑打，可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要跟谁打，总不能都打吧？”


沈金英一听，连忙摇着头“这绝对不可能，老佛爷又没疯，怎么可能都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哪有一个国家，跟所有国家开打的事，这绝对不能。我觉得吧，就是不知道打谁，所以朝廷才不会真打，也就是做个样子，让洋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收敛收敛，也就两罢干戈了。”


“可这问题是，事情办的过了。现在已经不是做样子，而是逼着人家要跟咱开练了，所以这交涉，不要报太大希望，派的兵，也不要带太好的装备。”赵冠侯叹口气


“不管带多好的枪炮，也总归好不过洋人。最后人能回来就不错了，家伙还是省着点吧。咱的兵工厂自己造的线膛枪，这已经很不错了，姐替我向姐夫求一道手令，提一批咱们自造的线膛枪和子药出来，进京的兵，一人一杆线膛枪，外加四个手留弹，能不能成，就都是他了。另外，姐姐你手里还有多少四恒的银票。”


“干什么？”


“我进京，替姐把银票都转存到洋人的银行里，花旗、汇丰，必要的话，再换一部分镑，换一部分金条，总之是不能存在四恒了。四大恒就在京城里，一旦有个什么动静，吃了倒帐，那可是要亏蚀老本的。”


“朝廷大员的钱，存到洋人银行里，似乎不大好吧？万一被都老爷知道，奏一本，就能让你难受几个月。”


“放心，洋人银行里，自有专门能办这事的人，再说，现在拳匪这一闹，都老爷的日子有好过不到哪去，大家顾的是身家性命，还有多少人顾的上管这些，小弟保证办的稳妥，不让人找出根脚。”


沈金英面色变的极严肃“我手上的银票倒是不多，但是其他人我得问问，这可是大事，你先别急着动身，我过几天给你去问问。还有，你杀了一大群拳匪头目，跟他们是死过节，要小心他们暗算。我跟你姐夫说一声，再给你单独调一支人马护卫。”


等到出了巡抚衙，毓卿道：“你手里不是有很多洋枪么？为什么非要士兵都用咱自己造的枪。”


“要不是怕韩荣那里过不去，我就让他们都装备鲁造滑膛枪了。现在洋人那里，已经在限制米尼步枪对华出口，十二磅炮和榴霰弹，也严格受限，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连线膛枪也会受限制。虽然简森那里能帮咱运一些，可是终究杯水车薪，得做好预备，算计着过了。像是这批注定要丢到京城的，肯定是用点次货。当然，我会带一个米尼步枪哨进京，得保着咱两平安无事，免得真被拳匪暗算了去。”


“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无可挽回了？”


“如果可以挽回，我当然会尽力了，只是，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不是我一个二品总兵，能够拉回来的。想刹车，也刹不住，毓卿，你手里还有多少银票，这次也一并转存再说。”


“没什么，上次你说完，我就听你的，都存到洋人银行里，后来就又倒到华比银行了。我只是觉得，事情真到了那一步，真的……让人难以想象，那将是怎样一场奇祸。当年与阿尔比昂与卡佩两国交战，就让洋人烧了园子，现在东郊民巷那里，住着那么多国家的人，又怎么打的起。”


“可问题就是，有的人就是不那么想，我们也没办法。走，我带你去看泉水，再吃点饭，然后到处转一转，我想，英姐跟姐夫说完以后，咱两能晚几天出发。”


果然，当天晚上袁慰亭就来了信，因为军需筹备需要时间，兵工厂的枪弹提货也有手续，让赵冠侯休息三天，亲自选兵随行。另外在原有四营基础上，又单派一个步兵哨作为其警卫部队，护卫他的安全。


三日之后，枪弹已经齐备，沈金英则拿了近四十万的银票以及十几方私印给赵冠侯，吩咐他妥善转存洋人银行，务必小心行事。看那些印章，大概分属六七位山东的大员，监司至巡抚，皆在其中。战事未开，胜负之数，此时便已有了三分眉目。

第二百零六章 津门拳乱（一）


四营步兵，调动起来并不为难，至于管带人选上，则颇下了番心思。李秀山因为在刘家台护卫有功，浴血苦战，破格提拔做了管带，与曹仲昆各统一营，皆派入京城办差。这人与赵冠侯义结金兰，他们的两营人马，就可以看做赵冠侯的基本部队，惟其马首是瞻。


另外两营的管带，一个名叫王德贤，另一个则是被降两级使用的段香岩。王德贤此人才具平庸，但胜在一个好处，就是听话。于上官命令言听计从，不敢违反，段香岩则还是待罪之身，荣辱全在赵冠侯一言而决，不敢不听。是以这四个部下的组合，就是告诉赵冠侯，整个部队，都由他掌握了。


那一哨米尼步枪兵，则是赵冠侯炮标里的精锐，由亲信霍虬指挥，确保服从调度，有此重兵护卫，错非是拳匪联合了后军外加虎神营一起来攻，否则绝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等到德州出发时，苏寒芝特意嘱咐着


“记得把凤芝妹子接来啊，我怪想她的。她也真是，当时说好的，我走，她随后就来，怎么这么长时间，一点音信都没有。听说现在闹拳闹的又厉害，她该不会是有什么意外吧？”


“我想，还不至于吧。她自己就是拳里的人，朱红登那事也没人知道，何况师父还是拳里极有名望的前辈，总不至于杀到她头上。等我到津门时看一眼，总可以接人。”


原本姜凤芝与他同来山东时，彼此心意已明，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迎娶，就算完成手续。内中为难者，不过是姜不倒的态度，是否愿意自己的独生女儿做小。当然，赵冠侯也有办法，实在不行，就先把米做成了饭，也不怕他不点头。


按说这事是没的更改了，谁知姜凤芝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苏寒芝来山东后，她就迟迟不动，等到过完了年，也没消息。眼下形势日渐紧张，这次去津门，不管怎样，也得将她带走再说。这次进京的火车，乃是从路局调的专列，除了运兵之外，专门为了将各位直隶有家小的将弁将亲属运回，以免他日受害。


与他同行的除了十格格，还有简森夫人，她在津门也有不少生意，这回要去做个处置。她倒是不怕打砸，按她的说法，不管有多少东西被毁掉，将来金国都得赔偿她更好的，所以压根就不在乎。但是总归是要回去看看，另外，就是有几个仓库里的存货，要趁机清理一下，将来可以栽赃到飞虎团头上，把物资留给赵冠侯用。


赵冠侯从银票里拿了一万两出来，交给了简森，让她务必设法购买些炮弹还有米尼枪，另外就是军工原料，各种药品。一旦发生战事，这些无一不是紧俏物资，甚至是有钱买不到的好东西。至于说这部分款的问题，总归是从银行周转，只说是手续费，总可以推托。


简森夫人的面色也极为凝重，她在洋人圈子里有很多朋友，消息向来灵通，这次打探到的消息，于金国而言，也十分不利。先是铁勒方面向金国发出照会，如果金国无力对付直隶的拳匪，铁勒将基于两国多年以来的友好关系，出兵助剿。


既有铁勒开头，余国便不落人后，随后提出类似要求的就是扶桑。两国之中，前者有侵占关外龙兴之地之好，后者有占大员夺琉球之旧，皆是金国一等一的友好邻邦，两家芳邻，皆要入境安民，大金子民命数，不问可知。


这两国并非说说而已，铁勒已经开始调动军队，派出兵舰，向大沽口方向运兵。虽然人没上岸，但是声势已足，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足以酿成一场大乱。普鲁士等国虽然未曾这般激进，但国内亦有出兵金国，剿灭拳匪的舆论。


换句话说，列强欲谋金国之心，非止一日，但师出终归要有名。任意一国想要在金国身上吃掉太多利益，就得考虑，是否会触动其他强国底线。是以，在过去的时候，可以说各国之间，还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互相略做制衡。而拳民之事一出，各国都有了出兵干预的口实，再想遏制他们，却已经很困难了。


善于办洋务的章桐，趁着两广总督出缺，多方运作，终于得偿心愿，外放两广，躲开了是非之地。京城中办洋务的官员，才具固然不能与章桐相比，威望就更差的远。何况，现在还有端、庄两府的势力从中做梗，复有清流枢臣，一力排洋，和谈二字，几无从谈起，兵祸的发生，就只是时间问题。


比利时是小国，对于这种出兵打仗的事，倒是没什么兴趣参加，最多是跟在后头发点洋财，拣点便宜而已。简森夫人对于这些事，其实关注度本也不高。可是赵冠侯既一脚踏进了这个是非坑里，她就不得不为着情郎考虑，看他怎么摆脱这个险境。


曹仲昆等人也知，此次出发，必是赵冠侯为主，也就安心听发吩咐。只有段香岩胆量最薄，听到局势危殆，几乎就想要写折子请病假开缺，不去京里送死。


赵冠侯笑道：“几位也不必担心，咱们都是大帅心腹，怎么会派送死的任务给咱们？这次的情形虽然凶险，但大家只要机灵点，总可以保全自身。至于部下么，能保多少是多少，量力而行，大帅不会苛求。临行时，给士兵发了两个月的恩饷，实际就是买他们一个敢死。”


他这话一说，就是说必要时候可以抛弃士兵，临阵而走，上峰绝不怪罪，这几个人，才多少有了些把握。赵冠侯又道：


“咱们营里，不少弟兄的家眷都在直隶，这次既是前往京里帮场子，也是为了咱自己打算。等到一打起来，家眷难免受害，这趟列车，就是一趟保命的车。我计算了一下，拉了咱们四营又一哨的兵，地方还有富余，而且还有装备粮秣。等到这些东西都卸下去之后，就又是一部分空间。再挤一挤，多运些人，不成问题。而这部分人头里，我想大概可以挤出六百个座位，卖六百张票。”


扫视了一眼众人，赵冠侯脸上带笑“几位都是聪明人，这里面的事，不用我说，大家心里有数。这个时候，拳匪四处在拆铁道，烧枕木，连泰西的工程师都遇害了。想逃难的，多是乘马车，可是马车一来逃不快，二来逃不远，飞虎团沿途搜检马车，遇到他们，最轻的也是抢去盘缠行李，重者就连性命也未必能保。这火车既快又安全，我想，那些大绅巨贾，定然舍得花钱。”


这里的商机，在场几人基本都看的明白，王德贤年岁最长，生的土里土气，怎么看也是个土佬。他赔着笑脸道：“这车票的事，确实可以办，但是得大人办，我们这次是跟您一起办差，怎么做，都听您做主。您说让谁上，咱就让谁上，不让谁上，就不让谁上。”


赵冠侯一笑“王老哥太客气了，论起来，您在军里还是个前辈，我得叫您声兄长呢，可千万别喊大人不大人，当不起。咱自然是得先紧着自己人上车，但是其他人，也能带一点。我的家眷早就接走了，可是在津门，还有一些朋友，在家眷的座位里给我留五十个，然后车票里留五十张，其余的，就是你们几位这次的收入。”


四人心知，这是送钱送人情给自己，也是赵冠侯刻意笼络，避免大家生了嫌隙。显然他要抓的，不是银子，而是部队。曹仲昆道：“老四，咱几个人里，你的脑子最好使，这事你拿主意。老三家口多，让他多上点人，我这的票就不卖了，归你调剂。我也不认识多少人，就是克帅一家子对我有恩，让他们上车就好。”


李秀山则摇摇头“我们家的女眷，早送到山东避难了。至于男人，走不了。吃锅伙这碗饭，要的就是个脸面，越是这事，越不能躲，躲了就立不住了。所以我家的家眷车票，都留给老四，你想让谁上车，就让谁上车。”


简森的友人，都是洋人，不用坐这专列。倒是十格格交游广阔，不知道哪里就有熟人，卖票也好，送人情也罢，她要周济的人倒是不少。赵冠侯如果不做这个姿态，将来的话，下面必然会有闲话。


现在他先把态度做出来，又有曹李二人配合，王、段两人更没话说，两人家小都不在直隶，就把自己这部分家属的车票让出来，归赵冠侯调配。


等到天色将晚，赵冠侯左右各拥一佳丽，却不能比翼齐飞，心里颇有些遗憾。可是十格格和简森心情都不好，谁也没心思做这事，他也就只好哄着两人，说些闲话。


十格格道：“白天从车窗往外看，着实有点吓人，路两旁，总能看到红巾攒动，仿佛是一片火海。在山东时，对这还没发觉，等到了直隶，就感觉出吓人了。火车线路也不能保全，总得走一段修一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来一伙拳匪。”


“放心，他们不敢来了。武卫右军这个名字，他们当然恨之入骨，可问题是，我们有四营人。听到这个数，他们就先没了魂，不管嘴上怎么骂，真说来打，他们也不敢。现在这帮人胆气虽然壮，但也是打胜不打败，如果在我们身上吃一个大亏，也感觉划不来。不过他们的数量确实太多，行为也确实过分，这丰禄丰制军当真是太颟顸了。”


简森则满面愁容“我已经闻到了战争与死亡的味道，冠侯，其实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跟我到比利时……”


“谢谢了，我的洋夫人。就算是有战争，也不一定伤到我，你只管放心。我的命大的很，没那么容易死。其实打仗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啊，你的地雷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听说各地租界都在买地雷防拳匪，你可是大发财源。”


直隶自从开了年，就没下雨，初夏的天气，北方的天气已经格外的闷热，今年的暑热来的早，天气又闷又热，总让人觉得一口气压在喉咙间，呼吸都不舒服。


等到了老龙头的时候，天热的更厉害，怎么扇风，都不凉快。津门到京城的铁路线，就只通到杨村，再往前的，都被团民破坏，车站被烧，洋人工程师失踪，铁路已经走不通。四营兵先在津门下车休整，随后步行开拔，前往京城。火车停在站里，等着家眷们上车之后，再行返回。


自津门发出的列车，还有一两趟，逃难的人，都希望搭乘上这最后的列车离开是非之地。车站里极是拥挤，大批人背着包裹，扛着行李，拼命的朝里面挤。


妇女、老人，在这种场合永远是吃亏的，不时有女人的尖叫声，或是老人的惨叫声响起。总算见到成千的大兵，加上雪亮的刺刀，让这些进站的人不敢造次，乖乖的让出一条路来。


赵冠侯叫过王德贤“王老哥，你的一营人，留守车站。一来防范着拳匪像烧京城车站一样，把咱的车站也烧了。二来，就是别让没票的人上车。咱按规矩办，见票上车。没票的，说出大天也别放。”


“大人放心，卑职全都明白。”


曹仲昆带了一支人马先回北塘，去接自己的家小，赵冠侯想着先去孟家看看，把孟思远一家送上火车，然后再去找姜凤芝。大军行动不便，他只带了霍虬的那个米尼步枪哨，其他部队则先往新农镇旧地驻扎。另拨一营兵，护送着十格格和简森到紫竹林，进租界再说。


赵冠侯这一哨人，刚刚出发不久，就见到几十名头缠红巾，腰扎红色大带的拳民，提刀持枪的过来，见赵冠侯顶戴花翎，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便怒目而视。赵冠侯只当他们是刘家台的残部，心生警惕，霍虬的手，也放到了左轮枪上。


可是这些人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用充满怒火的眼光看着赵冠侯，让他颇有些不明所以。这种眼神不是仇恨，而是单纯的愤怒，自己难不成穿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招了他们的火。


一路行来，沿途所遇拳民越来越多，前后三五伙，足有四五百人，无不对其怒目而视，只是见他身边有兵，不曾动武。


堪堪走到兴龙街，对面来了四匹顶马，马上四个材官，全都是有顶戴的官身。能用这等人做顶马的，官职自不会小。赵冠侯连忙勒住坐骑，只见，四人后面一员老将，头上亮红顶戴，身穿麒麟补服，相貌堂堂仪表端庄，老而不衰，二目之中精光四射。这人他也认识，正是武卫军里声名极著的武卫前军的统领程功亭。


此人是淮军宿将，戎马半生，军功卓著。当年曾于袁甲三麾下听用，与袁慰亭有些香火情分。他在部队里资格老，名头大，自身亦是一品记名提督，不管于公于私，赵冠侯见他，都必须下马施参。


可不等赵冠侯下马，不远处，百十名头缠红巾，手提刀枪的拳民已经向这里冲过来，为首一个中年汉子手提大刀指着程功亭怒骂道：“程鬼子，你滚下来，今天可让我们遇见了！你还想留下脑袋？”


程功亭只有四名护兵，自不敢接话，低头催马，竟是要逃走。赵冠侯却迎在路上大喊一声“程军门，您大人大量，不与草寇一般见识，卑职却看不过去。霍虬，开枪！”

第二百零七章 津门拳乱（二）


霍虬本就是赵冠侯亲信，惟其命令行事，这次进京，他带的那一哨快枪队形同卫队，更是只讲服从。长官有令，他几乎想也不想，就抽出了左轮。部下士兵都是炮标里的基本部队，其地位如同赵冠侯的亲兵警卫队，不少人更是他一手教授出来的猎兵，对其视如恩师。


右军纪律森严，尤其这一哨兵，更是服从性好到极处，只要命令一下，便是遇到玉皇大帝也敢开火。只听一声命令，这一百余人齐刷刷摘下步枪，装弹瞄准快入行云流水，程功亭却大喝一声“不可卤莽！”


那名首领则毫无惧意，以刀指着赵冠侯“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和程鬼子的仇，跟你没关系。你敢往里掺和，就连你一起宰了！我们在庄王府都设过坛，制军老爷也信神拳，你们敢朝爷开枪，不要脑袋了么？”


赵冠侯冷冷的看着这名团民，自腰间伸手，一支左轮已经抽在手里，二话不说举起手枪，“你最好上过法了，我看看你的神通怎么样？所有人，开枪！”


枪声过后，那为首的头领甚至连叫声都未发出，便倒了下去，霍虬连忙下着命令“射击！”第一排米尼枪，同时发枪射击，米尼弹发出死亡的尖啸，冲入拳民的阵列之内。


那些拳民从未临阵，也无作战经验。他们只知道在京城的王府里设了坛，在皇宫里演过法，是连老佛爷都知道自己的，这些武官不敢开枪。当头领中弹倒下后，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随后就被这弹雨风波无情的席卷了。


一排齐射，拳民倒下一半有余，有的人看着方才一起说笑的同伴就这么倒下去，甚至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脸上有点凉。用手摸了一把，滑滑腻腻的，拿到眼前才看到是血，随后才明白过来，原来就在这一阵声响中，自己的伙伴，已经死了啊。


“官兵杀人了，官兵杀人了！”剩下的人仿佛突然突然明白过来，彼此传递着这个事实，随后便没命的四散奔逃。在这个时段里，右军完全可以把他们都留下，但是程功亭已经为这些人讲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不能做太绝，总要留一线才好。”


赵冠侯没让人继续开枪，而是来到程功亭马前见礼，有了方才那一出，程功亭就不好再拿上官的派头，反倒是把他当个平级看待，早早的下马搀扶。他看看赵冠侯“你就是右军袁容庵部下的赵冠侯吧？也只有你，有这个胆子枪击拳民，为了老朽，你怕是惹了大祸了。”


“军门，要说惹祸，这祸怕是早就惹了。我杀过他们的大头领赵老祝，连带着几个要紧的头目，都是我杀的，大家就是死过节，没的化解。您也不必自责，有没有您老，我们都得玩命。这帮人竟然敢欺官，一品军门，要打要杀，这不就是造反？这种人不杀，这大金就没了王法了。”


“大金的王法么？怕不是今天才没的。”程功亭哼了一声，似乎有许多话，不便宣诸于口，看了看赵冠侯“老夫的家离此不远，到家里坐坐，咱们有话，到家里去说。”


“多谢老军门厚爱，只是我这带了百多人马，人太多，怕扰了您的家眷，咱改日……”


程功亭把面孔一板“怎么，老夫的家，还招待不了这百多名弟兄？”


他如此一说，旁人自无法拒绝，只好列开队伍，随着程功亭一路转回程宅。一品提督府，自是深宅大院，一哨人马不难招待，程功亭人极为豪爽，进府之后立刻吩咐道：“吩咐厨房，多烙些饼，去市面上买几百斤牛肉回来，给弟兄们烙饼炖牛肉，绿豆汤多放白糖。”


士兵留在外面院里等着开饭，赵冠侯则随着程功亭一路到了小书房，两人之间，虽有袍泽之名，实际并无交情，细算起来，还颇有些过节。当初赵冠侯炮营初立时，为了组建飞骑炮队，不但将原属程功亭部的军马尽数索取，连带本来要分给程部的火炮，也都归入自己囊中。


只是事过境迁，当初的事，现在自不需提，两人之间因为方才那一顿排枪，倒是成了极为知己的忘年交。


等到落座之后，赵冠侯道：“军门，津门为制台驻节之地，飞虎团如此放肆，难道就没人管一管？”


程功亭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愁苦无奈的神色“冠侯，飞虎团的放肆，却还不止你眼前看到的这一点。丰制台的绿呢子大轿，那是一品大员才准乘坐的，事关体制，非同小可。便是官员逾越，也应受惩，可如今，那顶轿子成了津门那个天下第一坛的老师父张德成的乘舆。区区一个草头百姓，就敢乘坐一品大员的轿子，出入总督衙门，入履平川，动辄就请来神灵上身，制军反倒要对他跪接跪送。直隶总督衙门已经设了坛，疆臣尚且如此，制度二字，又从何谈起？现在津门地面，见了飞虎团，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否则便以白刃相击。衙门已经约束不住这些强徒，连带着不少大户人家，都受了他们的害，今天要不是你，老夫的脸面，也被这干人削了去。”


赵冠侯这时才知，为什么一路上拳民对自己怒目而视，原来是因为自己见他们不曾下马。若不是自己身带护兵，怕是就要有人以刀剑相向。他眉头紧锁，


“老军门，丰制军怎么会受了这干神棍的愚弄？在山东，我们把赵老祝、朱红登一干人尽数诛灭，怎么不见他们仙法神通。这已经戳破的西洋景，也能唬人？”


程功亭摇摇头“冠侯，这倒也不能都怪制军。飞虎团的背后，是有靠山的。在京里，端、庄二邸率先设坛，现在听说，连六部大堂里也要设坛。京城里，武卫后军的董五星，与团民一个鼻孔出气，官兵团匪互为表里。咱们津门的情形，也不怎么好。团民初入直隶时，藩司廷杰主剿，臬司廷雍主抚，结果奏折上报，廷杰内调，廷雍则以臬司兼领藩司。上意如此，臣工若何？制军若不肯顺应上意，这位子，怕也难保。只是，他老人家做事，也忒糊涂了些。”


本来他是丰禄下属，不该妄议上官，只是今天情形，他若不是遇到赵冠侯，轻者被折威风，重者便有遇害危险，一些话也就敢说出来。


“现在津门被这干人闹的乌烟瘴气，男子入飞虎团，女子入红灯照。张德成本系无赖，曹福田则为游勇，这两人的底细我自知晓，居然信他们有神通，这不是天大的笑话？自古以来，未闻有因术成事者，何况连术都是假的，更不能信。红灯照的女首领，那个号称黄莲圣母的，乃是侯家后的土昌，这等人现在可以到总督衙门里，与制台平起平坐，一干女子扬言，施展神通到海外去杀洋人。这等疯话都说的出来，亦有人信，这天下便难太平。”


“那这干人与老军门为难，又是为着什么，只为了不曾下马？”


程功亭苦笑道：“那倒不是，我们两下，是确实有过节。老夫守卫津门，有保护沿途铁路之责，团民破坏铁路，损毁线杆，老夫自不能坐视。两下交涉未果，我便命令开枪，打死打伤团民数百人，这便是他们恨我的原因之一。前者他们想烧掉老龙头火车站，又被我派兵开枪轰击，心里就恨透了我。现在在津门已经传开，要想杀尽洋人，就要老夫及两名部下的首级才行。是以今天他们的话，并非虚言恫吓，老夫若是走避不及，怕也步了杨福同的后尘。”


赵冠侯道：“杀尽洋人？听这话头，他们是要对所有洋人下手，而不分国别，他们可曾到紫竹林去闹？”


“怎么不曾去？只是紫竹林戒备森严，洋兵日多，飞虎团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他们倒也识得厉害，没敢动手。可是华界之内，洋人也不敢随意行动。事实上，不单是洋人，就连稍微与洋人沾点关系的，也都深恐不能保全首领。津门之内，已经人人自危，不知何时就会被害。程某身为武人，上不能卫国，下不能保民，实在愧对津门父老。于内固然不能制拳匪，于外亦不能制洋兵。不久前，各国组建了一支军队，说是要进京保护使馆，通过杨村时，我派人交涉，洋人并不肯听。我若战，并无旨意，若放，则有失职责，各中难处，外人难以体会。冠侯这次进京还请代我向大帅说明情形，请大帅早做定夺，若是觉得程某无能，早日换将，程某也乐得早脱这是非之地。”


赵冠侯朝程功亭一拱手“军门的困境，下官也能明了，大家都是武人，人不亲义亲，义不亲号褂子亲。彼此之间，守望相助是本分。大帅那里，卑职自会分说军门难处，只是我人微言轻，说了也未必有用。眼下，卑职倒是觉得，军门需要小心提防，仔细着拳匪的暗算。他们白日里就敢持刀杀官，我怕是早晚要对军门的家眷不利。卑职在老龙头停了一列火车，专为接军中家眷而来，军门若是不弃，可将宝眷先送到山东。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再接回来也不晚。”


程功亭先道了声谢，随后道：“多谢冠侯你的好意，只是这事万不可行。眼下津门局势紧张，津门本就民气浮躁，喜为大言。现又有飞虎团、红灯照，挑动是非，洋人于大沽口陈列兵船，依我看来，若不早加处置，兵祸只在旦夕之间。若是战事一起，团民是指望不上的，还是要我们这些军人拱卫京畿，护卫两宫。我军器械不如人，战技不如人，所凭借者，只有士气二字而已。我身为主将，自当与士卒同甘共苦，若是我先送走了家眷，部下又做何想？依我想来，拳匪还不敢对我的家小不利，毕竟老夫手上，还有这几十营兵将，他们自己也得掂掂分量。”


他心意已决，赵冠侯再说，也无法动摇。他邀请赵冠侯过来，主要就是答谢他的帮助，也是提醒他，如今津门团民势大，不可一味硬碰，否则得咎端、庄二王，非但无助于局势，反会损害自身。


外面的士兵皆是大饼牛肉，程功亭则专为赵冠侯开一席，以做款待，旧日种种恩怨，也就在这一席酒中化为无形。


他府里有擅长淮扬菜的厨师，一道肴肉千丝，做的比之京城里的玉华台也相去无几。两人正自吃喝畅快时，一名材官忽然从外面走进来，在程功亭耳边嘀咕几句，随后方待告辞，却正与赵冠侯对视一眼，彼此就都呆住了。


这名材官年纪不大，相貌出众，仪表不俗，但是这些并非重点，关键是，两人竟是老相识。这个年轻的材官，赫然是当初武备学堂的助教庞二公子庞玉楼。


因为炮打慈圣的事，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他，但是他的种种作为也十分可疑，袁慰亭准备派人调查。不想他闻风而遁，没了踪迹，却是托庇于程功亭军中。看他的亲近程度，也是程功亭的亲信之属。


听到庞玉楼的耳语，程功亭点点头“果然是这么回事。冠侯，与我所想的不差，飞虎团的人，先到制军那里告了一刁状，说是有人擅自开枪，滥杀义民，要制军主持公道，否则就要自行讨还。制军要我去衙门一趟，想必是有话说。”


“杀拳民的是卑职，要打官司，怕是得我这个正凶到案才行，军门，卑职同您一起走这一遭。”


程功亭一摇头“这就不必了，如果程某不能把这一官司了结，那这武卫前军的统制，也做不下去。冠侯你只管去忙自己的事，制台面前，自有我一力担待。左右是杀了几十个拳匪，也没什么要紧。制军并不是糊涂人，不会真为了一些拳匪，就要朝廷命官抵命。只是如今津门并不太平，拳匪素不知法纪，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主人既走，赵冠侯也只好告辞而出，他所能去的地方，也就是紫竹林码头的那处宅院。现在他既以得罪拳民，就不好直接去找孟思远，否则怕是要牵连他。只想着先到家里安顿，然后拜访几位漕帮龙头，由他们出面，把孟思远邀到自己家中，再行叙谈。


离开程府，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沿途所见，市面颇为萧条，远不若当初赵冠侯在津时繁华。街面上，闲游散逛的混混，已经见不到影子，只有一队队红衣白刃的拳民，往来奔走，眼睛警惕的看着行人，大概随时准备找出几个二毛子解决掉。


等到离紫竹林不远时，却见十几名年轻的学生，身穿制服，背着书包在没命的奔跑。而在其后，则是数十名头缠红巾的拳民，举着雪亮的钢刀和长枪。眼见到赵冠侯这边是官军，学生们便没命的向这里跑来，可是落在最后的两个学生身形较胖，体力也不大好，情急之下，脚下一滑，已经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第二百零八章 津门拳乱（三）


追击者手中提着明亮钢刀，追杀起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如猛虎似蛟龙，勇不可挡。虽然眼见对面有官军持枪而立，却混如未见。一名大汉口内骂着“身为汉人，却穿洋布念洋书还信洋教的二毛子，今天一个也别想活！”未穿鞋的大脚踩住一个摔倒学生的后背，手中大刀高举过头，就待一刀落下。


前面奔跑的几个学生见此情景，吓的惊叫出来，而后面那些缠着红巾，高举刀枪的男子，则发出兴奋的笑声。


“辛各庄的，给我住手！”


持刀的汉子被人叫破了出身，也是一愣，大刀举着没落下去，抬头，便看到了这支官军，以及穿着官衣的赵冠侯。他疑惑的打量着，寻思着在哪见过。


赵冠侯手里举着左轮枪，瞄着这大汉的头“看什么？不认识了？小鞋坊赵冠侯！你们绑新娘子的时候，谁给你们两边了的事，忘了？我见过你，你叫三强是吧？有能耐了，光天化日就敢杀人，我看你是要疯！”


“他们……他们是二毛子！”三强也认出了赵冠侯，见他身上穿着官服，多少有些害怕，但还是不可放人。


“人家念洋书，招你惹你了？说洋话用洋物件，怎么就该死了？给我躲开，看在咱认识的份上，我不为难你，要不然，没你的便宜！”


赵冠侯的左轮枪挥舞了一下，朝着拳民一指“谁敢当街杀人，立杀无赦！所有人听我命令，举枪，准备！”


一哨步兵同时举枪，刺刀雪亮，耀人双眼。三强被这阵势被吓了一大跳，脚不由自主的挪开，但还是嘀咕着“他们放着中国人不当，去学洋话，就是该死。他们里面……里面还有教民。”


“这小子他爸爸顶不是东西，我们家的两亩地，就是让他们家讹去的。”拳民里有人大喊着，手举着草叉要冲出去，但被几名同伴拦住。他们虽然嚣张，但不愚蠢。知道自己并未行法，神道未曾上身，以肉身去挡子弹，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


一人道：“我们杀的是二毛子是坏人，你凭什么开枪？你护着二毛子，我看也是个二毛子。咱们这飞虎团，是受过皇封的义民，你敢拿枪打我们，是活腻了。去喊咱的人，我就不信，他这一百多人，还能把咱们天兵天将震住。”


赵冠侯哼了一声“义民？我们在山东，杀你们这样的义民杀了不知道多少，你还敢在我眼前放肆。今天这些学生，我是护定了。弟兄们，准备！”


眼看他一声令下，立刻就要打一阵排子枪，学生里忽然有人喊道：“大人小心，拳民的援兵来了，是红灯照，红灯照！”


只见侧翼奔来的是一队身穿红衣之人，等离的近了，便看的清楚，来人全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头上红绢帕包头，身上穿着紧身大红裤袄，如同一团火云。手中左手提红灯，右抽持大红折扇，行走之间，自成阵势，如同戏台上的台步，又像是扭秧歌。


为首者也是个年轻姑娘，比起同伴来，身上多一件大红斗篷，增加几分威势。边走边道：“都不许动手，这里是我们太公堂的地面，谁敢在这动手，别说我不客气！我看看，是哪位总爷，敢在这里开枪……师弟？”


那女子此时离的队伍近了，赵冠侯也认出来，这一队女人的首领，竟然是自己这次要接回山东的姜凤芝。天知道她怎么就成了红灯照首领。看来身份地位还不低，手下还管了一支队伍。


她看着那些拳民，竖起了眉毛“怎么着？抢我们地盘来了？行啊，咱比画比画，看谁的法力高，看谁的本事大？怎么样，要不要比一比？”


另一边男子的队伍里，别看是男人，反倒是居于弱势。听她叫赵冠侯师弟，就更觉奇怪，有人问道：“姜四姑，这人您认识？”


“认识？我认识他好些年了，你问三强子，我们认识不认识。这可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我爹的徒弟。你们谁要是敢对他不利，就是跟我们太公堂翻脸，怎么着，你们是不是想抢这块地盘？姐妹们，准备结阵行法。”


别看她带的是女兵，但是雌威极盛，一声令下，女子们手中摇扇，来往走动，在赵冠侯看来，仿佛是一群人在表演着什么舞蹈。可是听她们嘴里唱的“飞虎团，红灯照，杀尽洋人皇恩报”之类的顺口溜，纷纷从背后拔出宝剑单刀，丝毫不怯于拼杀。


与之对比，反倒是对面的那些男子先退了下来，三强上前打着躬“四姑，您先别急，这事可不是我们挑的头。他们护着二毛子学生，还拿枪要打我们，这帐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打你？打你们是轻的，换了我也打。这是我们的地盘，谁允许你们在这杀人？你们再不走，可别怪我们不客气。再不然，到德成师叔那理论，看看他是向着我这个侄女，还是向着你们。”


那些拳民听她抬出张德成，不敢多口，几个人朝赵冠侯瞪了几眼，转身便走。等到这队人马去的远了，姜凤芝才吩咐道：“姐妹们，今儿个大家先不行法，回去休息，我有个熟人，聊几句再说。”


那些女子方才面容严肃，真如同仙姑一般，此时却个个都变的随便起来，朝赵冠侯上下打量，还有人在姜凤芝耳边嘀咕着什么。姜凤芝脸一红，骂着“都是群没规矩的玩意，就该让林大姑好好给你们立规矩。都走都走，谁再胡说八道，我就给她使个神通，让她生一脸麻子。”


等到把那些女子都遣散了，她才来到赵冠侯身前，表情里既是兴奋，又有些害羞。毕竟两人过去还是以同门相论，山东一行，心迹已明，这次来多半就是迎娶。饶是她胆大，这回也有点羞涩，低着头，半晌之后才问道：“你……你不是在山东么，怎么跑津门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兵。听说今个有人帮程功亭，还杀了不少人，是不是就是你干的。”


“是我，你的消息挺灵通的，怎么，不好好在北大关练功，跑这当开女拳匪来了。我……我们先回家，有什么话慢慢说。”


见他有些不悦，姜凤芝也不分辨，只是说道：“恩，咱先回家，有什么话再说。现在津门不太平，尤其你今天给程功亭帮忙，德成叔都说要跟你势不两立。在街上最好别走单，多带点人才好。咱先到太公堂，有什么话慢慢说。”


所谓的太公堂，实际就是赵冠侯在津门的那处房子，等离着房子近了，就见香烟缭绕，门首搭了高大的芦棚，里面供奉着一张姜子牙的画像，不少人在里面磕头行礼，还有人以符水下发。


在芦棚外，高挑着一杆旗，上写着“姜太公在此，众神退避”。再看芦棚里，左边放有一条铁鞭，一面杏黄小旗，右边则是一方大印，一面铜镜。


姜凤芝介绍道：“这是太公堂镇堂四宝，打神鞭、杏黄旗、翻天印、阴阳镜。”


“这印我看着眼熟，好象在哪见过。”


“那是，这就是咱津门县县太爷的官印，你能看着不眼熟么？当初他们为着洋人的事，抓我爹，进牢房里下黑手，夹棍好悬夹断了他老人家两条腿。这笔账不能就那么算了，太公堂立堂之后，我们就砸了县衙门，把官印拿过来，当了镇物。津门各路堂口里，法宝虽然各有不同，可是要论官印，也就是我们手里，有这一方。”


姜凤芝说到这里，还颇有些得意的神色，赵冠侯未置可否，只问道：“师父呢？我给他老磕个头去。”


“他啊，你碰不上。他现在是大忙人，成天不是和津门道那说公事，就是去总督衙门那要粮饷，德成叔身边，离不开我爹的辅弼。今天不知道是哪的宴席，要见他，晚上再说了。”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过了芦棚，棚里的人，外面有些年轻人到棚里磕了头，就有人领去换衣服，领红布。还有一些缠着红布的，见到赵冠侯及他身后的兵，外加队伍里的学生，就怒目横眉的看过来，神色里分明透露着严重的敌意。只是姜凤芝雌威甚重，见她与赵冠侯这么亲热，没人敢上前来生事。


等来到大门处，把门的依旧是过去赵家的护院，所不同者，就是他们头上都缠了红巾，可一看到姜凤芝，就连忙过去喊四姑，而不喊师妹，见到赵冠侯，则叫道：“冠侯。”


来到大门里，就见到院落里到处都是人。过百的大汉赤着上身，在那里舞弄刀剑，耍石锁、练拳术。又或者两人一组，捉对摔跤，一如当日北大关跤场。


所不同者，就是现在的项目多了一些，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拧眉瞪眼的站在那里一语不发，有人拿着刀朝他身上砍，以长枪来刺，看来是在练硬功。


姜凤芝咳嗽一声“都出去都出去，师弟带了人来，这头道院他们住。你们这几天，都去外头住去，这院里别来。还有，跟伙房说一声，多做点好吃的，不能亏待了弟兄。另外去附近叫桌酒席，送我屋里去。”


赵冠侯一笑“诶？师姐，你这倒是越来越像个女主人了，我倒是像个客。”


“师弟，你别见怪，这房子是你的，这话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样。可是我们立堂口，也得有个地方才行。就只好选了你这里，立起了太公堂。堂口越来越红火，人也就越来越多。大家都认这，就更不好换地方。你要是想要收房子，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把这腾空了。”


“那也不必，只是我不明白，你好端端的抽什么风，怎么练开拳了。这帮人是个什么玩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躲还躲不及，怎么还一脚踩进来。我在山东杀拳匪杀的人头滚滚，到最后自己家里有人是拳匪，这叫个什么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霍虬等人都在外头，赵冠侯也就没什么顾忌，一股脑的说出来，姜凤芝虽然挨了训，但是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拿自己当了他家里人，不怒反羞，低下头道：“我知道……这事办的是不好，可是……可是我也有苦衷。你是不知道，当时津门的环境是有多乱。”


她自山东返回后，隐约着提了一点要去山东的事，姜不倒并不认同。他与自己父亲当年有些不快，最后连山东都不肯待，来到津门闯荡，自不愿意再回去。


可是自己女儿的心思，当爹的也有数，对于赵冠侯，他的看法也不错。至于妻妾名分，他倒没放在心上，自己女儿与苏寒芝亲如姐妹，即使做了妾，也不至于受气。何况他知道苏寒芝生不出孩子这事，就更不怕女儿吃亏。


原本按他的想法，是等过了年，就让女儿先去山东，至于自己，就另说。可是新年时，张德成找上门来，便谈立坛传法，聚众练拳之事。


彼时，直隶一带，已经有人开始练拳，但是还不成规模。及至刘家台一战，一批拳民逃到直隶后，与地方上仇洋恨教的士绅联手，且得了端王手书的扶金灭洋旗，声威便又壮盛起来。张德成经验老到，看出这股势力大有可为。自己在静海传艺，本已经大有名声，此时设坛正当其时。


姜不倒在北大关有人望，自己更有一身极出色的武功，正是办这事的好帮手。来往几次，把姜不倒姜万年说动了心，兼之当初因为洋教士的事，他自己险些在衙门里丢了性命，对于洋人仇恨亦深。与张德成也算一拍即合，新年一过，就在赵宅立坛传法。


他久在北大关，对于各路江湖骗术，戏法砌末精通的很，姜凤芝又跟赵冠侯念过书，听了好多故事。对西洋有个朦胧的认识，父女两个编出了请天兵天将，火烧卡佩的故事。


她能说出巴黎这个名字，还能胡乱说些卡佩的风景，城市街道，于百姓之中，顿时就有了名望，连带一些有资财的，也受了她的愚弄，主动入坛求法。也因此，太公堂的声威越发显著，在津门地面仅次于张德成的坎字团。


飞虎团大兴之后，吃大户，砸铺面的事时有发生。动辄以二毛子三毛子，就可定人生死，夺人钱财。姜不倒父女靠着先立坛练拳，得已保全自身，也得已保全赵冠侯的产业。


发展到现在，势已成骑虎，想要退，却也退不下来。明知道其中多是愚人之学，也只能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就算是想走，也不大容易。何况自办团练拳已来，姜氏父女所得也不少，想要放弃这片基业，姜凤芝自己，也有些不大甘心。况且，有些东西，不是她想退，就能退的出。

第二百零九章 不回头


“津门女人练拳，是侯家后的林黑姑开的头，起个名叫红灯照。自称叫林大姑，有两个同门，一个刘二姑，一个董三姑，我便行四，人家都叫我姜四姑。算是红灯照里的大首领，津门地面，红灯照上万姐妹，我是第四把交椅，直隶总督衙门，我也去过好几遭，连丰禄的几个闺女，也都入了教，见了我的面，得给我磕头，这个挺威风的。”


姜凤芝得意的说着，又偷眼看了一眼赵冠侯“师弟，我也知道，这东西都是假的，可是你得这么看，法术虽然是假的，民心可是真的。老百姓是恨苦了洋人，否则我们又怎么能有今天。不光是穷哥们跟我们干，一些有钱人，也愿意资助。丰总督派了个道员总办粮台，要钱要粮，都如数拨给。我们现在粮丰饷足，刀枪也多。津门各个饭庄，我的名贴一到，立刻就孝敬咱成桌的酒席，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去叫去。”


“我……我想吃你的脑子，就怕你没有。”赵冠侯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来到她身前，紧瞪着她道：“你就不好好想想，你们闹的有些过分了么？擅自杀官，形同造反。大街上杀学生，你们这跟强盗响马，有什么差别？孙美瑶那帮人在山东拉杆子，也没说见到穿制服的学生就拿刀砍吧。”


“那帮人不是我们堂的，我们太公堂，不干那事。”姜凤芝辩白了一句，自己却也没底气，她们或许没干过杀学生的事，但是其他的事，肯定也是干过不少。这种事说起来，总归是站不住道理，气势上，就处于劣势。


“那些人杀学生，也不是胡乱的杀，你不是不知道，能上的了新式学堂的哪有穷人。都是地主老财家的子弟，穷哥们吃他们老辈的亏吃的太多，过去只能忍着，现在有了机会，自然就要报复。还有啊，一些秀才啊，举人啊，也恨他们。虽然现在新式学堂看不出有什么用，可是听人说，新学生越多，对老秀才越不利。等到新学生人数够了，朝廷就要废科举，让这帮新学生当官，管天下。所以那些秀才举人的撺掇着大家去烧学校，杀学生，咱们拿人家钱了，可不得替人家办事么。可是你放心，我们太公堂，不干那事。连带孟二哥的工厂，我们也保着呢。”


她知道赵冠侯重义气，提起孟思远的工厂，果然有效。赵冠侯神色略舒，“知道，你们办拳也有苦衷，如果不立坛练法，自身怕是也有危险。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条绝路，死路！我在老龙头停了一列车，是来接武卫右军家眷的。你跟师父全都上车，都去山东，这里的事，放下，什么都别管。”


姜凤芝听他把自己算成家眷，心里总算一甜，但又问道：“那我那些姐妹呢？我爹的那些弟子门人，又该怎么办？”


“那帮师兄弟，愿意走的带去几个，将来接着给我看家护院。你那帮红灯照就算了，脑子都不清醒，连做法神通烧巴黎都肯信，我也没地方安顿。这时候不能什么都要，该舍就得舍。”


姜凤芝摇头拒绝“那可不成。她们都是认我这个四头领的，我不能不管她们死活。我知道，你那火车装不下这么多人，可是我要是扔下她们，就这么走了，心里过不去。她们不走，我也留下，有我看着她们，总不至于让她们受气。再说，现在外面又是打二毛子，又是烧洋货，孟二哥的产业，要没我保着，早被烧了。因为这洋布，多少人家土布卖不出去，恨洋布恨之入骨的不知道有多少呢。我走了，二哥怎么办？二哥能走，他的机器也能走么？”


赵冠侯不想，原先一心想跟着自己走的姜凤芝，现在居然拒绝同行。看来她初掌权柄，恋栈不去，勉强也无用处。再者，她所说，也是客观事实，她的力量存在，总算也能保护一批人。只好嘱咐着


“从现在开始，你们尽量往外退，这是一。不要去打洋人这是二。手上别沾血，这是三。只要做到这三条，将来不管神拳出了多大的风波，我都尽力保全。否则的话，他日惩办命令一下，你觉得你们的命数，比之赵老祝，朱红登，又能好到哪去？”


听他提这两人，姜凤芝的委屈又涌了上来，自己以侄陷叔，如果被江湖上知道，今后就没法出去见人。说不定还会有本门的前辈，想着要清理门户。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结果现在就换来一张冷脸，她的脾气也上来了。


“不打洋人，那要我们办团干什么，光吃闲饭啊？惩办？惩办谁？未来的太上皇，都是我们神拳子弟，他怎么会惩办我们。我跟你说，在京里，堂堂的庄王怎么样？世袭铁帽子亲王，一样入了飞虎团，设坛练拳，见了大师兄、老师父，一样跪接跪迎。堂堂国家亲王尚且如此，何况他人，怎么会有人惩办我们。我跟爹办拳，一半也是为你。你把神拳得罪苦了，将来他们要是不饶你，有我们这太公堂，还能容你栖身。朝廷要是动手相杀，自有我来承担，不会牵连你。”


“你说的是混账话！”赵冠侯气的一拍桌子“我能不管你么，看着你死？你当端王庄王，真的靠的住？他们不过是利用你们，好让大阿哥成皇帝。等到心愿达到了，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们。再说也不用到那时候，洋兵往京城一打，老佛爷第一个就把那两个混球丢出去挡刀！”


姜凤芝不屑道：“洋人？你也别吓唬我。归了包堆，洋人能有多少，来个两三千人，能顶什么用。我们的法术是假的，可是人是真的。就拿津门来说，练拳的老少爷们，就有好几万，程功亭还有两万来人。以十敌一，还怕打不过那帮洋鬼子？这些年，咱受洋人气受的也够多了，也该着我们扬眉吐气，好好露一回脸，让洋人知道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知道个鬼！程功亭今天差点让拳民给杀了，要不是我开枪，那帮人敢拿大刀追杀一品提督。这样的两军，彼此互不能容，怎么可能合作，还联手抗洋，做梦呢。洋兵虽少，但是打乌合之众，绰绰有余。总之，听我的话，不要去打洋人，也不要去杀什么二毛子，三毛子。好好练拳，打起来就跑，我不想看着你死！”


两人此时越说声越高，都站了起来，赵冠侯看姜凤芝气鼓鼓的模样，似乎仍然不肯服帖。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由于是紧身衣裤，将纤腰长腿，尽数展现。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格外引人目光。两人此时距离已近，他猛的向前一步，不等姜凤芝反应过来，就猛的抓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去，攫取了她的樱唇。


姜凤芝初时一愣，随后大吃一惊，拼命的挣扎捶打，可是当不得赵冠侯大力，两人撕扯间，被他紧紧抵在墙上。开始时还能用力的反抗，最后只能无力的在后背上捶打几拳，鼻子里发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良久之后，赵冠侯松开了手，两人的身形分开，姜凤芝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扬起了手，在赵冠侯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下……下流！”她双手紧紧捂着胸前，眼睛里含着泪水，紧瞪着赵冠后，后者虽然挨了打，倒也没恼，就这么直盯着她。两人对视良久，赵冠侯伸手，帮姜凤芝梳理着鬓角的乱发


“弄弄头发吧，别捂着胸口，我手又没伸到衣服里面去。你这头发，倒是真不能见人。”


“要你管！”姜凤芝嘀咕了一句，低下头胡乱的把头发梳理一番，又抬头问道：“我打的你疼么？”


“还好吧，自从当了官，很少挨打了，一个嘴儿，换一巴掌，这买卖其实干的过。要不你多打几下，咱先预支几天分量。”


“才……才不。”姜凤芝后退两步，气势上，明显的软了下来。“那……那杀洋人的事，我跟我爹商量着办。反正他们在租界里有兵护着，想杀他们也挺难的。只要别来华界找事，我们也不会去租界跟他们玩命。至于说杀二毛子，其实我和我爹都没怎么杀过二毛子三毛子，最多是收拾收拾，李春轩那种吃教的坏蛋。这里的人和事，我暂时放不下，也不去山东。但是……等到事情做个了解，我会劝爹，如果可以的话，尽快回去。”


她方才气势汹汹，这回变的如同听话的小媳妇，倒让赵冠侯暗笑，如果不是条件不合适，自己把她按住来上一发，或许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丁剑鸣……也在津门。”姜凤芝犹豫半晌说道：“德成叔提了我们两的事，我没答应。你放心，我不会嫁他的，真的。但是你要小心点，要是让他知道你在，怕他暗算你。没事的话，尽量少出门，要是碰上，就下死手。不能对他手下留情了，我看他的样子挺吓人，身上带着杀气。爹说过，他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身上才有的这股子气，这样的人，遇到谁都敢杀，第一个不好惹。”


“他不好惹，我也不好惹。他有宝剑，我有手枪，看看谁厉害。”赵冠侯拔出左轮，在手上摆弄了两圈，“凤芝姐，帮我个忙吧。把二哥邀过来，我跟他聊聊。本来我是想自己去的，可是现在这样，不方便了。你的人手多，邀他过来，做的隐秘点，别让知道是我请。”


“恩……你放心吧，我这里有时用布，也要请二哥帮办，这往来倒是常有，不会有人起什么疑心。”姜凤芝点点头，羞答答的出去分派人手，赵冠侯则借这个机会，把方才救的那些学生叫了来。


那干学生初时以为落到团民手里，有死无活。不想这些团民虽然对自己也不友好，但是碍着官兵的面子，并未戕害，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见赵冠侯有召，也不怠慢，全都赶来相见。


赵冠侯询问之下才知，这些学生是津门新建的西式学堂子弟，内中一大半都是教徒，也就是团民所说的二毛子。早在变法之初，韩荣就已经在津门兴办新式学堂，教授西学。只是学费昂贵，能进的了学校的，都是家境殷实之人。这些学生家里，不是富商，就是洋行的买办、大写还有一个是官员家的子弟。


拳民进京后，洋人倒没开始杀，但是对于信教的，使用洋货的，则非杀之而后快。乃至用铅笔，戴眼镜的，都概不放过。学堂那边，也早就停了课，倒是没发生大规模师生罹难事件。


他们几个人本来是在家的，可是听说拳民要把所有西方书籍尽数焚烧，避免西学害人，就待不住。今天相约出来，从图书馆找些书籍带回，以做保管。他们都是爱书之人，书包里都装满了带出来的书，想要尽量留一些种子，不想出来时正遇到拳民，险些做了无头之鬼。


赵冠侯看了看他们从书包里带出来的书，主要是以文科为主，间获有原版小说，科学理工的东西都没有，想来他们都是学文的。他点点头“你们这些人这么喜欢读书，愿意不愿意，换个地方继续读书？我可以保证，那里没有拳匪，不会因为你们读了书，穿了洋人的衣服，用了洋人的器物，就戕害你们。”


两边的岁数其实差不了多少，可是赵冠侯身居高位，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成熟与威仪。一干学子眼里，这便仿佛是个长辈，考教后学，都点头道：“愿意，我们愿意继续读。”


“那好，我在老龙头有一部列车，是要回山东的。你们和自己的家里说一声，愿意上车的，就来这里跟我联络，车票的价格……”


赵冠侯没想过利用车票赚大钱，车票价格定的不高，对于这些学生来说，算不上负担，当下连连点头。赵冠侯又命霍虬带了人，将人挨家送去。至于谁想买票，并不强求。总之这些人不是有钱，就是有门路，只要能吸引其中一半人在德州投资，收益就远非火车票可比。


学生送走不久，姜凤芝那里，也把人请了来。孟思远夫妻一起过来，见面之后，自是有不少话说。等到叙了几句离情之后，赵冠侯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意思，让孟思远夫妻先回山东，其他的事，将来再说。


孟思远却一摇头“四弟，我是不会走的。我的工厂在这里，我的设备在这里，你让我往哪走？我的母亲和秀荣，会坐你的火车回山东，如果我有什么意外，高堂娇妻，就交给四弟你照应了。”

第二百一十章 直督之托（一）


赵冠侯一摇头“二哥，你这话说的倒也轻巧，把老娘和嫂子，就这么推给我了，你倒好意思？二嫂，你看看二哥，可有这么做事的？要走，自然是你们一家子一起上车，哪有分开的道理。”


邹秀荣却一笑“老四，你二哥的话，其实是我们夫妻早就商量好的结果。如果不是老太太身边离不开人，连我也不会离开津门。我们的梦想就在这里，怎么可能离开？飞虎团虽然厉害，可是我们不是教民，不是洋人，只是普通商人，总不至于跟他们有瓜葛，他们害我们做什么。再说，还有凤芝妹子保护，也不会有什么事。你的车，能把我们的人拉回去，机器设备，厂房原料，也能拉的了么？”


这话不问可知，万办不到。这趟车的运力，光是拉人都大觉为难，大行李都要严格限制，机械设备，就连想都不用想。孟思远道：“可是这些，是我的心血所在，你让我放弃设备跟你去山东，不就等于是让我放弃我的心血？当年我和秀荣相识结合，就是在伦敦。我们两人曾经一起发誓，要振兴自己国家的工业，靠实业，拯救这个国家。现在你要我临阵退缩，就如同我叫你当逃兵，你想想如何能成？我的工厂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相信，我可以处理好这一切，飞虎团也是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毁坏我的工厂。”


邹秀荣今天并没有穿洋装，而是一件山东家织布的土布衣裙，一副普通妇人打扮。孟思远也是破例的穿了长袍马褂，与过去西装革履的形象完全不同。邹秀荣一笑


“老四，你看看嫂子，跟以前不也不一样了？既然飞虎团仇洋，那好，我们就不穿洋装，不用洋物件，家里面用煤油灯，火柴都叫取灯，由着他们的规矩就好了？张德成张坛主，找我们要过两次军饷，要过一批布料，我们都答应他了，破财免灾。其实过去和官府打交道，也是一个道理。我们见的风浪多了，出门做生意，连真强盗都遇到过。飞虎团总不至于比他们更凶狠，放心吧，没关系的。”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无话可说，二嫂，你和老太太还有大嫂她们一起走，彼此路上有个照应。二哥，我给你留几只枪，也好护厂。”


孟思远连忙摆手“你别害我了。让飞虎团发现我有洋枪，肯定以为我有敌意，凭借几杆枪，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还不如索性什么都不准备，倒显得坦率。我和他们没有矛盾，我相信，他们不会加害我。”


见他如此笃定，赵冠侯也没办法，只好私下里嘱咐姜凤芝多关照他们一点，再与他们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孟氏夫妻并没有多少愁容，反倒是经常相视一笑，恩爱无比，惹人羡慕。


等到天色傍晚时，那桌酒席也送了来，可是不等几人吃饭，一名红灯照成员从外面进来，对姜凤芝抱拳道：“四姑，外面来了个总督衙门的材官，说是请赵大人，到衙门里议事。”


“丰禄？他请冠侯你干什么，准是你杀人那事，程功亭没帮你挡下来。他不行，看我的，你就是不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我太公堂拿人！”


见姜凤芝拍案而起，又要去拿弹弓，赵冠侯一按她的肩头“坐下，陪二哥二嫂吃饭。总督找我，本就很正常。我从津门路过，本来就该去拜一拜制台，因为一些事没去成，他怪我也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张德成真要动我，也要他有那个本事才行。”


姜凤芝还想说什么，赵冠侯威胁似的朝她嘴上轻轻一指，吓的她连忙坐下，低下头去，什么话都不敢说。


赵冠侯来到外头，果然见一个材官手捧着大令站在那，他连忙上前见个礼，那名材官也要紧的磕头施参“标下见过赵大人。标下奉了制军的令，请大人到衙门里议事，您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赵宅，直奔总督行辕。天空中乌云四合，看不到月光，好在材官手里提了总督衙门的气死风灯照明，还是能看到路。


赵冠侯是夜眼，并不受影响，反而打趣道：“这气死风灯，终究是照明有限，应该带几盏马灯出来的。”


“马灯可是不敢带，万一被飞虎团看见，说是洋货，不但东西给砸了，小的我也得吃一顿脆的。”那材官多半是吃过飞虎团的亏，提起这事，就有些冒火。加上天气闷热，人心浮躁，说话也就放肆了些。


“小的按说也是制军身边的人，到了各地衙门里，都得高看一眼，可就是遇到这帮练拳的，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吆来喝去，简直拿我当了下人使唤。原本身上有块表，就因为是洋人造的玩意，生被团民给夺了去。一个泥腿子，敢抢我这个四品顶子的表，您说这上哪说理去！”


“表？你看这块怎么样？”赵冠侯从怀里，掏出一块打簧金表递过去，虽然天黑，但是材官拿灯笼照了照，立刻挑大指道：“好！您这是真正的比利时货，好物件！怕是得值几百块大洋。比小的那块表，那不知好到哪里去。”


“你要是喜欢啊，那就送你了，着也是咱见面的缘分。”


“不成，这表我可不敢要，小的哪能要您这么重的礼。”这材官边说边往回送，赵冠侯却硬是把表塞到他手里“咱见面投缘，朋友之间，送点小物件，还算事么？好好拿着吧。”


那名材官收了重礼，态度上就更谦和，先是报了名字“小的高升，是制台身边的人，跟制台也有年头了，见过的官也不少，可是像您这么够朋友的还是第一回见。您放心，制军请您，绝无恶意，今儿个就是个宴席，没有别的事。”


“这话自然是没差的，制军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害我？我从未动过疑心。高爷，我不大明白，那帮子土老帽敢抢你的表，那你怎么不打他？你好歹是制军身边的人，他敢冒犯你，便拿鞭子抽，再不行，就喊上人揍他。”


“也不用喊人，小的自己有功夫，三五个人不在话下，可是我不敢。现在拳民得势，程军门就因为着朝拳民开枪，就被朝廷下旨严斥，一品提督革职留任。小的这点前程，哪能跟军门比，跟拳民动手，还不剐了我？没办法，受着吧。”


“那你们军营里，有没有练拳的？”


“有，怎么没有？现在练拳时髦露脸，练的人可多了。标营里，还有制军身边的戈什哈，都有不少练拳的。我是不练，我堂堂朝廷命官，给个白身老师父磕头，我丢不起那个人。”


“不练拳……这个习惯很好，注意坚持，将来，有你的造化。”


两人边说边行，已经到了地头。这里既是直隶总督行署，亦是北洋公所，占地极大，气势恢弘，极为气派。沿途虽然见了一些团民，却没对他们做出冒犯，等来到总督衙门附近时，那名材官并没走正门，而是带着赵冠侯，敲开后角门进去。


进了后角门，不远处，就是一个花园，内中遍植奇花异草，夏日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尤其天气闷热，闻着花木香气，先就消去三分暑意。


花园里点着不少灯笼火把照明，赵冠侯前走不远，就听到丝竹锣鼓之声，显然衙门里在开戏。他只当是丰禄在戏台，刚想过去，却不想另一边过来个材官，将他领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这花园里，有一个水榭，领他去的，那是回廊上的一处小凉亭，一方石桌上，放着十几样菜色，正中一个十斤酒坛。坐在那里饮酒者共是两人，下首的正是程功亭，由此推之，坐主位的必是直隶总督丰禄。


赵冠侯抢步上前，跪倒施礼，丰禄却抢一步站起来，伸手搀住他。“赵大人，免礼，咱们两便就好。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见丰禄和颜悦色，并没有发难的意思，而吃饭的地方，显然四周不适合埋伏刀斧手之类的伏兵，赵冠侯也就大方的坐下。丰禄道：“今天程军门的军威，得亏赵大人帮着护持住，否则的话，让百姓逐军门，咱们大金国，就成了笑柄了。就为这一节，我便要敬你一杯。”


“制军过奖，卑职今天，怕是给制军惹祸了吧？”


程功亭一笑“制台这不破费了一笔款，请了一台大戏？要不是有那一台戏，张德成，曹福田两人，还是不依不饶，你怎么在这吃酒？现在飞虎团一干人，都在前面听戏，咱们才能在这说几句话。”


丰禄笑了笑“没办法，这只是个权宜之计，见笑见笑了。我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个办法，可是不这么着，我又能怎么样。拳民已成气候，剿起来，极为不易。何况现在外有洋兵，内有拳民，如果先行内讧，则不战自溃。再者，就算我想剿，也要朝廷点头才行，都不点头，怎么个剿法？外人都说我丰禄无能，谁又能知道，我的难处，真以为谁当这个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都是章桐那般权势了？”


赵冠侯心知，他这些日子，怕是没少受气，连姜凤芝都能随意出入总督衙门，也就不怪他窝火。只好好言安抚几句，又喝了几杯，丰禄才问道：“我听程军门说，赵大人在山东与拳民打的交道很多。赵老祝、朱红登这些人，都是你办的？”


“回制台的话，大半是这样。”


“那好，我有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该问谁。今天遇到赵大人，正好一解疑难，还望您一定据实相告。您在山东，与他们打过交手，彼此一定很清楚对方的根底，这拳民的法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冠侯，你一定要给我一句实话。”


赵冠侯一笑“制军，这话我肯定是要跟您说实话。其实这答案，不用我说，您也有分教。我们武卫右军，都是凡夫俗子，若真是拳民有神通，我们怎么能取胜，那赵老祝，朱红登，怎么就掉了脑袋？法术神通，皆是虚言，没有一样为真。这个，卑职敢打包票。”


丰禄道：“如此说来，那就是他们的神通是假的？可是，且不说他们在京里的神通，单说我亲眼目睹的。请了神灵上身后，枪打不伤，刀枪不入。张德成老师见我时，竟然在席前睡着了，再一睁眼，从袖管里，就取出了好多螺丝，都是他元神出窍，从租界洋人的大炮里拧下来的。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并非别人转述，由不得我不信啊。”


赵冠侯存心打消他对神拳幻想，对这些把戏，也就毫不客气。“刀枪不入，那是金钟罩一类的硬气功，战阵上用处不大，也挡不住枪子儿。至于说枪弹不伤，那是他的枪里只装药，不装子，开枪时有烟有声，没有铅子射出，自然伤不到人。至于说拧螺丝，那就更简单了。他们先去买一些洋螺丝，放到袖子里，见您的时候，再把螺丝拿出来，至于从哪拧的，谁也无从考证。要破他这术，也简单的很。再试枪时，由您亲自持枪射击，看他是否挡的住；再有，就是别让他穿长袍，让他穿箭袖。袖口窄，放不了东西，看看他还是否有神通。”


见赵冠侯言之凿凿，显然不是信口胡言，丰禄最后的一点念想，也就烟消云散了，急的跺足道：“这帮子拳匪，怕是要把我坑苦了。现下大沽口外，停着洋人兵船数十艘，铁勒大兵好几千人。若是攻打炮台，凭罗荣手下那点人马，根本挡不住。原本我就指望着拳民神通，好歹十成里有一成是真，也能与洋人见个高下。现在十成里十成是假，这可如何抵挡的住？炮台若有闪失，津门难以保全，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两宫？”


程功亭道：“制台，老朽虽然无能，但也有一腔热血，一片丹心。武卫前军两万将弁，誓与津门共存亡！洋兵若来，咱们定与他分个高下，见个死生！”


丰禄拉着程功亭的手，也道：“老军门，这津门百万父老的生死，可就看你的了。”托付之后，又一拉赵冠侯“冠侯，随我来，看看我这水榭的夜景。”赵冠侯明白，看景是假，怕是这位老制军有什么私密的话要和自己说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直督之托（二）


程功亭亦是个乖觉的人，见丰禄领着赵冠侯走向长廊，自己便留在位子上没动，赵冠侯与丰禄走了二十几步，确定声音不会外传。丰禄才开口道：“冠侯，山东的情形，与直隶大不相同吧。听人说，山东眼下是洋毛子和二毛子的世界，不知真实情景，又是如何。”


“回老制军的话，山东现在说是洋人的世界，这多半是拳民的话。那里飘的依旧是咱大金的黄龙旗，怎么就成了洋人世界了。倒是洋人多，这个是有的。因为山东剿灭拳匪，不让拳匪流入山东境内，民教之间的矛盾，也能尽量平息，一有烧教堂之类的事发生，立即发兵弹压。洋人虽然野蛮，但抓不到我们的痛脚，两下亦可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就好，至少不至于搞出兵火连结，袁容庵好福分啊。”丰禄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道：“在老龙头，有你们的一列车，说是拉新军家眷回山东的？不知道车上，可还有空位子？”


“这车的运力有限，空位子倒是很紧张。但是也要分人，多了不敢说，百十个座位，卑职还能做主。唯一可虑者，就是大行李，搬不上去。”


丰禄神色一喜“这就好。我这里还有三节车皮，可以帮你挂上。速度慢一些也不要紧，只要出了津门，我派兵送你们一段，飞虎团亦不敢打你们这火车。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我老妻早丧，留下七个女儿，有几个许了婆家，还有三个尚未适人。她们也是年轻识浅，看着练拳好玩，便跟着练起红灯照。天天穿着红袄红裤，在衙门里行法，闹的很不成体统。你帮我个忙，把她们带到山东去，身边没了这些拳民蛊惑，她们自己也就该收心，不至于总想着练拳的事。这事能办还是不能？”


以丰禄疆臣首领的地位，如果想联系火车把女儿送走，目前倒不至于没有办法。可问题在于，把人送到哪，那才是真正的关键。


一个安置不好，很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说他未战先怯，转移家眷，将来不知道有多少黑锅，等着扣在头上。


委托赵冠侯的目的，就在于能不能妥善的安顿，确保女儿一家生活无忧，也不至于走漏风声，让言路上得到消息。赵冠侯也自明白，点头道：“老制军放心，火车上，新军家口最多，谁也盯不住几个人说话。等到了山东，有我家抚台大人照拂，不会让几位小姐吃了亏。”


“如此，便要多谢了。老夫这唯一的牵挂一去，也就可以放下心来，任局势糜烂如何，我也不惧。不知你们的火车几时出发，我好让小女做好准备。”


两下定好了日程，丰禄也知，官场之上投桃报李，纵然自己位高权重，但是眼下情形紧张，白让人帮忙的事，万没有做成之理。他主动说道：“你进京弹压，没有枪弹可不成，我的库房里，存有泰西转轮手枪一百枝，泰西米尼步枪五十枝，另有弹药五千发。我这就拨给你，明天你带人来提枪弹就好。”


“多谢制军厚爱，您身边的标营，若是配备这些……”


“我的标营，现在全都想着练拳，他们有神道护身，还用个什么洋枪！”丰禄恨恨的说了一声“你明天只管派人来提枪弹，这些子药留下，也顶不了什么用，落到那些人手里，也白白糟践了。”


他原本对于飞虎团，三分信，七分疑，但有端、庄两王的影响，尤其端王是大金未来太上皇，丰禄之于拳民只能委曲求全。可是拳民不知节制，对于这个总督颐指气使，全无尊敬，两下里貌合神离。如今得知其神通全为假造，丰禄更是恨到了极处，就连起码的面子也不想讲，言语里对其就没有半点好话。


赵冠侯先说道了谢，又说道：“制军，卑职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制军能够成全。”


“别客气，有什么话，只管说。”


“北洋学堂藏书室内，据说存有许多书籍。内中不少，都是当初建立学堂时，从租界买来的洋书，如果被毁掉，未免忒也可惜。是以下官想来，把这些书运回山东，将来风平浪静之后，再运回来。津门机器制造局的工人技师，有不少人也信洋教，说起来，也很容易被算成二毛子，三毛子，我想把他们也先送回山东，不知老制军可能恩准。”


丰禄原本以为赵冠侯与拳民一样，想着要钱要粮，不想只是要些书籍外加技工。那些书于他并无利害干系，也不能产生什么经济效益，丰禄从不在意。至于技工，机器制造局现在已经停产，那些技工根本没有意义，他大手一挥“拿去拿去，反正那些拳民也要把学堂烧了，你拿走就拿走，不必请示。至于技工，他们安家度日，使费不少，如果你愿意贴补一笔款，他们自是愿意走，就是你要吃亏。”


总督衙门前院，正演着大戏文昭关，张德成高居首席，身后四名红巾子弟抱旗捧刀，在后值宿，威仪比之总督，半点无差。在他上首的，是个身形瘦削，但极为精悍的中年人，正是津门飞虎团的重要首领之一，坎字团大师兄曹福田，下首的则是姜不倒。


姜不倒看戏看的入神，时不时还与张德成谈几句，而张德成则神态悠闲，随口敷衍着，精神显然不在戏上。


丁剑鸣这当口，从后面走过来，在张德成耳边嘀咕一句，张德成说了一声“我这个肚子啊……估计今天那席面不干净，明个得去跟他们理论理论。”起身离席，随着丁剑鸣，一路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两人站住身子。


丁剑鸣道：“师叔，我扫听了，赵冠侯就在后面花园和丰制台吃酒，陪席的是二毛子程功亭。”


“果然是他们，我就说丰制台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款待我看戏。摆了戏台，自己又不露头，跟我玩这手呢。当官的心眼多，咱们庄稼人，算计不过他们。”


丁剑鸣一按剑柄“师叔，那狗官孤身一人，未带弁员，不如趁此机会……”


“趁此机会能怎么样呢？你现在到后花园去杀他，那不是摆明了不给丰制军和程鬼子面子？毕竟津门地面，现在他们还是官，咱就是老百姓。真把他们得罪苦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这事，先放一放，你和他的过节，我知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换哪个老爷们，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可是现在不是时候，等打跑了洋人，灭了那帮洋毛子二毛子，再收拾他也不晚。再说，他今天帮二毛子，杀了咱的人，端王爷也不会饶了他。不用你动手，他一进京城，说不定脑袋就掉了。”


张德成拍拍丁剑鸣的肩膀“杀程功亭，夺武卫前军的权，是董五星的意思。现在京城里，都是武卫后军的人马，姓赵的坏了董爷的事，带着兵进京，董五星能饶了他？在京城动手，比你当着制军老爷的面动手强的多，总归，他是别想活着回山东的，你就放心就好。还有，凤芝也肯定是你的，跑不了。”


丁剑鸣现在对姜凤芝到底是旧情难忘，还是单纯的不希望自己曾经的恋人不归属他人，连自己也说不明白。但不管怎么说，当初两人只差一步，就成夫妻，自然不甘心将她拱手让出，听了张德成这话，心里稍微好过了点，但还是说道：


“师叔，我也不是为了私仇，就要误咱的大事。这小子坐着列车来，那车是回山东的。听说津门地面已经有风声，他这车，是近期津门最后一趟去山东的车，有想走的，就要问他买车票。他若是把这地面上的有钱人二毛子都弄走……”


“那也没什么不好。”张德成一笑“丰制军请他，估计就是要把自己家眷送走，怕一旦打起来，家眷受损失。这是一件好事，有这帮人在，对咱没什么帮助，反倒是要碍手碍脚，总是在意着坛坛罐罐。咱兵器不如人，如果再想着保全产业房子，那仗还怎么打赢？这帮人一走，咱们就可以用火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反倒是放开了手脚，所以把他们弄走，这事挺好。丰制台的闺女，咱也拦不住，也不好拦，只是回头跟弟兄们说一句，她们走可以，但是只能带走随身的衣服，金银首饰，贵重值钱的物件不能带。这些东西，是咱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得拿回来，不能让她们带到山东。”


丁剑鸣顿时明白，这些日子拳民虽然也吃一些大户，但是大户人家有备盗经验，重要的财宝往往藏的隐秘，外人难以搜查出来。逃难之时，这些秘藏多半是藏不住的，正好引出来，尽数抄掠。


他受赵老祝影响很深，对于这种打抢的事，很有些抵触，但是张德成是本地首领，自己只是客将，又是小辈，只能听从。再者，现在团民的士气，也是靠金银财宝维持着，不让他们有收入，队伍可能也要散。


“师叔，那我听您的。”


“这就对了，丰禄没看的起咱们，咱们也跟他装装糊涂。他这些年做总督，不知道贪墨了多少百姓的钱财，这回咱给他来个一网打尽，到时候咱看看谁哭谁笑！”


丰禄身边，一样有飞虎团的耳目，酒席一散，飞虎团这里就得到了消息。丁剑鸣带了几名部下，悄悄来到后门以外，若是赵冠侯依旧单身上路，他宁可拼着违令，也要冒险一刺。


可是赵冠侯离开总督衙门不久，迎面便有一支队伍打着大红灯笼过来，人数超过百人，只一看那大红灯笼，就知道是红灯照的人。为首者一身劲装，手里提着刀，不是姜凤芝又是谁。


见两人拉着手，有说有笑的亲近模样，丁剑鸣的牙齿一阵发酸，但是也知，无论如何也是刺不成功，只好吐了口唾沫，小声道：“咱们走着瞧，等杀光了洋毛子，再跟你算账！”挥挥手，带着自己的部下，转回总督衙门里。


姜凤芝是不放心赵冠侯，特意带了一队红灯照姐妹前来迎接，那些女人原本不敢走夜路。可是自从练了拳，出入都有大批姐妹同行，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不但不以夜游为苦，反倒是有意的在晚上成群结队，点灯出行，就是为了威风。


看到自己家首领和这个大官拉着手的样子，有些女子就拿姜凤芝逗着趣，两下说说笑笑，尊卑高下之分并不明显，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飞虎团、红灯照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壮大，扩充力量。


大队人马又行不远，只见灯球火把，如同火龙一般，一支人马已经在路上列好阵势。为首两人用马灯远远一照，随后就大喊道：“老四！”


原来是曹仲昆与李秀山的人马，得了霍虬传信之后，李秀山集合了自己的一个营，来这里给赵冠侯打着接应。他们知道规矩，不敢到总督衙门附近，只好在路上接，有了这一营枪手，便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路上，不少新军的士兵忍不住看那些红衣红裤的年轻姑娘，那些大姑娘倒也不怕人，反倒是看着这些士兵背枪的样子，觉得很是威武，与自己以往所见的兵队大为不同。与他们看着说着笑着，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礼法，就没人再去管。


等到了赵冠侯的家里，三兄弟到了里屋落座之后，曹仲昆就道：“老四，我看这意思，咱不少弟兄是看上这帮女人了。你跟凤芝说说，有那没许人家的，跟咱的人配成夫妻怎么样？有了这层关系，她们还能上火车。”


赵冠侯摇摇头“难！现在她们正在兴头上，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你现在让她们想着跑，没几个人愿意的。我会去说一说，能成事的，估计没几个。三哥，明天带上咱的人，先去直隶总督衙门搬运枪弹，再去北洋学堂搬宝贝，从机器制造局那拿人名单，请技师。这次京城不白来，单是搬这一次家，就够本了。明天忙完这个，我要去见见侯兴、马大鼻子他们，毕竟是老弟兄，也得照顾着点，这是一场奇祸，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吧。”


次日天明，李秀山这一营，在赵冠侯带领下，先到了直隶总督衙门，丰禄的手续早已经办好。那名叫高升的材官得了赵冠侯的礼，办事就更利索，带着他们以飞快的速度打开了军械库的大门，随后用手一指，极大方地说道：


“哥几个，看着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反正府库的帐早就乱套了，没人说的清还剩多少东西，送给你们，怎么也比便宜拳匪强。大伙随便拿，拿完这些，我带你们去西沽，那的军械更多。”

第二百一十二章 转移物资


自章桐当年提出兴办洋务，设南北洋以来，大金国数十年惨淡经营，以全国之财力，也算是备办出些许家当。即使马尾大败，南洋只余公司，不剩其他之后，北洋，也还是有一些家底的。


高丽一战，北洋舰队名存实亡陆军里，还有一些家当。及至后来韩荣秉政期间，也积攒了家业。库房里，除去左轮枪和米尼步枪外，尚有不少线膛、滑膛步枪乃至一批火绳枪。


拳民多习刀矛，不善使用洋枪，加上他们获得洋枪的途径有限，与其依赖枪械，还不如依赖神通和拳术。所以对于洋枪的需索不多，库房里积存的刀枪剑戟都发放了下去，洋枪倒是剩下不少。


除去枪械之外，霍虬甚至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十箱手留弹以及地雷，显然是韩荣购买来以后，就没人记起把它发下去，就那么堆放在库房里。在其他地方，又找到了一百余发榴弹以及三十多发榴霰弹。对于炮兵来说，这些都是宝贝，即使手中没炮，出于职业习惯，也都先搬走再说。


除此以外，几百桶洋药，以及一些枪械的附件、零件，也都一一搬出，装满了带来的所有大车。高升也不阻拦，反倒是在旁撺掇“拿，随便拿，不定哪天拳匪就来抢东西，赶紧都拿走，什么都不给剩。车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帮你们找车。”


李秀山家是本地一霸，找一批大车倒不为难，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放在哪里就是问题。火车本就运力紧张，即使加挂了几节车皮以后，地方也不富裕。连大行李都要严格限制，这些枪支弹药，想要运回山东，显然有困难。


李秀山道：“不用急，我们李家有仓库。都存到我们的库里，我爹怕出事，囤积了一大批粮食，就等着将来粮荒时，卖个好价钱。现在让他把粮仓腾出几个，把咱的东西放进去，保证出不了事。只要匀给他几十条快枪就行。”


李荣庆人老成精，已经敏锐的感觉出，津门风色不对，不但禁止家中子弟练拳，又雇佣了不少护院武人，还千方百计的买了几十条火绳枪护院。


但是火绳枪比起滑膛燧发枪落后的多，李秀山这次回家带回去一百多杆滑膛枪，让李家武力大为提高，再加上这次从总督衙门搞出来的枪弹。凭借李家深宅大院，也就不怕有人来打。


可是比起这里来，西沽武库的才是大头，可以说直隶大部分军械，都存放在那里。要说去搬那里的货，赵冠侯自己都有些担心“那武库可是个要命的地方，能动？”


高升将他拉到一边，朝他一伸手“赵大人，我也不跟您客气。我要十张车票，一万两银子。只要有这些钱和票，那库房就随你搬。”


“银子和车票么？那你等一等，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找你，保证办妥。”


“您瞧好吧，只管来找高升，其他的事，都是我来办。”


赵冠侯将左轮和米尼枪发放下去，其他武器暂时存入李家库房里，由李秀山带人操办。北洋学堂里的图书搬运、保管，以及技工的转移，也一并托付了李秀山代办。自己带了一哨护兵，直奔小鞋坊。


故地重游，心境已变，曾经的江湖纷争，于如今的赵冠侯看来，已经不值一提。只是来到苏宅外面时，见门户关的很紧，房子并没有被人占去，收拾的也极整齐，自己的故居也是如此，可见这些锅伙旧人，倒是知道替自己维持。


小鞋坊锅伙因为出了赵冠侯这样的强人，很是兴旺过一阵子，又有孟思远提供经济支持，锅伙里聚集了近百人马，算是远近闻名的大锅伙。可如今，情形却大不如前，院子里十几个混混无聊的捉着虱子，说着闲话，连马路上，都看不到他们走动。


侯兴见赵冠侯来，既是兴奋，又有些畏惧，显然随着赵冠侯官职的提升，两兄弟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已经不大敢拿自己当成赵冠侯的兄弟看待。只吩咐着人去预备酒菜，又从房里拿了个钱袋出来


“这是大哥这几个月的进项。你新家门槛太高，我可不敢随便去，就把钱都存起来，等你回来，正好给你。”


“自己兄弟，就不必这么客气，我也不是为这些来的。你跟我说说，现在锅伙情形怎么样。”


听赵冠侯一问，侯兴面露尴尬“哥，兄弟对不住你，我没能耐，没把你给我留下的基业经营好。关键是现在飞虎团太多，世道太坏，弟兄们就不好混了。那些买卖铺面大多倒闭关门，倒是掩骨会的活计忙了不少。往常一天未必有一具死尸，现在一天得有几十具死尸需要埋，开销就大。虽然孟东家那里周济着，可是其他大户人家有的跑了，有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这行善的事，就不那么热心。”


“咱的人里，有没有练拳的？”


侯兴不好意思的一笑“咱想练，人家不带玩。飞虎团要人，都要老实听话的，嫌咱的弟兄太滑头，不肯要。而且咱的人喜欢赶时髦，身上有的就带了点洋玩意，还要被他们说成是三毛子、四毛子，搞不好还要被砍。多亏姜师父护持着，倒是没冲咱下手，但是姜师父也不让我们练拳，所以咱的人跟团，没扯上什么关系。”


赵冠侯这才放了点心“没扯上关系，自然就是好事。飞虎团不管闹的多大，大家都不要去练拳，也不要去请神道，那些东西都是腥（假）的，一点尖（真）的没有。信那个，早晚得被他们拉去送死。”


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侯兴兄弟，这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回头把银子兑出来，给弟兄们分一分。告诉大家，从现在开始，不要出门，不要上街开逛。眼下的情形有点乱，我这次进京，就是尽量了事的，但是多半了不成。一旦开打，茬架的一边是老佛爷，一边是外国人，这哪头都不好惹。这场架，不是咱能掺和的起的，都在家老实待着。我在老龙头有一列车，是奔山东去的，有家眷要走的，就送家眷上车。你老娘妹子，我都留好位置了，回头让她们上车就好。你要想跟着走，就一块上车，哥管的起你们饭吃。”


侯兴感激的起身磕了个头“哥，有你照顾我老娘妹子，我就放心了。咱小鞋坊也是街面上有一号的主，我这个军师要是跑了，不就丢你的人了。我在这戳着，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反正这也是个穷地方，我想那些团民不至于来打咱的主意。”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几个混混抬了一扇门板进来，门板上一个男子身上裹着药布，离着老远，就能闻到药味。赵冠侯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马大鼻子。“马二哥，你这是上哪开逛去了，让人打成这样，挂钱要没要下来啊，份儿钱拿没拿着？”


马大鼻子连叫唤了几声之后才道：“赵二爷，您就别拿我打岔了。我这是来跟侯兴兄弟求救来的，没想到遇到二爷了，您快救命吧。辛个庄那些菜农，都快把我打死了……”


辛个庄与大酒缸的矛盾，当初在状元楼得以化解，赵冠侯那时生计无着，从菜农税金里，也得一份收入，让自己得以改善生活。本以为那事已经过去，没想到居然还有风波。一问之下才知，辛个庄的百姓已经大半入了飞虎团，男子练拳，女子练红灯照，在村子里也起了坛，请了师兄传法。昨天遇到的三强，只是其中之一。


既已习拳，威风就盛，想起过去的仇人，就要把帐清一清。马大鼻子的大酒缸，是这一路人马第一号大敌，过去不敢相打，现在有了神道护身，就什么都不怕。一干头扎红巾，手提刀枪的年轻后生，就直冲到大酒缸锅伙，把马大鼻子着实一通好打，又放出话来，要他清退过去的损失，否则就要拿他当二毛子杀。


以往混混倒不至于怕菜农，可是一旦菜农成了飞虎团，跟他们打，就等于与时下津门第一号大势力开战，混混就力有未逮。本来是想请侯兴找姜不倒说说情，不想遇到赵冠侯，这倒是更好说话。


赵冠侯与之交情平平，只是嘴上敷衍着，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津门四乡八镇，练拳的多么？”


“多，简直是太多了。各处乡民，全都练拳设坛。光是津门这地方，拳民就得有几万人。他们图的就是三个字：不受气。现在只要一说是拳民，一看到那红头巾、红腰带，连官府都怕他们三分。你说说，这么下去，这津门地面哪还有咱混混的饭啊。”


“我给你留点钱，你先吃饭看病，其他的事，回头再说。你们谁的家属要走，跟我说一声，都是老兄弟了，车票的事，我来办。但是记得保密，别嚷嚷的是人就知道，那就走不成了。”


赵冠侯离开小鞋坊后，面色就更凝重了些，霍虬问道：“大人，是不是那些拳民打伤了您的故交，要不要标下带一支人马……”


“不是那事，而是现在地面上练拳的越来越多，制军难以约束，这么多人凑在一处，二三有心人于后操纵，这股力量太可怕了。洋人陈兵于大沽口，我们自己再不能约束匪徒，一旦对租界造成大的冲击，其祸远非当日教案所能比。这里终究是我的家乡，有点桑梓之情，不想看着它陷入战火之中而已。算了，不想了，咱先去看看李管带他们把书搬的怎么样，再去租界看看。”


北洋学堂搬书，顺畅无比。烧学堂的拳民还没到，士兵就把图书馆藏书搬运一空。学堂所用教员，为各国学者，内中尤以洋人为多。


拳乱一起，洋人即行走避，教员难寻，但是学生之间，多有联系。其中津门学子多出自富商大贾，彼此家族也有往来，几个学生回家之后，提起赵冠侯的列车，立即引起了家长的重视。等到天色稍晚一些时，紫竹林外，赵宅之内，就有不少士绅商贾上门拜访，商讨避祸之事。


这些商人虽然生意在津门，可是现在市面日渐萧条，即使维持生意，也多不能盈利，还要承担被团民摧毁的危险。其中又有不少人是做洋行、洋货生意的，那更是团民眼里的二毛子、三毛子，连人身安全也不能保障，就更别提生意。对于离开津门避往山东，他们是没什么意见的。


要说意见，就是赵冠侯严格规定了每人的随身行李，大行李数量有严格限制。大户人家家当极多，尤其团民喜好放火，自己一走，总怕留下的东西不是被抢，就是被烧，恨不得把能带的都带走。赵冠侯一方面不让他们带大行李，另一方面却要带这么多书走，这让部分士绅难以接受。


一位盐业公所的盐商道：“大人，您爱书自然是个雅好，可是眼下，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小人们家里，都有些粗笨家具，您说不让我们带上车，这到了山东，可怎么生活。留在津门，也不安全。至于那些书，丢了就丢了，将来再设法购买，所需款项，我们出钱摊派就好。”


“到山东，家具之类的东西，你们不必担心。山东市面繁荣，买什么，都能买的到，你们只要带钱就行了。现银不方便，就带银票，金银细软可以携带，粗笨家具一律有限制。至于这些书，有的当初是托了关系买的，现在想买，很不方便，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于我看来，这比起金银财宝，价值更高。几位若是无法认同，那也可以选择留下。”


几个商人见赵冠侯封的很死，只好又说好话，又拉交情，姜凤芝忽然一脚踢开门，从外面冲进来，将一口雪亮单刀用力朝桌上一戳。


“他们都是二毛子，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两天之内，所有把子弟送到洋学堂的人家，一律要过火。师弟，你不要管他们，你把他们都弄走，我也不好办。不愿意跟你走的，趁早留下来，我也好向老师父那里交差！”


商人里有人认识她，知道她是最近大名鼎鼎的拳民头领姜四姑，她这么说，必然是真的。与生命比较，钱财就是身外物了，此时就只好先顾着命，再顾其他。对于赵冠侯的要求不但答应下来，还有人问道：“我们能不能明天就先搬到火车上去住？听说那里有兵守着，拳民进不去。食宿我们交钱……”


等到将一众商人送走，姜凤芝一笑“师弟，我这双簧演的怎么样？”


“自然是好，师姐的本事越来越好，把这群老财全都唬住了，否则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等他们一上车，你就带着人去他们家里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然后赶紧变成现钱，留下防身。等到乱子一起，总要手里有钱才好。”他边说边拉住了姜凤芝的手，后者害羞的挣扎两下，就任他抱在怀里。


正在赵冠侯在她身上大施手脚之时，两个红灯照的女弟子从外面跑进来，咳嗽两声，惊醒这对野鸳鸯，随后回报着：姜不倒回来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求生之路（上）


自从赵冠侯回津之后，就一直没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师父。虽然之前的岁月里，姜不倒教自己的东西并不多，也谈不到过多的师徒情义。但是因子敬父乃是人情，既要睡人家闺女，就得对他客气一点。


再者说来，之前难民事件发生后，姜不倒派了弟子来给自己当护院，固然是彼此两利之事，但这份人情自己也要认的。对于他们把自己的宅子当成了堂口，赵冠侯倒没有什么不满。事实上，要没有这些人先行设坛，以眼下飞虎团的作风和人员素质，多半就不知道被哪路人马给强占了去，反倒是更为麻烦。


两下见面，叙过几句闲话，姜不倒先是打发走了闺女，只留下赵冠侯，随后问道：“冠侯，你这次带四营兵来，可是要剿飞虎团？”


赵冠侯一愣，不知对方为何有此一问，眼下飞虎团民眼空四海，连直督都不放在眼里，还会顾忌自己四营兵？他摇摇头“师父，我没接到这个令，也不知道您哪来的消息。要说剿团，不可能只派四营兵来，再说就算要剿，我也不能剿您的团。”


姜不倒一笑“我知道你讲人情，可是公事上要是交代下来，你该动手，也得动手。既吃了官饭，就不能叙私情，这个道理，我明白的。飞虎团的行事，也实在是过分了一些，这些年，大家心里都有一口气。这口气既有对官府的，也有对洋人的，洋人日渐骄横，我们心里的气，也就越积越多。这次飞虎团，算是把大家的气都点了起来，所以就闹成了现在这样。我对他们的一些作为，是不赞成的，滥杀无辜，把用洋货的人都当成二毛子三毛子，这也太霸道了一些。可是，大势如此，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一个人也挡不住他们。但是我知道，天燥有雨，人燥有祸，照这么折腾，是要出大祸的。即使有端王、庄王，官军剿办也就是早晚的事。”


“师父，您既然看的这么透，何必还趟这混水？跟弟子一起去山东，我养活您。”


“有你这心就好了，可是我，不能走。”姜不倒将发辫提起来，在脖子上一绕“我好歹也是地面上爷字号的主。太公堂那么多弟子门生拜我的山门，认我做他们的头领，我带头一跑，不是泄了所有人的气，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再说，我的心里，也是有气的。咱大金国幅员万里，人口几万万，我就不信，凭什么打不过一群洋鬼子！好歹我们飞虎团也是几万人马，洋人也好官兵也罢，想要动我们，就见个高下再说！”


他相貌本就生的威武，这话一出，更增几分豪侠气概。他又道：“我也有我的私心，自己不想走，但是想把凤芝送走。如果真到有了乱子，你……就带她回山东，好好过日子，她心不坏，你好好待她，别欺负她就好。”


“师父，您老的意思……”


“还什么我的意思，你们两那点事，还想瞒过我的眼睛么？”姜不倒哈哈一笑“你师父我也是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的主，要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就白活了。你们的事，我不管，总之，她自己乐意，将来是福是祸，都是她的命数，你念着咱爷们这点情分，别亏待她就好。”


姜不倒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烟卷，以火柴点燃“看看，我们是仇洋不假，可是这烟卷，还是得抽老刀牌。这取灯不就是洋火，改个名，就不是洋货了？连放天火，都得用洋油，非得说不用洋货，丢人啊。不提这个了，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求你帮忙，听说你在老龙头有一列车？”


“正是，师父，您莫非是有朋友要搭车走？”


“恩，是有朋友，而且还不少，可是他们都跟你瞎岳父一样，是穷哥们。不同的是，他们没生寒芝那样的好闺女，过不上好日子。你那车我问过了，是拉富不拉穷，拉官不拉民。我就舍出老脸，跟你讨个人情，能不能拉上些个穷鬼，到山东，给他们找口饭？”


姜不倒在北大关做地头蛇多年，与街面上讨生活吃开口饭的江湖人很有些往来。飞虎团一起，这些人的演出大受影响，多半已经不能营业。像是拉洋片这样的，更是连街都不敢上。艺人钱，当天完，这行人没有储蓄的习惯，不能演出，生计就出问题。虽然姜不倒周济他们一些，但是赵冠侯的车票，他们肯定买不起。


除此以外，还有一干姜不倒的街坊邻居，熟人朋友，内中也有一部分不是拳民，或是凑热闹练着拳，但对于神通之类的玩意根本不信。他们既有小商贩，也有苦力、打短工者。战事一起，这些穷人都怕受了连累，要是让他们长途逃难，盘费口粮，都成问题。


“从津门进京，路已经不通了，丰台那边满都是拳民，只能往北走，奔察哈尔那边还有路走。可是让这帮穷哥们去察哈尔，非饿死不可。你能不能看在我这点老面子上，给他们留点地方？”


赵冠侯想了想，现在火车的运力，已经很紧张了。既要拉新军家属，还要加上商人、学生，技术工人再加上这些贫民，确实有压力。再者就是这口子一开，不知道有多少人闻风而动，也要跟着上车，路上的困难不说，到了山东以后，这么多无业穷人，也是个很大的治安隐患。


从实际角度出发，这些人到山东，对山东提供不了多大贡献，反倒是要占用社会资源，可以算是亏本的买卖。见他有些犹豫，姜不倒说道：


“这些穷哥们，第一没钱买票，第二没有漂亮姑娘给你做小生孩子。我也知道，要你接收他们，有点强人所难。可是洋人一旦动武，整个津门，就没有一处太平地方。他们并不该死，也没有必要为这个朝廷死，你就当是给凤芝的彩礼，把这些人，安置了吧。”


赵冠侯苦笑一声“师父，您这样说就是让弟子没脸做人了。您老人家一句话，徒弟只有听令的份，您跟他们说一声，不要带大行李……破家值万贯，但是现在真的万贯都扔了，何况是破家。也不要大张旗鼓，火车地方有限，我要优先保障新军家属全部上车，商人富翁全部上车，来的人太多，他们上不去车，就别怪我。”


姜不倒点点头“好，是我的徒弟！你肯给我一个面子，我很高兴，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把我这宝贝闺女托付给你了。另外，有个消息，也要告诉你。进京之后，千万仔细董五星，他是个强盗的底子，贼性未改。这次拳民杀程功亭，其实背后也是他的人在指使，想要借机吞并武卫前军。你坏了他的好事，京城里又是他后军的地盘，可千万小心着他的暗算。”


赵冠侯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没有要人指使，一群拳民也不至于死咬着程功亭不放。现在从姜不倒嘴里得到证实，且事涉董五星，就知道事态确实严重。


武卫后军乃是当年陕甘乱军的底子，本就是招安的强盗，军纪废弛。且与拳民互为表里，比之匪徒亦不多让，进京之后，怕是真的要加几分小心才好。


当天晚些时候，十格格与简森也从租界来到赵宅，顺带也带来了一份名单。租界里一些洋行的买办、账房，乃至一部分洋人，也决定离开津门避祸，前往山东躲避战争。


这些洋人消息灵通，从他们嘴里，简森夫人也打听到一个极坏的消息。租界里，已经开始进行战备，对金国的军火销售全面终止，所有洋行的武器，要么由各国领事采购，要么就封存在库房里，严禁外销，避免洋枪洋炮经官军手，落入拳匪手中。军事物资价格一路走高，租界内的青壮年男性公民，开始进行登记、动员，组织军事训练。对于金国朝廷，洋人也普遍采取了敌视态度。


铁勒的皇帝尼古拉二世，出兵的决心甚足，除了派兵船往大沽口运兵以外，在关外也开始了战斗动员。比起入关的几千人马，铁勒在关外，却是动员了近二十万大军，大有气吞万里，席卷关东的趋势。


除此以外，扶桑的国内报纸上，也有呼吁组建军队，进入金国维持秩序，保护侨民，帮助金国朝廷剿匪的言论。已经有一支舰队出发，向津门方向前进。现在看来，开弓无有回头箭，大军一动，这和谈一事，怕是更难完成。


完颜毓卿也满脸的忧愁“铁勒、扶桑这两国兵一来，怕是大金就要糟糕。惟今之计，就只能说动老佛爷，尽快出兵剿灭拳匪，不给洋人出兵干涉的口实。再与其他几国办好交涉，以洋人牵制洋人，借洋人的手，阻拦住两国大军，否则的话，咱们大金的一场巨祸，就在眼前了。”


简森夫人道：“很难。你们的太后，是个固执的老妇人，并不善于改正错误。现在想要挽回局势，恐怕来不及了。我们要做的，是在战争发生前，作好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她说到这里，嫣然一笑，眼睛看着赵冠侯，语气分外温柔“亲爱的，你的那个车票计划很好，可以让我们和很多人建立起交情来，还能卖出不少车票。但是，这还不够。那些商人不是说有一部分款不方便携带么，那就让他们把钱存到华比银行。我可以确保他们在山东可以支到一部分款，但是百分之七十的存款，必须在华比银行存三年的定期，期间不许提取。如果可以做成这笔交易，我们的现金，就很方便了。然后可以囤积粮食、药品、布匹甚至可以趁乱收购古董。我讨厌战争，这会破坏秩序，但是当战争不可避免时，我们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赵冠侯暗自挑大指，称赞简森夫人果然是个发战争财的好手，而她有了资金，对自己有利无害，也自全力支持。那些商人要进山东，细软可以带，古董中易坏易损的东西没法携带，便宜处理给简森洋行，总比毁了强。再不然，就是存到简森洋行的保险柜里。这倒是不用宝物易主，但是所收费用之高，却一样令人肉痛不以。


他也正好有事要简森帮忙“你给我准备一万二的银子，另外，津门制造局的工人，我也要你帮我。”


钱的事很方便，须臾可办。那些津门制造局的技术工人，有很大一部分是信了教的，飞虎团一起，他们的人身安全大受影响，纷纷逃到租界里避难。而且这些人本身就有技术，在租界里找到一份工作并不为难，新军想要接走他们，可不是容易的事。


简森点头道：“这两件事，都交给我。银票我现在可以给你，至于技术工人的工作，两天之内，保证有答案。”


次日清晨，赵冠侯来到总督衙门附近的一处卖馄饨的摊子那候着，时间不长，高升就到这里吃早点，趁着这当口，他将银票递过去“高爷，你点一点，一共一万二。票面都不大，你们好分，也好花。一万是你办事的钱，另外两千，是你的好处。”


高升不想他的手面这么阔绰，连忙摇头道：“这么大的数字可当不起，我在里面，也做出我的来了。”


“您做下多少，是您的本事，该我给的，一定得给。除了这个，车票我预备了二十张，这个事什么时候能办？”


高升略一思忖“吃过午饭，您就带人去西沽武库，可着劲的搬吧，保证不会有问题。”


西沽武库，是北洋军在津门的最大军火仓库，储备的军火是保障整个北洋体系所有武装力量使用的，数量大的惊人。赵冠侯叫上了小鞋坊的混混又雇了一大批力工，水梯子李家，则弄出了几艘粮船。


一万两银子，主要买的就是丰禄手下一位亲信幕僚伪造的手令，持令可以提取军火。这位幕僚很得丰禄器重，大印也由他保管，连令带印，手续完全。而这位爱用洋玩意，还养了个洋相好的幕僚得了五千两银子的好处，便来个走为上计，逃到租界里逍遥去了。


等到了地头，交接了船票，管武库的人毫不犹豫，将一个个仓库大门打开，指着里面一口又一口的木箱道：“你们随便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等到一打仗，也得便宜外国人。还不如咱自己人落下呢。”


力工们开始干活，赵冠侯则问着管仓“你们就不信，朝廷能打赢洋人？”


那管仓笑着看着他道：“赵大人，这话您别问我们，您问您自己。朝廷能打赢洋人，这话，您自己信么？再说，现在跟谁打都不知道，我就知道，塘沽外头，停满了各国兵船，要是这么多国的兵一起来，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赢？我看像绿豆蝇。这些个家伙，有破烂，可也有值钱的洋枪，我不敢说我是好人，可是也不想看着洋枪落到洋人手里拿起来打咱的人。所以还是给你们，好歹也是给了官军。”


“那你怎么交代？”


“我有手令，还怕交代不了？再说，我也要去山东了，津门飞虎团这么闹腾，不是个好闹。我是不跟着送死了。”


搬运直到天黑，仓库里真正有价值的武器弹药搬运走了大半，快枪、炮弹基本都已装运完毕，剩下的火绳枪及滑膛枪，就只好抛弃。另一边，简森的工作做的也很顺利，津门制造局的工程师及技术工人，大约有六成左右愿意跟赵冠侯回山东。


这些人在租界里收入并不高，洋人对于华人技工并不怎么看的起，开的工资有限。山东兵工厂开的是两倍工资，自然容易拉人。看着这些人扶老携幼的过来，赵冠侯心内大喜：有了这些人在，鲁地的军工业，总算是有了一丝曙光。


唯一的例外，就是苏家祖孙，赵冠侯对于苏三两的医术甚为佩服，想将之请到山东行医。不想苏三两比他还要坚持，待在租界不肯离开，这事就只好作罢。


等到第三天早晨，赵冠侯还拥着简森睡的香甜时，房门被十格格一把推开，大喊着“快起来，车站那边要出事。”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求生之路（下）


赵冠侯猛然起身，迅速的穿着衣服同时问道：“怎么回事？拳民来攻打火车了？”


“那倒没有，是很多人要求提前上车，要到车上避祸，有穷人，有商人，人来的太多，很难阻拦。赶快过去看看，不然的话，咱自己的人就不好上车了。”


赵冠侯飞马赶到老龙头时，见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比之自己到站那天，还要热闹几倍。从天津外发的列车，早在他来的那天已经停运了，而船运则停的更早。这就意味着老百姓想要离开津门，要么就得选择充满危险的马车或步行，要么就只能搭乘这趟列车。


虽然再三嘱咐过要保守秘密，但事实上，让这些百姓守住秘密，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不管是出于兴奋还是炫耀，他们还是在得到姜不倒的回应之后，在亲朋里宣扬着自己得到了免费前往山东的机会。


不患贫而患不均，加之这些离开的人，有意无意的把局势说的十分危险，原本不想走的人，也被他们说的心活，盘算着逃难。本着法不责众，帮谁都是帮，或是沾亲带故等等想法，越来越多的民众前往老龙头，要求享受同等的待遇。


王德贤的一营人马虽然荷枪实弹，可是根本弹压不住。幸亏四营部队陆续赶到，赵冠侯一声令下，朝天上放了一排枪，才算压住了场子。


“听着，所有人退后，新军家属先上车！如果有人抢新军家属的先，不分中外，一律击毙！”


赵冠侯这话先是用汉语喊，后用阿尔比昂文喊出来，一些高鼻蓝眼的洋人，本也仗着友邦人士的身份，想要先进去求个活路。不想刚一动，就有几杆枪瞄过来，丝毫没有容情的意思，加之最近飞虎团闹的凶，他们也没办法确认这里面谁是拳民，当先便不敢硬冲。


新军的家属都在上车前进行了登记，按着花名册点名上车，没来的，也必须留出座位。这一举动，也就自然遭到一些人的不满，不少人在人群里喊着“这不公道！他们没来，凭什么还给他们留座？现在是逃命的时候，谁赶上是谁的。”


赵冠侯点点头，朝人群里说道：“这个人说的很有道理，所有认同他说法的人，现在就可以滚了。我这趟车，不拉这么懂道理的人。弟兄们，把枪都给我举起来，咱的家属先上车，然后是洋人，再后面是商人，这些人都有车票。没车票的最后上，赶哪是哪。谁敢往上抢，就给我打，出多少人命，我担着！”


他这种高压姿态摆出来，等待上车的百姓就算有微词，也不敢再说。人无头不走，他们中并没有所谓的首领，也就形不成力量，不具备和赵冠侯叫板谈判的能力，只好转去求那些军属。


新军家属有老有少，有妇孺也有一些是兄弟子侄。几十名红灯照成员也在里面，她们是一些很本分的女子，因为凑热闹加入了红灯照，可是对于跟洋人打仗，还是从心里发虚。新军的人一提亲，她们也就点了头，也就因此获得了登车的资格。


那些买不起车票的，就只好求着这些家属“带我们上去，我们只要是亲戚，那就也能算是家属，求求您发发慈悲……不带我们，把我们家丫头带上也成，让她给您家当个童养媳，给她留个活路吧……”


哭声、哀告声，由小渐渐变大，逐渐在整个车站弥漫开来。下跪的、磕头的越来越多，灾荒年月典妻卖子，尚且要一口袋干粮，这时却是不要分文，只求能带上车，求个活命的机会。


一些新军的家属被求的心软，不忍心推开那硬塞到自己手里的脏手，犹豫着“我们的口粮也不富裕……”可是依旧拉着人向前走。不过他们每当收下一个人，就会有几十双手伸过来，求他们多带走几个。


邹秀荣心善，一口气带了近五十个男孩女孩，连老弱妇孺竟是过了百。如果她不是赵冠侯的二嫂，多半就要被士兵拦下来，自己都上不去车。饶是如此，被扔下的人还是很多。


那些被自己的家人硬塞到陌生人手里的男孩女孩或是大姑娘，没几个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喊着爹或者娘。而他们的家人，却拼命的挥着手，以近似于呵斥的口吻斥责着


“别回头！快点走，快点上车去！快走，别磨蹭！”


毓卿的眼睛有些发红，拽了拽赵冠侯的衣服，后者却摇摇头“慈不掌兵，这个时候心一软，事情就没法做了。一趟车终究拉不开这么多人，就算加上丰禄给咱挂的那几节车皮，也没什么用。再说你也懂得这里的关系，他拨下这几节车皮，里面必然有一节是装他私人的东西，那些家眷得占一节专车，不能占。”


“凭什么不能！”毓卿一咬牙“这个主我做了，这节车厢里上人。他的家眷，跟新军家眷一样，按男女分乘车厢，与人混坐。把她的家小，跟新军官眷家小同车也算不辱没他喜塔腊氏的身份，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找我，我候着。他那些大行李，放到煤车上去，腾出来的地方装人，现在能多走一个是一个。仗一打起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还能活下来。”


简森夫人则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现在需要考虑食物……他们人数严重超标，列车的伙食供应很困难，看来我囤积的粮食，要低价卖出一部分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一标马队赶了过来，看服色正是武卫前军的人马，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生的相貌极是英武，头上带着一顶亮蓝顶戴，是个三品武将。在他旁边正是与赵冠侯相熟的总督衙门材官高升。


他们这一队骑兵正中，则是几辆马车，车帘放的死死的，外人看不到里头。百姓见到他们打的是总督衙门的大旗，吓的连哭都顾不上，忙往左右躲避，这队骑兵直冲到队前，为首者翻身下马，朝赵冠侯请了个安“卑职武卫前军任升，给赵大人请安了。”


“原来是任大人到了，免礼，咱都是吃皇粮的，彼此别那么客气。你们这是？”


“车上是制军老爷家五位小姐，还有三姑爷一家人家，听说今天大家都提前上车，制军就把他们送来了。请赵大人安排。”


赵冠侯知道，任升是程功亭手下极得力的一员将领，也是飞虎团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物。派他来担任护卫，显然是防着路上团民生事。两下见过礼，新军的家属还没上完车，任升也极客气“没关系，先让右军的家眷上车，我们没说的。”


他是本土的驻军，威慑力比客军更大，有他们在一旁弹压，百姓就更不敢硬闯。秩序上，比起方才略好了一些。赵冠侯则将与自己相熟的高升请到一旁，又命人倒了茶水过来“高爷，一路还顺畅吧？”


“顺畅个球！刚一出总督衙门，就被飞虎团拦住了，非要检查。说是制台的家眷他们不管，但是不能带出金银财宝去，那得留下来犒赏三军。每人携行银子不能过百，这不是土匪么？”


“车上有女眷，他们也要查？”


“有红灯照跟着呢。”高升恨恨的吐了口唾沫“林黑姑带头，看那架势，要是不点头，就要动武。我这也准备着跟他们较量较量的，结果制军那边来了令箭，让他们查。箱子里除了些衣服、料子，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他们这才没了话。还是赵大人痛快，一阵排子枪，什么都扫倒了。”


赵冠侯听了这话，略一沉吟“高爷，制军大人可曾有什么话交代么？”


高升想了想道：“出发前，制军倒是有句话，说是几位小姐终究身娇肉贵，尤其有三位小姐未曾许人，抛头露面终有不便。请务必让她们待在包厢里，不要让外人打扰。其他的事，就没说。”


“原来如此，高爷，您先在这歇一歇，我这里还有公事。”


他两三步来到毓卿身边，拉拉对方的胳膊，将她叫到一边“你，跟我上车去，我估计有热闹。”


毓卿没说什么，乖巧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小跑来到站台，飞身上了车，一路来到丰禄预备的那几节车厢。丰禄一共加挂了四节车皮，其中第一节是用来给自己女儿做专用车厢的。按他说法，就是自己的姑娘礼数上不周到，若是跟其他人的家眷在一起，言语冒犯，总归不美。


赵冠侯初时没当一回事，这时，却觉得有些可疑了。“丰禄做疆臣做了这么久，他的女儿逃难，难道只带衣服料子，我可不信他这么清廉。而且他再三嘱咐，一定要让他女儿待在车厢里，这毛病就更大了。”


赵冠侯边说边在车厢内来回走动，这节专用车厢，是丰禄特意加挂的，点名给自己家人使用，赵冠侯并未在意。此时观看，见车厢里的布置并不算如何奢华，比起一个总督的女儿来说，已经得算是简朴到了极处。不过是些简单陈设，香炉五供，外加一尊高大的佛像。


那佛像是一尊弥勒佛，哈哈大笑的形象，赵冠侯转了几圈，目光就落在佛像上。“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肚大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这丰制台，倒是如此虔诚么？”


毓卿道：“你是说这佛像有毛病？”她绕着佛像转转，见这佛像高大异常，泥塑金身，几可与车厢等高，挪进来时，不知废了多少气力。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出问题所在。


赵冠侯笑道：“这佛像的问题是，太新。如果是家里供的佛像，日久天长，烟火熏烤，绝对没有这么新法。如果是新请的佛像，那何必从津门请，难道山东便无寺庙？我看，这佛像的问题不小。”


他素来不敬鬼神，对于佛像也无任何敬畏之心，寻了个锤子一锤下去，就将弥勒佛像的肚腹砸碎，金泥四散，烟雾升腾。等到烟尘散尽，就传来毓卿的一声惊呼！“丰禄这个奴才，这是多少钱！”


肚腹砸开，露出里面的玄机，在佛像肚里码放着一排排的金条，金光闪烁，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而在金条之外，另有成捆的钞票，既有阿尔比昂洋镑，还有一些是普鲁士马克。还有一些则是铸造成条状的白银，以及一部分大金发行的官钱票。


这种钱票与金洋是一比一的比率，在民间购买力略有下降，但二比一还是可以换的。单是钱票，就是厚厚的几大叠，加上金子、外币，这要折合成白银，就是一笔极惊人的巨款。最后，还在金条后面，发现了十几件珠宝，无一不是光彩夺目，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赵冠侯估摸了一下价值“这些如果都折算成现银，大概不下五十万数。丰制台倒是大手笔，一下就挪了五十万两。这么大的数字，肯定不是他的宦囊，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应该是北洋的兵费，加上海关的关余。”


“他敢挪用兵费军饷，活腻了？”


“那倒不是这么说法，飞虎团要粮饷，要军械，为什么有求必应？便是因为上至制军，下到经手粮台，人人都有油水可捞。飞虎团认为丰禄愚而可欺，焉知丰禄对他们，不是同样看法？在以往，他也不敢贪墨这么多公帑，可是飞虎团这些人经手的事，无不是一团烂帐，无从查究。只要他到时候把这些使费推到飞虎团头上，从端、庄两王以降，无一人可以查的清楚。这笔钱就成了无头公案，归他自己使用了。”


赵冠侯拎起两根金条，在手上轻轻一碰“把这么多银子换成黄金、外币，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津门大小金店的金子，怕是被他换了大半。洋人的钞票，这佛像也是铸好了专为藏钱，我估计着是有机关，可以确保取出钱后，佛像复原，外人看不出端倪。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方便弄走而已。这回他自己走不了，先让女儿到山东，等下了车，把这佛像往车上一放，两三代人的开销就够了。”


毓卿气的粉面泛红“想的美，我这就去把他找来，给他个好看。”


赵冠侯拉住她“你去找他，有意义么？你又不是御史言官，他贪墨多少公帑与你何干？拿回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毓卿头脑反应快，立刻便明白过来“你是想着……黑吃黑？”


“怎么叫黑吃黑，这话太难听了。就是丰制军的家眷上车，总得掏点车钱不是？原本着给枪给弹药，是不错。可是光给了枪弹，不给军饷也不好吧？好歹我得派点人，护送着这列车回山东，就算雇佣保镖，也得给钱。何况雇佣新军呢？”


他看了看这些黄金珠宝“毓卿，你喜欢什么，就自己先挑。其他的留下，黄金太重，千金小姐又提不了千斤，还是我来代劳吧。至于这些钞票，等她们到山东后，当旅费送给她们，还得对咱说声谢谢。”


赵冠侯喊来霍虬，吩咐了几句，几十名炮营老班底部队，就悄悄上了车，将黄金及外币，都转移了地方。这些最为可靠的部下，将带着这笔巨款返回山东，将其妥善处置。


丰禄七个女儿，两个嫁到京城不在津门另外一个则是和夫家一起上车，其他四个女儿里，两个许了人还没嫁，两个没定人家。连带丫鬟仆妇，几十人叽叽喳喳的上了车，赵冠侯对她们也自客气。可是等到送走了任、高两人及护送马队之后，十格格就从外面走进来，面色阴冷如铁


“要上车的人太多，不可能给你们专门车厢。男人都去男客车厢，这节车厢里要加女客。谁不满意的，就滚下车！哦对了，红灯照的几百人就在外头，说是要杀二毛子，你们自己加小心。”


那支红灯照，自然是姜凤芝的队伍，在车站外转了几圈，起到的作用比官军还大。所有对车厢有意见的人，就都没了话，按着吩咐逐步登车。由于人数太多，迟恐生变，火车只能提前发车。所有新军的家属，以及买了票的洋人、商人都已经上了车，有几个落下的，也由专人去请，最终全部登车。


赵冠侯去拜见了一下几个嫂子，见一大群女孩子在她们的车厢里，曹家的女眷，都耐着性子帮着邹秀荣哄孩子，就知是二嫂善心带来的副产品。只盼望着这一路，她们几个之间不要因为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闹什么龃龉就好。


虽然取消了专用车厢，但是比起想要带走的人，火车的运力还是远远不足。车站的长龙，又引起了附近一些等着逃跑的百姓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车站这里，哭着哀求着，想要为他们留一个位置，不需要舒适，只要是个位置，可以存身即可。当最后一名乘客上车时，车厢里已经成了沙丁鱼罐头，想要转个身，都是一个奢望。


士绅大贾，洋商买办，他们从来未曾受过这等折磨，怨言自然是有的。丰禄的五个女儿四下张望，找不到父亲说的那尊佛像，急的都要哭出来。只是在士兵的枪口和刺刀面前，怨言也不得出。


直到火车喷着白烟驶出车站，乘客们终于不用担心被甩下去，随后就又抱怨起车厢太闷，挤的难受，无水无粮，难以坚持到山东等问题。但是士兵早得了命令，对这些抱怨概不理睬，说的急了就朝外面开一枪。


这些满怀抱怨的乘客此时并不清楚，自己获得的是什么，而最终被遗弃在车站的那些人，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遭遇的以及失去的，又是什么。这一列火车，对于他们的人生来说，又起到了什么样的改变。

第二百一十五章 良言难劝（上）


火车出发之后，赵冠侯也点了自己的兵马，离开津门，向京城方向前进。丰禄此时尚不知晓自己的私藏，已经为赵冠侯所得，还以为自己这手瞒天过海玩到了化境。虽然知道他们在西沽搬了军械，可是具体数量并不清楚，也不愿去过问，于他而言，西沽武库损失多少，根本与自己无关，将来都推到飞虎团头上，自己不会吃亏。反倒是赵冠侯在山东的关系，可以帮自己安置家小，对这支部队不能怠慢，粮台补给，备办的很充足。


程功亭虽然未把自己的家眷送走，但是赵冠侯的人情，他也是认的。那位副将任升，带了马队步队各一营，沿途护送赵冠侯的人马，直将大队护送到杨村，两下这才分别。


自杨村向北，此时已经是飞虎团的世界，山野乡间，到处是一片红浪翻滚。即使赵冠侯手握两千大军，行军时也须得提高警惕，免受攻击。好在拳民尚无攻击官军的胆色，一路上有惊无险，大队人马抵近丰台时，又遇到了韩荣派出的武卫中军接应，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这支武卫中军，当初在武卫军初成时，便想要建立，只是一直没能组建起来。其最大困难，就是兵源，武卫中军全部士兵将弁，均为女真人，不用外人，这支军队也可以看做是大金意图重振国威的战略之一，控制兵权。


自洪杨之乱以来，金国朝廷深苦于本族兵马不堪战阵，一心想要打造一支铁血强兵，重现祖宗光彩。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女真，已非当年可比，各旗子弟，都以披甲上阵为苦，充当仪仗虚应故事尚可，真若是两军临敌，则人无斗志兵无战心。


武卫中军迟迟招募不齐人手，部队组建不起来，还是年后强行抽调各旗适龄子弟充入军中，把门面装点起来，至于战力，就很可疑，整个部队名存实亡。武卫军名为五军，实为四军，差不多是整个武卫体系的共识。


好在韩荣身为中堂，官威尚在，这支马队手中高持大令，拳民不敢阻拦，两军会合之后，过了芦沟桥，便到了京城外城。京城既为首善之地，外城虽不能与内城相比，但也是极繁华的所在。可是如今放眼望去，断壁残垣，似乎刚刚遭过一场火灾。


看着房屋附近怒目横眉的飞虎团，不问可知，这些废墟都是天火神通的丰厚战果，那位带队的中军，也是个二品官身，与赵冠侯不相上下，年纪略大一些。对赵冠侯道：“中堂有话，您到了京城之后，就先去府上等中堂，至于兵，先扎到外城。请了旨意，再择驻地。”


简森夫人则由一队士兵护卫着，前往东交民巷，十格格也一并随着过去。其他人马，在外城扎下营盘，霍虬押着巨款回山东，赵冠侯身边能用者，就是袁氏兄弟。他嘱咐两人道：“保持警惕，按最高状态戒备。一旦有拳民或是后军要进咱的营，就给我往死里打。总之，咱不能吃亏，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要紧。”


随着这名中军，一路来到东安门的韩宅。韩荣性好奢华，私宅修的也阔气，来到门上，那名中军一说，几名门子就知道这是要紧的客，忙到里面通禀，又给赵冠侯倒了一碗茶来。


韩荣素有哮喘旧疾，前者病发，请假病休，可是如今团民所闹的越来越严重，他也只能销假出来理事。按说这个时候，他该在军机直庐，不知怎的还在家里。


门子进去的快，出来的也不慢，回一声“中堂在西花厅见您。”领着赵冠侯，一路到了韩府西花厅的书房，就退了出去。


走进房中，只见房里不止韩荣一个人，另有两个同僚在此，其中一个是步军统领崇礼。因着在捉拿康梁余党时格外卖力，且有护驾之功，已经晋了刑部尚书。另外一人则是自己的便宜岳父庆王。


只一进屋，就听到韩荣在那里急促的喘息，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声和痰声，异常清晰。先给韩荣行礼，又给庆王行了两跪六叩的礼，庆王哼了一声，并没让他起身，而是说了一句“抬起头来。”


赵冠侯抬头以后，庆王上下打量着他，仿佛之前未曾见过，让赵冠侯总觉得，这位王爷对自己的态度不大对头。过了半晌之后，庆王才哼了一声“你小子听着，仲华问过你的话之后，你到我的府上一趟，我有话问你。对了，叫上老十，这个事要紧着办，不能耽搁。”


韩荣这时候，总算是把一口气喘上来，连喝了两口茶水，朝两人尴尬的一笑“我这个身子骨，让两位见笑了。我看啊，不定哪一天，我也步了六爷的后尘，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得个文忠。”


“仲华，你说的什么话。你这就是老病，不能心急。病不是一天得的，就不能一天好，慢慢调养，总有将养好的时候。主要是现在的局势危急，否则你养上两三个月，什么病都好了。”


“谢王爷关心，可是就像您说的，我现在倒是想养上两三个月，可是谁给我这个工夫啊。赵冠侯，听说你到津门好几天了，怎么就待在那不走，不急着进京啊？难道不知道，我这里是急事？”


“回中堂的话，卑职不敢耽搁公事，可是一来团民把铁路都拆除了，道路难通，行动艰难。二来，右军家眷未曾上车，士卒心内不安，军心不稳，难堪大任。眼下正是要儿郎效死之时，不让他们的心安定了，怕是有负中堂所托。”


庆王哼了一声“倒是生了张好嘴！仲华，你们和他聊，我先回避回避，反正等他到我家里，我也有话问他。”说完之后，离坐而去，当先出了书房。


韩荣见庆王出了门，才示意赵冠侯起来“有话起来说吧，不用总跪着，我这里有几句话问你，你需得实话实说，不能有半字谎言。听人说，现在山东，成了洋人的天下，所以洋人都往山东跑，可是这么回事？”


“中堂，这话是万万没有的。山东自是我大金的天下，绝不是洋人的世界。只是山东一来，没有飞虎团做乱；二来民教之间和睦相处，不曾互相戕害。洋人虽然霸道，可我们拿礼仪面子拘束住他，他也不好胡作非为。洋人往山东跑，是躲避飞虎团，等到团民一去，自当各回本地。袁宫保一方面安抚地方，剿灭盗匪，一方面以重兵防范胶州湾、威海卫两处洋兵，这叫先礼后兵。讲道理的话，咱们和他讲理，他们若要动武，我们自当与其见个高低。可他们若是不与咱们交战，这衅也不能自我方先起，免得落人口实。”


“山东的事，我会再派人调查，若是你说的是真的，倒是你们的一件功劳。朝廷对于洋人国人，并无歧视，一般看待，你们既不要想着巴结洋人，但也不能视洋如仇，眼下这方法，倒是不错。我再问你，我要袁慰亭发兵来京城勤王，他只派了四营兵，说是防范着洋人取山东。这四营兵只有两千人，可够用？”


“不敢说够用，但是只要中堂一句话，两千弟兄皆愿为朝廷效死，朝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不会有半点违抗。卑职带的兵虽然不多，但是器械还算犀利，一水的洋枪，打起来，也能抵挡一阵，自不负中堂所托。”


韩荣看看崇礼，后者略一点头，忽然问道：“赵冠侯，现在洋人要调两千人马进京，保护使馆。假比说，要你的四营去挡这两千洋人，你可挡的住？”


赵冠侯道：“挡不挡的住，卑职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死战，全力以赴。”


韩荣哼了一声“董五星前些时进京面圣时，可是说，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只会杀洋人。你跟他比起来，这话可就差着不少底气，难道你们武卫右军，就是这么不中用么？”


赵冠侯忙一拱手“中堂容禀，若说杀洋人，只要有朝廷的命令，我们自当尽力去杀。可是没有命令之前，一个洋人，也不敢乱杀。大金国洋人很多，朝廷又没说与谁开战，我们哪敢胡乱杀人。要是不许洋兵进城的话，卑职会与洋人的司令交涉，尽量以外交手段拖延。如果他们不肯听，那我们就打一仗，彼此兵力相当，但是卑职部队有枪无炮，火力不敌。惟有一点忠心，死命以抗，挡他三天五日，总无问题。”


韩荣听的出，赵冠侯话里的意思，始终是不想和洋人交恶，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与谁打。其实这个问题，也是他的想法。到现在为止，连他这位军机大臣都不知道，到底是想跟谁打，总不可能是和所有的洋人打吧？若是那样，未免也太过疯狂。


他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变的缓和了不少。“冠侯，坐下吧。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你我是信的过的。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只是现在国势如此，大家都很难做，所有人谁又不是靠着一点忠心，拼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做事。朝廷里有人参劾你，不过你放心，有本官在，没人能动你！我问你，要你打洋人，你是这么个话，要是我让你剿灭团匪，你敢不敢？”


赵冠侯毫不犹豫“敢！只要中堂一支大令，少则七天慢则十日，卑职保证四九城内，绝对见不到一个飞虎团！”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干净利落，让韩荣的精神一振，焦黄的脸色，也变的有了些血色。“冠侯，飞虎团在京里可有几万人，他们又会法术，你两千人敢打？”


“回中堂的话，几万团民，也只是乌合之众，只要您说句话，我们包打！至于法术神通之说，全是子虚乌有。卑职在山东，剿过的拳民多了，他们的总首领赵老祝，也是卑职带人抓的。所谓的术法神通，都是些江湖术士的左道旁门，说穿了，并不算多困难。”


“那么说，他们会的玩意，你也会？”


“自然是会。只是卑职身为朝廷命官，自不能行那邪法。若是揭穿他们的把戏，倒不费工夫。”


韩荣面色一喜，一块石头，着实落了地。董五星的武卫后军纪律奇劣，原本只有一点忠心可用。可是自从进京后，董五星又与端王相善，渐有尾大不掉之态，对于韩荣的命令，也敢于阳奉阴违，渐渐目无上官。


韩荣并没有办法明说自己约束不住自己的部队，那样未免丢人。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武卫后军惹出来的篓子，又都得他来背锅，这黑锅他又背的不情愿。


就在赵冠侯进京前，京师里已经出了一场大祸。武卫后军的士兵杀了扶桑公使馆的书记生上杉彬，砍去四肢，挖出脏腑，手段极为残忍。


韩荣本来想惩办后军犯事士兵平息扶桑公使的怒火，不想董五星公开抗令，表示要杀就杀他董五星，手下的士兵一个也不能杀，杀一个就会兵变。


这种语言威胁，几同于谋反，韩荣大惊之余，颇有引狼入室之恨。京城武力中，虎神营与神机营为端王控制，武卫后军又与拳民沆瀣一气，武卫中军只是个名字，并没有多少战力。


如果发生冲突，中军根本不是敌手。现在这两千右军一到，赵冠侯公开表态对拳民持敌视态度，他总算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精神大为振奋，身体也觉得清爽了不少。


他又问道：“简森夫人是跟你一起来的？”


“回中堂的话，简森夫人随卑职一起前来，现在去了东交民巷，拜访几个朋友。咱们要和洋人办交涉，总是得有些熟人，才好说话。”


“这话不错，咱们要办交涉，可是要找些熟人，熟门熟路，才好说话。洋人不管怎么着，也总是人，是人就得通人情。我们拿人情打动他，也不怕他不肯通融。冠侯，你坐下说话，你从津门来，沿途所见，与我说一说，我要听真话。现在外面的局势，到底如何了……”


等到赵冠侯详细介绍了津门的乱象，从大白天的追杀朝廷一品命官，到大街上杀学生，以及总督衙门设坛，铁路彻底被毁等事一一分说之后。韩荣气的咳嗽又严重了起来


“咳……咳……丰禄，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身为北洋大臣，结果把差事办成这样，我跟你没完。这次我不摘了你的顶子，便不做这个军机。受之，你在这等着，冠侯，你随我进西苑，去见老佛爷。把这些话当面跟佛爷说。”


“中堂，您的身体……”崇礼连忙劝阻着“卑职可以陪冠侯走这一趟。”


“没用，你的品级不够，递了牌子未必叫起，再说就你的前程，也碰不起端邸。我也豁出去了，今天泼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跟端邸碰一碰，不能让他继续阻塞圣听，得有个人跟慈圣说明白这里的事。若是再这么下去，咱们大金国，就要危险了！门外备马，冠侯，随我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良言难劝（下）


韩荣虽然身体抱恙，但是终归是武将底子，乘马无碍。带了一队骑兵护卫，出府直奔西苑，边行边向赵冠侯介绍道：


“飞虎团闹的着实不成话，前几天老佛爷从颐和园启驾‘还海’的时候，团民就敢在御河两岸滋扰咆哮，怒目横眉，最后不得不舍舟就陆，乘轿进城。再有一者，大阿哥在宫里打扮成飞虎团的师兄，拿了兵器和小太监扮飞虎团打把子功，被老佛爷知道，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涿州那里，虽然飞虎团闹的很凶，但是老佛爷已经派了赵舒和何乃英两人前去查办，只要据实回奏，剿灭他们，也不过就是一道旨意的事。你见到太后，只管着实说话，有我在这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赵冠侯明白，这是韩荣为自己打气，飞虎团之所以壮大至此，于民间是因为百姓仇教，以及飞虎团以骗术愚人。于朝堂，则是端、庄两王以及徐同、刚烈一干人士的庇护。


一旦天佑皇帝被废，濮儁登基，端王立即便是太上皇，朝臣里大多怕他，不敢与他抗衡。也就只好放任着飞虎团发展，乃至在回奏时，也不敢以实相告。


韩荣生怕自己也如那些人一样，见到慈喜之后，顺着端王大意思回奏，那就失去了意义。点出慈喜对飞虎团没有好感，对于大阿哥也未必十分看重，让他可以放心说话。忙在马上应道：“中堂放心，您对卑职有恩，卑职自当尽忠以报，见到慈圣，肯定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有半句虚言。”


快到西苑时，便见到道路两旁头缠包布身穿号衣下打绑腿穿麻鞋的武卫后军，肩上扛着步枪，腰里围着弹带，背后还背着鬼头大刀。他们的枪支比较老旧，以滑膛枪为主，线膛枪数量很少，火炮上只有土炮，没有洋炮。但是作战十分骁勇，在西域曾经与洋人见过仗，是以对于洋兵，也并没有多少畏惧。


这干人看到韩荣的队伍，并没有跪下磕头参拜，只是那么愣愣的看着，仿佛与己无关。韩荣哼了一声“一群白眼狼！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就可以忘乎所以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出身，真当自己是从龙功臣了！”


只看这两者间的态度和韩荣的话，即可知道，武卫后军与其离心离德，另攀高枝，已经不把这个老上司放在眼里。对于这位军机大臣，也不再保持应有的尊敬与畏惧。韩荣想要约束这支队伍，也极艰难，京城里最大的战斗单位如此散漫，正常秩序已难维持，只要稍有不慎，整个京城都会陷入一片动荡与纷乱之中。


等来到西苑宫门外，赵冠侯就得下坐骑了。韩荣早赏过朝马以及紫禁城内准乘二人肩舆，他可没有这个权力，缰绳交给宿卫的军兵，来到值庐内候见，韩荣则先去递了牌子，时间不长，便被叫起。


他离开前，叮嘱了一句赵冠侯“哪也别去，在这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叫你的起。我先去给你打打前站，跟老佛爷回一声。”


这间值庐专为外官候见所用，房间不大，也没有苏拉伺候，茶水点心一概全无，天气闷热，空气仿佛都变的粘稠起来。赵冠侯拿出手绢擦着汗水，一边取了一块金表出来看着时间。


过了约莫十多分钟，房门处传来一声咳嗽声，赵冠侯抬头看去，来人身材高大，双手托着肚子，正是曾经一起查抄过张阴恒府邸的那位二总管崔玉贵。


只是今日故人重见，彼此脸上，都没有多少欣喜的神情。赵冠侯对他看法不好，崔玉贵对赵冠侯，大概也是颇为敌视，尤其上次分存折的事，赵冠侯欺负他不懂洋码，占了便宜，让崔玉贵心里怀恨。只是碍着十格格的面子，他不敢如何，可是今天看来，气派上明显比过去骄横了几分，似乎另有仗恃，不怎么惧怕十格格的撑腰。


他的雌鸡嗓子又尖又利，听着让人别扭“赵冠侯，你来了！真没想到，你还有胆子进京，听说你在山东，杀过很多的义民啊。”


“二总管，下官是奉了韩中堂的命令进京弹压，没什么不敢来。再有您弄错了，我从没杀过义民，只杀过许多强盗。山东闹响马，您是知道的，卑职既是武官，就得维持地方治安，见到强盗，就得杀了，这是卑职的差事。”


“哼，还有话说，真是铁嘴钢牙。可惜啊，将来等到忠良昭雪的时候，任你什么嘴什么牙，也没用。我过来，是替人传个话给你，待会见到老佛爷，好好说，说好的。飞虎团请神上身，靠的就是一口气，只要神完气足，神灵附体，洋人再多再凶也没用处。反过来，要是泄了气，请不来神灵，那就一切全完。所以现在对飞虎团只能鼓气，不能泄气，谁要是泄了飞虎团的气，就是帮着洋毛子做事，就是汉奸！等到面见慈圣的时候，好好说，说好的，还能有你的便宜，否则的话……嘿嘿，就算是有人护着你，你也没有好下场！”


“谢二总管指教，卑职见到老佛爷，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说假话。”


崔玉贵脸色阴沉的如一汪水，目光里透着阴冷“赵冠侯，你是个什么出身，咱家知道。你这样的人，以为抱上了一根粗腿，就能横行无忌了？咱家告诉你，你差的远了。出门在外，不但要低头看路，更得抬头看天。天热了，带顶斗笠遮阳，天阴了，带把雨伞防身。要是连天变了都看不出来，还像着往常一样的往外走，那被冰雹打个满头疙瘩，就只能怪自己笨了！现在京城里，义民要跟洋人分输赢见高低的时候，谁要是泄了义民的气，这老天爷，可不会饶了他！”


赵冠侯面带笑容，没有惧意，反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二总管，您说的或许有道理，但是卑职也有卑职的道理。为人臣者，应当尽忠，这是到哪都能说出去的理。请神上身，首先就得有诚心。要是连心都不诚，那神灵怎么会上他的身，还是说这神灵只信说假话的，听不得实话？要说说实话会被天谴，这未免是对老天爷太不尊敬了。”


不等崔玉贵发作，门外忽然一个厚重的鼻音响起“表叔，您怎么在这啊，大阿哥那边找您，都快找疯了。大阿哥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一犯起性来就大喊大叫，这要是惊动了慈圣，咱大伙都不方便。”


只听声音就知道，来的正是大总管李连英，他与崔玉贵是极近的乡亲，彼此还有亲属关系，论辈分是崔玉贵大过李连英一辈。可论起在宫里的权势地位，反倒是叔不及侄。见他前来，崔玉贵的脸色变了变，露出一丝笑容“大总管，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表叔，咱爷们见面，就别提大不大总管了。这不是么，老佛爷叫赵大人的起，我正好没事，就过来喊他一声。怎么，您和赵冠侯有话聊？等到叫完了起，您二位再谈？”


“不必了，故人见面，提一点忠告罢了。现在京城里世道乱，我这也是心好，怕外来的人不知道水深水浅，一头扎进去，把自己呛个好歹。既是老佛爷叫他的起，那我就不拦了。”


赵冠侯与李连英前后而出，直奔乐寿堂，李连英等走了一阵，眼见着身边无人，才小声道：“崔玉贵和大阿哥走的很近，而你，又得罪过大阿哥。自己要加小心，现在他们行事，很有些跋扈，怕是要跟你没完。”


“多谢大总管提醒，卑职记下了。”


有这一句话，彼此心里就都有数，飞虎团是端王倚重来，把自己儿子捧上皇帝宝座的力量，自然不想让任何人破坏他们的地位。崔玉贵的提醒恫吓，实际就是为了端王传话，让赵冠侯有所顾忌，不要揭穿这层西洋景。而李连英为人圆滑，既不会背叛慈喜却也不想得罪端王，总想着左右逢源，两不得咎。


等到了乐寿堂，天佑皇帝也在那里，与慈喜太后并坐，只是慈喜身前多了一道珠帘遮挡。韩荣跪在慈喜面前，赵冠侯跪的稍远一些。帘笼之后，慈喜的声音传了出来“赵冠侯，向前跪一点，方便回话。韩荣，你坐下吧，我听听他怎么说。”


李连英将跪垫向前挪了挪，慈喜这才问道：“赵冠侯，你说一说，山东剿拳，是怎么回事？”


“回老佛爷的话，山东拳民，出于坎、离二团，其前身是八卦教。当年朝廷曾有严旨，查办八卦教，一经发现，立剿无赦……”


“你也会说，那是朝廷以前的旨意，当初他们坏，就不许现在改好了么？”


赵冠侯方一回报就碰了个软钉子，换了别人，也就不敢再说。可是他却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回道：“老佛爷说的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若是改好，也是好百姓。可是山东的拳匪，拆毁铁路，袭杀洋人及教民，抢夺财物，行为与强盗无异。山东本就多有响马，拳民与响马合在一处，狼狈为奸，杀人害命，掠夺财物。如果不加以整顿，则山东民无宁日，秩序无存，朝廷的威仪也会受损。”


慈喜的声音依旧冰冷“山东眼下，洋人这么多，你就不怕，朝廷的威仪受损？”


“回老佛爷的话，山东的洋人，一如咱们自己的子民，都是您治下的百姓。他们在山东，都称颂着老佛爷的圣明，连带着两国领事，也都说老佛爷是女中尧舜。有了您的善政，才有了他们的活路，于朝廷威名，有益无损。”


女中尧舜四字，正搔在慈喜痒处，她最虑者，就是洋人不满意女主当国，要求她还政天子。一听到女中尧舜这个评语，心内就安定不少，再看皇帝，却见天佑帝随着女中尧舜四字一出，面色变的苍白，额头上汗水渐多，心内就更觉安定，只是语气上没有丝毫缓和


“女中尧舜，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臣不敢妄奏。阿尔比昂，本就是女主当国，阿尔比昂领事言语里，经常拿太后比做他们的维多利亚女王，认为您二位是一般的圣明。”


“洋人无知，他们的话不必听。”慈喜心内暗喜，但还是呵斥了一句，随后问道：“你说，他们的术，都是假的，可有凭据？当日在宫里，他们可演过术。”


“回老佛爷的话，皇宫大内，有两宫庇佑，纵无神通，亦有天助，不能做数。在宫外，他们的法术，则从没有灵验过，就是他们的头领赵老祝，处刑之时，也是一样一刀即死，未使洋枪，钢刀便已将其斩首。”


赵冠侯不提两宫受愚，迂回了一下，算是保全两宫面子，慈喜也明白过来他的想法，心中对其急智很是赞许，语气终究有所松动。

第二百一十七章 扫地出门（上）


等到赵冠侯跪安而出，慈喜对韩荣道：“让他去办一办交涉，不管办不办的成，三天之内，都要他离京回山东。用什么方法我不管，到时候你上奏折，我准了就是。”


韩荣一愣，他原以为把赵冠侯招来办洋务，再以四营右军弹压地面，剿灭团民，则大局可定。可是前者刚说完犒赏，转身又把人踢走，这未免有些自相矛盾，心中疑云顿起。


“老佛爷，奴才不明白……”


“因为他留在京里，并不安全。承漪与他的过节，你是知道的，时下京城里情形复杂，既有团民，又有后军，连我的御河两岸都敢放肆，在外城，他们就敢放火，戕官的事，也未必就不敢做。与洋人办交涉，三天差不多也够了，其实在我看来，这交涉换谁也办不下来。我之所以让他进京，就是想问问他，洋人到底是怎么个想法，飞虎团的人到底是团练，还是团匪。现在，既然已经闹明白了，就没必要让他在这，洋人那边，不去办交涉不好，过场总是要走。”


慈喜缓缓气，继续说道：


“他既能办洋务，这个过场就让他走，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事务衙门现在也指望不上了。我让承漪管各国事务衙门，就是知道那里已经没了指望，让这个混人管着，将来洋人只会怪罪他，不会迁怒他人。表面看我是向着端王，实际是保全着老庆。总要留个人，可以在将来扮红脸，而老庆自己不能唱独角戏，得给他留个打下手的，我看赵冠侯就不错。越是这样，时下越得保全着他，不能让他牵扯过深。只是我的苦心，他们未必能明白。”


韩荣二次跪倒磕头道：“老佛爷圣明，奴才们都明白老佛爷的关爱之心，这交涉确实很难办，但是只要老佛爷下旨剿灭拳匪，追查歹徒。奴才愿与赵冠侯共同前往东交民巷陈说利害，保证能把交涉办好，不至于酿成大祸。”


“仲华，你的苦心，我是知道的，皇帝，你也该明白吧？”


天佑对于赵冠侯与韩荣全都恨之入骨，但是眼下，他又能说什么，只好应一声“儿子明白。”


“仲华，你这就放心了，我和皇帝都知道你的忠心，你不用害怕，起来说话。连英，拿三碗冰镇的金银花汁来，天气太热，得压压心头的火。”


一碗金银花汁喝下去，心中烦躁之意大去，慈喜才继续说道：“你的想法是派兵弹压地面，捉拿团民，拿他们当了匪盗办。我也知道，他们的术是假的，即使赵冠侯不说，我也看的出来，那些江湖把式，还能骗的了我？可是术是假的，心却是真的。刚子良虽然糊涂，但是有一句话说的对，那就是民心可用。你想过没有，自从洋人到了咱们大金之后，目中既无官府，更不会有百姓。民教相仇，非止一日，百姓心里，是窝了一口气的。这口气对准了朝廷，那就是第二个长毛！”


韩荣想一想，也得承认，慈喜说的没什么错。就连他自己也被飞虎团骂过汉奸，知道这帮人无法无天，而且里面，怕是有不少人对朝廷不满，只是暂时没有发作。


慈喜道：“现在飞虎团是把这口气，引到了洋人身上，让老百姓泼出性命与洋人拼。若是咱们就这么剿啊杀的，那等于是替洋人，把这股火接了下来。总要让他们闹一闹，把这口气出了，天下才能太平。洋人被飞虎团闹一闹，也该知道我们大金国不是好欺负的，从此不敢欺人过甚，于朝廷也有好处。要铲除他们，也要等到他们与洋人两败俱伤，元气尽失之后，再动手不晚。现在弹压，他们的人马太多，朝廷会很吃力，京里也会危险。”


韩荣未想到这一层，听太后如此一说，也就明白过来，慈喜实际早已经看出拳民的神通不足凭借。但是其人数众多，声势也大，令慈喜太后，也有投鼠忌器之虑。另有一者，就是让她看到这么多人勇不畏死，也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她想着要借这股力量为己所用，并不愿意现在就予以铲除。


这位自信的太后曾经凭借津门教案收拾了平灭长毛的第一功臣曾文正，又靠着一个杨举人的案子，打击了整个湘军体系。现在利用飞虎团实现自己的野心，也只能算是重施故伎。


当着皇帝的面，另有一层意思，不能宣诸于口，但是君臣两人心里都有数，那就是废立。自围园杀后事件发生后，慈喜对于天佑帝久预废除，可正是由于洋人干预才不能实行。


让飞虎团闹一闹，教洋人知道大金不可轻侮，与中国打交道，还得倚重官府。那一来不管废立也好，建储也好，各国公使就不敢来多管闲事，大权还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至于胜负之数，她也想的很清楚，左右不过是几千洋兵，难道还敌的过数十万团民了？


将来只要尽早剿匪，洋人也不至于大起刀兵，这便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亦是她多年来玩惯了的权谋手段。


韩荣道：“老佛爷圣明，奴才万不能及，只是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戮行人，这是春秋之时传下来的规矩。东交民巷乃是列国外交人员驻地，若生变故，于我大金面上无光，何况我国外交人员，也在外国，倘若各国效法报仇，我国大臣，性命也难保全。”


慈喜恩了一声，“这话确实没错，京城里，不能让那些人这么闹腾，京城里杀人放火，成什么样子？得把他们清理出京。对付团民，先抚后剿再赶出去，剿抚赶三者并用，但是前提是得有兵。这四营山东兵再厉害，人数也嫌少。你拍个电报给袁慰亭，要他做好准备，随时带兵进京剿匪。再传信给关外唐庆，让他把马玉仑调到津门，保护铁路，以程功亭部进京护卫。等到程功亭的人马一进京，就把董五星的兵都赶回西北，若敢抗令，立即缴械。我忍这个强盗，已经忍了很久了。”


韩荣大喜，若是太后如此决断，大政不至于便宜，朝廷则有可救。只是他不明白“老佛爷，若是如此操持，赵冠侯留在京里，利大于弊。就算不能办交涉，让他带领四营兵弁，先弹压地面也好。”


“不，这个人，时下留在京里不安全，三天之内，我还能保他个平安。等到将来，带着大队人马进京剿匪时，自有他立功的机会。”


慈喜此言，等于承认时间一长，她也没有把握保证赵冠侯的安危，韩荣心中悚然，未来前景虽好，时下的局势却已是千钧一发。他只好磕头跪安，下去安排。慈喜看了一眼身旁的天佑


“傻哥，我当初跟你说过的，今日无我，明日无你，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吧？要是没有我在宫里维持着纸老虎，就一个大阿哥，就要了你的命。回瀛台之后，好好想想吧。”


赵冠侯等到韩荣出来，见他面上亦喜亦忧，不知独对情形如何，但是这种事总不该他多问，就只好闷声不语。韩荣道：


“冠侯，现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虽然仍由庆邸坐镇，但是管事的却是端邸，另外还有礼部尚书启秀在里面拿权。启秀是徐同的门生，也是个旧党，你冒失的去那里，跟他们说不明白。庆邸既要你去拜见，你就该去拜一拜，在衙门里，你也要听他安排行事。还有，京里现在不太平，出门的话多带人。我再拨五十条好枪给你，也好防身。”


原本虎神营有几百杆米尼枪，但是因为保养维护不得法，一小半都不堪使用，剩下的枪慈喜怕他们拿了去打洋人，就都拨给韩荣的武卫中军。韩荣下了道军令，从库房里拨出五十杆米尼枪给赵冠侯，将他手下的人换了装备。


听韩荣这么说，赵冠侯就知，时下京城里局势混乱，虽然内城里没人敢行凶，但是有备无患总是好事。当下也不拒绝，先去把袁保山调来，为他的人马换了装备，又由他的兵护卫着，直奔东交民巷，去见十格格。


此时的东交民巷，已经进入战备状态，洋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使馆的门外及墙上，洋兵严阵以待，甚至还架起了一门二磅小炮，对着下面。袁保山的护兵到租界外，就被巡逻队拦下，不许进入，连赵冠侯自己都被勒令摘下枪，才能进去。好在他志在接人，不在争斗，这种戒备倒是不在意。


他到六国饭店时，毓卿已经换好了衣服，显然也得到了府里的消息，知道阿玛召见。她很有些紧张，拉着赵冠侯道：“阿玛冷不丁找我，你说会不会，是他给我找了个婆家？”


“那样的话，他叫我跟你一起去干什么？这不合逻辑啊。咱们到那里见事行事，总归丑姑爷也见过岳父，大不了就把盖子掀了，大家把话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这时候，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想揭就揭，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总想找个万能的时机，也不合适。简森呢？”


“她和你那赛二姐碰上了，两人一起去拜见几个公使，去帮你探探口风，看看是否有挽回的余地。可是平心而论，这次的交涉，难办的很。这帮飞虎团民，简直就是一群疯子，连我那辆亨斯美，都被他们砸了。”


“啊？庆王府的车，他们也敢砸。”


两人说话时，已经出了租界，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一辆马车，十格格哼了一声“可说，他们现在就没有怕的人。我那辆亨斯美可是几万两银子呢，就因为是洋马车，就被他们给砸了，马也给杀了。我是没在京里，要是在京里，跟他们没完！”


“别急，等回头，我给你买辆新的，反正咱从丰禄那里缴了一大笔款，买一部车，也不是买不起。只是这么个闹法，交涉就很难办下来了。管着事务衙门的，不是端王这种混球，就是启秀这个旧党。听说他老师是徐同，那也是个顽固的老人。”


毓卿道：“你说老道啊，他就住东交民巷里，这人简直是冥顽不灵。他最恨洋人，偏生住在比利时使馆旁边，自己在门上贴个对子，望洋兴叹，与鬼为邻。里面藏洋鬼两字，门生拜见时，只要身上带一点洋货，立刻就会被赶出去，简直就是个老的飞虎团。他儿子现在在刑部做堂官，列职卿贰，整个局势，就是坏在这等人手里。有他们在，这交涉是办不了的，你看看，今天这阵势，只要一有个风吹草动，怕是马上就要开枪。像是这么个情形，除非是先下手剿匪，否则就算是章少荃来，怕是也办不了。”


车到定府大街时，天气已经到了下午，十格格带着赵冠侯进府，未走多远，府中一名管事就迎了出来，先是给十格格请个安，随后道：“太太今天过来了，就在约斋那坐着，说是十格格要到了，就请您过去坐一坐。还有这位是赵大人吧，也请您一起过去，有话跟您说。”


他口中的太太，就是毓卿的生母，她名义上庆王的义女，实际上，却是私宠。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些，来的就少了，不像过去那么频繁。府中人，要顾忌个影响，称呼上原本称格格，可后来十格格降生，为了避免混乱，就改称为太太。


毓卿听到母亲居然来了，也有点紧张，下意识的握住了赵冠侯的手。赵冠侯只觉得掌心一阵冰凉，忙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小声安慰着“别怕，一切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约斋是庆王的书房，也是他会见外客的地方，或者也可以看做王府的签押房。十格格原本是飞扬跳脱的性子，可是此时，步下如坠千斤，脸色也变的格外凝重。仿佛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家人抓了个正着，正准备去领家法。


等到进了房中，却见房间里正坐空着，侧坐位置上，端坐着一个前凸后翘，瓜子脸，皮肤白皙，虽是徐娘半老，然依旧不减颜色。弯眉杏目，瑶鼻樱口，兼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以及江南女子的柔媚，宛如一个水做的美人儿。


只是她眉宇间遍布愁云，仿佛情绪极为低落，正处在恐惧和忧伤之中。像这种如水般细腻的女人，就算是发怒，也很难让人感到害怕，更多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可就是这么个女子，只轻轻叫了声毓卿，十格格就吓的主动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颤抖“额娘……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内宅里，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承振，冷哼一声“还在这里跪着干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去盯着点，看看那贱货和她的女儿，要做些什么。不要脸的东西，真的在外面养起了野汉子，把咱们家的脸，都要丢光了！你在我这跪着有什么用，还不去前面盯着点，不能让她拿走咱家的一草一木，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不配分走完颜家的产业！”

第二百一十八章 扫地出门（下）


约斋内，那美妇人端详着赵冠侯，上下仔细的打量，仿佛要把他嚼碎了再吞进去一样，看的赵冠侯骨子里发麻。看了良久之后，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赵冠侯吧，二品大员，倒是不小。你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的话，我今年二十一。”


“岁数小了点。毓卿还比你大着几岁呢，今天叫你来，是有些话，要跟你问个清楚。前者大阿哥哭着闹着要毓卿，这不是什么秘辛，四九城里都传开了。她一声不响的躲到山东去投奔你，你要说你们两个没什么，我可是没法信。但是你可知道，她今年都二十四了，女人比男人大着三岁，你就不嫌弃？”


毓卿脸色一红，以膝代足，来到那女子身前，小声道：“额娘，您是说，我们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不是我知道了，是都知道了。我在这里面，算是知道的晚的那个。毓卿啊，娘平时很少管你，这里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觉得对不起你，总想着补偿你一些，让你活的自在点，再者，也是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可是这回，你实在是太过了。”


那妇人边说边起急，忍不住一阵咳嗽，毓卿连忙拉住那妇人的手“额娘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可别恼。咱们有话，回家去说好不好。”


赵冠侯苦笑一声“毓卿，你的方寸乱了，王爷把咱们叫到府里，多半就是说这事，你现在说要走，怎么可能？”


他又对那妇人道：“既然话说明白了，我该叫您一声伯母，晚辈和毓卿之间，彼此贵在交心，从未考虑过年岁。只是晚辈知道，自己的官职身份，都配不上毓卿，所以这事始终没敢提。只想着有朝一日，把官做的大一点，有了资格，再来提迎娶的事。可是话已经挑明，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晚辈确实想要娶十格格为妻，请夫人成全。”


他摘下头上的暗红顶，在方砖上磕起头来，那妇人摇头叹息道：“你跟我磕头有什么用？这孩子的婚事，我又哪能做的了主？再说，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好糊涂。就算是想要做夫妻，也要讲个规矩礼数，哪能任性而为，这一回，怕是要出大乱子。”


她正在彷徨无计的当口，门外听差高喊起来“王爷回府！”


一连声的喊下去，时间不长，外面就有脚步声传来，门帘掀起，打帘子的正是庆王的长子承振。随后，便是庆王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他面沉如水，手上拎着一条既粗且长的马鞭，鞭梢握柄处如同个小棒槌。看了看跪着的两个人，哼了一声，坐到了主位上。承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脚步轻快的端了茶水进来“阿玛，您老用茶，您可千万别发火，仔细气坏了身子骨。”


“滚！滚外头去，这屋里你不许待，下人都给我赶走。谁敢听这屋里的话，就一概打死。还有，没我的话之前，什么人都不见，明白了么？”


“阿玛放心，儿子明白。”承振赔着笑，又说道：“阿玛，妹子岁数小，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也是难免，您别生她的气……”


“滚！”庆王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承振吓的双手抱头，连滚带爬的就逃了出去。赵冠侯与毓卿都知不妙，多半是私情事发，尤其十格格秀脸苍白，几无血色，只喊了声阿玛，就被庆王狠狠瞪了一眼。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玛？赵冠侯，你先别说话，我跟我闺女算账，算完了帐，咱两也有帐算。老十，阿玛问你几句话，你给我好好说，说实话。要是有一个字的瞎话，咱们父女的情分，就算到头了，你懂了没有？”


十格格自记事以来，胡作非为，祸闯的无数，但是从未见庆王如此发火。心内着实有些畏，点头道：“阿玛只管问，女儿一定说实话。”


“说实话就好，年前，抱犊崮出了架洋票的事，赵冠侯去山东救洋人，那是八月的事，等到年底的时候，也就是你去河南之前，你在京里，去找了什么人？”


十格格一听这问话，如被雷击，身子一阵颤抖，偷眼先去看赵冠侯。庆王哼道：“你别看他，我现在问你话呢？给我说，你去找谁了？你不是要跟我说实话么？”


“回阿玛的话，女儿……女儿去找了同人堂的萧五爷。”


“你找他，干什么？”


“要他开了一副……方子，抓了……抓了药。”


“恩，抓了药啊，正好，你给我说说，你抓的是什么药，也让赵冠侯听一听。我告诉你，萧五开的方子都有底方，现在底方就在我手里，你说说看，看咱两记的一样不一样。”


十格格并未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妇人无奈的一摇头“毓卿，你阿玛什么都知道了，你就别抵赖了。”


毓卿看了一眼赵冠侯，神色里既有惶恐，又有愧疚，半晌之后，才小声道：“那是一副……一副……落胎药。”


赵冠侯听到这三个字，不由想起，自己出京之前，两人最后一次相处时，确实都想着这一分别不知道又要多长时间，不免有些放纵。加之他对十格格用情不像苏寒芝那么深，于男女情事上，怜惜之意也少，当时顾着自己痛快，枪炮齐轰，不想就此命中了靶心。


不管十格格如何胆大豪放，毕竟在这个时代，受这个时代束缚，不可能以云英未嫁之身，真的给自己生孩子。何况以她的身份，生了孩子秘密也守不住，不知道更会闹出什么风波。


是以赵冠侯对于她落胎能够理解，可是从这个时代男人看重香火，注重血脉延续这个方向看，十格格落胎这种行为，在自己男人那也是个难以饶恕的罪行，不敢对自己说明。可惜的是，她要是早说，自己多半就猜到事发，今天突如其来，怕是眼前亏难免。


庆王那里已经暴跳如雷，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一般咆哮起来“落胎药！老十，你倒真给阿玛做脸，居然跟这男人，有了孩子！你大哥承振平日里混蛋事干的多了，但他是个男人，不管怎么胡闹，都没有关系。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闺女，是个女儿家，得要脸面，得知道分寸。我不管你，是以为你懂得这些，不想你却坑了你的阿玛。萧五那人的嘴巴再严，也防不住有心人的打探，现在我怕是成了四九城第一个大笑话，人们都知道，老庆的宝贝闺女，未曾成亲就先怀了男人的种！你让我今后怎么出门，怎么见人！”


他越说越怒，皮鞭猛的一抡，正打在毓卿肩膀上，将她抽的痛呼一声，摔倒在地。房门忽然被打开，承振伸进头来“阿玛，您打错人了，这种事得打男的，不能打女的。妹子吃亏了，您怎么还打她，打那个姓赵的啊……”


话音未落，青花茶碗已经飞过来，总算承振躲的快，茶碗贴着鼻子飞过去。吓的他连忙关上了门。


庆王手上的鞭子，复又抡起，接二连三几记鞭子落下来，将毓卿打的满地翻滚，一声声惨叫声中，鲜血已经渗出，衣服已经被打烂了数处。那妇人看不得女儿吃打，猛的跪倒在地，抱住庆王的腿“王爷，你饶了毓卿吧，她……她也是命苦啊。如果她是个真正的格格，也不至于如此。”


“你……你教的好女儿，却还说这种话为她开脱么？你的帐，我也得跟你算，我先收拾了她，再来教训你。”


他猛的推开那妇人，皮鞭再次落下，可是这回，鞭子并没有落在毓卿身上，而是被赵冠侯一把攥住了鞭捎。庆王看看他，冷笑一声“小子，手够利索的，怎么着，想跟本王比画比画？”


“晚辈天胆不敢以小犯上，只是有句话，对王爷说。方才振大爷说的极对，这种事，错永远在男人，不在女人，没有我，也就有不了这个孩子。您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毓卿。这顿家法，我替他领。”他说话之间，自己伸手解去外衣，又把里面那件黄马褂脱了下来，盖在毓卿身上。


“王爷，您的鞭子，总不能往黄马褂上打吧。晚辈身上什么都没有，您只管打，晚辈是武人，扛的住。”


“冠侯……这是我家的事，你别管……”毓卿不知父亲的火到底大到什么地步，生怕激怒了他，赵冠侯性命难以保全。连磕几个头道：“阿玛，您先让赵冠侯走，女儿在这里受家法。他是朝廷二品大员，身上还担着办交涉的差事，您不能……”


“二品，二品官在我眼里算个屁！”庆王手中的鞭子猛的甩出，一声爆响声中，赵冠侯的胸前，登时就多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只是他身形绷的笔直，既不闪避，也不叫疼，反倒是十格格吓的惊叫了一声。庆王冷笑道：


“我倒是忘了，你是混星子出身，不怕疼。那行啊，我今天倒要抻练抻练，看看是你骨头硬，是我的鞭子硬！办洋差，办洋差本王手下有的是人，也不是非差你一个办不成！打死了你，也不过就是上个折子的事。看在仲华的面子上，我给你留条道，今儿个你要是知道厉害，就给我喊一声错了，抱着脑袋滚出王府，我就饶了你。不然的话，你哪也别去了。”


庆王每喝一声，皮鞭就猛抽一记，赵冠侯身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又一道伤口。他出手极有准头，只伤躯干，不伤头面，鞭子落在人身上，每一下都带起片片血肉。十格格急道：“冠侯，快认错……快点跟阿玛服软！”


“卑职要娶格格。”


一声沉闷的应答，随后便是一记狠辣的鞭子抽在身上。一鞭，一声，此起彼落。赵冠侯跪直若松，声音不变，每挨一鞭，必说一声要娶格格。庆王的鞭子，也就在他的回答之后，重重的抽在他身上。


一连打了二十几鞭，眼看着赵冠侯身上横三竖四尽是伤口，那妇人忽然向前一扑“王爷，且慢！您难道要把他们两个都打死，才趁了心意？我侍奉王爷多年，不敢言功劳，总有个苦劳，就算是家里养大的哈巴狗，您也得念着份旧情，何况是您的骨肉？他们有天大的不对，总没有死的罪过，您……您就慈悲慈悲吧。若是一定要致他们一死，那就把女儿，也一起致死，我们一家三口，凑成一路也好。”


她自生下十格格后，女儿二字从未宣诸于口，今日破例重提，庆王也是一愣，手中的鞭子高高举起，用手指了指那妇人，“你们……你们三个……”。


毓卿则抓住了母亲的手，将黄马褂脱下来，放在地上“阿玛，您既然要杀人出气，那就把我们都杀了也好。总是女儿坏了咱家的门风，您处置了女儿，女儿也没话说。只求您能消气，女儿死而无憾。”


庆王不理十格格，看向赵冠侯“你怎么说？你听明白了，这个女儿，我是不会认了，你还娶她么？你只要说声不娶，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还娶的话，我就让人把坑刨大一点，给你们两个并了骨。”


赵冠侯脸上未见丝毫苦楚表情，语气不卑不亢“谢王爷恩典，那就劳您手下人的驾，把坑刨深着点。晚辈没关系，十格格毕竟是金枝玉叶，不能让骸骨见天。”


“冠侯！”十格格与赵冠侯两人都是周身带血，狼狈不堪，尤其十格格自记事以来，还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但此时，听到赵冠侯表白心迹，周身伤痛都不以为苦，把手放入赵冠侯手中，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处，心内一片安详。


庆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视良久，忽然把鞭子朝十格格脸上一扔“败坏门风的奴才！看在你额娘求情的份上，我留你这条命，让你和你的野男人，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可是，咱们父女的情分，从今天起也就断了！我没你这个闺女，你也没我这个阿玛，咱们两边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我的府，你不许来，这京城，也不许你待！给我滚！三天之后，我若是再在京里看见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百一十九章 舐犊情深（上）


庆王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抖动，手指从那美妇人的脸上一路指过去“大的养而不教，小的伤风败俗，是我当初瞎了眼，拿你们当了家里人看待。如今看来，你们一个个全都不配！许氏，从今天起，咱们的情分没了，我不想再看见你，找你闺女养活你吧。老十！看在你额娘跟了我那么多年的份上，过去赏你的小物件，我就不往回收。可是今后，你别想从这个家里，再拿走一草一木，只有这根马鞭，算是我赏你的！你看着鞭子，就能想起我来，等我死了以后，你把鞭子烧给我，也不许你留下！京里的房子是我庆府的，不许你再住，收拾东西，马上走人！”


他又一指赵冠侯“赵冠侯！韩仲华那里，我去替你交代，我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里有的是人办差，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办洋差，用不着你。我给你一天时间，带着老十滚出京城。等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还在京里晃荡，可别说本王对你不客气！黄马褂也好，暗红顶子也好，都保不住你。现在，你们三个，滚出我的王府！来人啊！”


他一声吆喝，承振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探探头，咧嘴笑道：“阿玛，有事？”


“你把他们三个带出府去，看着点，除了这根马鞭以外，一草一木，都不许他们拿走，丢了什么，我都朝你说话。告诉掌府官，从今天起，不许他们进我的王府。谁敢放他们进来，我砸折谁的腿！”


承振连忙进来，跪倒磕头“阿玛，您消消火，天气热，您心里火气大，我给您拿点冰镇的酸梅汤来，为这么点事可不值当的如此动肝火。老十这事是办的不对，可是也不是这么大的罪过。大不了，让他们早点成亲，一俊压百丑，也就是是了。千万别把她赶出去，没这么大的罪过。”


“混蛋！我办事，还用的着你拿主意了，再多口，就连你一起打！”


赵冠侯这时，已经把官衣套在身上，扶起了毓卿，毓卿则拉起了自己的母亲。那妇人的腿已经软了，如果没人搀扶，甚至连站都站不住。固然当初委身于庆王是形势格禁，外加一些非正常的手段。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


名义上的丈夫，与自己已经没了关系，两人只是名义上维持着夫妻的名义，实际上形同路人。飞虎团刚一闹，那男人就走庆王的门路，寻了个外放的差使，到两湖去做地方官，却把她留在了京里。于这妇人许氏而言，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自己和他，本就没什么关系了。


可是这个柔弱的妇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王爷也不再需要自己，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听到毓卿身怀六甲，又喝药打掉胎儿的消息时，她也预料到王爷会发火，也预料到女儿会挨打。这么丢脸的事都做了，挨打，也是应该。可是没想到，结果会这么严重，竟然是断去父女情分，就连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干女儿，实际上的侧福晋也一并赶了出去。


一直以来，庆王对她都奉若珍宝，这还是头一遭发这种脾气，也决绝到了极处。这妇人只觉得眼前发黑，四肢无力，仿佛整个人生，都已经没了希望，喊了一声“王爷！”两眼一翻，竟是昏死了过去。


赵冠侯连忙以手猛扣她的人中，毓卿取了簪子下来，刺破了母亲指尖，挤了血出来，总算是把人弄苏醒。庆王却对此无动于衷“别拿死吓唬我，本王见过的死人多了，要想死，回到家里去死，不要死在我的王府里。这里，没有你的坟地。”


毓卿原本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被父亲打骂，倒也是理所当然，可是见他如此苛待母亲，怒火却又燃烧起来。咬着银牙道：“不劳王爷挂念，我们不会死在您的王府，弄脏您的地方的。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也不用您赶，我们这就走。冠侯，搀着我娘，振大爷，麻烦您看着点，免得府上丢了什么，回头再问我们要。我们可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这马鞭是王爷的东西，我们不要。”


她说话间，就想把鞭子扔回来，庆王却道：“好，这话我爱听！今后你们要饭，也不许要到京里，这没你们的饭。滚去山东，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滚！本王不给的东西，你不许拿，本王给的东西，你不许不要。你的身份，难道还能不要本王的赏？既然说了，鞭子是你的，就得给我拿着，承振，看着他们，不许他们把鞭子扔了。”


承振连忙赔着笑脸，拉着毓卿的袖子出了房门，等来到外头，才小声道：“老十，阿玛正在气头上，这时候你跟他对着干，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挺聪明个人，别犯傻。端二现在管事务衙门，那就是个混蛋，任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爱掺和。他那帮兄弟还有启秀、老道那帮人，都是混蛋。阿玛跟他们讲不出去道理，又不能任他们性子胡来，最近总是闹肝疼。一准是在外头跟端老二吵起来，回家撒火呢。你们先回家，等个过三过五，阿玛气消了，你们再回来，咱还是一家人家。”


毓卿一语未发，只把马鞭想向外扔，却被她母亲拦住“王爷赏的东西，不能丢。”


赵冠侯也道：“是啊，王爷赏的，你还是拿着吧，总归是个念想。”


看着这几个人出了门，庆王将头靠在椅背上一语不发，良久之后，才喃喃自语道：“行，小子，有点我们旗人的骠劲，老十也没看错人。希望你脑子好使一点，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番苦心。挣开金锁打开樊笼，就该展翅腾空了，飞吧，飞的越远越好，千万别回来！”


承振与十格格的关系虽然有龃龉，但是大问题上，并没有原则冲突，尤其见她被赶走，总觉得跟自己告密打胎的事有关，心里有愧。来到外头，还特意为他们叫了一辆马车，安排几个人上车，又问道：“老十，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落在府里，开个单子，我让人给你送去。这段日子，你是先别露头，阿玛那脾气……对了，这个你拿上。”


他忽然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根令箭递过去“现在京里不太平，飞虎团无法无天，大白天就敢抢大宅门，谁知道他们干的出来什么。这是虎神营的大令，他们靠着端邸撑腰，总得给虎神营一点面子，有这个，就不敢伤你们。”


赵冠侯抱拳说了声谢，三人上车，赶车的把式，则是十格格平日里带在身边的那位进忠。这名仆人姓高，听说是少林学的武艺，很有些手段，等闲六七条汉子近不得身。


可他是庆王府的扈从，按说十格格既被开革，这侍卫就不再跟他。但是进忠却道：“奴才是十主子的奴才，不管王爷怎么说，十主子总归是奴才的主子。主子去哪，奴才就去哪，奴才在这，正好有所房子，先把格格送过去治伤，不知道主子可否贵足踏贱地。”


毓卿摇摇头“你就是个实心眼，我都这样了，还谈的到一个贵字？你把我往你的家拉，你在王府的饭碗，就砸了。”


“回主子的话，刚刚奴才已经辞了差事，一心跟着主子。要没有主子关照，奴才也娶不了媳妇，买不了房子。做人不能忘本，今后主子到哪，奴才到哪。”


落魄之间，得遇忠仆，十格格也颇有些感慨。只是她虽然还有些钱，可是身上一时倒拿不出赏人的东西，赵冠侯道：“有心后补，不用急在这一时。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我给你看看伤，有什么话，再说。”


高进忠的住处也在北城，乃是一处自己的四合院。院落不大，但极是清净，三合土压的地面，院子里摆着刀枪架子，一边还放着练力气的石锁石墩。


听到他回来，一个相貌平平，衣着朴素的女子，带着几个孩子就迎出来。一见还有人，就一愣。等听到介绍，来的居然是十主子和老太太，那个出身寒门的女子，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手足无措的上前迎接，仿佛自己出现在这，就是极大的罪恶。


说了几句话，就说道：“奴才去吧上房收拾出来，给主子住，我们搬到厢房去。当家的，你提前也不告个信，这都没准备，新被单新凉席，现预备来不及，就眼不前的破烂，怎么应酬贵人。”


毓卿一摇头“嫂子，不必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咱们就别提主子不主子的话，说了让人伤心。我就找个房子坐一坐，给我娘预备碗水，就什么都好。”


高进忠知道两人身上有伤，要紧的把老婆孩子轰走，又拿了一盆盐水及自己调配的刀伤药来。虽然不能与王府用的相比，但由于是武人自备，亦有良效。毓卿的衣服，本就被鞭子抽的破损不少，好在出来时，承振找了件长袍给她，倒是不至于丢丑。


等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伤口破衣，赵冠侯以棉花蘸着盐水，先擦去伤口周边的血，清理伤患。盐水触碰伤口，疼痛非凡。他问道：“你行不行，不成的话，我为你找点大土来，先止疼。”


毓卿并没开口，只摇了摇头，拳头紧紧捏着，眼睛瞪圆，牙关紧咬。一张粉面绷的通红，仿佛是在忍痛，又仿佛是在和谁赌气。她从小娇生惯养，虽然练过些武艺，在京里也与人打过架，但是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按说伤药敷上，多半会疼的叫出来，可是她紧咬着牙关，就是不肯哼出一声。


随着赵冠侯的手，在她身上敷药，她的身体像打摆子似的颤抖起来，忽然一把扯下一块绸子条，紧叼在嘴里，就是不让自己疼出声来。


虽然两人连孩子都打下过一个，可是终究男女有别，尤其当着长辈，上药的事，赵冠侯做多有不便，应该是她目前来完成。可是许氏在一旁木呆呆的，既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仿佛没了意识一样，也不看女儿的伤势，根本指望不上。


这两人，一个发傻，一个发狠，赵冠侯也只觉得一阵头大。他身上受的伤，实际远比毓卿为重，但还是小心翼翼为她清理了伤口，又细心的敷上了药。


“伤的不重，王爷手上有准，看上去凶，实际就是糊弄人的招子，没什么要紧。这些伤口落不了疤，没多长时间，包好。虎毒不食女，打你比打我轻多了，打我才是下的狠手。伯母……其实按说该喊您声岳母，可是终究是没办喜事，喊早了不合适。老太太，您别担心，毓卿没事。”


他有意提高了嗓门，可是许氏只是木木的“恩”了一声，很有风度的坐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毓卿则一口吐掉了嘴里的布条


“少提他！我跟他谁也不认识谁，今后没什么关系！他不认我，我还不认他呢！没他，我也照样活。额娘，今后我就跟你的姓，姓许！咱们活出个好样来让他看看，到底离了他咱们行不行。”


毓卿叫了一声，拼命瞪着眼睛想把眼泪吞回去，赵冠侯却拍拍她的肩膀“哭吧，把眼泪藏在心里，人会受不了。其实老太太，您也是一样，想哭就哭出来，哭完了就没事了。”


他说完话，就向外走，终究当着许氏的面，清理伤口不方便。毓卿道：“我跟你去！我帮你弄伤口……”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努力着想要不哭，可是赵冠侯这句话，如同打开了阀门，她的眼泪控制不出的决堤而出，终究哭出声来。


“冠侯……冠侯，我阿玛不要我了……他怎么就能不要我了。我就算再不对，他也能打我，不能不要我啊，我是他的骨肉啊。”


许氏并没有哭，而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嘴里嘟囔道：“别哭……别哭……你有了男人，终身有了依靠，娘也就放心了。有爹没爹，都没关系。”


赵冠侯看看一大一小，摇头苦笑“老太太，毓卿，你们二位，是误会了王爷了。毓卿，你把马鞭给我，老太太您上眼，我先给您变个戏法看看。”


许氏的目光并没有移过来，毓卿只哭着把马鞭一递，也不肯看。赵冠侯只好无奈的拿起鞭子，打量几眼，随后在鞭子握把处轻轻一拧。片刻之后，鞭把竟被拧看，他将鞭子用力的向下一倒，一卷纸及一枚小巧的图章就从鞭把里磕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章 舐犊情深（下）


图章和那叠纸从马鞭里一磕出来，即使是如同突然变傻的许夫人，都把目光移过来。毓卿哭的伤心，把一肚子委屈与难过外加伤痛都发散出来，见到这些东西，也哽咽着道：“这……这不是洋人银行的存单么？”


“恩，还没糊涂，能认识存单。存单加图章，一个庆字，拿这图章加单子，就可以去提款了。老夫人您请看。”


这时天色未黑，所以还能看的见，许氏虽然被称为老夫人，年龄也不过四十出头，远不至于老眼昏花，也能看的明白。她不认识洋码，但是懂得数零，数了几次之后，看了一眼赵冠侯“这……这是二十万？”


“老夫人，您说的对极了，这是汇丰银行的存单，二十万两银子。若是王爷真对夫人无情，对十格格无义，会赏下二十万来？这么大的数目，即使是王爷，也不会是随便就能拿的出来的。”


他有句话没法说出来，这么大的数字，就算卖一两个巡抚总督，都赚不来。怕是庆王府几成的家当，都在这份存款里。


庆王生平，与黄白之物交情最好，又是个貔貅性子，有进无出，只对自己的儿女大方，对其他人则是锱铢必较，连下人都不给开工钱。肯拿出二十万两这种数目，自然就证明了，他对两人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绝情。


许氏对于这个干爹的为人，也自清楚的很，原本空洞无神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王爷，王爷他……并不是真的要跟我们一刀两断？我就说，王爷不是这等人，他肯定是念着我们的，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如此……”


这是个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子，习惯了依附于男人生活，如果让她靠自己的力量，独自生存，于她而言，便是不可想象的灾难。以赵冠侯的见识，他相信，如果不是有这个好消息，她恐怕就要寻个机会自尽，一了百了。如果不是看出这一点，他事实上不会现在就揭开谜底，至少也得等先上完伤药再说。


许氏本就是心思细腻的女人，一有了希望，那些小细节就关注起来，嗔怪的看了一眼毓卿“毓卿，你也真是个冒失鬼。额驸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说给上药，反倒是要男人先伺候你，真是被宠坏了。”


“没关系，您二位在屋里聊，晚辈先告个便。”


赵冠侯不能在许氏面前除衫上药，只好到了另一边厢房，请高进忠出手，为他上好了伤药。庆王抽他可不像抽自己女儿，着实下的狠手，好在他身体素质过硬，倒还能撑的住。高进忠自己配的伤药，对于这等伤也有奇效，上了药，伤口就觉得不像一开始那么疼，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可痊愈。


等他再次回到房间时，金十已经不再哭了，表情也变的凝重起来。外面的天气依旧那么闷热，厚厚的云层在空中堆积，将整个天空染的像黑锅底。时间虽然还没到晚上，可是房间里，就已经得掌灯。


直隶今年大旱，从过了年之后雪雨皆无，庄稼人倒了大霉。时下这场雨已经酝酿了很久，到底什么时候会降临到人间，没人说的上来，只是觉得空气中弥漫着大雨降临前的闷热与潮湿。


在风中隐约间可以听到喊杀声以及枪炮声，只是声音离的太远，传到这院落时，已经不大明显。方才房间里太闹腾，所以没人注意到，此时静下来，这声音就听的清楚。


许氏皱着眉头“这也太不像话了，京师首善之地，杀啊杀的，也太不成体统。准是飞虎团在杀人烧房子，闹的太不成话了，也没人管一管。之前只是在外城闹，怎么今天杀到内城来了？”


毓卿道：“这恐怕就是阿玛，要把我赶出来的原因吧。”


赵冠侯点点头“王爷站的位置，跟我们是不一样的，站的高，看的就远。尤其他老人家在各国事务衙门供职，与洋人公使打交道，知道的事情，就更多一些。我想，许是局面已经到了极危险的地步，京里，已经不能保证安全了。所以王爷想要我们趁早离开，越快越好。如此相待，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将来兵祸一开，王爷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先与你们切断关系，也省得你们受了牵连。”


许氏惊道：“你们是说，王爷有危险？若是这样，我现在要去王府，陪王爷共度艰险，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王爷不管。快吩咐进忠，给我备车，我要去王府。”


赵冠侯固然为其的情义而感动，却也觉得，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倒霉到了极处。连忙拦阻着“老夫人，您先听晚辈说一句，王爷今天说了话，就是不希望咱们去。您这个时候跑去，未免让王爷的安排都落了空，这也不太好。您听我说一句，王爷是宗室，又在宦海沉浮多年，自有安身立命之道。他老人家不让您在府上，正是为了便于行事。您贸然闯去，反倒是坏了王爷布置，这样反倒不美。不如我们先依王爷的意思，且回山东，观看形势。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变化，晚辈这里还有四营精兵，怎么着，也能保的王爷周全。”


毓卿也在旁劝解着，总算是拦住了许氏前往王府的念头。她是个耳根子极软的女人，三两句一说，就没了准主意，就也点了头。毓卿看看赵冠侯，使个眼色，两人离开屋子，来到院里。


房间里闷，外面也没好到哪去，呼吸依旧不顺畅。喊杀的声音，比在房里略大了一些，还能听到枪声。赵冠侯看着东交民巷方向“各国使馆的洋兵，也有将近千人，应该是能挡住吧。当然，要是调四营右军上去，这一千洋兵未必有便宜。可是没我的令，他们想调右军去打洋兵也不易，中堂那里，也不会点这个头。”


毓卿道：“你担心着简森？”


“不光是她，还有赛二姐也在使馆呢。她好歹也是我的熟人，帮过我不少忙，自然不想看到她有意外。简森更是为了咱的事，才去的租界，真有个好歹，我良心交代不下去。”


“你的牵挂可真多。”毓卿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当我的面，提那个女人，不怕我吃醋？”


赵冠侯一笑“总归都是我欠的债，不能不往心里去。其实要说什么大家一碗水端平，这话我肯说，你也不肯信，在我心里，简森的地位自然不及你，但是也不能做到对她全无在意，那样也不是为人之道。”


毓卿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两人在院落里来回踱着步“你的伤……不会有事吧。阿玛的手可真狠，打的你周身是血的，看着吓人。”


“还好，我身子骨硬朗，那顿鞭子总归是没想要我的命，不至于真打坏了我。进忠的药不错，有几天就能好。这点伤不算什么，我连指头都能切，还怕鞭子？”


毓卿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你不问问我落胎的事？”


“肯定要问，但是要到你心情好的时候，你现在情绪不稳，我怕一问，你又要哭。你今天挨了打，又那么伤心，我不想你又难过，那样对身体不好。”


时下男人对自己的女人随便落胎，自是深恶痛绝，毕竟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妻妾都不过是暖床加延续香火的工具。大小同危之时，保小不保大是常态，擅自落掉自己的孩子，则是罪大恶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毓卿根本不敢把这事对赵冠侯明说，今天被父亲踢爆，她还担心赵冠侯发作起来。乃至主动提起这事时，也是惴惴不安。听赵冠侯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孩子，她的鼻子一酸，努力的吸了两口气，并没有落下眼泪，但是手抓的更紧了。


“我没事，真的……我其实也不是怕疼，主要是一想到阿玛不要我了，我心里难过。现在知道阿玛还是那么疼我，还认我这个女儿，我的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她吸了口气，尽量保持着语调平静“我知道，苏氏不能生，我这个孩子，对你很重要。可是……可是当时我觉得还是不是挑明的时候，所以就……就去找了五爷……”


“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你的想法，而且这个孩子虽然是我们两个的，但是毕竟是你来生。所以，你的意见，我完全支持。”赵冠侯扶着十格格的肩膀，安慰着


“你不用想太多，我不会怪你落胎什么的，我要的是你，而不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生的出我很高兴，不喜欢生，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时，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想办法。毕竟这种事很危险，万一遇到个不在行的郎中，性命都可能送掉。再说我要是知道你落了胎，在山东就为你好好补一补身体了，也不知道你亏损了身子没有……”


他话没说完，十格格就已经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她抱的很紧，赵冠侯也以同样的力度回应，良久之后，十格格道：


“冠侯……我……我不是一个有度量的女人。其实我嫉妒苏氏，也嫉妒简森，就连翠玉，我其实也很嫉妒的。可是……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学着和她们和平相处，共守一夫，不是为了她们，而是为了你……可是你得答应我啊，对我必须得比她们都好，我是格格！阿玛虽然今天是演戏，可是咱们两个在一起之后，我这个野格格多半没的当了。今后我帮不了你什么，你不要……不要嫌弃我就好。那二十万银子，就是我的嫁妆，你取出来，可以做很多事。还有我自己也有些积蓄，我回头取了来，也有几万两，够你买枪买炮，扩充人马。若是这次洋人真的要和咱开打，正是武人得功之时，你就用这些钱去办团练，挣个大好功名回来。”


赵冠侯与她抱了一阵，在她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毓卿，我不求你帮我什么，我只是要你这个人，这颗心，而不是惦记你的钱财势力。那些银子，是王爷给你的，我不能动。你留着防身，还有老夫人，也不能受了委屈。该怎么使，就怎么使，你跟了我，也不用想着省钱，赵冠侯娶的起你，就养的起。”


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毓卿问道：“你怎么知道，阿玛的鞭子里有问题？”


“没什么，察言观色而已。王爷若是真的气急了，这鞭子就不会刻意躲开你我的头面，而且他话里的意思又点出，朝廷要把章合肥调动回京来主持谈判，可见局势比较麻烦，不是我这个身份的人，所能掺和的。王爷名为驱逐，实为保全，他既然存着保全的心，又怎么真的会赶你出去？他老人家再几次提到马鞭，我就想到，问题肯定出在鞭子里。再说王爷从进屋到最后，鞭子出自己手，就落在你手，不假手于旁人，就可知，鞭子上肯定有什么说道。”


“你心眼真多。”毓卿将头靠在他肩上“阿玛为什么非要把我们赶走呢，说实话，我想不通，还有点怕。”


“王爷赶咱走，我想，问题还是出在我身上。都怪我不好，谁让我得罪了端邸，把他的传令官杀了，原令封还。又打过大阿哥，在山东杀拳民杀的人头滚滚，飞虎团、端邸都在恨我。王爷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怕我受了害，所以催着我快走，就连差事都替我挡了。说起来，还是老丈人向着姑爷，这个恩情，我得记着。就是亏了你，等回山东办个婚事，可终究不能与格格出门子相比，排场小多了。”


“什么排场不排场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这个人在，就怎么都好。还有，先瞒着我额娘，别让她知道，我是给你做小的。”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忽然被人敲响，赵冠侯方才还与十格格说着情话，听到敲门声，就戒备的站起来，将十格格朝放里一推，同时伸手从衣服下面，把配枪握在手中。


高进忠也知外面兵荒马乱，并没开门，而是提了口刀，在门里问道：“谁？”


“是高进忠家么，问一句，十格格在不在你这。我是虎神营的翼长阿克丹，是格格的好朋友，是庆王爷叫我来的，有话跟格格回。”


毓卿点点头，高进忠撤去门闩，缓缓的推开了院门，一个中年武官，带着十几名跟班站在门外，朝高进忠行了一礼，随后迈着大步，走入院中。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出京


一行人进了院落，那为首的军官给十格格先见了礼，又给赵冠侯施了个礼。两人一般都是二品顶戴，赵冠侯胜在多一件黄马褂，而这人却是虎神营翼长，京城算是他的地盘，行客拜坐客，赵冠侯终究还是多还了个礼才作罢。


刚见过礼，从护从中，就有个人冲出来，边走边脱去外面的号衣，“冠侯！上帝保佑，我还以为很难见到你了，末日，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这次的交涉，绝对是没办法完成了。”


赵冠侯这才发现，这名护兵是简森穿了军装化装而来，由于低着头，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他大喜过望，拉住简森的手“怎么样？你没受伤吧？我这边也有点事，只听到喊啊杀啊的，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好的很，那些暴徒并没有伤害到我，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们这个国家，已经处在毁灭的边缘。如果不能尽快对于这些盗匪的行为做出约束，那么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你们将承受来自世界各国的怒火，相信我，那绝对不好受。”


她说的是卡佩语，别人听不懂，赵冠侯也以卡佩语回答道：“那些事，是大人物想的问题，跟我无关。我只在乎你怎么样，只要你没受伤，就一切都好。”


简森甜蜜的一笑“我不但没受伤，而且还赚了一笔大钱。我不但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还做成了几笔大生意，下半年的业绩，肯定非常好看。”


阿克丹这时，又将护兵里一个人请出来“五爷，出来吧，您跟赵大人也是熟人，大家没必要藏着掖着。”


人群里再次出来的，则是化装成亲随的大刀王五，他看到赵冠侯，脸色很有些难看，细说起来，两下是过节远大于交情，不知怎的，他今天也会找上来。众人坐定之后，阿克丹先对十格格道：“十爷，王爷让我给您带个话，那条马鞭，您得好好带着，千万不能丢了。虽然他老人家把您赶出来了，可是终归您是他的血脉，他不能不管。这不，把卑职打发来，就是护送着您出京的。”


庆王马鞭里的秘密，显然不能对他明说，但是只要不是蠢人，听了这话，也就该知道马鞭子里另有乾坤。这也是庆王的一道保险，免得几人全都一时糊涂，把他的苦心都辜负了。


阿克丹虽然是虎神营的翼长，可并非端王心腹。军队之中，想要都是主官心腹，也是件可望而不可及之事。京城各军之中，都有权臣自己的耳目亲信，谁也不能做到把所有的力量都抓到自己手里。阿克丹，正是庆王的一枚棋子。


他父辈曾受过庆王的恩，其本人又被庆王周济过，是以愿意为庆王效劳。这个关系，庆王之前一直不曾动用，这回为了闺女，也只好用了这个关系。其在虎神营管炮，因为学炮术的机缘，与西什库教堂的洋主教，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再后来就由主教施洗，让他加入天主教，做了教民。


对于旗人入教这种事，目前还不大相容，尤其端王这种极端排外的人，就更不用说。好在神机营副都统庆恒与他相善，庆恒又是端王很谈得来的一个朋友，有这么个关系，倒也没人动他。可是对他，总是有些歧视，只有庆王因为办洋务的关系，眼界比较开阔，并不计较教民身份，与他也最相得。


这次拜托他出面保护十格格一行出京，也是借重他虎神营翼长的身份，眼下飞虎团无法无天，目无纲纪，只有虎神营，才能靠着端王的关系，略微约束他一下。赵冠侯又看看王五“五爷，您怎么赏光，也一起过来了？我可是下了几次贴子，想请您到山东，可您就是不给面子。我们袁大人久仰您的大名，一心想聘您去给右军做个教习，不知道这回，您赏不赏脸。”


王五道：“赵大人，您误会了，王某这次是受了阿克丹大人的托付，护着你们离京到津门，到了地方，我就回。当初十格格对王某这个粗人很是看重，有这个交情在，我不能看着她落难不管。至于教习之事，王某只是个山野村夫，可当不得这个大任。”


他对于谭壮飞遇害这个芥蒂未去，不肯点头，也在情理之中。好在其人光明磊落，有恩必偿。当初十格格以贵胄之尊，对其礼遇有加，其以国士之礼以报，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高进忠从屋里拿了些酒肉出来，为众人斟上酒，赵冠侯问道：“阿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一天，我光听着杀啊杀的。原本飞虎团不是在外城么，怎么却杀到城里了？”


阿克丹摇摇头“赵大人，您还不知道啊，今天这一天，京城可实在是闹的够戗，出了大事了。”


之前直隶的拳民越闹越大，已经让各国公使严重不满，多次向事务衙门提出抗议，要求金国官府对于拳民的行为做出约束。两天前，扶桑使馆书记生上杉彬遇害，则将此事彻底激化。大金与各国公使之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


今天上午时分，赵冠侯到西苑面圣，东交民巷那边，则出了一件外交纠纷。两名拳民到东交民巷显威风，乘着马车在里面游逛，在马车上摆弄大刀，吓唬洋人。正遇到克林德出行，克林德本就是个锋芒毕露的人物，一见飞虎团立刻施以攻击。那几名拳民敌不得克林德，一人逃遁，两人被拿。衣服钢刀，都被送到事务衙门。


辅国公承澜前往交涉徒劳无功，两下非但未谈成，反而是闹的更不愉快，最终两个被拿拳民，全被普鲁士公使馆处死。此举，彻底激怒了飞虎团。等到中午时分，报复行动便开始了。


数千飞虎团团民在大师兄二师兄带领下经崇文门杀入内城，见教堂即烧，见到卖洋货的商店，也不放过。又四处捕捉教民及所谓的二毛子、三毛子等，押往庄王府，一并杀戮。内中妇孺儿童，不知凡几。


其本是想一路杀进使馆，杀戮洋人给团民出气，不想克林德布置也很周密，谈判破裂后，就在使馆的交通要道，都埋设了地雷，并用木牌进行了标识。


此举恐吓的意味，远高于实战。可是飞虎团多是不识字的文盲，根本不知道警示牌上写的什么，不管不顾的冲进去，随后就吃了大亏。地雷加上排枪，飞虎团民遭到迎头痛击，士气受到挫折。转头，冲向王府井大街，连烧了十几座教堂，洋货商店烧毁无数，被杀之人更难以计算。


团民后来分做两路，一路追杀着逃跑的教民与传教士、修女，追到西什库教堂附近，准备着对教堂展开进攻。另一路则重整旗鼓，还是把目标选在了东交民巷。


宫里给庆王来了旨意，要他把住在东交民巷的大学士徐同救出来，免受池鱼之殃。可是徐同早就已经带着家人，住进了端王府，阿克丹则趁着这个机会，把住在租界的简森夫人给带了出来。另外则请了王五，一并同行。


赵冠侯看着阿克丹“你认识简森夫人？”


“我们是教友，之前未曾见过。这次主要是租界里我有个朋友，向我做了介绍，当然，大家都是教中同道，理应互相帮助。现在东交民巷那里还在喊杀，情况闹的实在不成话，听他们说，明天还要烧南北堂。这简直就是要造反，王爷也不约束一下他们，我也是想不明白。”


南堂是最早在京城设立的教堂，位于宣武门一带，而北堂就是西什库教堂，也就是立山的邻居。赵冠侯到杨府吃酒席时，曾经见到过那教堂，知道其是天主教设于金国的总堂，一旦焚烧，所关非细。皱了皱眉头“阿大人，北堂离三海那么近，难道烧北堂，就不怕惊扰了两宫么？”


“可不是这么个话，宫里已经下了懿旨，派澜公带兵，前去弹压地面，饬令团民不得焚烧北堂。可是端邸先发了话，说这是民心所向，不能违背民意。徐同还给团民写了副对子，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写明了书赠飞虎神团大师兄，这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么？澜公接了上谕，根本没动地方，依我看，明天准是一场大乱子。王爷担心，乱民杀人放火，不利于格格与大人，特意明下官前来，明一早，送你们出京。”


“京城，还出的去么？”


“德胜门可以走，只是路上都是飞虎团，遮蔽道路，难以通行。下官在端邸面前还有三分面子，又从庆恒兄那讨了支大令，送你们过丰台总无问题，遇到程功亭的兵一接应，就没事了。”


赵冠侯点点头，连连道了几声谢，天色已晚，今天晚上是不能动了，就只好等到明天再说。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阿克丹带来的兵，就只在院落里临时对付一晚，明天早上准备出行。


天气闷热，人心浮躁，再听着隐约间传来的喊杀声，就越发觉得胸口压的难受。赵冠侯将一支烟递到王五面前“五爷，我们聊几句？”


王五并没接烟，“有什么可聊的？我说过了，这次是还十格格人情，跟赵大人没什么干系。”


“我知道，五爷心里还在怪着我，没帮着谭大爷的事。可是您现在看看，京里成了什么鬼样子。如果谭大爷他们的计划实行，以子弑母，万民难服，到时候旗汉相杀，各省攻伐再所难免，祸患比起今天，怕是只重不轻。咱们放下远的说近的，您是明眼人，京里这局势您看的出来，如果不能及早安排，大乱就在眼前。您是盖世豪杰，自然不怕。可是，您身上还有一份牵挂。半壁街几十条好汉跟您吃饭，他们可不是光棍一人，有家有口的，您就不想为他们谋算谋算？”


王五哑然，固然他有一身极高明的艺业，外加江湖上很了得的名气。飞虎团内，也有不少武林中人，其中多有旧识，倒是不怕他们对自己不利。可是现在这种闹法，他并不认同，而且感觉的出，秩序正在逐渐崩坏，等到彻底失控时，不管是谁，都约束不住他们的行为。


如果洋人报复，或是团民的疯狂已经到了不认旧交的时候，自己或许不怕，可是镖局里那么多手下的家口，他不能不考虑。这个总镖头，是要为手下人着想，谋个出路的，总不能看着他们家眷受害，自己一无作为。


赵冠侯道：“我这次回山东，会去想办法联系车皮，或许车不会多，但是几十人的家口，我还是能带的走。如果五爷不嫌弃，就让您手下人的家眷，跟我到山东，德州是我的地头，到了地方我安顿他们。”


“这些人都是武行，家里没什么钱财，一群人离乡背井，以何为生？”


“德州是大码头，总有人一口饭吃。再说武行的朋友若是愿意到德州，依旧还能开镖局。”


王五冷笑一声“你这么说，还是打的王五这口大刀的主意？你就不怕，我到了德州之后，先取你的人头？或是找袁慰亭算账？”


赵冠侯微微一笑“五爷，您是个老江湖，何必说这种笑话。飞檐走壁，神不知鬼不觉摘去督抚疆臣六阳魁首，这种话您自己信么？又或者说，手握万千大军的疆臣，几时把一二名侠放在心里？您这口大刀，在绿林道上有名望，可是在军中，却也不过是一勇之夫。我请您，是敬重您讲义气够朋友，如果您说我贪图您的武技……那咱们两便为好。”


院落里并没点灯，王五的脸色也看不清楚，半晌之后，只听他叹了口气“我先替我手下的兄弟对你说个谢字。你这个人心思太多，我算不透，总之，我会让我手下的人，跟你去山东，至于王某……我有这口大刀在手，五湖四海大可去得，飞虎团也好，洋人也罢，谁也不能把我如何。山东……我是不会去的。咱们过去的恩怨，也两清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千金购首


赵冠侯回房时，简森正在灯下把存折和图章分列开来，她和赵冠侯的关系，自然不适合让许氏知道，就只好住在客房。见赵冠侯进来，简森大喜的张开双臂，赵冠侯道：“让我看看，你受伤没有。今天租界里没想到这么不太平，居然有人杀到那去了，我一直在担心……”


“好了亲爱的，你的担心我已经从十格格那里听说了，还知道，你受了伤。我从租界里带了急救箱出来，来，让我给你先进行一下治疗。”


简森对于急救包扎也有了解，看了看赵冠侯的伤，知道并无大碍，也就放了心。两人先是在一起亲近一阵，她又把那些存折拿过来“你交给我的事，已经全部做好了，银子已经转入华比银行，这是他们的存单和凭证。我保证，即使是你们的老佛爷，也别想从华比银行调查出任何人的存款信息。”


赵冠侯明天就要走，本还担心银子转账的事办不利索，那就只能先让简森伪造一部分存折，等将来再想别的办法。不想简森如此能干，居然这么快，就把这么棘手的事办个利索。


简森道：“这么大的数目，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好在四恒的人同样有求于我，特意联系了京城里山西的票号、钱庄又把炉房里的应急款取了出来，总算凑齐了数目。不过那么多银子车到租界，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武卫后军就有人想要抢银车，但是被我们雇佣的护卫人员击退，最终导致团民到租界里闹事，以及今天的惨剧。”


这话在别人面前不能说，导致今天冲突的导火索，实际是简森夫人和她倒出来的这笔巨款。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钱财，终究引来了一场谁都没想到的大祸。赵冠侯自然也知道，这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忙问道：“四恒的人求你办什么事？”


“转移财产和人员。”简森一边任赵冠侯在自己身上摸索，一边说着“他们在京城里，积累的大量的财富，还有些管理者，他们的家属也住在这里。飞虎团除了仇洋，也仇富，外城已经有不少富户遭到了抢劫和杀戮，你们的朝廷，对此无能为力。这些大钱庄的拥有者，一向就是贫民仇恨的目标，现在这个时候，就更容易受到袭击。所以他们委托我，把他们的财富和家人，带离京城，带到山东。”


“你有办法？”


赵冠侯边说，边在她胸前轻轻一捏，简森神通广大，想要搞回去的车，肯定能搞到。但是什么时候，几节车皮，这些都很难说。四恒的人还好说，财产细软这些东西最容易遭人红眼，想带回山东可不容易。


但是富贵险中求，这帮开钱庄的都很阔，如果能把他们的产业带到山东，再让他们在山东做些生意的话，整个山东的经济，都会更加繁荣。于他及袁慰亭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简森热烈的回应着赵冠侯，身体像蛇一样，扭动起来“当然……我当然有办法，亲爱的……你要知道，我是个富有的贵族，成功的商人。在上流社会，我有我的门路，津门现在的火车站，已经被西莫尔司令的联军接管，可是这对我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到了津门，就一定可以找到车。我们有求于他们，他们也要有求于我，冠侯，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一天赚了多少钱？”


“你是说，那些地雷？”


简森点点头“没错，不光是地雷，还有手留弹。我所有留在津门仓库里的地雷、手留弹，都已经被公使馆买下了。他们看到了，今天这些地雷在面对团民进攻时的效果，所以都在购买，并且还要求我们抓紧生产。除此以外，枪支、弹药、药品，我一向憎恨战争，可是这次，我却忍不住要赞美它。你存在津门仓库里的一些枪，我也要。”


赵冠侯之前搬空了北洋和西沽仓库，里面有不少滑膛枪，他是没给部队装备的。除了给李家一部分自保，一部分散到漕帮几个大头目手里以外，其他的都存在仓库内。原本洋人对于金国的滑膛枪未必看在眼里，可是现在面临战争威胁，军火不会嫌多。尤其租界内对于各国适龄男性公民实行总动员，就更需要给他们发枪，这些滑膛枪就都被卖了出去。


赵冠侯问道：“租界里现在的武装情况怎么样，能不能守的住？我们的六十万，可不要真被人抢了。”


“放心吧，我们的钱，绝对安全。租界里的武装人员超过一千人，而且还有六磅火炮以及大批榴霰弹。就在下午，团民刚刚被打溃之后，你们的朝廷，还派人送来了一些枪弹。你们用枪弹接济我们，却还要和我们作战，你们国家真奇怪……克林德的态度很强硬，表示要和你们的朝廷进行严正交涉，如果你们不能迅速恢复秩序的话，他将联合各国公使，向你们采取进一步的措施。那种措施……你们不会想要看到。”


赵冠侯想来，攻打使馆和给使馆送枪弹的，自然是两路完全不同的势力，彼此之间，不可视为一路。但是这些事，没办法说的太细。


“那是朝廷大员想的事，跟咱没关系，我们做好自己的生意就好了，其他的事，随他们去吧。其实不光克林德强硬，我也很强硬，至于有多硬，你是知道的……”


两人之间擦枪走火，堪堪就要真刀真枪的交战起来，房门忽然被敲响，简森连忙整理着衣服，没好气地问道：“谁？”


“我，毓卿。冠侯在这吧？曹仲昆他们到了，得让他出来接待一下。”


曹仲昆是赵冠侯结拜手足，不管他心里多急，这时候也得先顾兄长，不能先顾美人。等到他走出房门，毓卿走进来看看看简森满面绯红的模样，就知道两人方才多半正在亲近，没好气道：“他身上还有伤，你就不能等等？”


“十格格，你身上也有伤，今晚上注定不能和他……不是么？既然这样，就不要浪费资源。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男人很棒，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看着那些伤口，我会更加的……兴奋。”简森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样子既野性，又充满了迷人的又惑。


十格格被她气的没话说，只好撂了句话“今晚上，咱谁也吃不着！”夺门而出，也到院里去接待客人。


来的不光是曹仲昆，四名管带，尽数到齐。他们找赵冠侯，很是费了些力气，最后还是亏着承振找到他们，又传了话，才把他们请到这来。按说这四人各有执事，没那么自由，可是曹仲昆却摇头道：


“这执事有名无实，实际上，我们反倒是现在最自由的一帮人。今天白天发了恩赏，仲帅又发了枪弹下来，弟兄们还等着跟团民见一阵。结果怎么着，我们倒是差点和武卫后军干起来。我们奉命守西苑，武卫后军不肯交出防地，差点就动了家伙。最后是宫里来了旨意，要我们暂时归步军统领衙门管辖。到了衙门里，澜公又要下我们的枪。大家不肯答应，复又是一场风波，最后是崇大人发了话，让我们且住在南苑，另行安排。”


李秀山道：“原本我以为，京城里得是何等讲规矩的地方，今日一见，却比津门还乱。到现在连个说了算的都没有，一会一个令，都不知道听谁的。街面上任着拳民为非作歹，官府不能干预，我看这仗不打，我们已经输了一半。”


四人都知道赵冠侯与端王及拳民的过节，特意带了一哨兵来，就在小院外面驻防，等到明天出发时，把人送到丰台再说。至于这四营兵，赵冠侯嘱咐道：


“按我说的，自己放机灵点，遇事就三十六招走为上。现在京里乱成这样，除非另有特旨，否则我们四营兵顶不了大用。若是朝廷派了什么送死的旨意，就得自己量力而行，别把自己搭进去。等我回山东，见了大帅，再商量该怎么办，但是枪绝对不能缴，这么多好枪，可不能便宜给外人。还有，你们在京里，替我照应一个人……”


小院里，众人商量着未来的安排，又忧心着京里进一步的局势。即使不是胸怀天下的名臣宿儒，只要看看外面的情形，听着夜里的喊杀声，也都知道，目前局势何等危急。若不能及时改过，怕是灭顶之灾，就在眼前，整个院落里，尽是一片愁云惨雾，高进忠的妻子儿女，躲到了厨房里，偷偷的哭泣。


在胡同外面，几条大汉悄悄向这里张望一阵，见一哨士兵戒备森严，荷枪实弹，转头，撒开腿，一路飞奔着，跑向了端王府。


街道上，随处可以看见熊熊的烈火，焚烧的民房，哭天抢地的受害者，以及兴奋的团民。刀枪草叉，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不少兵器上，沾染着血迹。武备库的刀枪，本是京城里一号大笑话，其所藏兵器，最古老的可以上溯到大金初定鼎京城之时，至今有数百年历史。若是拿到琉璃厂，可以当古董卖，若是上阵，就只能当样子。


可是现在，由于拳民一天比一天多，曾经的武备库里，已经空的可以跑老鼠。不管是能用的，还是不能用的，所有的刀枪棍棒，都发放了下去，用来武装团民。那些四九城里的苦力，乡下的贫农，走投无路的穷汉，手里摆弄着这些古董兵器，却充满了兴奋与满足。至少他们知道，有了这些东西，自己就不用挨饿，也不用吃泥土充饥。


往日里的恩怨，被富户、教民欺压积累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机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们可以冲开任意一家大门，指控其为二毛子、三毛子甚至是白莲余孽，接着就可以大行杀戮，却忽略了他们自己，同时也可能是白莲余孽这个事实。


乃至于团民内部，因为分属不同坛口，因为夺地盘、夺战利品或是谁多看了谁一眼，发生口角乃至斗殴最终演变成大规模火并的事，也屡见不鲜。以往京里的流氓、泼皮还要惧怕官府干涉，可当他们戴上红巾，扎上红腰带时，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摧毁一切，而无须顾忌。


那几条汉子，就是在这种喧闹的环境里，一路冲过了若干火场及屠宰场，终于来到了端府门外。往日高不可及的王府，如今已是任意出入。守门的早就换了拳民，见到自己人来，并没有任何阻拦。以端王堂堂郡王之尊，未来太上皇的身份，也可随意面见，不需通传。


几个人来到西花厅时，那里正在大排酒宴，吃喝正欢，仿佛是在庆贺什么节日。除了端王兄弟外，庄亲王承勋、武卫后军提督董五星，承恩公崇奇、体仁阁大学士徐同俱都在坐，正在宣讲着白天攻打教堂及使馆的壮举。


虽然攻打使馆吃了亏，可是在他们看来，这并不算什么，相反倒是大张了国人志气，灭了洋人威风。只要明天武卫后军动手，小小的使馆，也不过是一鼓而破。


董五星起于盗贼，虽然做了官，但仍然有草莽作风。对端王道：“王爷放心，今天攻打使馆的是团民，不是正军。明天卑职以十营人马冲锋，再告诉他们，东交民巷里藏着几十万银子，不怕他们不拼命。我想最多两天，那使馆就能拿下来。可是老佛爷那里没有旨意，我们就这么攻打使馆，慈圣若是怪罪……”


端王一摇头“五星，你只管放心，慈圣那里，自有本王担待，天大的篓子，也有我顶着，怪不到你头上。那些银子，你的人马就分了它，本王分文不要。只要你拿下使馆，我就给你请功。再跟手下的弟兄说一声，本王开下赏格，杀一个洋人，给五十两银子，杀个洋娘们四十两，杀个洋人的孩子赏三十两。杀个洋人当官的，给一百两。拿着脑袋，到王府换钱，现给不赊。”


庄亲王也附和道：“二哥，这事算我一个，咱两府出钱，归了包堆那点洋人的脑袋，咱给他买净了。看看洋人还敢不敢再管咱们大金国的事。”


徐同赞道：“王爷以家财日日贲赏，何愁三军不肯用命？明日之战，我军必可一战而胜，尽扫诸夷，我敬各位一杯。”


就在这当口，那名报信的团民，来到花厅里，报告了消息。本来热闹的气氛，渐渐变的冷了下来，董五星的手在桌上猛的一拍


“赵冠侯！就是他在津门给程鬼子帮忙，坏了我的大事。要不是他，现在武卫前后两军都在我的手里，小小洋人，何足挂齿？我这回，非宰了他不行。来人啊，传我的令，今天就踏平了那小院，看看他的四营兵能不能顶的住我的武卫后军！”

第二百二十三章 乌云压城


董五星本就刚愎自用，目无余子，因为后军装备最劣，对于前军右军皆有不满之心，连带着也对于支持右军的主将韩荣心生怨恨。自与端王暗通款曲以来，行为越发放肆，更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虽然身居王府，却无自觉，只当依旧在自己营中发号施令，一声令下，便要杀人。


端王心知自己的虎神营有名无实，空有架子，却是金弓玉箭，难堪实战，刻意笼络董五星。对其行为并不为恼，反倒是笑道：“五星，且慢，你先听我说句话。”


“怎么，王爷您还要替赵冠侯讨人情？”


“咳，我替他讨的哪门子人情，这个混账东西，连我的大令都敢封还，早晚要办了他！可是，眼下不成，至少在京里不成。我已经应了庆叔，宫里也有话，三天之内，不许动他。”


董五星并不怎么在意庆王，但是却不能不在意宫里的话，他犹豫着问道：“宫里，为他说话？一个二品，能跟宫里说上话？”


“说话的是皮硝李，可是他这话，也不全是自己的意思，至于还有谁的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即使如董五星，也对这话后面藏的含义吓了一大跳，连灌了两口酒下去“王爷，不至于的吧？这不就是一个暗红顶么，还能惊动到老佛爷？要是这样，可是不好动他。可是……可是卑职这口气，可是咽不下。他的兵在路上坏我的事，一进京，就跟我抢地盘，手里拿着那么多好枪，就是不肯给我们使。我手上全部的家当，也不过就是一营快枪，他的兵全都是快枪，这不是厚此薄彼。要是我有那些好枪，就不用拿人垫了。”


武卫后军在武卫军体系里装备最劣，步枪中包含大量火绳枪及部分滑膛枪，枪龄都在十年以上，保养上也不得法，多以不堪使用，临敌时主要还是靠鬼头刀白刃。炮火上更是只有土炮，没有一门新式火炮。赵冠侯这四营兵，虽然主要装备是山东自制线膛枪，但是在董五星看来，已经是极好的装备，自然看着眼红。


端王原本答应他，部队进京后，由虎神营和神机营的枪械里拨出来，给后军换装。不想太后防着他杀洋人，一道懿旨，把他的快枪尽数缴械，移交给武卫中军。虎神、神机两营，现在的枪械情况也不比后军强多少，董五星说这话里，也有着抱怨的情绪在内。


庄王承勋是个飞虎团的狂信者，以王爵之尊，却与飞虎团一般打扮，自己只认个二师兄，见到大师兄都要跪下磕头。他却不以为怪，反觉得光彩。此刻在旁说道：


“五星，这事我觉得也不能怪二哥，宫里发了话，咱谁还敢不听啊。可是你的气，不见得不能出，你的军师李来忠，不是飞虎团的老师父么。你跟他打个商量，请他做个法，让金甲神将，把赵冠侯脑袋摘了不就完了。”


董五星笑了笑“王爷说的是，只是摘他脑袋，也不能在京里，否则不是让端王爷难做人么？等他出了京，咱们再收拾他。”


端王赞同道：“就是这个话，在京里有西面的看着，咱不好动，等出了京，就是咱的天下。五星，只要你把使馆灭了，把洋人都宰了，咱们一切都好办。可是这事要办就得快，万一宫里那位改了主意，又要跟洋人谈判，咱可是前功尽弃，白费力气。”


董五星含笑点头“王爷放心，五星还是那句话，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杀洋人！我的军师已经去运筹一件大事，只要这事做成，宫里那位，是绝对不会改主意的。”


他在端王耳边小声嘀咕一番，端王乐的一拍大腿“好！这李来忠真是个活诸葛亮！有他这样的高人在，咱就不怕大事不成。你说说，他想当什么官，我来保他！只要这事办成，本王少不了他的好处。来，喝酒，赵冠侯跟这事比，什么都不算！”


陕西巷，胭脂胡同，凤仪班内。


京城里的厮杀与喧闹，令往日里车马盈门的清吟小班，也变的冷清起来。好在飞虎团的人，没有到这里肆扰，这片烟花之地，至少在目前还能算上净土。由于京官都在担心安危，大客商不敢随意出门，这里的人少了很多，但总归是有些不怕死的客人，趁着这日子来这里消遣，勉强还可以维持开支。


杨翠玉手里拨弄着琵琶，在帘笼后拨弄着琴弦，婉转歌喉，唱着曲子。房间里，一桌酒菜极为丰盛，两名客人在那里推杯换盏，酒性正浓。


两人一个四十几岁，身穿一身绸衫，打扮的如同乡绅，另一个则是个三十里许的男子，长身玉立，相貌颇为俊朗，眉宇间极有书卷气。若是有熟人在此就能认出，年纪大的正是董五星的军师李来忠，而那个年纪略轻的男子，则是韩荣身边负责电报翻译的王季训。


其是津门北洋电报班学生出身，捐班县丞。品级虽然不高，但是在韩荣身边掌管电报翻译，职权极重，也是个心腹。其性喜鱼涩，最爱流连烟化之地，在清楼之中，王四爷也是个很有名气的恩客。


原本他的身份，是没资格搭杨翠玉的，可是由于最近官员很少外出，都想着逃难的事，凤仪班声势大不如前，收入锐减。无有朱砂，红土为贵，王四爷就能到翠玉这里坐一坐，喝几口茶，说几句话，乃至听个曲子，吃桌酒席。得陇而望蜀，王四爷已经不满足于只听曲唱合，想要进一步，求个入幕之宾的身份。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不管他怎么用心讨好，就是留不得宿，近不得身。


可是杨翠玉手段高明，明明心里厌他，可是却又钓着他使钱，让王季训总觉得，再有一步就能达成心愿，也就不惜代价的往这花钱。像是今天李来忠这顿酒席，上下几十两开销，就都花在了凤仪班。


此时两人都有了三分酒意，李来忠向帘子里看了看，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四爷，我是不明白，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女人么，不都那么回事么，就算是个天仙，吹了灯也是一样。你把她收拾一顿，弄服帖了就完。要不然我要几个兄弟来，把她抓……”


王季训却一板脸“李爷，这话我可是不敢听了。王某喜花，却是花中君子，讲的是你情我愿，花前月下。煮鹤焚琴的勾当，我是万做不出来的。我琢磨着吧，翠玉姑娘对我也是有情的，只是她这种掌班大姑娘，不是随便就能让人近身的，总得破费一大笔银子，才能成事。到时候这凤仪班，三天不营业，要大办喜事，与普通人家嫁闺女是一样的，这里的开销，就都得男人来出。”


李连忠点着头“哦，是这样啊，我们陕西那地方，没这个说道，不懂你们京里的规矩。要是钱的事，那就好办了。只要你按我说的，把电报密码本拿出来，给我用一用，一万两银子，就是四爷的。这么个娘们，就算她那里镶了祖母绿，一万银子总是够了吧？”


“够了，自然是够了。”王季训将酒一扬头喝下去“李爷，一万银子可是真的？”


“这话说的，银票我都带着呢，四爷请收下。”李来忠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借着灯光看的清楚，正是恒源开出的一万两库平银票。王季训接过银票，兴奋的手都有些颤抖，看向帘笼后的眼神，变的格外火热，仿佛下一刻就能得近香泽，一偿所愿。


李来忠却笑道：“不急。四爷，您还得受累，给我写个条。兹收到扶桑公使馆交来库平银一万两正，你这么写了，银票自然就是您的。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人家也要防一防。你只要照我刚才的话做到，我们那里自然会知道，这张收据我涂销了还给你。”


王季训掌握的密码本，是个极要害的东西，这等人若是收了扶桑的钱，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逃不掉，脑袋是很难留住的。这显然是防着他收钱不做事，打的保险。


他也知道，对方肯以万两白银换密码本，必然是要伪造一份关系极大的电报，自己将来怕是要担很大的干系。有心拒绝，可是又看了看帘笼间，隐约透出来杨翠玉那窈窕身姿，不由想起了一句古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丰流。”


他一咬牙“好，我写！”


他的收条写好，杨翠玉一曲唱完，走出来给二人福了一福，又敬了两人几杯酒，王季训腰里有钱，胆气就壮，伸手就待去捉杨翠玉的手。不想后者很是灵巧的避了开去，掩口笑道：“四爷，您这是干什么啊？您可是四九城有名的花中君子，怎么，今个转性了？”


“翠玉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想……”


“四爷，您想什么啊，奴家心里也知道。奴家心里想的，您也知道，咱们交的是心，您说是不是？我看您今儿个嘴不跟腿，肯定是喝多了酒，赶紧着回家，好好歇一歇，要不明天，非耽误了仲帅的公事不可，这么大的沉重，翠玉可担不起。来人啊，点灯笼！”


京城清楼规矩，点灯笼就是送客，王季训知道，今天是留不下了。可是看翠玉眼中含情，对自己满是关心的样子，真是担心自己喝多了酒，不由心里又有了希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边出门，一边回头道：“翠玉，明天……我还来。我有钱了，我能给你赎身……”


杨翠玉等他走了，才摇摇脑袋，脸上露出鄙夷神色“戆货！”又看看窗外，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轻轻念叨着“小恩公……冠侯，你可一定要保重啊。这京城里的局势这么乱，你什么时候来把我接走？还是……你把我给忘了？”


整个晚上，内城里都喧闹不安，喊杀之声与枪炮声，不绝于耳。高进忠的老婆含着眼泪，把家里的细软收拾了起来，还想收拾些衣服，却被高进忠骂了一顿，只好背着包裹，带着孩子，准备着逃难。天刚到黎明时分，外面已经来了人，却是四恒的东家派来的，告诉大家，车已经备好了。


四大恒经营多年，广有积蓄，这次眼看京城局势危殆，恨不得把所有资产都转移走。但是时间条件都有限制，带的不能太多，虽然现在有官钱局印制纸钞，但是发行量有限，而且民间也不大认，主要带的还是白银。


其财力雄厚，夤夜之间仓促调动调动，随车白银也带了超过五十万两，足够在山东开设个小规模分号。只是银子都要放在大车上，车队蜿蜒曲折一字长龙，让赵冠侯看了直欲吐血。


“这车队也太长了，路上不安全！还有这些家眷，这么多人马，得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津门？咱这可是逃难，不是踏青。”


四恒中，恒利是主号，其余三家为分号，押车的少东家极是圆滑，连忙给赵冠侯请个安，顺手就把一张存折递过去


“大人，您老带好。这是小的给家里人送的一点伙食费，请您笑纳。我们都是男的，在京里还没关系，总有些老关系，到时候哪都能躲。可是老婆孩子，留在京里可不放心，你们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在庄王府杀人杀海了。男女老少都有，现在留在京里，实在太危险了。我们的家眷，还有人信了洋教，这要是让飞虎团知道，也会没命的。您就发发慈悲，带他们到山东吧。我们雇了李家镖店的人保镖，还有王五爷的源顺，足能对付些蟊贼。另外车上有五万银子，是犒赏弟兄们的。只要太平到了山东，再拿三万。”


这次四恒也是出了血本，以八万银子雇人雇车，这得算是天价。不等赵冠侯发话，段香岩已经上前道：“赵叔，这事别犹豫了，点头吧。这么多银子到了咱山东，干爹那里，肯定也欢喜。”


赵冠侯见曹仲昆等人脸上都是一般表情，就知道，这么大的数目砸下来，谁都动心，自己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四营官军，都被自己的长官调动过来，一听到有五万犒赏，这些士兵也都顾不得其他，只将步枪紧紧攥着，显然为了钱，大家全都豁出去了。乃至于阿克丹听到五万银子，也忍不住动心，连忙下令，去调动自己所管的一翼兵。


昨天晚上，王五已经连夜传了信，镖行伙计，把家人都带了来，上了马车，对于赵冠侯，也是感恩戴德。李家镖行在京里名望很大，朋友也多，四恒又出了笔钱，收买了一名城门官和几个飞虎团的师兄。大队人马由阿克丹的兵领路，高举着端王大令，叫开了南门，出城而去。


就在这支庞大的车队离开内城之时，京城里火光又起，枪声大做，飞虎团对于南、北两教堂的总攻开始了。烈火熊熊中，南堂的西式建筑，珍藏书画，自鸣钟等手工制品，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兴奋的团民看着熊熊火光，得意的大笑着，持刀舞枪，追杀着落后的教民、教士。伴随着南堂的毁灭，飞虎团众全都认为，他们将迎来一场辉煌的胜利，为大金国带来巨大的改变。


就在众人兴高采烈的欢呼之时，空中一声惊雷响起，酝酿了多日的豪雨降临了，大雨将火势压下去，雨越来越大，火越来越小，只剩微弱的火种，在倾盆大雨中挣扎残喘，寻求一线生机。

第二百二十四章 师弟师兄保龙庭（上）


李家镖行的东家在京城武林中，是老一辈的成名人物，手下极是来得，兼之门内精壮子弟极多，演习枪棒，教授武艺，飞虎团对其也很为忌惮。这次因为镖银数目巨大，且有很多女眷，老镖主亲自押镖，光是护卫的子弟，就带了两百多人。


源顺这边则是事关自己家口，不但本身的镖师全部出动，连带京里一些有交情的朋友，也请来帮忙押队。王五在侠林里很有声望，京城武林中，很是邀请来一些成名拳师随同押车，两下合在一起，就超过三百人。


等到出了外城，队伍暂停，却见从后面几辆大车上，四恒的伙计打开一个个柳条箱，将里面藏的洋枪取出来，发放给镖行的护卫。赵冠侯看了一眼恒利的少东家，他已经问过了，这人姓董，名叫董骏，乃是这一支长房嫡出，未来的当家人。今年三十出头，人很精明，也很会说话。


方才那份伙食费，赵冠侯已经看过，乃是一张华比银行的存折，名字写的是冠记，数字则是三千两。这笔数目来收买自己点头，倒也不能算少，可见这人是个懂得规矩的。见赵冠侯看过来，董骏也一笑


“大人，我们开钱庄的，生意做大了，难免有人惦记。有些可以拿交情对付，有的，就只好讲打。我跟着家里人出来跑买卖，光是劫道的，都遇到过三次了。当然，李老师和王五爷，都是好功夫，可是有洋枪，总比用功夫便当，所以买了几条枪，防身用的。”


所谓的几条枪，却足足武装了一百多名李家镖行的伙计，一下子赵冠侯手下就多了个步枪哨出来。内中虽然大部分是滑膛枪，可是依旧有十来条线膛枪，枪枝年限不长，大概都在三年以内，比起武卫后军的配枪都要好。赵冠侯倒也没想过多管闲事，只是问道：“这些枪是哪条路子来的？”


“虎神营、神机营。这两处的兵源主要是在旗的大爷，平日里吃喝听戏，抽烟溜鸟，开销太大。指望着军饷旗饷，根本不够吃的，就只好想点别的辙。像是这枪，就是个来财的道。一手钱，一手货，大家都满意。”


赵冠侯这边，派了几名军官过去，指导了一下李家镖行的人怎么使枪。时间紧张，不可能把他们操练出来，就是简单做个科普，真正到战阵上，还是得指望四营新军。不过总算是让他们会了放枪，路上遇到敌手，手上的力量就强了几分。


队伍里打头的是赵冠侯与少东家董骏，十格格换了男装，也在赵冠侯身边策马而行。她虽然受了伤，但是不影响骑马。简森夫人则是一身猎装，显的英姿飒爽，肩上扛着一支步枪，两条长腿上套着长长的马靴，皮靴擦的锃亮，在阳光下泛着乌光，让赵冠侯暗自想着，今晚上应该让她穿着这靴子……


由于拉着太多银子，车辆想快也快不起来，只能缓缓而行。出了外城，就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皆是红巾大旗，扶金灭洋的旗号，几乎随处可见。一股又一股的团民，肩上扛着刀枪，一如平日里扛着锄头，还有些人兴奋的摆弄着各色旗帜。上面绣着各色猛兽飞禽，当然更多的是写着扶金灭洋那四个大字。


其成员多以年轻人为主，一张张年轻充满活力的面庞上，洋溢着笑容，说笑打闹着，向京里走，仿佛是去赶集又或者是去逛庙会。这些人身上的衣服满布补丁，脚上没有鞋，光着脚，踩在路上，腿上满都是泥。但是他们看着京里，眼光里充满着热切的期望，大概认定，到了那里，自己就能穿上鞋子，拥有一切。


偶尔还能遇到一些阔绰的队伍，他们带着吹鼓手的，演奏着唢呐等乐器，又或者是带着庙宇道观里的法器，边敲边行。口内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手里摇晃着各色法器、旗幡，开路的都是彪形大汉，一边开路，一边从嘴里吐出长长的火焰，以彰显自己法力无边，神通广大。


由于道路不够宽，四恒的人马在路上，就让对方过不去，必须避让。李家镖店的老镖头与王五，负责开路，两人都是大有面子的人物，江湖走的也多，认识人也多，三言五语，多半就能把话说开。


偶尔也有些人并不买这些武人的帐，可是看在这支队伍人多，又有很多洋枪，就只是在路旁怒目而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到雨落下来时，赵冠侯这一行人就只好先把车赶到路边避雨，镖行的人找到了一处破旧的寺庙，勉强可以躲一躲雨。


女眷们从车上下来，到庙里躲避，男人们就只能在廊下避着。至于士兵和趟子手，各自都有油布、洋伞，权且可以遮身，但终究免不了被沦成落汤鸡。


许氏天生是这种场合的好手，她生的柔弱白净，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让这些女眷们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大有来头的贵妇人。四恒这些管事、掌柜乃至东家的正室都在老家，留在京里的，多是妾室，甚至有的是外宅，连正妻都不敢见。


两下比较，身份地位比许氏不知差到哪里去了。因此到了庙里，那些女人都要巴结着许氏，赔小心说着好话，许氏也很享受这个过程，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聊的很热闹。


赵冠侯自是不好去凑这个趣，就在廊檐下看着雨境。雨来的急，下的又大又密，打的在地上冒起白烟。简森夫人道：“这雨一下，飞虎团今天的进攻就必须停止，这是上帝给的机会。你们的朝廷如果能抓住机会，倒是可以让事情有所转机。”


毓卿将衣服下摆提起来，避免其沾到雨水和泥，这庙里自然干净不到哪去，野兽的便物被雨水冲刷，肆意横流，让她大为恶心。“这雨最好赶紧停，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再说这破庙，会不会塌啊？”


董骏抬头看了看，房顶漏的雨，直往人身上砸，他只好想旁边躲一躲。“这庙当初修的还挺结实，倒是没那么容易塌。再说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倒是不用担心房子。可是这么大的雨一下，路就不好走，想要到津门，就更费劲了。”


赵冠侯点点头“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的事，咱也管不了，认了吧。现在只能慢慢赶路，小心无大过，总归是有这么多人手，不至于出事。我估计一会还得有飞虎团的来这里避雨，告诉下面的人，做好防范，一个也不许放进来。那帮人穷惯了，看到这么多车仗，难免不生恶念。”


董骏道：“有这么多弟兄护着，我倒是不担心路上出事，我所顾虑的，是京里。我这个少东家在外面待的太久，京里面的局势，就不好说了。现在这个世道不好，一天可能就是几个变化，看那帮团民，跟赶集一样往京里奔，总觉得不是好兆头。听说这两天，城里进去十来万人，都说要跟洋毛子打一仗。我就纳闷了，他们到底是要打哪个洋毛子，这事又没法问，要是他们见洋人就打，那可就坏了。”


商人并不关心政务，可是四恒做钱庄生意，是大家眼里的肥肉，一有兵祸，必遭劫掠。飞虎团无法无天，又多是穷人，一旦盯上钱庄，就是大祸。若是再引来洋兵入城，则四恒的基业怕是就有毁于一旦的风险。


董骏算是个出色的商人，可是在这种大势面前，一个优秀的商人，并不能发挥多少作用，他可以看到危险，却很难解决。转移出这部分资产，乃至于女眷身上带的契约、票据，算是他留的一记后手，可是这记后手能起多大作用，他自己也没把握。


赵冠侯道：“董少爷，其实我有个建议，把四恒的钱，存到洋人银行里去。当然，要付一部分保管费用，但是怎么说，也比起被抢了要好吧。或者说，干脆与洋人的银行合办，由他们出面保护你们的积蓄，等过了这一关，有什么话再说。不管仗打的多大，总有打完的一天，到那个时候，再把产业拿回来，也不算晚。”


董俊一愣，看了看庙里“您是说……简森夫人？大家都是做钱庄生意的，算是同行，对于这位夫人，在下也仰慕的很。可是大家交情不深，这么大的事，不大好办。再说，家里老人也有个看法，我们四恒为朝廷做了不少事，朝廷应该对四恒有所保全，不会看着真有乱兵，来抢我们的家业吧？”


时下国人对于洋人，还是猜疑的成分更重，董骏在山西商人里，算是难得的开明派，至少把钱运到山东而不是老家，且和简森有交情，这些都不容易。但是要说到与洋人合股，或是把自己的家业存到洋人银行里，这么大的事，他既做不了决断，也做不了主。


可是朝廷最近的表现，让董骏心里也有点没底，大白天的在京里杀人放火，朝廷坐视不理。外城有不少富户被抢，也不见官府派兵弹压。如果他们真的发了性，抢到四恒头上，朝廷到底能不能指望的上，谁也没把握。是以董骏现在，也做不了这个判断，到底是信朝廷，还是信洋人。


赵冠侯朝十格格使个眼色，毓卿转身回庙，时间不长，就把简森叫了出来。简森是社交场上的老手，与这些妇人谈笑风生，应付自如。等到出来之后，也不避人，大方的垮住了赵冠侯的胳膊。


“冠侯，你叫我出来，是要……”


“谈笔生意，四恒与华比银行的合作，当然，这只是个一个意向，还不到具体实施的时候。我的想法是，要么四恒把资金存到你的名下，要么就是两下合股。这对于两方，都有好处。”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停了下来，简森与董骏的商业谈判，也颇取得了一些进展。董骏懂洋话，与简森也能交谈，对于提出的合作经营，他也表示出了很浓厚的兴趣。


这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外部的压力。迫在眉睫的兵祸，如狼似虎的拳民乱兵，都是眼前客观存在的问题，不论哪一个，都可能令这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元气大伤，面临倒闭。


洋人的银行，虽然未必可靠，但是金库外是有洋兵持枪警戒的。昨天提款时，洋兵随行保护，几十万两的银子，平安无事运进租界，这是个活生生的广告，也不由董少爷不动心。


再者，就是简森夫人确实是个谈判的好手，她列举了华比银行的优势和信誉，外加客观实在的所有物：铁路。那就是华比银行的实力象征，跟这样的大银行合作，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他也很坦率，自己只是少东家，并不能完全做主。尤其跟洋人合伙开钱庄，这种事并无先例，家里未必肯点头，自己回京之后，会尽力游说，尽力促成此事，尽可能的实现合作。


大雨一停，车仗即可出发，镖行的人虽然身上有功夫，可是被大雨浇的透湿，又来不及换干衣服，身上湿漉漉的难受，精神就有些懈怠，队伍也有些散乱。阿克丹带出来的兵就更差劲，东一堆，西一堆，已经完全没了队型可言。与之对比，那四营官兵虽然也被淋的不成样子，可是一说开拔，队列立刻排列整齐，丝毫不乱，与镖行的伙计一比，高下立判。


王五在马上把脸一沉，腰板拔的笔直“各位老少爷们，别给咱镖行的人丢脸！不就是一点雨水么，别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不嫌寒碜么？”


一干子弟听了这训斥，都有些挂不住，不自觉的挺起腰来，队伍也稍稍整齐了些，下意识的以这些新军为参照物。由于雨水的关系，路面既有积水，又是泥泞，行动很是困难。那些大车上装满了银子，一不留神就可能陷到地里，就得一群棒小伙子又推又拉的配合着车把式把车从坑里推出来，但是走不多久，可能又陷进去。


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天过了晌午，也没走出多远。董骏急的额头上直冒汗，赵冠侯则无可奈何道：“急也没用，这么多银子车，又多又沉，好路都能压坏了，何况是下过雨的官道，怎么着也快不了。”


“照这样走下去，今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宿头，总不能让大家睡在外面，这是我没考虑周全，怎么就没想到，这些银子车会误了事。”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马嘶声传来，却是打前站的李家镖行的伙计跑了回来。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神色有点慌张“前面有飞虎团的人，把路给断了，林子里还立了不少旌旗，看样子是有埋伏，咱们是不是先等一等，或是躲一躲？”

第二百二十五章 师弟师兄保龙庭（下）


李家镖行虽然保镖多年，与绿林响马强人多次对过阵，并不畏惧战斗。可是其本质上依旧是江湖人而非军人武夫，走镖七分靠人情，三分靠本领，能不打则不打的职业习惯，已经深深印入他们的思维之中。


再者飞虎团的靠山很硬，论起官府上的关系，四恒反不如飞虎团。如果在这里杀伤过重，结成死仇，日后飞虎团的报复，也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


除此以外，这支车队的情形，也并不利于作战。虽然护卫多达数千人，可是因为保护车辆的关系外加道路宽度有限，庞大的队伍现在如同一条长蛇，前后距离拉的很开，后队的人想要到前队来，得走上一段时间。飞虎团的声势众人已经看到了，一旦打起来，可能是四处开花，处处被袭，以散阵迎敌，多半是要吃大苦头的。


即使李家镖行那位老镖头，也有些犹豫，但是走镖的终究要听货主的话，他并不能自己拿主意。王五则抽出背后的阔刃单刀“飞虎团的人，大白天就敢拦客商，我看这就是群响马，过去看看，不信他们敢怎么样。”


赵冠侯也道：“没错，如果我们现在停住，等到天黑，局面会更糟。再说林子里的路更不好走，下了官道，咱的银子车就保不住了。现在是斗一口气，谁的气足，谁就能赢。我们到前面看看，不信飞虎团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家镖行的伙计打探的倒是没什么差错，道路正中，放倒了几棵大树，还有一些大石头作为路障。而在树后，一部分官道被破坏了，出现了几个大坑，想要通过，就得移开路障，还得把坑填平。


稍远一些的地方，扶金灭洋的大旗晃来晃去，如同示威。而在森林里，可以看到旗帜在摇来摇去，偶尔还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由于树木的遮蔽，看不出到底藏了多少人，这种仗也就最难打，一不留神，就可能受到伏击，那名伙计提议回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阿克丹赶了过来，看着这场面，也有些气愤，将手里的大令举起来，扯开脖子喊道：“飞虎团的哪位师兄在？出来搭话。这是端王爷的大令，我们是奉令而行。”


他连喊了三遍之后，森林里终于有了回应“我们是玄水坛的，咱奉的是李老师的令，在这里杀二毛子。你们队伍里有洋毛子还有二毛子三毛子，车上拉的，是犒赏洋兵的饷银。按着李老师的吩咐，洋毛子就得杀。看在端王的大令上，我们可以打个商量，你们放下饷银车，人可以离开。否则的话，就谁也走不了！”


几个领头的人，这时都已经赶过来，听到对方的回答，董骏急忙道：“这位师兄，你们误会了。我是四恒的少东家，我们这里是有银子，但是我们银号自己的钱，准备到山东开分号，并不是犒赏洋人的军饷。我是金人，怎么会犒赏洋人？只要师兄放开一条路，我愿意献一笔款，给这一坛的兄弟做军饷。我们这次有数千官军护阵，如果大家翻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树林里安静了片刻，声音就又响了起来，一顶红头巾从树林的枝杈间探出来，向这看了看。然后又缩了回去。


“四恒？你真是四恒的少东家？果然，你们有钱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不是二毛子，就是三毛子、四毛子。山东现在是洋鬼子的天下，你们把钱带到山东，还说不是给洋毛子当犒劳？还雇了洋枪队来给自己壮胆？我告诉你，老子不怕。我们飞虎团有十几万天兵天将，四乡八镇，都是我们的人！只要做个神通，立刻就有天雷来轰。你们这样，先放下兵器，然后跟我们到神前焚表，是忠是奸，神仙来定。要是神仙说放你们，你们就可以走，否则就给我滚回京里去！我们飞虎团要打洋人，你们这时候出京，就是信不着我们，就是泄我们的气，坏我们的术！”


董骏急的不停用袖子擦汗，看着赵冠侯“大人，这可怎么是好？咱们的兵能调来多少？”


“不多，主要得保护银子车，都到前面来，后面出了事，就不好防范了。大概也就两个哨的兵，可以当机动兵力。”


“两个哨？才不到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点？”董骏虽然不懂军事，可是看看森林里晃来晃去的旗子，也感觉的出，伏兵得有几千人，一旦打起来，增援可能上万。以三百人对付这么多敌人，实在太危险。


他咬咬牙“大人，你多调一些兵过来，我们先冲过去再说。钱财身外物，总是要保人要紧。车上有我家及各位掌柜、股东家的女眷，绝对不能让她们与这些团民打对面。现在就只好舍出一些银子车，把人先保护过去要紧。”


赵冠侯看看董骏，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的味道，又看看十格格与简森“你们怎么看？简森，你这个洋人，可是他们非杀不可的。你就不怕？”


简森妩媚的一笑“有你在我身边，我为什么要害怕呢？这位董先生的表现，让我很满意，看来他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我想，华比银行和四恒的合作，会进行的很顺利。当然，前提是把这些讨厌的苍蝇赶走。”


毓卿也咬着牙“要不是这帮人闹，阿玛也不会打我一顿鞭子，更不会闹的要我们这么狼狈的离京，我身上的伤还疼，正想找个人撒火呢！”她说话间，已经从一名士兵手里要了支步枪，娴熟的倒入火药咬开油纸包，把铅子夯实，随后便是瞄准。


董骏见简森也同样的举枪瞄准，显然已经决定开打，连忙摆着手“急不得，几位，急不得。这事我们慢慢商量，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总得调齐了人手……”


“不用这么麻烦！”赵冠侯笑了笑，冲着树林里喊道：“里面的人听着，马上出来，挪开路障，填平道路，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们所携带的一百门火炮，将把你们藏身的树林，化为一片火海。所有炮兵准备！”


森林内，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的嘀咕着“师兄，我看还是撤吧！这仗不能打啊，他们人太多，又有洋枪，咱们要打，估计要吃亏。”


“是啊，那些镖客是李家镖行的，我以前在绿林时跟他们会过，这帮人手下很来得，咱们多半不是对手。何况还有个大刀王五，这都不是好惹的。”


那名师兄看着身边零散的百多号人，也有些迟疑“大家别急，现在要跑，咱就百被雨淋个透心凉了。吓唬吓唬他们，要是能要下几辆银车，大家都有钱花。若是能抢到几个二毛子女人，咱就一起搅洋妖洞！实在吓唬不住，再跑不晚。都怪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这个时候下，这不是成心坏事么？”


确实，如果不是这场雨，今天这一仗，这帮人还有点把握。要知事实上今天设在这里的埋伏并非几百人，而是三千余人。


李来忠并不准备放赵冠侯回山东，不管是赵老祝的仇，还是董五星的仇，都该做个了断，这种事越早了断，越有利。他已经分析出，赵冠侯的人马虽然多，但是不可能集中在一起。


三千余人埋伏在道路两旁，从前后各处同时发动攻击，使其首尾不能兼顾。即使不能尽数消灭，也能让这支人马元气大伤，再想回山东，也不可能突破其他封锁线。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李来忠全部的算盘。飞虎团茁壮发展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自年初开始，直隶天旱无雨，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无以维生，于是拳民就越来越多。


这场豪雨一下，来自周围乡镇的团民，立刻就离开自己的防地，回家去照看庄稼。趁着这场好雨，赶紧去把土地弄一弄。若是接二连三的雨下来，就能求个收成。至于埋伏，杀洋毛子二毛子之类的事，对比起庄稼来，那又算的了什么？


飞虎团本就是个松散的团体，即使是李来忠，也没有赵老祝的号召力，他本人又在京里，对拳民没有约束力，根本管不住这些人离开。这一来十成人马去了三成，等看到庞大的护车队伍，以及那些洋枪刺刀，逃走的人就更多。包括一些从山东来的老拳民，看到这阵势跑的反倒最快，留下的，只有这个大师兄和身边这不到两百号人。


这些人主要是村里的无赖闲汉，还有是周边绿林里打闷棍、套白狼的强人。本来就没有田地，而不肯耕田，收成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支队伍既有银子车，又有女人。到时候可以发财，还能搅洋妖洞，才都肯留下。


这师兄倒有点心眼，虚插旌旗等手段，都是他从评书里学来的。反正金兵一向脓包，看到这么多旗子说不定就会逃走。到时候趁乱杀出来，不管是抢几辆银车，或是抢几个大家闺秀，都是很不错的收益。


可是一看到几千名持枪的官兵，队型严整，那些镖行的人身强力壮，人数也多，这些人就有点腿软。可是这个时候若是一走了之，就没有收益，大家的晚饭还不知道怎么解决。这段日子，他们已经抢了几个大户，睡了几个平日里根本碰不到边的女人，胆子也就变的大了。


那名师兄指着简森“你们看，那洋女人多俊。若是能搅一搅这个洋妖洞，你们难道不想？他们我看也是虚张声势，有端王的靠山，官兵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别让他们看出虚实，我们就不怕！”他探出头去，大声喊“你骗谁呢？就这个路，你们还能带炮？我们不……”


他话音未落，赵冠侯已经摘下米尼步枪，在眨眼之间已经完成装填，随后便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那顶红色头巾，在森林里消失了，随后，树林中就是一片惊叫声与树叶的摇动声。董骏已经圈过马头，准备先向队伍里躲避一下，避免遭到攻击。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预想中，森林里伏兵四起，喊杀连天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反倒是那一枪，如同打碎了团民的胆量，只能听到喧闹声，与树枝的响动，其他声音都听不见。


“虚张声势！”赵冠侯收起步枪，“他们在森林摆的，就是个空城计，可惜手段不够高明，很容易被看出破绽。飞虎团如果真能做到埋伏几千人马，却让人看不出来，那他们就成精了。那是正规军才能做到的事，不是一帮民团神棍可以学的。他们动静小，就是人少而已，我们手里又有枪，怕什么？只要我们的气足，就不怕他们。来人，清理道路，准备前进。”


镖行的伙计与四恒随车的伙计，一起清理着路障，又开始铺平道路。这几个坑挖的倒不是太深，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恢复通行。在森林里，还能找到那具被打死的团民尸体，以及仓促逃窜的飞虎团丢弃的旗帜以及一些刀枪棍棒，前方那杆扶金灭洋旗，也如同死尸一样，被扔在地上，无人过问。


毓卿本想开枪杀人出口气，结果只一枪，就把他们都吓跑了。失望之余，又有些难过，拉着赵冠侯的手说道：“他们人虽然不是太多，但几百人也是有的。结果只打死了一个，其他人就都跑了。指望这样的队伍去打洋人，就算有十几万，也不顶用，老佛爷这回千万可不要犯糊涂，真的跟洋人动兵。否则的话，我们吃的亏，会比高丽那次还大。”


“老佛爷当国数十年，并不是一个容易受人愚弄之人，我想，她不会任由这干人胡闹的。用不了多久，应该就有旨意，只要剿拳匪，驱逐武卫后军，这个国势就还有救。再说，这是大人物想的问题，咱们先顾好自己，顾不上其他人了。”


等到部队再次出发时，侦察的力度，比之前就更大。除了镖行的伙计外，部队里的侦察尖兵，也往来哨探，防范着其他团民的进攻。好在，路上虽然又遇到了几支团民队伍，但是其与之前遇到的团民一样，都是进京去打洋人的，并没有与他们冲突的意思，最多就是态度不友善。


当天晚上，队伍到达了一处小村庄，总算不至于露宿荒野。这村子与李家镖行的人认识，董骏带的银两又足，很容易就租到了房子。官军与镖行的伙计只能搭帐篷，女眷们就可以到屋子里休息，吃口热饭喝口热汤，解一解路上的劳乏。


镖行的伙计们，要紧着把湿衣服放到了火上烘烤，而右军兵士，则先分派了哨兵，吃着干粮，同时警戒着四周。


赵冠侯作为军事主官，倒是不用吃苦，也有他的一间房子，毓卿为他除去衣服，用手巾擦着水，担心着伤口是否会雨水感染。赵冠侯笑道：“没事，雨水没淋到身上多少，不妨事。毓卿，今晚上，你留下……”


“呸，找你的侯爵夫人去！你今天不一直看她那脚么，她肯定高兴的不得了呢。”毓卿脸一红，做势欲跑，却被赵冠侯从后抱住，就在赵冠侯正在她身上攻城掠地的当口，门外忽然传来董骏的声音“赵大人，在么？有兵过来了，请您去看一看。”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入股四恒


被打断了好事的两人，心情都不怎么好，可是一听到有兵来，却谁也不敢怠慢。赵冠侯整理了一下衣服，提起手枪，向外便走，同时对毓卿道：“你去看着老泰水，我给你留了枪，不过就算来的是敌非友，也应该打不到那里。”


毓卿方才的衣服都被脱了一半，一边穿一边也关切的嘱咐着“我没事，你自己小心就好。会不会是武卫后军的人？那帮土匪兵可是无法无天的很，要是他们，你可要多加点小心。”


等来到外面时，董骏也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尴尬的一笑“是前面放哨的弟兄回来报信，说有兵向这里过来，曹大人已经带了一支人马迎上去了。小人有点担心……”


“少东家别客气，告诉我是应该的，您放心，不管来的是敌是友，贵宝眷还有那些银子，都不会有问题。”


赵冠侯边说边向前行，四营部队，这时已经集合起了一营人马，其他部队正在紧急集合之中。他们进驻村子时，虽然只是暂时休整，但也选择了较为有利的地形，加之武卫后军装备奇劣，即使是他们来，赵冠侯倒也不怎么在意。


时间不长，曹仲昆打着灯笼从前面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冠侯，来的是自己人。是武卫前军的弟兄，带队的是任升任老兄。现在这些地方已经由前军接防，咱们不用担心什么了。”


武卫前军里有许多淮军子弟，这些人算是子弟兵，彼此之间香火情义很重，程功亭就是他们的米饭班主，也是恩主。因为前者在津门给程功亭出头的关系，武卫前军中很多人对赵冠侯感恩戴德，尤其任升算是熟面孔，关系就更好一些。由他带兵，就更好说话。


这个时代夜间行军，还是个难度很高的事情，包括另一个位面里，号称精锐的部队，行军导致溃散的事都会发生，何况是此时的金兵。任升能带领两营人马夜晚行军，倒是让赵冠侯对其另眼相看。


见面之后赵冠侯才知，任升此来，是奉了程功亭的军令，而程功亭则是接到了韩荣的命令。由他派兵护送赵冠侯一行，好把四营武卫右军调动回去。


“京城里闹的不成话，团民烧了南堂，复又围攻北堂。虽然下了场雨，可也是没能制止住他们的攻势，杀啊杀的，杀了一天。老佛爷气的够戗，罢了崇礼的官，又把左右翼总兵都交部议处，可是没什么用，京城里依旧乱成一锅粥。那帮拳民杀人放火，还抢大宅门，整个京里已经混乱不堪。武卫后军不但不肯弹压地面，反倒与拳民沆瀣一气，帮着他们打使馆。攻了两次没攻进去，只好收兵。仲帅说这样下去准出大乱，要求立刻调兵进京捉拿盗匪。可是能捉盗匪的兵，就只有右军这四营了。”


赵冠侯不住的点着头，自己带四营兵出来，也有让他们远离是非之地的打算。所谓的匪，就是团民，其本身并不足惧，真正要考虑的，一是端、庄两王及徐同、刚烈等人的态度。二则是慈喜太后本人的想法。


从韩荣到毓卿，都不如庆王看的透彻，飞虎团为害如此之甚，其根源不在于其有多野蛮，或是有多凶狠。而在于慈喜太后本人首鼠两端，并无定见。其既想维持治安，又想要借拳民之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因其对团民剿抚不定，左右摇摆，才有这场大祸。如果她能够果断下旨剿灭，即使董五星这等狂徒，也不敢公然和朝廷作对，可是现在这样，并无明确指示，也就导致着团民之势日张，武卫后军也看出了朝廷的软弱，越发骄狂。


如果四营兵马得不到明确命令，留在京里举目皆敌，有害无利。韩荣这回，难道是得到了明确的懿旨？任升道：“旨意虽然没见着，但是老佛爷确实已经连发几道上谕，一是让章爵相自两广任上回京，把公事交给广州将军署理。二是招袁抚台进京，想来，是要剿匪。另外又调了唐庆的左军马玉仑部，自山海关进京，而从津门到京城这一段沿途防务，交给我们前军。我看这阵仗，是要关门打狗！”


他所谓的打狗，指的未必是团民，彼此心照不宣，不必说透。赵冠侯听到这个安排，也觉得如果能坚持下去，或许大势就此可挽。


袁慰亭如果带武卫右军及先锋队全数进京，以两万余人的实力，足以震慑住东交民巷列强，使其不敢有兴兵之心。也足以将武卫后军及飞虎团、虎神营尽数剿灭。乃至于马玉仑部进京，则是更多一层保险，其当年曾与扶桑军对阵，颇有勇名，被金国视为雄师。有两支劲旅勤王，应足以应付局面。


任升又道：“头天，我们在廊坊，打了一场胜仗。洋鬼子坐火车要进京，程军门在廊坊设伏，让飞虎团打前站，我们在后面以枪炮轰打。如果不是鬼子的蓝钢车太硬，准让他们吃个大亏。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死伤过百，其一共才两千人，一下死伤这么多，也伤了锐气，又逃回津门了。只要等到两路兵一进京，这事就可以定了。”


赵冠侯询问之下才知，联军总司令西摩尔，带领两千洋兵入京保护使馆，事先是给总办衙门发过照会，且得到批准的。但是大金政策忽变，洋人并不得知，未加防范之下，就吃了大亏。


程功亭的战术是以飞虎团打头阵，武卫前军押后，其只要退回来，就以枪炮轰击，按临阵脱逃论处。这些团民不曾经过战阵，不知军法厉害，前后受敌，死伤惨重。任升所说的大捷，表面上看是指大胜洋人，实际是指大胜飞虎团。毕竟一战下来，飞虎团死伤惨重，伤亡几千人马，津门的飞虎团气势为之挫动，短时间内，是不敢像过去那么张狂了。


赵冠侯听了眉头暗皱，程功亭这一计用的果然老辣，让有勇少谋的飞虎团吃个大亏，还讲不出道理。固然要是此事就此平息，飞虎团也难做手脚。但万一情形有变，飞虎团不能迅速荡平，两下结成死仇，津门的局面，怕是就很危险了。


这种话他没法对任升明言，只说了路上遭遇伏击一事，任升道：“没关系，这一路我们武卫前军已经接管。再有团民敢来劫道，就由我们对付，我这两营兵，足以应付。四营兄弟还是赶快开回京里，把那帮团民镇住。要不然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真要是他们点了北堂，或是杀进使馆，可就坏了。”


前军不比右军，粮饷并不充足，赵冠侯与曹仲昆等人商量了一阵，当即从四恒支付的五万两雇佣费用里，拿出一半，赠送给前军，作为报酬。这么大的一笔款，让任升的眼睛都有些发花。自来落袋为安，进到口袋的钱，想要拿出来千难万难，赵冠侯一句话，就出了这么一笔钱，让任升颇有些感动，竟是有得遇知己之感。


等到赵冠侯告辞，刚想回到房里，把方才那半本楼台会续上，董骏却又一拉他“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们所在的，乃是部队临时搭的行营，找一个帐篷后面，便可以密谈。董骏开门见山“大人，您所提的与华比银行合作之事，小人已经有了决断。或许我不能说服我的家人，但是我自己作为长房长子，本房的财产可以支配。京里的产业不提，我在山西有几家票号，那是我长房产业，我可以做主。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就可以签合同，与华比银行进行合作。还有，我在津门，其实藏有一笔钱……”


作为时下最大的钱庄东家，四恒在津门拥有一处别院，这房子长年锁着，外人不知用途，只当是作为会馆使用。实际，却是四恒特意买下来，掘地藏银的。


这是山西商人在战乱年月里，养成的习惯，把一部分银子用药进行防腐处理，然后铸成银锭，藏于地下，以做应急之用。在津门，四恒藏有六十万两巨款，以备一旦总号有变，可为不时之需。其埋藏的地点隐蔽，除了东家及长房之外，他人无从得知。


董骏现在，就是以这笔钱作为存款，存入华比银行。并且表示，这笔钱可以签订契约，十年之内不会动用，利息则也定的极低。与其说是存款，不如说是一个诚意的表示，证明他真心与华比银行合作，实现双方共赢。


他又道：“我们现在立一份契约，我将自己名下的三间票号赠送与大人，作为您在四恒的股份。从今日起，四恒之内，有您一份股金，只要四恒不倒，您就可以每年分红拿息。钱虽然不多，但是也是一份心意。”


赵冠侯笑道：“少东家的好意，我要先说声谢。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如此？赵某不过一武夫而已，二品总兵衔的标统，恐怕还入不了四恒的眼吧？我可知道，不少督抚疆臣，都与四恒有交情，要说入股，也该紧着这些大员才是。我一个武人，帮不了你什么。”


董骏道：“赵大人，您这话说的确实是道理，只是晋商传承几百年自有立身之道。我们董家，最大的本事，并不是经营商业，以钱生钱，而是相人。论经商手段，我们未必比苏帮甬商高明，可是要论看事相人，我们却自信，胜他一筹。当年朝廷对大小金川用武，帮办军需粮台，需要垫支巨款。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个有赔无赚的买卖，只要户部那里一卡核销，就会让人倾家荡产。我们晋商主动出头，帮办粮台，才有今天我们在西北、关外那么多的商号门面。如今，我也是学习前人。若是我所断不差，赵大人他日必有大成就，到时候，我们四恒想要交您这个朋友，怕是都未必够资格。”


他郑重的施了个礼“大人，这可以看做是董某的一笔投资，我愿意以四恒的财力，资助大人。只求大人未来对四恒有所关照，咱们两家联手，天下就没有哪一路人马，能挡住咱们发财的路。”


赵冠侯不再拒绝“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少东家准备契约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对自己可没这么大的自信，若是这一次你们投资错了，可别怪我就好。”


等到深夜时，他回了房间，等在那里的，已经换成了西域佳人。简森伸出雪藕般的胳膊揽着他，笑道：“我在许夫人面前提了个醒，她就把女儿叫了回去……我很聪明吧？可惜，我的靴子上都是泥，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很快就可以让人把它擦干净。”


“不用了，时间紧张，来不及了。趁着天没亮，咱们抓紧时间……”


等到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赵冠侯把四恒送股份，以及六十万两银子的事一一说明，简森微笑着“很好，四恒看来还是很聪明的，本来我想着，借着这次的机会，把这个金国最大的银行吞并掉，作为我的战利品。现在看来，不妨留它一条活路，让它成为你的助力。至于那六十万两，正好可以用来投资。现在租界里需要很多物资，同时很多物资急于出手，我们只要看准机会，就能大赚一笔。”


赵冠侯问道：“你就不怕仗打不起来，你白白费力气么？”


“打不起来？怎么可能，战车已经上了轨道，谁也不能让它停下来，何况，你们的老佛爷立场并不坚定，至少程功亭阁下还没有恢复他的军衔不是么？又凭什么认为，她会向往和平？”


赵冠侯闻言，也无言语，心内本已泛起的一丝希望，渐渐又冷却下去。


次日天明时，赵冠侯发现天空又被乌云笼罩，气候一如昨天一般恶劣，空气闷热潮湿，即使站着不动，汗水也会从身体里向外钻。


昨天那场雨根本无助于解除暑热，前军的军纪不如右军严明，护车的兵卒，多脱掉了军装，打着赤膊，推车前行。任升找了把扇子来，一边扇着风，一边道：“今年，润八月，这天气真是厉害，让人热的受不了。又不下雨，直隶的庄稼算是完了。”


毓卿并不怕男人的光膀子，也不害羞，她与赵冠侯并马而行，听了这话接口道：“我在京里听说有民谣，润八月，动刀兵。当年平长毛时，也是润八月，几路人马齐发并进，局势就是那时好转的。今年又是润八月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动刀兵。”


任升哈哈大笑“动刀兵也分跟谁动，若是跟飞虎团动，那自然就能让一切好转，万事无忧，咱们就只等喜信。”


赵冠侯想着简森的话，看了看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里都有着很多担忧，并不像毓卿与任升那么乐观。赵冠侯看了看天空，只觉得今天的乌云，似乎比昨天更多，而放晴的希望，却根本看不到，狂风暴雨正在酝酿之中，所差者，就是不知几时降临。


也就在这个清晨，前往诼州查办飞虎团的大学士刚烈的马车，由大批团民保护，大摇大摆进了京城，随后直奔西苑而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宣战


刚烈的牌子递进去，立刻就叫起，且是独对。刚烈自入军机以来，都是与别人一起叫起，头上又始终有个韩荣在，总觉得自己被人压制，有志难抒，心内不平。


今日一抒胸臆，登时有扬眉吐气之感。想着路上李来忠对他的一番言语，在心里默背几次，确保一字不错。想着这一回扶正祛邪的大功着落在自己身上，日后必可名标青史，整个人都变的异常兴奋。


慈喜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光阴冷，肝火极旺。先是问了几句其在诼州见闻，随后便冷声问道：“刚烈，你往日做过许多糊涂事，我念你是个忠心的奴才，便不追究。可今天问你的话，你要是有半句虚言，我要你全家的脑袋！”


“老佛爷明鉴，您对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绝对不敢欺骗佛爷。”


“那好，你跟我说一说，这飞虎团是可用，还是不可用？”


刚烈往日里念白字，闹出过无数笑话，可是今天，他的头脑却格外清明，状态出奇的好，口齿和思路也非常清晰。


“老佛爷，如今不是飞虎团可用或不可用，而是该如何用。其术虽未必尽可当真，但其心却无虚假。民气不可违，民心不可伤。我国器械不如洋人，兵力不如洋人，战技亦不如洋人。所能凭借者，民心而已。若是我们连民心都失去了，则再无一物可恃，国将不国，祖宗基业，势难保全，望老佛爷明察！”


见他摘了自己头上的顶戴，跪在那里用力的磕头，慈喜摆摆手“罢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可是他们闹腾的太过分了，洋人接二连三的发文书抗议，言辞也一天比一天激烈。一旦触怒洋人，惹来兵祸，又该如何？”


她以为刚烈初入京中，对情形并不清楚，这话问他，必能得到实信。却不知刚烈已与飞虎团取得联系，知道慈喜在昨天得到了一份电报，乃是以坐镇松江的苏州道罗嘉杰名义发出。说各国协力谋华，已有成议，决定向中国提出四个条件：第一，政权归还皇帝，太后训政立即结束；第二，下诏剿办拳匪，各国愿出兵相助；第三，中国朝廷练兵数目，须经各国同意，并聘洋人担任教练；第四，朝廷所有赋税收入，须由洋人监督，并控制用途。


这四个条件一旦答应，金国不战自亡，而其中尤其以结束训政一条，最为触怒慈喜，为此甚至不惜与各国决战。刚烈心知，这电报内容并非出自罗嘉杰之手，而是伪造，乃是董五星身边军师李来忠买通韩荣身边管电报的幕友王季训，共同做的骗局，背后操纵者是端王。


但是他一来想要投靠未来太上皇端王，二来这事即使将来败露，也是政敌韩荣遭殃，三来也担心武卫后军与飞虎团报复，抢自己的当铺。因此并不揭露，反倒是按着李来忠的嘱咐说道：“老佛爷，您不必担心，洋人未必就敢动武，真要是动武，我们也不怕。如今可不是高丽那时候了，动手，咱们也能赢。”


“哦？这话是怎么说？当初我们在高丽，对扶桑一个小国，尚不能取胜，如今与这么多国家交战，我们又怎么能赢？难道，你也是说，要靠飞虎团的神通？还是说你跟徐豫如一个看法，认为洋人一共就两个国家，其他各国皆是编出来骗人的？”


刚烈想着李来忠的一番言语，这套话路上已经背熟，此时正好发挥作用，当下不慌不忙的回奏道：“回老佛爷的话，奴才也知，以一弱国而敌天下，并非易事。只是如今的局势，与高丽之时也不相同。当日高丽开战时，朝内翁放天与章少荃失和，彼此掣肘，互为牵制，以至于自相残杀力不能专，这未战便已输了三分，这是失人和。交战之地在高丽，不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人地两生，粮饷不济，这是失了地利。且彼时，所用的兵，又都是淮军，远离家乡，在高丽作战，思乡情切不肯效力，将领又不堪用，这便不可敌了。而扶桑方面，乃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存着拼命的心。此消彼长，高丽之败，也是因此而起。”


“那现在呢？”


“现在不然，老佛爷再次训政，万民欢腾上下一心，军民同力，人心在我们一边。再者我们要打，是在大金的国土上打。人地两熟，占了地利和人和。再说，我们这回打仗，一用武卫军，二用虎神营，三用飞虎团。那些百姓和洋人是死仇，见面就要拼命，根本退不下来。一夫拼命，万夫难敌，洋人所长者，是水军，我们把他们放到陆上打，使敌舍长就短，这都是我们的先机。”


他这一句老佛爷训政，算是点中了慈喜心思，只是后者在这种大问题上，也不会轻易下决断，而是沉吟片刻“舍水就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当初联军破京城时，僧王就想着把洋人放到地上来打，结果八里桥，就吃了个大亏。黑龙江马队，都败的全军覆没，这是前车之鉴。”


“老佛爷圣明，当年僧王确实是有这一记失着，可那时僧王的兵，不比洋人多，洋人手里又有洋枪洋炮。再者，奴才说一句罪该万死的话，当时的黑龙江马队，也不是祖宗那时候的马队了。我们现在，有枪有炮，论兵器不比洋人差。人马又比洋人多，只要选好了战场，先用枪炮轰他，再用飞虎团上阵，十种法术，只消灵验一种，就能把洋人杀个落花流水。即使法术都不灵，还有武卫后军，董五星虽然骄纵，但是在西北，是和洋人真的见过仗的，他的兵，绝对不怕洋兵。奴才敢保证，今日之战，与八里桥绝不相同。”


“你这话，说的也有三分道理，可是那么多国家，难道就凭你这点道理，就能打的赢？”


刚烈道：“老佛爷，奴才虽然不在事务衙门应差，可是也看西洋的新闻纸，对他们国内的情形，略知一二。泰西列强，并非铁板一块，奴才敢说，他们的心，绝对不会齐。”


慈喜诶了一声，似乎也被引起了兴趣，问道：“这是怎么个话，你细说一下。”


“回老佛爷的话，泰西人的事，都写在新闻纸上，军情也难保机密，所以很容易被探听明白。阿尔比昂人的藩属，叫做布尔人的，起兵作乱。其情形，与我朝平定大小金川的情形类似，阿尔比昂人的兵力，主要都在平定藩属，抽不出多少兵马来进犯我国疆土。且为着这藩属的事，他们与普鲁士交恶，两个洋人之间，先就有了争端。扬基人则因为小吕宋之乱，用武于此。那里丛林密布，瘴气横生，一如我国之云南。士卒水土不服，未战先倒，三五年内，难以分出胜负。其他诸国要么距离远，要么本国也抽不出大兵，名为列强，实能犯我者，也不过两国而已。”


“是啊，就算它是两国，一个铁勒，一个扶桑，哪个是好对付的？”


“回老佛爷的话，这两个国家若是单打独斗，确实都不好对付。可偏一组成联军，那就好对付了。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早有心病，早就想着要打一仗了。前者三国干涉还辽时，扶桑就与铁勒结仇，这回要是让他们组成联军，必然彼此掣肘，互不相救，这联军，反倒是不如自己派兵。且他们都不会为了对方出死力，来的兵马不会太多。咱们就算与各国开战，敌所来者，不会超过三万人。我们有拳民，有虎神营，以十敌一，总不能叫个两三万洋兵就给战败了。若是这么打都打不赢，我大金怕是要一辈子，受洋人的气。”


三万？慈喜心思一动，她所顾虑者，就是洋兵联合来犯，力不能支。听刚烈说的头头是道，并不是虚言糊弄，可见他有确实的把握。如果真是两三万洋兵，彼此之间离心离德，即使没有飞虎团，只靠京城自己的兵马，也足以应对。只要打败了洋人的联军，再行谈判，则主导权就在自己，不在洋人。那四条电文要求，也就不了了之，不会有人提起。


再者刚烈最后的话，也着实打动了她，如果自己一方在这么多优势条件下，还不能打，也不敢打，那这个国家，也就没法再叫个国家，不亡亦亡。这算是上天落下来的一个机会，不一定可以打胜洋人，但至少可以让自己一方提高地位，这个机会不应该放过。


刚烈这时又上奏道：“奴才进城时，刚听了个喜报，飞虎团在廊坊，打了一个极大的胜仗。杀了数百洋兵，打伤的洋兵过千，听说连洋人的统帅西摩尔，都受了伤，可见这就是上天保佑，咱们合该一雪前耻。”


慈喜听到这消息，也是一喜“宫里还没得到信，你这信可准？”


“准，一定是准，宫里没得到信，多半是本章还没递进来，奴才想用不了多久，佛爷就能看到。”


“就算是准，廊坊是程功亭的防地，你怎么说是飞虎团的功劳？”


“老佛爷，程功亭与飞虎团仇怨极深，他杀了很多飞虎团的人，飞虎团恨其入骨，必不能相容。现在我们正是要用飞虎团效死之时，就不能不抑程而扬团，程功亭即是朝廷命官，身受皇恩，就该明白顾全大局，不会争功。这一次我们旌表，只能旌表飞虎团以及虎神营和武卫后军。只有把他们扬起来，这些人才会去为了朝廷拼命。至于武卫前军，程功亭虽然善战，但却是个洋派……他和逃犯王昭，曾经换过贴。用他打洋人，奴才以为万万不可，我怕他会手软卖阵，引洋人进京。”


程功亭和维新党人王昭结拜的事，并不是秘密，慈喜也知道这个情况。但是对于新党，朝廷采取的方针是只抓首恶，不问协从。再说官场里结拜的事情很多，大多数时候，这种结拜也说明不了什么，所以没因为王昭而加罪于程。


可是这次洋人发来的电报第一条，就是要求归政于皇帝，慈喜就不能不考虑一下，程功亭是否会因为这一点，而心向洋人。


如果自己重用武卫前军，而前军反倒在关键时刻反水卖阵，这就是引狼入室。对比之下，反倒是愚顽的飞虎团，更值得自己信任。要是一阵就能杀伤上千洋人，即使有水分，几百也是有的，那飞虎团就绝对可用，而且要重用。


慈喜做了决断“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就如你所奏，给虎神营、武卫后军还有飞虎团发犒赏，另外给他们兵器给他们口粮。反正他们就是要刀枪，不要洋枪，从老祖宗到现在，咱们打造了许多的刀枪弓箭，用不上，就给他们算了。可是，刚烈，我有句话要问问你。你说的飞虎团这么狠，怎么打个北堂，都打不下来呢？那里一共才不到一百个洋兵，可是死活也攻不进去，这民心没像你说的那么管用。”


刚烈不慌不忙“老佛爷，因为上面的心没有定下来，下面的人，就下不了拼命的决心。大家不知道朝廷是战是和，打的时候，自己都没底，这仗又怎么赢呢？只要老佛爷您做出决断，奴才愿立军状，带着飞虎团，去打西什库！”


“你要带兵去打西什库？你就不怕，洋人的枪弹？”


刚烈再次以头触地，磕的额头出血“奴才世受皇恩，粉身碎骨，亦难报皇恩万一。如今我金国国土之上，洋人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官员不能制，民气不能舒，奴才看在眼里，恨在心中。今日总算是有机会一雪前耻，痛击洋夷，奴才又哪会有一个怕字！当年老祖宗护步达岗，以两万军对辽人七十万，不曾怕；前宋有突火枪，我们只有刀剑，祖宗也不曾怕；再后来过江灭宋时，宋人已有火绳枪，红夷炮，祖宗也不曾怕；奴才不敢比祖宗，但是洋人的洋枪洋炮，奴才也不怕！只要朝廷明令宣战，奴才愿为老佛爷效死！”


“好个不怕！这话说的好，若是大家都能像你一般不怕，我们又怎么会输给洋人，又怎么会让洋人，这么欺负咱们。”


慈喜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到底是想起了当日远走热河，明园被焚的往事，又或者是想起马关议成，数十年洋务心血毁于一旦的苦楚，外人不复得知。只是她片刻之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刚子良，你记住我的话，我不要你死，我要洋人死！”


一个时辰之后，宫中传旨，于仪鸾殿廷议，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及亲贵宗室尽数到齐，这也就是所谓的叫大起，非要至危至急之事，不行此典。而一道早就由达拉密拟好的诏书，就在这次廷仪之后，正式下发：


“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我大金威严宣告，自即日起：


与阿尔比昂开战！


与卡佩开战！


与普鲁士开战！


与扬基开战！


与撒丁王国开战！


与扶桑开战！


与铁勒开战！


与哈布斯堡开战！


与……开战！


自高丽兵败之后，刚刚休养数年的大金，再一次举起了战旗，敲响了战鼓，这次他们的所要挑战的敌人是：……全世界！

第二百二十八章 保存实力


赵冠侯一行人马抵达津门附近时，就已经得到了两个消息，一是朝廷贲内帑三十万，十万两犒赏虎神营，十万两犒赏武卫后军，另有十万两犒赏津门的飞虎团，但就是没有一个铜钱，犒赏武卫前军。


同时，程功亭本因剿杀飞虎团获咎于朝廷，革去一品提督，革职留任，以观后效。按说这次立下战功，应该撤去处罚，官复原职，朝廷却并未做此安排，显然是把武卫前军的功给淹没了。


对于这种处置，前军里不少兵弁都有怨言连带两营兵的士气，也极低落。好在任升带兵有些方略，能够约束着士卒，不闹出大格。等快到津门地面，董骏也与赵冠侯告辞，带着四恒的一部分伙计返回京城，看守本号。剩下的伙计将随着女眷们到山东，开设分号，躲避兵火。


女眷里做主的，乃是董骏生母的陪嫁丫鬟，也被董老爷收了房，抬举做了姨太太。其只有个小名叫锦儿，人称锦姨娘。今年三十出头，生的一双桃花眼，很是妩媚。她为人很有手段，这段日子同行，已经和许氏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与简森也有说有笑。其做生意手段精明，在家中素有人望。有她掌舵，在山东开设钱庄并不为难。


赵冠侯现在是四恒的股东，有他照顾，四恒这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尤其是沿途担心飞虎团袭击，眼看到了津门所有人的心，都放松了一些。那位如夫人并不忌惮与外人见面，主动撩起车帘与赵冠侯攀谈着。


“这一路，可是多亏了赵大人关照，我们这些女人还有银子车，都让你们受累了。现在大家是一家人，我也不说客气话，今后在山东，咱们互相照应。赵大人若有需要，四恒定当全力报效。”


她说话有着很重的山西口音，但是声音倒是很动听。“我以前也来过几次津门，不过都是和老爷一起，这回到津门休息几天，也要买些东西。这么多女眷，到了山东使用的东西需求不少，在这多买点，省得到地方买不到。也不瞒大人，我其实就爱用洋货，若是让飞虎团看到，他们非说我是二毛子不可。”


“夫人客气，大家一起做生意，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何况我这一路上，也没做什么。您要是喜欢洋货，就别在这买，现在德州那里的洋货保证比津门的还要全，也更便宜。”


那位如夫人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可见赵冠侯的脸色忽然一变，就知道情形不对，连忙把头缩回去，放下了车帘。任升这时也感觉到有问题，皱起眉头道：“怎么搞的，好端端的怎么关了城门，城上那么多的兵，还有飞虎团，怎么像是要打仗？”


津门作为四方要冲，水旱码头，白天向来不关城门。只有出了大案，或是有兵祸时，才会关城戒备。此时红日高悬，津门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飘扬，大批穿着号衣的官军以及头缠红巾的飞虎团民持兵器戒备，一看就知，是临战准备。


守卫的官军里，武卫前军占了六成以上，任升一到，立刻就能叫开城，进城倒是没妨碍。等到进了城关，他连问了两个熟人，终于得知了戒备的原因。


局势急转直下，朝廷竟然与各国列强同时宣战，以一贫弱之国，挑战整个天下，任升听到消息后，脑海里惟一的反应就是：老佛爷疯了。


随后，他又探听到另一个消息，大沽口炮台，已经失守。


大沽炮台的失守，是在朝廷发布宣战令之前，乃是廊坊之战的延续。列强为了报复官军在廊坊伏击西摩尔，向镇守大沽口的原津门总兵现任喀尔喀提督罗荣发来照会，要求其交出炮台，撤退回城。


这个要求既不符合万国公法，也于情理上没有依据。罗荣镇守大沽炮台多年，深得军心，且为人也极刚强，自不会遵守照会行事。他向丰禄传达了洋人的要求，请丰禄进行指示，却没有得到回应。无奈之下，只能先下手为强，抢先命令炮台开炮攻击。


大沽口炮台火炮虽然先进，但是炮台上的炮都是死炮，不能移动。其射程和火力范围，早被列强掌握，兵船停泊在安全距离内，火炮难伤。


罗荣部下只有两千人马，余者就是飞虎团。铁勒兵马大举来攻，强弱殊势，失守炮台其实是情理中事。现在罗荣带领残兵进城，与丰禄的人马汇合一起，准备死守津门。洋兵方面，只是掌握了炮台，并没有进一步攻击的打算，两下倒是暂时相安无事。


而城内的紫竹林租界，自然也是高度戒备，防范攻击，丰禄这里虽然得到了朝廷的宣战旨意，却并没有下令对租界开展进攻。目前的紫竹林，处于暴风雨前的平静，两下里仿佛相安无事，京城发生的一切，与这里并无相干。


但是看看街道间成群结队，手拿刀枪招摇过市的飞虎团，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平静只是个假象。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药桶就会炸响，整个城市就会卷入战争之中。


赵冠侯到程家拜会了程功亭，迎接他的，则是老冤家庞玉楼。他本就是武备学堂的助教，在前军里当兵磨练之下，心性大为成熟，见到赵冠侯只是不冷不热，倒没有过多的敌意。


“军门不在家，在兵营里，现在朝廷已经下了宣战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这个时候，军门不会在家里的。”


“那家眷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先把程将军的家眷送到安全地方，再做计较。”


“程将军早就有话，不会搬离家眷，家口在此，更能激发士卒效死之心，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道理，我在学堂时来不及教你，只好今天跟你说了。”


庞玉楼此时，似乎已经不怎么在意当初两家的过节，表情上，显的很淡漠。“洋人的兵比我们多，有枪有炮，我们前军所能靠的，就是拼命。如果大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人或事，那么枪炮一响，不知道有多少人就会转身逃走，这仗，就没法打了。留下家眷的目的在于，让人不想逃，也不敢逃。只要大家敢拼，洋人再多，我们也不怕。”


赵冠侯点点头“既然是老军门的意思，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庞助教，我想要提醒你一件事，我进城时，看到一些前军的弟兄，在飞虎坛的神坛前磕头，怎么，他们也练了拳？”


“没办法，现在飞虎团的粮饷，比我们前军要好。加上洋人枪炮厉害，大家或者想求个刀枪不入，或者是想求一份钱粮留给家里，就去那里上个法，入个门。你不用担心，他们人在团里，心还在前军，老军门管的住。”


有他这话，赵冠侯不好多言，只好告辞离开，简森夫人前往紫竹林联系联军的统帅西摩尔，赵冠侯则带着人，开始挖掘四恒在津门的藏金。现在津门地面上那么多团民，挖掘工作也得小心谨慎，否则引来团民哄抢，局面就不可收拾。


他先是找了侯兴，联系了小鞋坊里几个靠的住的人，再一步，就是找姜凤芝，要她的红灯照保驾。姜凤芝人也变的很亢奋，身上穿了戏台上穆桂英的那身行头，头上两根雉鸡翎飘来飘去，让赵冠侯看着很想去拔下来。


按他的想法，这次回山东，是要把姜凤芝带回去的，不管对方是否容易，必要时强力手段也得跟上。哪知她的理由，也很充足。


“我爹留在津门，我要是跟你回山东，不就成了不孝？将来让人说，你的女人心里只有丈夫，却无父亲，这不是连你的脸都丢光了？我当了你的姨太太，已经够给爹丢人了，再要是把他老人家丢下，我就不配做他老人家的女儿。”


她这话义正词严，赵冠侯也无法辩驳，只好说道：“那我要是劝师父一起走呢？”


“别劝，劝也没用，爹这回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和洋人碰一碰。没错，爹和我都答应过你，不跟着飞虎团胡闹。张德成他们杀人放火抢钱的时候，我们太公坛从不参与。可是这回不一样，是洋人主动打上门来欺负咱们，如果再不跟他们拼一拼，那洋人会笑话咱们，说咱们金国没人的。老佛爷的圣旨都说了，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这回就要看看，是他们狠，还是我们狠。这些年受洋人窝囊气，我们也受够了，得跟他们算个总帐！”


她说话时柳眉倒竖，杏眼怒张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女将军，倒是让赵冠侯心内一动，忍不住在她的俏脸上亲了一口。姜凤芝脸一红，向后退了半步“你……你真是个坏蛋！”


赵冠侯牵着她的手，“师姐，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我得给你说，这仗你们打不赢的。老佛爷宣战的是整个世界，你们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这种仗，注定要输。这是一场愚蠢的战争，我不想你和师父，成为这种战斗的牺牲品。”


“天下虽然大，但是他们能来的兵也有限。我们这次跟洋鬼子打一打，就算是输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今后就不敢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也很欢喜，但是我不能跟你走。你也放心吧，我们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出事的。按德成师叔的说法就是，这就好比两群混混茬架，要是一边先怂了，那肯定是要挨死打。要是两边都准备的充足，邀来的人手差不多，那这一架最大的可能就是打不起来。我们天天戒备着，洋人讨不到便宜，也就不会来攻了。等到大家都坐下来了事的时候，我就去山东，到时候不当红灯照，专门给你当姨太太，给你生儿子……”


说到这里，她的腰已经被赵冠侯抱住，她轻轻挣扎两下，小声嘀咕着“外头还有人呢……”随后，就任由赵冠侯在她身上大施手足。


赵冠侯又道：“既然这样，你们帮我放把火怎么样？”


“放火……这是我们的本行，你说烧谁。”姜凤芝现在觉得自己都快烧起来了，在赵冠侯怀里，人仿佛着了火一般浑身发热，就算他让自己烧直隶总督衙门，她也不会皱眉头。


“烧津门机器制造局！”


“东局子？行啊，什么时候烧。”


“等我把机器埋起来以后。那些机器设备，不能落到洋人手里，现在运走来不及，只能藏起来，然后你们放火，来个毁灭证据，这事必须做的稳当些。还有，帮我找点船。”


从西沽及北洋武库运出来的枪弹，其中大部分滑膛枪、弹药大多被简森卖给了紫竹林使馆，又用挖出来的白银和交易所得的收入囤积了许多商行抛出的物资。那些物资多是与战争没有直接关系，商人担心打起来，租界不保，货物被抢，是以跳楼价进行的甩卖。


而这些物资在京津虽然卖不出好价，但是拉到山东，就可以赚到极高的利润。连带着线膛枪和弹药，一律装船，运往山东。至于东局子的设备，一部分转移到了简森设在紫竹林租界内的兵工厂，另一部分则暂时埋在地下。


简森的军火生意已经做的大了，租界里急需大批地雷、手留弹，她的兵工厂日夜不停，运进设备也没人会盘查。而董家挖银子的事，则也靠着红灯照和混混的帮助，进行的十分顺畅。


也正因为此，她得留在津门调度经营，不能和赵冠侯同返山东。但是她已经与西摩尔商量好，为赵冠侯租赁了两艘太古公司的大船，确保把众人安全送回山东。


局面上看，固然朝廷已经发布了宣战诏书，但是另一方面，作战并不积极，在本土宣战，采取的反倒是守势。与此同时，下旨将直隶总督丰禄革职，由两广总督章桐接任，命其借坐铁勒兵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为殷盼。否则，即由陆路兼程前来，勿稍刻延，是为至要。


这道电旨是采用的明发，因此臣民皆知，洋人也可掌握。其中租用铁勒兵船一语，大值玩味。既向铁勒开战，又何以租用其兵船，又何以如此急切催促章桐进京？可见朝廷开战的决心也不充足，还是希望章桐早日进京，促成和议，并借助其与铁勒的交情，在列强之中制造分歧，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


至少从现在看，和平的希望仍在，且租界并非军事目标，除非丧心病狂，否则不至于攻打使馆。简森留在租界里，也没有太多危险，赵冠侯则只好依她。


塘沽的码头，已经尽数被洋兵控制，不过简森持有西摩尔开出的通行证件，倒是一路畅通无阻。随着银箱及女眷纷纷上船，两艘大船，解缆开船，驶离码头。在甲板上，赵冠侯凭栏眺望，但见兵船密布，高大如小山的巨舰，一字排开，双鹰战旗分外醒目。


毓卿依旧换了男装，在他身旁站着，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么多铁勒兵船，这肯定不是临时调来的。不管朝廷下没下宣战诏书，我看铁勒人都会动手，这么多兵马调动不是小事，章桐就算进了京，靠着交情，就能劝的住？”


“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章桐根本不会进京。他在马关，已经名声尽毁，这次如果再来，他要搭上的怕是自己的老命。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先下手为强，把飞虎团尽数剿灭，再抛开铁勒、扶桑两国与洋人和谈，以洋人牵制洋人，或可少损失一点。否则的话，我怕再回津门时，海河水，就要变红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东南互保


由于战争的威胁，津门码头上，已经看不到几艘船，偶尔有商船，也都是悬挂着阿尔比昂国旗的太古公司货轮。昔日繁华的水陆码头，竟有几分萧条之相。让人见里，心里不胜唏嘘。


等船到德州时，情景却是一变。西关码头外，大小货船等待进入码头卸货，千帆百舸，热闹非凡，与津门形成鲜明对比。甲板上，赵冠侯与毓卿并肩而立，欣赏着这繁华景象，心中，自有几分得意。


尤其是毓卿，粉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与京畿相比，这里倒是个世外桃源的模样，要是阿玛他们也搬到山东来，就能落个眼不见为净。京里面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爱折腾成什么样，就折腾成什么样，我们不管了。”。


王五则站在甲板的另一端，一语不发，不知做何想法。他本来看着这些镖行伙计的家眷上了船，转身便想离开，可是源顺镖局的镖师趟子手，都对王五敬如神明，总镖头去哪，他们肯定要跟随。这样一来，王五若是回京，这些部下必要跟随。


可是如今京城里已是是非坑，飞虎团、虎神营乃至洋人，皆无善类，好不容易得出险地，自不该再回去送死。何况这些子弟家眷初到山东，诸事不谐，离开家里的顶梁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几番权衡之下，他也只能为了一干生死与共的部下，先到山东待上一阵再说。


另一位上到甲板上的，则是四恒的那位锦姨娘。她看着这些商船，不由赞道：“德州不愧是四方通衢，真个是热闹地方，津门码头可比不了这里。毓佐臣治山东的时候，我也来过山东，德州那时候远没这么热闹。只有赵大人这样的能员，才能把德州治理得如此繁华，您说德州的洋货比津门好，我可是要信了。”


四恒的女眷听到要租用洋船，都有些害怕，洋人红胡子绿眼睛，且男女有别，若是蒙受污名，就只有死路一条。是以上了船之后，大家基本都在舱里待着，轻易不敢外出。不管是晕船吐的天昏地暗，还是憋的难受，都只有强忍。毓卿的母亲如果不是管不住，甚至不想让女儿离开自己视线，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只有这位锦姨娘毫不在意，不但在甲板上乘凉看风景，与船长、大副也能有说有笑，倒是个很难得的开化之人。天生，就适合现在的德州。


赵冠侯听她夸奖，笑着一拱手“夫人过奖了，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只是个武将，管理地方的事，主要还是知府和我们袁抚台的功劳，我就是一个干活的。您把这功劳记在我头上，就算错人了。”


“那可不是，大金的能员，我见过不少，可是能和洋人把商务办的这么好的，不多。原本四恒的分号，是想开在济南，可是现在我要考虑考虑，第一个分号，应该设在德州。”


毓卿当然支持这个安排，这样对自己的情郎大有好处，可是她又有些担心“老佛爷对列强宣战，山东这里又该如何自处？如果也与洋人开兵，这些东西，怕是都维持不住。”


“山东的局面，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哪能说毁就毁，老佛爷宣战，是老佛爷的事，山东怎么做，也要看我们山东的实际。”赵冠侯指了指港口外那无数悬挂泰西各国国旗的商船“这么多洋船，都去打了，我们去赚谁的钱？让谁来给山东投资？反正在山东，我是不会主动挑衅洋人的。”


众人正说着话时，从港口里冲出一只浪里钻小船，上面站定一人，一身马弁打扮，离的近了却认出来，正是唐天喜。来到大船以上，唐天喜先是给十格格见了礼，又对赵冠侯道：“宫保已经到了德州，有要紧的公事，请冠侯去谈。你先跟我去见宫保，其他的事，慢慢料理。”


袁慰亭离开济南亲至德州，可知事态非同小可，没人敢阻拦怠惰，等到了德州知府衙门，只见这里已经变成巡抚临时驻地。衙门外，大批官军列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赵冠侯心内嘀咕“难不成宫保真的犯了病，要听老佛爷的话，和洋人开打？”


带着满腹的狐疑，一路到了衙门的西花厅，袁慰亭于上高坐，余者再无他人，显然是要有些机密的事情要谈了。唐天喜知趣的告退，顺手带上了门，赵冠侯上前磕头施参，袁慰亭已经一把拉住


“没有外人的时候，这些俗礼，就能免则免吧，来，坐下说话。”


赵冠侯刚刚坐定，袁慰亭就开口道：“你让霍虬带回来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那些快枪，可是北洋的家底，都被你给搜刮一空了。这且不说，丰制军辛苦一番，费尽心思，最后被你得了便宜。若是他将来知道真情，你说他能饶的了你？”


“姐夫，咱是一家人，丰制军是外人，我自然是帮亲戚，不帮上官。丰制军想要发一笔洋财，我当然不能看着肥水流到外人田里，总归替他照顾家眷，也得收点好处不是？再说从津门拉来那么多人，安顿都要花费，他是直隶总督，也该为自己的子民出点气力不是。”


袁慰亭哈哈一笑“就你的花头多。不过，这话倒也在理，制军的家眷，我已经派人妥善保护，不让她们衣食有缺。至于那笔款，除了安顿津门流民以外，更重要的，就是可以当咱的兵费。老佛爷这次宣战列强，山东有勤王之义，兵队调动，粮饷抚恤，就从这笔钱里出了。”


赵冠侯问道：“姐夫，您是说，你打算听老佛爷的话，跟洋人开打？咱们山东好不容易经营出这点家当，若是与洋人开战，辖地的洋人必然走避入威海、胶州。咱们之前剿团安民，筑巢引凤的功夫，就都白废了。若说勤王，我们的四营兵就在京城，山东自己的防务，也很要紧。毕竟在胶州就有普鲁士人的部队，大家彼此牵制，互相掣肘。有我们的兵队在，普鲁士人也无法抽出大军来攻打京城，这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再要抽兵，咱们自己的防地，也很吃紧啊。”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姐夫，这里没有外人，我就与您说几句家里人的话。若是太后要咱们剿拳，自是责无旁贷，小弟就包打前敌。若是打洋人，那就得三思而后行，咱们积攒这点家底不容易，如果和洋人拼一个两败俱伤，小弟觉得，是得不偿失之事。那道宣战诏书，根本就是乱命，以一弱国启衅天下，胜负不卜可知。这是个火坑，我们何必巴巴的跳进去，自寻烦恼？今日主战之臣工，他日首领是否得全，我看，也在两论。”


“你说的这些，是没错的。”袁慰亭点点头“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只讲对错，而是要讲个君臣之义的。咱们是为人臣子者，一定要听君上的旨意，否则不就成了乱臣？太后既然有诏，咱们就不能不动，不管怎么样，这王总是要勤，兵总是要派。再说，现在和各国，怕是不打也不行了，你这几日在船上，消息不通，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克林德死了。”


赵冠侯一愣“克林德死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弟到京时，他还抓了几个飞虎团，在公使馆枪毙。难道是，飞虎团打进东交民巷了？”


“那倒不是，杀他的也不是飞虎团，而是武卫后军。”袁慰亭摇了摇脑袋，神色间也很是有些尴尬。毕竟两国交战不戮行人，这是自春秋以来，就有的道义。


随便就杀了别国公使，从法理上先就站不住脚，更何况，克林德一死，与列国谈和的希望，差不多就宣告破灭。以弱国而敌天下的荒唐事，恐怕真要发生。他知道赵冠侯对这部分情报不掌握，特意为他分说


“老佛爷给洋人下了命令，要求洋人十二个时辰之内，离开京城。两国交兵，驱逐行人倒是常有的事。可是使馆存在多年，物品众多，十二个时辰，如何搬运得干净。再者，京里到处是飞虎团，京外面就更不必说，朝廷不派兵保护，这些洋人又怎么走的了？克林德就是去和朝廷做这方面交涉，离开的东交民巷。轿子行到东单牌楼总布胡同口，眼看就到了总办衙门了，遇到一队神机营的兵。不知怎的，神机营就开了枪，把克林德当场打死，身上的物品也搜刮一空。随行者中弹受伤，狼狈而逃。你说说，这仗还有个不打么？”


赵冠侯对于这个曾经的情敌，自然没有好感，可是他却也知道，杀戮一个外交使者，这不是一件小事。当年阿尔比昂与卡佩联军火烧圆明园之前，不也是僧王将外交使团囚禁折磨么？没想到，几十年后居然旧事重演，金国朝廷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两次。


“咱们在普鲁士，也有公使，这要是普人报复，我看吕海环吕大人，是别想活着回来了。”


“还好，从里曼侯爵那里得到的消息，吕大人没被普人戕害。不过普鲁士皇帝震怒，已经发布了很强硬的命令，这次不光是要对我国宣战，而且所采取的手段，将会格外激进。山东地面的情形，也很复杂，李曼侯爵与我谈了几次，大家目前的观点比较一致，两不相犯，彼此互不攻击。”


他边说话，边从一旁的锦匣里，拿出一份电文“你且看看这个再说。”


赵冠侯取了电文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廿三署文，勒限各使出京，至今无信，各国咸来问讯。以一敌众，理屈势穷。铁勒已据榆关，扶桑广岛镇台师出防地，阿尔比昂诸国亦必发兵。瓦解即在目前，已无挽救之法。初十以后，朝政皆为拳匪把持，文告恐有非两宫所出者，将来必如咸丰年故事，乃能了事。今为疆臣计，各省集义团御侮，必同归于尽。欲全东南以保宗社，诸大帅须以权宜应之，以定各国之心，仍不背廿四旨，各督抚联络一气，以保疆土。乞裁示，速定办法”


“这是？”


“松江盛杏荪，拍给两广章爵相的电报，章爵相又转至我这里。”袁慰亭道：“现在章爵相，两江、湖广岘、香二帅已经与各国驻松江领事议定出了‘东南互保’条约。朝廷虽然宣战，但是东南各省，不与洋人开兵，并剿灭飞虎团，不许拳匪于领内作乱，洋人亦不加兵于各省。章爵相的意思是，让我们山东，也参与其中。”


赵冠侯看了几遍电文，已经明白这里的意思，盛杏荪不敢公然说出抗旨的言语，只能说宣战诏书出自拳匪之手，并非两宫所出，以此来为自己抗旨找理由。这个借口找的不算高明，但是却符合了东南各省巡抚的利益，想来，是会得到一部分人支持的。


章桐迟迟不动身，多半就是受了东南互保的影响，既不想把老命搭进去，又怕自己一走，东南互保之事作罢。毕竟以一国宣战天下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是在发烧，不愿意出力，也是情理之中。


他问道：“朝廷对于东南互保，不知是何看法？”


“这是韩中堂不久前发的电旨，这里也大有文章。”袁慰亭拿出第二份电报


“各省督抚，均受国厚恩，谊同休戚，时局至此，当无不竭力图报者，应各就本省情形，通盘筹划，于选将、练兵、筹饷之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如何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实际。沿江沿海各省，外人觊觎已久尤关紧要，若再迟疑观望，坐误事机，必至国事日蹙，大局何堪设想？是在各督抚互相劝勉，联络一气，共挽危局。时势紧迫，企望之至。”


袁慰亭怕赵冠侯看不懂，特意用手在上面敲着“你仔细看一下，应各就本省情形，通盘筹划，即是暗示不必以朝廷的举措为准。事事均求实际，更是告诉大家，意只要于国家实际有益，不仅不为遥制，甚至不必重视上谕中的宣言。乃至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刊在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之前，亦明明指出重轻急缓所在。督抚互相劝勉，联络一气，共挽危局。则是认可了东南互保，韩中堂，替大家背书呢。”


赵冠侯虽然不是官场老手，但是对这些门道，也未必不知。只不过这种时候装傻显然最合适，这时便装着恍然的样子明白过来“姐夫，我知道中堂的意思了，是在为着将来做打算，姐夫，咱们山东是您做主，咱们是参与互保，还是与洋人一战，全听您吩咐。”


袁慰亭道：“这也是我从济南来德州的原因，我有个计较，既要保山东，也不能明抗圣旨。咱们在山东，不比东南诸位大臣，做事要留余地。只是，你要受一些委屈。”

第二百三十章 王五的选择


德州街头，王五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着，银子已经搬上了岸，德州码头上，有大批苦力工人和货车，报出武卫右军的名字，立刻就有几个脚行把头上来，不要钱也愿意做这活计。


山东同样是漕帮地盘，赵冠侯礼字辈的身份，在这里很吃的开，这些把头都是漕帮子弟，他这个标在本地驻防，只要稍稍放宽，就能让他们赚上很大一笔钱，是以都会上赶着讨好卖交情。


源顺镖局的人加上家眷，也有几百号人，安顿起来，也需要费点力气。好在董家那位姨太太很大方，并没有时下晋商常见的吝啬毛病。因为要在这里建分号，正需要护卫，源顺的人，可以先住在四恒的地方，等将来再安排。


这么多人的食宿生活有了着落，王五的心里就放宽了不少。从长远的角度看，他并不想在山东多待，不管怎么说，谭壮飞的死，也和袁慰亭脱不了干系。自己若是在他的治下走镖，未免有对不起朋友的嫌疑。


在德州，有几个武林中的朋友是他的旧相识，既然来了，就该去拜一拜。不过多年未至，街道变化，竟是让他一时找不到路。随便闲逛之下，访友的心思，渐渐被观景的心思所取代。


这里，太干净了。这是他对德州这个城市的第一反应。京城里秽物横流，人畜便物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臭气的情景，他已经习惯了。德州这种整洁的路面，清新的空气，路旁栽种的行道树，乃至于那些公共厕所，都让他感到有些新奇。


有些路段不能通行，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在修整路面。据说是要按着能通行大马车的标准，对路重新修整，方便以后商人运输货物。城里虽然也有乞丐，大多数人的衣服上同样布满补丁，但是气色上，比起王五所到过的大多数城市的居民，依旧要强出许多。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这些人眼睛里，看到希望。


前方，一群人围成个圈子，不时的爆出彩声，他凑到人群外面，仗着身材高大向里张望，见是个卖膏药的场子。卖膏药的江湖人，照例是先练武，后卖药，一条大枪舞动的枪花乱颤，虽然是糊弄人的花枪，可是看的出，那人确实是有真功夫做底子的。


“何四爷？”王五猛然认出来，这使枪卖膏药的，正是在津门北大关撂场子的何之州，武行中小有名气的好把式。一手杨家枪，据说得过真传，很有些本领。只当其在津门，不想是到了德州。


他乡遇故知，何之州也很欢喜，早早的散了场子，拉着王五到了路边的小酒店。王五性情豪爽，也不推辞，摸出钱袋就要掏钱，何四却已经抢先倒出了一大把铜子儿。


“五爷，今天我请客，您别跟我抢。在山东，我得算地主，您是行客，不能让您老破费。今晚上，咱好好热闹热闹，北大关撂场子的爷们在德州的不少，今天都邀上，咱聚一聚。”


“那敢情是好，我也是很想着各位朋友，四爷，您和各位爷们，是几时到的德州？”


“日子也不算多，前次武卫右军从老龙头往山东运人时，我跟着车一起来的。那时候是真惨啊，大家挤的前胸贴后背，连喘气都费劲，好悬没闷死在道上。说心里话，当时还有点埋怨姜不倒，非让我们来德州干什么。可是到了地方才知道，来对了，要是不来，还指不定怎么样呢。听说津门那边，现在都没了王法，我们要留下，不是让飞虎团砍了，就是让洋人打死，总归是没好。”


王五没接这话，问道：“你们众位到德州，做何生计？”


“还是吃搁念（江湖饭），皮门挑汗儿（卖药的行话），跟在津门一样。官府有安置，到了德州的，一人发了二百个钱，算是安家费，也是赵大人给姜师傅的面子。您可能不知道，姜师傅的闺女，说是给了赵大人做小，有这层关系在，对我们挺照应。姜师傅是个好人，可惜就是死心眼，他要是也跟着来德州多好？留在津门，当个飞虎团，有意思么？我看不如德州过的好。现在德州是好地方啊。津门的财主来了一多半，还有好多洋人，这帮人都有钱，到哪都吃的开。在德州他们也能做买卖，也能赚钱，有钱就敢花钱，在这里做艺，赚钱比在津门还容易。我现在比过去都富裕了不少，还娶了媳妇。”


王五连连说着道喜，何知州笑道：“别客气，我那媳妇也是津门人，跟着一起逃难来的。家里听说还是个念书的，刚来的时候，有人欺负她家，我给她们帮了点忙，就嫁了我。现在啊，在德州可是没人敢欺负人了，只要报出赵大人的名字。动江湖，咱可以找漕帮，动官面，炮标的人抓到人就敢枪毙。再不然，就抓到营里当夫子，那滋味比枪毙都难受。有这两条在，现在德州是个清平世界，五爷，您也是要在德州落脚了？”


王五不成想，原来德州在百姓心里，竟然是这么好的一个所在，问道：“德州听说有很多洋人，你们就不怕吃亏？”


何之州不在意的摇摇头“洋人，当然有啊，我认识好几个呢。那怕什么，洋人也是人，又不是妖魔鬼怪。咱不是飞虎团，不跟他们动武，两下没有利害冲突，怕他们干什么。这帮洋人还说要看我使扎枪呢，看完之后就给花花绿绿的钞票，我手里存了好几张，回头去官钱庄兑银子去。对了，这还有人教人说洋话，什么古德猫腻什么的，您说这洋人没事就弄猫腻，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王五听着他的诉说，心内却是百感交集，当年谭先生所说神州好世界，自己自是无缘得见。可是今日看来，德州的景象，却似比京城更好，或许自己是该重新考量一下，与袁慰亭、赵冠侯的关系了。


何之州这当口又说着“其实五爷您现在可以去投军啊，就是炮标，正招人呢。当然，不是说去当大头兵，是去当教习。他们那招武教习，教当兵的练拳使刺刀。我见过那刺刀，跟咱这扎枪的路子，有通的地方，我就想着，也去标营里报个名，当个教习。一个月能赚几十两银子，我家里的也能穿上好衣裳，打几套好首饰了。”


“何四爷，你要去当兵？你过去不是最烦当兵的？”


“那是，得分是谁。我过去最烦的，是庞金标那帮防营。那也叫兵？活脱一群土匪！可是这标营可不一样，不抢不夺，谁敢犯军法，立刻就杀。这可是正经的好兵，我觉得跟他们干，不丢人。”


王五点点头“你容我再想一想，若是当教习的话，王某或许也可以考虑考虑。”


华比银行招待所里，苏寒芝见到丈夫，连忙让下人去烧热水，准备为赵冠侯洗澡，又让凤喜去烧几个拿手的菜色。等到下人都被打发出去，赵冠侯二话不说的将她抱住，腮边的胡碴轻轻的刺激着妻子柔嫩的脸庞，如火的热情，几乎要将苏寒芝烧掉。


“别……大白天呢。”苏寒芝一边抗拒着，一边轻声的讨饶“凤喜要是进来，看见不好……我就说你把她也收了房，就没这么麻烦了。”


“她……我现在总能想起她甩鼻涕的样子，有点怕。再说现在其实也很麻烦了，十格格和她娘，都在德州。你们……什么时候见一面？”


赵冠侯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这层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但是王见王，这与孙美瑶当初的情形可不能比。好歹孙美瑶是做小，十格格却是要敌体相待，不分高低，这对于苏寒芝来说，并不公平。


苏寒芝一笑“你看着安排吧，其实她能容我，我就得知足，还提什么名分啊。按着规矩，我见到人家得跪下呢。她能免了我的跪，就是恩典了。”


“毓卿不是那等人，这你是知道的。至于许夫人……我想她应该懂道理。”


“话不能这么说，许夫人可不知道你有我这么个丢人的夫人，否则的话，未必肯认你这个女婿。现在啊，还是别让她老知道，我觉得十格格的办法很好，两头先不见面。你先给她们找房子住着，等过两天，我去拜见她。”


赵冠侯连忙摇着头“那不行，你去拜她，不成了你小她大了？”


苏寒芝羞涩的低下头“本来就是她大我小啊，她能给你生儿子，我却什么都生不出。我在她面前，可是抬不起头的。”


赵冠侯拥着她，好言安抚着，苏寒芝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不能哭……不能让冠侯发觉自己难过，自己要大度，这样他才会没有愧疚。


她一边嘱咐着自己，一边努力做出笑脸“冠侯，我把你留下的稿子，全都投出去了，那本无人生还卖的很好。德州的洋人多，这书有人认，有不少人还在打听，我到底何许人也呢。我一个穷人家的姑娘，有这么大名气，还不是你帮我立起来的，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十格格那，我去低个头，对谁都好。”


“这事……以后再说吧。”赵冠侯终究不想让苏寒芝受了委屈，尤其许氏那种女人，看上去虽然柔弱，但是在一些小地方给苏寒芝难堪，又让她说不出话来，正是这种人最擅长的手段。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总得要十格格先把母亲说服，再讲其他。


“几位嫂子那里，你去了没有？她们初来乍到，你得多关照着点。”


苏寒芝一笑“人家可不是初来乍到，二嫂是山东望族，这算人家老家，反倒是她关照着咱呢。二嫂前几天跟我说，等到太平一些，手头的资金宽绰了，她准备让二哥来山东办厂。说德州现在的环境，比津门更适合工业发展，到时候咱的军装啊，被服啊，就都能自给了。三嫂、大嫂那里，我都去看过了。大嫂人老实，三嫂人也不坏，就是总爱要东西……”


她念叨着几家的情形，比如曹家人口多，但是曹老爷子耿直，什么都不许要，自己只能偷偷的送一点过去。李家来的都是女眷，又没有老太爷压阵，家里无主，妯娌们面和心不和，三天两头吵架等等事全都说了。


赵冠侯一边听，一边在苏寒芝的身上摸索，最终不顾她的反对，将其按在了床上。


凤喜悄悄的推开门，想要提醒主母可以用饭，不想只推开一条缝，向里望了一眼，就要紧着把门关上，手紧紧挡住了眼睛。暗道：好险。一个丫头这时也要进去“凤喜姐，你也在啊，洗澡水烧好了，我去喊老爷。”


“别进去，现在进去，连你也跑不了。跟我外头把门去吧，真没想到，大白天的，就这么不要脸。”她嘴上虽然说着，心里却觉得欣慰“看来夫人和那坏蛋的感情还在，倒是不用担心被冷落抛弃。这么个好人，可别因为生不出孩子这点事，就真的被休了啊。”


许氏与十格格住的地方，是袁慰亭特意安排的一处小院，现在德州城内商贾密集，还有许多洋人，房子已经越来越难找。想找这么一处够宽敞，又够安静的地方，非是巡抚一级万不能为。


她们没什么行李，家具陈设，被褥等等，都是袁慰亭备好的。进忠一家住在外头，内宅就只有这娘两个。许氏舟车劳顿，气色不是太好，坐定之后，四下看了看问道：“冠侯呢？他几时回来？你们两的事，他到底什么时候办啊。你这几天又和他在一块，当心肚子里哪天，又有了。”


毓卿羞涩的一笑“额娘，瞧您说的，没那么邪乎，我们……我们有分寸。他和我的事，也不是那么好办，我有个事，得跟您明说了……”


兵营里，一百多名骑兵，在烈日之下，向着草把扎成的假人，发起一波又一波冲锋。骑矛穿刺，马刀挥舞，昔日打家劫舍，以游骑散阵方式交战的绿林响马，如今终于有了几分强兵气势，墙式冲锋有模有样，完成了从马贼到骑兵的转变。


孙美瑶一马当先，往来驰骋，比之男儿毫不逊色。这当口，孙桂良骑着马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道：“先停一停，美瑶，标统回来了，你赶快进城，有重要军务。”


孙美瑶脸上有药粉挡着，倒是可以遮盖住那点羞意，但还是低下了头，心道他叫我怎么会是军务，分明是其他的事。“我这里正训练呢，不好走。”


“训练交给叔，先进城要紧。”孙桂良的马已经跑过来，拿鞭子在她头上一晃“赶紧着，真是有紧急军务，不能耽搁。再不动，信不信我抽你！”


见叔叔发怒，孙美瑶也不敢违拗，只好拨转马头道：“那就得叔您多费心了。”


二马交错之际，孙桂良小声道：“傻妮，你爷们回来了，这时候不回去啥时候回去？咱抱犊崮的女子，抢钱不能落后，抢男人也不能落后。回去把药洗下去，好好让你男人稀罕你。”

第二百三十一章 炮兵进京


房间内，一片凌乱，两个女子都已经瘫软无力，一左一右，倒在赵冠侯怀里。对于这种情形，其实孙美瑶和苏寒芝，都没做好准备。


固然孙美瑶是绿林出身，但其并非放浪女子，与其他女人共同侍奉这种事，本来是杀了她也不会做的。可是挡不住凤喜使坏，并没告诉她房间里战事正酣，冒失的闯进去，想走的时候，外面又被凤喜挡住了门，只好被抱到床上，任由赵冠侯施为。


看着赵冠侯一脸坏笑的样子，孙美瑶没好气的在他身上一踢“还乐！都是寒芝大姐惯着你，让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要是换成我，早把你一脚踢下去，才不许你胡闹。她当大姐的都不发话，我们就不好说话了。”


苏寒芝羞的都不敢见人，用枕头挡着脸“冠侯，你这回真是太过分了，白天就算了，怎么还一次……一次和我们两个……”


“没办法，时间紧张，来不及了。我在家待不住，马上就要开拔，不知道又要走多久，只好抓紧时间……”


“咋，怎么刚回来，又走？”孙美瑶柳眉一挑“难不成袁慰亭得了疯病，真要听那老太婆的话，带着兵去打洋人？要是那样的话，我可要拉着自己的人马，回抱犊崮去。我们的命，不是这么个送法，拿咱的人去挡联军，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么？”


赵冠侯在她那高耸的山峦上一捏“这个道理你都懂，难道袁宫保不懂？可是大家头上戴的是顶戴，吃的是俸禄，难道公开抗旨？东南互保，那是因为他们隔着长江呢，再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一来，洋人的兵船就在长江流域，他们想要跟洋人开打，洋人立刻就可以开炮，胜负之数，不言自明。再说，南方还有个葛明党。几年前他们就曾在广州谋反未果，现在人仍然在海外逍遥自在，一旦与康梁联合，为祸不小。这种时候，南方有防范葛明党这个借口按兵不动，我们的借口，又在哪里？山东离京城咫尺之间，按兵不动，说不过去。”


孙美瑶被他抓的粉面绯红，连忙推着他“去，找大姐去，我得歇会。那……那就得让你去啊？”


“谁让我是自己人呢？”赵冠侯苦笑一声“这种倒霉差事，总得有人去做吧。何况，韩中堂已经点了我的将，要我带炮队进京，帮着董五星炮打使馆。所以，我不想进京，怕是也不成了。姐夫心疼我，让我休息两天再动，明天得跟大家商量商量，既要有人开拔，也要有人守家。今天，就吃你们两个了。”


孙美瑶道：“那这回，让我的骑营跟你一起进京吧。我们的骑兵现在练的很好，你可以看一看，不比你的骑兵哨差，墙式冲锋，我们也行。”


“不，你的骑营得留下。”不等孙美瑶翻脸，赵冠侯已经说下去“这次我带进京的队伍，不知道还能剩多少带出来。死的人，得补充。要补充兵马，首先就得有地盘，德州这地，我好不容易搞出点起色来，绝对不能丢。我手下人里，最信的过的，自然是我自己的女人。所以，我走以后，你要替我守住老家，招兵买马，这事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他这么一说，孙美瑶就没了话，只好问道：“那你带谁去？”


“炮兵带两个哨，加上工程兵各一个哨，凑成一个临时炮兵营。另外，就是一个步兵营，再有快枪猎兵哨也要带着，那是我的警卫兵，玩命的时候靠他们。夏绍襄会拨两个营勤王，不过他那两营走的慢，得过段时间才开拔，前后八营，四千兵弁，到什么地方都说的出去。各省勤王之兵，怕是还没有能多过我山东兵的。”


这就是他与袁慰亭商议的两全之法，袁慰亭与里曼侯爵订立互不侵犯条约，彼此不相攻伐。但是并没有规定，不许勤王进京。两国的政体虽然有差，但总归都是有皇帝的国家，容易理解对方的苦楚。里曼也知，如果一口咬定不许山东发兵，实际也谈不成。


但是进京的部队好找，将领却难寻。除了要指挥作战以外，还要注意一个尺度，一个时机。尺度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如果出工不出力，太后将来不会放过。如果打的太狠，又获咎于洋人，日后清算起来，难逃祸首之罪。


具体而言，像是与山东有较为亲密关系的普鲁士、阿尔比昂两国，尽量不要对他们造成太大的杀伤。像是卡佩或是铁勒，就可以闷头爆打一番，但也不能打的太过分。


除此以外，对于洋人也要进行保护，不让他们被飞虎团杀害，又要作好交涉，让他们明白自己是被谁救的。要做好这些，除了赵冠侯这等精通洋文之人，外人万难成功。


再者就是时机问题，勤王兵一出，就得在太后那里邀功买好。这正如天桥打把式的江湖客，手上功夫只得三分，嘴上本领要占七成。赵冠侯与皮硝李那里有些面子，又善于场面逢迎，袁慰亭点他的将，算是派对了人。


当然，他也知道这样安排对赵冠侯并不公平。他在京里仇人多，最要紧的是，仇人中包括了未来皇帝和未来皇帝的本生父。还有京城里无法无天的飞虎团，也对他恨之入骨。现在京城一片混乱，连克林德都被杀害，他进京也有危险，是以袁慰亭方面也有补偿。


一是在部队上，在连续抽调走赵部三营部队这个前提下，将护路军的两个步兵营归入炮标指挥，并允许炮标另行招募三营部队，粮饷军械优先补充。另外将购买的一百支米尼步枪，两门十二磅榴弹炮拨给炮标，作为家当。明年德州的赋税不用上缴省库，由赵冠侯自行调度。


另外，这次从丰禄手里巧取而来的五十余万两白银中，留下二十万给炮标作为经费，又有两万两，作为赵冠侯个人恩赏。袁慰亭虽然不似张香涛豪阔，使钱如使泥沙。但有一件好处，就是并不贪财，对于手下很舍得赏赐。有了这些补偿之后，赵冠侯也没法说什么。


孙美瑶闷闷不乐道：“好不容易有点家当，这回都带出去了，咱的兵，这回真的就剩下一个标了。”


赵冠侯的炮标本来就是个怪物，一个标下辖两个炮营，两个步营，一个骑营，另设一个补充营，外加辎重工程及雷电队各一哨。骑营又严重超编，实际兵力比两个标都要多些。可是前次进京一个营，这回又调动走两个营，剩下的兵力，就让孙美瑶觉得有些少。


“做人别不知足，咱就剩下的兵比别的标还多呢。再说，我们留下的部队是骨干，再招兵的话，有骨干在，部队很容易就能恢复战斗力。相反，部队只养不战，就是废物。让他们进京，见点血，也是好事。”


苏寒芝不关心军政，只担心赵冠侯安危，这回不是剿匪，而是要和洋人斗，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甚至顾不得羞涩，主动抱着赵冠侯道：“你……你千万要仔细着，不要受伤。大不了我们不做官，找个地方躲起来，安稳的过完下半辈子，我也不想你冒险。洋人如果真的来，你……你就跑。”


赵冠侯一笑“姐，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区区几个洋鬼子，还伤不得我。现在我们起床去吃东西，吃完饭，晚上……吃你们。”


次日的会议，是一早就开的。几个管带全都到齐，听着赵冠侯分派命令。朝廷宣战的事，众人已经知晓，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怎么想，就只有个人知道。


霍虬因为押送巨款有功，被保举了帮带，他知道，这个差事是赵冠侯有意放给他的，对赵冠侯最为感谢，一说开拔，他二话不说道：“这次去京城，我肯定要跟随大人。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对没有二话。”


商全则关心另一个问题“带炮进京，攻打使馆？那要带什么炮啊，这可得好好想想。”


张怀之更为直接一些“是啊，咱们这次宣战的是各国列强，要是把他们得罪了，将来不卖炮给我们。这些炮就是宝贝，用坏一门少一门，带到京里的炮，我个人不支持用重炮。”


自段香岩处要过来的龙扬剑、李纵云两人虽然级别低，但是也被批准列席。此时李纵云道：“我不同意对使馆开炮！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古时就有的规矩。我们今天要是杀戮使臣，就自己把自己定位为野蛮国家野蛮民族，必成为各国公敌。打进使馆，就是世界公敌，打不进去，成为笑柄。不管哪个结果，都不能算好。”


田中玉哼了一声“李大人，按你这意思，是要咱抗旨加抗令？我倒要问问，你长了几个脑袋？”


“我自然不是说抗旨抗令，而是说，不能跟着他们胡闹。如果是打洋兵，我们责无旁贷，打使馆打教堂，那是飞虎团干的事。”


赵冠侯咳嗽一声，压住众人的话，叫了李纵云与霍虬以及商全三人来到外头，问道：“最近咱这里，洋人是什么情况？”


不等其他两人开口，霍虬已经抢了先。


洋人方面，有一个叫艾迪的扬基人想要拜见赵冠侯，当时他正在京里，未曾见面。后来打探一下得知，这人是个做化肥生意的，想要在德州建立一个化肥公司。


金国人对于什么叫化肥不是太清楚，但是想来洋人要做的事，绝没有错处。本着这个原则，也就批准了。厂房还在兴建过程中，听到宣战的事后，这名商人很有些慌乱，生怕自己遭到逮捕或杀害。


与他持相同看法的洋人也有很多，好在官府很快发布了文告，说明只要洋人不攻击官军，官军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损伤各国商人分毫。有这份告示在，德州商业比过去更为繁荣，前来投奔的洋人，已经越来越多。


商全则通报了另一个情况，山西方面，也有不少洋人来山东避难了。山西巡抚毓贤，本就是飞虎团的主要支持者，在山东时就支持飞虎团杀洋人。抵达山西后，对于洋人同样采取仇视态度。


本来晋地并不流行练拳，可是他到达山西后，为飞虎团张目。导致山西省内一些无赖拳霸，或是土棍泼皮，全都组织起来，也戴上红巾，打起扶金灭洋的大旗，进而合理合法的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洋人教士在山西难以生存，又听说山东不但没有拳民，对于洋人也持友善态度，因此纷纷来投。德州这里，洋人已经超过五千。


赵冠侯道：“那我跟大家说一声，留守的弟兄做一件事，务必保证洋人的安全。山东毕竟是飞虎团的老家，虽然被咱们反复剿了多次，但是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不要借着这股风，也来杀洋人。”


李纵云见赵冠侯的态度是保洋，也就敢说话“大人，卑职并不是让大人抗旨，更不是抗令。只是攻打使馆，实在是下下之策。”


“你说的我也知道，可是不打使馆，怕是公事上也很难交代。我想是进京之后，找韩中堂要一道明确的手令，如果他肯下明文手令，那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们就只能按令而行。如果他都不肯下令，那还开个什么炮。”


商全道：“冠侯，我也跟你交个底，这次是跟列强打，咱们能带炮去，未必能带炮回。这些炮，是咱的宝贝，是家底，可是不能都带去。我的建议是，只带小炮，不带大炮，要想动大炮，朝武卫中军要。至于说辞，我也想好了。道路毁坏，铁路不通，重炮无法携行。有这个理由在，我看，即便是老佛爷，也不能见怪。”


赵冠侯点点头“商老哥说的合我的心思，重炮大炮，带去也是丢，不如留在家里。我这回进京，实际也没多少把握，谁愿意陪我进京，就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愿意留下的，也没什么丢人，看家跟打仗一样重要，跟大伙说一下情形，谁去谁留，大家自己决定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战火将燃


几个管带的工作并不难做，炮标这个团体的待遇，明显超过其他各标，前途上，有赵冠侯和沈金英的关系，他保举一句，比自己苦干十年都要有用。是以在这个团体里，没人愚蠢到想去拆台，或是自立门户，赵冠侯的权威可以得到保障。


这次进京属于风险与机遇并重，自有想要谋个富贵，搏个出身的愿意同行，也有老成持重者，则更倾向于留守。最终是由张怀之率领特设炮兵营，田中玉率领步兵营，霍虬带领快枪哨，袁氏兄弟作为帮带与赵冠侯同行进京。


至于火力方面，京城的武卫中军本就有十二磅野战炮六门，但是有炮无人，没人会操作火炮，等于是个摆设。兼且大家对于这次进京作战皆不看好，所携带的火炮，自然不会带好货色。


共计携带六磅长炮两门，三磅炮三门，但是步枪上，则有六成以上部队列装线膛枪，其余部队也是使用时间不超过两年的滑膛枪。


袁慰亭拨足了银子下来，部队开拔前，发两月军饷的开拔费，士气上没有什么关碍，粮草物资上，也由于德州的繁荣，筹措起来十分方便，各项所需，皆无困乏。唯一的遗憾，就是铁路线被飞虎团破坏的太过严重，部队的火车走不了多远，就得改成步行。


与他同行的除了两营兵力以外，十格格毓卿，也要同往进京，一是看看庆王的情形，二是尽可能的多保护下一些朋友。


赵冠侯到了毓卿住处时，就晓得情况不对，许氏看自己的眼神冷如冰霜，这个江南的妇人一向给人以温婉可人的感觉，对赵冠侯看法也还好。可再见时，许氏已经变得极为冷淡，态度上，拒人于千里，俨然是不拿赵冠侯当自己人。


等到毓卿出来，才说破关节“额娘知道你还有个夫人，简直快要气死了。要不是……要不是我们已经这样，她都不会让你见我。就算是现在，她也不点头咱们的事，非要你休妻不可。可是，总归她现在还在山东，好多事不方便做，说是等到大事一定，就要跟阿玛说。要么你休了妻子娶我，要么，额娘就另给我找个男人嫁了。她这次是动了真气，连我都劝不住。”


走到门外时，毓卿还有些胆怯“你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额娘发这么大的火。她要是打我一通，我也不怕。可她却在那里哭，哭的让我心里特别难过……这事，真是我对不起额娘。”


“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等我从京城回来，去给老夫人跪门，总是要让她老人家收回成命才好。再不然……咱就再生个孩子，看她到时候，点不点头。”


赵冠侯说着话，手就抓住了毓卿的手，毓卿白了他一眼“你啊，自己也注意点吧。洋寡妇、孙美瑶还有翠玉的事，我都没敢让额娘知道。要不然，就更没指望了。额娘自己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她不希望我也受罪，你……你不要怪她。”


“怎么会呢？岳母是长辈，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对她说出什么坏话来，这种事总归急不得，慢慢来吧。我想，总归是有个解决的办法，说不定我这次进京勤王立个大功，岳母一高兴，就答应了呢。”


休整两日之后，部队终于启程上京，直到临行，毓卿和苏寒芝也没正式见面，算是保持着对彼此的距离。部队从德州上火车，先向前走一段路，走到哪里通不过，再下来修。苏寒芝、孙美瑶两人，都来到车站送行，与赵冠侯说了好一会子话，才看着他上车。


望着车厢方向，孙美瑶哼了一声“从头到尾，都不出来露一面，好大的架子！管她是不是格格，你也是大姐，她总该过来讲点礼数吧。”


苏寒芝噗嗤一笑“她要是过来讲礼数，你岂不是也要喊她一声妹子？人家是金枝玉叶，跟我们是不同的。其实她跟冠侯，算是受委屈最大的一个，大家都要让着她点，日子才好过。我没关系的，她不见我，我去拜她就好了。我其实没在意过名分什么的，有冠侯在我身边，我就已经知足了。美瑶姐，你先回去吧，凤喜你陪我到那边去，咱们去拜一拜许老夫人。”


车站上的洋人也很多，不少人手里举着相机，点燃药粉，拍下部队上车的一幕。那位老熟人胡佛，也在队伍之中，随着药粉点燃，烟雾升腾，部队上车的情景被拍摄下来。胡佛赞叹道：“这是一支优秀的部队，如果他们的数量有两到三万，我想我们的祖国，不大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白人，一边收拾着照相器材，一边说道：“好在，他们只有一千人。而这也是他们所能动员的极限，我需要向国内汇报一下这个情况，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正在支援金国首都，我们的部队，需要注意一下安全了。但愿安德鲁主教提供的电报机，能够正常使用。上帝保佑，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普鲁士人合作，希望一切顺利。”


在飞虎团的压力，以及金国宣战诏书的作用下，原本彼此牵制，互相掣肘的各国，破天荒地进行了联手。广岛码头上，原为广岛镇台，后改名陆军第五师团的扶桑四个步兵联队，于师团长福岛安正带领下，登上军舰，目标直指渤海湾塘沽码头。


而在关外，曾经飘扬的黄龙旗，跌落在地上，一双双军靴无情的践踏，将之蹂林的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在路上，是随处可见的刀枪火器，更多的，则是金国百姓的尸体。数以十万计的铁勒部队，本以虎视眈眈，觊觎关外良久，当得到这个机会之后，立刻挥师猛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金国的龙兴之地，纳入自己囊中。


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火光冲天，在烈火与刺刀之下，原本居住于此的平民，既非拳民更非军人，却成为了铁蹄之下的无辜冤魂。


而在塘沽码头处，身穿各色军装的士兵，按照自己国家的旗帜集合成队，组成了联军的一个个战斗单位。其数量多寡不等，素质参差不齐，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支队伍，都是代表着被宣战的国家，来迎接金国的挑战。这支代表各国制裁态度的武装，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抵近了，帝国的心脏。


津门城内，却丝毫感受不到大战将来的紧张，整个城市的老百姓，反倒是处在一种喜悦与亢奋交织的情怀当中。


对比前段时间大沽口炮台的惊慌，乃至于守将罗荣仰药自尽的悲伤，此时自上至下，由官至民，都陷入一种空前的喜悦情绪里。究其原因，则是原驻关外的马玉仑带领本部练军五千兵马进驻津门，与武卫前军程功亭共同负责津门防务。


马玉仑部长居关外，与铁勒人长期对峙，又曾在高丽，与扶桑人打过仗。在此时国民心中，凡是能与洋人对阵的，就都是精锐。且与飞虎团的横行霸道不同，练军的军纪虽然不及武卫右军，却远胜于飞虎团这种散兵游勇。两下比较，津门百姓越发觉得，马玉仑部是真正的精锐之师，足以抵挡洋兵。


是以马部到达时间不长，津门市井间就流传出，洋人只怕马玉仑，马玉仑一到，洋人就不敢攻城之类的消息。残存的商人筹措了一笔银两物资，原本想要逃难躲避兵祸的人，也放弃了这个念头，安心的过起了自己的日子。只要马玉仑不走，自己就一定是安全的。


总督衙门内，已经被革职的丰禄，依旧在办理公务。接印的章桐不到，他就得继续署理下去。而他心里有数，眼下这个局面，章桐是不可能来接这烫手山芋的，这一关能不能过的去，就只能看自己的命数了。


要想守津门，就得有人有枪。马玉仑、程功亭两部，都是朝廷体制中人，大家以官场规矩对待，倒好说话。反倒是天下第一团的张德成、曹福田以及林黑姑，这些人的性子近于草莽，若是敷衍不周，立刻就要白刃相击，城池不打也要毁了。


是以，他这段日子，反倒是对飞虎团更加恭敬起来，就如同朝廷对于上法场的犯人要赏一顿酒肉一样。对于要死的人，丰禄总归是要客气一些的。


甚至于，他向朝廷保举了曹福田、张德成两人，皆赏给头品顶戴，也是为着借官身以约束，使其能够讲些官场体统，不要无法无天。


这种做法，能有多少作用很难说，但是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城内既有西摩尔的联军，城外又有洋人大军在外，如果这个时候再以官军剿拳，则城池断然难守。作为总督，他并不像普通百姓那样，对马玉仑奉如神明。其只是在关外与铁勒人对峙，并不是战胜铁勒人，至于在高丽，也是败阵的记录。


指望一个败给扶桑的部队，来战胜联军，他还没这么蠢。何况，到现在为止，为津门百姓津津乐道的练军，实际只是在城里安设炮位，修筑炮垒，并没有出城与联军野战的打算。可见，即使是马玉仑自己，也知道绝不是城外洋人大军的对手。


自古以来，死守城垣都是败亡之道，时日一长，粮草耗尽，不战自败。是以这支兵马，并不足以为凭借。现在只希望城破时，飞虎团以数万血肉之躯，可以抵挡一下洋人，消耗其力量，自己，或许还可以把洋人的脚步迟滞住，直拖延到……和谈为止。


他讨好的看着眼前的几位老师父“几位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了，不知几时，众位出城去退了洋兵？”


张德成似乎对于城外的局势并不关心，洋人大兵压境，对于他不算什么压力，依旧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鼻烟壶。这东西是王府里流出来的物件。他当初可是连见都见不到，现在也能归自己摆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自从拿到手里，就没一刻离身。


“老制军，急什么。这点洋人才哪到哪，我这做一回法，请一回老神君下界，耗损极大。为这么点洋人，不值当的，总得他们凑多了以后，我使个神通，把他们都灭了，那才得宜。不急，不急，出城的事不急，先把城里的洋鬼子灭了再说。”


“城中商团已经向下官清命，希望与洋人和谈，至少不在城内开战。否则炮火交织，津门城池怕是就要化为焦土，玉石俱焚，百姓也难逃生。”


曹福田道：“制军，议和的事，绝对不成。老佛爷下旨宣战，我们议和，这不成了汉奸？谁该死，谁能活，都是自己的定数，这是应劫，乃是上苍定数，人力不能逆转。老制军就不要为他们担心了，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炮弹打在身上，也会有神灵替他挡住。现在只等时机一到，我们就踏平紫竹林，先除内患，再灭外敌！”


至于什么时候是时机，这是神仙的事，凡人不能问，即便是制军总督，也不例外。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曹福田才搬出个酒坛，与张德成两人对饮起来。


这是一处盐商的居所，主人一家前者逃难到了德州，房子就空了出来，为曹福田占了。而此时，留守在此的，则是丁剑鸣。


在他眼前，放着一坛津门本地出的直沽酿，一盘花生米，外加一盘猪头肉，对面而坐的，则是他的恩师姜不倒。他看着弟子笑道：“师父请你喝这个，不嫌次吧？”


“师父看您说的，当初咱一块撂地的时候，吃顿这个那就算是好生活了，徒弟不像曹、张两位老师，没忘本。能吃顿这个，就很好。”


望着那些窗棂地板，姜不倒笑了两声“要不是办这团，张德成那小子，一辈子怕是也住不上这房子吧？”


“师父说的是，他一个江湖骗子，跟咱一样吃搁念的，哪有命住这好房子。所以，还是办拳好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剩下的，就是该玩命的时候了。紫竹林里有地雷，但是我们可以用火牛来破，冲进去之后，就看咱的本事。”


“我姜山河当初在山东，因为娶媳妇的事，和爹闹翻了，到了津门。一直教徒弟撂场子，大家尊敬我，喊我声姜师父，实际，也就是个锅伙寨主。也就是办了团之后，老少爷们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尊敬，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从心里是真是喜欢这团。剑鸣，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等到打仗的时候，机灵一点，别傻不拉几的往里愣冲愣打，念那个牙疼咒没用，挡不住枪子。我们这帮老家伙，已经到了岁数了，死活一个价。你还年轻，凤芝还得人照应，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她。”


丁剑鸣喝了一口酒“师父，师妹她……”


“她过去心里是没你，可是那也赖你，是你把她推别人怀里的。这些日子，你们在一块练拳练兵，不是又跟过去一样了么？傻小子，我是你师父，不会不向着你，用点心眼追一追，还是你的。她嫁到那边当个小的，不如跟你正经成个家。这事，得你自己用脑子，不能干等。”


丁剑鸣苦笑一声“师父，现在……顾不上了。要和洋人开干，哪还顾的上儿女私情。”


姜不倒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是啊，洋人欺负了我们这么多年，也该跟他们好好算一算账了。将来，或许有很多人骂我们，说咱们用妖术骗人，可是他们却不想想，我们不用这个法子，又怎么让老百姓去跟洋人拼？官军，是指望不上的。马玉仑修的那些炮垒，全都没用。洋人的炮，可以打到他，他的炮打不到洋人。比洋枪洋炮，终归是咱们输，唯一赢的希望，就是人心。我们能做的，就是振奋人心，让老百姓有胆量和洋人拼命！”


丁剑鸣又给两人各自斟了一碗酒“如果这再赢不了，那就说明大金的气数已经尽了，何该洋人得了天下。但那也不要紧，攻打紫竹林时，弟子必举旗在前，不管此战胜负，我总之是要死的。就让徒弟在临死前孝敬孝敬师父，跟您痛快的喝一杯！至于师妹……我一个要死的人，不拖累她，只要她找到可自己心意的男人，我就认了。”


两只酒碗撞在一起，酒水溅的到处都是，那一晚两人都醉的一塌糊涂，不省人事。赵冠侯的部队，也是在这个夜晚，进入了津门。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未战先乱


洋兵并没有对津门实施包围，他的部队进城，倒没有与洋人交战。因为是奉军机的命令，进京炮击使馆，即使沿途的飞虎团，也没有对其行动进行阻挠。


入城时，太阳已经快落山，部队只能明天启程。赵冠侯带了一支人马，先到水梯子李家探望了一下，李荣庆健旺如昔，手下的势力比之闹拳以前，反倒大了不少。这当然得益于李秀山、赵冠侯给他搞来的军火洋枪，使李家的武力大增，各路散兵游勇纷纷前来投奔，甚至于一些教民，也托庇于李家，享受保护。


李家仓库里，还存着自武库里提取的线膛枪、米尼枪和弹药。滑膛枪除了装船运往山东的部分外，一大部分被简森夫人卖给了租界里的洋人，剩下的都武装了李家的家丁护院。这些好枪，简森并没有挪动，都留给赵冠侯。除此以外，存放于此的榴霰弹、榴弹，简森也丝毫未动，李家亦无作用，这次也全部提取进京备用。


经过在这里的换装，赵冠侯部已经实现了全员线膛枪化，米尼枪装备率也超过三成，于当下而言，即便是列强部队，也未必有如此豪奢。


作为大锅伙头目，李荣庆在地面上极有能量，即使飞虎团跋扈之时，他也能调动来数十辆大车，将这些物资尽数装运上车，调度无碍。赵冠侯本还想着，到租界去看看简森夫人。可是紫竹林那里，已经战云密布，地雷埋到了租界外头，连他都不敢随便接近。


修建于金家窖的电厂，被飞虎团的人放了火，设备损坏程度未知，但是工人都跑了，提供不了电力，租界里一片漆黑，也看不清情况。听一些漕帮的人说，租界里现在修筑了不少工事，大批洋兵上街，已经作好接阵准备。洋兵少，不敢主动出来攻击，可是金兵要去攻的话，也未必有便宜。


他待去找姜凤芝，不想也扑了空。太公坛那边只有几个相熟的师兄弟留守，听说是姜凤芝带着红灯照巡城，姜不倒则去带兵查夜。这干人对于这次保卫津门的热情很高，并没考虑过自己是否是军人，又是否抵挡的住洋枪。所有人都在摆弄着自己的刀剑，等待着一声令下，就与洋人去见高低。整个太公堂，现在都沉浸在一片亢奋情绪中。


让他感到欣慰的消息是，太公堂因为是请姜子牙上身，此神一至，他神皆退，所以不会和其他飞虎团共同行动。想来这样的话，应该不至于有危险，赵冠侯才略略放心。


赵冠侯时间紧张，既然找不到，就只能作罢。简单休息一晚，次日一早，带领部队离开津门，直奔京城。


沿途上，武卫前军的步兵不多，到处都是飞虎团民，手执旌旗，各提刀枪在路边列开阵势。好在他们知道这支人马是进京勤王的，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倒是省了不少手脚。


毓卿有些奇怪，四下寻找着“怎么不见程功亭的前军，到处都是飞虎团？”


“程功亭现在还是革职留任，以待罪之身，赴此危局，想来也是难过的很。主帅受屈，士气不振，武卫前军，怕也是没什么士气和心思值守。再说，我听李老爷子说，曹福田最近带着手下，在街上四处抓武卫前军的人，抓到了立刻就杀。报之前廊坊的仇，外敌未至，自己人之间先闹成这样，武卫前军不敢还击，就只好回营自保了。比起这个来，我觉得武卫前军里有人练拳，这个麻烦更大一点。到时候兵拳不分，就和武卫后军一个模样，即使是主将，也难调动了。”


毓卿沉默片刻，抬起头道：“老佛爷一生行事，我都是很佩服的，只有这一次，我是从心里不认同。你进了京，最好找找皮硝李，只要他能说服老佛爷，先办团民，后办和议，我就把我那嫁妆二十万送他。”


“现在我就怕皮硝李，或是老佛爷，也未必能挽回局面了。”赵冠侯叹了口气“打死了克林德，这事没这么简单的，还不知道将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总归是端邸误国，团民害人，这么大的篓子，我怕是谁也补不上。”


兵马等到了通州，发现这里已经被飞虎团占领，城头上飘扬的是扶金灭洋的大旗，而非是黄龙旗。扯旗如同造反，撤黄龙改飞虎的行为，简直与谋反无异。大白天城门关的紧紧的，想要进城，居然要先验公文，再行等待，这在以往是绝对没有的情形。


过了一阵，城头上打出一柄红罗大伞，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伞下朝城下看了看。“你们进城……是要干啥？”


“干啥？我们是要过通州，进京勤王的。”


“京里有我们十几万团民，不用外兵。再说，我看你们带的兵器里很多是洋枪洋炮，车上还拉着洋钱。这分明是二毛子的兵，放你们进京，指不定你们帮谁。要想进城，除非把你们带的枪炮都放下，人可以过，洋货不行。不答应的话，就自己想办法吧。”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把炮营缴械。否则的话，就拒绝炮营穿城而过，绝对不肯开门。赵冠侯是奉军机命令进京，即使是通州地方官员，也无权缴械炮营，这种要求不但无礼，而且也是无法无天。


赵冠侯面色一寒“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自己把自己比成官府了？准备，把炮驾起来。”


六门炮对于通州城墙其实很难起到什么作用，但是他一声令下，部下无人敢违抗，六门大炮一字排开，米尼步枪也全都对准了城头，显然只要一声令下，就会以武力攻击。


赵冠侯大声道：“我乃朝廷二品大员，奉皇命进京勤王，谁敢阻拦，立刻正法。准备……开炮！”


两门六磅炮，四门三磅炮次第轰击，三磅发射的都是实心弹，两门六磅炮打的则是榴弹。士兵也朝城头放了一排枪，打的硝烟弥漫，烟雾升腾。通州城墙颇为结实，六发炮弹根本砸不开。可是等到枪炮响过之后，城头上却不见了人，只剩了一堆旗子。


赵冠侯挥了挥手“准备云梯，给我攻上去。”


他的特设炮营里本就包含工兵一哨，云梯是现成的，临时拼接，即可使用。只是云梯数目极少，只有六七架，对上这么多飞虎团，实际还是没底。


霍虬二话不说，抢过一架云梯当先而上，口内咬着钢刀，在云梯上爬的飞快，等即将来到城头时，猛的腾身一跃，两把左轮枪抄在手中，向着下面各开一枪。等到他的身形落下去时，已经有数名士兵爬上城头，并未受到攻击。片刻之后，霍虬的身子就从城头探出来道：“跑了！他们全都跑了！”


城门洞开，两营官军鱼贯入城，城内的百姓初时并不敢开门，等到官军的锣连敲几次，才有些胆大的把门开了条缝，确定是官军之后，大喊道：“官兵，来的真是官兵。”


通州原本是漕运要地，衙门多，客商也多，是个一等繁华的所在。改漕归海后，就不及过去繁华，但也是一个热闹所在。可如今，市面萧条，人烟稀少，一个热闹所在竟成了个荒坟一般。


县城里的士绅已经没剩几个，县令把自己关在衙门后堂里，正在进行绝食，只等着把自己饿死。见了赵冠侯，就如同遇到了亲人一般，扯着袖子大哭起来。


原来自从宣战旨意下达之后，原本于通州城内很是嚣张的飞虎团，就越发的放肆起来。找衙门要兵器要钱粮，一旦应付不及，就拔出刀来乱砍。


到后来，干脆接管了整个城防，把原本驻扎于此的绿营都缴了械，随后又抢县库。


朝廷在通州有两处官仓简称为“京仓”、“通仓”。江苏的“白粮”，就是糯米，供给祭祀及搭发王公官员俸米之用，都运到这里。改漕归海后，两仓里存着的粮食也超过五十几万石。


此时，大金北方的农村经济已经破产，飞虎团主要成员就是因庄稼绝收，家无隔宿之粮而走投无路的农人，见到这么多米粮，怎么会不动心。见到粮仓，如见宝库，自上而下，全都向家中运米存粮，没半个月时间，就把五十几万石官米运输一空。


抢光了存粮，又抢大户，随后就是中产之家，也难保全。毕竟此时洋货流传甚广，随便说谁是二毛子，都不是没有证据。于是飞虎团的抄掠，就越发的心安理得起来，至少在他们看来，拿走二毛子的财物，永远是正当的。


县令无力阻止，又有守土之责，除了闭门绝食外，再无好方法。但是飞虎团洗劫的官仓，自然是怕官军剿办，所以干脆闭门死守，想要把官军拒之门外。要剿炮营的械，也是防着炮营来剿他们的先下手为强，色厉内荏的手段而已。


毓卿听了这些，勃然怒道：“反了！简直是反了！离京城四十里地，就敢如此放肆，这还是大金国的天下，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冠侯面色也很凝重“他们眼里不但没有王法，也无有朝廷，老佛爷想用他们打洋人，这个算盘怕是打的差了。这群人事实上，不但没有法术，连胆子都没有。当他们一无所有时，可能还有三分胆气，如今抢了大户，腰里有了钱，就开始怕死。我们那一排枪，并没有打死几个人，他们就已经逃的不见人影，这样的兵有再多，又有什么用？看来，我们得加快步伐，早点进京。先跟曹大哥他们的四个营取得联系再说，眼下这个时候，我们自己的部队必须联合起来，免得被他们牵连的完蛋！”


炮营的行动较为缓慢放在后面，飞虎团连日抄掠，抢了不少牲口大车，可是方才急着逃跑，有不少牲口都只能丢弃。右军缴获之后，将车上的物资卸下，改装军资，同时那些脚力则由步兵骑乘，赵冠侯带领霍虬的快枪哨先行进京，其余部队随后向京城前进。


自通州至京城，就是武卫后军的防地，但是现在路上，已经看不到后军，只能看到飞虎团。武卫后军久守西北穷苦之地，一到京城花花世界，几以为在梦中。随后，就不愿意再守在毫无油水的路上，全都一窝蜂的进京城，倒也不足怪。


赵冠侯问道：“毓卿，你给王爷送信了么？”


“我让进忠先出发的，他身上有功夫，人也精细，不会出闪失。既然阿玛没有消息传回来，想来是没什么妨碍，再不然……就是还生咱的气，不想跟咱说话。”


“那倒是不会，现在这个时候，王爷不是生气的当子，不会计较这些。我只怕王爷的信使出不了城，那才麻烦。”


队伍将将到了京城附近的尖站时，却见路边停了辆不起眼的破车，一个男子在看着路边，等看到他们的队伍时，立刻飞身而出，直拦在路上。毓卿忙一勒马，赵冠侯已经认出来人“进忠？”


高进忠头上戴了斗笠，脸上贴了几块膏药，自以为藏的很好，不想一句就被叫破，暗挑了挑大指称赞。先给二人施了礼，又一指那破车“振大爷在车里，奉王爷的令，有要紧事等着二位。”


承振往日里是个极讲究吃穿的纨绔，可是今天，打扮的就是个乡下的农夫，脸上还抹了锅灰，背后还塞了个枕头冒充驼背。非是极熟悉的人，万难认出。当日赶毓卿出府时，承振说过几句好话，态度也还算不错，因此毓卿对他没什么恶感，见面之后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妹子，妹夫，我穿成这样是阿玛的令，怕让端二把我认出来！我跟你们说，来的正是时候，什么都别提，赶快带兵进宫保驾。”


“保驾？谁要犯驾，谁那么大的胆子？”


承振一拍大腿“还有谁，自然是祖家街那位！京里最近是要疯啊，到处传着鬼话，说是要破洋人，得杀一龙二虎，三百羊。一龙就是说万岁，二虎，是阿玛和韩荣。至于三百羊，那就是整个京师的大小文武，又说这些人里只能活十八个，其他都要死。你们想，这不是没王法了？老佛爷前几天责打了大阿哥，说了一句，我能立你就能废你，这本是很平常的话。哪知端二听了之后，就和一帮飞虎团的贼人纠合一处，要行篡逆之举。阿玛已经打听明白，端二勾结了太监，把交泰殿所藏的二十几方御玺，偷了一方在手里，又联络了飞虎团。要行篡弑之实于先，然后以私藏御玺，钤盖诏书，假懿旨之名于后。得亏是你们来，要不阿玛还找不到兵。”


“韩荣呢？四营兵呢？”赵冠侯担心自己的四营部队出了闪失，若是那样，自己在京城其势益单，不但不能救驾，自身的安危，也成问题。


“韩荣不顶用，他手上的武卫中军，都是跟我一样的主。斗蛐蛐溜鸟，听戏唱子弟书还成，真说打仗，三个打不了武卫后军一个。再说，端二穿着团龙褂子呢，谁敢伤他？老佛爷昨个大骂了一通董五星，韩荣怕董五星贼性不脱，出何变故。你们那四营兵，在监视着董的后军，两下算是个僵持。再说几个带兵官胆子不成，让他们挡端二，怕是挡不住。”


赵冠侯心知，庆王老奸巨滑，固然是要保下两宫，却又不想被端王记恨。是以承振乔装出行通知，也防的是走漏风声。能来送信便是不易，不能指望其他。便对毓卿道：“你带几个人，护送振大爷回京。再派人去找曹大哥他们，到西苑附近等我汇合。”


“你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救驾！儿郎们，随我来，今儿个带你们去西苑杀人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闯宫（上）


西苑，宁寿宫的院内，端王承漪、庄王承勋，以及端王的一兄一弟，贝勒承濂、辅国公承澜全都在内。在他们身后，则是近百名头缠红巾，腰间系着红带的飞虎团民。


这些人大抵是各自堂口内师兄、老师父一级，身强力壮，满面红光。显然进京之后丰厚的粮饷，保证了这些头领的营养。这些人或出身草莽，或是出身农人，一生未曾进过宫，这次则是托了承漪的福，持刀挺枪直入宫禁，自八卦教攻打紫禁城以来，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皇宫大内，气派非凡，不管是高大巍峨的建筑，雕梁画栋的装饰还是那闪闪发光的琉璃瓦，都让这些人叹为观止，眼睛四下张望着，拼命的想要多记忆一些东西，出去之后，就有的吹牛。


离承漪最近的几个，则是大团的师兄，对于此行的目的有所了解，既紧张且兴奋。屠龙之名，拥立之功，让这些人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吞着唾沫，手紧紧的握住刀柄，只要端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守卫宫禁的卫兵以及值守的内务府大臣，见到端王并不敢阻拦，毕竟这是未来天子的本生父，谁又敢恶了他？但是看一群人明火执仗，显然是不成话，连忙飞奔到乐寿堂，报告大总管李连英。


慈喜此时，正在用茶膳，听了这个消息，将茶杯轻轻一放“端老二越来越不成话了，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着！”


李连英连忙道：“老佛爷息怒，宫里现在没有好手……且让奴才出去先顶一阵再说。”


他久经风浪，自有一番养气功夫，虽然明知眼下宫里是个空架子，可是表面上不动声色，脚步轻快的一路迎出去，面带笑容的给几个亲贵施了个礼。随后又问端王“王爷，您老这是要干什么？”


端王见他面色如常，既无慌乱，亦无愤怒，不知宫中到底有多少实力，加之未见慈喜本尊，倒也没有直接一声令下开杀。只是朝身后使个眼色，他身后一名四十几岁的男子大声道：


“我们进宫，是来杀二毛子的！我们打使馆、打教堂打不进去，就因为有二毛子在当奸细，给洋人通风报信，还给他们送钱粮，里通外国，难道不该杀？老天爷已经降下法旨，要杀尽二毛子，才能灭洋鬼。宫里有二毛子藏着，神仙降罪，请神请不到身，仗就打不赢。要想打胜仗，就得杀二毛子！”


随后，又有十几个团民高举着明亮的鬼头刀大叫道：“没错，就是要杀二毛子！不杀了宫里的二毛子，宫外的二毛子就杀不干净！”


“王爷，您老也是这个意思？老佛爷正在用茶膳，咱们有什么事，小点声说话不行么？”


承漪见团民如此高声喊嚷，并没有护卫出来，心内略略安定了一些，便也有了开口说话的胆量。“李连英，这事与你没什么关系，一边待着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彼此心里有数，你干过什么，我不追究，可是你也别往里掺和太多，要是激起民愤，我可保不住你。现在是国难当头，洋鬼子的兵就在津门外面，京里头使馆打不下来，神仙又请不上身，这是大事！老佛爷她，现在也得出来办大事，不能躲在这里逍遥自在。我就是要见佛爷，有话当面说清楚。”


“承漪，你找我，要说什么？我这听着呢！”


慈喜已经在两名宫女陪同下，自房内走出，虽然年近古稀，但是精神饱满。为了体现自己的身体健康，故意不用宫女搀扶，自己迈步而行，竟是走的虎虎生风。


飞虎团一干师兄、师父，于端王府内议论时，自是不把一老妪放在眼里。可是等到慈喜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干不久前还是乡野村又或是绿林草莽的男子，终于面对执掌帝国数十年的女人时，才感觉到，这个老妇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对付。


口干、气促、双腿不自觉的打颤，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许多团民身上，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要跪下去行礼。但是承漪等人并未跪下，只是为老太后积威所震慑，并不敢开口。


还是那名四十开外，如同黑塔般的大汉高声道：“宫里也有二毛子，得查验！”


慈喜打量了他两眼，见这人扬着脸，歪着脖子，一副匪相，竟是不惧赫赫天威，冷哼一声。“查验？这我可就不明白了，怎么个查验法？”


“宫里的人，挨个出来，我们照着脑袋拍一下！只要是头上出现一道十字纹的，那就是二毛子。若是没有的，就不是。”


“哦，那得是什么人，用查呢？”


“所有人，都得查！”


慈喜目光一寒，不再理会这名师兄，而是看向承漪“你听见他说的了么？所有人，都得查？”


承漪的胆量渐渐大了起来，此时依旧不跪，大声道：“老佛爷，您自然不用查，荣寿公主也不用。至于宫里的妃子……男女有别，也可免了。但是除了这些人以外，太监宫女，其他人等，全都得挨个的查！”


他话里并未提到皇帝，显然把皇帝，也放在了应检查人员内。慈喜见庄王等人并未发言，显然也是支持端王主张。“那要是拍出来十字纹，又当怎么样呢？”


那黑塔似的汉子道：“那就是二毛子，没二话，立刻就得开刀问斩！”


“开刀问斩？在我的西苑里斩人，好大的口气啊。”


承漪道：“老佛爷，这是飞虎团乾字坛的师父，名叫万里云，他今天来时，已经焚了香，身上顶的是关圣帝君。在哪，都能杀人。”


金国尊奉关羽，既然顶的是关帝，自然不用对人间帝王假以辞色，这种说法，也是端王的辩解，免得落一个不敬之过。


“哦，闹了半天，他请了关帝上身，怪不得好大的脾气。”慈喜似是并未动怒，反倒是看看众人“你们等着吧，马上有旨意。”


若是慈喜言语斥责，或是拒绝查验，那位万里云本来就会反唇相讥，等到口角一起，必会拔刀相向。可是她这么一句话，反倒是让人有力使不出，且看慈喜有恃无恐的样子，倒让人猜不透，西苑里是否真有伏兵，端王一行，也不敢造次。


慈喜回到房中时，依旧是神色不变，可等到即将走上御坐时，身形却忽然一个趔趄，多亏李连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双手接触时，李连英才能感到，慈喜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可知方才那出空城计唱的是何等艰难。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慈喜念叨了两声，对李连英道：“你先安排二十个人，给他们查验查验，我就不信了，人的脑袋上，怎么就能拍出个十字纹来？”


李连英心知，这是慈喜没有办法的办法，以二十个人先拖延住飞虎团的行动，自己就能想办法通知皇帝，早做准备，另外期待援军速至。可是端王此来，心怀不良，想要通知天子走避，也不容易，至于援兵，又到哪里去找？


挑选宫人并非易事，那些宫女太监，担心自己头上真的被拍出十字纹砍掉脑袋，都哭成一团的哀求。“李大叔，求您高抬贵手，别让奴才去，奴才得罪过端王……”


“奴才家里有人信洋教……”


“奴才身上有洋表……”


类似此类的理由不一而足，李连英此时顾不得许多，只能硬起心肠，一个个的指人。就在这时，外面端王又喊了起来


“老佛爷，我要见皇帝！查验二毛子，得从高到低，皇上是万民表率，要查，他得查第一个。不查他，这二毛子等于没查。”


慈喜目光一寒“越发的混账了，我倒要看看，我就不让他查，他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他承漪今天，是真的想要造反谋逆？若果真如此，就是完颜氏的气数今天尽了，到祖宗面前，我也有话说。”


她的退让自有底线，也必须有底线。如果让飞虎团查验皇帝，则朝廷威严尽去，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自己遭殃。是以，保护皇帝，此时是慈喜太后的底线所在，绝无通融余地。李连英也知，这事不能妥协，可是身边无兵，一旦发生冲突，又何以护驾？


崔玉贵掌握宫中武力，偏生此时又不在身边，竟无可凭借之处。就在危急关口，忽然宁寿宫外，又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臣赵冠侯，求见太后老佛爷！”


慈喜耳目灵通，听的真切，这个一向胸有成竹的老妇人，听到这一声喊，竟是忍不住从御座上站起来。两名宫女不待吩咐就从左右搀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两步就到窗边，透着玻璃向外看过去，就见赵冠侯当先而入，其后，则是一排又一排的步兵。


“连英，那些奴才不用挑了，你跟我出去，咱跟承漪好好聊几句去！”


承漪也没想到，赵冠侯会在这时来西苑，更没想到，他不加通禀，不递牌子，居然带着兵进来。当然，这个锅得扣在承漪自己头上，他为了今天行事方便，特意在进宫时解除了沿途守卫的武装，改由虎神营的兵留守。显然，那些士兵不是对手，已经被解决掉了，赵冠侯才得以长驱直入，直接来到自己身后。


他将脸一沉，怒道：“赵冠侯，你好大的胆子，未经宣召，谁许你带着兵进宫的，给我把他绑了！”


“慢！他进宫，是有我的旨意，我让他带兵进的宫，怎么，我召见什么人，调动什么兵，还得你知道么？”


慈喜二次走出，气派已与方才不同，四平八稳步履从容，不紧不慢的，如同是在饭后遛弯。李连英随侍在旁，边走还要边说“老佛爷，您慢着点，您脚下留神。”


可越是如此，越显示出她手握全局，从容不迫。赵冠侯抢步上前，三跪九叩“臣赵冠侯，见过太后！”


“免了，起来说话。”


“臣遵旨！”


这当口，那名请了关羽上身的万里云道：“慢着，老佛爷，您方才说有旨意，让验二毛子，那么，这旨意可曾拟好？”


慈喜此时不再看他，而看向赵冠侯“你看看，这人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自己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在我的西苑都敢鸡猫子喊叫的，这要是在外头，还指不定怎么横呢。我的旨意，好象还得告诉他似的，你说说，这是个什么罪过啊？”


“回老佛爷的话，这样的人，是个……死……罪！”


死字出口，赵冠侯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罪字出口时，指挥刀已经抽出鞘外，足下一动，身形猛的冲向端王。在端王身旁自有护卫，可是不等出手，另一边的步枪也举了起来，大喊着“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也就在这时，赵冠侯已经来到端王身前，手中指挥刀前刺，却并非刺向端王，而是穿过他的团龙褂，直捅入万里云的小腹之内，随后就是用里的一绞。


这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一如闪电般迅速，很多人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什么，只听到刀出鞘声，随后就是白光、惨叫，接下来，就看到万里云双手紧捂着自己的肚子，向后倒了下去。手脚剧烈的抽搐，鲜血以及肠子已经顺着手的缝隙缓缓流出。


端王面色一变，既怒又怕“大胆，宫禁之内，你敢杀人？”


慈喜道：“承漪，你不是说他请了关帝上身么，冠侯这是试他的法呢。我看他的功夫没练到家啊，怎么这一刀就躺下了？这关帝，难道还怕刀么？要是这样的功夫，可怎么顶的住枪子？承漪我问你，今儿个未蒙召见，你带着这么多人，拿刀动枪的进皇宫，可是想要造反么？”


若是这话在方才问，飞虎团顺势而起，大乱必起。可此时局势反转，强弱易势，上百杆快枪这当口已经举了起来，枪口上刺刀闪亮。只要应一声是，下一刻估计就是乱枪齐发，承漪这一干人等，立时就要变成蜂窝。


庄王承勋连忙下跪磕头“老佛爷，今天是奴才太冒失了，请老佛爷降罪。奴才也是心急，一时乱了方寸，只想着杀二毛子，早日退了洋兵，保住祖宗江山社稷，思虑不周。老佛爷，您别见怪。”


他一跪下，其他几人也尽都跪了下去，只剩下飞虎团的人，还在那里站着。慈喜哼了一声“你们几个的罪过，一会再拟，赵冠侯，先替我把这些团匪办了再说。他们胆敢持械闯宫，犯上作乱，有一个算一个，一律处死！一个不留！”


“臣遵旨！”

第二百三十五章 闯宫（下）


进宫的飞虎团成员，论人数与赵冠侯的人马相若，若有人高呼一声拼死反抗，这一仗，倒是一场较为艰难的混战。毕竟一方可以无所顾忌，另一方则需要保护太后，倒是飞虎团更容易放开手脚。


可问题是端王一行，自从赵冠侯刀杀万里云后，气势大受挫折，慈喜渐渐恢复往日威仪，端王等人却又开始退缩。原本想要破釜沉舟的一击，眼见无功，不敢再生变乱。


飞虎团的重要头领万里云被杀，其他头领此时若是开口，难免不遭杀戮，不开口也难免一死。一时间，竟是有人大失计较，叫道：“老佛爷开恩，太后开恩，小的们……小的们是奉命行事啊。”


这话一出，士气大损，慈喜就越发有了把握，嘴角边都带起了一丝冷笑。“你们不是说，请神上身，刀枪不入么？怎么，一说要杀，就吓的没胆子了，你们请着神道呢，刀枪不入呢。来人啊，带下去，今儿个我要看看他们的神通。不管是拿刺刀挑，还是拿枪打，只要打不死的带回来，我这有好东西赏赐。”


一方无胆，一方气足，这一仗便没必要打下去。官军虽然人数并不多，可先是缴了这些团民的兵器，又押着同等数量的团民离开，时间不长，就有枪声响起来。


端王等人面色苍白，人人脸上都没了血色。谁也不知道太后会不会干脆一声令下，把自己这一行人也都拉出去试法。只听慈喜道：


“你们安的什么心，我很清楚，可是我也有句话教你们，让谁当皇上，我自有权衡。你们别以为立了大阿哥就该让他当皇上，要把大阿哥的名号撤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这个宫里我说了算，想立谁就立谁，想废谁，就废谁！承漪！你想什么我知道，告诉你，三个字：办不到！我不会让你当太上皇，你要是聪明一点，就是七爷那个结局，若是还这么闹腾，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今个所有来的人，每人罚俸三年，非宣招不许进宫！都给我滚吧！明个进宫，给皇上磕头赔罪，都给我记牢了。”


她这一番话毫不留情面，把一干亲贵宗室骂的狗血淋头，众人不敢再待，狼狈掩面而走，就只剩了赵冠侯一人留下。


眼看大敌已去，赵冠侯连忙再次跪倒“老佛爷，臣未奉宣招进宫，实乃死罪，请太后责罚。”


“起来，我们到屋里说话，不必要那么拘束，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今个要是没有你，局势还不知道要坏到什么样子。你这次是立了救驾的大功，不但我要谢谢你，皇帝也要谢谢你，怎么会有罪。”


等到进了暖阁，慈喜吩咐搬来个坐位与赵冠侯坐，又吩咐着拿了点心与凉茶来。以区区二品官，享受这份殊荣，也算少见。慈喜先问了几时到来，带了多少兵马之类的话，听说又来两营时，不免有些失望。


“加上先前四营，也只有六营兵，三千人，太少了一些。若是武卫右军全到，我就不用头疼了。若是你们主攻，三个使馆也早拿了下来，董五星真是无能，为了他攻使馆，把翰林院都烧了，结果呢，还是打不进去。飞虎团原本指望他们有份士气，纵然术法不灵，人心可用，不想，他们的心，却是坏的透了。”


赵冠侯借这个机会，将通州见闻向慈喜做了禀报，又将廊坊的事，重新做了说明。慈喜怒道：“承漪这个奴才，竟然敢欺君！飞虎团这些土匪，是要好好剿一剿了，你们的右军，为什么不到直隶来剿匪？”


“回老佛爷的话，实在是山东的局势，也很危急，洋人陈兵于胶州湾，兵船密布，洋兵成千上万，两下正在僵持。山东兵在，洋人的这支人马也只能防范胶州，不能入侵京师。如果山东的兵马一动，洋人也就跟着动，不但山东要被搅动，他们还会到京城来。袁宫保正在设法和洋人交涉，希望能让洋人退兵，在那之前，咱们的兵得牵制着洋兵。宫保初到山东时间不长，兵力也不充沛，只能再调两营兵来勤王。”


慈喜计算了一下，前后八营，四千新锐，虽然不足以对抗洋人，但却足以震慑武卫后军和虎神、神机二营。就算承漪再想生乱，也足以对付他。当下点点头“很好，袁慰亭能有这份忠心，我也不会亏待他。这次打退了洋人，我有他的好处，你这次进宫，想是有人给你送了消息吧？是不是老庆？”


“老佛爷明鉴，正是庆王爷派振大公子送信，臣才知道宫内有警，不顾礼仪带兵前来，惊扰慈驾，罪该万死。”


“客气话不必说了，现在也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老庆之前也跟我说过，我没想到承漪那奴才，还真有这个胆子。从现在开始，整个西苑归你们武卫右军来护卫，不管是谁，没有命令擅闯，一律格杀勿论！”


“臣遵旨。”


慈喜朝李连英道“传我的话，赏十万银子给右军八营儿郎。武卫后军虚报战功都有十万银子赏，右军实打实的立了功，要是没有赏赐，我这太后就不必当了。另赏两万给冠侯，让他留着在京里花销。”


赵冠侯谢过赏赐，慈喜又道：“你的炮营进了京就好，武卫中军的八门大炮，就全归你管了。一共只有八门炮，还被武卫后军用坏两门。那些没用的奴才，做什么也做不成。你给我把大炮管好，把使馆，轰开。”


她停顿了一刻，接着说道：“我也知道，两国交战不戮行人。可是自古以来，也没有派兵到别国领土上，保护自己国家行人的道理。他们不仁，咱就只能不义了。再说，洋兵就在津门，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进来，咱们要想谈判，总得有点本钱才行。先攻开使馆，让洋人知道一下，我们不是好惹的，接下来，章桐才好和他们讲条件。我原本以为，虎神、神机两营可用，后又觉得武卫后军和飞虎团可用，现在看来，真正可用的，只有你们右军。别让我失望，好好的打！”


这当口，韩荣已经来递了牌子，慈喜召见韩荣，赵冠侯正好跪安。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由李连英领着到外面一间小房间里等着韩荣，时间不长，李连英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个托盘，里面放的，正是一叠银票。


赵冠侯先谢了恩赏，照例要拿出里面一部分回报李连英，李连英却一摆手“免了，你都带着吧。今天要不是你来，怕是什么天佛不容的事都要出了，这时候我要是还接你的钱，就不能算是个人。好好收起来，回头啊，要紧着兑出来，现在这银票，也是不值钱了，谁知道什么时候钱庄倒闭，大家吃了倒帐，存项就没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坐下，李连英叹了口气“你进城时看到没有，大栅栏那，都烧没了。往常多热闹的个地方啊，一把火……说没就没了。就连四大恒，都差点因为这一把火就关张，你说说，这银票不赶紧兑行么？”


赵冠侯急着进宫护驾，并没有注意，听到这话，才知道四大恒遇到风险。他现在好歹是四大恒股东之一，事关自己利益，当然要过问。韩荣见太后是独对，李连英并没旁听，也正好有时间，跟赵冠侯介绍起来。


赵冠侯带兵出城之后，飞虎团攻打使馆与北堂，皆不顺利。虽然刚烈亲自督师，攻打使馆那一路更有武卫后军参战，但是全都徒劳无功，反倒死伤惨重。北堂一共只有两个卡佩步兵排，但是死活就是攻不上去。水泥的外墙又烧不着，飞虎团的人没有办法，就只好想找别的地方来烧。


大栅栏的老德记药房，因为出售奎宁等洋药，便被选做目标，取来洋油火柴，火势立时大做。其时风助火势，火龙肆虐，飞虎团又不许人救火，等到想救时，火势已经无可逆转。


大栅栏本为京城第一繁华所在，商业精华，尽萃于斯，这一把火一下子烧去房舍五千余间。东面到珠宝市，西面到观音寺街，杨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火海，包括小叫天演出的广和楼、三庆园、庆乐园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大火直烧到了正阳门城楼，飞虎团拍手叫好，老百姓就只剩了哭天抢地的份。


京城里各银号钱庄，全靠炉房周转，京城里二十家炉房全在珠宝市，此次祝融显威，炉房尽毁，各大钱庄、票号周转不灵，只能闭门歇业。要知四恒此时是大金第一号大钱庄，其一歇业，影响甚至超过天子易主。如果不能迅速恢复，整个京城不用洋人打，自己就得大乱。


仓促之间，只能先由朝廷借官款一百万，维持四恒运做，才算稳定了京城局面。不过京城里的大佬，从此对于银票就不怎么信任，太后的这份恩赏虽重，李连英却还是担心取不到钱。


赵冠侯倒是不怕，将银票收好，又问了其他的情形，李连英道：“情形很差，京城已经变的无法无天，不像个样子了。我跟你提几个人，你都认识。一个是带你出城的虎神营翼长阿克丹，一个是阿克丹的好友，副都统庆恒，都让飞虎团给杀了。庆恒死的最惨，全家一个没剩，尽皆被害，他自己被飞虎团给剁去四肢，复又杀戮。还有立山立老四，咱们去他家吃过饭，现在也被下了监，偌大一份家私，都被端王哥几个给抢光了。王爷带头抄家抢钱，这城里，还能不乱？”


赵冠侯这下着实大吃了一惊，说起来，阿克丹还算是对他有点人情，自然不希望熟人死。何况堂堂翼长，二品大员，怎么能说杀就杀？就算有罪，也不是飞虎团有权杀害的。至于立山，不但是朝廷命官，亦是太后宠臣，怎么还敢对他下手？


“阿克丹和庆恒的罪名，都说是二毛子，阿克丹信洋教，就那么在阵前按住砍头。庆恒是因为飞虎团找他要火枪他没给，就得罪了这帮土匪，说他是洋人的奸细，就给杀了。老佛爷要惩办，这帮人又说，是黑团干的，飞虎团也不知道。你说说，现在飞虎团里，居然分出红团黑团了，这种话，只好骗骗那些蠢人。谁不知道，所谓的黑团，也都是飞虎团的人马，不过是杀人放火时就是黑团，拿起刀砍洋人时，就又变成红团罢了。庆恒跟端王还是朋友呢，结果也被杀了。这飞虎团，就像一头脱了缰绳的野马，谁也拉不住它了，就算是端王，我看也驾驭不住。”


“那杨公呢？他又是因何论罪？”


“他得罪过辅国公承澜，两人都抢一个姑娘，在欢场上的毛病。结果这回，报应在这了。他家挨着北堂，飞虎团说他挖了地道，给北堂里的洋人送吃食送枪弹，所以才拿不下来。老佛爷也没有办法，何况他之前做的一些事，老佛爷有些看法……可是抄他家这事，老佛爷可不答应。但是不答应又怎么办呢？现在是杀人放火之后，连个正凶都访拿不到，大家出门，都得多个小心。”


李连英说这番话，显然是在提醒赵冠侯，虽然手握六营人马，也要做好防范，免得受了暗算。这既是感谢他方才雪中送炭，解了太后的危，也是看在庆王的面子上关照一番。的赵冠侯千恩万谢，自不在话下。两人刚刚谈完不久，韩荣推门进来，与李连英寒暄几句，招呼赵冠侯离开。


韩荣的身体，比起上次来似乎更差，咳嗽的更为严重，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到了家中，并不休息，直接将赵冠侯叫到书房。家人献了茶水，便退出去，将房间交给两人。


“冠侯，今天的局势危急，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怕是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做的很好，老佛爷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等到洋兵一退，即有封赏。董五星……咳咳……坏事坏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后军，和虎神营、飞虎团沆瀣一气，朋比为奸。我当初若是调右军进京，局势就不会如此了……现在情形如此，多说无用，只能尽自己所能，不让事态恶化下去。我武胜中军所有的大炮，从即日起，都拨给你用。使馆那边，不用炮打，怕是不成了。阿尔比昂公使馆，不用大炮，是无论如何打不下来的。可是咱们的大炮，后军也不会用，就只有让你的人，来操炮。”


赵冠侯并未接话，而是思忖片刻道：“中堂，咱的炮要是轰起来，不是一个阿尔比昂使馆的事。东交民巷，若是信着轰，一天的事，保管轰平。不过末将斗胆，要请中堂一道手谕，有了手谕，末将才敢做事。”


韩荣又咳嗽了一阵“我让粮台给你备两万银子，你是自己用，还是给下面用，我就不管了……军需粮饷，我保证不让你为难。但是手谕，万不会有，炮你还得照开，宫里要是听不见炮响，我要你的脑袋！”


“卑职，明白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炮轰使馆（上）


韩荣军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话说至此赵冠侯心里已经明白上级的想法，自己也就有了方略。他又道：“中堂，卑职还有一件下情回禀。”


“说吧。”


“回中堂，我们武卫右军的军需器械，需要车辆转运。卑职想……筹措几百辆大车，由专人保管，任何人不得动用。一旦洋兵接近京城，这些大车转运物资，就用的上。”


韩荣那本来就已经如同黄蜡的脸，似乎变的气色更差，剧烈的喘息一阵之后才道：“局势……真到了这一步？津门的飞虎团我们不提，练军和前军，难道还挡不住洋兵？”


“中堂，若只有练军和前军，事情可能还有转机，但是现在有了飞虎团……卑职可就没法说话了。曹福田在津门，带着飞虎团民出去，捕杀前军士兵，报廊坊车站之仇。兵民相仇，互不能容。前军里也有不少兵卒练拳，而练军的马玉仑，与张德成也有嫌隙。张德成到军营里，指手画脚，干涉军务过多，彼此之间，互为掣肘。依卑职看来，一旦洋兵补给充足，部众调配完毕，津门怕是很难保全。卑职还想向您告个假，回津一趟，接一些亲朋故旧，到军中保护。”


“请假的事，暂时不准，等到先轰了使馆再说。至于大车的事，我来想办法，这两三天之内，就会有答复。你这个醒提的不错，应该有赏。”韩荣从桌上拿起笔墨写了道手令，盖上自己的大印，又拿了支令箭给赵冠侯。凭这套手续，就可以从军需粮台那里支取钱粮物资，不会有什么阻碍。


等到赵冠侯离开，福子从后面转出来，将一个药碗端到韩荣面前。等到韩荣用过药，福子才问道：“阿玛，他说准备大车，这话怎么透着邪门？一共六营兵，他用的上几百辆大车？这是拉什么啊。”


“傻妞，他说的话是暗话，不是指他自己，是提醒我，为两宫准备大车。津门一旦有失，洋人长驱直入，京城就守不住。一如当年烧园子的时候，两宫还是得出奔。这回跑到热河恐怕都不成，宫里没有车，如果仓促着走，要什么没什么，那就抓瞎了。现在弄车，开始装东西，到时候走也来得及。”


福子一惊“阿玛，不是说武卫右军很能战么？怎么他们进了京，咱们还要走？”


“他再能战，也就是前后八营兵，顶不住这么多洋人。再说，我要武卫右军进京，本就不是为了打洋人，而是为了镇住董五星。如果不是他们进城，我看咱的府邸也保不住，早晚也得叫后军抢了。我这就想办法找车去，不光为两宫备车，咱自己家，也得准备几辆，这么多家当，不能都便宜了洋人。你去，把大管事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赵冠侯拿了手令离开韩府不久，就和自己手下的两营兵汇合。这支人马进城之后，得了高进忠的传信，后又遇到快枪哨的人，因此知道往哪里走。曹仲昆等部，正自南苑向这里赶，赵冠侯则带着自己这支人马直奔武卫中军的武库支银支粮。


武库外头，却是已经让人围个水泄不通，足有几百人围在那里，大车胡乱停了六七十辆。其中大部分是缠红巾的飞虎团，还有一些是光着膀子，提着鬼头刀的武卫后军。


这些人的态度一向蛮横，对待军需毫不客气，推来搡去，骂声不绝。


“快！快把仓库打开，爷们前面玩命，你们在后面躲清净，这还有理了？现在前面要枪没枪，要粮没粮，这怎么打仗？”


几名管军需的粮台，品级全都不低，最小也是个候补道员。可是现在京城里风气已乱，官身压不住乱军，好在身后有几十个护兵，外加仓库的大门结实，上的泰西洋锁，不易破坏，否则非叫这些人抢了不可。


他们拼命摇着脑袋“几位，几位听我说一句。实在是没有中堂的手令，根本不能支钱粮。你们拿来端邸的令箭也没用，王爷管虎神营，不管我们武卫军。这是武卫军的库房，不是虎神营的库，你们来错地方了。”


话音刚落，这名军需的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一名头上缠着包头的武卫后军军官道：“放屁！老子不是武卫军的人？我凭什么不能领军需！中堂再大，还能大过王爷去？大阿哥都是王爷的儿子，王爷写道手令，凭什么就不能从库里支钱粮？这是大金朝的官库，大金朝的子民为朝廷打洋人，就能从朝廷拿钱粮。这个时候分什么虎神营、武卫军，你说，你是不是汉奸？”


几个飞虎团的师兄听到汉奸二字，顿时兴奋起来，大叫道：“没错，他就是汉奸！这几个军需，我看不是好人，都是勾结洋人的二毛子，砍了，全都砍了！”


那些负责护卫的官兵，一来人少，二来多是旗人，装样子还成，真与后军及飞虎团开打，心里先发虚。竟是没人过来保护自己的长官，就在这当口，猛的后面响起两声枪响，将那些团民及后军吓了一跳。


等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赵冠侯一马当先走在头里，手里举着一支左轮手枪，枪口还冒着烟。“我乃二品总兵实授武卫右军炮标标统赵冠侯，奉太后懿旨，进京勤王！尔等光天化日，要杀朝廷命官，抢夺官库，是要造反么？来人啊！”


他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则摸出了韩荣的大令“中堂大令在此，把这些乱兵，都给我抓起来，砍了！”


韩荣军令此时已无多少约束，除非本人亲至，否则很难弹压乱兵。但是赵冠侯身后跟着两营兵弁，远处还有大炮。这些人一见就知，是请来炮轰使馆的炮队。这支人马威名在外，装备精良，心狠手辣。说杀人，是绝对不会含糊的。


因此杀令一下，一营步军举起步枪就冲来抓人，那些落在后面的团民甫一举刀，这边枪声立刻响起，十几个飞虎团民饮弹倒地，余着顿时作鸟兽散。这一营兵往来追逐，连同后军加上团民，前后抓了五十多人。赵冠侯随手一挥“全都砍了，把脑袋挂起来，我倒要看看，今后谁还敢抢仓库！”


那些管仓粮台死里得活，对于赵冠侯自是千恩万谢，手令只是简单看一眼，叠起来放到袖内，就命人打开仓门。“这几库的东西，赵大人随便拉吧。反正您不拉，早晚也是得没。这帮乱兵乱民，已经无法无天了，他们天天来，您不能次次都到，早晚库房也得叫他们抢光。与其这样，还不如咱自己人先拿走。”


库房里有从户部库房里提来的十万两官银，本是用来发犒赏的，还有五千石粮食，备以军食之需。另外就是枪弹、炮弹，以及五百箱手留弹，还有几十箱未曾开封的步枪。武卫军管理混乱，加上拳乱一起，诸事皆废。这些物资的存在，有的连韩荣自己都不知道，几个粮台原本是想靠山吃山，发一笔财，不想遇到一群不按规矩办事的，差点丢了脑袋。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全都让右军随意提取。


那些团民与后军来索军饷军食的时候，本就带了不少大车，被赵冠侯的兵一通杀戮，大车尽为缴获，这时正好装上这些物资扬长而去。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个粮台就对仓库里剩余的物资进行了二次提取，接着才命人锁了门。反正可以把罪过推到武卫后军和飞虎团身上，自己自然就要从中发一笔横财了。


赵冠侯提走的白银给士兵发了饷和犒赏，所剩仍然极多。手里有钱有粮，部队就有士气。大队人马排着阵势，向着东交民巷前进，走到中途，就遇到了武卫后军的董五星。


其人出于草莽，本是当年陕甘大饥时，趁乱而起的流民帅。后来受了招安，归顺左季高部下，因立有战功，一路保举提拔，现在做到了提督军门，手上的武卫后军兵马最多，作战也极为剽悍。这次攻打东交民巷，其部就是主力。


他年纪已经过了五十，可是丝毫不见老态，身材粗壮，相貌威武，双目之中布满血丝。手下带的一百多名护兵，都是长身大面的壮汉，手持步枪，背后背着鬼头大刀。


这些步枪在后军而言，就是最为先进的武器，非主将亲兵不能配备，但是与武卫后军的装备比，还是逊色几分。


这一来，那些亲兵的神色里，怒意更盛，随时都可能开枪击发。见他们一脸杀气，霍虬连忙摆摆手，赵冠侯的前军迅速从四列前进纵队变成两列横队，步枪也都摘在了手里，显然随时可以进入发射状态。


赵冠侯见那面董字大旗，就知道来者身份，却不下马，只在马上一礼“董军门？在下袍褂在身，多有不便，就不给您行大礼了。怎么，您这是有什么军务？”


董五星在马上打量了一阵赵冠侯，两只环眼内，喷射出愤怒与仇恨交织的目光。后军与淮军颇为类似，虽然其兵源大多为招安土匪、强盗、乱民，但是编练成军之后，则视为兄弟。彼此以恩义相结，生死相托。


除去湘军几营自成体系外，其他部队之间较为抱团，杀一人则全伍震动。前者慈喜太后欲惩办杀害上杉彬的后军兵卒时，董五星就直言，杀一人，则全军都会兵变，把懿旨生挡了回去。


今天一口气被右军杀了十几个后军兵将，他哪里忍的下这口气。此时仇人见面，以他本心，便是挥军杀上去，将赵冠侯斩杀当场出了这口恶气。


可是赵军兵力并不比后军为少，且董五星是打老了仗的军伍，自然看的出来，这两营兵不是武卫中军那些样子兵可以比。阵型整齐，训练有素。此时前排步兵拉开的阵势，与洋兵几无二样。若是说打，自己的人，先要被排枪扫射。


说到底还是装备不如人，看看自己亲兵的枪，比起赵冠侯一个炮营装备的步枪都不如，董五星怒意更盛，语气也就很是冷漠“不敢当，你就是赵冠侯？朝廷调你进京，是让你架炮打洋人的。你怎么杀起我的人来了？难道，董某人的军法，要由你来执行？”


“军门，话不能这么说，你的人在军需那里闹事，要抢库房。这眼里还有没有中堂？末将奉中堂军令，既要炮轰使馆，也要整肃军纪。如果部队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与强盗有什么分别？这样的兵，还能打胜仗？”


董五星出身强盗，这是他的忌讳，赵冠侯故意提起，分明就是掀他的老底。他的紫面一沉，本待发作，可是看看右军的火力与兵力，只好强压怒火道：“我的人，我自己会管好，你杀我的兵，事情不会这么算了。在中堂和王爷面前，你等着打官司吧！现在，前面等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这炮标标统，有多大的本事，能狠的过洋人。”


自宣战诏书下达后，武卫后军与飞虎团，就对北堂及东交民巷发起猛攻，其中以武卫后军为主力攻打使馆，飞虎团的主力则是一僧一道，由刚烈督师猛攻北堂。


武卫后军由董五星亲自督战，拿出了在西北打仗的骠劲，硬冲过了地雷阵，先后把哈布斯堡、尼德兰、比利时、撒丁王国的公使馆尽数化为灰烬。进攻过程中，曾赠飞虎团手书对联的大学士徐桐府邸亦未得到优待，同样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家财尽为所夺。


可是接下来，各国公使馆成了一条防线，且有肃王府高大结实的院墙为依托，缺乏重装备的后军，就只有送死的份。各国卫队收缩了防线，反倒有利于防守，连日攻击，后军死伤枕籍，却再没有取得进展。即使烧了翰林院开出一条通路，依旧徒劳无功。


中军的大炮，被董五星几次催要，加上端王讨旨，终于被要到了武卫后军。可是这炮是洋炮，后军里没有人学过洋务，当年搞北洋时，也没他们的人在。虎神营、神机营里几个懂炮的，都因为信洋教，或是跟洋人有交情被杀被排挤，空有大炮，没人会操纵。发炮时胡乱操作，当场炸了两门大炮，死伤了一百多人。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动用大炮。


赵冠侯的兵马到了东交民巷时，那些大炮已经被从库房里推出来，炮弹箱堆在一面。后军的兵将目带不善的看着他们这一行人，显然，如果赵冠侯的部队也不能操作好这些大炮，说不定，这些后军就要对他们采取行动了。至少两营人马手里的好枪，这些后军已经眼馋很久了。


而在公使馆而言，当看到金兵再一次推出大炮时，指挥官的神色也变的异常紧张，毕竟这些大炮的威力，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果真的交给内行使用，用不了一天，整个东交民巷的使馆都会被轰平。生与死，或许就在这一天之间，可知定数。

第二百三十七章 炮轰使馆（下）


武卫中军原本无炮，炮队全建设在武卫右军身上，想着等到武卫右军炮兵成型后，再行调动。可后来韩荣想要打造完全女真化的武卫中军，炮兵自然也要全用女真人。再者，赵冠侯的部队自成体系，想要调动他阻力也大，干脆就自起炉灶，另行组织炮队。


其是慈喜宠臣，于变法之时，又立有保驾大功，是以用款上极是便当。其武卫中军虽然没有炮兵，但是大炮不缺，共购入十二磅大炮八门，六磅炮十二门，炮弹超过一千发。火力上，比之山东炮兵只强不弱。


那些大炮自从购入就未曾使用，武卫后军几次想要，都被韩荣寻理由挡了回去，后来终究推不过，拨给后军，却是炸膛了两门。赵冠侯早与张怀之下了命令，大炮推出之后，先做检查，随后测定位置，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这些工兵的工作，武卫后军未曾见过，完全看不懂他们干什么。只是见一个个阵地被构建完成，大炮推入炮位，又见拿着各种仪器比划测算。他们操纵土炮时并没有这些讲究，但是见过洋人开炮。使馆里，洋人也有大炮，这些日子攻打使馆，在炮火上吃了很大的亏。见洋兵发炮前，也做类似工作，便也觉得他们有门道，围攻之心渐渐的先放了下来。


毕竟与围攻右军相比，攻打使馆才是要事，再者武卫后军现在还不想兵变，做不到真的肆无忌惮的火并杀人。见这些人真有手段，反倒是自己生了惧意。


董五星指着自己部下几个管土炮的队官道：“好好跟人家学着点，你们好歹也是老军伍，结果还不如一群新兵蛋子，也有脸说自己是好兵？把这洋炮学会了，等将来咱自己也弄几门。”


使馆里多是二三磅轻炮，六磅炮有限。射程不及重炮，赵冠侯的阵地选的很好，洋兵的炮弹落不到他的阵地上，而他的火炮却可以轰击使馆。虽然洋人里的米尼枪可以打到炮兵，但是这些炮手对枪弹视若无睹，借助工事防御，依旧照常安放火炮，布置炮位。


几国公使皆有惧色，窦纳乐爵士只能在胸前反复画着十字，不停的祈祷。使馆守军，个个面色凝重，有人建议着趁着没发炮，去打一轮反突击。但是这个建议一提出来，就被否决了。使馆内的兵力太少，反突击纯粹是送死。


只有扶桑公使小松寿太郎面无惧色“他们的朝廷，不久前还给我们送来了水果和的弹药，以我之见，他们不敢下此毒手。众位不必担心什么，这只是他们的诈术，炮弹绝对不会落在我们头上。”


炮火测算显然是件麻烦的事情，折腾了半个多钟头，才总算有了眉目，但赵冠侯还是表示“这大炮的标尺，都被你们弄坏了，炮弹打不准。前几轮只能是试射和校射，至于打不打的准，就很难说了。要想打准，得把标尺矫正之后，才有可能。”


董五星也知道自己手下人都是老粗，弄坏金贵的武器并不奇怪，点头道：“只要能轰开外墙就好，冲锋的事，我们的人来做。这么大面墙，你总不至于打不着吧。我不管你几炮，只要轰开使馆，你前面做那事，咱们两便。”


这当口，只听一阵急促的行军脚步声，伴随的则是阵阵鼓点，这是洋兵才有的仪式，不少武卫后军只当是被洋人抄了后路，等到看时，却见是大批武卫右军兵士向这里开来。


为首者，正是曹仲昆、李秀山。他们的两个营，已经先行赶到，会合赵冠侯手上兵马，部队已经达到四营两千人。自行结成一个防御阵地，与后军呈对峙之势，竟已不落下风。


王德贤、段香岩两营，一营被韩荣命来弹压地面，另一营被调去值守西苑。右军大用之势已成，赵冠侯拖延时间的谋略也宣告成功。


董五星阴沉着脸，只看右军发炮，却见赵冠侯逐门大炮调整了标尺，随后炮兵将火药装进去夯实，又抬了实心炮弹放入。至于威力强大的榴弹、榴霰弹，一枚未放。


使馆方面，各国公使都已经下了墙，转移到使馆内。不过在这种炮火面前，使馆里也未必是安全的。托庇于此的教民、洋人居民都蜷缩着身体，有的小声抽泣，有的则在虔诚的祷告。扶桑使馆那边，倒是有人面无惧色的念叨着“七生报国！”


随着红旗摇动，赵冠侯一声大喝“发炮！”炮绳拉动，一声声轰鸣响起，靠近火炮的人，都用双手堵住耳朵，心脏仿佛都要跳出来。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发出一声声尖利的啸声，如同折翼的死亡天使。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在使馆上空掠过。


在一瞬间，有不少人都认为，这些炮弹会落下来，砸在使馆的房顶，或是落在某些仓库上。甚至有的士兵已经做好了灭火准备，但是他们发现，那些圆形精灵并无意栖息于此，在使馆上空未进行停留，而是义无反顾的跨过使馆，向着后方落下。


“乌拉！”最早反应过来的，是铁勒使馆的守卫洋兵，不少铁勒兵兴奋的大叫起来。随后，其他几国使馆也醒悟过来，这一轮炮击，竟是未对使馆造成任何损害，也都兴奋的叫起来。


董五星被火炮发射的声威所震慑，半晌之后才把手放下来，但随即就虎着脸看向赵冠侯“这怎么回事？怎么使馆一点事都没有？”


“我说过了啊，试射，校射。这炮被你们后军弄坏了，我按着操典发射，居然不能命中，要不是中堂的手令，我现在就撒手不管了。这虱子棉袄谁爱穿谁穿，我反正是不穿。这么些个破炮，应名是落我手里，让我轰洋人。就这玩意，轰谁轰的着？再说了，这炮弹万一落到哪个大臣宅子上，我可担待不起责任，星帅既然觉得我这炮发的不好，那好，接下来的炮，你发！”


见他要撂挑子，董五星大急，他的人可是连这两下子都没有，这些洋炮根本摆弄不转。再者，现在右军四营兵马已经列成阵势，装备精良，阵地完好，就算是后军真的火并，都不能速胜。


被韩荣逮到借口，那就是个祸患。他只好强压下怒火“冠侯，我这人脾气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打使馆，是老佛爷的旨意，咱们谁都不能抗旨。你说这炮坏了，那也得想办法修啊。”


“是，肯定是得修，不过修这玩意麻烦着呢，董军门你不懂，这洋炮可不像土炮，修它起码得七天。所以啊，暂时修不了，凑合着用，但是打到哪去，我也说不好。也许一不留神还开后膛呢，我吃这碗饭，躲不开。您往远闪闪，我怕大炮炸膛，把您伤着。”


张怀之这时也故意一脸焦急的过来，将顶子好地上一扔“大人，这活下官干不了！这炮根本没法用，明明调整好的，至不济，也是落到使馆里，可是怎么上了天了。这要是怪罪下来，小的这脑袋可顶不住。您啊，趁早换人，我不干了。”


“你看，你不干了，我这指望谁啊。别不干啊，敢不干，别说我用军法治你！”


“随便，您就算宰了我，我也不能开炮。现在再开炮，不知道什么篓子呢。”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在阵地上争吵起来，炮兵们也不清理炮膛，只看着长官吵嘴。不多时，却是从宫里来了人，传了太后口旨，未免损伤无辜，命令洋炮暂停发射，带炮撤出阵地，休整之后再行开炮。


董五星见赵冠侯得意的命令着部下推着炮车就走，只留下了炮垒，不由勃然大怒道：“只开了一炮，就让他们撤了，这洋人难道是为我董五星打的不成？姓赵的，你别走，我要到太后那里告你去。”


“随你的便，你要不告我，你是孙子！爷在中军营那，候着你。”


赵冠侯毫不怯阵，上了坐骑在前，部队推着大炮，向着武卫中军的营地前进。走不甚远，对面十几个人护着一头骡子过来，眼下京城的牲口，几为飞虎团搜罗殆尽，能有骡子骑的，就不是等闲人物。赵冠侯勒马观看，却认出正是四恒的少东董骏。


两人一见投缘，尤其又是股东，就更是一家，见面之后略一寒暄，董骏道：“赵大人，有点急事找你，咱们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去聊。”


京城如今市面萧条，想找个开张的茶馆已经是件极为困难的事，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一个很不起眼的二荤铺，由于门上插了飞虎团的小旗，才算够胆量开张。等到落座之后，董骏先是问了问家眷的情形，随后又从袖里抽出张银票递过去


“大人，这是百川通票号东家的一点小意思，请您务必笑纳。”


赵冠侯一愣“百川通？我跟这票号没交情，他给我送钱，是什么意思？”


“你们两家是没交情，可您的炮子，和他有交情。今天这一顿排炮，百川通旁边几个票号就轰没了。差一点，百川通也上了天。这下，那条街的票号都想搬家到别处，百川通的掌柜觉得是个机会，别人都走了他留下，说不定买卖就好做了。可是您这炮弹要是再落一回，他连命都丢了。所以请您高抬贵手，炮上带交情，别往百川通头上落。”


赵冠侯笑了笑“宫里面得着信，也是票号使劲了吧？他们倒是神通广大，佩服的很。你让他放心，这几天应该是不开炮了，再开炮时，我自然有把握。我说，这银票，现在还好使？”


董骏朝四下看看，身子向前一探“咱是自己人，我也不瞒大人。除了一百万官款外，四恒实际还埋了八十万的现银在京里，即使炉房被烧，也不至于不能营业。可是我们如果不主动关张，飞虎团今天敢放火烧老德记，明天就敢来抢我们钱庄。借了官款之后，再要有个惊动，这官款就只能问飞虎团去要。为着这钱，太后也得保住我们的买卖。所以，您的银票，在四恒保证兑出银子来，您要是现在用钱，我保证您能拿到款，但是得自己来提。我的伙计不敢送，怕让人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飞虎团本本没王法了。”


他叹了口气“自从我回京之后，家里人开始埋怨我，说我不该送您股份，可后来却都夸我有眼光。我这一房，接印是接定了。”


“你是说？大家认可你转移家眷，外带开分号的事了。”


“可不，这帮武卫后军简直无法无天了，本来还指望他们保护地面，结果他们比飞虎团更坏。这些日子打东交民巷打不进去，转过头来，就抢大宅门。别人不提，大学士孙家鼎孙常熟的家，就被抢夺一空。孙翁短衣逃难，避到安徽会馆，他儿子被剥得只剩了一条洋布短裤，这就是武卫后军干的好事。董五星自己，在京城发了近百万的财，预备了二十几辆大车，专门拉他抢来的财物。他们连大学士都敢抢，何况我们这商人？所以大家有银子，都只能藏起来，女眷往外头送。可惜啊，送的晚了，来不及了。也就是我们四恒，有先见之明。”


武卫后军久守西北，那是苦穷之地，是以这些后军都是穷的狠了。一进京城，见到花花世界，富商云集，难免就有觊觎之心。


其出身本是盗贼，匪性未驯，加之攻打使馆不克，难免有自己流血牺牲，凭什么富人可以坐拥万贯家私之类的不平衡想法。加上京里没有强军制衡他们，也就无所顾忌，纵兵劫掠，就是早晚的事。飞虎团开头，武卫后军跟上，乃至虎神营、神机营，也未必好到哪去。攻不进使馆，固然是器械不精，士兵的心思渐渐转移到抢劫上，也是重要因素。


董骏又道：“今天我过来，是有件事要跟赵兄说。您要我替您照顾着翠玉姑娘，我听您的话，托了人情，还雇了李家镖店的镖师，没让翠玉姑娘吃亏。可是今天有个信，翠玉姑娘今天要出阁。”


“什么？这个时候出阁？”


“是，听说是有大人物发的话，凤仪班的鸨妈顶不住，这事我们四恒是个商人，怕是也难顶住。不过要是用钱的事上，倒是好说。我给您开一张三十万的庄票，就算斗钱，也能把对方砸躺下。就是动手的事，得您自己来。”


赵冠侯朝董骏施了个礼“董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将来必有补报，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不必牵扯进来，回去好好做买卖，我建议着你是赶紧跑，那八十万银子也别挖出来，挖出来就要丢。这个京城，要出大乱子，能走及早走。”


他大步来到外头，朝霍虬吆喝道：“霍虬！叫人抄家伙，跟我去胭脂胡同，抢人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五陵少年争缠头（上）


胭脂胡同外，早早的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与小轿，因为闹飞虎团以及武卫后军，很多大宅门被抢，就算是侥幸逃过去的，这时候也不敢出门，这里远不如往日热闹。可是翠玉出阁留客的消息一出，还是有几个胆大的阔人，先是到飞虎团那里通了消息，然后冒着风险前来，意图显然是捡漏。


在胭脂胡同附近，一支后军的人马盘踞一个小饭馆里，带兵的是个管带，他今天的任务极为简单，就是为辅国公承澜护航。若是有人敢和澜公抢这个翠玉姑娘，他们就冲到凤仪班里，把那不识相的人拖出来打死。反正有杀洋人这个借口在，一两条人命，承澜还能压的住。


白天里，在西苑功亏一篑，反被太后骂的狗血淋头，承漪气的怒发冲冠，回到家里砸了一堆东西，骂了半天的街。承澜倒是无所谓，他自己的侄子当皇帝当然是最好，但即使当不上，他也没什么损失，依旧做他的不入八分辅国公。


这个爵位在金国宗室里，其实不算多值钱，属于闲散人员那一等，日子过的也很紧。可是因为京里闹飞虎团的关系，亦有宗室受害，掌权宗室或恐被劫，或恐被牵连，全都刻意低调，承澜则因为与飞虎团及武卫右军关系皆好，反倒是日渐骄纵。


前者借着打北堂的借口，抄了杨立山的家，不但报了当年被夺爱之仇，更是把立山的积蓄席卷一空，把杨宅搬成了空壳子。几下分赃之后，他分得的钱财也有接近二十万数，让他的腰包顿时鼓起来，一些过去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现在也敢了。


原本杨翠玉能在京里守身，一是靠十格格的关系，这牵连到庆邸；二是靠章桐的照拂。所有人都要讲一个成本，为一女子开罪这两家，显然是得不偿失之事。


可是如今庆王隐退，开去所有差遣，俨然成了个废员，甚至有人猜测其已经失去帘眷，遭祸不远；章桐远在两广，鞭长莫及，承澜也就向杨翠玉伸出了手。


胭脂胡同能在如此乱世中生存，就不能不看飞虎团面子，承澜硬要杨翠玉出阁，凤仪班的鸨妈，却也是拦不住的。若是恶了澜公，不消半日，必有飞虎团上门来抓二毛子，到时候就是个死局。


他想着杨翠玉的美貌，嘴角边泛起一丝微笑来，脱了公服，换了一件宁绸的长袍，外罩六合同春缎面马褂，手上带着一枚祖母绿扳指，正是从杨立山府里抢来的。几名跟班前后呼应而出，去吃花酒，多要邀几个朋友，一个听差问道：“爷，咱今儿个请谁？”


承澜想了想“你啊，去庆邸把振大爷请来吧。跟他还算是能玩到一起去，其他的人，这日子口怕是不敢出来。哦对了，去后军营，把董五星身边那军师李来忠也请来，那人有意思，说话好听，我爱跟他聊天。”


轿子来到胭脂胡同外时，承澜掀起轿帘，向外看了两眼“一、二、三……行啊，还是有胆大的，有五个人敢跟我抢翠玉呢。得勒，今个就是今个，爱谁是谁，今天谁敢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不痛快。来人！给后军的马管带还有飞虎团的赵师兄送信，让他们的人准备好，其他人，跟我走着。”


凤仪班二楼之内，鸨妈把下人都赶出去以后，却是生生跪在杨翠玉面前“姑娘，咱们母女一场，你也是知道的，早就有贵人想摘了你这朵花。我是上下维持着，让你守到今天，可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现在京里，就是这么个局势，澜公谁惹的起？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可是……这行就是这么个行当。你可得想开点，反正他要是心里有你，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跟你断了。反过来，他要真是在乎这个，你们两，也到不了一块。你只要帮妈妈过了今天这关，我许你，三年之后，就让你赎身。”


杨翠玉对着玻璃镜子仔细的梳妆打扮，仿佛真是个即将出阁的新娘，在精心的把自己装扮到最美。头上的首饰头面，都是当初十格格送的，自是尽善尽美，脖子上挂的一根链子上，正中一颗滚圆剔透的珍珠，格外显眼。


她将胭脂细心的擦在脸上，让自己的面色显的粉里透红，既不显的庸俗却又能增添颜色。回头朝鸨妈一笑“娘，您还是起来说话吧。这么跪着，不合规矩。您的难处我知道，所以今天我不是没闹么？”


“翠玉，我倒是盼着你哭，盼着你闹呢。在这行，我干了半辈子，哭闹的，我见的多了，最后都好办。越是你这样的，我心里越没底，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可求求你，咱凤仪班上下，几十口子人命，就在你手心里攥着。你可不能光顾着自己，就不管别人了。其实……其实就算是伺候了澜公，那位赵大人来时，只要他不知道，也总有个糊弄的办法。”


鸨妈明知，只要陪了承澜这事就没有不传出去的道理，何况既以出阁，那就只能接客，必会露馅。可是怕杨翠玉走了什么极端，只好拿这话哄着她。


“其实你看，澜公惦记上的女人，若是那位赵大人得了头汤，必会被他记恨。现在他家是什么势力，你也是知道的，说不定连将来的皇上，都是他的侄子，这样的人，赵大人也惹不了啊。反正他也不会要你去做他的福晋，就遂了他的心愿，你们两个再无瓜葛，将来你和赵大人去过日子，也省得他找麻烦。咱们这行里，给人去做小的不少，可有谁不是接了几年客之后，再去和相好的成家过日子？像是苏三那样的只能在戏文里，世上可遇不到。”


“翠玉，我也跟你说句交心的话，男人是顶靠不住的东西。你现在模样好，赵冠侯对你有情。等你过几年，上了年纪，他便看不上你。所以听我的话，钞票都是假的，只有金银是真的。左右入了这行，就是那么回事，好好糊弄着那些男人，给自己积攒一份家当，等将来寻个冤桶，弄他几万两银子，然后去从良。他若是对你好，你就跟他过，对你不好，你下堂出去，也有钱防身。若是为了一个男人做傻事，可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杨翠玉将鸨妈搀起来，向外推着“您可是快走吧，平时没这么多话，今天话格外的多。本来我心里没什么想法的，都快被您念叨的有想法了。不就是这么回事么，既然入了这行，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没什么想不开的。您有工夫跟我这磨牙，还不如先把外头支应好。澜公可是个讲究人，外面伺候不好，他也是要发火的。”


等到鸨妈出去，杨翠玉反手关上门，却从梳妆台最下面，摸出了一柄锋利无比的短刃，仔细的揣到袖子里。


她向着远方微微一笑，轻轻哼起了凤还巢“母亲不可心太偏，女儿言来听根源：自古常言道得好，女儿清白最为先……”目光中满是决绝之意。


承澜进了院子，就有茶壶过去招待，他身边带着跟班，连茶叶都是自带，不喝这里的茶，班里的佣人则把果盘子送上来。可里面的果品，已经不鲜了。承澜皱起眉头“你这都什么啊？拿我谰三爷当什么了？就拿这果子上？去，把你们管事的叫来，问问他，这东西怎么吃？”


“公爷，您老别恼，小的哪敢慢待了您。可是有一节，现在四乡八镇的农人都不怎么进城了，鲜果蔬菜很难见到，我们就算拿着银子去买，他也买不着啊。就这点东西，都是特意为了伺候您，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您老将就将就吧。”


“呸！这东西怎么将就啊！”承澜气的将一枚烂桃一丢“你们甭管了，今晚上我住下，明个就让人给你们送几筐鲜果子来。只要翠玉伺候的好，保你们这什么事没有，后军也好，飞虎团也好，谁敢上你们这闹，跟我说句话，我就办了他。对了，旁边几屋是谁啊？”


“哦，有韩中堂身边的王四爷，还有户部那爷，内务府的英大老爷工部的孙三爷还有一位是都察院的蒋老爷。”


承澜一听就知，这几位都是京城里脂粉堆的常客，与自己也算是同道中人。大多都没有太多的钱，自己不用在意，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户部小那那琴轩。人既是诗词歌赋样样来得，手面又很阔，长的也很好，乃是这些清楼女子极为欢迎的客人。与他争女人，倒是不容易。


不过有杨立山的事在前，小那又向来乖觉，应该不至于跟自己为个杨翠玉掰交情。他将果盘子递过去“把这果盘，给那几屋分一分，就说是我承澜今天大喜的日子，让他们几位都沾沾喜气。”


杨翠玉这种纪女出阁，与普通人家嫁女同等，一旦选好人选，清楼三天歇业，只伺候这一位客人，当然所有开支都有客人承担。不过其他方面，都与正常成婚等同，称为大喜，就表示自己志在必得，望其他人知难而退。


那琴轩等人，谁也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时得罪承澜，全都敷衍几句，来道道喜，表示自己只是凑热闹赶场，并无恶意。只有王季训却不动身，手里紧攥着那张一万两的银票，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西洋钟到了下午四点的时候，杨翠玉走下楼，来到院子里，由于还没确定好花落谁家，她哪个屋子也不去，只站在当院。由各屋的客人点戏或点唱，不拘是京戏还是莲花落，点罢就唱。唱不了几句，只为了给个面子，接着便是斗钱。这种事说到底，就是价高者得，大家只凭银子说话。


那琴轩等人不想与承振为难，只凑趣的拿了份盘子钱出来，点唱的时候胡乱点个什么。承澜这屋里，承振已经到了，李来忠却是和董五星商量着事情走不开，来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名叫秦威的部下。虽然是李来忠心腹，但只是武艺高强，并不善谈，很不招承澜待见，就只与承振说话。


承澜还不知道，把他们消息走漏掉，并请了赵冠侯进宫的就是承振，依旧拿对方当了好朋友。指着院里的杨翠玉道：“振大爷，您今天当个戏提调吧。”


承振打量着杨翠玉，想着临行时十格格嘱咐的话，力所能及范围内，尽量保护翠玉，等到赵冠侯到时，有多远躲多远，又看看承澜，心道：你今个八成要倒霉。嘴里说道：“这，今个是你大喜，我当提调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了，咱们弟兄不分彼此，谁说不一样，你振大爷是戏篓子，跟善一总在一块票活的，当提调可是理所应当。”


“那成……我可就说了，点的对不对的，澜公您可别恼。我想，来段状元媒吧。”


承澜一挑大指“罢了，要不就得您点戏呢，这戏好啊，可惜了的，今个状元没来，来个特么的哑巴。就点状元媒！”


他说话之间，已经将两张银票拿出来，每张都是五十两。茶壶把数目喊出去，承澜笑了笑“王四爷一个电报生，能有多少钱啊？把翠玉下面的嘴喂饱了，他自己上面的嘴就别吃饭了。再说，就他那体格，我看喂饱下面那嘴，也费劲。”


那个不言不语的秦威道：“王季训，手里有钱。”


承澜斜了他一眼“边待着去！我让你说话了么，没规矩的东西，他有钱，能有我钱多么？我看看，他能怎么着。”


这时，外面茶壶已经喊起来“王四爷赏钱五百，点大姑娘一段虹霓关。”


要知，这只是留宿，不是赎身。即使是清倌下海，不算后续开销，只说留宿，两三百银子也已经足够。五百两银子，这是破坏行市的大手笔。承振，承澜两人，都是脂粉阵里打滚的熟客，也不曾出过这么大的缠头。承澜瞪了秦威一眼“就是你那张破嘴！”


两下对着叫阵，不多时，价钱已经加到了三千。这已经是足够给一个女人赎身的价钱，鸨母心内既喜又怕，生怕今天一个敷衍不周，就要闹出人命，这生意可也就没法做了。


承振道：“澜公，这时候，咱可不能往后缩，这面子一丢，今后就别出来了。手里钱凑不凑手，不凑手我这带着呢。”


承澜如何受的起这一激，他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振大爷，您的钱您自己带好了，今个我谁也不用，自己来。”自荷包类却是抓出一把银票“六千两加一个祖母绿扳指，我就点这段状元媒了。今天谁敢跟我抢，我砸折他的腿！”


他那祖母绿扳指的价值，价值在五千以上，王季训即使倾出其金，也不敷此数，只觉得心头一沉。从房中看向杨翠玉，只觉得佳人有意无意的向自己这里瞥了一眼，内中既有无限情意，又似有万般委屈。


他只觉得自己愧为男儿，竟是不能与心上人度此良宵，猛的一拍桌子，离席而起，来到院里朝着承澜那屋一指“承澜，你给我等着！”


“怎么着，我的王四爷，难不成，您老还想练练？”承澜手里拿着烟卷，架着二郎腿，样子说多悠闲，就有多悠闲，冷笑的看着王季训。


“王四爷，这是个玩笑的地方，玩的起来，玩不起别来。跟我承澜抢女人，就你？赶紧着走吧，看看哪还有三等班没下灯笼，还能借个干铺。翠玉，别理他，开唱。来人拿胡琴，振大爷犯戏瘾了，要给翠玉姑娘架弦。”


承振的弦子，在四九城里极为有名，就是名角都能伺候，随着胡琴响动，空谷黄莺般美好的声音在院中回荡“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王季训眼见杨翠玉眼波流转，娇柔妩媚的样子，想到这么个妙人，稍后就会于承澜伸下任其消遣，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一步，咬着牙低头前行。虽然人出了院子，但是那唱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等他出了胭脂胡同，刚走没几步，却险些撞到人身上，那人将他一推“走道长点眼。”


王季训抬头就想回骂，却见眼前来的，竟是一队军容整齐的士兵，看军装服色，并不是武卫后军。队伍正中是一匹西洋白马，身高体健，透体雪白，马上一人二十上下，年少英俊，左手尾指处戴着一只纯金甲套。而在其身后，一杆赵字大旗迎风飘扬。


这支人马数目过百，开路大汉将王季训一推，部队快速前进。王季训就那么呆呆的靠着墙，看着这支人马从自己眼前经过，直奔凤仪班。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那小饭铺外面，武卫后军留守在这里的人，都被缴了械，待在里面不准行动，外面则是两棚枪手，举枪瞄准，随时准备射击。


杨翠玉的声音，似乎透过了小院，冲破层层阻力，传入王季训耳中“在潼台，被贼擒性命好险，乱军中，多亏他救我回还……幸喜的珍珠衫称心如愿，宋天子主婚姻此事成全……”

第二百三十九章 五陵少年争缠头（下）


杨翠玉这一段状元媒固然唱的字正腔圆，柔肠百转，比起京里的名伶，也未见得逊色几分，承振的弦子，也配合的天衣无缝，让承澜听入了迷，竟是不忍叫停。尤其是唱的时候，杨翠玉二目之中饱含深情，仿佛真的是女子在思念梦中情郎，让承澜整个人都呆住了。


清楼女子以色侍人，本就不算上乘，以承澜权势，若想找漂亮的女人并不算太难。但是这种发自真心欢喜牵挂乃至爱的感觉，那种求之不得，却又不是毫无希望，费尽九牛二虎之后，才能得以入幕之宾的成就感，则只有清楼才能满足。


各家姑娘手段高低有差，翠玉这等，却是第一流的姑娘都没有的本事，这份思念，这份情义怎么看怎么像真的。承澜此时心内竟是升起一个想法：把这个女人从这带走，养在外头，当个外宅。至少三五年内，自己不会也不想抛弃她。


可就在这当口，院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大声的呵斥“你们是谁？别往前走了？你们要造反？”


听声音，正是承澜留在外头的听差，他不知道这是和谁口角起来，再看承振却似混如未觉，依旧拉着弦，自己就不好表现的失态，免得被人说闲话。只看了一眼秦威“这是你的活来了。王老四勾来了打手吧，出去看看，替我把人挡回去。”


可是秦威还没等动，外面又传来凤仪班男佣的声音“我的爷，这院里马可进不去……”


一声骏马的长嘶，打断了翠玉的演唱，在一声长嘶声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承振手上的胡琴停止了，承澜与他，几乎同时朝着院里看过去。只见一匹透体雪白的西洋高头骏马载着一个年轻的骑士，竟是跳过了凤仪班的门楼，重重的落在了天井里。


硕大的马蹄落在地上，将黄土地砸起一片烟尘，夏日里天长，太阳尚未落山，但已经西转。阳光照耀下，连人带马，沐浴在阳光里，伴随着那升腾的烟雾，仿佛一尊金甲神将骑着天马，腾云驾雾降临凡尘。


那匹马摇头摆尾，样子好不得意，马上之人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武官，头上戴的是二品的涅红顶戴，在马上朝杨翠玉一笑“翠玉，我来了。”


“冠侯！”


这一声喊，仿佛并非出自口中，而是发自灵魂。无限情意，万般相思，都随着这一声冠侯喷涌而出。她向着马走了几步，赵冠侯已经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来的还不算太晚吧。错过了你前面的唱，有点遗憾，让我们唱完它吧。”


翠玉点点头，朝承振一笑“振大爷，有劳。”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姻眷，愿邦家，此次后国泰民安……”


随着承振的胡琴一停，翠玉这段状元媒算是唱完，可是承澜的眼里，再也没了情意，只剩了怒火。他不是傻子，在欢场打滚这么久，自然看的明白，赵冠侯与杨翠玉是相好。方才杨翠玉那份真情流露，并不是对自己，而是想着这个男人。而他马跳门楼闯进来，也是跟自己争女人来的。


他将脸一沉“赵冠侯？咱又见面了，这一天，见的可够勤的。你来这干什么？我告诉你，翠玉这边已经定下了，今个是我的好日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要是乐意留下，我赏你杯喜酒，要是不愿意留下就赶紧走，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澜公，您看看，这就是缘分，不信不行。我刚在西苑坏了您一回事，这回还是得坏您的事，可见咱两别碰面，碰面，就注定您没好。”


赵冠侯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回头问道：“管事的呢，过来问一句，澜公出了多少银子啊？”


鸨妈眼见要出事，连忙朝杨翠玉丢眼色，又来拉赵冠侯“赵二爷，您先那屋里坐会，我让人给您预备茶水，有话咱慢慢说。翠玉这会有客，等到见完了客，您二位再聊不晚。”


“不，那就晚了。我说九妈，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是从朋友那听了信，知道今天是翠玉出阁的日子，特意赶过来。怎么，这京城里的规矩，还赶开客人了？”


九妈忙摇着头“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是澜公实际已经定下了，咱得讲个先来后到不是？”


杨翠玉此时却开口道：“妈妈，您这话就让行里人笑话了。咱这行的先来后到，可是看银票说话，要不然先前王四爷来的，可比澜公爷早多了。冠侯，澜公出的是六千两银子，外加一枚祖母绿扳指，我看这扳指啊，怎么也得值五千。”


赵冠侯一笑“澜公何许人，能戴五千的扳指么？我给他算一万两，前后一万六。那好，我就出两万。”他说话之间，自怀内伸手，已经摸出了一叠银票，朝九妈手里一塞。“你看看，我身上还有十万，要是不够，就给我说个数，到四恒立刻就可以拿。再不成，就到韩中堂府上，也一样拿钱。”


他又朝承澜道：“这是老佛爷赏的，功高莫过救主，今天老佛爷说我来的及时，把那些搅闹宫禁，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杀的很好，所以赏下来十几万银子的犒赏。澜公，您要是不服，可以接着拿钱，咱们倒看看，谁拿的银两多。”


承澜身上固然已经山穷水尽，所携之款，尽付方才一掷。即使有钱，他也不会再花。


还是那话，什么事都要考虑成本，考虑代价。如果一晚丰流，代价是几万银子，即便是旗人里最大的败家子，也干不出这种事来。若是他真的回家去取来几万银子搏一个缠头，那就成了四九城头号的笑话。


他将脸一沉，看着杨翠玉“翠玉，今个是你出阁的日子，大主意，得你自己拿。留谁赶谁，可是得自己想好了。你得想明白，是谁照顾着你，谁谁为你遮风挡雨，是谁保着这一方平安。”


九妈也忍不住要再次跪下来，拉着赵冠侯的手“赵大人，您就行行好吧，咱借一步说话，万事都有商量。这个事，我帮您想个完全的办法，总能让它过去。席头盖还有个了呢，您可不能把事做绝了。”


赵冠侯却把手一甩，“九妈，您好歹也是这行里的前辈了，怎么今个看着跟刚出道似的。你们这行，比的就是两字，银子。我出的钱多，今天就是我做你们的娇客，这有错么？当然，翠玉要说不留我，我转头就走，没有二话。否则的话，那就只能委屈澜公，换个地方喝酒了。”


杨翠玉嫣然一笑，她方才倒也在笑，可是却都不如此时笑的这般柔媚这般动人。朝承澜飘飘一福“澜公，您对我们的照顾，小女子是知道的。如今京城里举目为神，出门逢仙，凡夫俗子若没有个真神护持着，还真个是寸步难行。没有您老人家保佑，我们这小买卖，早就关张大吉了，这份恩情，翠玉这里谢谢您。我也知道，冠侯是流水，您是石头，翠玉要想在京城讨生活，就少不了您的关照，这个道理不用别人说，我自己也懂。要是连这都看不明白，我就算白活了。”


她朝承澜一笑，让承澜心头的火气，多少减了几分，反倒是觉得她是个明白事理的。只要她今天把赵冠侯赶走，自己的面子就算保住了，相反还能露个脸。


可是翠玉话锋一转“可是，正因为您是我们头上的神仙，翠玉才不敢骗澜公。翠玉与冠侯，早就是一对。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只要他肯要我，不管他是朝廷命官，还是花郎乞丐，都没有关系。今天他有银子是我的客，没有银子，亦是我的客。至于澜公您的恩情，我只能说声对不住。来人，给澜公点灯笼。”


承澜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公开拒绝自己而就赵冠侯，拍案道：“贱人，你敢！”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去，他下意识的回头，却发现秦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一愣之时，院子里已经响起拳脚殴击之声，竟是秦威已经与赵冠侯交了手。


这人自从来了凤仪班，就不言不语，偶尔说话，也不招人喜欢，承澜很是厌烦他。可是直到此时，他才算认识到，为什么李来忠如此看重此人。


赵冠侯本已经有所准备，承澜会恼羞成怒的动手，可饶是如此，秦威冲出来的速度，还是颇让他有些惊讶。随着一记重拳轰出，随后便是膝撞，肘击、扫腿……招数连贯，力大势猛，出手尽是奔着要害而去，这并非是争风对打，而是有意杀人。


他不光是对赵冠侯出手，甚至同时也攻击向杨翠玉，但是攻势马上被赵冠侯接下，并没有伤到人。两人在眨眼之间，拳脚互击，一上来便拼出了真火。拳脚相撞，沉闷的声音响起，证明彼此都用足了力量。


平心而论，秦威的格斗能力在赵冠侯之上，大抵只有大刀王五这个级别的好手，才能与之拆招。他的拳脚没有什么花俏的招数，也难说什么门派，里面既有摔法，也有西洋的拳击法，另有武技中的指掌膝肘，如果硬要说总结的话，只能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单纯的搏斗之术。


可是这个领域，同样是赵冠侯的长项，两人对于人体的脆弱及要害，都极为了解，而赵冠侯更多了依托于人类科技发展，而对人体构造的科学了解，以及现代格斗技巧的加成，是以虽然武技上略有不及，可是对阵上，并不落下风。总是能够在危机关头避开对方的锋芒，并且还以颜色。


挡下一记致命的头槌，对方的拳头轰到自己小腹之前，以拳对拳，接着以柔术去固定对方的手，但随后又被对方弹开。两人交手的时间不长，但事实上，每一记拳脚的攻击，都可能导致人命。


秦威吃亏在没见过赵冠侯那么多古怪无耻的招数，每每将要得手时，就被对方以一种古怪的功夫化解掉杀招，让他觉得心头怒意更盛，拳脚也就更重。他本来是打生死拳的拳手，再后来在关中做刀客，因为杀人太多，而被官府通缉的厉害。如果不是李来忠收容他，饶是他本事再大，现在也已经死了。是以，对于李来忠的命令，他都会无条件的执行。


一开始他没打算亮刀，用了刀，就会带来麻烦。可是现在看，似乎不拿刀不行了，即使事后引来什么问题，也自有李来忠为自己挡下。他正那么想着，试图拉开距离时，赵冠侯一记膝击又已经袭来，他毫不犹豫的以膝盖迎上去，经过刻苦锻炼的身体，并不会因为这种冲撞与拼斗而感到痛苦。


一声闷响中，赵冠侯身子踉跄而退，似乎是他在这次对撞中吃了亏，但是空气中，也多了一层白雾升腾。一包石灰就在两人对撞时，被赵冠侯拍在了秦威脸上。


但是秦威的反应极快，在石灰落下来之前，已经闭住眼睛，因此眼睛倒是没被伤到，可是短暂之间也睁不开。他在黑市上打拳，在山里做刀客，打的都是生死战，没有规矩可讲，动石灰，也没什么可说。但是这种感觉让他感觉到很愤怒，凡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秦威愤怒时，也是最可怕的时候。


他怒喝一声，一柄短刀已经出现在手里，这就是他惯用的兵器，虽然刀长不过一尺，但是杀人已经足够。脚步迅速的前扑，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但是他所取的目标，并非赵冠侯，而是杨翠玉。他知道这个女人是男人的破绽，只要对她攻击，就能为自己争取机会。


承澜大惊道：“错了……那边，他在那边，别伤了她的脸……”


与此同时，院子里变故猛生，就在秦威向杨翠玉冲出时，赵冠侯的速度也并不比他慢，脚步一动，挡在了杨翠玉面前。杨翠玉吓的惊叫一声“冠侯，躲开，别管我……”


随后，刀光闪亮，枪声响起，一切，复归于平静。

第二百四十章 一刻万金（上）


左轮手枪冒着白烟，秦威倒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抽搐，虽然暂时未死，但是也救不活。不管是谁，致命处中了五发子弹，都不可能再起来砍人。那柄令关中豪杰丧胆的短刀，无力的扔在一边，鲜血，流淌开来。


九妈已经吓的坐在地上，连动不会动了。四九城这地方，打架动匕首动鸳鸯钺都是常有的事，但是大家绝对不动洋枪，这既是个规则，也是官府容忍的底线。


是以，饶是九妈见多了打架的，也是第一次看到在眼前开枪杀人，是以竟也吓的手脚无力，动弹不得。而承澜的情况，比之九妈好不到哪去，嘴唇都有些颤抖，想要抬手指一下赵冠候，但是胳膊已经不听使唤，只是颤着声音道：“你……你……你敢杀人！”


赵冠侯从腰里又抽了一支枪出来，指向了承澜及他的几名跟班“好说，他先冲我亮刀子，还想伤翠玉，那就别怪我不讲交情了。澜公，今天在西苑，百十来人，说杀就杀了，你凭什么说，我不敢杀人？现在，我杀一个让你看看！”


他说话之间，手已经扣住扳机，一声枪响中，一名跟班应声倒地，余者不等反应，赵冠候的左手在击锤上快速的拨动：牛仔射击法，再次呈现出它的威力。


伴随着五声连续不断的枪响，承澜带来的跟班就只剩了两个。仅剩的两人，已经被这种肆无忌惮的射击吓寒了胆，已经瘫倒在地上。承澜比他们略强一些，但也动弹不得，他自忖是亲贵，对方不敢拿枪打他，但是怕自己一动为流弹所中，那就追悔莫及。


赵冠侯这时，已经从腰里拽出了第三把左轮枪，一步一步向着房里走去，两名听差似乎预感到大祸临头，狼狈的向着房屋的角落里爬过去，只是两声枪响，让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房间里此时只剩了承振与承澜两人，承振由于事先得到十格格提醒，早就躲到了一边，倒也不担心会有子弹来打他，只是闭口不说话，表示置身事外。


这当口，其他几屋里的客人，已经来到当院，那琴轩与杨翠玉平日最熟，此时就敢说话“翠玉，你赶紧拉着他点，真让他伤了澜公，那是什么乱子，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杨翠玉初时也是一惊，此时反倒是冷静下来，脸上又泛起职业微笑“那大爷，您也看见了，澜公这又是刀又是枪的，动不动要打要杀。冠侯要是没带着枪，还不叫人打死？他是武将，一发了性，就难免要伤人，现在事到这一步，我一个妇道人家，可是劝不住。我好不容易拉住这个，那个要没完，不还是要糟糕么？”


那琴轩道：“澜公是场面上的人，不是那样的性子，他就是今天多喝了两杯，外加带了个不怎么懂事的伴当出来，才闹成这样。没关系，我可以作保，只要冠侯现在收了枪，澜公那里，不会找后帐。振大爷，您得说句话啊。”


承振不好不说话，只好对赵冠侯道：“冠侯，差不多就算了，澜公是宗室，你还能伤他不成？”


“宗室啊，我是不敢伤。可是这京城里最近太乱，光天化日，就有飞虎团敢抢大学士，连韩中堂都被人拦住轿子指着鼻子骂汉奸。你看看，大白天的，飞虎团就敢杀人，您说他们敢抢大学士，杀澜公的随从，也不算稀罕，振大爷觉得是不是？”


承振干咳两声，用眼看承澜“澜公，您给个话，今天这事怎么了，毕竟得您说了算，我们帮腔的不能上台，不好多说少道。您要说不答应，那我就先告辞了。”


其他几位来争翠玉的，此时已经纷纷走避，只剩了一个那琴轩还在“冠侯，你想清楚一点，翠玉并没有吃什么亏，大家闹闹玩笑，也是常有的事。这么多条人命，已经很不该了，今天是翠玉出阁，你非弄到都收不了场，也不大好。”


承澜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主，他更喜欢背后用计策对付人，而不是这种公开对立。否则的话，当初也不至于被杨立山夺了心头好。为了一个杨翠玉，花费一些钱财无关紧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就大不值得。尤其看那支左轮在他额头上晃来晃去，似乎随时可能射出弹丸，他一咬牙“赵大人，今个算是你赢了，我走人。”


“那下官，就不送了。”赵冠侯手一动，左轮枪已经不见了踪迹，随后劈胸一把，将承澜提起来，手向外甩，脚下使了个绊子。在一声“送澜公！”的吆喝声中，承澜的身子已经向前跌撞出去，下一刻，头部就与地面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那匹西洋骏马昂着头，发出一声长嘶，仿佛是在为主人叫好喝彩，承澜这一下摔的不轻，地面上尘土飞扬，人挣扎了几下都没起来。承振与那琴轩，一左一右的赶过去搀扶着，等人一起来，就见脸上戗破数处，土混着血，鼻口处更是鲜血长流，样子好不狼狈。


两人离的近，除了血之外，更闻到了一阵腥臭味道，只向下一看，心里就明白，承澜，被吓的尿了裤子。这种事当然不能明指出来，否则就是死过节。只是用不了多久，承澜被吓的尿裤的事，就能在四九城传开，这也是板上钉钉。


赵冠侯冷笑一声“澜公，脚下留神，这道不好走，摔着你可不合适。我今天和翠玉大喜的日子，就不留你喝酒了。”他边说边拣起方才承振扔下的胡琴，轻轻拉起来“翠玉，今天好日子，算了，再奉送澜公一段，就当是咱送客的礼吧。”


杨翠玉点点头，眉目含情的看着赵冠侯，口内唱道：“傅丁奎休要发癫狂，谎言欺君罪难当……忽然救星从天降，就是这，就是这小将延昭杨六郎，赶车辇，把贼挡，搭救女儿出祸殃……”


那琴轩亦是凤仪班常客，虽然与翠玉不曾有肌肤之亲，但两人诗文唱和，乃至听曲唱戏的事常有，算是个知音。对于清楼里打架争风的事，他见的多了。


当事的女子，必然要左右维护，尽量表现中立，即使这一架打过之后，两边都不会再来，她自己也得维持一个会做人的形象。像是这么旗帜鲜明的站在其中一方，对另一方毫加以掩饰的排挤，这真是极不寻常。


承澜如今权柄正盛，她区区一个清倌人又如何能与之抗衡？难道说……她是打定主意从良了？那琴轩忍不住看看承振，十格格打胎的事，在上层里不是什么秘密，当事另一方就是赵冠侯，承振作为便宜舅子，却不知作何感想。


这三人此时就不好再待，两人扶着承澜离开凤仪班，却见大门外，兵甲环立，杀气腾腾。数百名兵弁在外面摆开阵势，赫然还看到了成排的火炮。一些士兵以土石木材，不知在忙碌着什么，对于他们倒也不阻拦，也不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承澜这时，才有了点辅国公的气派，回头看了一眼凤仪班“好！做的好！给我等着！振大爷，这事你说句话，你们庆王府是怎么个意思。”


他方才摔出来时，门牙都被戗掉了，说话漏风，承振强忍住不笑，装傻道：“什么？什么我们王府什么意思？这人，跟我们王府没关系啊。澜公要想收拾他，是要找我们王府借人？借多少您说话，我有的人，都给你派来。”


承澜一抖袖子“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大步流星，向着自己的马车就走。那琴轩看了看凤仪班“完了，这里怕是再也不能来了，这京里，又少了一个可消遣的去处。”


凤仪班内，鸨妈九娘已经哭天抢地的大哭起来，好端端的班子里，出了这么多条人命，这生意以后还怎么做？且不说承澜小那等大恩客不再来光顾，单就这件事的后果，她就不知道要闹的多大。


她抱住杨翠玉的腿“翠玉，你行行好吧，让你那相好也给我来一枪，省得我活着受罪。这凤仪班完了！胭脂胡同完了！可着八大胡同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过大姑娘出阁，一口气拿洋枪打死好几个的这种事呢。”


杨翠玉道：“娘，这事不能怪冠侯，你也看见了，是他们先动的手。相打无好手，死伤难免。您现在跟我哭，也没用，我们还是先看看怎么善后为好。冠侯，你给想个办法。”


赵冠侯毫不在意，到门口吩咐两声，霍虬就带了十几个大兵进来，将几具死尸拖拽出去处理。“九妈，现在这年月，死几个人还叫事？这几天京城里死了多少人了，也不见闹出什么风波来。您得想开一点，现在不是太平年月，人命没那么金贵。那银票您收好，有我的话，到四恒立刻可以兑付，拿着钱到山东，我保你们就是。今天是我和翠玉的好日子，还是请你上酒吧。”


九妈见到外面成排的大兵，知道自己如果不遵从赵冠侯吩咐，恐怕也会成为死尸大军一员，自是不敢再违拗。但是却也吩咐了下面，故意把上酒上菜的速度放慢，再派些人来轮着敬酒贺喜，为的就是不让两人回去休息。


承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事不会这么过去，必然带了人马来找场面。赵冠侯若是不敌承澜败走，翠玉只要保住完身，自己总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就真的是半点活命机会也无。也正因为此，这顿酒席不但格外丰盛精致，来贺喜看姐夫的姑娘，也是格外的多。


户部衙门的武卫中军大帐里，董五星面沉似水，一张紫红面，已经气的发黑。他进宫告状非但未成，反倒被慈喜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再看紫禁城的护兵全都变成了武卫右军的人，就知道太后对于后军已经失去信任。若是袁慰亭等人带兵进京勤王，怕是自己遭难就在眼前。


这些日子，武卫后军在京中大掠，所得之数难以统计，单他自己，就积累了超过百万的财产。单这笔账清算起来，就能要了自己的脑袋。因此与李来忠商议着，必须要做点什么挽回自己的帘眷，至少让慈喜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把他处置掉。


李来忠本就是一如当年洪火泉一般的角色，想着趁乱而起，席卷天下，自立为君。所定的方略，明为扶金，暗为反金，此时出的主意，依旧不离这个宗旨。


“大帅，现在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打进使馆，将洋人尽数杀死，一个不留。一来可以让老佛爷看到，我们武卫后军确有实力，不敢对咱们下手。二来，洋人使者被杀，必不会善罢甘休，定提大军前来问罪。那时武卫后军就是太后的护身符，只有她怕我们，没有我们怕她，她还敢追究我们其他的事么？”


“可是那些大炮，都被右军拉走了。”


“没有大炮，一样可以打仗，我们在西域时，一样没有洋炮，照样可以和那些人打。大家只要敢拼命，就不愁打不进使馆。再说，我们可以把那些右军的枪缴下来。咱们吃亏，也是枪不如洋人的好，对射打不过他们。有了右军的好枪，可以和洋人扯个直，斗枪不吃亏。”


董五星听到缴枪，也来了精神，“缴枪，缴哪一路人马的枪？”、


“紫禁城守卫的不能缴，一动手就会惊动慈圣。那就缴赵冠侯自己那一路兵的，他是炮队，不是步兵，有枪也不如步兵能打。我们调兵，缴了那些炮兵带的洋枪，不怕打不下使馆。”


就在这时，在胭脂胡同吃了亏的承澜亲自到了户部衙门拜见董五星，两下商议，几是不谋而合，一取洋枪，一得美人，各得其所。


董五星一声令下，部下立即调动了包括他亲兵营在内的两千余人，端、庄两府，以及贝勒承濂府里拿钱粮的飞虎团大师兄，又点了数千飞虎团民，点起火把，各持刀枪，向胭脂胡同涌去。


自飞虎团进京以来，八大胡同这烟花地，只被勒过捐税，倒不曾被烧天火。可是今天大批人马杀气腾腾的赶到，似乎预示着，这片净土也将化为乌有。承澜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一手执火把，一手执一支左轮，大声喊着


“冲到里面，把赵冠侯给我剁了！砍成肉酱再说，天大的乱子我承担！可是那个女的，可不许你们伤她……我要亲手炮制她……我要让她看着她男人被砍死，再让她知道知道爷的厉害！”


正在他想象着，将杨翠玉如何摆布，才符合自己心意的当口，胭脂胡同已经赶到，随后，他便傻了眼。乃至几个随行的后军军官也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里，问道：“澜公，您让我们打的就是这？这怎么打？”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刻万金（下）


承澜狼狈而出时，见到一部分右军官兵运输材料，搭建营造。他本身不通军事，自然看不出其在干什么。直到他带兵赶到时，才发现，整个胭脂胡同已经变了样子。


在他们面前，是成排的栅栏、拒马，以及一米高的胸墙、街垒。在这些工事后面，则是手持步枪，严阵以待的右军官兵，炮兵阵地上，大炮已经掀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外面，随时处于击发状态。


这里驻守的兵力，比他方才所见还多，显然又得了援兵。武卫后军带兵的很有几个老军伍，一下就看出来厉害。这种工事，是洋人习惯修的，修成之后易守难攻，他们又缺乏重武器，面对这么多犀利枪炮加上有工事保护的右军，怕是难以吃的下。


至于飞虎团倒是不懂这些，可是看到枪炮刺刀，就知道不怎么好打，承澜怒道：“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敢开枪！”


话音未落，霍虬已经高叫道：“奉两宫旨意，武卫右军协助步军统领衙门弹压地面，若有盗匪趁火打劫，一律革杀勿论。步兵，准备！”


密集的鼓点敲响，前排步兵齐刷刷的举起枪，看着承澜一行，目光里透着凛然杀气，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武卫后军的带兵官一拉承澜“澜公，您往后躲一躲，这实在太危险了。他们只要一开枪，您就是靶子。”


承澜虽然是想要报仇夺美，可是看到这么多枪炮，却又有点害怕了。赵冠侯的决心和胆量，超出他的预料，为了个名纪，却是什么都豁的出去，竟是不惜抓破脸跟自己在京里火并。以目前所带的人手，看来是真的吃不下他们。可是就此退走，又心有不甘，只好挥挥手，命令后军在外列阵，呈包围态势，与防范这片区域的武卫右军，对峙起来。


一些胆大的人，远远的看热闹，小声议论着“今天杨翠玉出阁，澜公带了这么多兵马，来给她当护法？不知道里面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自己在里面享用美人，却让澜公在外面做侍卫。”


凤仪班内，段香岩刚刚唱了一段鸿鸾喜，又举了酒杯，给赵冠侯与杨翠玉敬酒。他上次因为救援沈金英不利，差点被袁慰亭直接革职，现在以管带衔留任，权柄大不如前。只好想尽办法巴结着赵冠侯期待其为自己美言几句，让自己早点恢复原职。


他原本是受命带兵弹压地面，捉拿不法拳民的，可是听到凤仪班这打架的事后，立刻带了本部一营前来增援，且携带来大批工程材料。外面的工事修建的如此之快，既有将士用命之因素，也有他提供材料的功劳。加上其带兵的本事虽然平庸，可是在风花雪月上的本领却是一流，吹拉弹唱无一不精，有他在，气氛上倒是不差，与那些前来贺喜闹席的纪女打情骂俏应付自如。


九妈偷着到外面去了一回，见到右军的布置，心已经凉了大半截。看来翠玉和澜公，总归是没了指望，悄悄藏的迷春酒，最后只好一泼了事。


眼看天色不早，赵冠侯举起杯来“这杯我替翠玉喝了，然后我们就不喝了。今天喝的不少，不好再饮，香岩，你在外面替我支应着，等回头，我保你的前程。”说完，拉着满面绯红的杨翠玉回了她的卧房，外面留下段香岩应付一切。


今天是杨翠玉出阁，凤仪班只做她一个人的生意，往日里喧嚣无比的院子，如今倒是格外寂静。只能听到天井里传来胡琴声，笑闹声，以及远方的枪炮声。


杨翠玉满面绯红，周身酥软，几乎是被赵冠侯抱着回的房。等坐定身形之后，她才问道：“外面那动静，可是又打仗了？”


“八成是，我估摸着是东交民巷那边又开火了。不过没有大炮，不可能打的进去。他们是送死，打不出什么结果来。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别理他们了，随他们折腾。来，我们两个说说话。”


翠玉嫣然一笑，先从身上，把那柄锋利的匕首拿出来，放回了抽屉里。“总算是没用上它，原本我以为，咱们就要永别了，没想到，老天爷总归还是可怜我。”


赵冠侯从箱子里取了红盖头为她盖上，又用秤杆挑了去，一如普通人家娶妻相同。完成这仪式之后，坐在翠玉身边道：“其实，今天我即使不来，你也不该用刀来做蠢事。我不希望你为了愚蠢的贞洁，就断送自己的性命，比起那些，我更在意的是你的人，你的心，而不是你是否完整。承澜是宗室，又掌大权，如果我今天不到，你根本无力抗衡屈从于他，亦无错处，怎么会以为我会因为这种事，就不要你。”


“那……那假如今天你没来，我亦屈服于他，你不会怪我？”翠玉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赵冠侯，后者点点头“当然，我不是那些俗物，在意的也不是那些。其实说起来，以你的名气才情，想找个好郎君并不为难，跟了我，反倒要受苦。我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家里既有正室，又有十格格，我都不敢保证，你是否会受气……”


翠玉粉面通红，轻轻咬着下唇“我不怕，翠玉生来就是苦命人，只要你肯要我，我就给你做小。不管受多少苦，我都不怕。今天我得罪了承澜，这碗饭是不能再吃了，可是我不怕，总不过是一死，把这要是抛开，还有什么可怕的。你若是不想接我进门，我也不会逼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


“怎么会不要？咱们过了这三天，我就跟九妈说，把你带走。她敢说个不字，我就抢人！”


翠玉噗嗤一笑“你啊，只一瞪眼，估计九妈就会吓死了，这件事倒不难谈。可是你要陪我三天，这话我是不敢信。现在京里战事这么急，你还能陪我三天？”


“京里战事不管多急，该陪你总是要陪你，这场战争是老佛爷要打的，不是我要打的，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的安排，而让你受委屈。现在你是新娘子，你最大。可惜啊，京里闹飞虎团，照相馆都找不到，否则我们应该留一张合影的。我和寒芝、十格格、简森、美瑶都有合影，我们也该有一张。”


杨翠玉的眼睛里，多了些水雾，直到此时，她终于相信，这个男人贪图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对她真的有情。于她这种女子来说，得遇如此良配，就是三生修来的造化，将来为了他受多少委屈，自己也心甘情愿。


她轻轻的将一方白布铺好，于她而言，这东西的意义格外重要，出身清楼，只要靠这个才能证明是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了他。至少在未来的岁月里，不管有多少冷眼或是闲言碎语，她都得让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忠贞与坚持。


虽然未曾有过经验，但是在清楼受过相关训练的她，并不是那些普通女子可比，自信可以应付接下来的场面。但她依旧羞红了脸，轻声道：“今晚上你要怜惜着翠玉一些，不要让我在姐妹面前丢脸，再……再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我要做你的女人，从良，给你生儿子。”


另一边的九妈则关上房门，悄悄的整理着积蓄，将这些年的所得，一一清点干净。外面欠着的一些债，多半是死债，不用还了。一些人欠自己的局帐，也怕是要不成。


总算是自己手里存了这么多现钱，到了山东，或许再弄个班子也不为难。只是手下的姑娘，又有多少愿意跟自己走，而就算想走，又如何走的成？看着绣楼方向，她朝地上狠啐了口唾沫“赔钱的东西！本来打算指望你发一笔横财，可是却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看你将来，有的是时候哭。”、


这场男人与女人的战争，伴随的是拔步床轻轻的摇动，以及女子细如管箫的甜蜜吟唱之声。伴随着战争，有片片桃花飘落，充满浪漫与幸福。而另一个战场，则只有残酷死亡与绝望，远没有这里的温馨气息。


东交民巷外，火光耀眼如同火龙，喊杀声金鼓声与枪炮声混在一处，将京城搅的烦躁不安。飞虎团上万名团民与武卫后军联手，对于东交民巷使馆区展开了疯狂进攻。由于本该协助进攻的赵冠侯在温柔乡里进行另一场战争，武卫后军就只能以自己所携带的轻型土炮，朝使馆轰击。


那些土炮威力太小，根本炸不开厚重的院墙，设在使馆与俱乐部之间的高楼，被土炮轰击半天，楼依旧不倒。上面的洋兵以步枪向下进行点名射击，后军冲击几次，都被堵了回来。


使馆内的洋炮和步枪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如同死神张开怀抱，拥抱着每一名闯入者。飞虎团以幼童当先，成年人压后的方式连冲几次。幼童死伤不计其数，成年团丁伤亡却极有限。


他们被这枪炮火力吓的不敢再行冲锋，只是强调着“仗不能这么打，洋人妖法厉害，里面有老妖孽坐镇，使妖术坏了我们的神通。必须得请几个法力高强的老师父过来坐镇，否则斗不赢他们。”


另外一人则道：“都是汉奸坏事，这么久了，洋人的使馆里粮食、枪弹毫无短缺，大炮都有炮弹，这肯定是有汉奸给他们送。不拿住汉奸，这地方怎么可能攻的破？”


董五星心知，给使馆送粮食送水果送炮弹的枪弹的，正是宫里那位老太后。她一方面既要和洋人宣战，另一方面，却依旧派人接济果蔬枪弹，显然是为了将来和谈做准备，自己和后军，就只能算是抛出来的弃子。


一想到将来和谈若起，自己这后军必成替罪羔羊，他气的火冒三丈，亲自带队冲了两次，自己差点中了枪，只好退了下来。他也发现，自己的武卫后军，表现的不如平时英勇，进攻时瞻前顾后。即使是自己的亲信部队，攻击时脚步也不像在西域那般轻快，更少了那股一往无前的敢死气质。


他心里有数，这些人多半都在这段日子发了财，身上有了钱，就有了私心，想着回去之后可以享受，并不想把性命糊涂的交代在这里。进攻起来，就没了底气，想要靠着人数以多为胜的计划，多半是要失败了。


李来忠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指望着用来打天下的飞虎团，现在却已经有些不服从自己的调遣了。看着这些推委，惧怕，不敢上前的团民。这与自己想象中，气吞万里如虎，最终扫荡女真靼虏，光复汉家河山的义师，完全是两回事。而他们在面对洋人时怯懦，在洗劫大户商人时却又格外的勇猛，就连自己的命令，现在也敢于对抗。


难道自己真的制造了一头怪物，这头怪物，已经反过来要攻击它的主人了？李来忠把头摇了一摇，这种想法太过荒谬，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一群顽愚乡农，有什么驾驭不住的。眼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这些洋人的使馆。


咫尺天涯，却无论如何，都攻不过去，他将牙一咬，用手指着肃王府的围墙“集中所有火炮，给我打那里。洋人的房子都是钢瘤子砖，咱们的炮打上也没多大用，打塌这里的围墙，还有个指望！”


炮击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时，肃王府的围墙终于被轰开，藏在那里的教民，逃到周围几个使馆里去躲藏，武卫后军总算是取得了一个胜利。董五星也长出了一口气，一晚上的战斗，总是没有白费力气，洋人的防线，总算出现了一个破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向朝廷讨要火药铁沙，外加犒赏钱粮，接下来才好扩大战果。


其手下的兵弁一夜苦战，人困马乏，飞虎团更是不耐久战，这时已经七倒八歪的找地方睡过去。董五星吩咐身边的中军“去，把承澜身边的人叫来，他们那是生力军，这时候，就得看他们露脸了。”


当阳光落向京城大地时，孤零零地承澜看着那些士兵和团民离开，身边就只剩了几个府里的下人。对面兵马依旧，阵型严整，刺刀大炮反射着的阳光，想着一晚过去，诸事已谐，颓然的坐在地上，用手捶着地“完了，全完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船到江心后悔迟


房间里，翠玉睁开眼睛，见赵冠侯早醒了，正在看着自己，她脸微微一红“昨晚上，还没看够？”


“当然看不够了。冰肌玉骨，哪是那么容易看够的。”赵冠侯说着话，手上却已经不老实起来，杨翠玉连忙闪避着“不行……院里的规矩，一会姐妹们就进来贺喜讨赏闹姐夫，你赶快穿上衣服，要不然，她们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我可不想这三天，你跟她们谁吊膀子。好歹也过了这几天，你再做什么，我就不管了。”


“放心吧，过了三天，我也不和她们吊膀子，只和你吊。”赵冠侯边说，边穿好了衣服，又亲自拿了衣服过来帮翠玉穿上，又翻出她的梳妆盒，用小镜子照着，帮她梳头打扮。


时间不长，九妈带着三四个女子走进来道喜，实际则是要钱。这三天凤仪班不接外客，一切花消，都得由新郎官负责，是一笔极大的挑费。好在赵冠侯身上带的钱多，支付起来并不困难。


那些女子见翠玉眼眶发黑，满眼血丝的样子，就知道昨晚上八成是被摆布了大半夜，根本没怎么休息，不由掩口微笑。再看赵冠侯年少英俊，身上的银子又多，不由暗自嫉妒着杨翠玉，找了这么个恩客梳笼。单从他一个人身上，就不知能赚出多少银两。


等到那些姑娘们出去，赵冠侯叫住九妈“九妈您等一等，咱们有笔买卖谈。”


九妈也是老江湖，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大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您是要为翠玉赎身吧？按说，您二位有情，我只能成人之美。可是，我们这一行，也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我为了栽培翠玉，可是使了不少钱，若是刚刚出阁就被您接去，我便亏蚀了老本。都像您一样，天下间还有哪个领家娘会蠢到，再去栽培当家大姑娘？她既然出了阁，就得下海，在我这做满三年，才能赎身。不过她既然跟了您，您也可以拿出一笔钱来，把她包下。这就好比大人在这养个外室，您来的时候，自有翠玉侍奉。不来的时候，她也只和那些旧日的朋友弹琴唱曲，吟诗做对，绝不会留宿。”


不等赵冠侯开口，翠玉已经接过话来，她自头上拔下了支钗，对着自己吹弹得破的玉脸“九妈，你说我要是在这划一个十字，那些旧日的朋友，还会不会找我来吟诗听曲？”


九妈一愣“闺女，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妈可是为了你好，也是行里的规矩，没有刻意为难谁。咱们这一行，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自己凭良心想想，我对你怎么样，就算你留下，只要你的心向着大人，难道我还会逼你做对不起赵大人的事？”


“妈妈对我好，女儿心里有数，所以我要报答您，若非如此，我现在就已经在脸上划下去了。我保证，我若是划了个十字，冠侯就会在您脸上多画几个。您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可是我的意思，您没明白。女儿已经是他的人，要跟他去过日子，不再做这营生了。这几年我为咱们凤仪班，赚了不少钱，做人要知足，太贪心可不大好。”


她冷笑一声“妈妈，女儿对您太了解了，对咱们这行，也实在清楚。那些所谓养在外头的外室，到头来不接别客的又有几个？您虽然爱我，但是更爱银子。若是小那啊，澜公啊那样的人，愿意出高价，我怕您到时候，还是难以做人。我不让您为难，也不想闹出昨天晚上的事，所以您放我一条路，也是放您自己一条路，大家彼此之间，都好说话。若不然，叫几个弟兄来跟您谈，怕您也是得乖乖点头。您还想着在京城做买卖，想用我去向澜公赔礼，继续维持这个生意，我劝您一句，别做梦了。没听到么，外面的枪炮都停了，我虽然不是武官，但是以一国斗十几国，也知道肯定赢不了。等到洋人进了城，您这买卖还想干？”


赵冠侯也道：“九妈，翠玉说的极是，您这个买卖，肯定是干不了。我看在翠玉面上，在山东为你找块地方，许你接着做营生。头等班子干不了，可以干二三等，现在山东既有各地逃难的财主，也有避难的洋人，他们很有钱，你的生意到山东，保证比在京里红火。至于翠玉的赎身钱……”


不等他说，杨翠玉道：“就算是赵大人安置咱们凤仪班的费用，两下冲抵便好。妈妈，您是个明白人，很会算账，应该知道，我们没有占您的便宜。”


她虽然是当红的姑娘，事实上出阁一晚，百两纹银就是天价，日后的价格还得走低。昨天之所以叫出三万，实在是先有王季训闹了一回，后来赵冠侯为给她撑场面用的。有这笔钱赎她，已经绰绰有余。只是娼家素来贪得无厌，九妈既得了三万，就想多敲一些出来，不想却被翠玉把机关都叫破了。


这些钱敲出来，翠玉是可以分成的，按说也该是站在九妈一边，现在刻意护着赵冠侯，可见从良之心坚定无疑。九妈惧怕外面那些大兵，一旦发起火来，把她杀了，也不是干不出来，只好咬着牙道：“是我糊涂了，是我老糊涂。翠玉说的对，这买卖，我们挪到山东去干，两边费用冲抵。”


等到出了房间，她回头恨恨看了一眼，小声骂道：“不要脸的贱人，刚刚一晚上，就这么回护着小白脸，过几年他把你的私房都敲干净，玩腻了一丢，到时候别到我这里来哭！”


等到九妈走，翠玉反倒是来哄赵冠侯，昨天那三万银子数目过于惊人，她只担心着赵冠侯是贪墨了军饷临时充数，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要抵消，又想着是不是跟九妈商量一下，要回一部分。


赵冠侯一摇头“傻姑娘，我既然给出去的，怎么好往回要。那些钱是多了一点，可是谁让昨天是你出阁呢，为你撑面子，应该的。有了昨天那一出啊，以后估计几十年内，八大胡同都得有你的名字，万金缠头，多有面子？”


翠玉坐在他腿上摇头道：“我不要面子，只要你……冠侯，待会我们把十格格请来，我当面想她赔罪吧。她要打要骂都行，将来总归是要碰面，一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没等她们去请，毓卿已经来了。昨天她到了庆王府，又去看了庆王，父女二人密谈一番，庆王知道女儿明白自己的用意，又知赵冠侯对其照顾周到，老怀甚慰。而毓卿则催促着老父赶快离京，却被庆王拒绝。


当天下午时分，情形又有变化，因此十格格联络了右军一支人马保卫，直到了胭脂胡同。三人见面，杨翠玉二话不说，跪倒献茶，又寻一根掸子顶在头上，请十格格责罚。


毓卿将毛掸一扔“你啊，真是个活宝，我怎么会吃你的醋，要吃，也是吃他的醋！”说话间，她伸出纤纤玉指一指赵冠侯，“原本你是我的女人，现在却被他给夺了去，你说，这藤掸是不是该抽他？”


十格格有一些双刀的癖好，赵冠侯心内也很清楚，他又不是这个时代的思想，对于这种行为自然不存在偏见。倒是翠玉听到这话，羞的不敢抬头，总觉得一些阴私被揭露，竟是无地自容。


赵冠侯将她拉起来，与十格格一起抱在怀里“既然毓卿也不见怪，你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回头啊，你们两个一起陪我……”


话没说完，就被毓卿在肋上撞了一肘“想的美，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我来是告诉你，京里又出变化，怕是你的人马，也要开拔出京。”


紫禁城内，昨天晚上一夜的喊杀，慈驾不安，两宫震动。今天一早立刻就叫了庆王与韩荣的起，特意隔过去端王，显然是把他排除在外。慈喜召见两人，先是问了武卫后军昨天晚上进攻的情形，随后又商议了几件事。


一是给使馆里送去大批瓜果米粮，甚至还有一部分枪弹药品，保证使馆补给无缺，也不至于挨饿。


二是下了两道圣旨。第一道圣旨发给带飞虎团围攻北堂的刚烈刚子良，“现在各兵围困西什库教堂，如有教民窜出，不可加害，当饬队保护。倘彼死守不出，应另筹善策，万勿用枪炮轰击。”既云围攻，又不许用不用枪炮轰击，显然是不怎么准备硬攻教堂了。


第二道圣旨是下给内阁颁布的明发上谕，通饬各省遵行。“前因中外衅端未弭，各国商民教士之在华者，本与兵事无涉，谕令各督抚照常保护。现在近畿大军云集，各路统兵大员，亦当仰体此意，凡洋商教士，均当设法保全，以副朝廷怀柔远人之意。”


保护洋商教士之外，教民亦在保护之列，因为本“亦国家赤子，原无畛域可分，惟自拳教肇衅以来，该教民等多有盘踞村庄，掘壕筑垒，抗拒官军者，此等迹同叛逆，自不能不严行查办。第念其究系迫于畏罪之心，果能悔祸自新，仍可网开一面。”


这两项政策明确说明，朝廷的风向变了，太后已经从之前的强硬主战，变成了主和。又派了庆王去与使馆办交涉，希望各国公使能离开京城。朝廷会派出得力大臣，带兵队保护，护送其前往津门。


于慈喜而言，这已经算是服软告饶，盼望着洋人能点一点头，各退一步。公使离开京城，大金算是保留一点面子，将来和谈的事，也有商议。可是金国之前一系列的行动，已经将自己的信誉损失殆尽，各国均不再对金国信任，没人敢离开公使馆，生怕前脚刚一离开，后脚便被围攻杀戮。慈喜的这个求和想法，宣告破灭。


接着就是巡阅长江水师钦差大臣李秉衡自东南到京，前来勤王。他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县丞出身，号称“廉吏第一”。后在金国与卡佩大战时，驻龙州主持西运局，在饷源万分艰困中，不但能够让士兵吃得饱，而且负了伤有医有药，因而才有冯子材的谅山大捷。


他以钦差大臣身份巡阅长江，位分于两江、湖广等诸总督之右，此次东南互保电文，就是由他领衔签署。他带领新募湘勇两千人入京勤王，则证明东南依旧是朝廷天下，互保并非自立一国，东南依旧是大金天下。


除此一喜之外，山东后续勤王止事，两营兵马千人，也即将到京，慈喜大喜之下，封了李秉衡做武卫军事务帮办，算是韩荣的副职，命其节制各路勤王之师，去津门抵挡洋兵。


李秉衡所募的两千湘卒未经战阵，虽然补齐了装备，实际战斗力并不足恃，其所倚仗者，还是武卫右军。加上赵冠侯殴打承澜之事，端王奏了一本，说是要严办。根据庆王打听的消息，慈喜多半要点炮营的将，让赵冠侯带领两营兵跟着李秉衡去抵挡洋人。只是旨意一时未下，李秉衡的人马千里驰援人困马乏，也需要休整之后才能动身。


杨翠玉听了这消息，花容黯淡“还是我害了小恩公，若不是为我争风，何以摊上这么个差使，居然要去跟洋人对垒。这个差事万不能应，大不了……我们就跑。”


毓卿也道：“我赶过来给你送信，就是阿玛的意思，他要你早做准备，想个什么办法，把这个差事推掉。若是实在推不掉，就一逃了之。总之这仗是不能去打，李秉衡与你们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各路勤王之师凑在一起，之前从未配合过，怎么可能打的赢。”


赵冠侯拉着两人的手“你们两个的意思我很清楚，你们的关心，我也很欢喜。只是不能就这么一跑了之，那样在公事上很难交代。太后既然要点我的将，我就只好先应下这一宗，再说，我也正要到津门去看看，再接你们一个姐妹出来。本来还想着告假，这回却是连告假都省了，借着这个因由到津门去。你们两个随我出兵，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一起走，左右不能留在京里，九妈她们也是抓紧着走的好。趁着现在还走的及，赶快找门路离开，我怕再晚就走不成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炮灰向前冲


乐寿堂内，所有的宫人都被打发出去，房间里只剩了慈喜、天佑帝与韩荣三人。那道珍珠隔帘也撤了去，三人得以面对面相见。


韩荣发现，慈喜衰老的很厉害，自从宣战诏书下达之后，这个老妇人仿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过去的精神与活力。往日里精力过人，深谙帝王心术的女人，目光之内光泽黯淡，皮肤松弛，一如个乡间老妇，仿佛一盏风中孤灯，随时可以熄灭。


当然，他自己的情形，也没比慈喜好到哪去。连日的奔波操劳，最主要的是担心与恐惧，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地步。哮喘随时可能夺去他的生命，剧烈的咳嗽与窒息感，让他数次以为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只是侥幸，又活了过来而已。


慈喜端详着他，显然也看到了他那蜡黄的脸色“仲华，你的身子骨可是得好好将养，我们大金的江山，还指望着你呢。待会我让连英给你找几棵上好的人参带回去补身子。”


“多谢老佛爷的赏，臣的身体已经如此，怕是什么仙丹也救不回来，那些老参还是留着……”


“留着也是便宜外人，不知道这一次，咱们还能剩下什么。”慈喜四下望望，似乎陷入回忆之中。“当初随先帝北狩的时候，朝廷里有胜保，有僧王，还有六爷。现在，这些人一个都没有了。当时不过是卡佩、阿尔比昂两国，现在却是整整八国。当年只烧一座圆明园，这回不知道要烧什么，刚烈、承漪这些奴才误了我，误了国家！”


慈喜的眼中，竟是出现了一些泪光“他日说起来，定会说我一意孤行，强与洋人开战，才有今日之危局。可是当时谁又知道，承漪这个奴才，居然会让人造了一份假电报出来？那份假电报上的文字，大家是都看见的，把我们逼到了绝境，不打，就等于把祖宗基业拱手让出去，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此时已经明白，向列国宣战，是何等不智的行为。乃至纵兵攻打使馆，围攻教堂，又是犯下了何等大错，不知该如何弥补才能平息怒火，挽回大局。但是皇帝在旁，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就只能把责任，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假电报的事细追究起来，韩荣算是祸首，他身边的幕僚王季训虽然主动出首检举说明此事，但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他只有跪倒在地“老佛爷，这都是奴才用人不明，才有今日这场大祸。奴才愿意提一旅之师，到津门，与洋人决一死战，以死谢罪。”


“那就不必了。”慈喜摇摇头“送死的事，李秉衡一个人去做就够了，你得留下，有你在，咱们才好与洋人议和。要是连你都去了，我们孤儿寡母的，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你给我好好的活着，整个残局，就全靠你来收拾，我给你的是个担重担，留骂名的差事，与章少荃、义匡，是一样的。你们三个，都是我信的过的忠臣，就只有让你们受点委屈，算是老婆子对不住你们了。”


韩荣心内直如刀割，明知局势危急，但还是努力安慰“老佛爷，您这话奴才可万不敢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要奴才粉身碎骨，也是对奴才的恩典，为国出力，理所当然。只是您也不要太过担心，好歹津门还在我们手里，各省勤王之师正陆续赶来。甘肃藩司岑春宣，带领四营两千兵就在路上，从甘肃赶来勤王，足见忠心。人心，还是在我们手里。”


慈喜摇摇头“仲华，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必再宽我们母子的心了。区区两千兵，来了又能顶什么用？津门的失守，就是早晚的事，我现在就是在耗日子而已，多耗一天是一天。李秉衡在我面前，把胸脯拍的很响，但是我看的出来，他心里没底。这是打洋人，不是打长毛，就凭几千临时凑的勇目，又怎么能赢？”


天佑帝一直如同木偶一般在旁听着，此时开口道：“亲爸爸，其实儿子觉得，可以放出牢房内的五大臣，向朝臣们阐明，咱们要和洋人议和。收了端王的权柄，再想办法周旋……”


他话音未落，慈喜的眼睛已经瞪过来，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竟是射出两道凶狠的光芒，将天佑剩下的话，都压了回去。


“这是永巷的那个奴才教你的吧？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主，别看在永巷里，依旧想办法往外传书递信，蛊惑着你，让你按她的路子走，是不是？现在你要说个降字，那咱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飞虎团在京城里有十几万人，已经是尾大不掉，武卫后军一群骄兵悍将，桀骜不驯，虎神营、神机营又是承漪一手带出来的兵马。我们所能维持住体面，靠的就是天威，按你这样的想法，把威风丧尽，不等到洋人来，城里立刻就会造反，到时候咱们就算想走，也走不成了！你啊，长点脑子，我的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先帝，你现在这个样子，能管的好这个国家？”


自从政变之后，天佑挨骂的次数多了，基本没得过夸奖，像这种训斥已是家常便饭，只低着头一语不发，等着慈喜撒够了火就罢。慈喜看着韩荣


“你看看，这就是咱大金的皇上，只这么一副窝囊样子，又哪里像个人主？我当初叫了三次大起，才定下开战的事，可将来，承担骂名的只会是我这个老太太。皇帝若能明白为君者的苦衷，就不会说方才那番话了。我问你，准备的事怎么样了，人还可靠么？”


“老佛爷放心，王德贤是个土佬，为人呆头呆脑，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不敢有半点违拗。那二百辆大车让他们来装东西，他们就只管装，至于是什么，绝对不敢问，也绝对不敢多看。曹仲昆、李秀山二将，是赵冠侯的结拜手足，与他是过命的交情，有这两人的兵马守着宫禁，即使洋人来了，他们都能抵挡一阵，端王等人就不足一论。”


听到赵冠侯的名字，天佑的脸色明显变了变，这种表情变化虽然只是一刹那，却瞒不过慈喜。她冷哼一声


“怎么？还记着仇呢？”


“儿子不曾有此想法！”


“没有是最好，有的话，便是十恶不赦。当日无我，今日无你，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了吧？如果宫里不是有我扶持着你，大阿哥父子早就对你下毒手了。要没有赵冠侯领兵勤王，那帮子飞虎团的混人，就要做出天佛不容之事，你可曾想过，赵冠侯是救过驾的？”


天佑帝心里，自然不认同慈喜的说法，如果没有赵冠侯、袁慰亭当日反戈一击，自己说不定已经执掌朝政，自不会与列国开战，更不会有大阿哥在宫内以侄欺叔之事。但是这些话，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他只一点头


“儿子都明白。赵冠侯是功臣，宫里的安全靠他带来的兵保障，儿子也知道。但是儿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您还要让他随李秉衡去打洋人，又同意端王所奏，斩杀五大臣。”


端王上本，要求讲对洋人主和，对飞虎团主剿的五名大臣处以斩刑。这些人里，既包括了慈喜的宠臣杨立山，也有许景澄、徐小云等善于办洋务，能与洋人沟通的大臣。


在天佑看来，既然风向变了，就该保留这些人的性命，以待日后与洋人弥缝关系，明明要跑，反倒是杀了这些主和的，未免让人觉得左右摇摆，没有定见。


慈喜道：“傻哥，你懂什么？咱们装运大车这事万一被端王知道，怕是要生出变故，他现在丧心病狂，说不定借着这因子，就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所以，咱得使个瞒天过海的办法，让那些疯子以为，我虽然保全洋人性命，但也是要主战。五大臣的首级，就是他们的一颗定心丸。只要他们把眼睛放在这件事上，我们就好走了。至于那几个大臣，就算是为国尽忠了，等到日后风平浪静，我自有他们的典恤，不会亏负。赵冠侯的兵能打，就让他与洋人顶一阵，他多顶一天，我们就多一天的筹备时间，至于他能顶到什么时候，就看他自己的本事，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


慈喜看看这房间里的摆设“这一屋子东西，得抓紧挪，都是我最喜欢的。换一些次一点的进来，偷龙换凤。二百辆车，实在是太少了。可是现在，想多找几部车也很费力，赶车护车的人，也很难找，只好将就了。”


她又看看天佑帝“皇帝，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咱们要走的话，只能是咱们娘两个动身，其他人带的越少越好。就算是皇后，也不能随驾。”


天佑与皇后夫妻相恶，几至成仇，不带皇后于他而言，是一件好的不能再好的事情。慈喜所说，显然不是指皇后，而是指他真正在意的珍妃。他心知，这话一出，必有下文。果然，慈喜又道


“洋兵无理，若是攻入内城，珍妃难免受辱，若是如此，咱们大金就会蒙羞。惟今之计，只有早做准备。”


“亲爸爸开恩……她……她现在已经知错了！”


天佑不曾想，慈喜对珍妃怨恨如此之深，竟要在这个时候，致其于死地。想来是与不久之前，崔玉贵呈交的那张从永巷流出的字柬有关。那上面，是珍妃要自己留在京里，与洋人交涉，借机恢复帝位的建议。可是不想字柬落入崔玉贵的手，如今怕是成了她的催命符。


慈喜目光阴冷，如同鹰隼“皇帝，你是说，你要保下珍妃的性命，也就是说，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毕竟你是皇帝，若是你非要这么说，那我就把人情卖给你，带她一起走。是带她，还是不带她，我就听你一句话了。”


语调冰冷，不含丝毫感情，让天佑帝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好不容易修复的母子关系，又将掉落冰点。他心内有数，若是自己要保全珍妃，多半保不下来，最终说不定还会祸延己身。多见积威，已成习惯，思前想后，那一句保下珍妃的话无论如何竟是不敢从口内说出。


“求亲爸爸恩典……恩典她一个……”


“一个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恩典她一个……风光大葬。”


慈喜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放心吧，我不但给她一个风光大葬，也会让她的家里人受她的好处。这次咱们西狩，只带一个妃子，既然她尽了节，那就把她姐姐瑾妃带上。她很贤惠，是个贤妃体统，你该多听听她的话。还有，争取让她为你生下龙种，你别忘了，你是兼祧两房的，总要争气一些，有个后代，我才好名正言顺的废掉大阿哥！”


宫外的人并不知道，慈喜太后已经做好了遁逃的准备，相反，随着五大臣的处斩，仿佛朝廷再次释放了强硬的信号，大金国誓与夷人周旋到底。


李秉衡在京城歇兵两天，各路勤王之兵，已经调度完全，赵冠侯部一千兵马，江西兵三千，加上他自己募的湘军两千合计六千兵马。另有飞虎团部众三千人，神机虎神两营兵三千，一万两千人马组成的大军，向津门发进。出发前，飞虎团提出要求，找宫里要了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另附幡、旗、瓶、扇、环、钩、牌七样器物，共合八宝，作为列阵之用。


飞虎团中一位号称法力高深的老师父，在将台前表演了口喷烈火，手探滚油等神通后，照例能赢得一片彩声。虽然在北堂、东交民巷外，类似的法术被枪炮击溃了无数次，但总是有人相信，这些法术是真的灵验的。李秉衡陛辞之后，带领兵马，高举那口宝剑总督三军，向津门方向前进。


他列的阵势是以核桃顶葡萄的方式前进，最前面的是飞虎团，中层是武卫右军由其负责监督飞虎团。随后又是神季、虎神两营，江西军则负责监督这两营，湘军营列在最后，显然是总督所有各部，防止溃散。


可是当天晚上宿营时，飞虎团的营房就发生了大规模逃跑时间，及至天明，飞虎团三千团丁，剩余不到一千两百人。这三千人选择时，都是选的京里最为剽悍敢斗，以亡命凶残著称的飞虎团民。


据说大多数手上都有人命，杀起二毛子、三毛子毫不眨眼。其在京城影响既坏，又不能加以刑戮。带他们出京，目的既是为了还京城一个太平世界，也是借他们的血勇，去和洋人拼个同归于尽。


不想在京城里法力无边视洋如仇的飞虎团，当真需要他们去和洋人的兵队死战时，连那位吐火的老师父，都没了踪影。李秉衡对这个信息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二个信息又到，武卫右军炮标标统赵冠侯，下落不明，炮标不听调动，已经自行脱离队伍，去寻找自己的主官……


与此同时，津门城内。曾经繁华热闹的津门，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血与火的世界。黄龙旗与飞虎团的八卦旗及扶金灭洋旗全都倒在地上，城头上飘扬的，则是颜色图案各不相同的泰西各国旗帜，曾经最为担心的事终于发生，津门，失守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战津门（一）


唐庆的本部，是在津门沦陷数日之前，抵达津门的。彼时津门谣言四起，纷纷传说章桐与洋人和议将成，先停战二十天。随后又传，因为总督衙门毁于炮火之中，洋人于紫竹林内，为章中堂修建了极为豪华的公馆，且八国军乐队于崇文门列队迎接，说的活灵活现，足以乱真。


加之练军入城，传说这是在关外足以震慑铁勒人的劲旅，战斗力不逊洋兵，是以不但在城里的百姓放了心，一些本已经逃脱的百姓，复又跑了回来。


可事实上，之前金国主导的由飞虎团、武卫前军、左军三支人马对紫竹林联合攻击，以失败告终，大军溃败，老龙头火车站复失，总督衙门又为飞虎团所洗劫，所积蓄的粮台给养为张德成部劫掠一空。等到唐庆入城时，面临的情形是既无饷银物资，也无粮草支应，武库之内，只有破旧兵器，新枪弹药一概皆无。部队的枪弹补给一应无着，士气低落，兵无战心。至于张德成等人，却已经找不到踪迹。


唐庆军资无着，疲兵饥卒，既要访查津门地面的盗匪，又要防守城池，疲于奔命，束手无策。更为重要的是，即使是程功亭这等宿将，竟也拿不出一张津门军事地图，外军未曾到过津门，驻扎在哪里都无头绪，只好城外列阵。


当打先锋的扶桑军杀入城内，枪炮齐鸣时，津门百姓才知，洋人既没有停战，也不怕练军。慌忙的人们，像羊群一样漫无目的的乱跑，联军故意留出北门不攻，等到百姓向北门蜂拥而去时，又于城楼上朝北门鸣放枪炮，蓄意制造着死亡。


当成片的百姓被子弹扫倒、炮弹轰杀时，仍然在发出疑问“练军在哪？唐庆将军在哪？”他们并不知道，练军确实来过，但是现在，已经退走了。


城外，只有遍地的旗帜、枪支以及尸体和伤员，能够证明这支武装力量的存在。他们确实曾经很努力的想要稳定局势，完成自己的使命。平心而论，唐庆也算是一员骁将，且对于自己的任务能够用心去完成，但是大势如此，一二人的努力并不能改变什么。


百姓们在吹捧练军时，都忽略了一点，在高丽大战中，一路从高丽转进过鸭绿江直退入关外的，正是唐庆及他的练军。而当时他面对的，只是扶桑一国，今天对抗的却是世界列强这种迷一样的自信，就连唐庆自己，都说不清来源于何处。他只是一个被强行赋予了名将头衔的倒霉蛋，带着一支败军完成挑战全世界的任务，然后就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整个练军已经崩溃，马玉仑收容了一部分人马，向京城方向前进，现在唯一能守的，就是京城。只要京城能够保全，他们的罪过，就能减轻几分。而唐庆身边，所能掌握住的，就只有一个哨的部队。


自关外带入津门的粮草、军械，都已经不知何处去，就连好不容易筹措起来的一笔军饷，也没了着落。望着津门方向冒起的黑烟，唐庆摇摇头“功亭，我对不起你，愚兄先行进京护驾，津门就交给你了。”


城门城墙沦陷之后，城内的战斗并没有结束，飞虎团残部以街巷为单位，与八国联军依旧在交战。失去了张德成、曹福田的指挥后，这些人的行动变的更为单纯，只是为了杀洋人，或者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故乡为洋人军靴践踏，总之，这些抵抗注定是零碎不成体系，且难以对洋人构成威胁的。


但是洋兵自己，亦不如进攻时那般队列整齐，指挥得当。本身联军就是仓促成军，队伍里既有雇佣兵，也有殖民地兵，军纪既差，军饷亦缺，是以进城之后，这些军装恶棍就开始肆意行动。


烈火燃烧，哭声混在火光与枪声中，传出很远。房门被破坏，男主人被刺刀刺死，女主人一丝不挂的死在房间里，而幼童则被挑死在院中。箱笼掀开，破旧的衣服丢的到处都是，搜刮一番之后，盘点着收获的洋兵，嬉笑着走出这个院子，又向下一处走去。类似的情景，在整个津门，随处可见。


只是之前，由于大多数大宅门都转移到了德州地面，洋兵洗劫的所得，并不算多，而这种劳而无功的怒气，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更为凶残，也更为暴虐。粗重肮脏的军靴，踢开了一家又一家紧闭的大门，女子的尖叫，与男子的怒吼声，如同城市在哭号。名城通衢，最终难免化为瓦砾的命运。


一支高挑着太阳旗的扶桑军，算是队伍严整的一支队伍，表现与其他各军不同，大抵原因，也是因为这支队伍里佩带指挥刀，胸前挂勋表的军官占了一半有余。有他们在，其他军队都要离他们远一些，这是此时士兵对军官的天然畏惧。


正中的一名老将，举着望远镜四下看着，摇头道：“一座美丽的城市，最终并没有逃脱厄运，我们两个国家同文同种，之前还有人建议过两国合邦。如果他们可以答应这个条件，或许就不用承受这种命运了。”


他身旁的年轻人微笑道：“司令官阁下，您是中国通，对于他们的心理应该很了解。不让他们吃个大亏，他们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正确之路，又怎么会参与我们的王道乐土计划？这座城市蕴藏着极大的财富，我想，我们的士兵也应该去获得自己的利益。他们接下来，要攻打这个帝国的都城，在那之前，他们需要放松。”


“板西，你这个看法是错误的。”名为福岛安正的司令官出身情报系统，乃是扶桑情报体系内传说级别的人物，对于后生晚辈的板西，自是有绝对的权威


“我出发前，桂太郎阁下曾经对我说过。我军此行，乃是向列强交纳保险费，我广岛师团的目的，就是全数玉碎，战死沙场，以此向列强输诚，使他们不干涉我国其他行动。对比那些，眼前的利益微不足道，我们必须勒令我们的士兵，不得参与任何形式的洗劫，否则立刻予以制裁。”


板西八郎也知，扶桑帝国的着眼点，一在高丽，次在关外，与铁勒利害相关，矛盾极深。如果不是飞虎团事件爆发，说不定两国已经准备开兵。现在需要向列强输诚，使其不在扶桑铁勒战争中偏袒铁勒人，同时尽量向金国示好，以便在将来关外交锋时，争取金人支持。


与广袤的关外土地，高丽利益相比，区区津门一地，乃至于紫禁城内的库藏，都不那么重要。他回应道：“司令官阁下放心，我们的宪兵部队，已经去维持纪律，尽量在金国士绅面前，保持我们的良好形象。”


“很对，至于普通人家，你们可以字油行动，因为金国的舆论，只掌握在士绅和文人手里。所以对他们必须恭敬，其他人，我不会过问。”


一名士兵飞马奔来，通报了新的消息，八里台一带，金兵有组织的抵抗还在进行，武卫前军统制程功亭，正在组织部队，试图收容残兵，稳固防线。福岛安正冷笑一声


“程功亭，他是一个优秀的旧军人，但也只是一个优秀的旧军人，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命令部队，解决他。还有，他和飞虎团有宿怨，飞虎团对他的憎恨，超过对我们的憎恨。板西君，你和飞虎团的几个师兄不是有交情么？那好，现在是你向他们示好的时间了，给他们一些步枪，并把程家的位置指示出来，让他们去报自己的仇吧。”


八里台，程字大旗虽然被炮火打的千疮百孔残破不堪，但依旧迎风招展。看到己方旗帜的金兵战斗单位，也就向这里聚拢过来。原先的建制，大半已经作废，身边的战士，可能完全来自陌生的部队，从来没有一起操练，唯一能让他们感到一丝安心的，就是同样被硝烟熏黑的脸，和那一身号褂子。


程功亭勒马横刀，立于自己的认旗之下，任由日军的炮弹从身边掠过，寸步不退。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战争方式，只要主官不退，士兵就能保持起码的战斗力。扶桑军正面投入的兵力不超过一千人，程功亭现在收容的兵力差不多有四千。但是彼此互不统属，配合很差，与敌人只能用洋枪对射，组织不起进攻。


扶桑军的火炮既多，射程也远。十二磅榴弹与榴霰弹，在金兵队伍里肆意收割生命。程功亭麾下两员爱将任升与杨福田拉着程功亭的马想要退回去。“军门，这里太危险，扶桑人炮兵上来了，这里不能待！”


程功亭却猛的挥舞着马鞭，将两人抽开“都给我滚！程某身受皇恩，守土有责，不能保卫疆土，只能一死以报圣恩！今日的津门，有战死之提督，无退后之将弁。敌人的炮兵算什么？冲上去，夺下他们的炮来！”


任升见主官拼命，自己也发了狠，将上衣脱去，亲手执旗，向前疾奔。几百名金兵稀疏的跟在他后头，队伍走的散乱不成阵势，但是依旧向着扶桑军炮兵猛冲。


扶桑军把炮兵摆在了前面，缺乏步兵支持，见此情形，匆忙的装填着霰弹，同时向步兵求援。


炮声响了。


一排葡萄铁弹呼啸而出，贴着任升的耳朵飞过去。他将身体伏的很低，弓着腰疾奔，他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从小混迹在军里，久历戎马的老军伍，这点炮火吓不住他。今日老军门既然存了殉国之心，自己作为部将，也应随他而去。只要能把将旗插到扶桑军阵地上，纵死也值了。


弹丸从他身边掠过，他可以感受到，灼热的空气燎过他面颊的感觉，但是身体奇迹般的没有中弹。而炮兵发射完这一轮霰弹之后，基本也失去了再次装填的机会。他高举着将旗，一步冲到炮兵阵地之内，抽出腰刀，连砍翻两名扶桑军。可是回头看时，却见跟他出来的金兵，竟是狼狈的逃了回去，跟上者不过二十余人。


终究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啊，只一阵排炮就吓走的孬种，怎么能打的赢仗？任升一声怒吼“洋鬼子，爷爷和你们拼了！”劈手夺了一杆带刺刀的洋枪，以二十余人与扶桑炮兵阵地的士兵形成白刃战。


扶桑军向来有重视白兵的传统，对于刺刀战并不忌惮，立刻有两倍以上的炮兵举起刺刀加入战场，将任升所部包围起来。程功亭急调动两营人马救援，可是扶桑的步枪打的又快又准，两营人竟是冲不过去。


眼看任升所部越战越少，任升自己也受了三处伤，堪堪不敌之时，自扶桑军侧翼，一支服色杂乱的部队忽然杀出。这支人马不到百人，手中大多是火绳枪，乒乓一轮乱射，随后就举起长矛冲锋。


他们来的很突兀，扶桑军事先全无察觉，被打击的部位恰好是自己一方的软肋。步兵阵脚大乱之下，竟被这支队伍成功突入炮兵阵地，将任升部救回。除此以外，这支部队竟然夺了一门小炮回来。


虽然夺回的小炮只是两磅炮，不能改变战场局势，但是这一次成功的袭击，使程功亭部士气大振。


这支援军在突袭中死伤也很大，百十来人，回归到程功亭身边者不足五十。为首者衣服破烂，脸上满是血污，手中一口鬼头大刀已经砍的卷了刃。程功亭费了半天力气才辨认出来“庞……庞管带？”


“老军门，标下庞金标，率犬子玉堂及家中仆役前来参战！”庞家经过津门大乱之后，已经濒临破产。宫变之后，天子被囚，庞得禄亦死，庞家声势更弱，几无人提及。其在防营的官职被革，权充个小将弁，整个津门攻防期间，也没人想起过他，不想今天，竟然是他带着家丁杀出来。


程功亭与他有些交情，又收容了庞玉楼，两下算是熟人。急道：“庞管带，洋兵势大，你这点人马，还是先到后面去……”


庞金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军门说的哪里话来，庞某虽然不敢比老军门，但也是顶天立地的大金男儿，从小喝的是海河水，吃的是津门饭。能看着洋鬼子祸害我的老家？咱平时不敢说是好人，可是也不会让洋人骑到我脖子上。这片地方是咱的地盘，轮不到洋人炸刺！今日庞某上报天子，下报桑梓，满门上下，不存生念。小的们，把腰杆给我挺直了，到了和洋人玩命的时候了！”


其长子庞玉堂紧随在后，将辫子在脖子上一绕，辫捎咬在口内，手里提了口单刀“爹，咱今天跟他们练……”


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排枪响起，庞玉堂身子几振，胸前多了十几个血洞，身体努力的想要保持站立的姿势，却最终失败，直挺挺的向后摔去。庞金标不哭反笑“好！是我庞某的儿子！别害怕，爹给你报仇！九河下梢的娃娃，咱上路了！”


空气中，回响着“两狼山杀胡儿天惊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的唱腔，这支人马以毅然决然的态度，不顾炮火枪弹，猛的冲向扶桑的军阵之内。枪炮轰鸣，弹雨纷飞，一支小小的冲锋，被火药与金属的海洋，无情吞没。


程功亭目中含泪，挥舞军刀，催动人马进攻，可是部下却大多有惧意，不敢跟进。就在这当口，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马上之人身上脸上全都是血，大叫道：“军门，大事不好，飞虎团的拳匪，把老太太和小姐都劫去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血战津门（二）


程家武人家风，家中妇人亦曾习武，即使程的母亲年事高迈，依旧操练武艺。当然，以耄耋之年，不可能与人争胜负，只能强身健体。飞虎团与程功亭因廊坊之战结怨，程也曾对其做了提防，派了一小队人马守卫家宅。只是洋兵进城，四处响枪，护兵大半都去助战，结果家里吃了大亏。


飞虎团来犯者六十余人，手中竟然有近二十杆枪，虽然他们并不善于使枪，但是守卫的士兵实在太少，根本阻挡不住。这些人，本来是想发一笔横财的，可是程家的家产，远不如他们想象的多，最后只能抓着老夫人与程家的小姐塞上一辆马车便走。


马车跑的并不算快，现在的城里，也很难快速奔跑。飞虎团的人，也要担心遭遇洋兵或是官军，又要挪开路上的尸体，是以车走走停停，速度上不去。


带队的两名师兄，都已经过了四十岁，其本就是直隶一带绿林里的人物，入了飞虎团只为了躲避官府捉拿。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信那些请神附体，刀枪不入之类的言语，所图者不过是彼此利用，互相帮助。眼下洋兵进城，两人也知大势已去，一边跑，一边解下了头上的红巾，又把红布束腰解下来，随手扔在了路边。


他们暂时也没想好，要把程家的家眷怎么处理，最简单解气的办法，就是一刀杀了。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帮助，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回到曾经的巢穴里，对几个女人用刑。


他们并不相信，程功亭身为一品提督，家里的财产只有那么点。肯定有秘密的藏金室，乡下有不少老财，都是这么做的。而这种藏金室，不会瞒住家里的老太太，只要她肯招认，自己一样能发财。


一名断后的拳民忽然道：“大师兄，有人追来了。”


两个头领一惊，问道：“多少人？”


“大概四五个，全都有马。跑的很急，我们跑不过他们。”


两人略出一口气，四五个人，根本没什么可怕的，大师兄摘下步枪，快速的填入子弹，用通条夯实。作为绿林出身的他，自然会使洋枪，在这些人里，还得算个过的去的射手，他将手一挥“队伍停下，先收拾了追兵再说。”


车内，程小姐看着祖母，目光里露出询问的意思。为了防她自尽，两人捆的都很结实，嘴也封的牢。程老夫人摇摇头，似乎是在鼓励她不要害怕，可是大家闺秀落入匪手，不论如何，也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隔着车壁，她可以听到外面的枪声炮声与喊声，整个城市就像是在油里倒了一杯水，瞬间沸腾了起来。整个城市，都已经被毁灭之火所包围，自己也不过是无数祭品中的一个而已，生死二字，她已经不在意了。程小姐此时，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一个年轻人的影子。


他会来救自己么？作为府里最年轻的材官，她其实偷偷的看过他几次，他生的很俊，懂的东西也很多，有书卷气，与那些常见的武人完全不同。自己看他，他也看向自己，还从府外给自己买过些小物件，托了丫鬟的关系送到自己手上。


每念及此，程小姐总觉得芳心乱跳，程家乃是将门，对于门第之见，并不似衣冠之家看的那么重。而且程小姐自己的出身，亦不算好，与这位庞材官，并非没有成亲的可能。只是洋兵骤至，快枪大炮，轰碎比翼鸳鸯梦，现在落入贼手，前途难料，却不知心上之人，又能如何。


此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过来，程小姐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仔细再听，却分毫不差，正是自己所想之人发出来的声音。


“大胆狂徒，放出老太夫人与小姐，否则武卫军，绝不会放过你们。现在津门，依然是武卫军的天下，劫持官眷，该当何罪。现在放人，能给你们一条生路。”


声如洪钟，义正词严，程小姐面上一喜。心上人果然来救自己了，他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这些飞虎团的回答，她没有听清，只是接下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震荡她的耳鼓，将她的心震的一阵翻动。枪声响的又密又乱，却不知道是哪一路人马发的枪。


等到枪声渐渐停息，程小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只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道：“就这么几个人，几条破枪，也想来救人？武卫军是老皇历，不好用了。咱们走，带她们回去，谁敢拦，照样也是一枪。”


程小姐的心，猛的一紧，这……这是强盗的声音，难道玉楼他们已经……不可能。他是父亲信任的材官，武备学堂的助教，战技高强，不可能会死在这群强盗手里。一定是他的人少，却请救兵了，一定是这样……


马车刚刚恢复行动，随即就又停了下来，程小姐此时却已经没有心思考虑，又是什么人劫住了车。她想着要走出车子，看一看庞玉楼的安危，可是强盗们的绳子绑的实在太紧，她想要动一动都很难，至于挣脱绳索，就有心无力了。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显然是强盗们又与人接火了。不过这回与上回不同，枪声仿佛更有节奏，如同鼓点般整齐，随着枪声响起的，还有阵阵惨叫声，声音听的很清楚。胜负她无从判断，交战的双方也一无所知，是以就无所谓喜悦或哀伤，如果落入洋兵手中……她几乎不敢想象下去。


于她而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枪声和叫声停止了，脚步声响起来，随后车帘被掀起，露出了一个她熟悉的暗红顶子。


“老太夫人？来人，快，给她们解绑。翠玉，毓卿，你们两个动手。”


两个年轻男子进来，等离的近了，程小姐可以闻到，两人身上淡淡的脂粉气息，知道这是两个女人，就放心的任她们解绑。


等到出了马车，只见外面有二十几骑马，马上全都是持枪的士兵，正中一人正是赵冠侯，撩衣下拜“卑职赵冠侯，见过老太夫人。”


程老太太虽然刚刚被擒，但是神色不慌，表情依旧淡定，微笑道：“别客气了，起来说话吧。赵大人，你是带着你的人马，来解津门之围的？”


“老太夫人，您过奖了，卑职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只是来接人而已。我有些熟人还在津门，我来把她们接走。至于带的兵，不多。遇到老太夫人也是凑巧，这想来也是缘分，这帮飞虎团当真是反了，居然敢劫官眷。那些匪徒已经毙杀大半，逃窜者不到二十人，成不了气候。”


程大小姐看了看，只见马车旁，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头上多了个血洞，死尸倒在那里。在这具尸体旁，是一个黑瘦男子的死尸，这两个人是头领，她是认识的。其他的人，横七竖八的倒着，就认不出来。她找了几圈之后，目光定格在了远处。


离这里并不远，就能看到几匹无主的马，以及倒着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官兵的弁服，其中一人，穿的是材官的衣服，很容易辨认。她几乎想也不想，提着长裙，向那里疾奔过去。等到俯下身子，就看到了庞玉楼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边的血。


他的身上中了三发枪弹，两发伤在致命处，但是一时之间还未就死，勉强可以说话。其大睁着眼睛，看着程大小姐遇救，似乎是放了心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小姐……你……你得救就好……”


程小姐颤抖的用手摸过去，摸着他的脸，感受着胡茬刺在手上的感觉，又看到了他身上的伤，想要为他擦去血，可是随着擦，随着血冒出来。出身武将家门的她，自然看的出，这种伤，是没办法救的。


“赵大人……赵大人……想想办法……求你……”


她哀求的看着赵冠侯，赵冠侯走过来看了两眼，无奈的摇摇头“大小姐，我也无能为力。庞助教，有什么话趁着明白赶紧说，我帮你办。”


庞玉楼见是他，目光里似乎有了神采，想要做什么动作，但最终还是做不到，只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杀光洋……洋人！”身子猛的一挺，眼睛上翻，一瞑不视。


“玉楼！”程大小姐猛的扑在庞玉楼的死尸上，放声大哭起来，任那鲜血流淌在她的衣服上。赵冠侯长叹一声“就这一条我帮不了你，实在太难了。”


毓卿这当口已经向程老夫人报了姓名，老夫人虽然对于这么个野格格未必要害怕，但是毕竟是庆邸骨肉，表面的功夫总要敷衍。两下交谈几句，对于这边的事，程老夫人只当没看见，问着赵冠侯


“赵大人不是要去接人么？我们就不好打扰了，我和孙女先回家去。想来这些飞虎团已经被赶散，也没人会来打我们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小姑娘的主意。”


赵冠侯摇头道：“这不成，现在洋人进了城，地面不太平。毓卿，翠玉，你们两个带着兵，把老太夫人和大小姐送去租界里，我接了凤芝，也到租界去见你们。然后再让简森想办法送咱们离开，现在不能回程宅。”


毓卿与翠玉对视一眼，都明白，赵冠侯这样的安排，自有他的用意。眼下练军大溃，城里残存的部队就是武卫前军，如果可以结这段善缘，将来说不定就能和武卫前军联手应敌，于下一步的安排大有裨益。两人点点头，扶了老夫人上车，程小姐浑浑噩噩的，抱着死尸不肯放手，十格格只好说了一声得罪，猛的在她颈后一切。


程小姐也是练过武的人，可此时竟是不知道回避，被她一击打的晕了过去，硬扛上马车。至于庞玉楼的死尸，就只好就地扔着，与其他尸体混在一处。赵冠侯向霍虬招手，将他的左轮枪要了过来，催动坐骑向着自己的住宅而去。由于紫竹林租界与华界连接的桥梁已经被炮火摧毁，其他人只能另寻水路，前往租界，并不能跟随。


程功亭的前军战事如何，整个城里目前是什么局面，并没有人清楚，赵冠侯也无从掌握，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找到姜凤芝，找到她的红灯照。


沿途上，他确实看到了一些红灯照，但遗憾的是，全都是死人。这些健康充满活力的姑娘，在洋枪面前，沦为了牺牲品。未开放的娇花，过早的凋零，红灯笼、红扇，掉的哪里都是，其中甚至有一些人，衣服已经被剥去，显然死前，还遭受了侵犯。


他很担心，这里面出现姜凤芝，但却不能停下来寻找，毕竟他现在遇到洋兵，自己也会遭到攻击，所以不能在一地久留，也是且寻且走，目前唯一能找的线索，就是太公堂。他只希望，姜不倒父女能长一点脑子，像是自己遇到的大多数飞虎团一样欺软怕硬，一旦遇到洋兵知道逃跑，如果是那样，或许他们可以躲过这一劫。


路上遇到了两队洋兵，其中一队是扶桑兵，另一队看着是中国人，但是打的是阿尔比昂旗。两队人马都是步兵，看到他带着枪骑着马，举枪就射击，但是赵冠侯的马快地熟，已经先冲到小胡同里，躲避了开来。不等对方追击，就飞马奔逃，渐渐的，离太公堂方向渐渐近了，但是眼前的硝烟也越来越浓了。


此时的津门陷入战火之中，不管是为了交战，又或者是抢劫，再或者单纯为了杀戮，放枪放炮都不奇怪，看到硝烟也是很寻常的事。但问题是，现在飘起硝烟的方向是紫竹林，那里是租界，在联军占有绝对优势时，租界不该受到攻击，更不可能冒火。唯一的解释，就是位于紫竹林与华界交界的地方，受到了攻击。


从硝烟出现的位置上看，遭到进攻的地方，多半就是自己的住宅。对于那所房子，他倒是无所谓，有固然好没有也没关系，但是……如果里面有自己想要救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赵冠侯心头一凉，战马跑的更快，他只希望，自己来的，还不算太晚。

第二百四十六章 血战津门（三）


乌云遮盖了天际，太阳的光辉被无尽的云团遮蔽，白日如同黑夜，阵阵阴风呼啸，将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弥漫开去。烟柱随着火焰升起，到处都是嘶喊声、惨叫声。沉重的木门被无情的撞开，成群的铁勒士兵，如同脱笼的野兽，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同属帝制国家，铁勒这个北方强邻与金国在某些方面很像，比如在苛待士兵上，双方主官可说难分上下，这些被本国军官称为灰色牲口的士兵，不管是军饷还是后勤补给上，都严格参照牲口的标准。在其长官心中，将这些人看做士兵，不如说看做两脚类人生物，更恰如其分。


于是，这样的部队，当成功的实现战略目的，攻入村镇之后，会恪尽职守的扮演好牲口这一角色，将所有能抢的东西席卷一空，将所有遇到的女人尽数间污后杀死。


飞虎团事变中，于铁勒并没有直接的损害，但是当战事一开，铁勒派出的部队，却是最多的一个。其进入津门的部队八千人，仅次于扶桑广岛师团的一万人马，而在关外，他们动用的兵力却超过了十五万。


进入津门的铁勒士兵，与他们关外的战友一样，对于金国的一切都表现出了极大兴趣，从人头到女人再到金银，一样不落。这座盐商的别墅，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富翁的住宅，这些铁勒士兵知道，这样的院子里，往往有更多的钱和更漂亮的女人。


他们撞开大门之后的心情，一如那些冒险故事中，进入宝库的主人公，眼前仿佛出现的是美丽的仙女，和堆积如山的财宝。但事实上，他们眼前出现的，只有十几个大红衣裙，手提刀剑的女子。这些人，他们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知道其有个共同名字“红灯照”。


洋兵端起了枪，但是红灯照竟然也有数支枪，洋兵一进来，就先行开枪射击。她们射击的水平不高，一排枪响过去，只有两个铁勒兵倒下。


但是其他的铁勒兵也放弃了射击，改为举起刺刀冲上去，因为他们发现，这些女人足够年轻，也足够漂亮，如果用枪把她们打死，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他们应该考虑用另一种枪，以其他的方式杀死她们。


姑娘们仓促的丢下枪，举起了兵器，姜凤芝手中的左轮接连扣动扳机，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她不敢把子弹都打光，必须留一发子弹给自己。与这些女人不同，她身上穿的是一身白，头上缠着白布，这是挂孝，替自己的父亲挂孝。


姜不倒是在攻打紫竹林那一战里死的，他最终没有听从赵冠侯的意见，还是参与了对租界的战斗。至少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机会。洋人欺中华太甚，是该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知道中国百姓不好惹的时候了。


按照曹福田的计划，金国官府购买了上百头牛，头上插着尖刀，尾巴上栓上鞭炮，以狂牛冲阵，效法上古先贤火牛阵之法。但是事实上，先贤在记录中，肯定遗漏了一些什么，一部分牛发疯以后并不是向前，而是没有意义的乱跑，反倒是让飞虎团受了一些损失。


随后的进攻，就更是一场悲剧。火牛虽然有效的踏响了一部分地雷，但是形成的战场宽度不够。飞虎团并没有经过严格的队列训练，大家盲目的冲进去，还是有不少人踩响了地雷。


他们一度杀入了租界，一度距离胜利只一步之谣，靠着兵力优势，他们甚至将八卦旗，插到了洋人的楼上。可他们的成就，也仅止于此。洋人密集的枪弹炮弹，租界里大批的侨民以及逃入租界避难的华人教民，利用洋行的武器进行了武装，然后开始了反击。炮弹如同雨点般落在飞虎团的队伍里，正如张德成曾经说过的，整个津门要地，都在洋人炮火射击范围内。


不管是飞虎团的大阵，还是马玉仑精心布置的炮垒，都在炮火中被无情摧毁。随后就是密集的枪弹，以及洋兵的白刃冲锋。八卦旗倒下了，飞虎团的头领，张德成、曹福田两人下落不明，林黑姑被擒，整个津门的飞虎团，到此时基本已经算是进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几乎在洋人的反击下全军覆没。


姜不倒是在这个时候举起了大旗，以首领身份出现，整顿残兵，带着剩余的拳民撤退出战区。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津门的飞虎团，多半会被彻底摧毁。但是姜不倒虽然拯救了飞虎团，却没能拯救自己。由于担任殿后任务，其与十几名弟子陷入洋兵包围之中，最后姜凤芝与丁剑鸣舍命救出来的，只是他被刺刀捅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姜凤芝几乎是在父亲死去的夜晚，飞速的成长起来，联络了刘二姑、董三姑两个首领，将红灯照集合起来，向她们宣布一个命令，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她已经看的出来，一切都完了，靠着血肉之躯，和那根本不灵的仙术，不可能抵挡洋人的枪弹。而朝廷对她们已经不再友善，不知道什么时候，屠刀就会落在自己头上，这个时候，能走几个是几个。


大多数女子都在哭，她们不愿意离开，至少有这个组织，她们可以不用看丈夫的眼色，不用去从事家务劳动，不用干活就有饭吃。但是最终她们还是走了，男人都败了，她们留下，也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依旧有一些人留下，她们的父兄或死于洋人之手，或死于教民之手，她们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活下去，只想着尽可能多杀一些洋人。今天留在这里的，差不多就是红灯照在津门最后的一些铁杆成员，她们拼尽力量，只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男人差劲。


这些人接受过武术训练，但在身高体健的洋兵面前，这些训练的意义并不明显。铁勒人本就重视白刃格斗，军中有“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这样的谚语，临阵时经常主动发起白刃冲锋，刺刀见红，白兵交接，算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即使为了活捉，他们并没有选择开枪，但是身体和力气上的巨大优势，让这些女兵从一开始就没有取胜的希望。姜凤芝的弹弓只发射了两发，一名铁勒兵就已经扑了上来，以熊抱的姿势抱向了她，姜凤芝丢了弹弓，以更快的速度回抱。


仿佛是情侣之间的亲近，她的胳膊抱住了这名铁勒士兵的脖子，在那一瞬间，她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体臭。就在这同时，她的膝盖已经抬起，与对方的要害做了一次最为亲密的接触。


一声惨呼中，这名高大如熊的男子，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抓向姜凤芝的手被她利索的叼住手指，随后就是一个反关节。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这名洋兵惨叫中被踢翻在地。可就在这转瞬间。已经有三名女兵被刺刀刺翻在地。另有一名女兵别紧紧的压在地上，那名洋兵已经扔下了枪，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混蛋！”一声怒斥声中，姜凤芝如同一只白蝴蝶冲到这名洋兵身前，一拳砸向他的太阳穴。这名铁勒士兵的反应很快，立起胳膊招架，姜凤芝这一击如同击中铁板，竟是震的臂膀酸痛。


铁勒兵看着她，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高喊着哈了少，离开那个被扑倒的女兵，朝着姜凤芝扑来。他的力气大，出手速度也快，虽然未曾学过金国的武艺，可是一样是在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男儿，自有与虎熊搏斗的技能，论起实战效果，并不见得逊色。


姜凤芝的出手极快，拳掌肘击，一路小连拳使的如同擂鼓，最后更想用一记摔法，把对方扔出去。不想那大汉身上仿佛是铁铸的，她的拳脚落在对方身上，如同是在练功时打墙。而就在她刚刚将要将对方摔出去时，却被这大汉用力的抓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男人显然也是摔跤高手，十指抓下如同铁钩，姜凤芝只觉得臂膀发麻，力气使不出，紧接着就被对方猛的举起来，向着院落旁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丢去。


人重重的撞在树上，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腰要断了，眼前金星乱冒，胃里剧烈的翻腾，几乎把胃液都吐出来。她想摸出手枪，给自己或是给对方一枪，但是手却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


堂屋里起了火，火烧的很快，烈焰熊熊升起，但是对于铁勒士兵来说，这影响不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者说，即使不失火，他们也会选择放火，对于这一切没人在意。


那名大汉怪笑着朝她扑来，仿佛一只巨熊，在扑向自己的猎物。可就在此时，那间起火的堂屋里，一道人影猛的窜了出来，合身抱住了这名铁勒兵。那个人身上缠着纱布，显然受了伤，而且伤的不轻。如果公平相斗，多半不是这名铁勒大汉的对手。可是他来的突然，铁勒兵毫无防范，被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两人滚成了一团。


姜凤芝自然知道出来的是谁，是自己把他从战场上拣回来，放到这里养伤。两人昔日的情感纠葛不提，毕竟他是在打洋人时受的伤，如果不是为了救回姜不倒的尸体，也不会伤上加伤，自己有义务照顾他。她也知道，丁剑鸣伤的有多重，以他的状态，怎么可能敌的住这名铁勒大汉？


她挣扎着摸出了手枪，站起身，向那边走过去，可是两人滚成一团，她连开枪都费力。


铁勒大汉一声怪叫，却是丁剑鸣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用力将半只耳朵扯下来。他如同一只发疯的恶狼，一边用双手紧抵住对手的脖子，一边在对方身上嘶咬，两人翻滚着，周旋着，竟是一路向那着火的堂屋滚过去。


姜凤芝尖叫一声“不！”


丁剑鸣只留下了一句话“够本了！”死死的压住那名铁勒兵，不使对方逃离，两人一同滚入堂屋之中，片刻之后，房子便倒塌了，将两人全都埋在了火场里。


一瞬间，姜凤芝只觉得心里一空，又一个在生命里对她极为重要的人，离她而去了。虽然在这之前，两人的关系一度濒临破裂，可是在洋兵压境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共同巡城，布防，一起商议着如何与洋鬼子拼命，两人的心又重新拉近了。尤其是当丁剑鸣浑身是血的，将姜不倒的尸体背出来时，姜凤芝的心曾经动摇过，自己是否应该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毕竟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师兄的恩情。


可是现在，这个人也离自己而去了，麻烦没有了，可是她半点也感觉不到欢乐。她四下茫然的寻找着，很快，就拣起了一支被铁勒人扔在一旁的步枪，枪上连着刺刀，她就那么举着刺刀向着剩余的洋人冲过去。


剩余的铁勒兵也被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震惊了，他们发现，这些女人并不容易抓，即使抓住，也不会就范，她们会用尽一切方法在男人身上制造伤痕，甚至寻求同归于尽的机会。


格斗中的花俏招数已经没了意义，大家全变成一记对一记的死拼，刺、磕，砸、挑，所有人的招数都简单迅速，能挡的住就挡下还击，挡不住就会被刺穿。


姜凤芝竟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声声怒喝中，将一名又一名高大的铁勒汉子刺穿。最后一名铁勒兵，被两名红灯照顶到了墙边，一人抓住一只手，向两边用力一扯，随后姜凤芝举着刺刀冲过去，用尽全部力气，将他钉在了墙上。


随着刺刀钉进去，姜凤芝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她只有扶着墙，才能站住。回头四望，红灯照的姐妹，只剩八人，几乎人人带伤，衣服上也多有撕扯痕迹。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但语气依旧坚定“姐妹们，怕不怕？”


“不怕！”


“那就拿家伙！”


可是还不等她们拿起铁勒人遗留的武器，房门外，一队头缠包布的天竺锡克步兵出现，这些人似乎也是想来发笔财的，但是接下来就看到了一地铁勒人的尸体以及那几名红灯照。这些士兵的速度很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就举起了枪，不等姜凤芝带人冲锋，枪声就响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初战铁勒（一）


姜凤芝恢复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有重重的药味，头有些晕，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只能看到班驳的房顶，以及身旁的赵冠侯。


“你总算是醒了。”赵冠侯长出一口气“幸亏是这里有上好的伤药，还有西洋药，否则的话，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你中了两枪，打在腿上。幸亏没伤到主动脉，否则的话，就会很麻烦。铅弹有毒，不过我做了处理，不会碍事。子弹从身上穿过去，没有形成大的创口，出血也不多，你只要休息几天，就会没事。”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姜凤芝刚刚苏醒，实际是听不大明白的。只呆呆的端详着他，想要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但是手不怎么听使唤，用不上力气，赵冠侯主动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你想要什么？”


“不……我……我不要什么。我想问问，其他人呢？”


赵冠侯苦笑一声“你的部下对你很忠心，锡克兵举枪时，她们挡在你前面，所以死伤很重。只有刘二姑，董三姑两个活下来，不过伤的也比你重的多。还有，师父的神主，我已经请来了。”


听到一干好姐妹，除了刘，董两人外，居然全数阵亡，姜凤芝心内更为悲伤。跟随自己的人，如今竟是已经只剩了两个，当初红红火火的飞虎团、红灯照，终究只成了一场笑话。


那些好年华的姑娘，如果当初真的都嫁到山东，或许……她们就不会死。复听赵冠侯这一说，她又一愣“我现在……不是在家？”


“当然不是，我们现在，在武备学堂里头。这是武备学堂的医疗所，那房子让火烧了先不说，也没有环境给你治伤。”


赵冠侯边说，边指这一边的桌子，上面放的，正是姜不倒的灵牌。“师父的棺椁运不进来，一来是没有这个规矩，二来也没有这个人手，师姐多见谅。等将来，我会给师父立个衣冠冢，祭奠等等，都不会有差。我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如果当初，把你们都带离津门，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姜凤芝看到灵牌，便知棺材乃至棺内的尸身，怕是都难保全。她的泪水，再次流淌开来，赵冠侯拿出手绢为她擦着眼泪


“师姐也别太难过了，国势如此，大家的日子都很艰难。师父他老人家，也算是求仁得仁，为保家邦而死，日后津门地面，提起他老，都会赞一声好汉。也算是成全他老人家，一世的英名。要说不好，也是我不好，如果我早来几天，也就不会这样了。”


过了许久之后，姜凤芝才渐渐的平复了心情，回想着方才交战的情景，冲进来的是整整一队洋兵。他却只有一个人，想到此，她打量着赵冠侯“你……你受伤了么？”


“没有，那些锡克兵不能打，几枪打过去，跑了一半还多。阿尔比昂的兵，并不算很强，除了锡克兵就是华勇营，战斗力不高。如果是本土的红衫军来，我怕是只能和师姐同赴阴曹了。”


姜凤芝忽然想起，自己中枪的地方是在腿上，其中一处是在腿根，惊道：“我的伤？”


“这里没有女医护，即使有，也不懂得红伤。事实上，你和其他两人的伤，都是我包扎的。”赵冠侯并不隐瞒“处理这种伤口，我很在行，以前美瑶中弹，不也是我给她治的？”


姜凤芝的脸如同火烧一般红起来，闭上了眼睛，将头侧到一边不看他。赵冠侯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如果不是有这件事，我们现在已经成了亲，早晚都是那么回事，还怕被我看么？你好好歇着，一会我让人把你搬到下面的地下室去，防范着炮击。”


“炮击？”姜凤芝顾不上害臊，睁开了眼睛问道：“怎么，还在打仗？”


赵冠侯苦笑一声“可不，这里打的，比你那里还要厉害一些。铁勒人非要进来检查，说是搜捕飞虎团。先不说我这里有你这几个现成的红灯照，单说这是大金国的武备学堂，就不会让他们来搜。外面在办交涉，但是这个交涉肯定办不下来，待会洋人开炮，要仔细炮弹落下来。”


武备学堂经过人事变更之后，现在已经彻底变成袁慰亭的势力范围。其学堂监督及教员，都是新建陆军里选拔出的人物，教授的学员，优秀的也是先送到武卫右军，再送其他各军。赵冠侯是袁慰亭心腹，所以他虽然是外官，且是武职，但是一到学堂里，就得到了上下拥戴，自愿奉其为首领。


曾经的四位洋教习，在飞虎团刚一兴起时，就挂冠离去，进入租界，学堂里就只剩了金国本土的教习。战事将起时，大半教员学生都转移到了山东，留守在此的，只有两名教习以及一百多名学员。


两名教习都是汉人，一个是河南人名叫王松，一个是山东人名叫顾少白。两人都是四十几岁，以捐班知府调任，并没有上过战场，缺乏实际作战指挥经验，但是胆气上，却并不逊色于真正武人。


赵冠侯赶到前面时，交涉已经彻底破裂，铁勒使者离开，并威胁十五分钟内如果武备学堂不解除武装，同意铁勒士兵进去搜捕飞虎团，就要采取必要的武力手段。而两人的态度也很坚决，只要有三寸气在，武备学堂绝对不会允许洋兵进入。


除去一百多名学员以外，洋兵一进城，就有不少老百姓奔走逃亡，学堂里收容的难民超过一千人，其中以女性居多。以铁勒兵的作风，如果进入学堂，这些女人势必不保，因此难民听到这消息，皆低声抽泣，哭声弥漫在各个角落。


一百余名学员已经完成了动员，步枪分发了下去，学堂里原本的枪械不多，但是在飞虎团闹的极为嚣张时，丰禄将一批西沽军械库的库藏武器转存入武备学堂，这时就发生了作用。


王松道：“铁勒人欺我太甚，于我中华国土耀武扬威，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辈身为军人，自当保境安民，绝没有屈膝降敌的道理。他们如果要来攻城，咱们就与他见个高下，只要有三寸气在，就不能让他们凌虐百姓，荼毒生灵。”


见到赵冠侯过来，顾少白起身见了个礼“赵大人，姜姑娘身体还好吧？我们这里的药品还算是齐全，应该可以治疗她的伤势。实不相瞒，下官和王兄，都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不比您是武将。防守学堂的事，就请您全权指挥，下官和王兄愿听从调遣，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王松也道：“正是，您只管下令，我们来执行。”


赵冠侯扫视了一眼下面，见一百多名学员按着平日操练分成几队，虽然嘴唇闭的很紧，手紧紧握成拳头，表现的很紧张，但是目光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及绝望神色，属于士气高昂的新兵。只要经过适当的磨练，不愁不成为好兵。


他并不是一个心怀天下者，于他而言，自己才是第一顺位，更没想过为大金殉葬。但是一来，姜凤芝在这里，不守住这，她很难保全。二来，洋人打进了津门，烧杀无度，情景他也是看见的。既然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水，总要想办法，多保全一些人下来，不管是做锅伙还是做军人，这都是自己的本分。


因此他也不推辞，朝着一众人道：“弟兄们，我也是武备学堂出身，也就在两年前，我还是个混混，街面上开逛的主。从武备出来没几天，现在都已经做到了二品。你们都比我强，出身比我好，学问比我高，要是也想弄这么一顶红顶子，穿上黄马褂，其实也很简单，用心杀贼！今天，大家只要按照操练的方法应敌就好，打退了洋人，不但可以在百姓里留个好名声，朝廷也不会亏待。现在，我命令……”


他接连几道命令传达下去，士兵的紧张情绪渐渐消散，开始分队列向各自的任务区前进。难民里，也有部分青年男子。此时也被征召起来，与那些士兵一路，开始进行土木作业，修筑临时工事。


妇女们也知，现在是生死关头，不敢怠慢，身体强健的就去帮着干活，次一等的，则到厨房操持饭菜，准备让前面的兵吃上热饭，喝上热水。


赵冠侯则问两名教习“铁勒人一门心思想要进来，肯定是不怀好意，但是我觉得，不光是为了这几百个女人。她们又不都是年轻姑娘，什么岁数都有。为了这些人兴师动众，这不核算啊。要想吃下我们，怎么也得有两到三个连，有这么多兵力，他们可以去打更大的宅门，何必跟学堂过不去。”


王松道：“大人，是这么回事。我们学堂里，存着一批丰制军转运来的军械，这事按说是机密，但是多半是走漏了风声。另外，就是在飞虎团攻打紫竹林以前，张德成要津门商会筹措了十五万两的军饷做犒赏，这笔款都以为存在直隶衙门库房里，实际上，是存在咱们武备。当时，丰禄已经知道，身边有飞虎团，怕他们勾结一起抢仓库，所以把银子存到了咱们这。我想是有人向铁勒人告密，他们是奔着军火和银子来的。这些穷鬼，见什么抢什么，见了这么多钱，自然就不顾命。”


赵冠侯点点头，心知，这一仗有的打。财白动人心，为了这么多钱，铁勒兵必然拼命。而自己也不可能把大批银两军需拱手献上，看来这一战，很有得打。武备学堂的兵军心可用，可是兵力太少，缺乏实战，加上这是孤军，难以久恃，所有的希望，就全在租界。


这时，一名学员跑过来“大人，难民里有些人说，他们是逃兵，学过使枪，请咱们发武器给他们，他们也要打仗。”


王松怒道：“逃兵？我就知道，难民里逃兵少不了！平时吃着俸禄，遇到事就知道逃，这样的人要他何用，拉出去砍了，先振奋下军心再说！”


赵冠侯一摇头“不能如此。现在咱们兵少，有一个人是一个人，这些人是兵，会放枪，就可以用。但是必须打乱重编，由我们的人带着他们，而且要有督战队。只是时间紧急，仓促间很难成军，只能因陋就简，走一步算一步了。”


土城之外，三门两磅炮被推了出来，一百余名士兵排列好队列，天气阴的越来越厉害，空气闷热，风雨皆无。双鹰旗垂头丧气的耷拉着，懒懒的趴在旗杆上。与赵冠侯想象的不同，进攻的部队并非是三个连，而是整整七个连。


进城的铁勒兵超过八千人，但是他们分散在整个城市里，并没有形成一个集群。作为一支粮饷两绌的部队，进城劫掠是他们常用的搜集补给以及发放军饷的方式。铁勒人的抢劫是有目的，而且有严密组织的，并非是士兵自行决定。进城之后，先行攻取了直隶总督衙门，但是其在之前的战斗里已经为炮火摧毁，所剩的房屋不多，军械粮饷更找不到，只好转路他觅。


十五万两银子以及大批军械的消息，就连海军中将阿里克谢耶夫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以整整七个连进攻一个连大金学生兵镇守的土城，堪称牛刀杀鸡。但是他们同时要考虑的，是其他国家的态度。


一旦各国都要来从中分润，虽然铁勒兵多，也要考虑众怒。是以进攻的部队投入的只有一个连，另有两个连作为候补，其余四个连，都用在封锁道路，防范其他国家部队上。


十五分钟的时间，只是个虚数，从一开始，铁勒就没打算过要遵守承诺。当使者离开之后，火炮就已经调整角度，连长谢尔盖上尉站在队伍的正前方，脸上的神色极为放松，即将开始的并非一场战斗，而只是一场演习。


三十出头的谢尔盖上尉，是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以军功升上来的军官，经历过不少战斗，而其中尤其以对金国的战斗最为轻松。从关外到津门，他见过的金兵多了，不管数量上多庞大，又或者是号称何等精锐，都只会不管射程胡乱射击，没有太多威胁。


自己只要像训练一样，发炮，开枪，几排枪打完基本金兵就要跑，如果有能坚持住阵线的，就来一轮刺刀冲锋。从他上战场开始，就没见过能在白刃战中不逃跑崩溃的金兵，眼前这座小小的土城，里面只有一百多名没上过战场的学员，剩下的就是难民，根本就不堪一击。


土城里，有几百个女人，还有十几万银子，第一支冲上去的部队，除了上缴给贵族的那份之外，所得是最多的。他已经可以想象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和白花花的女人身体，在向他招手。他喜欢听金国女人被侵犯时的尖叫，和她们反抗的样子，就像他喜欢白银一样。


看着城头同样有气无力的黄龙旗，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天气，太热了……去他的十五分钟，在随军牧师的祈祷完毕之后，他猛的举起了战刀，下达命令“所有炮火，开火！全军，进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初战铁勒（二）


铁勒部队的重型火炮并没有带进津门，所携带的火力，都是轻炮，数量也不多。但是比起土城上那两座笨重的炮台来说，已经足够。三门轻炮发射的实心弹砸在城头上，并没有引起反击。金兵习惯的守城方法，就是把部队布置在城头，利用城墙作为掩体进行战斗。一旦城头和城门被突破，往往就宣告着攻守战的结束。


可是今天，城头上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反击，谢尔盖冷笑一声“这帮胆小鬼，肯定是逃跑了。与我们在关外遇到的敌人一样，他们没有胆量，只会逃跑。步兵，进攻！”


由于担心其他各国部队前来分润，铁勒士兵也不敢拖延太长时间，炮火准备的时间并不长，就开始以步兵举着云梯前进，同时开始对城门的爆破。进攻进行的异常顺利，城头和城门，都没有遭到有力的抵抗，一连步兵直接冲进了城里。在其之后，是其余两连后备队，也随着前锋冲了进去。


武备学堂占地甚大，谢尔盖在正门处并没有发现人影，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金兵跑光了。铁勒部队的军纪涣散，但是战场上倒是能够对主官命令执行到位，随着他的约束，部队并没有脱节，而是保持着四列纵队，向着更深入的区域前进，随后，就看到了金兵的黄龙旗。


黄龙旗下，并不是以往所遇到的金兵那样，列开队伍乱糟糟的射击，相反，迎接他们的是胸墙、栅栏，组成的一道简易工事线。这些工事，原本有一部分是这段时间内修成的，另有一些，就是十几分钟内临时赶工的产品，质量并不可靠，修筑的也很简陋，但是终归有个掩体。


从一开始，赵冠侯就没想过要在城头作战，那两尊死炮并没有多少作用，在城头，缺乏重火力的金兵，只会被铁勒兵用炮火反复轰击，空损有生力量。是以他选择的战场，就是在这一带。


谢尔盖的部队急于前进，三门轻型火炮都丢在外面，进入土城的是单纯的步兵队，或者叫做步枪队，并没有火炮支持。武备学堂里两门两磅炮一门三磅炮都已经推了出来，炮兵科的学员，在一声命令之后，同时拉响了炮绳，三发实心弹在空中呼啸着，向铁勒军中落下。与此同时，一声枪响也混杂在炮火轰鸣之中，只是此时并没有人在意。


第一轮火炮射击效果并不好，只有一发炮弹打到了人群里，而且没能形成跳弹，造成的伤亡不多。在这轮炮击之后，铁勒士兵发现，他们勇猛的谢尔盖连长，不幸中弹，已经倒在了地上。至于这一枪是何时响起，什么人射出，没人知道。


这个时代的枪械质量限制，精度有限，即使瞄准，也不一定命中。所以士兵们并不认为是有人刻意狙击自己的长官，只认为是他运气不好，在第一轮攻击里就中弹牺牲。铁勒士兵倒不至于主将一死立刻溃散，副连长主动承担起指挥任务，高举着指挥刀吩咐道：“铁勒的小伙子们，前进！”


铁勒士兵一边快速的向前奔跑，同时朝着掩体后面的金兵扣动枪机，由于有掩体保护，射击的效果不佳，只有零散的人中弹。


胸墙后，学堂的学员们紧张的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有些人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们虽然经受过军事训练，但是第一次上战场，不管嘴上说的多响，一看到近在咫尺的敌人，都有些慌张。铁勒军官的死，算是给他们一点鼓励，可是接下来的战斗，还是让他们异常紧张。


与这些学员在一起的，则是难民中藏的百十名散兵游勇，他们的军纪败坏，胆子更小。但是在督战队大刀的恐吓下，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死扛。这些人多是旧军，对于鼓点之类的听不明白，如果不是旁边有人看着，这时早就跳起来先开枪再说。


可是战前赵冠侯严令已下，未得军令之前，不得开枪还击，否则一律军法从事。此时，倒也没有人敢于抗令，只把身子尽量的猫下去，等待命令。


轰！


一声巨响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铁勒士兵在巨响及黑烟中倒下，半条腿被炸的飞上空中，翻着跟头向远方落下。在他身后的数名铁勒兵，也被爆炸后，四散而出的铁钉铁片扫倒。


地雷。


这就是十几分钟的准备时间内，武备学堂最得力的准备，在阵地前布设了一个小型地雷阵。随着地雷的炸响，赵冠侯猛然从胸墙后跳起，举起自己的米尼枪射击，子弹准确无误的命中铁勒掌旗兵的胸膛。这条大汉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手中的双鹰旗摇摇欲坠，却最终拼尽全力将旗向地上一戳，人则顺着旗杆无力的下滑。


随着赵冠侯这一枪，其他的士兵及学员也先后起身，向着铁勒兵开始射击。他们的排枪准备的不算好，彼此之间缺乏配合，枪打的有先有后，弹雨并不密集。但好在双方的距离比较近，加上铁勒兵踩响地雷后，陷入短暂的慌乱，这一次的枪击，依旧造成了铁勒包括副连长在内二十几人的伤亡。


先后失去两名指挥官，且陷入地雷阵的铁勒兵，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此时，炮兵的装填完毕，三门火炮再次轰响，这次射出的，则是霰弹。一轮霰弹攻击中，铁勒再次减员十余人，一个连伤亡接近三分之一，终于还是向后退了下去。


学员们看到自己竟是成功打退了敌人，胜利的喜悦，冲淡了初次临阵的胆怯，不少人兴奋的大笑起来。赵冠侯呵斥道：“别高兴的太早，全都准备好，铁勒人还有的是。冷静，平心静气装弹药，谁要是在自己枪里装两发，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担任预备队的两个连见到主攻连的退却，立刻上前但是他们这时的进攻，就变得谨慎许多。开始以步枪弹雨对射，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至少在炮火准备以及地雷阵排除前，他们也不想贸然进入冲锋阶段。


防守部队由于方才小胜，士气大增，又有掩体护身，这种对射中，伤亡虽然不可避免的直线上升，但是战线总能够维持。


图哈耶夫是个山里的猎人，被征召到部队已经三个年头，长年山中打猎，练就了他的好枪法，和优秀的攀爬负重能力，在整个连队里，他是最优秀的侦察兵。不过这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在高级军官眼里，他与自己的同袍一样，都是灰色牲口的一员，没人愿意记他的名字，最多喊他的绰号，猎手。


他虽然偶尔能为大人物抓一些小动物，或是帮某个贵族条教猎鹰，作为报酬，可以换取几块干硬的黑面包或是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肉干。平常时候，与普通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同样与饥饿，贫穷为伍。


唯一的机会，就在于作战，杀死敌人，抢夺他们身上的财物，打进城市，把看到的财宝放到自己怀里，还可以把女人的衣服剥光。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享受到作战的乐趣。


这座城堡里有大笔的银子，和几百个女人，他所要做的，就是像以往一样，打进去，揣一把银子放到口袋里，再去找一个女人。装填、上弹，瞄准、射击。一套动作已经成了本能反应，身体的动作甚至比大脑思维更快。


子弹在他耳边掠过，但是图哈耶夫并没有怕，他经历过若干次战斗，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听到炮响，就吓的不敢动弹的新兵。他要钱，要女人，为了这些，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后方的鼓点敲响，他知道，这是自己一方的火炮，被推了进来，只要炮火准备之后，自己就可以进攻了。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只要自己举着刺刀冲上去，敌人就会土崩瓦解。


这时，他看到了一名金国军官自胸墙后举起了枪，但他没兴趣去瞄准。自己手里的线膛枪已经用了好几年，早就没了膛线，子弹打出去，没了准头，瞄准没什么意义。再说，打死他，也不会证明是自己的功劳，不用费那个力气。


他只是例行公事的举枪，但是手刚刚放到扳机上，他就觉得胸前一阵剧痛，随后低下头去，就看到了自胸口流出的鲜血，接下去，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就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思维陷入永恒的混沌。


铁勒的火炮推进来三门，但是不等开火，炮长、炮手，就先后遭到步枪点名。直到这时，铁勒兵才意识到，金兵方面居然有神枪手，在压制他们的炮火。两个连长都没法相信，金国方面居然有这种好枪法的人物存在。


战场太过混乱，想要找到枪手并进行清楚实在是太过困难。只能命令步兵以火力掩护，压制金兵火力，同时炮兵装填弹药，开始轰击。彼此各以三门火炮交互射击，双方炮术伯仲之间，但是铁勒兵的数量则比防守方为多。靠着兵力的优势，逐渐将几堵胸墙轰倒，步兵开始举起刺刀，以纵队模式发动攻击。


铁勒兵素有重视白刃战的光荣传统，与之相比，金兵的白刃战记录，则只能说一塌糊涂。


自列装火器以来，金兵的战术思想已经超出时代几百年，信奉只开枪射击，绝不肉搏的原则，只要一进入白兵环节，立刻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当年独鳌山之战，七名太平军追杀威宁营上千官健，官兵狼狈而逃，不敢还击。


及至关外交战时，铁勒人只要一举起刺刀冲锋，金兵必然狼狈而逃避。是以铁勒官兵将弁，全都信奉白刃冲锋为不二法宝。


路上的地雷被接连踩响，但是铁勒靠着兵多，在指挥官的威胁下，士兵不管不顾的冲过地雷带，直冲入金兵阵中。金兵的前阵也发生了一些动摇，但是很快，铁勒兵发现，这次的金兵并没有逃跑，而是举着刺刀杀了过来。


闷热的天气，即使待着不动，也是挥汗如雨，何况是彼此以性命搏杀。汗水混着血水，在交战者的脸上、身上流淌着，每一次刺刀碰撞，都会消耗巨大的体力，意志与勇敢，往往比个人技巧更能决定死神的天平倾向哪一方。


学生兵在身体素质上略逊于铁勒兵，可是勇气和胆略上，毫不逊色，乃至有不少学生兵是与铁勒兵一刀换一刀，同归于尽的态势倒下的。赵冠侯两手左轮枪横扫，如变戏法一般，从身上掏出一支又一支的左轮，将面前的铁勒人射倒。


两名铁勒连长以及他们的副手先后毙命，但是战场形成混战，连长的阵亡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引起铁勒兵的重视。现在双方的交战重点，在铁勒第二连连队旗的争夺上。


这支部队的旗手，想将旗子插在金兵的炮兵阵地上，可是负责开炮的官军见其杀来，弃炮举刀以抗，将其乱刀刺死，将连旗夺了过来。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铁勒兵重视队旗超过生命。发现连队旗帜被夺后，立刻组织部队以决死冲锋态势进行复夺，而金兵方面，也自发的向这里增援，双方的交战重点，竟都变成了炮兵阵地之前那一小块地方。


一名金兵抓住了那面连旗，可是下一刻，他就被刺刀捅穿了小腹，他紧紧抓着旗杆，那名高大的铁勒兵想从他手里夺下旗帜，可是另一名金兵已经合身扑上。


“杀啊！”一声怒喝中，竟然是身为文官教习的王松，手中举着刀加入了战团，他的身体并不算好，被对方的铁勒排长一连几刀，斩的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那名高大的铁勒士兵，高举起指挥刀，就待一刀劈下，可是一声尖利的破风声传来，随后，这名排长只觉得左眼钻心剧痛，丢了指挥刀，捂住眼睛惨叫，王松趁机举刀刺入其小腹，随后用力猛搅。


姜凤芝手里举着弹弓，剧烈的喘息着，在她两旁，是几名健壮的妇女搀扶着她，其他避难于此的男丁，不论老少，也都举着各色兵器加入，向着铁勒兵冲来。就在此时，空中一声惊雷响起，暴雨兜头浇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 初战铁勒（三）


虽然时下的火枪已经可以在雨中发射，但是暴雨依旧严重影响目力，对射击大有妨碍，各国军队都尽量避免在雨中作战。铁勒军的冲锋势头被遏制，连旗被金兵控制，士气大受影响，也只能向后退却。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竟是已经失去了所有连级长官，排一级的长官也死伤惨重，部队伤亡巨大，必须要进行整补，才能继续作战。


作为防守方的金兵，死伤其实比进攻方更多，学生兵损伤超过三分之一，那些逃兵部队除了一部分被执行战场纪律外，剩余部分已经基本死伤殆尽，所剩无几。


赵冠侯倒是没受伤，他慰问了顾少白与王松，见两人都无大碍，才算放心。见姜凤芝被雨淋的摇摇摆摆，连忙取了件油布过来，盖在她头上。


“你刚受了重伤，淋不得雨，赶紧回去。再说，洋人有枪，你的弹弓再厉害，也抵挡不住洋枪，别出来送死。”


他扶着姜凤芝进入了房间，一名妇人端了热水过来，姜凤芝却将水往赵冠侯面前一推“你先喝吧。”


“我不要紧，你是伤号。”


“不……你比我更要紧。”姜凤芝表情格外坚定“你是这里的主心骨，这么多人，都指望你保全着，我可以死，而你，不能倒。”


天空中，又一个炸雷响起，姜凤芝抬头看看窗外“雨一停，洋人就又该进攻了，你们守的住么？”


“难说，能守多久是多久。”赵冠侯对她没有隐瞒“我们的兵太少，而且大多数缺乏战斗经验，比不了铁勒兵善战。再者，城里的铁勒兵那么多，可以各处去调援军，而我们的兵少，只能强撑。”他苦笑道：“现在就是比时间，如果援兵早来，那就有救，否则，就会很麻烦。不过你别害怕，真到那时候，我也会带你突围，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我也不会留下陪葬。”


姜凤芝黯然不语，半晌之后道：“如果……如果你不是来找我，不为了救我，就不会遇到这种危险了，对吧？你的本事很大，就算现在想跑，也跑的掉，可是带上我，就不好跑了。”


“话不能这么说，这里以我为首领，如果我现在跑了，这里不打自己就完了。我虽然没有守土殉城之责，但是大家既然看的起我，让我当指挥官，我也得对的起他们。”


赵冠侯顿了顿，“再说，很多人死在他们手里，我也得为死者报仇，比如师父他老人家。多杀一些铁勒人，也算是给他老人家出一口气。我们虽然死伤很重，但是铁勒人也没好多少。现在他们在抓紧抢修工事，等到铁勒人再来，有他们好受的。”


姜凤芝这回主动抓住赵冠侯的手，将头靠可上去“冠侯，我爹去了，丁师兄……也去了。还有其他的师兄、姐妹。曾经那么多熟人，差不多全完了，我现在所剩的，就只有你。你……你必须得活着，如果你再有个好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傻，你还有寒芝呢。”


“我……我对不起姐。”姜凤芝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淋了雨之后发烧“我抢了她的男人，这是我不好，她……她还会认我这个妹妹么？”


“当然认了，你们两个好姐妹，她怎么舍得不认你。咱们的事，寒芝未必不知道，你想想，去山东的时候，还是她非要你跟我去的。你不要多想，不管来多少洋人，都有我去想办法，在你前面挡着。等到过了这一关，将来咱们过的，就都是好日子。我娶你，让你和寒芝继续做姐妹，省得互相想对方，将来咱们过一辈子，让你永远不再担惊受怕。”


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姜凤芝的心里渐渐有了倚靠，经历连番剧变之后，她只想牢牢守住眼前这个男人，求他不要再离开自己。反正身上的地方都被他看了，不嫁他，又能怎么样呢？至于名分什么的，也就不在乎了。


雨下了四十几分钟，才渐渐有了小的趋势，赵冠侯在姜凤芝脸上亲了一口“你好好待着，别再乱动，万一伤口再破了，会很麻烦。我去外面看着，洋人再来，我就再打死他们几个军官。”


他的枪法配合米尼步枪，可以起到狙击手的作用，只是铁勒人发动进攻的军官军衔都不是太高，打死几个起不了震动效果，否则的话，这当口怕是早就要炸营了。这些难民也知道局势危急，顶着暴雨，竟是又修起了两道胸墙，以及几排栅栏、拒马，构筑了个简易的工事群。虽然在铁勒人炮火面前，这种工事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但是也够他们啃上一会。


难民里残存的青壮都被补充到队伍里，他们没经过训练，战斗力不怎么可靠，可是利用方才的时间，也教了他们使枪。现在有一个人抓一个人，不管是谁，只要是个战斗力就好。


赵冠侯看看众人“大家别慌，洋人死的不比我们少，大家今天都够本了。他们再来，咱们就接着拼，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只要我们咬的住牙，就能拼掉他们。等到打退了洋人，每人赏银五两。”


他颁布了赏格，振奋了一下人心，可是对于接下去的战斗，其实也没什么信心。如果实在顶不住，自己就只能带着姜凤芝突围，至于其他人，就随他去吧。


三个进攻连经过重新整合，形成了一个加强连的战斗力，同时又加强了三门火炮。津门的局势已经趋向于平复，联军开始向河西务一带推进，去前来夺取津门的官军准备作战。铁勒的指挥官阿里克谢耶夫中将听说攻打学堂不利，特意派了一名近卫军骑兵团长安德烈前来坐镇，也是督战。


这位安德烈上校是个贵族，一生下来就在近卫军服役，并不断随着看年龄的增长而获得晋升，他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与一干军功连长完全不同的贵族。身上鲜艳的军装，以及鲜亮的铜纽扣、肩章，都与那些一身泥水的士兵显的完全不同，举止间也带着贵族特有的傲慢。


“先生们，中将阁下对你们的进攻非常不满意。居然因为下雨，就停止了攻势，这实在是太愚蠢了。作为帝国的勇士，你们应该在任何恶劣天气，都有发动进攻的能力，如果不具备这种能力以及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又怎么为皇帝陛下服务？我们需要在远东证明我们的实力，只有打疼了这些落后的野蛮人，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算了，说这些你们并不明白，现在你们几个只要明白一点，我要这个城堡，要这里面的白银，和最漂亮的女人。而我给你们的时间是：两小时。”


他拿出了金表，打开了表盖“现在，记时开始。如果你们不想被调动到西伯利亚去修筑铁路，那么从现在开始，就给我发动进攻！还有，负责防范的部队可以撤回来，也参与到攻势里。我不认为，一群扶桑猴子有什么必要提防，他们就算知道我们进攻，又能怎么样？难道他们敢冒犯伟大的铁勒皇帝陛下和他无敌的部队？”


几名连队长官无奈的低下头，按着这名贵族的吩咐，重新进行了部队整和，以一个加强连兵力为先锋军，再次向土城进攻。同时将大炮向土城的城头上抬，从上面架炮，向下轰击。


可是就在铁勒的部队刚刚出动时，一支服色混杂不一，数目不过两百出头的部队，自几条小船上开始登陆。这些部队的成员年纪大小不等，但基本都已经超过了二十五岁，最大的已经有四十几岁。为首者，是一个三十上下，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性，身材高大，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军装，金线有些脱落，但是还努力的缝补好，八字胡须修理的极为整齐。


在他身旁，则是个一身猎装，干练洒脱的欧洲白人女子，肩膀上扛着一支步枪，回头检阅着这支部队。“瑞恩斯坦，你是说，就凭这些人，你就可以救出我要救的人？”


那名高大的白人朝女子一点头“简森夫人，请你相信我的信誉，我和我的雇佣兵团，可以完成世界上任何一项高难度任务。前提是，支付与之对等的报酬。你支付了我们五千镑，我就保证你能把人救出来，这就是我们的荣誉。”


他向身后高喊道：“你们这些酒鬼、乞丐、混蛋、浪荡子！现在开始，整理队列，准备，进攻！”


金表的指针缓缓走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安德烈并没有到战场上，他是一个贵族，并不需要亲临一线。再说肮脏的泥地，会弄脏他崭新的马靴，只要等到战争结束后，他再去接收就好了。


在他眼前，放着一张从总督衙门抢来的硬木八仙，上面放着一杯伏特加外加几块糖果。


他看着表针，冷笑着“一群愚蠢的奴隶，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为什么还没有能把城堡给我！我到底要忍受这些笨蛋的愚蠢到什么时候，他们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或许，我该对一些人实施制裁，才能让这些奴隶明白，激怒一个贵族，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自顾嘀咕着，抓起一块糖果刚刚放到嘴里，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卫兵的呵斥询问声，以及刺刀碰撞的声音。


安德烈一惊，他从没想过会被人摸指挥部。毕竟金兵成建制的抵抗已经消失，一些散兵游勇以及飞虎团残部，也被各国联军搜杀，不大可能还来偷袭他。他在指挥部附近，可是安排了一个排，怎么可能被人冲过来。


刚刚站起身子，手放到枪柄上，还没来得及出枪，帐篷已经被人掀起，一个身材矮小壮实的东方男人，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上去仿佛是个生意人，但是安德烈却知道，这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只要一口，就能咬掉一个人的命。他的眉毛一挑


“板西，你到我的防地来做什么？”


“安德烈上校你好，自己一个人在喝伏特加？这未免有些辜负老朋友，有酒，应该和朋友一起喝的不是么？我今天来，又给你带来一位客人。”


帐篷门再一掀起，简森从外面走进来，安德烈眼前一亮，他是最近才知道这个洋寡妇存在的。各国远征金国，军需不济，是她多方筹措周转，帮了各国很多忙，铁勒方面，也承她不少人情。虽然其军需品卖价极高，可是总比买不到好。尤其这个寡妇美丽而又富有，安德烈正打算追求她，来个人财两得。


他不明白这个扶桑人为什么这么好心，但还是站起来行了礼“美丽的夫人，您大驾光临，实在是我的荣幸。事实上，我也想过要邀请您来，观看我们铁勒帝国的打猎。只要您现在跟我到战场上，就能看到铁勒健儿，消灭野蛮人的风采。”


简森摇摇头“对不起，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我今天来，是来营救我们华比洋行的重要合作伙伴，也是我的一个合伙人，赵冠侯先生。他就在你们进攻的武备学堂里，如果他遭受到什么不测，我想，对于我们两方的往来，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希望阁下能够立刻下令，终止作战。”


安德烈一摇头“对不起，这恐怕做不到。我们的铁勒勇士，即将把整个城堡拿在手里，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叫停……”


板西一笑“安德烈阁下，我看这话也言之过早，我们扶桑的陆军已经进入土城内进行调解，我想，贵国的士兵，一定会遵从我们的劝导，停止进攻行动，避免误伤。请相信我国士兵，他们很善于说服别人。”


安德烈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板西君，你是说扶桑的士兵，袭击了我军的后方？”


“不，安德烈阁下，别激动，我是说，扶桑的士兵，服从联军最高统帅瓦德西元帅的命令，制止这场战斗，联军的军事行动应服从瓦德西元帅的命令，贵国的阿里克谢耶夫中将也认同这一点，所以我认为，我国士兵只是为了和平而进行努力。”

第二百五十章 脱险


这半个小时对于赵冠侯来说，可以说是自从进入军中以来，最为艰难的半个小时。炮弹在身边落下，枪弹密如泼水，好不容易修筑起来的临时工事，基本都被破坏殆尽。


幸亏铁勒部队推上城头的火炮都是轻炮，不能发射榴弹及榴霰弹，命中率也不高，但即使如此，也给金兵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铁勒陆军以人数优势进行野蛮冲锋，几乎是不计较伤亡，硬要吃下这块阵地。


部队里的新兵，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好几次有崩溃的迹象，如果不是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恐怕此时早就逃的干净。赵冠侯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善于指挥大兵团作战的人，但是小部队的掌握上，他倒是能指挥的极为灵活，而且一手百发百中的枪法，及时点掉铁勒的指挥官及优秀枪手，也为部队保持住阵线做了极大贡献。


铁勒的步兵在几轮排枪之后，就挑起了白刃战，但是他们的步炮协同不好。步兵最有威胁的一次进攻发起时，铁勒城头的炮火来了次齐射，结果三分之二以上的炮弹，都落到了铁勒自己的部队中。这轮炮火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也动摇了铁勒军的士气，使这次进攻无疾而终。


接下来，铁勒人的下一次进攻进行到一半，另一支挑着太阳旗的部队突然加入，这些扶桑军虽然身形比铁勒兵要矮，但是行动迅速，战斗力并不逊色。从后方的突破，显然打乱了铁勒人的部署，还不容铁勒士兵反应，扶桑兵就开始肆意射击。


步枪、刺刀，甚至还有炮击。赵冠侯相信，这不是什么举动失当，而是有意为之，在扶桑人眼里，显然铁勒人才是大敌。一通凶猛的攻击后，铁勒部队已经伤亡惨重，不等这些铁勒人反击，更多的扶桑军进入，使铁勒兵不敢轻举妄动。


扶桑的太阳旗，替换了双鹰旗，接着就是宣布了瓦德西元帅的命令，禁止再对武备学堂进行攻击，要求集中全部兵力，解决河西务的金国援军。


普鲁士的公使被杀，情形如同苦主，瓦德西年老爵高，被各国推为统帅，其坐舰刚刚抵达津门，威风就已显露出来。虽然普鲁士出兵并不多，但是扶桑广岛师团为其爪牙，亦足堪震慑铁勒。


此次出兵，铁勒虽然动员兵力最多，但是主战场是在关外，进入关内作战的部队只有八千左右，广岛师团足足有一万人，乃是各国中在关内兵力最多的一方。其后续仍有部队可以随时调动，又有瓦德西帅令为名分，如果对铁勒动手的话，铁勒部队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


带队的扶桑军官是个佐官，官阶在铁勒军官之上，态度也极蛮横，粗暴命令着“从现在开始，这里将不允许再有战争行为，否则将被视为对扶桑帝国的挑衅，我军有权采取断然处置，予以制裁！”


从态度上也看的出来，铁勒士兵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一些士兵高举着刺刀瞪圆眼睛，似乎准备拼杀，可是扶桑军并不退缩，同样以白刃相邀，随时准备交战。两下里刺刀轻碰，擦枪走火的迹象极为明显。


但是铁勒兵不管多么勇猛，这时也得承认一个事实，自己一方实际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被扶桑军从背后暗算，部队被分割包围，一旦交战，有死无生。而且在方才的进攻中，他们损失了太多的连排干部，导致部队缺乏有效的指挥，一盘散沙，没人做主。


终于，有一名铁勒军官低下了头，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时，自外面又走进来几十名身穿各色军装，高举各国旗帜的洋兵，为首者是一个高大的白人，朝扶桑带兵的佐官打个招呼，然后以普鲁士语问道：“赵冠侯阁下在不在？请问，谁是赵冠侯阁下，我是奉简森夫人的邀请，前来协助你的瑞恩斯坦伯爵。”


赵冠侯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种变化，居然扶桑军会来帮自己的场子，等听到瑞恩斯坦的发言，心道：这恐怕是简森在租界里发挥的力量。


他答应了一声，从阵地后走出来，瑞恩斯坦走过去朝他施了个军礼“你好，我是瑞恩斯坦伯爵，受简森夫人的邀请，前来解救你。祝你身体健康。艾德向我提起过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是他很看重的学生，也是他的挚友。从我看到的情况看，艾德说的很对，你确实打的不错，或者说，很少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


瑞恩斯坦向地上看看，铁勒军还没来得及收容尸体，地上倒着大批铁勒士兵的死尸，虽然阵地后，金兵的死尸可能更多一些，但是在当下，能和洋兵打个不输的金将，就已经得算凤毛麟角。


“这些灰色牲口的战斗力不怎么样，可是他们的数量远比你多，你能坚持到现在，足以证明你是个优秀的军人。现在，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把这里的一切，交给扶桑人来处理，相信，他们能够处理好。”


赵冠侯摇摇头“多谢好意，不过这里是我们大金的土地，又是武备学堂，如果拱手让人，则武人气节何在？这里有上千名难民，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必须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可是对于扶桑或是铁勒，我都不放心，所以，我是不会把这里交给任何一个国家。武备学堂的管理权，应该掌握在我们手里，而不是转交给其他人。”


瑞恩斯坦没想到他如此坚持，愣了一下“这个情况，我确实没有考虑到，居然第一次遇到，不肯离开险境的金国军官。我必须要说，我对阁下有了一点关注的兴趣。我是一名雇佣兵，不参与你们的政治，现在你可以跟我去见铁勒的军官，具体的问题你们来谈。在这期间，这里的安全，由我的雇佣兵团来保障。”


瑞恩斯坦的部下并不算太多，但是其与扶桑方面的佐官甚是熟惯，几句话问答之下，扶桑军当即表示愿意参与维持秩序。赵冠侯对于扶桑军的节操并无信任，但是眼下的力量对比，扶桑军根本没有欺骗他的必要，这个时候的表态，自然还是可以相信的。


他点点头，救治伤员，掩埋死尸的工作，王松、顾少白两人可以处理，而他自己则随着一名佣兵来到外面的营房内。板西此时已经举着酒杯喝着伏特加，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安德烈面前。


简森的风度比他好一些，表现的还是很有礼貌，不失上流社会贵妇体面，但是这种态度落在安德烈眼中，却如同在他脸上抽耳光一般让人难以接受。


见到赵冠侯满身是血的进来，简森的神色一紧，连忙上前跨了一步，不过板西这时已经很合时宜的走上来，朝赵冠侯鞠躬道：“赵君，我们又见面了。自从抱犊崮一别，我对赵君甚是想念，今日重见，这一定是神灵的安排。您是否受伤了？如果身上有伤，我立刻安排帝国最好的医生为您治疗，我保证，您的伤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复原。”


赵冠侯打量他几眼，微笑道：“板西先生？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啊，您不是个银行家么，怎么现在也和部队混在一起了？”


“没有办法，帝国需要人力，每一名适龄的男子，都有被征召的义务，我也是被陆军部用一封该死的明信片，就拉到了军队里。还好，我在军队里有一些老朋友，所以不用辛苦的去站岗，依旧可以做个闲职，银行的业务，也可以开展。我与简森夫人的华比银行，在将来会进行更大的合作，这也是我们谈好的。”


“多谢关心，我的身体很好，铁勒帝国的子弹，并没有伤到我分毫。身上的血，大多来自铁勒士兵，少量来自我的同袍。如果不是贵国的军队赶到，我想铁勒部队已经把血流干了。”


他又看向简森“简森夫人，你也来了？这是战场，作为一个淑女应该离这种危险的地方越远越好，这里对女性，实在太不友好了。”


简森也明白，此时表现出和赵冠侯的亲密关系并不太好，当下收敛了心情，微微一笑“多谢关心，不过我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我经历的战场已经很多，相信我，我应付的了。”


安德烈见几人亲密交谈的样子，更觉得怒火中烧，尤其他看简森与赵冠侯眉目传情，虽然没有很亲密的表现，但是老于情场的安德烈当然看的出来，这是男女情侣间的表现。他朝赵冠侯瞪了过去，以半生不熟的汉语怒吼着


“赵冠侯？就是你窝藏飞虎团，袭击铁勒的士兵么？相信我，你将为你愚蠢的行径付出代价，我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


赵冠侯认识铁勒肩章，扫了一眼，就辨别出对方军衔，微笑着以铁勒语回应“上校阁下，您这种指责，我认为毫无依据。武备学堂是我大金的领土，大金子民自有权在其中躲避兵灾。尤其贵国军队的军纪素来败坏，多有不法之徒戕害无辜。我国朝廷对于拳匪也持缉拿态度，在山东，我亲手斩杀过拳匪头领赵老祝。如果学堂内有团匪余孽，我会第一时间斩下他的首级。但是，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的学堂里有拳民的前提下，你们的进攻，是对无辜百姓的肆意加害。”


安德烈没见过赵冠侯，自然不知他有着惊人的外语水平，只当他是洋务派中人。尤其章桐外交上完全亲铁勒，手下会说铁勒语的很多，倒是不足为奇，当下冷笑道：“现在我们两个国家，正处在战争之中。是你们的太后主动挑起了战争，从她发布战争诏书那一刻起，你国的臣民，就要有觉悟承受伟大皇帝陛下的怒火。”


“如果贵国皇帝的怒火，是指伤害无辜平民的话，我只能说，贵国实在太过野蛮，简直侮辱了地球上所有的文明国家。战争亦有其规则，对于无辜平民施以加害，这显然违背了战争的规则，只有强盗，才会做出这等行径。”


“你们的国家，在东交民巷，正是对外交人员和无辜民众进行屠戮的！”


赵冠侯倒也大方“没错，所以那支部队应该受到惩罚，而这些百姓却与事件无关。如果阁下认为只有对百姓发动战争，才能显示出你的威仪，那好，我会选择和你战斗到底，且看我们之中，是谁先流干自己的血。”


板西这时笑了笑“安德烈阁下，请冷静，我们的军事行动，应当服从联军司令部的命令，而不能擅自行动，我想，我们需要面见瓦德西元帅，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具体方针。赵君，也请你移驾，去面见瓦德西元帅，如果你想保护津门的子民百姓，与元帅阁下交流，无疑更为有效。”


简森朝赵冠侯眨眨眼，在暗示他答应，同时说道：“我也要去拜见一下瓦德西阁下，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谈，赵大人，我想我们可以同行。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换一下衣服，把自己打扮的体面一些，这是对元帅的礼貌。”


扶桑军的军纪比之铁勒强出许多，部队整合起来速度也快，铁勒的八千人在城里抢劫，而扶桑军却可以整顿成军，保持较大的战斗单位行动。因此在武备学堂这一处，扶桑军占据了绝对上风，即使是安德烈，也没办法在劣势的情况下，拒绝面见瓦德西。


简森先是带赵冠侯来到河边，上了一条小船，等到船一起锚，周围再无旁人，简森就不管不顾的扑入赵冠侯怀中，随即就是一阵热稳。


“上帝啊，你知道么，我已经快要吓死了。津门现在简直就是地狱，人的生命，就像是秋天的叶子一样脆弱。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好了，亲爱的别怕，你看，我不是很健康么？但是我身上都是血，你离我这么近，你的衣服也会弄脏。”


简森微笑道：“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洗澡，一起换衣服，我们在这个时间，可以做很多事……还有一笔大生意，可以慢慢谈。”

第二百五十一章 国难财


拜见瓦德西的时间预约的是下午四点钟，拜见之后，就可参加晚宴，现在正好还有一段时间，可以作为准备。等船靠了租界码头，两人上岸，但见紫竹林内也是处处废墟，许多房屋洋楼，已经变成一片瓦砾。


可与华界不同，这里的街道秩序井然，大批安南巡捕、红头阿三在街上巡逻，还有大批背着枪的洋兵参与维持秩序。由于维持秩序者亦为洋人，加上本地有几国领事在此，联军并不会冲到租界来劫掠。但是华界的居民想要进入租界，也万难办到，甚至于有青年华裔男子出现在租界，洋兵立刻就会举枪瞄准，安南巡捕提着棍子冲上来动手拿人。


赵冠侯因为与简森同行，倒是没有遭到攻击，简森面子大，叫了一辆马车来，两人到了车里，车夫则赶着车向华比银行行驶。简森则短暂的介绍着租界情形


“飞虎团对租界组织过一次大规模进攻，你看到的，就是那次战斗遗留的痕迹。金国军队也向租界里发炮，否则的话，飞虎团的火把，也没有那么大的威力。所以租界里对于金国朝廷的态度也很敌视，大家都在要求惩办祸首。现在租界对于华人也视为仇敌，因为没人能确定，进入租界的避难者，是不是一个飞虎团民化装的。一旦把他们放进来，很可能就是一场灾难，对于那一点，没人愿意看到。”


赵冠侯问道：“我让十格格和我的朋友她们进租界，他们没问题吧？”


“放心吧，十格格她们都很好，人没进租界，就和我联络了，现在人都在华比银行。我也是见到她们之后，才知道你终于来了。等我知道你在武备学堂，就雇佣了瑞恩斯坦的部队。不过，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主要还是靠着那些扶桑人。”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银行外面，见这里并没有受到攻击，依旧如往常一般气派。只是站岗的卫兵，已经增加到一个连，其中有一些人的军装并不是标准的卡佩陆军军服，很可能也是雇佣兵。而在这些部队旁边，则是赵冠侯带进津门的那个嫡系步兵哨。


霍虬及袁家兄弟见长官来了，都上前施礼，随后便问道：“大人，是您在武备那跟洋兵干上了？真是好样的，要不是简森夫人拦着，我们就去给您帮忙了。怎么样，您没受伤吧。”


“还好，铁勒人的枪术不行，没打上我。你们几个也别胡来，一切都听简森夫人安排，不可造次。现在租界里也不太平，胡乱行动，当心让人把咱当飞虎团剿了。你们先歇着，一会有话对你们说。”


“现在租界里雇佣兵很多。”简森边上楼边介绍着“因为对金国宣战的原因，各国都需要兵力，但是各国的兵力能调动过来的都很有限。只有铁勒和扶桑可以出动大兵团。阿尔比昂只能调动它的天竺部队，澳大利亚部队以及武装华勇，更多的时候他们需要雇佣兵。在租界里，现在的雇佣兵有上千人，而我，出的价格比正府要高，他们就为我出力。这些人在我可以支付工资时，忠诚还是可以期待的。”


等来到三楼，简森用手一指客房“她们都在那里，我们进去打个招呼。”


客房内，这时正被愁云惨雾笼罩着，程大小姐身上换了一身缟素，哭的死去活来，程老太夫人闭目不语，脸上神色也很难看。十格格与翠玉在旁安慰着，直看到赵冠侯回来，两个女人才离开程小姐，都过来看赵冠侯。


毓卿前后看着，翠玉则干脆就快哭出来，赵冠侯只好安慰着两人，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翠玉将赵冠侯拉到门外，小声道：“从简森夫人那里得到消息，程军门，殉国了。”


程功亭在八里台与扶桑兵交战，虽落下风，但并未溃败尚可维持。飞虎团抄了程家，劫女眷而去的消息传来之后，战局就彻底败坏不可挽回。程功亭听到消息之后既惊且怒，调动了一营兵马去救家眷，追杀飞虎团。


哪知其时，武卫前军之内，飞虎团的势力已经极为庞大，收容的败兵里，团民更多。听说程功亭要剿团民，顿时发生哗变，还有人高喊程功亭归顺洋人，背反大金，随即就向程军开枪射击。


金兵内讧，局面一片混乱，扶桑军趁机以炮火猛烈轰击，随即以白刃冲锋，将好不容易收容起来的部队，彻底打的分崩离析。程功亭于阵前指挥，一枚榴弹在马前爆炸，其身中数发弹片，当场阵亡。连尸体都落在扶桑人手里，未曾夺回。


这个消息得到了扶桑军方确认，由于击毙金国驻津最高军事武官是重大胜利，是以租界这里得到消息比之金国还要更早一些。信息传来，程小姐顿时晕厥，虽经抢救得脱，但已经哭的不成样子。


程太夫人虽然没见悲容，但老来丧子，心情可想而知，赵冠侯想起前者与程功亭对饮谈笑的情景，摇摇头“可惜一员虎将，死的却非其所。飞虎团与洋人，到底谁是他的仇人，倒是真的难说了。”


简森则大方的挎住了他的胳膊“好了，现在里面哭的是一位姑娘，你并不适合安慰，这种事还是交给十格格她们来做比较好，我已经让人去烧水了，现在你需要进食，然后洗个澡，换一套衣服，才好去拜见瓦德西元帅。”


食物准备的很简单，等到吃过饭，水也烧的热了，正可洗澡。简森神通广大，里面的衣服不算，这个当口，已经让仆人送来了一套二品武官服，甚至还有一件黄马褂，与赵冠侯穿的那件几无二样。


“只要有钱，我们就可以买到一切，尤其是现在。”简森微微一笑，朝赵冠侯伸出手“就算是你想要一柄国王的权杖，我也可以找到门路。来，我们现在需要洗去你身上的血，这样见元帅，实在太不礼貌了。”


她的房间里本就有洗澡房，赵冠侯在此，也曾多次与简森做个戏水，并不陌生。两人多日未见，此时正好借着洗澡的当口，重叙旧情。而简森表现的兴奋异常，竟是比以往更为大胆和热情。在潺潺水声中，她一边摆动着自己的腰，一边说着


“我的愿望……愿望……终于要实现了……该死的城墙……这回要拆掉！”


津门沦陷之后，联军军官已经取得初步共识，要在津门设立一个联合管理机构，将金国衙门的权力完全接收。其中一项议题，就是在管理机构成立后，立即组织人力，拆除津门原有的炮台、城墙，将津门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简森一直以来，就想在津门建立自己的电力、电车公司，影响电车设立的重要原因，就是城墙存在，铁轨无法铺设。现在城墙一拆，铁轨建设有望，另外还有几笔大生意在等着她，也就难怪她如此的兴奋。当然这里是否有向十格格及翠玉示威的因素，就只有她自己明白。


直到两人重新穿好衣服，躺在藤床上休息，赵冠侯为简森理着乱发，问道：“你说的大买卖我明白了，但是我能帮上忙么？毕竟现在津门已经是联军的天下，要想修电车，也是他们说了算。”


“不，要想修电车，必须得有金国朝廷同意。联军并没有想过吞并金国，这是一次惩罚战争，并不是占领战争。你也该明白，他们是联军，任何一个国家提出占领金国，都将遭到其他国家的反对。何况，泰西的国家并没有力量来做到这一点，有可能吞并金国的，无非是铁勒和扶桑。而铁勒并不讨人喜欢，阿尔比昂对于铁勒的发展一直采取限制态度，为此，他们愿意和扶桑结盟，遏制铁勒的势力。如果铁勒想要吞并金国，那么它最先要面临的，就是泰西各国的制裁。至于扶桑……它太小了，连高丽都没有消化，又怎么可能打金国的主意？”


“那好，假设你说的有道理，那也不代表我能施加影响。毕竟即使将来和谈完成，津门是谁的地盘，也不好说。”


简森一笑“我相信，津门一定会是袁慰亭的。联军之中，有不少人看好他，尤其在飞虎团肆虐的时候，你们山东主动接收保护各地的教民、侨民。这个举措，得到了很多国家的赞扬，认为袁阁下是一个文明世界的绅士将军，而不是一个野蛮人的军事主官，大家愿意和他交涉。战争之后，金国要想和各国搞好关系，就需要派出袁慰亭这样的人，来担任直隶一带的管理者。我知道，真正做好这一切的是你，将来你的责任会更大，权力也会更大。”


赵冠侯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这件事就交在我的身上，肯定会让你修成电车。不过你也得明白，那是需要天下太平的时候，像现在这个德行，什么都修不成。所以，津门需要快点恢复秩序，不能这么乱杀人。”


“还有第二笔生意，也和你有关。”简森没回应秩序的问题，而是戳起第二笔生意“板西希望在袁大人身边担任军事顾问，除他之外，他还会带去一个顾问团，帮助袁慰亭训练士兵。这个问题，扶桑方面会出面运作，但是现在袁慰亭身边都是普鲁士人，他对于聘用扶桑人未必感兴趣，肯定会询问身边人的意见，他希望你能说一些好话。”


赵冠侯想了想“那我能得到什么？或者说，你能得到什么？”


“正金银行的合作，以及，一张正金银行的存单。”简森毫不隐讳“这次我在租界做生意，正金银行和扶桑的洋行提供了一些协助，我们算是生意上的伙伴。而且，庆王爷也会收到正金银行的存单，如果他说一句话，袁慰亭也只能服从。但是我想尽量为你争取一些利益，板西也相信，你是一个出色的人，且对袁慰亭有影响力，所以也愿意送一笔重礼给你。”


她介绍道：“普鲁士虽然很强大，但是在泰西，它同样缺乏盟友。有很多人并不喜欢这个国家，在普卡战争以后，普鲁士开始要求日光之下的领土，这也导致他的盟友越来越少，更多的国家组成了军事同盟，防范普鲁士的扩张。如果不是飞虎团……也就不会有联军。所以，不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普鲁士身上，聪明的客人，这个时候该学会，几方下注。”


赵冠侯回想着扶桑兵杀进来，解决铁勒人的情形，其部队素质比之铁勒绝不逊色，亦是东方劲旅。只是自从高丽战后，慈喜对于扶桑并无好感，北洋将弁对其恨意也深，自己是否该为其开口说项，却是下不了决心。


简森道：“扶桑在未来，很可能帮你们一个大忙，到那个时候，你们的老佛爷，说不定会变成扶桑的坚决支持者。铁勒这次出兵，在关内的兵力很少，主力部队都放在关外。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大金的关外领土，将全部被铁勒占领。到那个时候，不但那位章桐章中堂会很麻烦，你们大金的外交政策，也会发生极大偏移，为扶桑人说话，到时候就不再是什么错误，而是绝对的正确。”


赵冠侯听到这里，终有所悟，压在简森身上“你胆子倒大，居然连这生意都做起来了。这可是涉及到几个国家战争和领土的大笔买卖，搞不好，是要赔掉性命的。”


简森的眼中，却流露着兴奋的光芒“正因为风险大，它的利润也大，为了高昂的利润，我可以冒任何风险。再说……我还有你。”她的胳膊搭在赵冠侯脖子上“金国现在是一艘破旧不堪的船，在它沉没之前，你应该找到救生艇，并带上足够多的粮食和清水，而不是给他殉葬。我现在做的，就是在为你找救生艇，在帮你准备粮食……还有水。”


赵冠侯看看时间，现在却是不适合再继续下去，只好起身道：“晚上回来，有什么话再说。现在先得去看瓦德西，还有，你帮我办两件事，都很重要。估计现在只有你这个本事，也只有你有这个关系……”


瓦德西的公馆设在过去的总督衙门，虽然在津门战乱中，衙署被炮火摧毁多处，但是经过抢修，已经可以入驻。瓦德西本人也是个军人出身，对于住宿不是十分挑剔，是以因陋就简，将就可行。


四点钟不到，各国的司令官以及军官已经纷纷到来，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联军于河西务初战告捷，大金临时派出的最高军事统帅李秉衡，兵败自尽。联军进入京城的通道，已经畅通无阻，神秘的宝库大门，已经敞开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都统衙门（一）


发生在武备学堂的交战，于大多数司令官来说，都不能算做一件事，没人会去在意。谁能第一个进入京城，用军靴踢开紫禁城的大门，才是他们更为关注的问题。瓦德西元帅这次宴会，也是为了平衡一下各国之间的关系，争取让事态得到最圆满的解决。


与此同时，津门的治安问题，也需要有一个解决方案。联军远至，并没有一个可靠的兵站提供补给，所有的物资，都需要借助津门向京城运输。如果津门后方不靖，则前线的战争也难以进行。


普鲁士国王在军队出发前，曾下达过杀戮的命令，要求对金国实行残酷的屠杀，以报复克林德的被杀。可是瓦德西此时考虑的却是，一旦把津门杀到人烟稀少，则拉夫抽丁都大有困难，部队很可能面临无粮乏弹的窘迫地步。


他指着眼前的地图道：“先生们，请你们看一下，从这里到金国的都城，沿途的铁路线已经为飞虎团所破坏。我们的火车不能运输补给，所有的前线补给品，都只能靠畜力及人力运输。我们自己的部队并不够多，而在沿线，我们要面对的是十万名以上的大金帝国士兵。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并不高，可是现在我们要进攻他们的都城，将要面对的，是他们最为顽强的抵抗。除了这些正规军，还有那些不能明确具体数量的飞虎团。现在的季节，是金国的玉米成熟期，道路沿途广大的玉米田，将是这些袭击者天然的藏身地，我们的进展将会很缓慢，物资补给的压力也很大。”


前任联军司令西莫尔点头道：“没错，我认同瓦德西元帅的观点。金兵虽然软弱，但是我们要知道，他们也有以新式武器装备起来的武卫军部队。如果其在沿途构筑阵地，与飞虎团相配合，我们面临的，将是一场苦战。要想打赢这样的战争，我们需要补给，充足的补给。而我们可以在租界，购买到足够的补给品，但是，我们需要人力把补给品运输到前线。而在战斗兵匮乏的前提下，我不可能把战斗兵当成运输兵用。只能让金国人，为我们运补给。”


阿里克谢耶夫中将笑了笑“这很容易，只要我们枪毙掉一部分人，剩下的人，就会好好的干活了。金国的人很多，我们可以每天让一部分人干活，等到晚上杀死他们，明天再继续找新的人来。”


“就像阁下在津门干的一样么？”福岛安正打断了他“瓦德西元帅，我不认为铁勒方面提出的是一个好建议，这种野蛮的屠杀，与万国公法相违反，也有损一个文明国度的形象。对于铁勒帝国的规矩，我不过多评价，我只想说，扶桑帝国绝不允许自己的部队做出这种强盗行径。”


铁勒扶桑矛盾日深，这种场合也不能相容，而阿尔比昂作为扶桑盟友，对于铁勒的扩张也看不过眼，此时附和道：“我支持扶桑方面的意见。我们是以文明惩罚野蛮的立场，对金国作战，如果我们表现的像飞虎团一样野蛮，那么我们的国民会怎么评价我们？”


阿里克谢耶夫冷笑着“各国部队的作为，其实并没有什么差距，在这种场合，我想大家都应该说实话，没必要用糊弄记者的话，来糊弄我们自己。铁勒士兵做的事，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都在做。比如天竺锡克士兵，你不让他们抢劫，他们就不会作战。你不让他们找女人，他们就会找战友……”


“对不起，阁下，我无法容忍你对我国士兵的污蔑。阿尔比昂士兵的纪律，一向出色，请不要把铁勒士兵身上发生的事，强加到我们头上。”


瓦德西举起元帅权杖，“先生们，我想我们应该停止争吵，谈论一下有意义的事情。中将阁下，贵国士兵的行为，必须得到控制，否则的话，其他各国军队的名誉，都会被他们损害，这一点，请你务必注意。”


见阿里克谢耶夫没了话，瓦德西又道：“我认为，要想保证金国人为我们输送物资，就必须在津门，建立一个行之有效的管理机构。这个机构，将由我们各国派军官及留守部队组成。其职能包括，搜捕飞虎团，清理缴获物资，维持地面治安，以及组织义务输送队。”


他这番话的意义实际就是将无组织的抢劫屠杀变成有组织有计划的抢劫屠杀，论起效率，自然比铁勒那种士兵自发行为高的多。其他几国代表，对于这个安排，也都没有什么意见。由于各国出兵多寡不一，用这种方式统一抢劫，统一分配，对于这些出兵少的国家，更为有利。


相反，铁勒方面出兵次多，如果是按这种分配方式，所得与其他各国一样，自然充满意见。可是出兵最多的扶桑第一个带头支持，铁勒反对的话，也很难出口。


瓦德西又道：“这个机构，按照金国人的习惯，我们应该称呼其为衙门。其拥有执法权，这个执法权不止对于金国平民，也对于联军士兵。如果有联军士兵违反我们的纪律，擅自行动，衙门有权对其，执行纪律……”


就在此时，一名副官进来，在瓦德西耳边说了几句，瓦德西道：“简森夫人来了。大家知道，我们现在的粮食、弹药、药品甚至我们的马掌都要靠她来提供。对于这样一位美丽女性的邀请，我无法拒绝，所以，要暂时失陪一下。至于衙门的组成，等我回来之后，咱们还要仔细商讨。”


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已经改成了小会客室，瓦德西进门之后，简森与赵冠侯同时起身，与他见礼。瓦德西看看赵冠侯“赵冠侯？我听安德鲁主教提起过你，他现在就在津门，你们应该见一面。你在山东的作为，证明你是一个开放文明的官吏，与你同僚不同，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不对联军表现出敌意，就没人可以威胁你的生命安全。”


简森笑了笑“元帅阁下，今天发生在武备学堂的情况，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我认为，作为一支文明世界的军队，这种行为，实在是太羞耻了。”


瓦德西与简森有生意往来，况且联军军需多赖其筹措，言语间也就比较平和“夫人的指责很有道理。不过我要向夫人说明一点，如果把铁勒算在文明国度的行列里，那就是对文明的一种污蔑。它的帝国就和它的士兵一样，野蛮愚昧而且落后，对他们的行为，我会尽力约束，但是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这毕竟是战争。”


赵冠侯开口道：“元帅，山东方面对于各国居民以及教民的态度，各国应该很清楚。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老百姓，都对联军持敌对态度的。可是，如果采取铁勒帝国的方式对待百姓，我将保证，飞虎团的人数会越来越多，而联军将会寸步难行。”


元帅的身份，联军的军威，赵冠侯并没有在意，或者说，在谈判的时候，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考虑进来。


“联军远征，兵势固强，但补给无着。沿途铁路已经被摧毁殆尽，要想运筹军资，必须靠人力和畜力，这都离不开拉丁征夫。再有，我想这次战争不会无限制的打下去，将来我们还是要恢复和平。普鲁士的公民还将在金国境内生活，将双方的关系变成血仇，对谁都没有好处。请元帅相信，一个稳定的后方，远比一个充满仇恨的后方，更利于联军的军事计划。”


瓦德西道：“事实上，恢复秩序，保证良好的治安，也是联军的目的。在你们到来时，我们正准备成立一个管理机构，按你们的习惯，我们会将之称为衙门。我相信，等到衙门成立之后，秩序会变好的。”


“衙门也要人来维持运做，如果是铁勒士兵负责治安维持，则相当于给强盗打开了枷锁，这个衙门就将毫无意义，为祸更大。我想元帅也该认同一点，很多时候，金国人出面，比你们出面，更容易和金国百姓打交道，也更容易完成工作任务。”


简森附和着“从商业的角度看确实如此，租界里有大批的买办、华账房，他们的工作都非常出色。安德鲁主教，也要借重华人教民的力量，才能维持教会的运转和工作。”


瓦德西对此并不质疑，这确实是事实。语言风俗等问题，都是客观障碍。让洋人去管理城市，确实有可能是有力使不上，最后反倒是把事情搞的一团糟的可能性。他不可能派出大批中国通留在津门，可一味的野蛮，如果激起更大规模的民变，即使靠军事手段可以战胜，但是前线的战机就会被延误，进展也会缓慢。


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他非常清楚，联军虽然强大，但是孤军深入，大金坚持的时间越长，对于联军就越不利。毕竟这个国家有着海量的人口，君主制的国家，又不需要对议会负责。如果陆续有勤王援军赶到，把联军拖入战争泥潭，则这场惩罚作战，就不好说是惩罚谁。


瓦德西曾经是普鲁士皇帝的宠臣，甚至一手导演了放逐自己恩主，导致一带铁血宰相黯然收场，乃是个重权谋而超过重军略的谋臣型武官，其所图也大。但后来失宠于皇帝，被放逐去地方统帅部队，名爵虽重，但已经无缘宫廷核心，不复往日的权柄。


这次由他担任联军统帅一职，看似风光，实则只能算是一次治安战性质的行动，瓦德西的战斗热情并不高。比起取得的战果，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快速的结束战斗，让皇帝看到自己的才干。同时尽可能多的捞取政治资本，争取早日回到柏林宫殿内面见皇帝，继续担任自己的总参谋长。


是以，对他而言，最担心的并不是战争走向，而是耗费的时间，花费的代价，以及在国际上的影响。如果由其统率的部队，师老无功，而国际影响又差，对其自身的名誉以及普皇对他的看法，都极为不利。且，简森夫人为社交名人，与瓦德西的扬基妻子也是好友，在柏林也有一定能量。如果能获得她的协助，让瓦德西早日重回柏林，这比起在金国指挥战争的利益要大出许多。


他看简森与赵冠侯同来，对于两人的关系，也有所推敲，见简森附和，便问道：“夫人，你对于津门的治安维持，有自己的打算么？”


“事实上，是赵大人有打算。”


赵冠侯指了指身上的官服，又露出来一点黄马褂“这些东西，在联军眼里无足轻重，可是对本国百姓，依旧有巨大的威慑力。这种威慑力，甚至要超过一个全副武装的步兵连队。依下官所想，现在津门应该一如过去，设立租界与华界。联军负责一部分地区的治安维持，而金人衙门，则负责其余地区的治安。一切支差，都由联军衙门照会金人衙门，本国衙门代为支应。这远比联军自己去面对百姓，效果会更好。”


“即使成立联军衙门，我想我们也会用许多中国人。”瓦德西不温不火，语气平和“事实上，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华人，在和我们接触，愿意提供帮助。”


“没错，那些人中，教民应该占了绝大多数。可是元帅阁下，我想您一定明白，金国普通百姓，对这些教民的看法本就不好。何况现在双方都有仇恨，谁也不可能保持公正的态度处理问题。借刀杀人，报复之类的事件必然会发生，仇恨也就越积越多。如果不是之前教民的狂妄，民教之仇，不至于搞的这么严重。如果继续使用那些人来代替衙门的工作，就等于是让仇恨延续下去，为将来的变乱埋下种子。”


简森也道：“瓦德西阁下，要想保证后方物资的及时供应，除了需要鞭子和刺刀以外，也需要温和的语言，和合适的人选。如果在后方继续发生变乱，那么，谁也没有办法保证，前线的士兵，能够得到粮食和弹药。”


瓦德西点点头“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对于维持津门治安的重要性，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我想你们也要明白一点。联军衙门除了这些工作以外，还要负责搜捕残存飞虎团。如果任用金国官府，那么谁能保证，他们不包庇那些罪犯？我出发时，皇帝陛下曾经下过命令，必须，为克林德男爵报仇，不能放过任何飞虎团。”


“元帅阁下请放心，我们将不会姑息一个飞虎团，事实上，对他们的仇恨，我们可能更大一些。为了确保联军方面可以相信我们的决心，华衙门的官员使用中国人，但是武装力量，还将是由各国来承担，搜捕及处决飞虎团的任务，也由他们来进行，我想这样，阁下总该放心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都统衙门（二）


瓦德西本人对于成立一个华衙门的问题并无意见，或者说，他对津门的归属看的极淡，他的志不在东方，也没打算在这里当总督，是以于这些关注不高。其更在意的是如何保证军队补给畅通，尽快结束战争，为自己赚取名誉以便回国。


对于简森和赵冠侯的建议，他本人并无意见，但是眼下在金国，兵力最多的是扶桑，其次为铁勒，他必须考虑一下这两方的意见。赵冠侯提出，以洋兵担任华人衙门武力部队的想法，倒是让他颇为认同，这样至少铁勒和扶桑在台面上，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华人衙门成立。


他思考了片刻道：“我会去和各国司令官商量一下这个问题，二位也请留下共进晚餐，我们会尽量就这个问题，讨论出一个结果。”


等他再次回到会场时，会场的气氛已经变的很有些紧张，这原因就在于，对津门地面的势力划分。成立各国共管衙门，派谁担任管理者，军队由谁构成，又分别负责哪一区域，这都是极实际的问题。


铁勒方面，一开口挑选的就是膏腴之地，大宅门最多，显然是想从中大发一笔。福岛安正针锋相对予以反驳，阿尔比昂方面也坚决反对铁勒主张。


卡佩、撒丁等国出兵虽然不多，可是对于铁勒这种霸道行为也颇不满，在旁帮腔，阿里克谢耶夫面子受损，恼羞成怒不肯退让，场面变的僵持起来。


瓦德西的到来，总算是缓冲了一下这种气氛，他看看众人“先生们，刚刚简森夫人，提供了一个新的治安管理方案。在她看来，这个方案，对我们联军的行动，更为有利……”


等到方案一公布，阿里克谢耶夫立时反对“这不可能。我们来的目的，就是给金人一个沉重的教训，让他们明白，向各国宣战是犯了多大的错误，他们还想要保留衙门？这是做梦。”


“中将阁下，能保证前方军需补给的制度，就是最好的制度。”福岛安正却表示反对，他与简森夫人有秘密约定，这个时候必然站出来为其说话。“而且她说的很有道理，金国百姓惧怕自己的官府多过惧怕我们，由他们的衙门出面，百姓的效率会更高。”


“在我看来，金国百姓惧怕的，应该是鞭子和刺刀，而不是金国的官员。”


“如果阁下把所见到的金国人都杀死，那我想我们在战场上，就得啃自己的皮带充饥。比起阁下方才提出的建议，我倒觉得，这个华人衙门的建议更好。”


阿尔比昂方面出兵虽然不多，但作为老牌强国，说话依旧极有分量。“从刚才大家争论的情况看，如果是由我们组成衙门，由教民负责日常工作。我想结果肯定是一场悲剧，我建议，联军管理机构，只负责对华人衙门的监督和管理。具体的工作，由华人衙门去做。如果他们做的不够好，我们随时有权撤换主事官员，并将其逮捕入罪，必要时，处以死刑。在那之前，把一切交给他们，我们才可以节约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对付京城的敌人。”


福道安正也道：“我也认为，我们现在进攻的重点，应该放在京城，而不是津门的治安整顿，更不是把这里变成一片废墟。”


扬基的司令官沙飞上校发言道：“绅士们，我有一个建议，采取哪种方式，由大家投票表决。首先，我个人表态，为了不让猴子和狐狸来运输我们的粮食弹药，我决定，支持华人衙门的建立。”


瓦德西也道：“我也支持华人衙门的建立。”


“支持”


“支持”


压倒性的票数面前，阿里克谢耶夫只能愤怒的站起身，“对于各位绅士的表态，我感到非常遗憾。将来，你们一定会为你们的决议而后悔。至于现在，请允许我告辞，回去与我的部队待在一起。”


“中将阁下，希望您保重身体，并且约束您的部下。从现在开始，津门已经进入军事管制阶段，扶桑的部队将承担宪兵的工作，如果有部队违反军纪，他们将有权执行战场纪律，不管目标身份。”


瓦德西别有深意的叮嘱了一句，显然是恐吓铁勒军，别想着现在就去抢一票。阿里克谢耶夫的脚步声格外沉重，仿佛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瓦德西却不在意，朝着其他司令官道：“先生们，既然大家取得了共识，那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准备晚饭了。”


晚宴的厨师，是总督衙门过去用的厨师，被联军抓捕后，确信其与飞虎团无关后，继续在衙门里工作。他能烧一手地道的淮扬大菜，各国司令对于这金国风味未必都适应，但是只一想到是曾经一品大员的膳食，也就都表示叫好。


赵冠侯在酒席间话不太多，毕竟败军之将，没办法在对方面前保留太多体面，但是扶桑方面的福岛安正，倒是主动过来与他交谈。


“赵大人，贵我两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这次的战争，是一场我们都不愿意发生的灾难，但是我想，灾难很快就将过去，贵我两国，将恢复正常的邦交。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在一面旗帜下，共同为亚洲人的利益而战斗。津门的治安，我国部队将会全面协助维持，尽量保证无辜平民的安全。”


“福岛司令官的厚爱，下官铭记于心。”


“赵大人，不必客气。你的名字，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了，办理临城劫案的英雄。金国的新洋务派代表，我相信，在未来你的成就不会低于你们的章中堂。”


他举着酒杯与赵冠侯走到几棵花木旁，仿佛是在赏花，压低声音道：“经过这次战争，我想贵国上下都应该看明白，泰西诸国，皆不足以为友。章中堂外交上依赖铁勒，结果铁勒将关外尽数卷入囊中，未来还是一场极难交代的大祸。普鲁士因为克林德之死，就表示要血洗直隶，对于金国并没有任何交情可讲。我想，这都能说明一点，泰西人和我们人种不同，文化不同，信仰不同，没有任何认同感，所以他们就会随意的欺压杀害我们。而扶桑与金国，同为君主制国家，血脉文化相连，彼此之间纵有误会，也是友邦。今后，贵我两国应该加强合作，共同面对真正的敌人。战争结束之后，泰西各国对于贵国的限制都会加强，而我国，愿意冲破列强的枷锁，向贵国伸出援助之手。”


“福岛司令官，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要说一声谢字了。可是下官官微职卑，说了也没用，我并不能决定什么，只会把我的话，如实上奏。至于朝廷采取什么方略，就不是我能干预了。”


福岛安正笑了笑“赵大人不必谦虚，你是十格格的丈夫，而十格格是庆王爷的爱女。经过这次战争，端王失势是必然之事，他的性命，都很难保全。将来庆王将成为朝廷中最强大的力量，只要庆王肯说话，我们之间的合作，就一定会成功。”


赵冠侯暗道：扶桑人看来蓄谋以久，对于这些情报都掌握的如此清楚，其野心怕是比铁勒更大，为害也不会比对方小。他只陪了个笑脸“下官尽力而为。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请福岛司令官成全。”


“哦，什么事？只要我可以帮忙，一定尽力而为。”


“程功亭程军门与贵军交战，不幸殉职，听说尸体还在贵军手中。他只是在执行自己军人的本职，与贵军并无私怨，我想，贵军还不至于要做出戮尸的行为吧。”


福岛安正正色道：“这自然不会。两国作战，各为其主，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事实上，我国向来钦佩为了自己国家勇敢作战的军人，程军门是个优秀的军人，是武人的楷模，我们怎么会去伤害他的尸体。他的尸体，我们非但没有破坏，而且给他找了一口最好的棺材，并且用冰块作为保存手段，等待其家属收尸。赵大人要替他收敛尸体么？”


“不是这样，是程军门的家属，就在我那里，我是代家属提出的要求。”


“这事很好办，赵大人明天派人来办手续，就可以领走尸体。”


福岛安正确实言出如山，次日天一亮，领取尸体的工作就顺利完成，程功亭的死尸装在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里运回程家的大宅。那房子先是被飞虎团打劫了一回，复遭洋兵所抢，家人十不余一，想要问到底是谁做的，又支吾个说不清楚，竟是想找个正凶都没地寻去。


程老夫人却想的开“钱财身外物，人都没了，还想着那些干什么。再说现在可着津门都是洋人，就算是知道哪一国，哪一家，难道还能去要回来？国都亡了，家又哪里保的住？若非是赵大人保全，我们祖孙两个的性命，都没有了，功亭的尸身，也没有办法讨回。那些事，就不必计较了。”


为防不测，门外放了四名洋兵轮番守卫，由于其丧命于扶桑人之手，门上不插扶桑旗，但是有洋兵值守，且有霍虬率领三棚步兵于宅内宿卫，当无大碍。


赵冠侯此时，则在华比银行内，与瑞恩斯坦就长期雇佣问题，进行着商谈。他在与瓦德西商议成立华人衙门时，保证使用洋兵负责警备，想的就是瑞恩斯坦这支人马。


他从简森那里也了解到，瑞恩斯坦出身普鲁士贵族，少校军衔，在普鲁士参谋部中属于极端非主流分子。其主要主张放弃洛林阿尔萨斯以换取普卡和解，并以此为契机，吞并捷克与奥地利，成立大德意志帝国，在巴尔干地区避免与铁勒进行争夺，再以波兰的土地为代价换取铁勒的默许。


这一系列的战略被参谋部斥为出卖普鲁士利益，是狂妄且愚蠢的短视行为。其随后又在兵棋推演中，战胜了一位皇帝的宠臣，后者无法忍受瑞恩斯坦胜利后的冷嘲热讽，最终提出决斗。决斗的结果，就是这位宠臣在医院足足躺了三个月。


固然在普鲁士决斗属于半合法性质，但是瑞恩斯坦还是为这次决斗付出了代价：失去了爵位和军职，沦落为雇佣兵，乃至于背井离乡，远离祖国。但他的军事素养极高，并不会饿死，又搜罗了一大批不得志的军人，组建了一支小有名气的佣兵武装，于泰西极为有名。


这支武装战斗力强，但是收费也不便宜，这次各国组织联军对金作战，其受雇前来，未打硬仗，雇主便不再付钱给他们。这些佣兵受困于异国，正在生计无着时，简森夫人以高价雇佣，他们自然无有不应。


眼下租界内，加上瑞恩斯坦的兵力在内，大概有近千名没有明确归属的散兵游勇。以瑞恩斯坦的号召力，大概可以召集七百人左右，赵冠侯开的价码，就是以武备学堂内库存的白银十五万，以及简森洋行提供的价值五万两的军械为代价，雇佣其担任金国华衙门的卫队，时间直到战争结束，津门恢复正常秩序为止。


瑞恩斯坦看着赵冠候，脸上带着笑容“阁下真是我见过的大金官员中，最为奇怪的一个。这种时候，你可以雇佣我为你去抢劫所有的大宅门和当铺，相信我，我会比那些铁勒蠢猪优秀一千倍。所得的利润，我们可以按一定比例分成，保证你会因此成为富翁。可是你现在，却要我们帮你维持秩序？”


“没错，我就是要你帮我维持秩序，建立起一个良好的环境。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不希望这里变成人间地狱，能保护多少人，就保护多少人，是我的主张。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不希望有人受伤，这就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


“你相信我？我也是一个洋人，完全可以带着我的部队把城市洗劫一空，趁着你们反应过来之前，逃之夭夭。要知道，佣兵向来不以忠诚闻名。”


赵冠侯一笑“我没有学过相术，但是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瑞恩斯坦伯爵，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勇敢的战士，而不是一个穿着制服的恶棍。我相信你的操守，也相信你能带好你的部下。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成佣兵，而是当成一群勇敢的战士，所以，我相信你们会爱惜名誉，不会让自己的名誉蒙羞。”


瑞恩斯坦打量了一阵赵冠侯，伸出了大手“成交。”

第二百五十四章 公子落魄


华人衙门的地址，依旧设在武备学堂，王松、谭少白两人本就是府班，此时干脆就权充华人衙门总办与帮办，负责维持津门地面治安。而武备学堂的学员，由于都拥有基础文化知识，能读会写，在这个临时机构里担任属员，完全可以胜任。


根据各国司令官会商结果，这个临时管理机构定名为都统衙门，其中由各国军官组成的最高管理机构，名为津门临时管理委员会，拥有一支三百人的武装力量，其中大多数为扶桑兵。铁勒因为对这个机构的设立极为不满，并未派官兵参与，而是全军直奔京城前进，意图先打进城里，洗劫财货。


而华人负责的部分，则命名为都统衙门，下辖瑞恩斯坦的雇佣兵团，共计七百三十余人的洋枪队并配有武备学堂学员担任翻译及帮办。另设粮食、财务、卫生、私人财产管理、巡捕、发审等机构。又聘任了一部分教徒及传教士作为协办人员，算是各方面势力均能兼顾的团体。


依据瑞恩斯坦要求，全部雇佣兵穿着同一军服，并有自己的旗帜，简森夫人收买了联军的几个军需官，将八百套崭新军装弄出来下发，使得这支军队的穿戴，甚至比正规军更体面。


军官一级，一律配发全新左轮手枪及指挥刀，除去没有肩章之外，与正军全无区别。另外又从租界里雇佣了洋乐队成员担任军乐手，打鼓摇旗，绕城巡逻，却是让各国兵弁也为之侧目。


经费方面，则是由武备学堂所存的十五万银子为初期经费，后续部分，则向华比银行借贷。


眼下洋人需求者，第一就是粮食，其次为弹药军需，而百姓同样离不开粮食。自飞虎团乱生，津门粮行多不营业，后来战乱日急，城内存粮益少。眼下食物要保证联军食用，津门粮价一日三变，米贵如珠。都统衙门成立之后，则可平抑米价，发放粥饭，尽量减少饿死人数。


此外，洋人方面又索要民夫输送物资，又要征集妇女充当军纪，并且要求搜捕飞虎团。铁勒兵借着搜捕飞虎团的借口，已经在北塘一带大肆杀戮。一座座村庄燃起了火头，民众惊叫着向外逃，但是迎接他们的，则是密集的排枪。


对妇人的银虐，往往伴随着屠杀而进行。一座又一座村庄冒起了烟火，最终化为废墟。没有任何村民习过拳术的村子，也被无情的屠戮，理由只是因为看上去像，或是这个村子可能有钱，又或者是一些与教民间的宿怨。


曾经飞虎团繁盛之时，于二毛子、三毛子所见即杀，如今洋兵在教徒的带领下，以更加野蛮及残暴的方式报复，扮演着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角色。


当乡下的居民越来越难存活时，一个消息也在他们中间传开，津门城里，有一条活路。都统衙门设立粥场，每天发放稀粥。虽然粥饭很少，但总算可以吊住一条命，不至于饿死。而且那里有洋兵宿卫，各国士兵不会无缘无故的过去杀人。


另外，都统衙门还会从人群中抽选丁壮，为联军输送军食军械，每工作一天，都会得到工钱和粮食。为了活下去，人们就开始不约而同的向城里汇聚，去争取一线的生机。


城内，赵冠侯在安排了瑞恩斯坦的部队之后，第二个要找的，就是侯兴及李荣庆。李家在这次兵祸里并没有被害，事实上，其一直与洋人有往来，也对洋兵进城的事有准备。等到枪炮一响，李家就挂出了几面泰西国旗，虽然宅子挨了两发炮弹，但是元气未伤，人死伤的也不多，只是破费了一笔银子给洋人贿赂而已。


侯兴那些人比起来就惨的多，小鞋坊是穷地，洋兵没有兴趣抢劫，直接放起了一把火，将房舍烧个精光。侯兴等人居住无着，也知道洋人惹不起，只好到水梯子李家避难，是以一找李荣庆，连带着他也找到了。


提起这一遭变故，彼此都有劫后余生之感慨，侯兴道：“我们还算是不错，马大鼻子就惨了。两个洋兵要去祸害他那个相好，他拦着不让，让洋兵一刀给挑了，肠子都出来了。这也是死的惨。还有孟二爷，现在也落魄的很。”


赵冠侯一愣，他进津门之后，就没听到孟思远消息，加上这边事情一件接一件，也没顾上他，连忙问道：“我二哥怎么了？”


“二爷的工厂，让飞虎团给烧了。您也知道，那是他的心血，说没就没了，谁受的了？人一口气窝在心里，病在炕上，洋兵又抢大宅门，要不是有几个仆人保着他，他准也好不了。现在连个家都没有，跟一帮花子待在一起。你说说，他一个富家公子，怎么就落到这地步了？李老爷子派人去接过他一次，可是他就不动，这人啊，穷耿直，不吃别人赏的饭。可是眼下这光景，这么耿直没用，他得活着啊。钱别抢了，工厂烧了，挺好的一个大商人差点变了倒卧，这叫什么世道。我们隔几天去看看他，偷偷的让人给他送点吃的，人家是阔家主的孩子，几时受过这个罪，看了让人腌心。”


赵冠侯问了孟思远的下处，先记在心里，随后吩咐着“都统衙门成立，津门地面的治安，就要靠着大家了。咱们吃锅伙这碗饭的，平时吃街面喝街面，到了用人的时候，也得顶着上。惹洋人惹飞虎团，咱都不是个，但是整顿地面，打那帮小偷小摸趁火打劫的，这就是咱的事了。从现在开始，咱们津门几路锅伙都得动起来，维持秩序，谁敢趁火打劫，绝不轻饶。敢动硬的，就找洋兵帮忙。”


李荣庆点点头“放心吧，我李家那一百多条枪，也不是吃素的，谁敢趁乱生事，我就要谁的命。”


“还有一条，咱们放粥放饭，大家都抢着饭吃，难免有争斗，必须维持住秩序，确保老弱妇孺别被挤到后头。难民里，有好人也有坏人，这些都得靠你们几位多费心。有坏人就抓，送到前线给洋人卖苦力去。不听话的，就打死。我要的就一条，津门地面不能再闹大事，不让老百姓再受罪。还有，飞虎团的人……访出来以后先把他们劝走。有谁抢过东西的，把他抢的东西弄出来，要是还想跟洋人闹的也不能留。能自己对付的就自己对付，轻易别用洋人。”


李荣庆和侯兴经过联军进城这事，心里也都明白，这当口谁再杀洋人，必然遭到洋人强烈的报复。单是一个交涉，就很难办下来。加上两方对于飞虎团都无好感，于此命令自无抵触。


侯兴道：“洋人找咱要女人，这个可怎么好？好人家的闺女，总不能给他们祸害吧？”


“这话是自然，所以，得去找三等下处还有白房子那帮土昌，愿意去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这时候讲不了那么多。另外这方面抻着洋人，要十个女人最多给六个，一点点塞，一次给足了，他下回要的更多。放心，咱们身后也有洋人，跟他们该软时候软，该有脾气时，也得闹脾气。”


这干混混都是地里鬼，此时战后秩序崩坏，他们出来维持治安，效果比起普通部队还好。李荣庆拿出一部分存粮发放，简森夫人在战前，就囤积了大批粮食，此时一部分高价卖给联军，也拿出一小部分来放赈，想来这一年，津门饿死的人，不会比往年多出多少。


等到下午时分，一个熟人找上门来，却是那个扬基商人胡佛。赵冠侯与他算是极熟，在山东还有业务合作，见他前来大为奇怪“你不在山东，怎么跑到这来了？”


胡佛笑着张开手臂，和赵冠侯拥抱了一下“事实上我来的比你想象的要早，我要感谢你我的朋友，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找到了那么多项目，我现在可能还住在津门，然后可能被炮火击中，或是被飞虎团的人杀害。至于现在我回来，是来找找机会，结果机会就来了。我希望参加你的都统衙门，共同维系津门治安。”


赵冠侯对于衙门里多一个洋人，自然不会反对，自己这边多一个洋人，交涉上，就会好办几分。到时候可以让洋人出面应付洋人，何况胡佛并非是个无名小卒，而是个有一定资产的商人，与大金士绅类似，办交涉上，是很好的一个臂膀。只是他不明白，胡佛为什么非要加入到衙门里来。


胡佛也不隐瞒“我在金国的生意做的很顺利，也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但是我的志向，并不是单纯做个富翁。我希望，能够在正直上，也取得一定的发展。但是我没有资历，如果能在都统衙门里承担一部分工作，在未来，我会更容易获得一些正府职务……你大概很难理解，我国的正府体制，和你们的完全不一样。”


赵冠侯道：“不，我非常明白你们的体制，你说的我已经明白了。你有了钱，就想再有官做，议员，州长或者是总统，对吧？”


“哦……我没想过总统，这实在太遥远了。”胡佛一笑“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努力一下。”


“没问题，相信我，都统衙门的经历，一定非常适合你。你只需要找一个记者，帮你包装一下，把都统衙门的经历，弄成一个人道主义的救援行动，就能为你换取极好的名声。毕竟你们国家的人在津门的不多，神秘而遥远的东方，战争与拯救，这个题材，非常好。”


胡佛被他赵冠侯说的也阵阵眼前发亮，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他没有任何阻力成为了都统衙门一员。其在租界里也有人脉，粮食、药品，这些紧俏物资，也可以搞到一部分。尤其他打出的是人道援救的招牌，以做慈善的名义，用这个幌子，可以做很多简森都不方便做的事情。


有了这么个洋鬼子在衙门里，王、顾两人都长出口气，将来联军管理机构要粮要物，都可以由胡佛去斡旋。他为了给自己捞取名声，也肯定会在一定范围内，为大金缓颊，两下互相利用，津门百姓，就总算可以得一口饭吃。


天色渐渐黯了下来，一座破庙之内，二十来个蓬头垢面的花子从各处返回，怀里的破沙锅、破碗，里面装的是今天的成果。津门遭了大难，花子基本不可能要到吃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到都统衙门成立的粥棚那里，讨一碗粥喝。


花子中的头领，是个三十上下的乞丐，生的很强壮，据说是个逃兵，手下很来得，三五个人不是他对手。在眼下这个混乱时局，人命不值钱，这种人最为可怕。一干花子们将省下来的稀粥凑成半锅，给这个头领送上去。


头目看了看，却一指在角落里蜷缩着的花子“给他弄一碗，别让他饿死。”


这个花子，是所有花子里的异类。生的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穷人出身，没受过苦。身上的衣服虽然破，但是仔细看可以看出来，乃是件极好的长袍，只是被弄的不成样子。


他从不张口要饭，也不会像他们那样跪在地上露出上半身，然后用砖头朝胸口猛砸来博取同情。最多是跟着队伍后面，到哪个人家伸伸手，到后来索性连出都不出去了。像这种人，属于乞丐里工作技能最差的一种，如果不是隔三岔五有人送饭送钱，怕是早就饿死了。


一个花子献媚道：“杆爷，这粥您先喝，喝剩下的再给他。”


“滚！”那头领踢了这花子一脚“赶紧的给他盛一碗，他饿死了，就没人给咱送饭了！那帮送饭的都是锅伙，手上还有枪，一看就不好惹。这人，有来历，别招他懂么！”


那挨了一脚的乞丐不敢再说，赶紧把粥倒到破碗里，给那只用后背对着众人的花子放到眼前“爷，您睁睁眼，把粥喝了行么？像您这天天一动不动，除了躺着什么事都不干的，有了功劳了。大家要来，还得先孝敬您，您就再受受累，把它喝了吧。”


这个满面污泥的乞丐，并不说话，只睁眼看了看，举起粥碗，就待喝下去。庙门口，忽然有人大叫道：“我二哥何等样人，能喝这粥么？二哥，兄弟我来晚一步，现在跟我走，咱吃好的去！”


花子们抬头看去，见庙门口站了个年轻高大的武官，在他身后，还有一队护兵。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花子头大吃一惊，忽然抢步上前，先跪下磕头道：“赵大人！您是赵冠侯赵大人！您不认识小的了，小的是高升啊！您送过小的一块打簧的金表，您还记得么？”


赵冠侯看看他，“高升？你也在这，这倒是巧了。你先起来，我要跟我二哥说话。”


那名背对着众人的乞丐，听到赵冠侯的声音，霍然站起，将碗里的稀粥一饮而尽，费力的站起来，一手拿着破木棍，低着头，向庙门外就跑。只是他刚跑没几步，就被赵冠侯紧拉住了胳膊“二哥，你这文人能跑过我么？别藏着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落魄了么？这也叫事？谁还没点倒霉的时候，当初咱哥两见面时，我是什么样，也没像二哥你似的。你就算不搭理我，山东还有二嫂和老太太，您在津门当花子倒是自在，就不管她们了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 残兵


孟思远听到赵冠侯提起娇妻老母，终于不再跑，但依旧不抬头，也不与赵冠侯对视“老四，我已经破产了，你就不必管我这个废人了。秀荣和我娘，你替我照顾她们，我知道你为人很仗义，她们跟着你，一定不会吃苦。至于我……是没脸去见她们了，就让我在这自生自灭吧。”


赵冠侯的脸一沉“二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还活的好好的，哪有把老娘娇妻托付给别人照应的道理，这听着可不像你孟少爷说的话。不就是工厂被人烧了，家被洋人抢了么？你在山东还有田地，家里还有宝珠，还有钱，还怕不能东山再起？再不行，还有做兄弟的帮你，用不了几年，你依旧是你的大商人，大财主！做生意有赔有赚，再所难免，要是受这么点挫折就一蹶不振，我可要看不起你。”


孟思远摇摇头“四弟，事情不是这样。我是个罪人！当初你让我和你去山东，如果我肯和你同去，那些家里的仆人，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被洋人杀死。就因为我不走，一些生意上的伙伴，乃至邻居，都认定津门不会有危险。连我这个赵大人的结拜手足都不走，不正说明离开津门是个阴谋，把富人都骗走，留下的人可以抢占市场。他们因为我不走而留下，却也因此而被祸，我的一个生意上的挚友，先是被拳民勒索了一大笔钱，接着被洋人闯到家里，满门被害。他的女儿只有十四岁，她有什么错？我现在这样是报应，不能再害高堂娇妻，她们留一点东西，让她们好好过活吧。至于我……我不能实现我的梦想，也没能保护住我的工人。你知道么，我亲眼看着飞虎团的人，在我面前杀掉我的工人，原因是他们身上有洋火。又亲眼看着洋兵射杀了我的仆人，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上带着棍棒，可能是飞虎团。那一刻，我才感觉到我的无力，我的软弱，我真的……很羡慕你，至少你可以保护他们。”


他情绪有些激动，喘息了一阵道：“我很庆幸，听从你的安排，转移了家眷，如果秀荣还在津门，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现在的我，什么事也做不了，只有在这种环境里，我的心，才能得到安宁。”


赵冠侯拍拍他的肩膀“二哥，说白了，你就是从小一帆风顺，没受过挫折，这次骤然吃亏，不知如何是好罢了。要是像我们，经常吃亏，已经习惯，就不当一回事了。你好歹有家业，有再起的机会，你看看你周围这帮人，他们到了这一步，就算是想要有所作为，又哪来的本钱？咱们是磕头弟兄，我既然看到你，就不会让你在这里受罪，我先带你回都统衙门，给你找一个差事做。你不是想要保护大家么，这就是机会。你要是不跟我走，那也好办，我就把官衣一脱，也上这要饭来，算咱哥们有难同当。”


“别说气话，你是二品命官，怎么能来当乞丐。至于我……”孟思远犹豫了一阵，却又低下了头“我知道你的好意，是在可怜我，可是我还想保留一些尊严，这也是我最后可以保留的东西了。我不希望靠旧日友人的怜悯而活下去，你的工作应该交给真正有能力的人去做，而不是交给一个失败者。”


赵冠侯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哥，你先听我说是什么活，你再说行不行。这个都统衙门是我弄起来的，刚刚成立，人手上不足，人也不得用。发放米粮熬粥，这是个经手三分肥的活。下面的人，从中克扣粮食，中饱私囊，我知道这事，可是我又不懂得他们的帐本。你是商界的大才，看帐管帐，都是第一等的好手。我是想，让你来当一个财务处总办，专管都统衙门钱粮度支，有你卡着，他们再想弄鬼骗钱粮就做不到。这是可以救很多难民的大善事，如果你不愿意做，那我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们饿死无辜乡亲，肥他们自己。如果你愿意给我帮忙，这就是一个机会，你不是怪你自己害死很多人么？赎罪，就从救人开始吧。”


孟思远听到最后一句，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一旁的高升连忙劝解着“我说这位爷，您也就别在这犹豫了。您遭了多大的罪小的不知道，小的知道的是，现在可着津门的老少爷们都在遭罪，您要是有能耐，就出山露几手，也算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穷人。您那多卡出一点钱粮，下面就能少好几个路倒，这是善举，真正的善举。所有的穷人，都会感激您的恩情。”


“如果是这样……那我……我可以考虑试一下。但是……我没有把握做好，如果你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希望你考虑他们。”


“哪来的人选，现在可着津门，最缺的就是能写会画的，算账这一道上，没一个能比的过二哥你。赶紧的跟我走，外面我把轿子预备好了，咱上轿。”


孟思远摇头道：“坐轿就不必了，我还是走路吧。”他自嘲的看了看自己污黑的双脚“我过去以为自己能吃苦，直到这段日子我才知道，过去吃的那些苦，根本就算不了什么。现在我练出了一双铁脚板，多远的路也没关系。”


“那好，咱先去澡堂子洗澡剃头，再去吃顿好的。这个是我们都统衙门对人才的礼数，谁来，都这样。”


眼看两人要走，高升急忙道：“赵大人，小的呢？”


“没眼力见啊，后面跟着。还有，你们这帮人，看在你们对我二哥不错的份上，给你们一条活路。到都统衙门补名字，以后跟着往前线当夫子，有你们的钱粮。不好好干的，就地枪毙。愿意来的，就跟着来。”


孟思远连日受尽辛苦，等到理了发，洗了澡，被热气一攻，人不由自主的就困意大生，歪头睡去。高升却是能吃苦的，洗澡之后以大手巾围腰，为赵冠侯削着水果。他本就是戈什哈出身，做这事是熟手，边削水果边说道：


“孟东家也是倒运，当初张德成要打紫竹林，要孟东家的工厂停工，说是工厂影响法术。再要一千匹上好的白布，说是为了给洋人裹尸。实际这是他讹人的办法，知道内情的买卖人，早早的备一份礼送去打点，他也就不追究了。可惜孟东家不懂那些，也不屑于那些手段，并没有送礼也没有停工，只是送了三百匹白布，结果就惹了祸。张德成攻紫竹林败北，就带人烧了孟家的工厂，说是他们坏了事。这就是故意的，那个时候津门已经是一片混乱，丰制军也压不住他们，被他们抢了总督衙门，随后就逃了。”


“那制军呢？”


高升苦笑道：“小的也不知道，洋人打进来，津门全乱了。小的跟着制军的小队子去前面顶洋人，哪顶的住啊。洋人铺天盖地下来，大家只有逃跑，制军也没消息。不过，小的倒是有另外一个消息，对赵大人有用。”


“什么消息？”


“武卫前军。”高升低下头，小声的说着。他原本在丰禄身边做亲随，自不甘心到赵冠侯身边只做个士兵。但是要想有所提拔，成为心腹，总得有成为心腹的资本。他唯一的资本，就是这个消息，因此格外慎重。


“程军门虽然殉职了，但是任升、杨福田两位将军没死，武卫前军骨干也还在。他们两位聚了手下一千五百多人，就在津门郊县里活动，还在收拢溃军，想着找机会干票大的，替老军门报仇。但是部队日子很难，粮饷无着，朝廷方面，怕也不会收容。小的几个旧日的同袍找到了小的，让小的和他们一起干。如果大人有意的话，小的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那些兵里，有一部分着实不孬。若是训练选连，能顶大用。”


赵冠侯看看他“我不过是个二品总兵，一个标统，这么多兵，我也没地方安排。跟我说这个，又有什么用？”


高升一笑“大人不必瞒小的，小的看的出来，如今这个世道，已经乱了。京城这回都保不住，将来天下是个什么情况，谁都难说。这种乱世里，第一要抓的就是兵，谁手下的兵多，谁就硬气一些。武卫右军兵少，招新兵还得训练，前军的兵底子好，训练起来比新手容易。抓住这么一支人马，不管将来做什么，都会方便。这也是小的唯一可以报效大人的地方，若是大人用不上，小人立刻回去当花子，绝不会在大人眼前吃闲饭。”


赵冠侯沉吟片刻，从衣箱里拿了两张银票及两封银子出来“这里是五百两的银票，钱庄虽然不营业，可是到了华比银行可以兑付。这六十两散碎银子，给你自己换身好衣服，好好打扮打扮，这要饭头的模样，谈不了正事。你告诉任升他们一句，程军门的尸身，我给要回来了。他们即使老军门的部下，也该进城来祭奠祭奠。至于这五百两，就给他们当个军饷用。将来的事，见面再谈。我在津门不会待的时间太长，三天之内他们能进城是最好，进不来，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高升大喜，紧紧攥着这些银票和银两，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就全看这一回了。


两天之后，任升与杨福田就来到了程宅。程家的丧事办的并不算太铺张，眼下的局势，也并不允许太高调的仪式出现。毕竟成群的洋兵，就在街上转来转去，所有人都感到深深的不安。


好在程家外面有瑞恩斯坦的洋兵团护卫，艾德等四名洋教习，离开学堂后并没有加入普鲁士军，而是住在租界里。这回赵冠侯成立都统衙门，先是胡佛出来当外务主事，随后又去邀请四名教习担当军务处侦探处的总办。四人与赵冠侯交情极好，且知其对于飞虎团持打击态度，并不仇洋，因此欣然出山协助。


这四个人一出面，与军方打交道的事，就多由他们负责，都统衙门的地位比起一开始提高了一大截。有都统衙门守护的地方，洋兵轻易不敢来扰。饶是如此，任升、杨福田两人也都乔装打扮，扮成了两个难民，等看到那口黑漆棺材，以及挽联，两人全都不由自主的跪地磕头，随即号啕大哭。


程家的几位公子不在身边，只有程小姐陪灵，老夫人则劝解着“功亭殉国，乃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不愧我程氏大好男儿，你们也不要太难过了。只要好好的为朝廷办事，为皇帝尽忠，就是我儿的好部下。”


两人给老夫人磕了头，起身擦着眼泪，到客房去见赵冠侯。三人彼此认识，倒不用介绍，见面之后，任、杨两人同时跪倒，给赵冠侯施起大礼。


“赵大人，我们没用，当日在八里台，既不能保住军门家眷，也不能夺回军门的尸首。这两件事，都是您做的，您就是咱武卫前军的大恩人。这回又让高升带出来银两资助，这份恩情，我们忘不了。只要您给句话，我们武卫前军这点家当，就卖给大人了。若是您看不上我们这点散兵游勇，我们就只好上山，去当山大王。”


赵冠侯拉起两人“二位，你们都是官身，不是普通百姓，部队虽然战败，也有建制，随便说跟着我走，朝廷怕是不答应。”


任升道：“朝廷？去他娘的吧，这个混蛋的朝廷，我们已经不打算保它了。军门为国尽忠，可是连议恤都没有，只落个开复处分，照提督阵亡例赐恤。这样的朝廷，为它卖命，不值！”


杨福田也道：“没错。咱们不当乱臣贼子，可也不给这么一帮混球玩命。淮军子弟，靠卖命吃饭，当兵吃粮，也只为好朋友当兵。赵大人对军门有恩，就是对我们有恩，就冲您把军门家眷照顾的如此周到，我们为了报恩，也愿意跟着您打仗。可是……为了朝廷，还是算了。至于朝廷的规章，可以不必理会，只说我们是招募的新兵，朝廷也查不出来。”


赵冠侯看着两人“可是那样，你们的官职，就难保持原官。”


任升冷哼一声“官职？要那玩意有什么用！我们只求能跟个拿我们当自己人的长官，其他的都没关系。反正一刀一枪，到时候还能得回来。若是再能和洋人打几战，那就更好。”


“这是二位的意思，还是下面弟兄的意思？若是你们二位同意，回去一说，大家不认同，事情也做不成。”


任升道：“大人放心，下面的弟兄，我们都能掌握的住。再说不怕您笑话，现在我们手上聚了小两千人，可是没吃没喝。洋兵扫荡的厉害，城外没有几个富户可以就食，大家过的比花子还惨。能有个地方吃粮，他们都乐不得。只要您愿意收留，大家都没有二话。”


赵冠侯点头道：“前军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若是大家愿意跟着我走，那我就收下大伙，再为大伙，闯出条好路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 投机


任、杨二人见赵冠侯点头答应，心内也是大喜过望，这支队伍如果再找不到一个可靠的力量收容，自己怕是就要散伙了。赵冠侯有钱有粮，又与前军有些渊源，投奔这么个人，乃是个最好的归宿。


赵冠侯从简森那里提了几百石粮食出来，先行解决士兵的吃饭问题，再有就是他们的安置。打津门，或是骚扰联军后方，都是极不靠谱的办法。就在这几天时间内，联军已经把通州拿了下来，进京的道路完全扫平，接下去，就是京城的攻防。


由于京城高墙厚壁，且有大军驻守，联军并不敢轻视，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开始在沿途筑了一道简易铁路，便于运兵运补给，同时等待后方援兵到达。


联军后续部队自津门登陆，兵力加上之前入华部队，已经接近四万，以两千饥卒，骚扰四万大军的后方，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唯一的妥善安置，就是将之转往他处，进行整编训练，作为补充兵使用。


武卫前军虽然不及右军精锐，但在整个武卫军体系里，战斗力也居于次席，于洋枪洋炮皆不陌生，部队也有一定战斗力。若是将之善加整顿，战力不容小觑。这次进京勤王，自炮标里抽调部队甚多，不知将来又有多少人能够回转故乡。得淮军补充，可以保障炮标元气不损。


简森神通广大，雇佣了几艘商船，以装运物资的名义，将这些士兵军官全数经水路运往德州。由孙美瑶码头接站，整支部队，即可化为己用。赵冠侯则借用了租界的电报线路，向山东发报。


虽然线杆被飞虎团破坏的厉害，可是有海线可通，与山东的电报可以往来，两下通电密集，搞的气氛很是神秘。


姜凤芝的腿伤已经好了许多，她是个直性子，不像翠玉与毓卿有心机，加上那两人本就有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她进不去那个圈子。简森夫人的洋人身份，她见了之后就更为厌烦，虽然不至于把父亲的死，记在对方头上，但是见面之后看不顺眼是一定的。如此一来，就造成她事实被孤立起来。


加上她与赵冠侯只是彼此有个口头约定，并没有真的办仪式跟更没有睡在一起，总觉得跟那几个人比隔了一层。在身边能陪她的，就是那两个红灯照姐妹，再有就是赵冠侯。


见他每天不是忙都统衙门，就是奔电报房，姜凤芝很有些不解，终究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忙什么？就算每天往山东报消息，也可以让下面人去做，怎么非得自己跑？整天连你个人影都看不到，闷也把人闷死了。”


“师姐对不住，事情有点多，洋人快打到京里了，有些事，要跟大帅那里商定一下，才好做决断。好在，现在决断已经做下来了，接下来，就要去做事，不过这事有点风险，属于富贵险中求。师姐，你跟不跟我去？”


“风险，我就没怕过风险。我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就你和寒芝姐了，你要是有风险，我肯定跟你在一块。”姜凤芝坚定的点点头。


赵冠侯道：“那既然如此，咱们就做准备出发，这回弄好了，我给你讨个诰命身份回来！”


他这次算是一次精心筹划的豪赌，以八营勤王兵力为资本，利用联军攻打京城的契机，运做一次投机。此时，各地勤王之师或在途中，或已被击溃，京城实际是孤立无援，离其最近的，就只有甘肃藩司岑春宣带领的马步兵四营两千人，既不能逆转大局，也未必能冲的过洋兵封锁线。


赵冠侯则就打算利用这个当口，来一次雪里送炭，借着救驾勤王，把自己乃至整个袁系的地位，都提升上去。


国难思良将，眼下金国无人可用，武卫前军、左军基本已经失去战斗力，后军尾大不掉，反成祸患，只要右军表现出自己的能打和堪用，便有大用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准备借着这次行动，搞一笔大生意，若是此事做成，袁慰亭几可一步登天，自己也能从中获利，实权名爵，皆可到手。


虽然眼下金国朝廷如风中残烛，但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趁着这艘大船没沉，多捞一块木板，就是一块木板，而要想多捞一些资本，名位二字，也至关重要。


当然，要做到这一步，袁慰亭那边必须有明确答复，这几天在电报房子里，就是与山东方面进行请示，如今袁慰亭终于下定决心，这大事就可以开始运作。他这次豪赌，所需的物资不少，从军械到粮草，都得简森供应。


简森有求必应，将他所需的物资准备的很足，只是知道这一次，又得分别许久，夜晚之间，不免几番恩爱。赵冠侯轻声道：“这事要是做成了，你修电车的计划，肯定能做到。不但如此，将来山东的电车、电路，也都由你包了。”


简森心满意足的倒在他怀里“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当心一点，不要冒太大的风险，我需要你活着，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我当然希望自己的生意可以做成，但是我绝不希望做成生意的代价，是失去你。对我而言，你比生意更重要。”


“放心吧，有你这迷人的妖精在，我怎么舍得死？”赵冠侯一笑“这次虽然冒一点风险，可是从收益的角度上讲，很值得。当然，前提是你得把我送到京里，还得拖延一下联军的进程。”


“没问题，这两件事，都很容易。我可以使他们的进攻延后两天，而这段时间，足够你的部队到京城了。但是你为什么不让大军进京，反倒是让他们去怀来？”


“进京？进京就得去为老太婆挡洋兵，这事太蠢了，我肯定不会干。第一，挡不住。第二，挡住了也没好处。她最多说两句右军能战，褒奖一番，发些内帑下来，这些都没什么用。我跟你说句实话，这话不能跟毓卿说，否则她会急。我就没想过帮大金打仗，也没想过，为这个朝廷卖命。”


“那你的选择是？难道你想自己做皇帝？”


“不，我没想过自己做皇帝，那太蠢了，我只想让自己活的舒坦，让自己的女人活的舒坦，其他的，能管多少管多少，管不了就算了。就像这都统衙门一样，我尽量保下这一方父老，可若是将来都统衙门有变，实在保不下，我也没辙。我这回一走，这边的担子，就要落在你身上，力之所及多帮我一些。”


简森甜甜一笑，“我是个商人，想要我帮忙，你需要付出代价，现在，就是看你的代价给的多少的问题了。”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欢快的气氛之中。


通州，联军前线指挥部。


金国的抵抗，远不如预想中激烈，所谓的勤王之师，或是保国义民，在联军面前的表现，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不堪一击。即使是那些令联军缩手缩脚的青纱帐，也并没有伏兵隐藏。


所有的部队在与联军接战之后，甚至不到白刃战环节，只需要开几炮，或是打几排枪，就会仓皇败走。有一些号称精锐的部队，会朝着联军胡乱放枪，等到弹药打光，就狼狈逃窜，也形不成什么威胁。真正迟滞联军脚步的，并不是这些散兵游勇级别的抵抗者，而是联军自身的给养输送。


联军在前线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人，但是京城里的守卫部队，估计在五、六万人以上，而且还有着高大坚固的城墙，内外城防御体系，即使狂妄如铁勒者，也不会认为这座城市好攻。尤其是，联军进驻通州之后发现，金国的粮仓城市，居然库空如洗，原本计划中，缴获通州粮食作为军粮的计划彻底失败，不得不暂时停止前进，等待后方军粮运输。


除了粮食以外，他们还需要攻城重炮以及炮弹，前线的伤兵不多，可是因为水土不服以及中暑等原因，出现了不少病员，都需要运到后方休息。偏在这个时候，津门方向传来消息，火车出现故障，需要抢修，粮食弹药都改回人力运输，但是速度上，就上不去。


瓦德西无奈的摇着头“先生们，根据测算，我们需要在通州驻扎两天时间，直到我们的补给品到来，在那之前，我不建议对京城展开进攻。”


“同意。”扬基的指挥官沙飞上校附和道：“我的部队弹药消耗很多，需要补充了弹药之后才能前进，而我们是一个整体，京城的利益，属于各国共有。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先于其他国家对京城展开进攻，否则的话，都将被视为背信弃义。”


他边说边看了一眼阿里克谢耶夫，铁勒的一支骑兵队，在不久前刚刚向京城附近骚扰了一次，以白刃战击溃了城门外的一支驻守部队。甚至只靠这支没有重装备也没有攻城器械的骑兵，就几乎攻陷了永定门。


但是这种行为，显然被各国所不容，现在几国同时发难，逼迫着阿里克谢耶夫必须承诺，与各国共同行动。


众怒难犯，即使是铁勒人也不能同时与各国起衅，阿里克谢耶夫只好一点头“我尊重各位的意见，铁勒部队将保持与各国的步调一致，不会擅自采取行动。只是我们的士兵远离家乡作战，需要释放他们的情绪，需要女人，需要酒，否则很难维持他们的士气。可是都统衙门的效率实在太差了，他们总是在女人的数目上讨价还价，提供的肉食和副食，也不够多。而且，他们送来的女人有问题，我的士兵有不少人已经感染了疾病，我认为，他们是故意的挑选一些病人，来削弱我军的战斗力。”


福岛安正笑了笑“中将阁下，您的抱怨我也很理解，但是这种指责全无必要。不管多好的女人，到了这种地方，都会生病。而且金国自身的医疗水平就很差，有病人非常正常。要想保持部队战斗力，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纪律。还有，到了京城里，这些都会解决，京城里，有许多豪门贵女，她们都很干净也很健康。”


几名司令官同时笑了起来，举起酒杯“那好，为了纯洁的少女和我们士兵的健康，干一杯！”酒色赤红，色同血浆。


自津门至通州沿线，联军的防范并没有松懈，大批的士兵往来巡逻，盘查着一切可疑分子。事实上，沿途的村庄，已经有一半以上，被联军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捣毁，人头和死尸随处可见，吃过死人的野狗，甚至敢于对单行人发起攻击。剩余的村民也不敢再待，向着更远的地方逃避，人口稠密的北直隶，竟已经到了百十里难见生人的地步。


一支来自津门的运输队高挑着阿尔比昂军旗，在烈日下全速前进，队伍的车辆很多，装运着大批物资，押运的部队约有一个连，军容整齐，步伐一致。其成员自军官以降，只有一名洋人，余者都是华人。


负责警备的部队一看便知，这是阿尔比昂的华勇营，自殖民地招募的华人，组成部队担任此次作战任务。不过其招募的华勇素质不高，与天竺锡克兵比，不过半斤八两，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优秀的华勇部队。


由于他们的手续很完整，倒是没什么疑问，只有一名军官随意地问道：“你们来自哪里？为什么之前见到的部队，跟你们完全不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是自香港招募的华勇，事实上，在被招募以前，我们都受过训练，现在承担的是津门治安工作。”那名华人军官以带着广东腔的英语回答着“这次的物资数量太大，所以才由我们押运，平时，我们只负责维持租界治安。”


“好吧，西摩尔真奇怪，这么好的部队，却不用到前线上。祝你们好运。这路上连个人都看不见，够你们受的。”


这名军官并不知道，就在这支输送队通过他的防区之后不久，就利用两支巡逻队防区的空隙，直接下了官道，钻入茂密的青纱帐中。一到了这里，部队全都放松了下来，赵冠侯摘下军帽，对众人道：“弟兄们，大富贵就在等着你们，敢不敢去拼一把！”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霍虬带头高喊，余下部众也放声高喝。


赵冠侯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同来的瑞恩斯坦“瑞恩斯坦伯爵，你决定了？”


后者微微一笑“当然，从现在开始，伟大的瑞恩斯坦伯爵，就是赵冠侯阁下的私人军事顾问，让我们用剑与盾牌，去夺取武勋，用烈火来锻造自己的荣誉，目标怀来，全军前进！”

第二百五十七章 日落紫禁城（上）


怀来县是出居庸关的第一站，乃是京绥要冲，本是个极繁华的所在。可是自飞虎团兴以来，怀来的治安日差，行商渐少，整个县城的管理权，逐渐为飞虎团师兄所侵夺。加之津门失守，溃兵先窜京城，后奔怀来，向热河方向逃窜，处境就越发艰难。


飞虎团于本地的师兄亦是个警觉之人，深恐朝廷见飞虎团作战不利，改弦更张，实施剿灭。随将城池的东、南两门用沙包堆死，只留西门出入。


西门平日也是关着，叫城方开，飞虎团民持刀挺叉日夜值守，盘查过往商贾。如果往来公文，则以箩筐从城头上吊起吊下不许信使进城，公文经大师兄检查，允许放行，才能收发，其形几与篡逆同。


干燥的热风，低沉的气压，让人呼吸艰难，心情也就格外沉闷。几个飞虎团民靠在城垛口里，脱了光膀子，拿了蒲扇扇风。在身旁，放着个半生不熟的西瓜，聊以解暑。


往来的公文渐多，而消息越来越不好，即使那个大师兄怎么对大家说神拳显灵，杀死海外洋人无数，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海外洋人越来越少，眼前洋人越来越多，看来老师父们法术太强，把洋人杀的胆寒，集体到中原避难。这一来，自己的日子怕是就难过了。


从京城里，已经有一些难民逃到这里，不过要么被抢光盘缠，要么干脆就不许进城。按大师兄的说法，不能让这些人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大家心里也有数，一旦飞虎团失势的消息传开，不用官府动手，本地的士绅怕是就很难绕了自己。


另外，他们也听到了一个消息，两宫可能要离京避难，若果真如此，则怀来是必行之地。大师兄嚼着草棍，冷声说着“球的两宫！皇帝、太后，那是在京里，大家才承认。自古来虎不离山，帅不离位，国难当头不留下来跟洋毛子拼命，反倒先跑，哪里还能算两宫？只要是出了宫的，一概不认。”


他不是不认，而是不敢认，生恐承认了皇帝，自己就危险了。几个部下颇有些担心的对望着，不认皇帝，就是谋反，这个胆量，他们可是没有的。


远远的，一乘马车向这边驶来，赶车的人很急，鞭子摇的快，烟尘荡起老高。在马车旁边是十几个跟班，衣着很光鲜，但是脸上都是尘土。这一看就是逃命的富家子弟带着长随保镖，估计也是从京里来的。一名头领问道：“大师兄，要不要开门放他们进城？”


大师兄举着千里望端详了半天“开吧，别开太大，把人放进来几个仔细搜。我看他们是二毛子，身上准有洋货，按规矩，把洋货没收，人赶走。”


所谓搜洋货，现在已经不在意火柴、洋布，在意的是洋钱、洋钞。造反的胆量没有，逃跑的智慧总是有的。但是怎么也得有笔钱在手里，才好做盘缠。几个团民下去开了城门，却只放了车老板及几个长随进来。


那位少爷排场极大，在车厢里不动身，一名团民斜着眼睛道：“这是哪来的？这么大的排场，居然连车子都不肯下，难不成是瘫子？我们大师兄掐指一算，怀疑你们是二毛子，走，跟我们去坛前焚表，以定忠奸。”


搭话的跟班是个身高体健的大汉，身上穿着短打，似乎是个镖客。他朝这名团民一笑“这位爷，您那大师兄法术不灵啊，这车里真不是个二毛子。”


“混蛋！敢说我们师兄法术不灵？我们大师兄的法术几百里第一，说他是二毛子，肯定就是。不信的，就让我们搜一搜。难不成……里面是个娘们？”这团民嘿嘿一笑“要是那样，也得下来，也得搜。”


那长随也不恼“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敢肯定他不是二毛子，原因是：他是个洋毛子！”


话音刚落，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这名团民的面门，不等他反应过来，枪已经响了。这些进来的跟班此时都已经抽出暗藏短枪，枪声大做之中，十几名团民已经倒在血泊里，剩余之人惊恐的四散奔逃，刀枪扔了一地。城头上，大师兄手中的千里望已经落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远方。荒凉的驿道上，沙尘渐起，一支部队由远而近，正向这里席卷而来。


瑞恩斯坦取出车里的黄龙旗，扔给霍虬“去，把旗子插上，按照你们大人的指示，接管这座城市。这里的知县，由我去跟他谈，我是个洋人，可以不讲道理。他就继续做他的囚徒吧，这个功劳，注定是我们的。”


京城里，求和的意思已经越来越明确，朝廷的态度也越放越低。即使端王再怎么催促，后军也再不肯听他的话，去攻击使馆。北堂那边的围攻，也被勒令停止，粮食、蔬果、医生、药品，都向里面运送。甚至于慈喜太后愿意改变自开国以来棺材不入内城的规矩，允许洋人死者的尸体放入棺内，存入内城，但是这一切，来的都太晚了。


任何的善意，都不能阻止联军的军靴，而本该守卫京畿的军队，却已经不听调度。后军的人马奉令出城防卫，因为没有地图，不知道该去哪里，转了一圈不得要领，又转了回来。处于巨大压力之下的后军，开始疯狂的洗劫着京城里的大宅门，抢夺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财宝金银，董五星不但不加以约束，反而主动派亲军参与。


韩荣的武卫中军试图拦截，反倒是差点遭到乱军攻击，他亲自带了顶马前往，杀了几十颗人头，却也无助于稳定局面。而加入这种打抢队伍的，还有飞虎团。


他们进京之后，钱粮全赖官府调拨，眼看官府对于供应逐渐短少，又不准他们攻杀洋人，意识到大难将至，不少人开始加入抢劫者的行列，在发上一笔财之后，自德胜门出城，逃之夭夭。


京城里家家闭户，人人自危，一些谣言，也在京城里散布者。诸如洋人已经打到了城外，旦夕间就要破城。又或者说，洋人已经把京城围了，出城也会被捉住。总之，与之前所有的谣言，都是飞虎团把洋人杀光了一样，现在的谣言全都是一边倒的，改为洋人取得全面胜利，京城危在旦夕。


乐寿堂内，依旧是韩荣独对，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看来那棵关外人参，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慈喜也知道，军事上接连败北，韩荣劳心劳神，就算是好人，在这种打击下也会病倒，何况他本就病体沉重，这下就更是雪上加霜，自己却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了。


天佑帝坐在一旁，面无表情，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珍妃已经被二总管推入井里淹死，自己却连为她说话讨情的胆量都没有，乃至想说话时，木已成舟。家尚如此，何况于国，自己这个皇帝，又能济的了什么事，一切……都随他去吧。


他在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梦，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幻，那么不真实。莫名其妙的宣战列强，接着就被人家一路打到了京城，自己的女人要被推入井内淹死，接下来，又要干什么？


慈喜连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看他恍惚的样子，慈喜却也没责怪。她也知道，自己淹死珍妃的事，让母子两有些缓和的关系，再次降入冰点。但是，珍妃不死，就可能撺掇皇帝利用这次机会，借洋人的势力复辟。是以要么珍妃死，要么皇帝和珍妃一起死，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选择而已，皇帝大概是不会明白这一切的。


这个时候她必须和天子保持一个母慈子孝的外部形象，这样才能把战败的责任推卸开，有天子挡在前面，将来惩办祸首，就没人能怪到太后头上。是以，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见怪，反倒是以慈母的口吻，叹了一口气


“唉，这话怎么说的，皇帝年纪小，还没经历过这个。不像我，当初跟先帝爷北狩过一回，好歹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怜的皇帝，怎么年轻轻的，就也得遭这个罪，这让我将来，又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她说着话，竟是有了几分悲伤的情绪，老泪横流，韩荣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老佛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如今的局面，皆是端、庄两府、刚烈、徐同，这些人闹出来的。如果没有他们蒙蔽圣聪，夸耀飞虎团邪术，绝不至于有今日的局面。今日之事过在彼辈，不在老佛爷。”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徐同的家，听说被飞虎团抄了？大师兄还把他从端王府拉出去，当街斥骂？他是大阿哥的师傅，一帮子平民也敢骂他，这已经没了王法，形同叛逆。可是外人怎么知道，飞虎团跋扈至此，只当朝廷和他们是一头的，我这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冤枉。”


天佑帝见慈喜啼哭，又觉得有些不忍，他本就是优柔寡断，临事不决的性子，此时竟又有些怜悯起来。开口问道：“韩荣，洋人的情形怎么样？”


“洋兵……已经到了城外，正在安炮，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开炮攻城了。今晚上，可能紫禁城这边也会有动静，万岁勿惊。洋人的炮打不了这么远，进不了咱的内城。”


慈喜问道：“你估摸着，咱们能守几天？”


“这……奴才不好说，也不敢说。”韩荣摘下顶子，磕头不止“奴才手下，只有山东人马可用，其他的要么不能战，要么不奉调。可是这山东兵……”


“这几营山东兵不能动。”慈喜一句话就封死了韩荣的请求“赵冠侯还是没有消息么？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愿他什么事没有，否则，国朝就又折了根栋梁。他留下的兵算是顶了大用，正因为有他的兵在，城里面才不至于闹的不成话，那些个心怀鬼胎之人，才没做出什么天佛不容的事情。我不该让他去河西务送死的，可惜了一个忠臣。这几营兵是保驾的，绝不能挪动，到了必要时候，我们手里得有兵在，你懂么？”


“奴才明白。”韩荣心知，慈喜是不想让几营精锐消耗在守城之中，只做突围护驾之用，换句话说，就是打算弃城而走了。现在西苑之外都摆着两门炮，炮口对着外面，不用说，就是防着端王弟兄的。


既然请兵无望，城池失守只在旦夕，他所能做的，就是怎么样把两宫顺利送出城去。慈喜问道：“大车准备的怎么样了？”


“乱军来抢了一次，但是被右军给杀了很多，现在我们手里还有一百八十几辆车，都已经装满了。另外找了十几辆车，是给老佛爷和皇上还有宫妃的。”


“宫妃就算了，带的人多了，走起来会很难。只带一个瑾妃，还有庆王府的三格格、四格格。这两个姑娘我很喜欢，带在身边，陪我说话。荣寿大长公主、素筠都跟我走，其他人就留下吧。京里面不能没人维持，章少荃到之前，就看老庆的手段了。”


这时庆王的牌子已经递进来，慈喜吩咐道：“叫他的起，让他准备着，他今天的角色，一如当年的六爷，责任很重。他的才具不如六爷，现在就看他的忠心了。这一遭，只要把事情办好，将来少不了他的好处。仲华，你先下去。”


韩荣跪安而出，慈喜趁着庆王未至，招来了一旁的李连英“我让你准备的百姓衣服，可曾准备齐了？”


“回老佛爷的话，奴才都已经准备停当了。”


“那就好，这两天恐怕就要用的上，赶紧放到手边，省得到时候抓瞎。”


李连英和天佑帝，此时都不怎相信，偌大的京城，真的这么不堪一击？即使是拼一拼，也能拼上十天半个月。但事实证明，城池沦陷的速度，比之慈喜的想象更快。


一晚的炮火准备之后，第二天天一亮，联军即对京城实施白刃突击，而城外的百姓居然主动向联军提供梯子助其攻城。守城方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开始撤退，大金的都城，城高壁厚的欲仙欲死，只一个晚上，就沦陷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日落紫禁城（下）


京城里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秩序，随着洋兵的进城，彻底崩坏。溃散的士兵、团民开始疯狂的袭击着每一个宅院，抢劫所有他们看见的财物。女人身上的首饰、衣服，乃至于孩子脖子上的项圈，也一概在内。


火光熊熊，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至于这火是人为施放，还是炮弹导致，此时却已经无从考察。妇人们的尖叫，哭喊，男子愤怒的吼声以及得意的笑声交织成一片，来自于内与外两方面的加害，同时降临到居民的头上，灾难已经不可遏止。


端王承漪兄弟早已经收拾停当，家里的管家哭诉着，原本在端王府设坛的飞虎团师兄，带着一干团民居然带头行抢。多亏端王府护卫中本有不少格斗高手，外加府里有枪，损失不大，可是飞虎团放了一把火，眼下兵荒马乱，这火十分难救，王府这一回，怕是要受很大损失。


承漪骂道：“这帮不通人性的东西，连我这个饭东都抢！早知道是这么一群玩意，就不养着他们了。到现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回可是闹了笑话了。”


贝勒承濂道：“二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洋兵破了外城，内城也守不了多久，咱现在得做一件事，保驾。”


承澜道：“保驾？为什么？我们手里又没有多少兵，怎么保？依我看，得先保咱的家眷。”


“糊涂，家眷自有人保，不用你我操心。二弟管着虎神营、神机营，这时候要说没有兵，这话站的住脚么？保驾保的不是老太太，是保咱侄子，只要他不倒，咱就有机会。再说，前者咱闹了那么一回，老佛爷心里别扭，不趁着保驾赶紧的往回找一找，咱们将来就都没好日子过了。”


承漪也明白过来“大哥说的对，走，咱哥三个进宫保驾去。还有，叫上子良，他是军机，这个时候得指望他了，有他护着咱们，太后也不好对我们苛求。再派人去找老道（徐同绰号）……”


“老道够戗，他被飞虎团当街连骂带打，一气之下回了老宅，这会怕是出不来了。先别管他，奔大内，最多叫上庄王。”


内宫里倒是十分安静，似乎洋人的进攻，如同梦幻，如今梦已醒，人仍在，江山安定，国泰民安。但是，眼前一地跪倒的臣工，却在提醒慈喜，危机并没有过去，一切才刚刚开始。


外城失守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慈喜的预期，她也有些慌张，紧急召见军机，结果来的除了韩荣只有刚烈、赵舒两人，余者皆不曾到。倒不是说其他军机不肯来，而是路途未必通，想来，也不一定来的了。


慈喜看着韩荣“后军现在情形如何？”


“后军……已经逃了。”韩荣很有些惭愧的回奏“董五星出了彰义门，一路放枪，往西走了。不过城里还有一些人马，奴才可以把他们整顿起来，让他们跟着护驾。”


承漪道：“奴才手下，也能聚集起一些神机营、虎神营的兵，千八人，还是可以凑出来的。”


“千把人，能顶什么用？”韩荣心中恨极了承漪，这个时候干脆发难。“洋人兵多，铁勒的哥萨克马队很厉害，比我们的黑龙江马队更狠，如果追上来，就这一千多人，能顶的住么？端王当初一力主战，此时必有办法。”


承漪见韩荣挤兑他，这当是有火也发不出，把个脸气成了猪肝一样，半晌之后，才吭哧道：“这……这时候奴才也没有办法，只有张白旗，投降。”


“投降？”慈喜看了一眼他“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我们可以先要求停战，然后讲和，条件可以商量，端王是管事务衙门的，这事应当他去。”


承漪摇摇头“老佛爷，奴才无能，办不下来此事。请老佛爷降旨，让庆王前去办交涉。奴才情愿辞去事务衙门的差事。”


“你只辞去事务衙门的差事，就没事了么？”慈喜哼了一声“要我看，你什么差事都不应该有！就连你这个郡王，也不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办法就要试一试。韩荣，你去联系老庆，让他跟洋人去办，我和皇帝娘两个的性命，就在这上头了。事务衙门从现在起，归老庆全权负责，所有条件，都可以谈，他只管签字，我都承认。”


“奴才明白！”


韩荣磕个头告退而出，慈喜又看看剩余的人，“你们先跪安，等着我叫。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回府。”


这几个人先后告退，慈喜伸手叫来李连英“连英帮我梳头，皇帝，你去换衣服。”


天佑帝一愣“亲爸爸，不是说让庆王去办交涉么？若是交涉能成，也许我们不用走……”


慈喜摇摇头“傻哥，兵临城下了，这个时候你就算想求和，人家也要肯才行啊。我和韩荣是唱的双簧，他是去外面吩咐大车起驾，调兵送咱们出宫。至于办交涉，也得是咱们先出了城再说，难不成让洋人抓了活的，再来和咱们谈么？”


天佑帝这才知道，自己太过单纯，又一次露了怯。连忙起身摘帽脱袍，换了一件半新的玄色湖绉长衫，外面一件破马褂，头上扣了一顶六块瓦，显的很不起眼。慈喜太后，这时已经解了旗头，略略梳一梳，三盘两绞，便梳成了一个汉妆的坠马髻。


她故做大方的一笑“怎么样，我现在像不像个汉人老太太？真没想到啊，从宣战列强到今天，这么点日子，我就得穿这身打扮了。祖宗有灵，庇佑着我们母子平安无事，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刚烈、承漪谁都别想活！”


一边说着，一边换了汉人的平底鞋，由李连英扶着，下了地溜达两圈，便已经适应。大阿哥濮儁被崔玉贵领了来，也换了身汉人的打扮，他年少并不知道害怕，反倒是觉得好玩。抬胳膊动腿，依旧不老实。


慈喜看看崔玉贵，问道：“你的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五十名快枪手，跟着车跑，保证万无一失。”


“他们听话么？”


“老佛爷放心，都是奴才一手带出来的，保证我说什么他们都听。”


“你说什么，他们都听？好啊，传我的话，让他们留下守紫禁城，人在城就得在，不许后退半步！”


崔玉贵一愣，此时留下就等于送死，这五十人是他的心腹，也是他全部的实力，怎么就这么扔了？慈喜哼了一声“没人替咱们殿后，你当走的了么？怎么着，我说话你敢不听了？”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吩咐他们。”


“利索着些！”


李连英心知，崔玉贵和大阿哥走的太近，之前端王闹宫的时候，崔玉贵手下的快枪手不露面，已经犯了慈喜的忌讳。这回逃难，路上难保不生变故，慈喜显然是不希望自己身边，多一支不易掌控的武力，先行把这支人马予以废除。


慈喜起驾时，内城尚未失守，联军也不曾想到，金兵竟然如此勇敢，临阵脱逃之决心，丢盔弃甲之勇气，自己实在望尘莫及。


原本预想中几个月的城堡围攻战，竟然这么快就结束。这导致原先的军事部署全部失去作用，自己的节奏也被打乱了。各支部队之间，变成了竞赛，比着谁先进入城市，谁先升起自己国家的旗帜，谁又能抢到更多的战利品，场面变的一团混乱，内城短时间内并不难守，因此慈喜走的倒不至于太过慌乱。


随驾的除了端庄两府外，另有庄王以及韩荣、刚烈、赵舒三军机，以及庆王的女婿，外柔然亲王，精通摔跤技击的那彦图。三、四两格格并瑾妃与慈喜同车，大阿哥车上跨辕，他原本就喜欢驾车，做这差事，反倒是觉得兴奋，并不为难。


慈喜又看看门外候驾的庆王“老庆，你的女儿在我身边，保证她们没事，有我的就有她们的，不会受委屈。京里就要看你的手段，切记，一切以退了洋兵为要，条件之类，都好商量。”


庆王也知，这是拿自己的女儿当了人质，并不点破，只说道：“老佛爷放心，奴才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趁着洋兵还没把各门都堵死，老佛爷还请着赶快动身。”


负责护送的兵队，就是武卫右军。京城攻防战一开始，右军就没参战，此时曹仲昆、李秀山两营，担任护军，开路的则是段香岩营，最后发来的两营兵殿后。慈喜了解过，这些兵里，最后来的两营是山东护路军出身，战斗力并不足恃，对其的期望也不高，只求着其他几营能够发挥作用，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尤其韩荣那一百八十几辆大车上，装的都是宫中藏宝，万不可出了意外。


宫里由于有准备，这些大车都是右军保护的，因此走起来容易，三格格则说着“京里现在想找辆车，其实也很难。这都是老佛爷的洪福，否则的话，可是找不到车子。后军差不多，把城里的车都抓光了，连匹拉车的牲口，都找不见。”


慈喜暗想：这又是赵冠侯的先见之明了，如果他不是提醒韩荣先备下车，今天走起来，绝对没有这么从容。人固然可以走，那些藏宝奇珍，历年积蓄，怕是要被洋人劫掠一空。如今，白银都已经埋到地下，藏宝都装在车上，纵有损失，也不会太大，这一遭，又是他的功劳。


国难思良将。这时不免又有些后悔，不该为着天家体面，把他派到河西务去打仗，白白损一虎臣。只盼望着老天开眼，他能从战场上活着离开，也为大金留一点元气。


街上、路上，全都是难民，慈喜又不能暴露自己身份，否则怕是连走都走不成。车子走的很慢，这当口，前面忽然响起一阵爆豆般的枪响，两个格格与瑾妃只当是洋人兜头打来，只吓的面无人色。倒是慈喜比她们镇定些，想着车外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段香岩的兵，在前面开枪吓人。一听枪响，老百姓都吓跑了，这车走起来，不是就快多了。”


慈喜也感觉，车走起来，果然不像方才那样如同蜗牛，速度快了不少，只听有人高喊道：“这是我们武卫后军的车队，谁敢拦，就砍了没商量。”百姓一听是武卫后军，都躲的远远的，反倒是让车走的容易，慈喜心头一定，复又一悲，原来董五星的后军，在百姓心里的地位，已经如同匪徒，而自己这么长时间，纵容匪徒肆虐，这实在是太过后知后觉了。


等到车子出了城门，她轻轻拉开一道车帘回头望去，但见这巍峨城墙，城楼、炮台一应俱全，却在洋兵攻击之下，一夕沦陷，心内悲从中来，只想着：今日一走，倒是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再回来之时，这城池上，是否还飘扬着黄龙旗，这天下到底又姓了什么。


就在她将要放下车帘之时，却见城头上的黄龙旗缓缓落下，一面白旗正费力的升起来。


彰仪门外，董五星催促着自己的部下“快点快点！手脚利索，不能拖延，让洋人追上来，咱就全完了。”


他的后军在京城里大肆抢夺，连户部的银库也被抢劫，自上至下，都发了一大笔财。光是董五星自己，所得的银钱就不下百万。多少名门巨室，一夜之间，就被其抢个精光。


他倚仗有后军护身，朝廷绝不敢治罪于他，否则后军就会整体哗变。再者，他已经想好，把银子运出去以后，运往老家，自己就去保驾。以保驾为名，行劫驾之实，到时候圣驾周围都是后军，就更不敢对他下手。大不了就来个革职永不叙用，凭这笔巨款，也足以安度晚年。


李来忠在旁侧马相陪，他所得虽比董五星为少，但也有二十万以上。其所想的是靠这笔钱作为军饷，回到陕、甘以办团练为名招兵买马，不几年就可起兵造反。到时候将两宫扣留于陕西，挟天子，即可令诸侯。


两个人各怀心思，手下的部队都是心腹嫡系，内中有不少都是后军的将领，此时全都充当了力夫。驭手拼命的摇着鞭子，驱赶着牲口，一干红蓝顶子武官，在后面推车。所有人的积蓄，加上官兵自己抢来的钱，车队占了很长一段路，尘土荡起老高。


董五星看着周围地形，见两旁都是高高的青纱帐，他是老军伍，只看的毛骨悚“这是什么鬼地方？赶快派人去查查，有没有埋伏。”


李来忠道：“大帅放心，洋人现在都在追两宫，没人顾的上埋伏我们，如果我所想不差，两宫此时已经离京出德胜门，奔榆林那边走了。洋人的耳目灵通，必有所知，都会去追他们，再说洋人也不喜欢搞这种埋伏。现在时间紧急，没功夫派斥候尖兵，搜索这么大一片地方。”


董五星点点头，举起手，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此时，空气中，传来了一声脆响。仿佛是某个士兵打了个响鞭，又或者是谁扔了记炮仗。李来忠刚一愣神，却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摸去，满手红白相间，再看董五星，已经直挺挺的摔下了马，太阳穴处血流入注，一发子弹，已经射穿了他的要害。


李来忠大惊，周围不见洋兵，这是谁开的枪，就在他刚要策马飞奔时，又一声轻响，李来忠只觉得有人用锤子在他头上狠敲了一记，让他在马上再也坐不住，左摇右晃的向下跌落。迷茫之间，他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情景，一生景象历历在目，随即，就是一片黑暗。


武卫后军的人大惊失色，军兵们摘枪抽刀，四下乱看。这时，枪声大做，两旁玉米地里，几面洋人的旗帜高高挑起，随后就是一排又一排的子弹打出来。虽然不见人，但只是这种排枪，加上洋兵的压力，就让后军失去了斗志。


主官及军师被杀，其他人群龙无首，士兵还在护着车，根本组织不起抵抗。等到大批伏兵举着刺刀从高粱地里杀出来时，这些后军士兵只能仓皇的向后逃窜，跑的慢的，就被一刀刺死。至于杀出来的是哪国洋人，已经顾不上了。


张怀之看着那些被丢下的大车，以及上面那成箱的白银黄金，哈哈大笑“大人神机妙算，我是服了，你怎么就知道，董五星要走这条路。”


“没什么，他的队伍能走的路不多，只有两条，再一扫听他把车停在哪，就好办多了。再说另一条路上是两宫的车驾，他也不敢走。在这埋伏，准没错。这些钱是他的不义之财，现在，归咱们炮标了。这钱是第一步，接下来，我去带你们夺个功名前程，赶紧动手！”


炮标的士兵开始了兴奋的搬运，赵冠侯则给米尼枪重新压入子弹，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这只是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人要死。自己，还有的忙。

第二百五十九章 用心良苦


一部马车歪倒在路旁，拉车的牲口被射杀了，由于其是先被拦住，后被杀死，车内的人并没有因此受伤。只是被十几个身高力壮的铁勒骑兵从车里，硬拉了出来。


马车旁，原本也跟着二十几个护卫，且带着枪，但是与这些来去如风的哥萨克骑兵对上，根本不是对手，两轮枪挡不住人，就全都逃了，只把车里的人扔下。


车上的，是韩荣的女儿福姐外加一个得宠的柔然侧室那氏。看着十几个高大的铁勒兵，不怀好意的看着两个女人的前胸，又身出毛茸茸的手，摸向她们的脸蛋，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不由发出阵阵绝望的尖叫。


她们是在德胜门外出的事，由于宫中藏宝既多且贵，韩荣亲自押运，自己的家眷反倒是顾不上。只留下了一支护兵，护送着家眷离开。他的发妻及爱子，跟着太后的车在一起，继室并福姐一车，被落在了后面。按说她们带着护兵，倒是不怕洋人游骑，不想一经遭遇，护兵全不堪用，只顾自己逃命，把两个女人都扔下了。


福姐儿学过洋话，拼命的用阿尔比昂语喊着“我们是贵族，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把你们的手拿开！别碰我！我要见你们长官！”


几个哥萨克骑兵互相对视一眼笑的更起劲


“你这头脏骡子，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了一个会说阿尔比昂话的女人，我打赌，她一定是一位公主。”


“我跟你想的一样，这个年纪大的，一定是皇帝的妃子。哦，这个国家太棒了，妃子、公主，还有比这更过瘾的事么？我想说，我喜欢贵妇！”


那氏像母鸡护崽似的张着胳膊，挡在福姐前面，“几位大爷，你们行行好，放了我们……求你们……你们可以把我的首饰拿走……只要放了我们。”


一个骑兵伸出手，在她的胸脯上摸了一把，顺势一把就撕开了她前胸的衣服，露出里面的水红抹凶。那氏尖叫一声，情知不免。跪倒在地，拼命向这些洋兵磕着头“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都冲我来，别碰她，她还是个孩子！福子，别管我，快跑！”


福姐转身未逃两步，就被一个高大的洋兵一把抱住，硬拖着走向了树林，几个洋兵围住了那氏，另外几个人则跟着进入树林。福子拼命的挣扎踢打，用小脚在洋人的身上猛踢，但是铁勒兵毫不留情的两记耳光打下来，扇的她眼前金星乱冒。从小到大未曾挨过打的她，竟是不敢再反抗，只绝望的抽泣起来。


外面忽然响起了几声枪响，一个铁勒兵回头看去“见鬼，他们在干什么，那女人我还没试过，为什么要杀死她。”


“也许只是走火，要知道，那些老爷发下来的枪，永远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身材最为高大的铁勒兵脱下了裤子“我自己的武器，才最有效。各种意义上都是！”


他边说边扯开福子旗袍的大襟，福子的腿被洋兵紧紧的压住，两手被按在头部两侧，徒劳的挣扎着，却根本无力反抗。一只花盆底被一个士兵脱下来，收入怀中，似乎准备当战利品。另一个洋兵，则抓着她那只着雪色罗袜的纤足，放到鼻子下面用力的嗅，口内发出怪笑声。福子绝望的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紧闭的眸子流淌下来。


她知道，自己完了。即使这些洋人不杀自己，将来也只能上吊吞金，总之不能苟延残喘，留在世上丢阿玛的脸。可就在她陷入绝望之时，又一声枪响传来，这声枪响比方才要清晰的多，就发生在耳边，随后就是几声怒吼。


福子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只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铁勒士兵已经离开自己，抽刀在手，跟另外几个洋兵围攻向一个人，而地上，倒着一具洋兵的尸体。


被围攻者一手持左轮，一手持刀，虽然被几柄锋利的弯刀围攻，却灵活如同游鱼，在刀网中往来穿梭。猛的甩手一枪，又一名洋兵倒下了。


剩余的铁勒兵知道，此时如果去拿步枪，只会被他各个击破，都加快攻击速度，试图在对方的左轮枪再次发射前，将他砍成肉酱。这几名士兵都是战阵刀法，招数不多，可是极为凌厉，杀性十足。


但来人的身手也不弱，身形如同疾风一般，在数名高大雄壮的洋人围攻中，左躲右闪，敌人的钢刀虽然如同猛兽的獠牙般致命，但他总能在极危险的环境中躲开。


福子这时已经认出来，来救自己的，就是以前见过的那个赵冠侯。那时，只知道这是个办洋务的人才，此时才知，竟然是个如此了得的武将。


她躺在地上，一时竟是忘了起来，只看着赵冠侯与几名铁勒兵搏斗，动作干净利落，如同行云流水般潇洒飘逸。恍惚间，她竟是有了一种错觉，自己依旧在京城里，正在戏台下面看堂会。戏台上，扮武生的赵冠侯，正与几个龙套打把子功，等到收了锣，阿玛就会吩咐一声传宴，自己一准赏他一个顶好的物件，他打的实在太好看了。


一名铁勒人惨叫一声，胸前血线狂飑，人踉跄而退，如同倒了一面墙壁一般倒在地上。他倒下的位置，离福子躺的地方不远，一张狰狞的脸，正对着福子的脸。那人此时并未咽气，发出巨兽般的喘息。看着他丑怪的模样，痛苦的神情，福姐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并不是在看戏，这里是会死人的。


她蜷缩起脚，歪斜着站起身，在身旁胡乱的摸索着，猛的抓到了一块石头，她毫不犹豫的将石头举起来，朝着那名倒地的洋兵头上，重重的砸了下去。


鲜血溅起，喷了福子一脸，那名洋兵发出了一声狼嚎般的惨叫声，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因为受伤太重，而动弹不了。福子木木的立在那里，竟是被自己这一击吓的傻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那洋人，与那双充满血丝的环眼对望，既不懂得避开，也不懂得动弹。


直到一只手在她肩上推了一把，她才回过神来，只见，几名洋兵已经尽数被杀，赵冠侯丢了兵器，在向自己施礼。而推自己的，则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俊美男子，等她仔细看过去，却认出来，这是易钗而弁的十格格毓卿。


韩荣与庆王的关系极好，两下多有走动，福姐与十格格，也是见过几面的。彼此没有什么交情，但是见面之下，总是相识。


这时她见十格格身边，还跟着另一个明显也是女扮男装的，就不认识是谁。另一边一个身穿大红的年轻姑娘，拉着那氏过来。那氏身上，裹着一件女人的外衣，边走边哭，看到福子亦是衣衫不整，旗头都已经歪了，脸上前胸满都是血，脚上的鞋都丢了一只，不由哭的更是撕心裂肺。


“福子，你！……老天爷，这孩子的命……”


毓卿的眉头一皱“别嚎了！统共才多少功夫，那几个洋人能干的成什么。连你都没事，她能有什么事？冠侯为了救你们，一个人杀了那么多洋兵，怎么当不上一声谢？”


福子这时也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给十格格陪着不是“您别生气，她就是个没主见的，遇到事就是这个样子。大恩不言谢，等到见了阿玛，我自然实话实说，阿玛不会亏待赵大人。现在这里也不安全，我们是不是该赶紧走。”


赵冠侯点头道：“大小姐说的对，这是支铁勒游骑，看军装是铁勒人里最为剽悍的哥萨克骑兵。一旦大军云集，我们也不好办，咱们赶快着走避走避。”


毓卿取了一双靴子“把这个换上，你那花盆底跑不快，遇到事，可是不顶用。那氏不会骑马，就还得坐车。你们两个先把扣子扣好，我把那些兵叫来，让他们收战利品。”


那氏虽然没被侵犯，却依旧哭的梨花带雨，反倒是福子比她大方的多，将扣子重新扣好，换了薄底靴，扶着那氏重新上了马车。拉车挽马都被洋兵杀了，此时有几个右军官兵，将哥萨克的战马套到车上。


这些哥萨克骑兵的坐骑，都是高大健壮毛管鲜亮的顿河马，即便是金国黑龙江马队的坐骑，也没有这般健壮。在眼下各国骑兵中，这种马也得算是最优秀的马种之一，以这种马来套车，着实算的上奢侈。


福子偷眼打量，赵冠侯这支队伍约莫有一百余人，行动迅速手脚麻利，也都有脚力。看举动严整，就与自己家的卫队不同。十格格与另外两个女子都在车边，她撩起一道车帘，小声问道：“十格格，我们这是去哪？”


“去追老佛爷的仪仗，保驾去。路上得吃点苦，你们娘两个要多担待一些。”


马鞭甩动，大车重新上路，那氏哭着道：“见了你阿玛，咱可怎么说啊？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可怎么活。”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又没真被那些洋人怎么样。见了阿玛，自有我去说话，不会让阿玛见怪的。”


福子人小心大，反倒是比那氏有主见，她托着腮，看着车窗“就这一百多人去保驾，也忒少了一点，不过啊，我觉得赵大人肯定有办法，他可不是个毛躁的主。你刚才是没看见，他是真帅，就像那杨小楼似的，就那么一下，一下，洋人就死了。”


福姐边说边在马车里比画起来，那氏被她逗的，长叹一声，这真是个孩子，刚刚差点出了大事，怎么这会，就没心没肺了。


赵冠侯则检点着自己的战利品，那一队哥萨克尽数被杀，武器弹药，乃至干粮口袋，他都仔细的检查过。那些被称为鹰之利爪的哥萨克骑兵刀，让他爱不释手，只给军官发下去。至于步枪，倒是没什么新鲜的，一看就知，使用时间比较长，甚至比起新军自己的枪，还要差许多。


再看看军装，发现这里面居然有个上尉。他冷笑道：“没想到，还逮到一个大个的，居然有个尉官让咱砍了。早知道把脑袋割下来，找老佛爷请功去。”


杨翠玉这时已经离了马车，到了他身边，以手帕为丈夫擦着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咱这回立功，又不靠人头。就是那些粮食啊，点心啊，也够立功了。只是我不明白，我们明明有钱，也有地方放，为什么不多带一些粮食。只带这么一点，够谁吃的？”


“翠玉，你不老实。”赵冠侯故意板起面孔，在她的瑶鼻上一捏“以你这么聪明的姑娘，会看不出我的用心？”


翠玉笑着低下头“别……让人看着不好。我啊，也只能猜出你的一层用心，这易到手的东西，就不会珍惜。就像是我，如果不是青倌人，而是你使钱就能倒手的。就算侍奉的你再好，你也就过几天，就把我忘了。可是就因为我没那么容易追到手，王公大臣，贝勒贵人才都追着我转，你就会多记我几天。”


赵冠侯一笑“胡闹，你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忘了你。”


“恩，有你这话，我就高兴。咱还是说正事，你若是一开始就带了大批粮食去，两宫暂且不提。那些随驾大臣见你带的钱粮多，必要需索无度，怎么供应，也不满意。总是要让他们饿一饿，再知道你的钱粮也很少，支应起来很勉强，就不好多开口要什么。有了这样的想法，吃到什么，都会感恩，不会挑三拣四，这差事就好做了。再者由简入奢易，他们先吃点苦，后面再吃好的，纵然不能和上方玉食相比，也绝对没有怨言。可是我只能想到这两层，再深的，就想不到。”


赵冠侯见左右无人，霍虬等人都远远的骑马哨探，不虞走漏消息，轻声在杨翠玉耳边道：“另一个原因就是，我要让他们受点罪！就因为这些人自己脑子糊涂，就让整个江山动荡，万民遭殃，无数人家破人亡。我的家乡被祸，师父被杀，不都是他们闹的？罪魁祸首，怎么能不受惩罚？董五星只是个开始，后面，还要有更多的人受罚，像是挨饿受苦，仅仅是底线而已。那些该丢命的，也得丢！”


他看着远方，冷哼一声，眼神之中杀意大盛，一些早就该算的账，是时候该清偿了。

第二百六十章 颠沛流离


慈喜的车队，由于事先预备充分，走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意外。部队既有开路先锋军，又有护军，复有殿军，前后队伍整齐的很。虽然没有打出旗号，但是这么多部队随行，本身就很显眼。


等到出了京城，端王等人就敢打出太后的旗号，有了名义，路上就有虎神营、后军、左军的溃兵陆续加入，部队的规模逐渐庞大起来。随后就是文武大臣，得知太后所在之后，越来越多的臣工，带着家眷前来保驾。


扶老携幼，赶着大车，拉着自己的财物及女眷，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保驾的能力。慈喜心里有数，不过是图着自己这边有兵，可以保个安全。说是保驾，谁保谁很难说。但这是人心，这些人来投，说明还支持自己这个太后，绝对要优待，不能驱逐，因此都下旨勉励。这样一来投奔者越来越多，队伍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以两宫御驾为核心，以部队、家丁、护院等组成的武力，光是战斗兵，就超过了六千人。加上文武官员及家眷，这个数字还要进一步提升。如此庞大的人力，在让人获得了心理上安全感的同时，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却也暴露出来：粮水供应，已经出现困难了。


慈喜出宫，将宫中藏珍带出大半，已经由韩荣押车，运往保定方面，秘密储藏。她的车队里，又带了大批珍宝及贵重字画古玩，甚至还有一部分金银。这些东西价值连城，自不必说，或许拿出一件，都能震动古玩界。可问题是，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人算到要带粮食。


洋人自津门方向杀来，西行路上的衙门，并没有被兵火波及，洋兵并没有攻取那些地方，衙门还在运转。圣驾所至，皇差是不可推卸的义务，支粮支米，都不为难，是以她初时并没有在意。可是等到队伍渐行到晚上，太监却接连报来几个很不妙的消息。


首先是因为飞虎团的肆虐以及洋兵即将到来报复的消息，让沿途百姓大规模逃亡，加上之前被杀害的，京畿附近，竟然百里无人。路边草丛里，总能看到累累白骨，让人不寒而栗。


其次，就是官府方面，府县官员，竟然携印而走，踪迹不见。以堂堂两宫之尊，竟是见不到一个百姓，也找不到一个官员接驾。直到此时，慈喜才知道，事态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尽在掌握，整个局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官员们不肯支差，也是有道理的。自从飞虎团大兴以来，京畿腹地，盗匪横行，商贾的日子艰难，就只能远走。或过长江，或往山东，市面萧条，民生凋敝，民穷财尽，地方上正常的支应已经很为难了。


圣驾一至，两宫要备旗汉全席，各位王公大臣要备一品锅，几千人马要办军食马干，一算下来，就是几万两的开支。


如果是在太平年月，地方官都以办皇差为乐，花一万可以报三万，摊派地方，或是截留税费，都是极大的收益。


可是，现在这个年景，士绅手里也无银钱，派捐派不下去，根本办不起这样的差。一个准备不周，轻者丢官，重者丧命，思来想去，只好带着大印进京勤王。等到圣驾离开驻地，再行回任，总好过无力应承。


当然，他们能够准确的得到消息，与事先有人特意通知，也不无关系。但不管如何，总之是这些人得到了情报，然后及时脱离，皇差就派不下去。


这一变化太出意外，没有人办皇差，就没有酒席预备，这些人的饮食就大成问题。那些溃兵身上都带着银子，可是却没带干粮，只有武卫右军身上有干粮袋和水壶，如果征收军粮，倒不至于让两宫挨饿。但慈喜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体恤下情，安抚三军，否则兵变一生，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只要开了吃士兵干粮的口子，下面的王公大臣，必要变本加厉向士兵索取口粮。如此一来，军心动摇，人生恨意，马巍之祸就在眼前。她特意下了旨意，任何人不得讨要士兵口粮充饥，自己带头挨饿，也不夺士兵之粮，违者立斩。


懿旨一下，右军的军心倒是稳定下来，可是到了晚上宿营时，前来保驾的勤王军，却跑了几百人。这些无粮乱军连夜前行，趁着圣驾未至，找到人没跑光的村庄县城，大抢大杀，夺取粮食银两。以残酷的手段搜刮着所能抢得的一切，然后逃之夭夭。这支开路先锋在前，圣驾再想找到人提供粮食，就更成了做梦。


除去粮食以外，更要命的是没有水，往日在宫里，香茗珍酿，都是寻常之物。可是现在，想喝一口水，都已经成了奢求。


沿途的井里，基本都能看到赤身妇人的尸体，如何能饮？出宫的时候，后悔未将泰西香槟，贵州茅台带出来，否则倒是勉强可以解渴。这时实在渴的没有办法，就只能由太监摘一些秸秆，放到嘴里大嚼，以汁液权且解一时之急。


慈喜原本出宫时，还是和颜悦色，有说有笑，如同秋游远足，显示一切尽在掌握的气派稳定人心。可是到了这时，却开始落泪。等到了延庆州，情况就凄惨到了极处。


堂堂一个州城，居然一个活人都看不见，仿佛进了鬼域。空荡荡的街道，焚烧的房屋，空气中传来焦臭味道。右军的人马仔细搜寻，就只能看到一些死尸，以老人妇孺为主。想来多半是被残兵溃勇洗劫过，未曾走的，尽遭了毒手。不但粮水皆无，就连床板都找不到。


慈喜与天佑帝，两人只到了一条长板凳，娘两个脊背对脊背的靠在那里打盹，秋日里的延庆，后半夜多少有些凉，好在出宫时带了御寒的衣服，此时拿来，裹在身上，倒是可以抵挡凉风。


但外面的凉风能挡，心里的寒意，却是怎么也挡不住。万籁俱寂，四外无声，慈喜咳嗽了几声，天佑帝顿有所感。


“亲爸爸，您又咳嗽了？儿子让人，传太医来看一看？”


“别费劲，没用，我就是嗓子干的难受，没事……等找到口水……就好了。”慈喜又咳了一阵，忽然道：“皇帝，你心里是不是在恨我？恨我不该向洋人开战，不该让崔玉贵将珍妃推进胭脂井里。”


天佑帝大惊“亲爸爸，儿子怎么敢恨您？您……您这样说，儿子就只有一死，以证明心迹。”


“你别害怕，咱们娘两个，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你就算恨我，我也不怪你……咳咳……开战的事，我不多说了，咱们都让人给算计了。任是谁看到那封电文，也只能与洋人一拼。这话且不说它，我知道，你心疼珍妃，那孩子确实也招人疼。可是……可是我下令处死她，也有我的苦衷。我的性子不好，自己知道。你的性子也很刚强，你的年岁越来越大，将来难免抬杠拌嘴，我就想着，给你找个好脾气的媳妇，好在咱们娘两之间弥缝弥缝。”


说到这里，慈喜又是一阵咳嗽，天佑帝道：“亲爸爸，您的心思儿子明白，您还是先保重身体。”


“不，咱们娘两个像这样好好说话的时候不多。等到人多的时候，一些话就不好说，堆到心里，就成了病。我给你挑的皇后，你不喜欢，我是知道的。可你是皇帝，娶媳妇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事，不能由着你的喜欢来。皇后的样子虽然不好，可是脾气还算凑合，她是我的内侄女，跟我既是骨肉至亲又是婆媳，又是你的表姐，娶了她，有什么你不方便说的话，她可以帮你说，只要你能和她相处的好，咱的江山就太平了。”


慈喜又咳嗽了一阵，缓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你喜欢德馨家的那对姐妹，那两个确实是漂亮，谁看都喜欢。可是她们骑马做诗，还上台唱戏。在家乡的风评就不好，并不是安稳过日子的女人，更不能母仪天下。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这是百姓人家都懂得道理，帝王之家尤其如此。我当天准备了两对荷包，一柄如意，意思还不明白？五个都留下了。你的表姐性情稳重，可以为后，德家姐妹生的样子好看，可以为妃，不是鱼与熊掌兼得？可是你偏把如意先给了德家的大女儿，我就知道坏了。若是由你的性子，江山就不太平，让她们为妃，后妃必要失和，你的宫里就不安稳，没办法，只好把她们撂了牌子。”


听慈喜说起往事，天佑帝心里泛酸之余，也得承认，自己当日也有冒失之处。毕竟现在想想，立表姐为后，是必然之局。自己为什么不学毅皇帝，姑侄同纳，比翼齐飞，结果现成的把一对天仙似的人儿给推了出去。


乃至后来爱珍妃，实际也是因为德家姐妹不在，退而求其次，若论模样才情，珍妃比之德家姐妹自是远远不及，只能算没有朱砂，红土为贵。


“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后，也不想再逼你喜欢她，所以这次出京，就没带她，免得你看着心烦。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想明白了，只要你高兴就好，其他的就随他去吧。将来，只要你自己高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亲爸爸，儿子……儿子……”天佑不知该说什么好，若说谢字，未免对皇后太过于刻薄，可是慈喜这话，却让他心里感激。


慈喜道：“珍妃的性子不好，她眼里没有人，连我都不尊敬，更别说皇后。在宫里仗着你的宠，不但敢卖官，也敢和皇后抗衡，这不是个妃子之道。我出京若是不带她走，她在宫里跟皇后不能相容，也会受害。我好歹是个长辈，只能替晚辈当个恶人。若是带着她……她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事？不是抱怨招待的不好，就是嫌路上辛苦，恐怕还要你回京去和洋人谈判。这些话未必是错的，可是要挑对场合，她最糊涂的地方，就是说话不知道分地方。眼下这个时候，若是她再任性，这江山，就保不住了。所以，我也只能……我的心里也很苦，到了这个年纪，吃斋念佛，怎么忍心杀生，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将来我们两个见到面的时候，再向她好好说一说我的苦衷吧，你若是因此恨我，我也不怪你。”


说完这一番话，天佑帝竟是隐约听到几声哽咽之声，这个坚强的老妇人，居然哭了？


听她这一哭，天佑帝不管有多大的火，也发不出来，毕竟时下的礼法，就是只有过错之儿女无过错之父母。纵然慈喜无罪赐死珍妃，自己作为儿子也不能以子责母，只能安慰着“亲爸爸，儿子明白您的辛苦，也不曾怪过您。”


慈喜哭了一阵，“瑾妃和她是姐妹，样子虽然不如她，但性子却比珍妃好，你喜欢妹妹，就多爱惜一下她的姐姐。等到这风波过去，咱们过几年太平日子，我就再为你选一次秀女，这回，只让你自己挑，我什么都不管。可着咱们旗下这么多人，我就不信，挑不出一个可你心意的丫头。”


天佑帝虽然正在壮年，但由于身体原因，于男女之爱，已经看的极淡，对于挑选秀女，更无热衷。但是太后连挑秀女的权力都要让渡出来，分明是表示又将还政于己，而且既有挑秀女之说，必无易君之想，时刻觊觎自己帝位的大阿哥，想必就要驱逐。这消息对他来说，则是好到了极处，天佑帝心情激荡，“亲爸爸……儿子……谢谢您的恩典。”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有你的毛病，耳软心活，容易被人糊弄。现在咱娘两一条心，咱们大金的江山还能维持，要是咱两个分了心，这江山倾覆，就在眼前。你经过这一遭变故，也该懂些道理，我的身子骨大不如前，等过了这一关啊，该是你的，都得还你。可是眼下，还得我维持着，洋人要什么，都冲老婆子来，就算要这条老命，我也给他们！”


“亲爸爸，洋人若有无理要求，儿子一力承担，不能让您老人家受损害。”


慈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自己午夜训子，目的已成，只是两人后背相抵，皇帝自然看不出太后的表情。


慈喜道：“记得你当年入宫时，胆子是最小，一听到打雷啊，就吓的大哭，我就赶过去抱着你睡。现在，就好象又回到了那时候，任是风雨雷电，也有我在，你，不用怕。”


沉寂无声，隐约中，只听到阵阵抽泣声，却是感情丰富且易受愚弄的皇帝，又被感动的痛哭起来。因为处死珍妃导致的隔阂，就在这番言语中被消弭于无形，慈喜的心则彻底放下。有皇帝挡在前面，将来议和不论何等艰难，自己总不至于被当成祸首惩办。


次日出发，依旧不见百姓，粮水依旧无着，一行的王公大臣口干心焦，眼前发黑，已经有人琢磨着杀牲口吃肉。李连英见慈喜越咳越狠，心里也自担心，毕竟是这么大岁数的老妇人，食水两亏，何以长久？


荣寿大公主，心里也在起急，不敢责问部队，只好问太监，“前面有什么所在。可供休息？”


“榆林堡。不过得傍晚才能到，若是榆林堡再没人接差，怕是就很难了。”


荣寿大公主眼泪几乎流出来，若是榆林堡再无人接办皇差，怕是只剩下杀牲口这一个办法。但是这牲口一杀，又该何时才能到陕西？


红日西去，残阳斜照，队伍终于到了榆林堡，一名开路官兵飞马奔回，高声道：“赵冠侯赵大人，在榆林堡候驾！”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太后赐婚


榆林堡的官驿站，早就在赵冠侯一行人马到来前被洗劫一空，驿马被抢，驿站也被烧毁。他们只能找了一处大车店，在门外跪着候驾。兵已经在堡外列阵迎候，接驾的就是赵冠侯、十格格、杨翠玉、姜凤芝与福姐母女。


两宫的车驾到了之后，先自进屋，房间里已经被赵冠侯打扫过，将就着可以对付。等到略一安顿，李连英便出来招呼“老佛爷叫赵大人的起，进去说话吧。”


正房里，慈喜坐上首，天佑帝坐下首，两人都已经换好了宫装，依旧是天子太后的气派。但是说话声音沙哑，阵阵咳嗽，这却是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住的。


慈喜看了看赵冠侯“听说你在河西务大战的时候，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回老佛爷的话，当时的局面很乱，臣的兵马被打散了，臣被乱军裹胁，杀不出去，只好胡乱着冲杀。赖太后和陛下的洪福保佑，臣侥幸脱难，流落津门，又自城内出来，沿途寻访，直到与自己的部下会合，才知您一行人奔山西方向，特来接驾。”


“你来接驾，这地方的地方官呢？”


“已经下落不明，不知去向。臣只能靠着自己手下的兵，先守住怀来，再带了一支人马来榆林堡。只是臣要向太后告罪，到的仓促，与士绅们不熟悉，好多材料备不齐，旗汉全席和一品锅都备不出。原本备了几十桌席，也被乱军给毁了。”


“有乱军，很多么？”


“数量很多，臣未得命令，不敢杀戮友军，只好由着他们劫夺。总算是保下一锅粥，一点粗干粮，只是数量很少。”


“有粥？有干粮？”慈喜的语气，竟是有一些激动“有这个就很好，赶快呈上来吧。我也不跟你说假话，这一路上，我和皇帝什么都没吃，什么也都没喝到。路上连一口水都没有，官员也都逃了。你肯从津门一路赶来接驾，实在是有良心的忠臣，我也不曾想到，大局人心，会败坏到这么一个地步！将来，我和皇帝，都不会亏待你。”


说到这里，慈喜想起沿途遭遇，所历苦楚，竟是控制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她一哭，皇帝也就跟着哭，太监宫女，无不落泪，里屋亦有悲声，想来是随驾女眷在伤心。赵冠侯也只好陪着哭，总算是他表演的功夫到家，这一番哭的情真意切，看不出假。


等到哭了一阵，慈喜才道：“你先下去吧。”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催着上饭。赵冠侯出了屋子，使个眼色，十格格与翠玉、凤芝，就将一小锅绿豆粥与两个黑窝窝外加几块干点心都送了进去。时间不长，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狗喝水般的声音，想来必是在用饭了。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李连英从里出来，朝赵冠侯招呼道：“老佛爷问，有没有好一点的东西？路上没吃喝，缺营养，光是这粗粮，也不大好。”


赵冠侯心道：早知道你们这种德行，所以一开始就不能把好的给你们，否则这时，就不知该朝我要什么。他故作为难道：“大总管，实不相瞒，这地方被乱军洗过，好东西基本没剩下，想找很困难，现买也买不着。我身上吃的都是干粮，还不如这个。我只能尽量去找找，未必能有。”


“总要尽力就好，办不到，也没有罪过。”


赵冠侯假意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便拿了几个鸡蛋。这是他早就备好的，此时只当做是新找来的，故意露出一丝喜色“大总管，两宫洪福欺天，祖宗保佑，居然让下官找到这几个鸡子（当太监面，不能提鸡蛋），赶快拿进去，孝敬老佛爷吧。”


不多一会，李连英又出来，脸上笑意更盛“你进的鸡子，老佛爷很受用，吃了三个，还有两个赏了给万岁爷，别的人谁也沾不上边儿。大阿哥那就落了半块点心，正喊饿呢。老佛爷现在叫你进去，跟你聊天。”


赵冠侯再一进屋，见慈喜已经端起了水烟袋，边抽边四下打量着房子，样子十分悠闲。见他进来，慈喜慈祥的一笑，招手道：“冠侯，坐下说话。毓卿她们三个，到里屋去和女眷说话了，你过来，咱们说几句。”


李连英搬了个椅子过来，赵冠侯连忙坐下，慈喜长叹一声“原本在宫里，珍馐美味吃的都无味道，今天却知，这粗茶淡饭，竟是如此可口。就你们送来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在宫里的时候，绝对是不会端上桌，可是今天一吃，却是真香啊。那东西可有个名字？”


“回老佛爷的话，那是民间的粗干粮，叫窝窝。”


“窝窝……这个不好，我们娘两个两天水米未沾牙，全指望这个东西救驾，怎么着也该封个头，干脆就叫它窝头。”


“那臣倒要替这吃食，谢太后赐名了。”


君臣三人一笑，倒是让气氛变的轻松不少，天佑帝此时问道：“赵冠侯，你说乱军抢了宴席，可知是哪一路的乱军？”


“回万岁的话，这臣说不出来。乱军服色混乱，统属全无，根本看不出是哪里的人马。臣只能说，他们不是武卫右军的兵。”


慈喜点头道：“武卫右军的兵很好，沿途护驾，从不叫苦也不叫渴，只露营，不占民居，堪称军纪严明，是第一等的好兵。那些乱军着实可恶，朝廷的名声，就是被这些人败坏的。有他们在前面这么胡闹，百姓死走逃亡，咱们再想找人就困难了。马玉仑的兵，得把南口和居庸关都守住，既要挡住洋人追兵，也要拦住，不让散兵游勇再逃过来了。唐庆的人马到了以后，就和马玉仑的兵会在一起，给我守关口，有乱军想出关就杀。至于前面的兵，也得处置，冠侯，你的兵能不能对付他们？”


“回老佛爷的话，臣的兵对付拳民和乱军，都没有问题，但是要有旨意，没有旨意，他们不敢乱动。”


“要旨意，这很好办，万岁下上谕，让军机们抄一下，即可明发……”


慈喜出宫时，军机大印以及皇宫印玺都带在身上，写旨不难，但是说到明发，此时的局面，又能发到哪去。可是平时说的习惯，这时改不了口，只说道：“冠侯，散兵游勇加上拳匪，就由你对付。这几营兵本就是你的兵，现在归你掌管，只要保我们平安到了地方，少不了你的赏赐。”


“臣只求圣驾慈驾平安，不贪赏赐。另外，臣还要向太后和万岁请罪，臣在河西务交战时，眼见局势危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臣怕是精锐尽折于河西务，将来就没人保驾，因此下令，炮营先行撤出战场，留有用之身护驾勤王。臣擅自做主，请太后与万岁降罚。”


慈喜摇摇头“按说临阵脱逃是死罪，可是也要分个情形，你这事做的很对。如果你的炮营不撤走，就也陪着李秉衡折在河西务。丰禄饮弹，李秉衡蹈水自戕，他们倒是够忠心，可惜白白折了性命，却退不了洋人。现在的时局，不可拘于成宪，要随机应变，多留一分力量，咱们就多一分和洋人周旋的本钱。你保留了咱们大金的元气，没有过错，只有功劳，我怎么会怪你？说实话，要不是你在这里接驾，又有大兵保驾，我和皇帝，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护卫之责很重，你和你的部下要好好的干，将来朝廷不会亏负你们。”


“臣遵旨。但是臣斗胆，请一道旨意，既要臣承担护卫之责，则沿途部队的军纪，都由臣来维持。免得有部队胡作非为，耽误了供应或是坏了朝廷名声，最后互相推委，臣的差事就当不下去。”


“这很好办，旨意这就刷给你，这些个乱兵，也实在是不成话的很。连皇帝的宴席，他们也敢抢夺，不制一制，就要反天。你只管放手去做，放手去杀，就算是武卫中军的人，犯了事，也一样不饶！”


慈喜下了这道旨意，不啻于给了赵冠侯尚方宝剑，武卫中军的成员都是旗人，虽然队伍里中军不过百十人，但是身份很特殊，汉员不好治他们。现在连他们都可以杀，那就是没有赵冠侯不可杀之人，权柄之大，即便是一品提督也不能比。慈喜又对李连英道：“把几个丫头叫出来吧，我有话问她们。”


十格格等三人，虽然穿的男装，但是瞒不了人，慈喜把她们打发到后面与几位女眷交谈，此时叫出来，挨个跪在面前。慈喜先看看十格格“你是老庆家的老十对吧？在京里，名气很大呢，连我都听过你的名字。你与皇帝是平辈的，过去磕头，喊一声皇兄吧。”


毓卿大惊，她这个身份连宗人府都不承认，怎么有资格喊皇帝为兄？可是慈喜点头示意“去，有我在没关系。”


十格格跪行到皇帝面前，战战兢兢的喊了声皇兄，天佑皇帝点点头，就算认下。慈喜看着李连英道：“老十的身份特殊，有些话不能明说，况且真要是入了族谱，和冠侯的亲事倒是麻烦了。我只成全人，不害人，这个身份，就不动了，也免得庆王脸上难看。但是连英，你跟宫里的人说一句，从今个起，毓卿就是他们的十主子，认我的，就得认她这个主子。要是不认她，就是不认我！”


“奴才谢老佛爷大恩！”这一封赏，几可视为将毓卿封为公主，对于毓卿这种私生女来说，便是天大荣光，比赏她金银财宝，诰命身份，可要重要的多。她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的流淌开来，在地上用力的磕头。


慈喜满面慈祥的将她搀起来“这孩子，哭什么，来坐到我旁边，今晚上陪我说话。咱们娘两个，好好聊一聊，你和你的几个姐姐，也得有话说。”


她又看向翠玉与凤芝“你们两个，抬起头来，我看一看你们。”


二女虽然也见过世面，可是面对一国太后，却是从心里感到畏惧，即使杨翠玉这等长袖善舞的女子，也是说不出话来。慈喜端详了两人一阵，又看向赵冠侯“你好福气，这么多好姑娘，都对你一心一意。做人要懂得惜福知道么？不可辜负了这两个好姑娘。”


“臣不敢。”


“不敢就好。连英啊，我今天想要唱一出法门寺，你觉得怎么样？”


李连英忙笑道：“老佛爷要唱一出法门寺，那自然是好，奴才只好扮一回贾桂。”


“你扮也是扮刘瑾。你去，把我的小箱子拿过来。”


李连英出去时间不长，两个小太监抬了一个大木箱进来。打开锁头，珠光宝气，映的满室生光。这箱子里放的，都是慈喜最爱的首饰珠宝，任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慈喜出宫时，财宝带的很多，只是遇不到人，有钱买不到东西。此时不赏金银，却拿出这口箱子，就是要真正出血了。


她一指箱子，对二女道：“你们每人从里面拿六样首饰，拿什么都可以，算是我赏你们的。你们和赵冠侯的婚事，就算是我赐的婚，他和他的正室，就都不敢欺负你们。戴着我赏的首饰，没有能打你们的家法，也没有人敢发卖你们，谁敢碰你们一手指头，就是掉脑袋的罪过。别傻站着，去拿吧。”


两个女人如同做梦一般，万没想到，居然能得太后赐婚，更没想到，能从太后的藏珍里，自取赏赐。两人战战兢兢的伸出手去，却又不敢拿，仿佛那些宝贝上长着刺，一摸就要扎手。


慈喜一笑“你们啊，真是两个傻孩子，给你们机会，还不知道拿好的。这样，连英，你让人抬箱子到后面，让大公主帮她们挑，一准挑的好。冠侯，你去找房子，今晚上给你们三个办喜事，从今起，你们这婚事，就算是定死了。从明天开始，你要护跸圣驾，就没这么清闲了。这个晚上，你好好享受，照顾好你的夫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整肃军纪


新房是选的榆林堡里的一处大车店，那店房被火烧了一半多，剩下的有几间房子勉强完好，此时就当做了新人成亲的所在。三格格四格格她们，平日里对十格格很看不顺眼，但是眼下却要主动买好。


她们看的出来，太后是在刻意笼络着赵冠侯，他的女人，现在谁也不好得罪。固然这成亲的事没她，可是看她给两个女人帮忙，这两个格格以及福姐、那氏等人，全都帮着上手。


荣寿大公主很知慈喜心意，给翠玉与凤芝挑选的，每人六样，皆是慈喜藏宝中不算太在意的东西，不至于夺其之爱。但是每一件宝物的价值，又都十分昂贵。姜凤芝看着自己戒指上那黄豆大的钻石，又摸摸红玛瑙的耳钳，心里百感交集，不知做何想。


若是爹活着就好了，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一身穿戴价值十数万金，怕是把一个巡抚穿在了身上，肯定要笑的合不拢嘴。可惜的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想到父亲，她就又想到丁剑鸣，直到临死时，师兄也是在想着保护自己的。他是个好人，自己终究是有负于他。可是……可是自己的心怎么想，外人又怎么约束的了，只能等到来世，再报答他的恩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袄，这是从随行的衣服里挑出来的，还是三格格随身带的衣服，赏给自己，就不用还了。她看的出来，两个格格其实很看不起自己，但是有这身头面首饰，太后下旨赐婚，绝对不敢把看不起表现出来。一对蜡烛流淌着蜡泪，摇曳的灯火，映照着窗户上大红的喜字，曾经多少次她午夜梦回，想的就是这一刻，可等到这一刻真的降临时，她的心却又乱了。


能嫁的这么风光，固然是好，可是师弟家里既有格格，又有杨翠玉那种百媚千娇的女子，自己又能否真的得到他的宠爱？比起老实本分，而把自己当成命一样呵护的师兄，到底谁才是自己的良配？


她的心混乱着，脑海了盘旋着不知多少念头，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赵冠侯从外走了进来。他身上倒是没穿新郎官的衣服，依旧是那身官服。姜凤芝以往与他很熟，可是今天见他，竟是脸莫名的红起来，心怦怦的乱跳着，手脚没地方放，低着头站起来，竟是不知该叫他什么。


“师姐，咱们终于有这么一天了。我带你来，就为了帮你讨个诰命，可是没等我讨，太后倒是封了，省了我不少力。”赵冠侯伸手按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到床上，姜凤芝被他的手一按，只觉得身子都快瘫软了。他是不是想要……


她下意识的向后蜷了蜷身体，人仿佛缩成了个大虾米“冠侯……当家的。”


“恩，喊我什么都行，我都爱听，只要是你喊的就好。”赵冠侯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到了她的小腿上，轻轻摩挲着“我帮你脱了鞋，你好好睡吧。这一天，你折腾的也够累的。等到将来啊，在家里你和寒芝做伴，两人都不会孤单的。跟其他的人，也能好好相处，我不求你们亲如姐妹，只求你们别打的太过分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了姜凤芝的两只软靴，姜凤芝呢喃了一声，脸红的像火炭，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冠侯……我求求你……我身上还有热孝呢。你今晚上……去找翠玉姑娘好不好？”


赵冠侯笑着与她并头躺下“这个，是我和翠玉说好的，今晚上我陪你，我知道，你在为师父守孝，这也是我这个女婿该尽的本分。所以我们今天晚上，什么都不做，就让我这么抱着你睡就好了。你不是说了么，你在世上没有亲人了，从今天开始，你的亲人除了我，又多了毓卿、翠玉她们。大家都很体谅你，照顾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姜凤芝揽入怀内，姜凤芝又羞又怕，全身僵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总算让她大为放心。可是这种亲近，却是从未有过，感觉着男子有力的怀抱，她的身体渐渐变的软了，心灵中一度复活的影子，重新被眼前男人所驱散。自己和他，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缘分，至于师兄……他是自己的好哥哥，永远都是。


她的呼吸渐渐变的悠长，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在梦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与师兄都已化为天神，站在云端，看着人间的自己和赵冠侯以及寒芝等人，她朝着他们挥手，他们也朝着自己挥手，互相道着珍重。随后祥云越升越高，自己的好父亲与好兄长，回归了天界，在上方保佑着自己的平安。


这边赐婚的消息，传到了端王兄弟耳朵里，气的端王承漪忍不住拍着桌子“荒唐，这简直是荒唐！临阵脱逃的，按军法就得处斩！怎么现在，倒成了功臣了。两宫那里有吃有喝，可是我儿子呢？就落了半块点心，那窝窝还有鸡蛋，怎么都没他的，这还是大阿哥？咱们这些亲王宗室，就只有水喝。这还是不是完颜家的天下，咱们完颜氏的子孙，怎么就过这日子！”


辅国公承澜听到杨翠玉被赐婚给赵冠侯，也两眼冒火“一个八大胡同的贱人，凭什么能得赐婚？这事得跟老佛爷说道说道，她受了别人的骗了！那个女人，跟这个赵冠侯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不能重用！”


承濂道：“老三，你别添乱，现在你去找老佛爷，一准挨骂！”他看看外头，小声道：“你们两个想想，护驾的现在都是右军。换你们是老佛爷，敢对他们不好么？总得到了安全的所在，各路勤王大军云集，咱们再想着动本参人。不管怎么说，咱们和佛爷都是亲戚，肯定比姓赵的近。这一道上，大家多忍着一点，不要被他抓了把柄。他现在有约束勤王军军纪的责任，咱们的兵，可要小心着，别让他缴了枪。”


虎神、神机两营的兵，大约被收容了近千人。这支人马的战斗力虽然不高，但却是端王的班底，乃至于一些与端庄两府过从甚密的飞虎团，现在也脱去红巾穿上号衣，藏身于虎神营内，以规避官府与洋人的双重剿杀。这些兵算是嫡系，也是他的护身符。


大金战败，接下来必要议和，且要追究祸首。他是宗室亲贵，按说是追究不到他身上，可是洋人对自己恨之入骨，乃至当初杀洋人的悬赏，也是自己与庄王一同下发的。将来一旦追究，性命都有危险。如果到那个时候，他就得凭借这些部队闹事挟持君上，保证其不承担罪责。


承漪道：“大哥，我看谁敢动我的虎神营，我们这是禁卫军，就算是韩仲华，也不敢随便的对我的兵动手。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敢对他们……”


他话刚说到这，却听到外面，一阵炒豆子般的枪声响起来。现在这些大臣对于这种声音最敏感，端王赤着脚跳了起来，大叫道：“不好，洋人追上来了，赶紧保驾去！”


三兄弟匆忙的穿着外衣，蹬着靴子，却听枪声只在榆林堡外头打，倒没有向里面蔓延的趋势，间或可以看到火光。三人刚刚穿戴完毕，准备着去接两宫同行，李连英已经到了门口“三位，老佛爷有旨，让大家不要惊慌，不是洋人追上来，是虎神营发生营啸，武卫右军正在弹压，没有别的事。”


承濂不想自己一语成谶，赵冠侯刚到，就开始对自己的兵动手。他怒道：“营啸？哪里有这么巧的营啸。赵冠侯呢，我要见他说话。”


李连英赔着笑脸“濂贝勒，您先消消气，赵大人今个是奉旨完婚，在自己新夫人那呢。这事他也不准知道，问也是白问。现在带兵弹压的，是曹、李两位管带，有什么话，等明个天亮再说吧。现在外头太乱，枪子乱飞，您可千万别乱跑。”


看看房间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以及如同精灵般跳跃的火光，再听着那枪声，承濂也一缩脖子，向后退了两步“大总管，那我就听你的，明天天亮，我要见老佛爷。”


骚乱持续了半宿渐渐平息下来，端王在军队里最后的一点力量，已经被连根挖起。武卫后军、虎神营加起来超过两千的兵力被彻底解决。光是砍的人头，就挂满了整个榆林堡的城墙。


端王三兄弟天一亮立刻递牌子，随后被叫了起，只见赵冠侯挎着刀，立在一旁宿卫，这样子却让三人心内大生不祥之感。慈喜面沉似水，不等他们说话，朝李连英道：“把东西拿上来，给这几个糊涂虫看看。”


几名小太监捧出了几匹红绸子，几张画着周仓、关平、关羽、杨延昭的画像，还有就是神牌，香炉等等，都是飞虎团上法用的东西。


慈喜道：“承漪，这是从你虎神营那里搜出来的东西，你倒是跟我说说，他们里面，怎么会有这个？我已经下了旨，严办飞虎团，遇团即剿，接着练拳的就要杀头。你倒好，之前在你府里设坛，或可说你受了愚弄，现在我已经下了旨，你还让他们再练邪术，难道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老佛爷，奴才……奴才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许是他们之前有人练拳，后来忙着保驾，还没顾的上扔。”


“哦？是这样么，要是如此，那他们顾不上扔的东西，怕是还不少。接着拿！”


第二次太监拿上来的，却是几十件金银器皿。这些东西大多已经被砸扁了，为着是方便携带。但是端王出身宗室，很容易就能认出来，这些多是宫里的金银酒具，上面有着宫里特有的徽记。


“好啊，平时吃我的喝我的，到了国难当头，不思杀贼报国，反倒是还惦记着偷我的。这些东西，是该拿出来的，还有一些，就是不该拿出来的！那些话，我不想说，反正我身边的宫女，晚上都不敢随便出门，这就是你们弟兄带的好兵！要我说，杀他们杀的好，早就该杀！昨晚上是冠侯娶媳妇，可是枪一响，他就扔下夫人，提着刀，到我和皇帝的房外值宿。你们呢？身为宗亲，全都窝在房里，倒是睡的太平觉！好好给我想一想，该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别总想着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你们告的人，已经够多了，接着，就该是别人告你们了！准备起驾去怀来县城，你们几个，给我打起精神，用心的办差事，别总存着害人的心。”


三人告状不成，反倒迎头挨了一顿臭骂，却又发作不得，飞虎团现在是慈喜眼中钉，这事败露了，再有理的官司也变没理。而且这些士兵骄纵不法，乃至对一些随行宫女不大规矩的事，也是有的。只是慈喜担心兵变，隐而不发，如今重兵在手，可以放出手脚来，也就没了他们好下场。


也是端王弟兄平日太过跋扈，在宫里除了崔玉贵外，没有多少太监愿意与他们往来。出了这样的事，没人给他们缓颊，反倒是下了点黑手，这口气就只好窝在心里。赵冠侯的右军经过这一通杀，砍了数百颗人头，其他的士兵也被缴械，从士兵改做了夫子，参与输送辎重。


这一来不但白缴了一批装备，最重要的是，缴了一大笔款。那些后军在京城抢大宅门抢户部，虽然不像董五星所得如此之多，但是每人身上都很有一笔钱。这下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所带的钱款，也尽为右军所得，让这几营兵都发了大财。


李秀山、曹仲昆等人，只看着那些金银财宝，就忍不住笑意，这回出兵，非但不亏，怕是要有很大的赚头。那些士兵走起路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自榆次到怀来并不甚远，将近中午时，就到了城外。见城头黄龙旗迎风招展，士兵在城头往来巡哨，一尊尊大炮架在城头，威风八面，士绅们则在城外跪成两排迎接圣驾。慈喜隔着车帘，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喜容，回头对天佑帝道：“皇帝，你看一看，这才像个办皇差的样子。”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在榆林堡，一场风波也在悄然发生。自甘肃方面前来勤王的两营马队，终于追上了圣驾。


可是还不等他们进入城池，就被负责殿后的武卫右军包围、缴械。等到甘肃藩司岑春宣赶到时，所见到的，就是已经从官兵沦落为乞丐一般的几百残兵。等他问明原委气的猛的吐了口唾沫，指着怀来方向骂道：“袁老四，我跟你势不两立！”

第二百六十三章 慢毒


岑春宣出身名门，其祖上可以追溯到东汉年间，云台名将岑彭。之后世为广西土司，改土归流之后，则以诗礼传家，父任云贵总督，封疆大吏，为岑家赚下泼天的家私。


岑春宣年少时游学京师，任性使气，挥金如土，乃是有名的京师恶少。及至入仕之后，亦是不安于室，新政始行时，他以去冗官一折而动天下。裁撤通政司等无用衙门，便是出于他的手笔。


彼时，他于大理寺任职，上此本把自己的饭碗先行砸掉，堪称杀伐决断。只是消息走漏之后，京城里几千名一夜丢官的同僚闻知消息，几欲以白刃相向，也吓得他不敢离开会馆。天佑帝正在锐意求新求变之时，见此奏折自然大喜，岑春宣先丢乌纱后换顶戴，授为广东藩司。到任之后，又与自己的上司不和，竟以藩司而劾制军，把两广总督谭钟麟的官职给革掉，这算是有金一朝以来，破天荒的大事。


他做下这等事，在广东自然待不住，被转迁了甘肃，依旧是个不安分的主。其每到一地，必先弹劾自己手下属员乃至同僚。他家里有钱，不用吃陋规，凡是吃陋规或是收好处的，被他知道一准要弹劾到罢官才罢休。


是以每到一处任所，往往将下面的官吏换上一大批，在大金是有名的官屠。因他有新党嫌疑，为慈喜所恶，在甘肃的日子很不如意，他这回带兵勤王，就是希望借这个机会表现忠心获取帘眷，再得重用。手上的本钱，就是这四营兵。


一路上他用心筹措，避开洋兵主力，走小路钻岔道，总算没和洋人接阵，不想好不容易赶到了榆林堡，自己的两骑营反倒先被右军洗劫，马匹武器尽失。而两个步营，经过再三收容，也只收容起不到一个营。


一群乞丐一样的部队去勤王，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他挥了挥手上的马鞭“你们在后面进城，我先去怀来见太后，参那几个管带。敢抢勤王军的马，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他是藩司，自然不怕官军敢来缴他的械，等到了怀来县时，却见城外大军云集，官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远远的就有兵来问话。等到他把名刺递上去，时间过了不长，就有名小太监来接。


那名太监年纪不大，但是派头却不小，虽然在逃难之中，依旧是鼻孔向天，爱搭不理。岑春宣知道，这些太监的一个收入，就是向拜见两宫的外官索取门包，他家世代为官，这个规矩如何不懂。连忙从身上摸了几张银票出来“好兄弟，出来的匆忙，带的不多，您先买包茶叶。”


太监接过银票，见是四恒的票子，只有两千两，冷哼了一声“岑方伯，您倒是真大方，堂堂一省的藩司，就拿两千银子见两宫，合着一位是一千两是吧？这个行市一开啊，后面的人有样学样，我们这帮人就只好去要饭了。您先等等吧，太后有旨意，宫门事务，都由赵冠侯赵大人总办，我先回过去，看看太后有工夫见您没有。”


慈喜一行将行宫设在怀来县衙门的后堂，原来的县官为瑞恩斯坦带洋兵捉走，早就扔到不知哪里去了。整个县城的士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洋人来驱逐了飞虎团，随后又和知县起冲突，将知县带走。接着又是官兵来，洋人不见踪迹，并不清楚这是赵冠侯的计谋，慈喜就更一无所知，只当本地县官为洋人所害，现在这个局势下，也顾不上区区一个七品的死活。


她所注意的，是收拾的干净利落的县衙后堂，香茶糕点，一应俱全，恍惚间竟如同又回到了皇宫大内。而且赵冠侯又表示着，旗汉全席，今天一定能应付一桌，各位王公大臣的一品锅也都有，总不至于像昨天那样吃窝头，慈喜的心里就更痛快。


第一批的赏赐已经下来，给赵冠侯加了一个候补道员的名衔，另实授登州总兵。原登州总兵夏绍襄，则接程功亭的班，改任直隶提督。


虽然侯补道的品级不高，却是个文衔，对于武将来说，意义完全不同。自太平军兴后，大金国武职泛滥，乃至一二品顶戴管三两百人的事，也时有发生。一个实授总兵，实际比一个挂名提督要值钱的多。


而候补道衔，则是在官场升转上，开了个新门。有了道员，就可以转入文官体系内，将来就可以朝着督抚努力。


且这种事并非妄想，而是有实例，四川总督魏光寿，出身是军队里的厨师，就因为靠道员文职，以军功升授，放到总督。之前的毓贤，也是捐班知府，只要圣眷不失，候补道他日放督抚，并不为难。


也就在这当口，岑春宣前来递了折子，那名小太监恨恨的将两千两银票一丢“赵大人，这岑三是不拿咱哥们当人啊。就两千两，就也好意思拿出来？他一个藩司才拿两千，那后面的府县官来见两宫，是不是三五十就把我们打发了。这回啊，非给他个厉害不可。”


赵冠侯已知自己部队抢了甘肃部队马匹器械的事，这事说来，也出自他的授意。岑春宣的腰杆比自己硬扎，出身也比自己好，如果不打掉他，这场功劳自己绝对争不过他。加上他又是那般为人，出点小手段恶心他，便非常必要。


他附和道：“这岑三确实不是个东西，他是大金有名的官屠，每到一地，必参下僚，哪有这么不是人的。可是话说回来，他总是个藩司，又是来勤王的，咱还能拦着，不让他见驾么？”


小太监冷笑一声“见！必须让他见！赵大人您是好朋友，等一等，小的进去问问李总管，给他挑个好时候，让他见太后！”


这名太监进去时间不长，就面带笑容的出来“大人，递牌子吧。太后正犯肝疼，看哪都别扭呢，让岑大人进去，给太后顺顺气。”


因为战败以及心忧自己处境下场，慈喜在离宫之后，就多了个肝疼的毛病。如果在赵冠侯看来，这个年纪的人，犯这个病，就应该接受全面的检查，确认一下病灶，否则很容易出大问题。


但是他对于这老妇人并无好感，死活都由她去，是以就装聋作哑。听到她犯肝气，这倒是个好时候。当下一点头，“没错，先开销了岑三，咱们将来再跟被的官讲斤头，就好开口了。”


岑春宣被宣到内堂时，可以不曾洗脸，按他想来，沿途奔走，风尘仆仆，正显的军情如火，报国心重，为自己可以争取个印象分，官司也就好打了。


可是却不想，慈喜此时正在发怒，想问题的角度与平时不同。赵冠侯及他的新军，全都收拾的干净利落，连军靴都要擦的光可鉴人。岑春宣灰头土脑的样子，让慈喜一见，就想起那些残兵败将，只觉得肝脏更疼，怒火更盛。沉着脸问道：“岑春宣，你这是来保驾的么？”


“臣正是来保驾的。”


“那怎么这个时候才到？”


“路上洋兵太多，臣的兵只好择路而行，因此耽搁了时辰。”


慈喜又看看天佑帝，见天佑帝看岑春宣目光中，带有几分嘉许之意，心中疑云大升。岑春宣新党的身份，忽然又被她想了起来，暗道：莫非这岑三勤王是假，救驾是真。若是他带的兵是为着效法变法故事，则必对自己不利。


她沉声道：“我问你，你带了多少兵。”


“回老佛爷的话，臣带了马步四营两千兵弁。”


听得只有两千人，慈喜倒是放了点心，只要自己可以控制右军，区区两千人，根本不算什么。她冷哼一声“两千啊，倒是不少，人都在哪呢？”


“还在路上，大军主要驻在榆林堡。臣来见驾，是为参劾武卫右军。他们在路上私自设卡，抢夺友军军械马匹，把我们勤王军两营马匹八百余匹尽数夺去，枪械也洗劫一空，请两宫为臣做主。”


慈喜看了看赵冠侯“这是怎么回事？”


赵冠侯跪倒道：“回老佛爷的话，是岑大人的兵一到，就索要军粮马干，榆林的情形，您是知道的，哪里应酬的了。那些兵，便要夺我武卫右军的口粮，右军无奈，只好将其缴械。至于军马，是臣为着拉炮征用。炮营里的大炮要护驾，就得有牲口拉，如果征收民马，势必扰民。用这些军马，正好合适。”


岑春宣大怒，磕头道：“老佛爷、陛下，臣的马队是来勤王的，怎么能被他征去运炮！再者说，臣的兵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有了马才能杀敌保国，夺了他们的马，去拉炮，又夺他们的军械，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至于说他们犯军法，绝对没有这回事，臣敢作保，臣的兵都是一等一的好兵，绝不敢犯法。请太后下旨，严惩右军，以正军法，给受委屈的将士出一口气。”


天佑帝对于岑春宣看法甚好，点头道：“这事，右军做的确实是……”


他此时说话，却又是犯了忌讳。慈喜本就疑心他与岑春宣勾结，要内外联手夺位。此时听他开口，更认定他们之间有所联络，当下肝脏更疼，勃然变色。


“都住口！”


太后面色一变，天佑帝第一个吓的魂不附体，面色变的煞白，只当又要遭祸，张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总算慈喜没有找他的麻烦，而是盯着岑春宣


“我问你，你当时是不是和骑队在一起？”


“不曾……臣当时在收容步军。”


“是了，你不跟你的兵在一起，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曾犯军法？我告诉你，各路勤王之师的军纪，归赵冠侯维持，这是我下的旨意。不管是藩司，还是总督，都得听他的令。就连武卫中军犯了军纪，他也一样可以杀得，何况是你的兵？你的骑兵精锐，那怎么不敢碰洋人？再说，看看你这个藩司的狼狈样子，我也不敢信你的兵，如何了得。守京城时，你的人一个不见，保驾出宫时，靠的是右军拼杀。等到现在了，你就出来维护你的兵，我若是准了你这一本，右军的心就要寒透了。用你们的马拉炮，我看做的很对，如果他来奏本，我也是这么个准法。你护着你的兵是不错，可是也要顾全个大局，先想想两宫安危，再想想你的兵。”


岑春宣不想撞到了枪口上，心知要糟，只好不住的磕头请罪，慈喜怒道：“你从甘肃来勤王，这确实很好，但是眼下我的身边，不用你的兵。连黑状都肯告，说不定将来还要闹什么是非。你即刻带兵去南口，帮着马玉仑守着关，去挡洋人。你的兵既然如此精锐，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领。守住关口，一样有赏。”


“臣，遵旨。”


岑春宣此次拜见，既未出了气，也未能护卫两宫，反倒被打发到南口挡洋兵，心里既烦闷，又有些担心，这个赵冠侯似乎帘眷甚深，自己以往倒是小看了他。这回与他结怨，怕是不大明智。


赵冠侯这边退出屋去，让小太监把李连英请到一边，问道：“大总管，下官看老佛爷的气色不好？”


“可不是，肝疼的厉害，这地方有大夫没有，最好去给看一看。太医院的人跟来的不多，也不大会治。”


“太医都不行，这地方的草头郎中就更信不过。不过下官这里有个偏方，不知道能不能试一试。”赵冠侯说着话，打开荷包，里面放着几个现成的烟泡。


李连英一愣“我记得你不吃这个的？”


“是，下官不吃，可是随驾的王公大臣，备不住谁有嗜好。下官特意命人连夜采办，给大臣们预备的。现在先给太后烧两个这个救救急。”


李连英犹豫了一阵“这东西……给老佛爷用？她这个岁数了，抽上这个怕是不大好。”


“救急为先，总是这么疼，不是个办法。且正因为是这么个年岁，才不怕上瘾。”


李连英正在权衡，房间里又传来一声茶碗粉碎的声音，想来是太后又在发脾气。他也知道，这个年纪的老妇人总发脾气犯肝火，实际也很危险，火烧眉毛，还是先顾眼前。至于因此上瘾，倒不觉得有多大危害。当下点头道：“这是个办法，我去找人要副家伙。”


各随驾的王公大臣，都带有烟具，好借的很。赵冠侯看他去忙和，微微一笑，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再抽上这个，就真没几年可活了。


杀人有的时候，并不一定要白刃染血，不知不觉间致其于死地，更为高明。发动这场战争的祸首，已经加速了自己死亡的步伐，自己要做的，是去送另外的祸首上西天。

第二百六十四章 国殇


慈喜抽过了两个烟泡，果然肝郁疼痛的症状全消，心情也大为好转，随侍她身边的人，全都算松了口气，背地里感激李连英的恩德。要没有大总管献的方子，还不知道要被老太后打死几个人。


心情一好，胃口大开，立即吩咐着备宴。餐料已经备齐，赵冠侯从津门出发时，带了大批粮食，又委托简森搞了许多冰镇的珍贵食材，备一桌大席并不困难。随驾的厨师开始摆弄那些材料炒菜做饭，至于王公大臣的一品锅，当兵的饭菜，就由地方上自己来处理。


赵冠侯亲自上阵，与毓卿等人，在厨房里都忙个手脚不停。杨翠玉是好厨艺，备这一品锅无为难，姜凤芝就显的笨手笨脚，全不知道该怎么弄，只好靠着力气大，去大锅菜那里帮忙。


右军的银两有的是，一不扰民，二不派捐，开门做生意付现钱，乡间百姓自然就支持，赶了几十口肥猪进城，一品锅的材料和当兵的饭菜，都不费劲。赵冠侯一边准备着一品锅的原料，一边道：


“这怒发冲冠的鱼翅、宁折不弯的海参、年高有德的鸡、九色过度的鸭加上这恃强拒捕的肘子、臣心如水的汤。一品锅这东西，我看也没多好吃，可是这时候，他们看见这个，比看见亲爹都亲。就岑三那种人，想吃这个，都是白日做梦。”


毓卿向外看看，他们在小厨房里忙和，因为有女眷，别人不敢过来看，毓卿才敢说话“冠侯，老佛爷对咱挺好的，虽然未曾册封，但从李大叔往下，都喊我一声十主子，拿我当了公主看待，咱们是不是……差不多就完？”


“我知道啊，老佛爷对咱们不错，但是那些个奸臣要是不去的干净，这江山太平的了么？所以，我这也是为着佛爷好，你想想，就端王那样的，他要是活着，将来还不定闹出什么风波来。再说，除了他，才好除大阿哥，除了大阿哥，皇帝的位子才能稳当，咱这样做，才是忠臣的行径。”


毓卿被他说的无法反驳，只好道：“一切那都随你了。但你这法灵不灵啊，万一被查出马脚，那可是抄家的罪过。”


“放心，这药是我亲自配的，保证可靠。再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局势，老佛爷就算想查，也没这个时间了。放心，绝查不出什么来。”


杨翠玉笑着一拉十格格“十格格，冠侯说的是，端王兄弟，一定要除掉的。他们不除，咱的日子早晚不能安生，这三兄弟都不是能容人的。等到风波过去，他们肯定还要进谗言，到那个时候，谁输谁赢，可就说不定了。趁热打铁，绝无关碍。”


毓卿也知，他们是汉人，看事的角度，和自己不一样，所以意见难以统一。奈何自己孤掌难鸣，一人难敌百人意，只好叹口气道：“那就一切随你们吧，我肯定跟你们是同谋，总是对的起额驸，就对不起祖宗了。”


赵冠侯从后轻轻抱住她，在她腮边亲了一口“端王这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忘了，他当初带着人进宫，差点弑君篡位。要不是我带兵赶到，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收场，就冲这一条，就该处死他。他就仗着是大阿哥的本生父，就为所欲为了，也该他受点报应。”


毓卿被他说的没办法，只好点点头“一切都听你的……别摸了，你手上都是油，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两人正在说笑的当口，门外传来声咳嗽，却是端王府的大管家在门外道：“王爷有话，一品锅什么时候能得？”


“挺大个王爷，还争开嘴了？”毓卿虽然心里对于暗算端王这事有意见，但是到这个时候，就得维护自己人，不冷不热的讽刺了一句。大总管王兰亭自是不敢与十格格放对，只好赔个笑脸“十格格，您别为难小的，小的也是个跑腿传话的。王爷他老人家身子壮，饿的快。一路上水米未沾唇，实在是难过的很。”


“行了，那就把这个锅子给他，这个刚好得。”


赵冠侯一边说，一边将锅端下来，打开锅盖向里看着，确定着生熟。不经意间，他的左手甲套在汤里触碰了一下，随后连忙抽出来“对不起，这是没注意。毕竟不是自己的指头，没那么利索。这锅不能要了，我给您换一锅，您等一会。”


王兰亭连忙道：“不必换了，就这锅就很好，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他接过锅子，连忙给端王拿去。毓卿看着那甲套“这就行了？”


“放心，这是强效药，一点就够了。大家接着做别的锅子，都别当回事就好。今天各王公大臣的锅子，都是从咱这出，看他想告，又告谁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兰亭满面尴尬的回来，从身上拿了两片金叶子递过来“实在不好意思，王爷没吃饱……能不能，再来一点？还有，能不能给找一点酒？”


一品锅、旗汉全席，士兵们的大锅菜里也飘着油，碗里可以见到肥肉。自上而下，皆大欢喜，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暂时忽略了正在逃难的事实。于慈喜太后而言，既然联军已经占了京城，也算实现了目的，将来要做的，无非就是谈判而已。章少荃一到，和约谈成，则天下可定，自己依旧可以回到宫中享福。


但是她所不知道的是，联军并没有因为占领京城就停下脚步，以搜杀飞虎团为名的联军，开始了外部用武的步伐，各路部队，按着彼此划分的区域，挥师出发。铁蹄碾碎了山河，战旗遮蔽了天空，一座座村庄、城池燃起熊熊烈火，无数的无辜者，在屠刀下以鲜血染红了大地。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逃亡，其中一部分人开始考虑逃往南方，而这需要很大一笔钱，以及足够多的门路。既没有钱又没有门路的人，他们心中的圣地就只有一个：山东。


那里是北方五省中洋人明文承诺过不进驻部队的地方，因为那里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确过，没有任何一名飞虎团成员存在。


官军已经无法指望，即使是无知的百姓，也都明白了，官军已经从纸老虎变成了纸老鼠，连吓唬人的作用都已经失去。甚至于绿林趟将，都已经敢趁火打劫，袭击官军，劫夺器械。只要有人会说一两句洋话，或者听上去很像洋话的声音，都能让官兵望风而逃。


在河北、河南、山西等地，一些乡间有力的土豪乡绅，选择了结寨自保。以团练的名义，组织武装，保卫自己的家园，兼且干些杀人越货，吞并田产的事情。


比起他们，绿林好汉、江湖黑道则更为专业，这些平日里不敢行走在阳光下的力量趁机而起，或是兼并乱民中的青壮扩充实力，或是趁火打劫大发横财。更多的人则选择了跟洋人合作，充当带路者，或是里应外合，攻破城池。


海外，金国官派的留学生看着报纸上的报道，感受着身边人歧视或是鄙夷的目光，大多数人的心里，都升起同一个念头：这个国家完了。皇帝可做亡国之君，我当不做亡国之民。


这些大金官方认定的栋梁之材，开始依籍贯、亲属、同门等关系，开始秘密的往来，结社，在月光下，大海边，高举起自己的右拳，铿锵有力的发出自己的誓言“楚虽三户能亡秦，我堂堂中国岂无人。拯斯民于水火，切扶大厦之将倾，庶我子子孙孙，或免奴隶于他族……”


在广东惠州，靠近海岸的一处无名小码头，几条船停靠妥当，一个又一个大汉从船上跳下来，随后将一个个木箱搬上岸。打开木箱，就会看到里面的步枪、弹药。趁着金国为洋人攻打，国力衰败，大军北上，南方空虚的当口，一场耗费了巨大财力，以帮会成员江湖好汉为主体的叛乱，拉开了序幕。


在湖广，另一路名为自立军的人马，以“万象阴霾打不开，红羊劫日运相催，顶天立地奇男子，要把乾坤扭转来”为口号，设立内外八堂，正副龙头，由流亡海外的康祖诒与梁任公为粮台筹措粮饷，以秦立山等人为头脑，于汉口筹措起兵。打出营救天佑帝，建立新自立国的旗号。聚众号称十万数，湘鄂豪杰纷纷投效，又于松江成立国会，一个由帮会与皿煮缝合而成的奇怪组合，就此诞生。


京城之内，百姓们原本对于朝代更迭并无太大感受，加上飞虎团与武卫后军的荼毒，也让他们觉得，洋人来了也没什么，至少不会让局面变的更坏。但事实证明，他们还是错了。


不管是以劫掠为目的的铁勒兵，还是以复仇为旗号的普鲁士兵，又或者是什么理由都不讲的部队，对于百姓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在经过飞虎团、后军劫掠之后的京城，又被联军彻底洗劫了一番。


四大恒的票号，在熊熊烈火之中，划为一片焦土，老东家端坐于正房之内，不动如山，伴随着自己辛苦经营的祖业，一同化为灰烬。


董骏冷静的看着这火，手紧紧的握成拳头，牙齿咬破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他最庆幸的，并非是几十万两银子埋在地下洋人找不到，也不是事先在华比银行留好后脚，而是自己家的女眷，总算是被送走了。


这些洋兵进入都城之后，就开始大索女子，充为军纪。由于没有都统衙门一类的机构存在，洋人都是自己选择，不管是倚门卖效妇，还是深闺梦里人，都不能幸免。


八大胡同里的清吟小班，再也不能秉承过去的规矩，不管是清倌还是红倌人，都得应付着不知多少粗鲁的洋兵。不少女子不堪折磨，找机会自尽。反倒是凤仪班因为整体迁往山东，倒是避过了这一劫。


除去这些脂粉中人，大宅门的小姐乃至于官宦家的千金，又或者是贵胄子弟，也被那些长满老茧的粗笨大手，剥去了身上丝绸的旗袍，玉体横陈任人践踏。


之前一力支持飞虎团，主张与洋人决战的徐同，城破之日，上吊自尽。其子名义上承诺与父共赴国难，可等到把父亲的垫脚椅子踢倒以后，就换上了一身青衣小帽，想要逃走，但刚出胡同，就为扶桑军所擒，关到扶桑监狱里，在那里他遇到了另一个熟人，自己父亲的门徒，礼部尚书启秀。


承恩公崇奇的夫人，在破城之日，于家中挖开了两个大坑，家中男女，分左右跳入坑内，由仆人填土，满门除一幼子外，尽皆死节。消息传入御驾之后不久，忍受不住打击的崇奇即悬梁自尽。


可是比起活着的人，或许这些死者，更容易得到解脱与清净，至少很多罪孽她们不用遭受，家园被占据，亲人被摧残的情景，不用他们看见。


京城里，每天都有人被以飞虎团的名义杀掉，武装起来的教民，指引着洋兵，有目标的抢劫、屠杀、间银。曾经的首善之地，至此已经沦为鬼城，乃至于外城的某些区域，白天可以看到狐狸出没。


端、庄两王的府邸固然被捣毁，就连与世无争的礼王府，亦未得免。


丰禄的七个女儿中，有五个逃到山东，另外两个嫁到京里，并未来得及离开，洋兵进城之后，皆落入军纪营内，未曾幸免。而同时受难的贵妇良女，则不可计数。


皇宫之内，内宫由于为扶桑军防守范围，各国军队未能侵害，但是偶尔出宫的宫女，就再也没能回来。这些兴奋的洋兵，以为打进了帝国的宝库，可以大发横财。可是等到搜刮之后，却发现所得比起期望的收获，简直差了一天一地。


传说中的金山银海，珍贵器物，全都没有看见。其中有一部分，是自己国家作为礼品赠送给金国皇帝的，这些东西应该绝对存在，但怎么也找不到。愤怒的洋兵，把这种失望带来的挫败感，转嫁到了劫夺与破坏上。三大殿太平缸上的镏金都被用小刀刮去，凡是可能和财宝沾边的，绝对不会幸免。


联军司令瓦德西，则搬入了慈喜当初的寝宫，西苑仪鸾殿。这位春秋已高的世界元帅，在金国，收获了新的爱情，与一位名叫赛金花的女士陷入热恋之中。而赛金花也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尽力规劝着瓦德西，减少着破坏。


但不管怎么说，当一头猛兽闯入不设防的房间之后，指望没有破坏，那自是不可能。死亡与哀号，每天都在发生，每一名市民都对于什么叫亡国之民，有了深切体会。


几名士兵冲入了一户人家，洗劫了财物，继而侵犯这户人家的女主人。男主人经过无力的反抗之后，身上遭到了不知多少击打，最终他能做的，只是哼起了铁勒的国歌。这是他在赫德组织的洋乐团里学会的，那几名士兵听到歌声，肃然起立排成一排，等到国歌演奏完成后，继续做着之前的勾当。而这名男主人则只能退出自己的房子，任由洋人肆虐。


等来到街道上，看着一队队士兵粗暴的踢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一声声女人凄厉的叫声响起他，他无力的跪倒在地，仰天大叫道：“大金国，完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阴影


景山，因为供奉着金国历代祖宗画像，作为祭祖之所，向来是皇家之地，禁止百姓进入。可此时，护卫景山的武装，早已经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则是哥萨克的顿河马，在悠闲的啃食着青草。


这里作为顿河哥萨克第五骑兵团的驻地，这些能征善战的骑兵，他们强大的战斗力与残忍嗜杀，野蛮残暴同样出名。至于两者之间，谁更能代表哥萨克，怕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哥萨克并不是一个种族，其包括了包括斯拉夫人、鞑靼人乃至高加索人在内的若干种族，其更为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做族群。他们拥有着大片的土地，并且享受着军俸。其土地赋税远比国内的农奴为少，不至于在灾年，还要被皇帝拿走最后一颗燕麦去购买机器，但是他们也有自己要付出的代价：生命。


这些天生的战士交纳血税，每当铁勒帝国陷入战争（事实上，这个国家经常陷入战争，太平的年月反倒是异数），哥萨克人就必须披上战袍，乘跨骏马，拿起长矛马刀，为了铁勒皇帝而战斗。至于战争的意义与目的，没有人在意，甚至于连输赢，他们也搞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义务，为了铁勒皇帝卖命，如是而已。


哥萨克部队向来接受铁勒帝国的军令，接到攻击命令后，就会低下头，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好象是发了脾气的公牛顶架。但是其服从性，也就到此为止。


当战斗结束之后，酗酒、抢劫、间银就无可避免，也没人能约束。他们的身上，还保留着原始时代那些游牧民族的特性，残忍暴虐，对敌国人缺乏人道，或者说并不把他们当做人。


有一些人将之描述为狼性，并大加赞扬，但是当这些人站在哥萨克骑兵面前时，保证会把自己的赞扬忘到爪洼岛去。即使是这些哥萨克骑兵的盟军，看到这些人凶狠残暴的眼光，看向自己妻子贪婪的眼神时，也会对他们失去一丝好感。所谓的狼性，说到底就是兽性，而人显然是不该为自己拥有兽性而沾沾自喜。


但是哥萨克内部，也有自己的规则，比如服从强者，尊奉长官的命令等等。事实上一群没有服从性的乌合之众是不可能有战斗力的，正因为其内部有着森严的纪律，才能如此骁勇。


这支骑兵团的团长麦列霍夫，就是这支部队的首领，是这支人马的最高意志。因为他最强壮，也最为凶狠。其身材并不高，但是异常结实，拳头足有南瓜大小，可以一拳打倒一头公牛。在战场上，随手的一次挥砍，就能将敌人的头像烂西瓜一样砍成两半。


他的脸万年如冰，没有笑容，即使跟随他多年的部下，也不曾看到他笑。其水蓝色的眼睛，一如西伯利亚万年不化的冰层，只要瞪谁一眼，就能让谁冷到骨头里去。那硕大的鹰勾鼻，让人一见就能联想到猎鹰这样的猛禽。


那些喝的醉醺醺的部下，可以追着金国的小脚女人，在供奉金国祖先画像的庙宇里乱跑，故意戏弄着她们，逼着她们逃跑，然后再捉住她们，在那些画像之前侵入她们。可是当麦列霍夫出现之后，没有一个人敢继续刚才的动作，全都光着身子站成一排，将女人扔在一边。


麦列霍夫扫视着部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为什么停止？你们应该继续，做你们想做的事，我和你们一样，喜欢听这些女人的尖叫，抽泣与哀求。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还会觉得，我的彼德罗没有离开我！继续啊，你们这群猪，继续做你们刚才做的事情，去搞这些女人！让我听到她们叫，就像我的彼德罗一样。”


他的长子彼德罗上尉在京城之外被杀，尸体是几天后才被发现的，一起行动的十几名游骑兵无一幸免。


彼德罗是一个优秀的战士，骑马射击使刀，全都是第一流的好手，与自己的父亲相比，也并不逊色。在进入大金之后，他所向披靡，没有任何部队能威胁到他，但是他的好色也同样有名。


他喜欢金国女人的脚，和旗人的花盆底鞋子，对穿这种鞋的女人，有莫名的嗜好。老麦列霍夫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这就像有人喜欢黑马，有人喜欢红马一样，无关紧要。可是儿子因为喜欢这个，就莫名其妙的被杀了。当死尸被发现以后，麦列霍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一天的酒，从那以后，他变的越发阴沉，也越发残忍。


他的部下调查过这件事，一些金国人提供了线索，说是这支游骑兵拦住了两个女人的马车。这两个女人似乎是金国的贵妇，这本来很普通，在这段日子里，这样的事发生的太多了。可是在他们像平时一样，去戏弄，然后占有这两个女人时，一支金国的武装出现，把彼德罗在内的所有人，都杀掉了。


得知消息后的麦列霍夫像疯了一样，发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去调查杀人者的情况。只是他们在金国毕竟是外来者，能得到的消息太少了。


现在所能掌握的消息只是，这个杀人者当时是自己动的手，一个人解决了十几个哥萨克的优秀战士。其身份，应该是金国某支禁卫武装的头领，因为在事后，他们前行的方向，应该是去保驾的。


从那以后，麦列霍夫也开始迷恋起金国女人的小脚，按他的说法，是要为彼德罗完成遗愿。他现在的一个爱好，就是抓来金国的贵妇，先狠狠的搞上一通，再砍下她们的脚，收集起来。


这些部下都知道自己的长官想要报仇，可是没有上级的命令，他们又怎么能行动？不管哥萨克如何剽悍，事实上，他们只是皇帝陛下的一口快刀。没有皇帝陛下的命令，刀又怎么能杀人？现在金国的章宰相正在和帝国取得联系，以关东为代价，换取帝国协助实现和平。一旦和约签定，谁又能去破坏这个局面。


所有的哥萨克都沉默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平息老麦列霍夫的怒火，这个时候沉默，往往是最好的态度。


麦列霍夫看着那些手下，以及地上十几个光身子哭的妇人，她们没有逃跑的勇气，因为知道，即使逃出这扇门，也会被捉回来，然后打个半死。他咆哮着


“我的彼德罗，就是因为追逐珍贵的猎物，而被人杀掉了。而你们，这群废物，就只知道摆布这些已经没了胆子的女人。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大批的女人，她们会跑，会叫，会哭。就像是草原上的兔子，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她们，那样，才像个男子汉。就像我的儿子一样，去猎取你们自己的猎物，别只会在这里吃现成。”


士兵们默默的穿起裤子，得到长官批准的放纵，总是让人更为欢畅，对于这个提案，没人会反对。


一名士兵从外面跑进来“波波夫&#183;谢尔夫耶夫维奇（名和父称，麦列霍夫为姓）您好，安德烈&#183;安德烈耶夫维奇要见您。现在，就在门口。”


对于这个年轻的贵族，麦列霍夫并不陌生，在铁勒，这种贵族太多了，他们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目高于顶，眼中无人。除非是在战场上真的受过磨砺，否则他们不会看的起任何人。


安德烈的祖先，是那位打败过纵横欧洲，号称无敌的波拿巴大帝的人杰，作为他的后裔，安德烈确实有资格比其他人更骄傲。哥萨克不能与帝国的贵族为敌，即使他和安德烈平级，对他也必须保持尊敬。


他点点头“让他进来，我来跟他谈。至于你们这些猪，现在继续你们的勾当，今天的狩猎，取消了。”


两人见面的地点，是在绮望楼，这里原本供着至圣先师的牌位，现在，这牌位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整个楼里，已经变成了麦列霍夫的专用办公地。在这里，他有着自己的战利品，一个新近抓来的贵妇。


这个女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岁左右，皮肤很白，看的出，其是个出身名门的女人，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劳动的痕迹。自从被他侵犯之后，就不说话，只默默的待在那里，如同个雕塑。即使他用拳头将女人打的不成人形，也听不到她的叫喊。如果不是为了还没有新的补充到来，他早已经砍掉她的脑袋了。


安德烈看看这个女人，笑了笑，接着拿出了自己的礼物。一瓶烈酒，一些糖果，对于一个哥萨克团长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规格。


“麦列霍夫，我看看你，你的气色还是不怎么好，看来还是没能从彼德罗死去的心情里走出来。说实话，这种感觉我能理解，可是，你在这里发脾气，或是搞这些女人，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应该做的，是为彼德罗报仇。”


“安德烈&#183;安德烈耶夫维奇阁下，感谢您的关怀，但是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安德烈取出了地图，在桌上摊开，用手指着“根据情报，金兵现在都在向这个方向汇聚，可见那是他们的太后与皇帝所在的位置。这些部队，是去护驾的。杀害彼德罗的凶手，肯定也在那里。我们冲上去，杀光那些士兵，抓住他们的太后。逼她把人交出来，然后由你动手，挖出他的心脏，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我想，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做了。”


麦列霍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冷说道：“皇帝陛下并没有给我们追击的命令。”


“这不是问题，陛下并没有给停战命令不是么？”安德烈一笑，与麦列霍夫干了一杯。


“既然是金国的太后与皇帝挑起了战争，那么战争何时结束，就取决于我们，而不是他们。圣彼得堡想要快点结束战斗，一群懦夫，卖国贼，想要和金国媾和。他们想要关外，但是却忘记了，取得领土唯一的方式就是战争。火与剑，构筑了帝国的版图，鹅毛笔与羊皮纸只是事后的追认。我们抓住他们的太后与皇帝，就可以得到想得到的一切，这比与章少荃这头老狐狸谈判，有用的多。”


“那您要我们哥萨克怎么做呢？安德烈&#183;安德烈耶夫维奇老爷，我们没有命令，就没办法调动大部队。”


麦列霍夫不为所动，目光依旧阴冷，并没有因为仇恨，就让他失去判断力。他看的出，要想追击太后，就要攻打金国的隘口，那里有山路，并不利于骑兵攻击。哥萨克人不该随便的成为炮灰，那样未免太蠢了。


安德烈一笑“得了，老麦列霍夫，您就别装出一副虔诚的教徒的样子了，再怎么祷告，您也成不了圣人。守纪律的哥萨克？这个笑话在圣彼得堡，一定非常受欢迎。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不是你们哥萨克单独行动，我的近卫骑兵三团，以及一个步兵营，都会出动。扫清障碍的事，我们可以帮忙，但是在平原上，解决那些护卫部队，就需要你们哥萨克人。还有，我需要一些马，那些步兵如果徒步行军，速度太慢了。我们要快，要抢在传令兵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之前，抓住太后和皇帝。”


“近卫骑兵三团，包括你的那个枪骑兵连和配属的炮兵？”


“当然，所有人，都会出发。而且武器弹药，我都会补充足，您也知道，我在圣彼得堡有我的关系，军需官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那再加上我们一个哥萨克炮连。老伊万的炮兵连队驻地离这里不远，如果是您去找他，他肯定会服从命令。他手下的那些，都是最好的炮手。”


安德烈笑着喝下了杯子里的酒“你这头老毛驴，真是卡准了我的底线，好吧，叫上那个炮连，只是他们的战利品，要从你们的份额里扣除。”


麦列霍夫站起身，猛的一把揪住了那个金国贵妇的头发，将她拖拽着来到外面。那些哥萨克骑兵已经开始享用着自己的猎物，就在金国历代皇帝神像下，侵犯着他们的女性后裔。


麦列霍夫将这个女性朝前一丢“猪猡们，现在你们的猎物多了一个，在天黑之前，好好的享用她们。然后就给我去备马、套车、准备干粮，叫神甫为所有人祝福，哥萨克的小伙子们，咱们要去打猎了。每人都多带几个口袋，否则你们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装财宝，后悔的哭上三天三夜。”


阵阵欢呼声响起，世代为兵以战为乐的骑兵们，又闻到了血腥与死亡的味道，他们兴奋了、疯狂了，于是这场盛宴就越发的荒唐与丧尽天良。


波波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摸索着挂在胸口处的圣像，嘟囔了一句“上帝保佑。”随后就去收拾自己的雪青马与武器，自己的仇，总要自己报，他将砍下金国皇帝与太后的脑袋。至于圣彼得堡的愤怒，安得烈如何善后，谁在乎？

第二百六十六章 端王之死


怀来县城内，慈喜太后经过了一番奔波与困顿，到了怀来如同到了天堂，竟是生出恋栈情绪，不想再动。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也让她想动也动不了，端王，死了。


那是在到达怀来当天晚上的事，大家按着宫里的规矩，下午进餐，太后与皇帝是一桌旗汉全席，赏几道菜给随行女眷，又特意赏了四个碟子端到赵冠侯那，赏赐他和毓卿等人。文武随驾大臣，每人一个一品锅。


等到傍晚时分，就听说端王似乎喝多了，在院里耍酒疯。怀来县城并不太大，住那么多达官贵人，招待不过来，很多人都只能住在一个大院里。他大喊大叫着，谁都听的见，就连内容，都能听的清楚。


据说端王可能是喝多了，脱了光膀子在院子里，先是骂街，自慈喜开始骂起，数落了不少宫内旧事，从杀肃顺到害死慈安。接着竟然在院里当起皇上，大封百官。


端王福晋死拉活拽的，也拽不动地方，端王本就身体强健，又练过武，一发起疯来，五六个人按不住他。就连贝勒承濂与辅国公承澜齐到，也是没办法。


这些消息很快就报到了县衙门后堂的慈喜耳朵里，她当时正在抽着水烟袋，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天佑帝。


“皇帝，你看见了吧？我就说吧，这个狗奴才，就不是个消停的人。若是没有我在这，他怕是敢到你面前来说这种混账话。好啊，这样很好，三杯酒下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来人啊！去叫大阿哥，让他去看看他阿玛是个什么德行，将来也别埋怨我不告诉他。我今天不理他，等明天他酒醒了以后，叫他来，我有好东西赏他！”


慈喜的脸色阴沉的怕人，大家都知道，这位老太后是动了真气，端王八成是要倒霉。可是等到后半夜，端王福晋就哭着来报丧，说是端王先是发了半天的疯，到晚上就倒在床上说难受，最后竟是一暝不视，就此驾薨。


“老佛爷，奴才知道，他今天说了很多醉话，可是那是他喝多了，不能当真。奴才觉得，他死的有蹊跷，请老佛爷做主。”


对这个外甥女，慈喜倒是还能有个包容，并没有对她发火，而是冷声问着“你说他死的有蹊跷，可有什么凭据？七孔流血，还是嘴唇发黑？”


“那倒不是，但是王爷平日也喜欢喝酒，并不曾像今天这么醉过，更不会如此的癫狂。今天他的表现很不寻常，就像是人害了什么疯病一样，奴才怀疑……怀疑……”


“怀疑什么，只管说。跟我面前，没必要吞吞吐吐。”


端王福晋大着胆子道：“奴才怀疑，王爷是被人给害死的。我听大管家说，这一品锅是赵冠侯做的，那酒，也是他给找的，奴才怀疑，他给王爷下毒。”


“下毒？”慈喜冷哼一声“你倒是挺会想的，我问你，端王他们哥们三个，是不是都吃了一品锅？那怎么那两个没事，就到他这有事了。那酒还有剩的没有？”


“壶里还有一些残酒，奴才没倒。”


“那就好，我让刚烈和赵舒带人去查一查，也算让你心里安定一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承漪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他不死，我也要好好跟他算算账。这回死了，人死不结仇，我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但你要是想为他出气，就攀扯无辜，我可不答应。这一案，我要看案卷，谁敢在中间舞弊搞鬼，我可是不饶他！下去吧。”


刚烈和赵舒已经被端王的兄弟喊了起来，刚烈与端王走的近，他同时又是赵舒的举主。在飞虎团事件里，几人又是同一阵营，都支持重用飞虎团，不管认同与否，这几个人自然被人看成一派。


承澜的脸色有些发白，手也一个劲的抖“刚相……子良、展如，这回真的得靠你们两个了。我二哥，是让赵冠侯害死的，这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也是早晚的事。武卫后军还有神机营被他除了，就是剪我们的羽翼，接着就该动我们了。”


刚烈的身体也不算好，在攻打北堂时，他亲自督战，虽然未曾中枪，但是在死人堆里待的太久，天气又热，受了尸气，身体始终不舒服。加上这次大败，他心忧自己的处境，担心将来自己也被列为祸首追责，身体就越发的差。


但是他终究还是比这两位亲贵沉着，安慰道：“二位不要慌，我别的本事没有，查案子的能耐还是有一些的。什么样的奇案，我也能查个明白，只要咱们拿到证据，太后，绝不会饶了他。”


端王的尸体就停在屋子里，县衙门名存实亡，没有忤作。好在刚烈自己就会验尸，他本就没有太多架子，这时候更是不避污秽，亲自上阵，用银针探喉，按着洗冤录上的法子仔细的查验。


等到一通忙和下来，他累的满头是汗，赵舒用手绢帮他擦着汗，端王福晋则关切地问道：“刚相，情形怎么样？”


大阿哥濮儁也留下为父亲办丧事，他此时还看不出，太后让他为父亲办丧，实际就是不再打算让他继承天佑帝苗裔的用心，对于父亲之死，自然关心，也问道：“阿玛是不是被人害了？如果真是这样，我立刻带人，去跟姓赵的算账。”


刚烈摇摇头，举起银针。“银针未变色，不是中毒。”


承濂道：“有的毒针也验不出来。大总管说过，赵冠侯上一品锅时，那甲套好象在里面碰过。”


“那我们可以去找他要甲套？可是这么长时间，纵然有手脚，也早就没了。好在那一品锅和酒，都还有剩，可以找两条狗来试试看。”


承濂恍然大悟，忙吩咐人去牵狗，刚烈却趁机拉着赵舒到了一旁，借着喝茶为掩护说道：“展如，这一案你怎么看？”


“我的见识不敢比刚相，只是觉得，有些蹊跷。端邸是个有酒量的，绝不至于喝这么几口酒，就活活醉死。但是若说是被赵冠侯害了，可又找不到凭据。就看那狗，能不能验出来。”


刚烈苦笑道：“我跟你说，绝对验不出来。他既然做这个局，就把路都想全了，我想的到，他也想的到。我在刑部查案卷，奇案见的多了，有不少这种案子，明知道是谁做的，就是逮不到把柄。若是平时，自可抓来人用刑，可是这个当口，谁敢抓他用刑？老佛爷那里，也不会点头。再说端王下午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风声了，这时候谁再为他查凶，老佛爷那里……就有个好看的。”


赵舒道：“刚相，您的意思是说，这一案，就把它淹了？这可是个王爷。”


“那可不？王爷也没用，祖家街这一宝，这回算是彻底押空了。承澜说对了一句话，先是端王，接着就该是他们了。”


他的神情很有些落寞“我知道，不少同僚都在骂我，说要不是我保举，飞虎团绝对不会成气候，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样。我承认，我是有私心，可是难道我就没有为国之心？洋人在金国的地面上为所欲为，咱们大金的王法，治不了大金地面的人，这国家还能称其为一个国家么？不管飞虎团是多么假的东西，我只想用他们这口气，让洋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将来他们也会收敛一点，不至于无法无天。就算是与列国宣战，我其实也是算过的，归了包堆，洋人能来的也就那些，咱们大金励精图治多年，还怕打不过那些人么？可是万没想到，居然是如今这个场面，人们都怪我刚子良，却不去想一想，是谁让局面败坏到这个地步的。”


赵舒安慰道：“刚相，您也别想太多，等到大局恢复之后，总是可以一点点挽回的。”


“挽回不了了。京里让洋人占了，那些家眷没来得及出城的，心里早就恨我入骨，等到大局一定，他们第一个要的，就是我的脑袋。展如，我对不起你，早知道是今天这样，我绝对不会把你拉到这混水里来。现在你是受了我牵连，将来也不知道能落个什么结果。”


“刚相，您别说这话，下官可不曾这么想。”


刚烈看着忙碌的承濂等人，摇摇头，拉着赵舒道：“走吧，回去睡会，别跟他们这穷折腾了。有的吃就吃，有的喝就喝，过一天，算一天吧。”


一如刚烈所料，牵狗来验毒的事，结果不了了之，全无作用。次日清晨，慈喜得到回报之后，立刻下了旨意，以天气炎热，恐尸身腐烂为理由，加紧下葬端王，同时将承濂、承澜叫去痛骂一顿，以承濂搬弄是非妄告大臣为借口，革了他的贝勒。


这种处置明显过重，众人甚至不用思考就能明白，这实际还是端王那番疯话，给自己家人惹来的灾祸，老佛爷已经对其家属产生戒备之心，开始动手了。


随即慈喜旨意连下，赵冠侯赏给山东登莱兵备道道员名衔，总办前路粮台。山东登莱青胶原本是一道，但现在青岛胶州已经为普人所占，道员名存实亡，干脆取消，改为登莱。


总办前路粮台，则各省报效的粮饷均由赵冠侯核销，数目多少，全靠他一张嘴说，若是不肯落笔，则对方就交卸不了差事，乃是个一等一的肥差。慈喜以此官职委任，显然是有酬功兼收买之意，也是怕他记恨端王家属告状，以此安慰。


接了旨意，毓卿对赵冠侯道：“额驸，这回可要恭喜你了，这个总办粮台，可是挤破脑袋难找的官缺，十万八万银子，玩一样就可以到手，老佛爷对你可真不薄。”


“那是，等到有了钱，回山东先给你买辆亨斯美，拣最好的要。”


毓卿一笑“我不要那个，只要你肯用心报国就好。像昨天那事，我不许你再做了，答应我……别再下这种手段了。”她坐在赵冠侯腿上，两手抱着他的脖子，美丽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乞求之意，赵冠侯只好道：“放心吧，现在该除的除了差不多，剩下几个就是谈判的时候再说，我不动手就好。”


杨翠玉这时问道：“老爷，你到底用的什么法，为什么查不出来？”


“没什么，无非是用洋人的洋药，提炼出一种功能更强的药品。论劲，比大土还要强的多，能受住大土的，也受不了那个。何况端王又喝了烈酒，那酒是我特意带来的，酒劲最大。大烟膏子就酒，小命立时没有。他这酒配上那洋药，也就是个死。其实这要是信着查，未必没有破绽，可是他说的那些话，也就决定了老佛爷不会真查，他也就只能枉死了。我的药虽然能让他迷糊，可是说的却是他真心话，毓卿，我是给老佛爷除了个祸害，你该感谢我才是。”


毓卿点点头“我也知道，承漪不是好东西，可是兔死狐悲，用这种手段铲除他，总让我心里不踏实。总之，我不许你再这么干，否则的话……我就回娘家去住。”


两人说笑一阵，十格格心里的一丝阴霾渐渐消散，与翠玉一起陪着赵冠侯打牌说话，姜凤芝则挎了刀，去保护瑾妃。端王的葬礼办的很寒酸，怀来小县，器物不足，就连棺材都只是几块木板钉的狗碰头，只能等着将来大事安定之后，重新安葬。


大阿哥哭的死去活来，承濂兄弟感怀身世也自伤感，端王福晋则拉着儿子的手，小声的嘱咐“别忘了你阿玛怎么死的，等你将来……一定要报仇！”


葬礼刚刚结束不久，保定的韩荣就带了一支人马赶到怀来护驾，那些宝物已经妥善安排，让慈喜心头略微安定。而且韩荣一到，身边多了个心腹爱将，也就更为放心，文臣武将俱全，终于是个行在的样子。


可是还不等她高兴多久，警报急传，南口、居庸关失守，铁勒骑兵已经破关而出，向着怀来掩杀而来。秋风萧瑟，烽烟骤至，双头鹰旗取代了黄龙旗，飘扬在号称恢复帝制的雄关城头。


而铁勒劲旅如同箭头一般直插怀来，这情形不由让一干金国文武想起了当年金国攻宋之时，搜山检海捉赵构的情景。不想时过境迁，自己竟是也沦落到了类似的境地，只是那时南宋有岳飞、韩世忠等人力挽狂澜，而今天，自己的武穆，又在哪呢？

第二百六十七章 铁骑


兵锋未至，人心已乱，县衙门外，催驾的大臣跪倒了一片。催促着慈驾早点动身，免得被洋兵追及，则塌天大祸即在眼前。即使是承濂兄弟，此时也顾不上感怀自伤，也要紧着递本，请老佛爷速速起驾西行。这也不难想象，毕竟圣驾不动，他们也没有理由行三十六计，尽早催驾利君利国更能利己，谁会拒绝？


县衙门后堂里，韩荣、王文召、刚烈、赵舒以及新近赶来保驾的礼亲王世铎几人皆在，每人脸上都是愁云密布，对于如何对抗即将追至的洋兵，都拿不出好办法。


慈喜刚刚有了点好心情，被这个噩耗给彻底摧毁，现在她每天已经离不开烟泡，没有烟泡支撑，她就没精神办公，更抵御不了病痛。此时她刚刚抽完烟，正在有精神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也就格外有力。


“马玉仑和岑春宣，两路人马连守关都守不住，他们到底干点什么行？洋毛子到底有多少兵？为什么就挡不住人？”


刚烈道：“老佛爷，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兼之粮饷两绌，粮台不济，对阵的，又是铁勒人军队里的近卫军和哥萨克。这两支部队，在洋兵里都是第一等的精兵，咱们挡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铁勒兵？章少荃不是坐着铁勒兵船去津门么？怎么铁勒人还会追来？”


韩荣道：“老佛爷，铁勒人素无信义，狼子野心，于各国之内，实为第一等的大敌。对他们不能有丝毫的善念，既然追来，必要交战。但是，您在此太过危险，还是该起驾前往宣化，经张北奔太原，再命山西巡抚毓贤发兵勤王。”


“山西听说是解来一批军械，官兵也来了两个营，已经归赵冠侯统带了。我也知道，这怀来县不能守，可是，咱们现在起驾，路上可能就会被洋人追上，这可怎么是好？那些洋兵都是马队，速度比咱们快，我们的车杖，可跑不过他们的马。”


大臣们不能说出让太后和皇帝骑马这样的话，慈喜的担心也有道理，怀来县好歹有城墙，如果从这一走，旷野之上遇到洋人铁骑，那多半是个有死无活的局面。


韩荣已经得知，女儿和爱宠若非赵冠侯搭救，已然蒙羞于铁勒兵，对这些人恨之入骨，此时切齿道：“老佛爷，奴才愿意带兵留下殿后，与洋人见个高下。哪怕是战死沙场，也绝对不会退后半步。只要奴才在，洋人就不会犯您的御驾。”


慈喜点点头“你确实是忠心，可是，你的身子骨不比当初了。若是年轻二十年，这一战我便交给你打，现在我不能点你的将。怀来无粮，所有粮草都靠外界供应，一旦洋人围城，这就是个死地。我看，咱们只能先往北走，等到洋人追来的时候，哪追上哪算，与洋人决一死战。若是能走固然是祖宗庇佑，若是走不脱，那也是命数使然，我这个老婆子，就把性命托付给了你们这干大臣，和外面的那些将士！”


几名军机闻听，同时跪倒，不住磕头。韩荣道：“老佛爷放心，臣等，愿随两宫共荣辱！”


等到军机散班，天佑帝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亲爸爸，您老年事已高，不能让您冒险。洋人若来，您要紧着走，留下督战的事，儿子可以办。纵然是死，我也不能让您出危险。”


慈喜笑着摇摇头“傻孩子，你不懂。现在这个局势，必须要借助人心，我若是不这么说，下面的兵将心里没底，这战没打，咱们就输了三成。我只说要与他们共生死，这些个兵就会替咱卖命。可是说是说，做是做，真到打的时候，我们换上衣服先走，也不会有人知道。下面的大臣，也不会让我们陷入险地。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求着我们离开，咱们只要顺水推舟就好，记得，当了皇帝，跟大臣说话，不能全说假话，也不能全说实话，得学会审时度势。”


她又看看窗外“这一次，就看赵冠侯的本事了。韩荣有舍命之心，可惜没有那个才干，他指挥部队不行。这些右军是赵冠侯的兵，就看他能不能挡住人。”


“亲爸爸，儿子听说，赵冠侯最近杀人杀的很凶。后军、神机营、虎神营的兵，被他全部肃清，外来的几营勤王兵，也被他当夫子用，似乎太跋扈了一些。”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可是他杀的很对，董五星的兵本来就是强盗兵，现在他又阵亡了，手下将领亲信被杀了大半，没人约束的住这群强盗。留在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出大事，我要杀他们，又没有个服众的理由。赵冠侯动手，比我动手合适，我倒不怪他。再说现在对他只能笼络，不能申斥，否则他心里一生怨恨，咱们娘两个立刻就有危险。咱的四周，都是他的兵，行事做事，都要小心谨慎，要学会演戏。好在有毓卿在，明君贤臣的戏可以演，我也可以看着他。到底是保国的赵云，还是篡权的曹操，一看就知，等先知道他是红脸白脸，再慢漫的摆布他。”


“儿子听说，董五星死的有点蹊跷，当时城门那里，没人发现过有洋兵，怎么就突然中枪了。”


慈喜冷笑一声“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蹊跷的事最多。总归他已经死了，跟个死人，就不值当的走那么大的脑子。他若是不死，我现在要用他，他既然死了，一些责任也好推到他身上，我们身上的担子就轻一些。所以，他死的挺好的。你别想他了，还是想想咱自己，该怎么过眼前这一关。”


韩荣出了衙门，直接来找赵冠侯，与过去不同，往日两人虽然算是心腹，但也是上下级关系。自从知道福子被救的始末，韩荣对赵冠侯的态度变的格外亲近，俨然当成了身边第一亲信。见面之后，开门见山


“冠侯，我也不瞒你，这次两宫起驾，你的担子是最重。在咱们后面追击的是哥萨克和近卫军，人马有好几千人。我万没想到，马玉仑和岑三如此不中用，居然挡不了两天，就被洋人打破了城，只剩一些残兵败将退回来，弄的我们措手不及。这一仗你来打，可有把握么？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我有的，都拨给你。”


为了感激赵冠侯，韩荣已经将自己所掌握的左轮枪与米尼枪，全部给了赵冠侯。按他说法，就是这些人带着好枪也没用，只会跑的兵，不配用好家伙，还不如给赵冠侯的兵有用一些。除此以外，粮饷器械上，他也尽量关照，山西解来的那一批军械，也是可着右军先挑，剩下的才发给其他人。


赵冠侯一笑“中堂，卑职也不跟您客气，依照速度算，咱们走，洋人追，一准是在半路追上。指望顺利到宣化，那是办不到的事。宣化那边的兵，就算来勤王，也不顶什么用。这一仗就得靠右军卖命了，为国捐躯没什么话说，但是这犒赏……”


“我明白，你放心吧，一会我就去递牌子，包准有赏金下来。”


其实这段日子赵冠侯这些人马已经大发了横财。八营兵里，王德贤那一营驻守保定护卫财宝不在，其他七营兵靠着杀乱军，外加杀死董五星劫夺其私藏，所得极丰。


但是这种机会属于过这村没这店，利用一起机会敛财，也是为了将来的武卫右军攒家底，因此赵冠侯的态度是多多益善，有钱就拿。城里的士绅已经得了消息，开始四散奔逃，乡下的百姓也从官府口里得知，铁勒兵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魔，兵锋一至，寸草难留，因此也开始了急促的转移。赵冠侯一边准备着起驾，一边命人封堵水井，坚壁清野。


姜凤芝走到他身边道：“铁勒兵我们交过手，很厉害，答应我，不许冒险。我还……还没有……总之，不许你玩命。”


赵冠侯牵着她的手道：“师姐，我说要冒风险，指的就是这个。没有洋人追来，我的功劳大，也大不到哪去。疾风识劲草，国难显忠良，越是危险，才越能显示出我的本事。马玉仑的资历比我老的多，又是宿将，这回怎么样？还不是革职待参，他的残兵都要我来指挥。至于岑三，现在都不敢见我，不就是有着战事。不冒点风险，哪能有这些。我自己很小心的，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还没有……我怎么舍得死。”


姜凤芝的脸涨的通红，用手挡着他的嘴“胡说什么。你要是想，今天我就给了你也没关系。可是我不许你拿性命开玩笑，或许洋人不会追来呢。两宫没吃没喝，洋人也是没吃没喝，说不定追到怀来就没了力气，自己就回去了。”


赵冠侯摇摇头，他可不认为铁勒人会如此爱惜士兵，再说那些部队的吃苦能力，也不是金兵可比。粮食和水的缺乏，对于金兵可能会导致崩溃，对于这些铁勒精锐来说，只能算是一点障碍，真正想要退兵，还是得靠一刀一枪的打。


居庸关的龙旗，已经被黑鹰旗所代替。关上关下，到处是金兵的死尸。所有俘虏包括投降者，并没有得到优待，他们中的官长先被处死，士兵被强行征用充当苦力，帮铁勒兵带路、运粮。繁重的劳动以及酷刑，每天都会有人倒下。乃至于铁勒人只要想，就会杀人。习惯了战场上投降逃命的金兵，此时才知道，自己遇到的敌人，跟以往的不一样，过去的保命办法不灵了。


得知安德烈出兵的消息后，各国一片哗然，对于各国来说，实际并不希望杀掉慈喜和天佑。他们还想要保持金国的统治，以便于自己控制这个国家。如果铁勒擅自行动，将两宫挟持索取单独的优惠条件，另外几国，自然不会坐视。


小国姑且不论，如阿尔比昂等大国，在这个问题上态度也很强硬，再三要求将前线部队撤回。铁勒指挥官李尼维奇也不能犯众怒，只好装模作样的派出了几名传令兵，但实际上已经告诉他们通知安德烈，不需要理会后方，全速推进。


但是在送出一批补给后，也告诉他，这是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在各国进行事实干预以前捉住太后，他将得到一枚勋章。反之，等待他的，就是转入预备役或是军事法庭。


安德烈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看着另一边的麦列霍夫道：“真见鬼！为什么我们一路上，看不见一个人，也得不到补给？我知道，你们哥萨克用鼻子就能闻出哪有存粮，哪有水。快点闻一闻，帮我们找到吃的，我可真是受够了。”


与养尊处优的近卫军不同，哥萨克骑兵依旧保持着游牧时代的特征，对于恶劣环境，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受力。他们的干粮袋里，放着加过盐的猪油、酸奶酪、奶油面包外加一些肉干，皮囊里装着水以及烈酒。


大篷车里，堆放着更多的给养，靠着这些东西，他们可以在无人区生活一个月。根本就没在意过区区几百里的路途，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近卫军的脚程，哥萨克骑兵早就已经到了怀来，呼啸着去砍掉大金皇帝的头了。


麦列霍夫那一双扁桃仁似的眼睛看着安德烈“安德烈&#183;安德烈耶夫维奇老爷，您可以看看，路上有很多的水井。把里面的死人捞出去，水就可以喝。至于吃的，我们这里有肉干，如果您想要的话……”


“得了……别提您那肉干了，吃了它们之后，我的牙医就又有的忙。这么走实在太慢了，都是这些炮车还有步兵耽误了行动。”


随同两个团行动的，包括了一个骑乘步兵营，外加两支部队各自都有团属炮兵连，加上调来的一个哥萨克炮连，三个炮连十八门火炮，也严重影响着部队的行进。


但是麦列霍夫却固执的摇着头“我们不能放弃炮兵和步兵。单纯的骑兵，兵种太单一，如果遇到训练有素的步兵部队，骑兵将会非常不利。”


“得了吧，你这头老叫驴，我感觉叫上你是个错误！”安德烈冷哼一声“你和你的儿子一样，只会说，不会做。你们唯一的能耐，是在金国女人的肚皮上逞威风。那些金兵你也看到了，只会乱放枪，当我们举起刀冲上去时，很快他们就会投降，对上这样的部队，只需要骑兵的突击。如果你胆怯的话，那就好好的和您的队伍在一起，等着我胜利的消息。我将带领近卫骑兵团冲上去，抓住他们的太后和皇帝，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等！”


他一声令下，近卫骑兵很快完成了集合，在十几名向导带领下，向怀来全速前进，步兵、炮兵等重装备，则被扔下，命令在后跟随。


在这支骑兵队出发半个小时后，在身后传来铁蹄踏地之声，声如巨雷。回头望去，一道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很快就越过了这些皇家精锐，把蹄铁荡起的尘沙，甩在了这些近卫军脸上。风中传来那些骑士雄壮有力的歌声。


我们光荣的土地不是用犁来翻耕，


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翻耕，


光荣的土地上种的是哥萨克的头颅，


静静的顿河到处装点着年轻的寡妇。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一去不返


铁勒的骑兵即将追近了，在官道上前行的御驾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证明消息的理由，是派出的斥候有一大半没有回来，侥幸回来的，也大多身带重伤。在第一轮斥候与斥候的战斗中，金兵彻底败北。即使是武卫右军的斥候骑兵，与哥萨克比起来，也相形见绌。


同样骑着顿河马的金兵斥候，论起骑术，比起这些哥萨克骑士实在差的太远，至于骑其他坐骑的兵，就更差一些。更要命的是，这些顿河马等于是罪证，看到这些马以后，那些哥萨克就确认了，杀害自己兄弟的人，就是眼前追逐的目标。


他们的攻击变的凶狠而疯狂，甚至于不再理会近卫军，以自己的部队，向着御驾追杀而来。


御驾所在的位置，距离宣化还有七十多里的距离，此时如果继续行军，哥萨克来去如风。被追兵追上，是必然的结果。如果原地驻扎风险太大，离开大队人马轻车前行，又要冒被哥萨克游骑追上的风险，那同样需要考虑。


慈喜与天佑帝就在官道上招来军机，慈喜道：“洋兵既然已经快追上来，那就按着以前说的办，我和皇帝留在这里督战。洋兵若至，我们娘两个的命，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保住了。”


韩荣磕头道：“老佛爷，万万不可。此一时彼一时，此处无险可守，车驾在此，非但不能振奋军心，反倒会牵扯部队精力。既要保护御驾，又要与洋兵交战，顾此失彼，难以保全。臣斗胆，请两宫先行，入宣化待援。我等在此，舍命与洋人一战，定不让夷兵犯驾。”


刚烈也道：“请老佛爷为天下苍生计，为祖宗基业计，不可留在此处，急速更换衣服，轻车入城。好在我们的马多，有足够的脚力，能保着老佛爷走。”


慈喜听到马多，不由想起赵冠侯收缴甘军战马的事，看来他倒是有远见。若是这些马都随着岑春宣一起败在南口，现在想要逃，都不方便。


心内想逃，话语却更显的坚定“更换衣服？难道，我又要换一回汉人的衣服？”慈喜的眼泪在脸上的皱纹间滚动“国势如此，我无颜面对祖宗。皇帝，你换衣服进城，我留在这里，看看他们能把我这个老太婆怎么样。”


“亲爸爸，您要不走，儿子也绝对不会走。”天佑帝甚为激动“请亲爸爸更换衣服，儿子随您……一起走。”


王文召道：“可是现在走也不安全，一旦车驾为洋兵探得方位，以轻骑来攻，这不可不防。”


韩荣道：“我有办法，派一支小队子护着老佛爷的车进城，套车的马一律用好马，跑的快。另外派一支人马大张旗鼓，护着一队空车往宣化。洋兵绝对不会想到，人少的那一队，才是老佛爷的车。”


刚烈素与韩荣不和，此时却点头道：“韩中堂这个办法不错，不过派空车不好，稍有不慎，就会被内行看出破绽。当兵的知道车上没人，也不会用心，这也拖不住时间。不如由我来押车。有我这个中堂在车上，那些士兵不敢怠慢，洋人也看不出真假来。”


慈喜心知，担任这个任务，危险万分，随时可能丧命。她道：“刚烈，你这是做什么？要想押车，随便派个人就行，何必非要中堂？”


“老佛爷，若非当日奴才错判局势，就不至于有宣战列强，大战使馆之事，更不至于有今日之危。京城沦丧，洋人横行，此皆是奴才一人之过。奴才自知罪孽深重，请太后准许，奴才以死赎罪。”


他摘下顶戴，朝慈喜连磕几个头，“奴才跟老佛爷辞行。”又朝几位军机一点头“列位大人，刚某先行一步。”


李连英要紧着伺候慈喜与皇帝更衣，瑾妃等几个女眷也要紧着换了衣服，加上随身细软共计四辆大车。另一部车上，则是姜凤芝、杨翠玉、十格格三人。


这三人随同慈喜走，实际是赵冠侯自明心迹，表示家眷在太后手上，自己绝对不会不尽心。而护卫的小队子，则是右军里两棚精兵，护着车仗动身。为防走漏风声，亲贵们对此都不知情，只知道太后出发，具体人在哪一路人马里，就没人知道。


队伍里保驾的官员，随行的家眷，万没想到离开京城，又罹兵祸，哭哭啼啼的收拾包裹细软，也千方百计通过关系找车寻轿，离队先行，整个队伍一团混乱，官道上到处可以看到大车和轿子。


有数十辆大车排成一字长队，高挑着两宫的旗帜，由整整一个步兵营的兵护卫着，向宣化缓缓前进，刚烈在车内，手中转动着一串念珠，轻轻哼哼着“英雄豪杰需胆大，哪怕性命染黄沙……”


自为中堂以来，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把韩荣扳倒取而代之，就是该如何另觅高枝，为未来打算。今日大祸临头，他反倒是心内一片宁静，仿佛又回到了京里，与三五知己城外观菊食蟹，尘世间的诸般纷争，与他再无关系。


回想着往昔种种，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护驾的兵力曾经一度多达近七千人，可是自赵冠侯整顿军伍以来，以杀乱兵为由大肆杀戮，并且把一部分士兵充入夫子，导致兵力减少许多。现在手上则是又多了前线的溃兵以及山西方面来的勤王军，几下合计，大概有六千出头的规模，其中可堪信任的，依旧是右军那七营又一哨。


太原的两营兵中，有一营调出去保护刚烈所在的车驾，各路王公大臣要去宣化，也纷纷要兵护送，赵冠侯有求必应，把岑春宣的甘军以及马玉仑左军的败兵，都调拨过去，便又调走了五百余人。


这些散兵游勇，在他看来意义不大，即使是担当炮灰，也不够资格。相反由于士气低迷，兵无斗志，战场上一响枪可能就要逃，反倒是连自己的队伍都带动了。他现在面对的并非拳匪或是地方上的响马，而是铁勒精锐，自上而下，没人敢掉以轻心。


几名管带都在等着命令，赵冠侯自己，也是第一遭指挥数千人的大军作战，脑子里回忆着操典兵书，对众人道：


“大家多余的话不说，什么情形，咱心里也清楚。两宫在咱身后，我等没有退后的余地，现在只能拼，不能退。再说，我们从后军手里抢的钱，还都在手上，这一仗要是败了，就什么都没有。如果可以挺过去，将来就什么都有。所以，就为着咱们自己的前程，大家拿出浑身的解数，跟洋鬼子拼了吧！”


逃往宣化的人越来越多，好在实施了严格军事管理后，两宫是先出发的，所以不至于被其他人抢了道。车轮压在坑凹不平的路面上，阵阵颠簸，将车里的人也颠的七荤八素。


赵冠侯家眷的车，与两宫的车辆在一起，只是几个女人单独一辆车，没与慈喜同车而行。杨翠玉紧紧抓着十格格的胳膊，嘴唇闭的紧紧的，脸色很难看。她并不晕车，只是一想到赵冠侯的处境以及自己现在的处境，心里就没底。哥萨克人的野蛮粗鲁，当日她也曾见过，如果落到他们手里，下场不堪设想。


她轻轻的摸出了一支左轮枪，递给毓卿“十格格，如果哥萨克追上来，你就给我一枪好么？我自己……自己怕下不了手。我不能给冠侯丢脸……”


毓卿拍拍她的手“放心，没事的。我相信我的额驸，这一仗他一准能赢。我要在宣化给他摆接风宴，等着他回来，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陪他……”


姜凤芝被她们说的脸有些发烧，心里在担心赵冠侯的同时，又有点后悔，自己不该太过执于热孝。如果能够在昨天，把自己交给他，那么今天，自己就可以毫无遗憾的去死了。


她紧紧握着刀，身旁放着她的弹弓，自己和这两个女人关系一般，代刺这种事，她们不会帮忙。如果洋人真的追来，就只能自己动手。


远方忽然响起了雷，但是这个时节，是不该有雷的。杨翠玉脸上神色一变“打雷还是开炮了？难道两下已经见阵了？”


毓卿面色阴沉着点点头“听动静是开炮，前面恐怕已经接敌了。神佛保佑，我们的男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也保佑着，咱们能够顺当的到宣化。现在咱们只盼望着炮声别停，只要炮一直响，就证明仗还在打，就证明……咱们的人还没输。”


姜凤芝有些不服气“什么叫还没输？难道我们就不能赢么？”


毓卿不置可否的反问道：“赢？这话你自己信么？我反正是不看好能打赢，只要冠侯能平安回来，我就算他赢了。如果他真能把这队骑兵打灭了，我就情愿给他当牛做马。”


话音刚落，翠玉的脸色却变的很难看，拉着毓卿道：“十格格你听，炮，怎么不响了？”


硝烟在旷野上升腾而起，直入天空，小股的哥萨克游骑，在金兵的对面来回的跑动，仿佛是在挑衅，又仿佛是在嘲笑。马上的骑士以各种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对面的部队，但是右军这边没几个人能听的懂他们的哥萨克语，这种咒骂的实际效果很有限。


来的并非哥萨克骑兵大队，而是一支小股游骑，只在远远的骚扰，并没有展开进攻。赵冠侯连续两枪，敲掉两名游骑兵后，剩下的哥萨克人就开始拉大距离，对付这种部队，炮的作用也不大，炮弹炸下去，他们早就跑开了，其目的还是在牵制与骚扰。


如果现在部队行动，他们就会在后面尾随，等找到破绽就咬上一口。如果不动，就正中这些哥萨克人下怀，等到大部队来了，正好吃掉。按照往常的战法，他们应该在马上朝右军开枪骚扰，但是哥萨克的马枪射程不如右军的线膛枪，方才又被赵冠侯连续打死两个，这开枪骚扰的事就免了。


一团紫色烟雾升起，是哥萨克再向自己的主力报信，发现了金兵的踪迹。可以想象的到，用不了多久，那支令人闻名丧胆的铁骑，就会来到战场上，与右军进行正面冲突。铁锤对铁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强兵，那时就可以见分晓。


赵冠侯一边命令着士兵抓紧时间修工事，一边吩咐道：“派出我们的人，遮蔽战场。尽量不要让他们探听到我们车驾的消息，必要时，就得跟他们换人头。”他自己也骑上了一匹马，加入到游骑兵的行列中去，对比起指挥大军作战，这种单体战斗，他更为擅长。


由于知道自身水平不足，右军干脆以人多取胜，仗着手上有大批马匹，一口气派出了五十名骑兵执行战场遮断任务。田野、森林里，右军的骑兵与哥萨克的游骑斥候，开始了试探接触，随即就爆发出激烈的冲突。


从参战人数看，这种冲突只能算是彼此的小规模试探，于战局而言，其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战斗的参与者来说，不管是大军交锋，还是斥候对战，于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每一次战斗，都是一次生与死之间的舞蹈，当骑着马，拿着枪，跨过那界限的一刻，自己就已经跨过了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界限，在生死两界的临界点徘徊，至于能否回归人间，就只有天知道。


新军的工兵与那些被充做夫子的后军、神机营以及部分南口败下来的官军一起，抓紧时间设立拒马、栅栏，筑起胸墙。而步兵则演奏着军乐，进入各自的预定位置，炮兵推动炮车进入阵地，从辎重车上搬运着弹药。一切就如同日常的演习一样，流畅自然。


只有旷野中，一声声枪响与马嘶在提示着大家，这是一场战争，随时可能致人死命，交战双方的人，都在关注着自己一方人员的情形，祈祷着，自己的人能够顺利回归。而在广阔的田野之间，追逐与杀戮的游戏，正在进行，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正在变成冰冷的尸体。战争，打响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前哨战


这片交战的区域，从地形角度看，更适合于骑兵发挥。广阔的平原，树木并不太多。虽然有荆棘野草，但是对于骑术高明的哥萨克战士来说，这并不能算做什么影响。他们控制着自己的坐骑，在官道两侧，那广袤的田野之间放纵马力，尽情奔腾，以两人为一队，仿佛雄鹰展翼，向前舒展。


他们要打掉这些官兵，自从第一次斥候交锋时，发现了那几匹顿河马后，他们就坚定了这个信念。但是只打掉这些官兵，除了能为自己的伙伴报仇以外，并没有其他意义，还是抓住这个帝国的皇帝与太后吸引力更大，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希望完弄一下这个国家的妃子，那个过程一定很有趣。


这些游骑兵的目的在于找到皇帝的位置，向自己的上级报告，而金国的士兵必然会千方百计的破坏这一切。两下的斗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避免。但是哥萨克从来没有把其他游骑兵斥候放在眼里，在这种广阔的区域内作战，很难形成兵力优势，同等兵力较量，他们不是对手。


别科夫是个粗壮如同牛犊般的汉子，他已经得算是一个老哥萨克，是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经验多的可以教训自己连队里年轻的长官。在不打仗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和麦列霍夫一起喝酒吃酸黄瓜，对彼德罗的死，他也很悲痛，所以，只要自己力所能及，他愿意帮老友复仇。


跟随他的，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他一边催动着坐骑，一边向指点自己家儿子似的指点着“小子，你要学着点，这是作为一个游骑兵必须掌握的技能。善于观察，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这些人的皇帝，这简直就像是在非洲找大象一样容易。但是，如果不注意，就没办法向长官回报了知道么？”


年轻的新兵紧张的举起了枪“金国人！是金国人！”


“别喊，你他娘的打算把附近的人都叫来看我的笑话么？我看见了，三个金国人，那算不了什么。来，跟我去，吓跑他们。”


别科夫边说边抽出了自己雪亮的马刀，在手上挽了个刀花。“这些人害怕刀子，你要是用枪，他能跟你磨蹭半天，但是一见到你拔刀，马上就会跑。学着点，把你的刀拔出来小崽子，跟着我，冲！”


一声大喝，顿河马飞快的冲向了对面的骑兵，别科夫看到了对手已经摘下步枪，但是他并没有在意。每一个哥萨克都是马上豪杰，可以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枪弹没那么容易射中。


他将身子藏在马腹之下，只用脚勾住马蹬，同时用拳头打着马的后跨，让其全速奔跑。对面的枪声响起来，对他却无影响，他早就过了听到枪响就担心的时候。直到两下距离接近，他的身子猛的自马下翻出，手中的马刀已经抡起来，借助惯性就要像砍桦树一样砍掉对方的脑袋。


可是就在他坐起身子，高举起手臂时，他只看到了对面那名年轻的武官，和他手里的左轮枪以及那带有一丝嘲讽意味的笑容……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赵冠侯回到队伍里，派出去的五十名斥候，回来了三十七名，他们一共带回了十一匹顿河马，当然，消灭的敌人要比马多一些。从伤亡论，彼此相若。以骑兵水平论，右军还是大为不及，可是从装备上，就是另一回事。


赵冠侯得到了韩荣拨给的全部左轮，使部队的手枪装备率高到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地步，即使同时代的泰西列强，左轮枪的装备率也未必能到这么高。他将这些枪分发给参战的游骑，在对阵时，远以长枪，近战时以左轮取代马刀进行肉搏。


哥萨克的步枪质量不如右军，而在近身战中，技艺的优势，被武器的差距所抵消，战果并不理想。哥萨克的人少，一口气被打死了这么多游骑兵，也是个极大的损失，逼迫得对方的军官改变战术，开始收缩兵力。不久之后，就见到一团乌云卷地而来，高大的骏马，闪烁的长枪，以及高高挑起的双鹰旗，预示着死神的来临。


“金人大皇帝的位置已经很清楚了，他们在向宣化移动，但是速度很慢，路上都被逃难的人堵满了。他们的大车不能赶到道下面，那样就走不动。加上护卫的兵很多，所以他们走不了太快。”


冲过金兵搜索的斥候，不但带来了两宫的消息，也带来了缴获的几匹金国马。麦列霍夫的脸色依旧阴沉如铁，听着手下的汇报，随后吩咐道：


“瓦沙，你带上二十个人，去对付那些逃难者。能跟到这里的，肯定都是群财主老爷，随便抓到一个，你就发财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所以就由你来干这个。那些女人随便你处置，我不管。罗巴诺夫，我的好兄弟，我有个顶要紧的活计要给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抓他们的皇帝么？为什么不等到安德烈来？那个白痴肯定喜欢干这种事。老伙计，我更想帮彼德罗报仇，你得明白，我得对我女儿有个交代。”


“安德烈那个蠢货，他只想着抓住皇帝谈条件，而我们是哥萨克，我们谈条件的方式是把人的脑袋放到谈判桌上，然后让他们签字。这个活，只有你能干。我手头的兵力不多，你是知道的，所以你只能带着你的骑兵连去完成这一切，而他们足有一个营，你有把握么？”


那个高大的哥萨克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得了吧，一个营的金国士兵？他们除了会喊妈妈还能干什么。你等着吧，我砍下那两个人的脑袋带给你，顺便帮你从后面捣毁他们的防线。穿插敌后，背后开花，这才是我们哥萨克最擅长做的，等着看好戏吧。”


两支骑兵开始了自己的行动，而在正面战场上，哥萨克骑兵也开始了对武卫军的进攻。第五骑兵团下设一个炮兵连，有三门两磅炮两门六磅炮以及一门十二磅炮，使用的年限都很长，大炮的射程和准确度都有所下降。帝国拨给哥萨克的，永远是这种武器，所以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宁愿相信自己的军刀。


不过面对胸墙和拒马，没人会选择以骑兵直接冲上去送死，而是以两个骑兵连在正面摆开，同时把六门大炮推到第一线，以火炮开始轰击官军临时修建的阵地。


武卫右军的炮兵阵地在队伍中部，而哥萨克的火炮布置在一线，对于第一线的官兵来说，反倒是觉得哥萨克的炮火更为猛烈，仿佛是他们的炮兵占了优势。


一排实心弹呼啸而至，重重的砸在胸墙和栅栏上，木栅栏被炮弹打的四分五裂，碎边纷飞，单薄的胸墙，同样承受不住炮弹的轰击，砖块飞的到处都是。担任正面防御的是曹仲昆即李秀山营，论兵力远比哥萨克人为多，可是在这种炮火攻击下，反倒被打的十分狼狈。


如果他们以步兵发动反冲锋，又必须面对那两个虎视眈眈的骑兵连。看对方的态势，明显就是想等着自己进攻时，立刻以骑兵突击。毕竟战场宽度有限，他们的两个营对上三个骑兵连，也未必一定可以占到便宜。


李秀山急道：“我们的炮兵呢？咱的炮弹怎么不开火？”


“老三别嚷，张怀之的炮兵没闲着，哥萨克围着咱绕圈找破绽，炮队正在调度呢。”


麦列霍夫的第五骑兵团编制兵力为九百名，进入金国前经过临时扩充，达到一千人的规模，他并没有设置备队，而是以五百人的兵力在右军的阵地侧翼游戈，仿佛一名刺客在摆弄着匕首，寻找着破绽刺出致命一击。


此时的步兵、骑兵、炮兵大体上可以看做是这样一个关系。队型完好的步兵，可以令骑兵束手无策，而一旦被骑兵接近，则炮兵就只能望风而逃，当炮兵开火时，步兵就又要面临巨大杀伤。三支军兵种如同斗兽棋一般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具体的使用上，就只能看指挥官的个人能力与对战场的掌握。


必须承认，在指挥千级部队的灵活性上，赵冠侯远不如麦列霍夫，对方以弱势兵力对他的优势兵力，竟是维持了一个平衡。


其中固然有哥萨克骑兵的速度优势，对于战场的掌握熟练上，同样不可小觑。这种熟练并非来自于书本，或是军校的教授，而纯粹是来自于战场的磨砺，经验上的差距，以及根本部队的如臂使指，都让赵冠侯丝毫不敢大意。


当然，哥萨克人的行动并非没有伤亡，尤其是得自韩荣处的大炮，第一轮试射之后，前线官兵已经很快的计算出射击角度及装药量，随后一排榴霰弹就发射了出来。


哥萨克部队的经费并不宽裕，铁勒皇帝总是尽可能在他们身上节约开支，武器弹药，主要靠哥萨克自己想办法。他们的炮队里，榴霰弹数量极少，携行弹药中的榴霰弹，主要来源是从金国仓库里缴获的战利品。


可是武卫右军向来打仗奢侈，这些榴霰弹更是从丰禄那里得来的外财，使起来毫无心疼的感觉，一股脑的倾斜而出。哥萨克兵还认为他们会发射一轮实心弹时，榴霰弹特有的破空尖啸声已经响起。


麦列霍夫的马向后退了两步，他本人并没有受伤，但是几发铁子擦着耳边飞过去，让他的耳朵火辣辣地疼。他点了点头，眼前这支部队确实跟以往遇到的金兵不太一样。


他们并不乱放枪，证明他们并不惧怕自己。而他们的炮火比自己要猛烈，排炮的攻击，正使得两翼的部队一点点向后退却，而且正有火炮开始支援正面阵地，准备与团属炮兵连展开炮战。该死的，要是安德烈那个混蛋能带着他的炮兵来就好了，现在没有炮兵，没有步兵，让勇敢的哥萨克只能靠血肉之躯，来撕敌人的阵地了。


他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看到一名衣服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在频繁的发布着命令，这应该是他们的军官，也多半就是杀死彼德罗的凶手。看着他，波波夫脑海里又出现了彼德罗那具尸体。


他猛的吩咐道：“集合部队，我们得改变战术，向后运动，把他们的队伍拉扯开。让他们追着我们跑，否则，我们就去打他们的车队，总之不能让他们的炮打的太舒服了。”


官道上，来自太原的标营，正在艰难的前进，面前都是人，来自于各个府邸，每一座府邸提出来，都能令这些士兵感到心惊肉跳。每一名旅者，可能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不是这些最为卑微的士兵，所能得罪得起的。


他们没办法用手里的枪开路，只能好言哀告着，提醒着对方，这是两宫的车驾，如果挡了御驾，是死罪。


可是这御驾周围并没有太监，也没有那位李大总管或是崔二总管出面，只有几个士兵，那些逃跑者并不畏惧。


“我们知道御驾，可是你看看，过的去么？我前面多少人呢，你让我躲开，我躲哪去，难道躲到官道下面去？我告诉你，我们府上也是有来头的，老佛爷出京，我们家老爷带头来保驾，赶我们下官道，你们吃罪得起么？”


类似这样的说辞，几乎每个时刻都在发生，这些护车的官军除了焦急以外，竟是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想。车里没有旨意，他们就不能伤人，除了上火以外，什么办法都没有。


远方，几骑快马向着车队跑来，马上的人周身浴血，伤势极重，身上穿的，正是山西官兵的号衣。


等到离的近了，这名骑士高声喊道：“弟兄们，大事不好了，洋人……洋人来了！”话音甫落，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这名官军在马上歪了歪身子，无力的向旁倒了下去。众人此时也发现，在斥候身后数十米的地方，一朵黑色的云追了上来，在风中传来了呐喊声、欢呼声，以及意义不明的呼哨声。


逃难的队伍沸腾了“洋人来了！”“铁勒人来了！”这样的叫声不绝于耳，方才还死活不肯动地方的车驾，这时已经不管不顾的向着道路两侧逃了下去。


一些夫人小姐，从车内钻出来，匆忙的将锅底灰向脸上涂抹，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小脚或是花盆底，趔趄着身子走下官道，向着道旁的野地就躲。可他们并不知道，另一支人数不多，但是格外狡猾凶狠的猎手正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虽然追击者看上去数量不多，但是这些官员及其家眷都认可一个事实，官兵是打不赢洋人的。与数量无关，只与国籍有关。而来自太原的勤王军，已经连整顿队形的时间都没有，后排的士兵只能举起枪，向来犯者进攻。


可是这些骑兵并没有理会，而是催马从这些官兵侧翼掠过，部队进行了一个优美的回旋，以箭头形势，朝着两宫车驾的侧翼发起猛扑。


枪声响起，前排的骑兵倒了下去，但是后排的骑兵完全没有在意同伴的伤亡，举起长枪，向着装弹的金兵直刺。长枪刺入身体，人蜷缩着惨叫着倒下，骑兵无意于拔出长矛，而是选择拔出马刀，开始肆意挥砍。


金兵已经来不及填充弹药，一部分士兵看到那雪亮的马刀，就已经吓的魂不附体，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子弹填充不进去，最后只能狼狈的丢下枪，然后转身就逃。这些被毓贤寄以厚望的营兵，虽然装备了较为先进的步枪，却没有白刃格斗的训练与勇气。当铁勒人发起白刃冲锋后，官军不负众望的溃散了。自战斗开始到结束，一营人被一连人杀的落花流水，用时不超过二十分钟。


罗巴诺夫并没有理会那些逃难者，这不是他的工作，他只用长矛挑起车帘，一辆车，一辆车的翻找。


箱子、箱子、还是箱子！


他并没有打开箱子的意图，箱子没长腿不会跑，他要找的是会跑的人。终于，他在一辆车里看到了人，但是他绝对不会是皇帝，更不会是太后。其是个年过五旬的官员，手里拿着念珠，冷笑的看着他，罗巴诺夫以长矛抵着这人的胸口，用自己学来的大金官话问道：“你是谁？你们的皇帝和太后在哪？”


“本官，大金中堂刚烈刚子良！尔等蛮夷，也配问我们皇帝的下处？”


长枪突刺，鲜血崩溅！

第二百七十章 天降雄师


夜，降临了。遭遇哥萨克的时候，天气已经到了下午，几小时的时间内，是根本进不了城的。在野外过夜，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太阳落山之后，野外一片漆黑，牲口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车辆慢的像是牛爬。这个时候，车没办法赶的太快，身后有人前起火把，车上带的灯笼点燃之后，挂在前头照明。


远方依稀可以听到枪声和炮声，证明战斗依旧在继续。但是，另外的一些消息却让人心内不安。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已经有哥萨克骑兵越过防线向这里冲过来，他们数量不多，而且赵冠侯已经派出部队追击。但是不管怎么说，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消息，总是让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翠玉不停的看着手枪，姜凤芝则将刀在手里摆弄着“你别总想着那枪，冠侯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只要你不是自己想的，就算是被洋人……被洋人那什么了，他也不会嫌弃你。”


“可是我会嫌弃我自己。”杨翠玉轻声道，她又拿了个金戒指出来，“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如果……如果洋人来了，我就一定会死的。你们谁能看到他，就替我捎句话给他，跟他过了这几天，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只有这段日子，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毓卿没好气道：“你这话真没良心，难道我对你不好么？什么叫活的像个人，以前跟我的时候，难道不像人？”


“十格格，不是那么个比法，你对翠玉是很好，可是冠侯对我，却如丈夫对待妻子，而非是老爷对待宠妾。他让我叫他的名字，只这一条，又有几个妾室可以享受，若是可以的话，我可不想现在就死。但若情势危急，我也不会怕死。”


“别害怕，晚上的时候，洋人的眼力也不得，我想他们未必能追来。”毓卿安慰着。话虽如此，谁的心里也没有把握。毕竟现在的局势太混乱了，自战场到宣化，庞大的队伍被拉成了散乱无章的长线，防卫力量稀薄，到处都是漏洞，敌人钻过来很容易。前方战局胜负未明，从前线得到的消息混乱且彼此矛盾，后来干脆来消息都探听不明白了。


虽然外面有护兵，但是数量太少，再说哥萨克的名气在外，所有人都在担心一点，如果哥萨克真的追上来，凭这些护兵能否抵挡的住。


马车忽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应该是遇到了大坑，御手说道：“几位，车轴出了点毛病，我们可能要停一停。”


三人并没下车，只是在车里等着修，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三人心里更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御手下去，边修车边嘟囔着、诅咒着，对于路况和战争，都充满了不满。


忽然，几声枪响顺着风传了过来，御手的咒骂随之终止。


车里的三个女人的身子都变的僵硬了，这枪声太近了，不是前线传过来的，距离自己也很近。翠玉的脸色变的煞白，身子不受控制的哆嗦成了一团，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颤抖着将戒指往嘴边放，却被十格格一把夺了过去。


她举着手枪朝外喊道：“怎么回事？”


“有人上来了，哥萨克！”


外面的护卫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就没了声音，随后就又是一阵枪响。姜凤芝掀起车帘，外面漆黑如墨，灯笼已经灭了，火把像是夏季的萤火虫，四下都有，一跳一跳的如同鬼火。鬼哭狼号般的叫声，以及女子的哭喊声格外清晰。驭手和护兵，都听不到回应，由于保护两宫的关系，她们身边只有两个士兵，现在都没有下落。


三个女人干脆手拉手下了车，但是四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枪声一阵接一阵的响，三人都下意识的猫下腰去，小心的匍匐前进。翠玉伸手向旁边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了一个软软的、湿漉漉的东西，等到将手缩回来之后，竟是不由自主的尖叫起来。


血，她的手上满都是血，至于血来自于谁，已经无从分辨，但是可以确信的是，敌人应该就在附近。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马蹄声，地面在震动，有人向这里过来了。十格格问了一句“谁？”随后朝着声音处放了一枪，但是对面回应的，是同样的一声枪响。


好在夜间对方的射击精度也不高，这一颗子弹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但是马蹄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翠玉想起了被剥成白羊，差一点就清白不保的那氏，将牙一咬，叫了一声“冠侯，来世再见。”猛的扑向姜凤芝手里的刀。


可是姜凤芝眼明手快，却一个破绊，将她摔出好远。“我早想宰了你，但不是现在！不就是洋鬼子么，我杀过好几个，有我在，别怕。”


姜凤芝俯下身形，将钢刀紧紧的握着，目光直瞪着黑暗里。对面，似乎有黑影在蠕动，如同那些怪诞的故事中，妖魔出行。看蠕动的似乎不是一个，风中还传来几声如同夜枭的笑声。


姜凤芝的心在下沉，如果不是一个洋人的话，恐怕自己这一遭真的逃不过了，总之，先要杀一两个洋人再自尽，不能就这么窝囊的死了。十格格显然也是存着同样的念头，她将那枚金戒指叼在嘴里，双手握着手枪，朝着那些黑影，盲目的扣下了扳机。


“比起身体的纯洁，我更在意的是心灵的忠诚。”毓卿想起救了那氏与福姐之后，她和赵冠侯的一段交谈。当时对于他们如果不及时出现，那氏可能遭遇的不幸，两人曾经讨论过，赵冠侯对于时下流行的贞洁说，很是不屑一顾。


“她一个弱质女流，遇到几个强悍的哥萨克，能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她的错。如果这也要把她逼死，我只能说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如果我是那氏的男人，我会更加怜惜她，呵护她，因为是我的无能与安排不周，才导致她遭遇这种惨祸，不会因此而看轻她，更别说逼死她了。所以，我不会要求我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用命去守什么节，我只要她们活着，只有活着，才是希望。”


当时听到这段话以后，毓卿的感觉就是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离经叛道，此时想来，却又有一种莫名辛酸。他终究还是不明白，纵然他可以不在乎，作为他的女人，又怎么能不在乎？


自己如果也被几个哥萨克捉住，那不仅丢的是他的脸，也将丢掉庆王府的脸。即使日后他不在乎自己发生的一切，自己也没办法原谅自己，别了，我的额驸。好好照顾好你的女人，别再让她们遭遇这种险境吧。


她咬着牙，将打空了子弹的左轮枪丢掉，从腰间抽出了另一支枪，这枪里的六发子弹，她只敢发射五发，剩下的一发留给翠玉，戒指，留给自己。


她的身子躲在大车后面，对面射出来的子弹贴着她的头和耳朵飞过去，甚至她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与肌肤摩擦时的感觉。几次都认定自己即将被子弹射中，但是，她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紧张与恐惧，使她的胳膊在颤抖，动作严重变形，枪打的没什么威胁。那几个黑影的笑声她已经能听的很清楚，那些怪物，离的越来越近了。仿佛她枪里装的不是枪弹而是玩具，射击根本阻止不了敌人的接近，几团黑影一点点凑上来，另一边，她甚至听到了姜凤芝的叫声与兵器撞击声，那里显然已经在交手。


自己没有那女人的本事，和洋人白刃相击，肯定会被他们轻松打落兵器。冠侯，来世再见吧。她咬着牙，猛的回头，朝杨翠玉所在的方向举起枪。可是就在她回头的时候，她却看到了，一条火龙，正在向这里高速移动，方向是自宣化向这里，而一声声呼喝，却是中国人的声音。


“武卫右军炮标骑兵营在此！”伴随着类似的喊声，还有一阵阵清脆的枪声，驳火并没有影响马队的速度，这些骑兵依旧保持着个高速向着这里卷地而来。


那些哥萨克骑兵，也并没有扑上来抓住毓卿，相反，开始后退了。在火光中，毓卿看到了杨翠玉，她踉跄着站起来，随后有几个骑兵下马扶住她，好象在打问着什么。姜凤芝拄着刀在剧烈的喘息着，在她面前，倒着一具男性的尸体。


那些骑兵将火把灯笼点亮，很快将这一带照的亮堂起来。借着灯火，毓卿看到了驭手和那名护兵的尸体，又看到了自己的亲信侍卫进忠，他和那些骑兵在一起，正在四下寻找着。看到毓卿之后，连忙跑过来，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十主子，奴才可算找到您了，险些把奴才给急死。您没受伤吧？”


“我……我没事。”毓卿一向大胆，可是经历方才这一场变故，竟是吓的面色发白，身体不由自主的打颤，与往日豪爽任侠的作派大相径庭，半晌之后才恢复了正常。


杨翠玉、姜凤芝两人也走过来，与她会合在一起，三人彼此看着对方，寻找着对方身上的伤。姜凤芝方才的搏斗中，身上被刺了一刀，好在伤的不算重，杨翠玉则是摔出去，脸被抢破了。


毓卿用手绢为她擦着脸上的血，安慰着“没事，等过两天啊，你依旧是个千娇百媚的美娘子，冠侯看到你，依旧走不动路。”


翠玉一笑“我知道啊，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冠侯都不会扔下我。凤芝姑娘，我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把我摔出去啊，这会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说说，那可够多冤枉。你受伤了，赶紧着找药给你包一包。”


姜凤芝摇头道：“没关系，小声不妨事。我身上这种伤疤有好几处，比不了你们细皮嫩肉，溜光水滑的。”


毓卿一笑“想要细皮嫩肉也不难，我回头给你寻个方子，洗澡的时候用点药材，保证你身上滑的像豆腐，嫩的能捏出水。”


三人经此变故，竟是化解了不少隔阂，因为同侍一夫而产生的芥蒂消失不少，互相之间有说有笑的，毓卿只是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刚才太高兴，把戒指吐了，现在想找，可是找不回来。


而这支骑兵营的带队军官，在马上用帽子遮着半张脸，看着三人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三个妖精！”


一旁，一位老人则劝解着“不许胡闹，现在不是这个时候，咱这次的差事是保驾。说书先生都知道，功高莫过于救主，咱得办大事，不能为着小事分心。先解决掉那些洋鬼子，争风吃醋的事，回头再说。你过去跟她们打个招呼，将来总要相处，这时不卖人情，还等什么时候。”


骑兵营此时赶来的，包括一个真正的骑兵哨，以及两哨骑马步兵，到达战场之后，立刻展开队型，进行搜索，反击。与来袭的哥萨克部队，在夜色中展开了搏杀。这些哥萨克是打夜战的好手，但是骑兵营里有许多山东绿林的降兵，他们同样是优秀的夜战人才。


两下的技艺比较，哥萨克略胜半筹，兵力和装备上，则是右军占了绝对上风。两支部队都没有炮兵，步枪与马刀的较量中，渐渐人多的一方占据了优势，人少的一方，只能且战且退。


这些哥萨克在沿途的劫夺中发了财，既有钱，也有俘虏，这让他们的速度，变的不像平日那么灵活。被一群响马出身的骑兵盯上，想要摆脱追击，也不容易。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又一支骑马步兵，在哥萨克的背后出现，带队的军官目中几乎喷出火来“这帮该死的哥萨克骑兵，真的追上两宫了！这要是再让他们逃了，我李纵云就没脸见赵大人。”


他吩咐着手下的几名将弁“所有军官上前线，谁敢退后立斩不饶。我不管哥萨克多厉害，今天也得把他们都留下，所有人全体都有，步枪两轮疾速射，之后上刺刀，解决他们。”


这支追击部队虽然只有一个哨的兵，但是全军上下都以敢死的态势发起冲锋，顺利捅入了哥萨克骑兵的腹心。善于白刃战的哥萨克战士，撞上了同样勇于白刃的武卫右军步兵，两下里各自施展出自己的解数，一时竟是难分胜负。但是时间不长，骑兵营的马刀也加入了收割行列时，战斗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较量（一）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阳光驱散了黑暗，将光明洒向人间。几只以腐肉为食的乌鸦在树梢上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叫声，眼睛紧盯着地面。那里有它们的大餐，只是同样，也有着充满危险气息的闪亮武器，使这些扁毛畜生不敢轻举妄动。


哭声盈野，怨气冲天。两宫的真正位置已经暴露，那些携带着家眷与财产的保驾大臣们都来到车驾前哭拜，向老佛爷陈述着，自己一家又遭遇了何等大难。


昨天晚上，哥萨克骑兵摸上来的时候，慈喜的车也停在了路上。护卫的小队子主要都集中她的车旁，情势一度甚为危急。


夜间，也搞不清有多少人围上来，只能听到到处在响枪，到处在喊杀。一度连荣寿公主都做好了自尽的准备，好在，骑兵营及时出现，如同及时雨一般，转危为安。


可是这个老妇人的脸上，依旧是铁青色，额头的青筋在跳动，如同火山即将喷发的前兆。天佑帝吓的不敢说话，李连英、崔玉贵两人，是随侍在车上的。除了他们两个以及两个随身宫女，其他宫人都留在大队人马里，以迷惑敌人。此时，这几个人都可能成为怒火下的牺牲品，崔玉贵在一旁赔着小心


“老佛爷，息怒。外面那些人哭的确实招人烦，可也不能全怪他们，谁让他们都遭了难呢？听说有不少人被洋兵抢了，还有女眷被掳走的。您是他们的主心骨，孩子受了委屈，就得找大人去诉苦，臣工受了委屈，可不就得找您来伸冤。您是他们的天，他们自己没办法，就只能向天告状了。”


“天？这我可承担不起。若说拿我当了父母，那这父母遭难，做儿女的不去想着保护父母，反倒是急着各奔东西，这是人子所为么？铁勒兵追上来的时候，赵冠侯带兵在殿后，这帮忠臣们一个个都跑到了我的乘舆前面，这样的忠臣，我可当真是感动的很了！若是真有人拿我这老婆子当天，也绝对不是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的车驾如此隐蔽，洋人怎么会得知方位，必是有人向洋人通风报信，想借着洋人的手，除掉我这个老婆子。可惜啊，我偏不叫他们如愿，他们越是想害我，我活的越硬朗！”


她恨恨的说着，“要说忠臣，那得说是昨天晚上来护驾勤王的马队，还有在后面跟洋人拼杀的赵冠侯。原本人说咱的兵不堪用，还有人用各种的借口来搪塞我。可昨天那一仗，除了右军，就没人顶的住，这还有什么可说？那些人被抢了活该！有本事，就去找洋鬼子算账，别来烦我，去查一查昨天晚上到底杀了多少洋人？”


战果统计的很快，昨晚上，大约六十名以上的铁勒骑兵突破防线，袭击了两宫车队，卫队死伤二十余人。援兵及围剿的队伍，死伤与此数相若。战场活捉洋兵五人，得尸四十七具，内中有一具尸体的服装明显与众人不同，疑为敌之官佐。缴获战马十六匹，另有鹰旗一面，疑为该支部队的连队旗。


冒充仪仗，以欺骗铁勒兵的假乘舆为洋兵所破，扈从官军不敌溃败，中堂刚烈以身殉国。之后，武卫右军田中玉营赶至，与铁勒兵激战，共毙敌三十有奇，缴获良马十余匹。其残部凭借战马脱离战场，继续袭扰，乃至惊动了两宫。李纵云哨就是追击敌残兵的队伍，不想和来此勤王的骑兵营会合，对哥萨克形成了夹击。


经此一战，袭击乘舆的那支哥萨克队伍已经算是全军尽没，更重要的是，保住了两宫安全，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算做大获全胜。


韩荣得了奏报之后，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转头上奏慈喜时，就已经变成我军昼夜苦战，杀敌一千有奇，敌战场遗尸三百以上，缴获洋枪一百余支，敌团长为我军格毙，团旗被夺。


于乱战之中，听到这个消息，可算是振奋人心，慈喜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打的好！早就该这么打。如果是早一点让这样的兵来，我何至于偌大年纪，还要受此颠簸之苦？皇帝，这样的兵，该赏。”


“亲爸爸说的是，儿子自然要重赏他们。可是那些大臣的损失，还有死伤者的典恤……”


“那些事等到我们进了城再说，韩荣，吩咐下去，让马队保着我们进宣化，免得再有洋兵追来。进了城之后，务必给他们筹一笔款发犒劳，这笔钱必须发到他们的手里，谁要是中间拿一文钱，我就要他的脑袋！其他的事，回城再说。”


车驾与百官，在马队的护卫下，向宣化移动，孙美瑶抽了冷子见了十格格，两下见面，气氛不算多好。她对于十格格等人算是有救命大恩，十格格对其的态度，也就只好多一些担待。孙美瑶对她没有好脸色，冷着脸问道：“冠侯呢？”


“还在前面打仗呢。哥萨克的人马很凶，胜负还不明了。这次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一个骑兵营，城里还有个步兵营，你们先进城，我带人去给冠侯打接应去。还有啊，告诉你们那几个妖精，都给我老实点，男人上战场的时候，没功夫喂你们。谁要是缠着他，当心我的刀子！”


她抽出马刀虚劈了一刀，回头吩咐骑兵哨“小的们，跟我走，到前面杀洋人去！谁敢挡咱的道，就拿鞭子抽，跟他们不用客气。”


这支绿林马队呐喊一声，跟着孙美瑶身后，朝前方战场飞奔而去，毓卿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这女人虽然很凶，但是对冠侯倒是一心一意，这回要是能把咱的男人给救出来，我保她的前程。”


在三人心里，实际都有一个共识，即不管怎么样，右军不可能是剽悍的哥萨克骑兵的对手。昨天晚上的胜利，也不过是偏师的小胜，在正面战场上，能维持不输就已经是奇迹，至于想赢，就纯粹是做梦。但她们不知道的是，现在这个梦想，其实已经快要成真了。


官道上，田野间，炮声枪声暂时陷入了停顿，仿佛战争已经结束。但事实上，交战的双方都明白，这不过是彼此寻找着对方的破绽，准备着冲上去，给出最强一击。


麦列霍夫的战术，一开始获得了很大成功，果然在他的骑兵向后方抄掠行动之后，右军不得不放弃阵地战的想法，改为向后方支援，似乎要去保护车驾。甚至有一个营的兵力与主力部队脱节，作为先锋力量先行前往。


哥萨克骑兵依靠马的优势，以及精良的马术，能够在奔跑时保持着队型，且能够实现阵型方向的迅速切换。而金兵方面，固然有武卫右军这支比较优秀的武力，但也有勤王军这种素质低下的部队。何况队伍里，还混迹着大批太监、宫女以及未曾逃跑的大臣及家属，部队的行动并不快，也很容易被找到破绽。


麦列霍夫的眼睛就像鹰一样锐利，当他发现了这支部队在行动中暴露出的调度不一，部队出现脱节的一刹那间，就果断下达了进攻命令。铁骑本来是与金兵平行奔跑，忽然转向，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度，切入了右军队伍里的空虚之处，矛头所指的，正是官军所携带的那些大炮。


炮兵的作用大，每一发炮弹，都能让十几名哥萨克好小伙子命丧疆场。但是没有步兵掩护的炮兵，在骑兵面前就是会跑的肉。麦列霍夫相信，只要自己的部队杀上去，这些胆小鬼就会抛弃自己的大炮，逃命或是投降。自己会像切西瓜一样，切开他们的脑袋。


负责警戒的是来自山西的一营勤王军，其素质与保护刚烈那一营袍泽相若，在急速行军中，根本没有对抗骑兵突袭的能力。当骑兵冲来时，大家全都乱了手脚，只能举起枪来乱打，射击效果不大。等到那些哥萨克冲到队伍之前，以长矛突刺，举起马刀砍人头时，这支山西勤王军，就像是其他的金兵部队一样，惊慌的四散奔逃，跪地投降，整条防线宣告瓦解。


哥萨克轻松的突破了这条孱弱的防线，兵锋一度推到炮队面前，在那一刻，麦列霍夫坚信自己已经摸到了胜利女神的脚。可惜，他并没能掀起胜利女神的裙子。


武卫右军的炮兵虽然是特种兵，但是步兵训练科目从未松懈，尤其注重白刃训练，也不惧怕近身搏杀。当前线护卫的步兵溃散后，这些炮兵并没有仓皇而逃，而是举起所携带的线膛枪射击，随后就挺着刺刀组成了一个个刺刀方阵。


那些高大的顿河马，在自己主人的催动下，在悲鸣声中撞上了刺刀，依靠体重与速度，将步兵撞的向后飞出。被这种庞然大物撞击，人类的骨骼在冲撞之下就会断裂，骨头碎裂折断之声，随处可闻。第一排的步兵向后倒下，口内吐出暗红色的血沫。


倒下的战马压在士兵身上，砸断了他的腿，让其无法起身。但是倒地的步兵，并没有哭号惨叫求饶，而是紧紧的攥着手里的步枪，将刺刀朝马身上猛顶。


前排的士兵倒下去，第二排的刺刀立刻就挺起来，不管是战马的冲撞，还是雪亮的马刀回旋，都没能瓦解这些步兵的斗志，他们依旧按着自己长官的命令，举起刺刀，向前刺击。


这些优秀的哥萨克男儿，都是马上的好汉，技艺高超的战士，他们曾经一次又一次，将敌人看似密如刺猬的步兵阵踏碎，瓦解，追亡逐北，尽情享受着杀戮敌人的快感。可是这次，他们终于遇到了对手。


虽然被袭击的是特种兵，但是他们表现的比普通的步兵更为勇敢，也更为坚韧。一次次的冲锋，虽然将炮兵组成的临时方阵撞的千疮百孔，但是这些阵型依旧完好，士兵依旧坚强着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装弹、射击、举刺刀、前捅。为了冲击这样的阵地，哥萨克骑兵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担任主攻的连队两任指挥官接连阵亡，部队死伤累累，伤亡惨重。


右军由于之前的巧取豪夺，列装了海量米尼步枪，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密集的弹雨，将一匹匹战马扫倒，马上的骑士在枪弹之下无奈饮恨。麦列霍夫手下的连长、排长阵亡的消息接连传来，只有他清楚，这些阵亡者，是多么勇敢的战士，是多么善战的豪杰。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踏入了金国的陷阱，被对方的将领算计了。


步兵与骑兵成功的绞杀在了一起，哥萨克骑兵赖以成名的高速机动越来越受到限制，他们不得不面对优势兵力自四面八方打来的枪弹，以及越来越多的刺刀。一名哥萨克士兵往往要同时应对五六名敌人的刺刀，任他技艺再如何高超，也只能在这种不间断的招架中耗尽体力，无奈饮恨。


“撤退！”


麦列霍夫无奈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如果继续恋战下去，这些跟随自己离开家乡的同胞，将全部葬送在异国的战场上。随着号角发出悲鸣，黑鹰团旗垂头丧气的转向后方，骑兵被步兵驱逐出战场的耻辱，停留在每一名战士的心头。


在战场正面担任牵制任务的炮连，遭到了右军炮兵的报复射击，十二磅炮与六磅炮全部损失。二磅炮侥幸被拖出来，而两个骑兵连则陷入了与敌步兵的白刃战中，死伤惨重。


原本下辖八个骑兵连一个炮兵连的第五骑兵团，现在能够找到的连长只有两名，副连长级别的军官也只有五人。基层干部的死伤更大，现在部队只能靠老哥萨克管理新入伍的小伙子的方法来维持队伍。


也就在赵冠侯的大军即将开始反击，将这支骑兵彻底吞掉时，在哥萨克军队后方，号角长鸣，双头鹰旗招展，铁勒一方的援军，也在此时出现在了战场上。


近卫军第三骑兵团，以及一个步兵营又一个哥萨克炮连，在战场的侧翼出现，迫使武卫军不得不停下追击的脚步，收拢队型，开始整顿队伍。而麦列霍夫的骑兵，也利用这个机会向近卫军靠拢，两只部队顺利会师，红日西垂，黑夜将至，标志着两支部队的战斗，将暂时告一段落。


哥萨克人从大篷车上搬下弹药，干粮，准备应对明天的战斗。随军神甫开始为伤员祈祷，医务兵进行紧急治疗，而安德烈则面带一丝嘲讽的微笑走向麦列霍夫


“哦，我伟大的波波夫&#183;谢尔夫耶夫维奇阁下，您和您手下那些勇敢的战士，是不是已经把所有的金国人都解决了。我来这可不是战斗的，是向您来求个人情，求求您行行好，把金国的皇帝和太后交给我，我还要指望他们为我换勋章呢。”


麦列霍夫的腰板依旧拔的笔直，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风一般寒冷“安德烈&#183;安德烈耶夫维奇老爷，我的人已经去对付金国的太后和皇帝了。但是您要想看到他们，必须要帮我解决掉眼前这支金国的部队，否则的话，大家就各走各路。”


“哦？这是真的？我想您一定知道，欺骗一个铁勒贵族，是什么样的罪名。我看您的兵，今天可是被打的够戗。”


“如果您不信，可以派您的兵，跟我们一起去。”


“那就不必了，在黑夜里作战，不符合贵族的习惯。您还是和我喝点伏特加，吃点巧克力糖，等到明天一出太阳，我和我的部下，就会把这支部队全部解决。”


麦列霍夫并没有接受他的邀请，而是挺着腰板，走向了自己的营地，风中，飘来哥萨克悲凉的歌声，安德烈的嘴角则泛起一丝冷笑。这些愚蠢的骡子，应该已经把金兵力量折腾的差不多了，到明天，就该轮到自己表演。伟大的祖先在上，看着您的后代，像您一样，建立不世武勋，我要成为，铁勒的英雄！

第二百七十二章 较量（二）


就在慈喜太后命令韩荣调查斩获数字时，赵冠侯这里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安德烈采取的是极为传统的战术，以火炮向武卫军发动轰击，同时命令步兵营展开进攻。而其手下的骠骑兵营与麦列霍夫的哥萨克骑兵团，则从两翼开始抄掠，向武卫右军的两翼及侧后方前进。


哥萨克夜袭失败的情报，已经从一些侥幸逃脱的骑兵那里得到了确认。包括麦列霍夫的老友兼亲家罗巴诺夫在内，这场夜战哥萨克共损失了九十几名好小伙子。而他们所得到的成果，只是杀死了金国的一个大官，而这个官员是谁，还没人闹的清楚。


按照麦列霍夫的建议，今天应该继续昨天的战术，以频繁的骑兵奔跑调动敌人步兵的阵型，当发现破绽时，予以致命一击。同时派出偏师追杀皇帝的车驾，争取在敌人入城之前，将其劫杀于城门之外。


只是安德烈听到前线的汇报之后，立即拒绝了这个提案，在他看来，这个提案太过于危险。等于是把自己有限的部队，再次分散，导致单一战场的兵力过于单薄，无法形成对金兵的数量优势，只有愚蠢的野蛮人，才会用这种战法。


麦列霍夫明白，安德烈是害怕了。当他知道哥萨克在突破了步兵防线后被武卫军的白刃搏斗所击退之后，已经对于对面敌人的战斗力有了全新的认识。如果不是有军事法庭的威慑，他现在多半已经命令部队开始撤退，逃回京城了。


这次他的进攻，差不多动用了铁勒入京作战部队的四分之一，导致铁勒的机动兵力都扔在这，向其他直隶其他地区的讨伐扫荡作战，已经无兵可派。如果再不能取得战果，等待他的命运不会太乐观。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靠集中兵力战胜面前的官兵，再突破宣化。哪怕这时已经抓不住两宫，起码也有一个攻陷城池的功劳，外加上消灭金国一支主力野战部队，功过折抵，总可以免罪。


对于这个计划，麦列霍夫并不支持，他看不起安德烈，就像看不起他的近卫军一样。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哥萨克骑兵的发言力，是由其武力决定的，在当前的实力对比面前，麦列霍夫除了服从命令外，别无选择。


原本拥有近千名部下的哥萨克骑兵团，经过昨天的激战，现在所余的人马，尚不足六百名。炮兵连死伤过半，基本已经失去战斗力。而近卫军是生力军，其下辖一个骠骑兵营，一个胸甲骑兵营，一个枪骑兵连，以及一个掷弹兵连及炮兵连。建制完整，装备也比哥萨克更为精良，安德烈手上控制的兵力超过两千人，确实有足够的资本，对自己的哥萨克部队发号施令。


作为精锐的胸甲骑兵营被安德烈留在身边担任护卫部队，枪骑兵连更是被他看成宝贝，不会随便就投入战斗。


骠骑兵营与哥萨克团，在两侧不停的奔跑，给武卫军实施压力，使他们不能把部队投入到正面战线上。而在突出的正面，三个连的大炮集中在一处，开始了对战场的轰击。


战争之神开始了它们的较量，榴霰弹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啸音，霰弹在空中炸开，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将死亡抛向大地。个人的技术和实力，往往来得不如运气重要。


武卫右军炮兵中的王小川，一名公认的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靠着祖传韩信一掌金的手算功夫，为一众老兵所钦佩。计算弹道射角驾轻就熟，未来的前途起码也是个标统。但是在第一轮的炮击中，他就被一发弹片切入胸膛，半小时后宣告不治。


米哈耶夫，铁勒近卫军炮兵中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战士，闭着眼都能指挥火炮命中目标，靠闻一闻味道就能知道火药装的是否合适。在武卫军的榴霰弹攻击中，化为了一摊血肉。


彼此之间素不相识的两国军人，都拼尽全力，将对方送入另一个世界。这个时候比较的，往往是两支军队哪一支部队的训练更充足，哪一支部队的忍耐力更强。


按安德烈的想法，武卫军的炮营经过与哥萨克的血战，死伤肯定很重，今天的炮战里，应该是自己一方占优势。


但是事实却与他想象的相反，炮营经过连夜的整补，已经恢复了战斗力。而炮标平时在部队里普及数学，强化训练的好处，此时就体现出来。装填和复位的速度，右军比铁勒兵还略胜半筹，而在炮弹落点的掌握上，铁勒兵也远不及掌握了初级数学，军官都能手算蓝开斯特方程的右军炮兵。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右军的装备比铁勒兵更为先进，由于武卫军事实上搬空了西沽武库，铁勒兵在津门没能得到整补，弹药实际上十分紧张。榴霰弹的数目有限，需要计划发射。相反，倒是右军方面，火炮数量与铁勒兵相当，却都是重炮，开炮即以榴霰弹招呼，一发发开花弹爆炸在阵地上空，将成片的铁勒兵扫倒在地。


铁勒的炮兵已经换了一茬，有经验的炮长、炮目，差不多在前几轮的对射中全部阵亡。现在安德烈只能把新兵推到炮兵阵地上，同时向步兵营发动了进攻命令。


这些铁勒步兵敲着战鼓进入战场时，己方的炮兵已经处于被压制状态，右军的炮火，可以直接覆盖在步兵头上。但是这些灰色牲口，并没有丝毫的怯懦，或者说，他们已经失去了拥有思想的能力。在炮火之中，他们只是按照长官的吩咐，俯下身子，紧握着步枪，向前奔跑。


身边的人倒下了，他的同伴不会多看一眼，即使一时未死，身后的人也会毫不留情的用靴子踩在同伴的身上，继续前进。一营炮兵的火力，还不足以压制住一个九百人的庞大单位。


铁勒的一个步兵营，兵力差不多能顶武卫军两个营，即使炮兵抽调了一半以上的火炮进行支援，但是这些步兵依旧顽强的出现在战场上。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右军的炮火并不能都倾泻在他们身上。毕竟两侧还有着骑兵部队，他们必须时刻准备着，用炮弹给这些骑兵一个深刻的教训。


安德烈的手中，把玩着望远镜，故做镇定地说道：“麦列霍夫，您看看吧，这才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贵族的战斗。我们的步兵抵达了战场，敌人的步兵也不得不应战，看看谁的枪法更好，谁的士兵是好汉，谁的士兵又是孬种。您的骑兵准备好了么，我想很快，就该他们上阵了。”


“时刻为您效劳，安德烈&#183;安德烈耶夫维奇老爷。所有的哥萨克，都能在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战场上。”


麦列霍夫面无表情的回答着，但是他也得承认，安德烈的战术确实有成功的可能。这个可能性不是建立在高明的指挥上，而是建立在雄厚的本钱上。他手上的部队足够多，可以和敌人打成消耗战。可如果按自己的战术，那么根本就不用打成消耗，只要几个扯动，随后一个突破，靠着兵力优势，就能把这支武装吃掉了。


他愤愤的催动着坐骑，雪青马烦躁的用蹄子刨着地面，不住地打着响鼻，所有的哥萨克都握紧了长矛，他们知道，自己冲锋的时候快到了。


右军军阵内，留守的官员以及被当做炮灰抛弃的宫女太监，或哭或叫，已经闹成了一团。虽然炮弹没有落在他们头上，可是光听那震耳欲聋的炮声，再看着一个个士兵血肉模糊的倒在阵地上的样子，已经足够吓破他们的胆。即使是官员中，也没几个人真正上过战场，更别说看这种死人。


一位翰林老爷，似乎想到了什么妙计，想要到赵冠侯面前提醒一下，可是刚走到中途，天上就有个东西砸到了肩膀上。他下意识的摸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竟是人的一截肠子，这位老学究两眼一翻就倒在地上，成了整场战斗中，唯一一个殉职的文官。


太监和宫女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只会哭，其中一个年轻的太监，生的很是英武，不住的训斥着他们“哭什么？现在号能把洋人号退了兵么？要是把个赵将军的心号乱了，先宰了你们祭旗！”


这名太监年纪不大，但是极有些胆略，竟是冒着炮火来到赵冠侯的马前“大将军，您能不能赏给小的一口刀，或是一条枪，让小的帮您杀敌。”


赵冠侯立在马上，拿着望远镜观看着战场，前锋的步兵，已经与铁勒的步兵开始了较量。曹仲昆、李秀山两人都算不上优秀将领，但是完成任务上没有问题，部队指挥的一板一眼，无功无过。


右军的优势在于枪械比铁勒兵更为精良，装填速度上更快。铁勒人发射两排枪的时候，右军已经可以射出三排子弹。战场局势上，依旧维持着胶着状态，看不出胜负。但是，等到铁勒人的骑兵出动时，怕是就要见真章。


他看看这名小太监，见其生的极是英俊，相貌颇为出挑，眉宇间很有几分英气。这人他是认识的，这几天帮着太监讲斤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其是回事太监小德张，乃是太后身边一个新近崛起的红人，问道：“张公公，怎么，你不怕洋人？”


“怕也没用。怕不怕，他都用枪打你，想明白这个，也就不怕了。我在升平戏署学过功夫，三五个人到不了身前，能帮您点忙。”


“那好，我让人给张公公一把枪，外加一口刀，不过打完仗得交回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洋兵伤到各位公公和宫女，你让他们别害怕。”


“放心吧，宫里没人敢带刀，那是杀头的罪过。我拿这刀，就是不让他们乱跑的，谁敢乱跑，我砍了谁。”


小德张接了刀和手枪，向着太监队伍里走过去，腰拔的更直“看这枪，这刀，都是赵大人送的。我跟你们说，那赵大人，是咱的好朋友。大家好朋友别叫好朋友为难，谁要是坏好朋友的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太监和宫女们不乱，大臣们就不好乱跑，赵冠侯这边的心，就能安静一些。前线上，炮队的对战中，铁勒已经完全处于劣势。一发武卫军的榴弹命中了铁勒军的弹药阵地，铁勒炮兵阵地陷入了一片火海，炮手已经死伤大半，剩余的炮兵只能偶尔发射一两炮，形不成什么威胁。越来越多的炮弹，向灰色牲口的头上砸去，如果让右军的炮队继续发挥作用，则铁勒兵将彻底失败。


安德烈挥了挥手“骑兵，应该前进了。让他们的大炮失去作用，驱逐他们的炮兵。”


近卫骑兵团的骑兵，大多出身贵族家庭，或是乡绅人家，穿着豪华的礼服，在战场上格外显眼。骑的马又高又壮，毛管鲜明，每次铁勒皇帝的阅兵仪式上，这些马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他们相信，凭借自己骏马和长枪，一次冲击，就能把炮兵驱逐出战场。


“乌拉！”


一身呐喊声中，整个骠骑兵营开始了行动，阳光照在他们的衣服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长矛的顶端，挑着一面面小型旗帜，每一名士兵都在呐喊着，他们渴望夺取一门大炮，这将使他们在圣彼得堡的酒会中成为主角，获得无数美人的青睐。


麦列霍夫的哥萨克冲锋时，却不喜欢这种大喊大叫，他们的马一开始跑的并不开，但是在奔跑的过程中，开始了逐渐的加速，使得他们的奔跑速度比骠骑兵更快。


右军并没有与之对抗的骑兵，负责担任炮兵防卫的，是段香岩和另一名右军管带张员的营，两个营的兵力与进攻的骑兵相比并不占优势，从战场的态势上看，其队型更是略嫌单薄，在这种骑兵的箭头冲锋下，很容易就被捅一个对穿。


也就在这时，赵冠侯的大旗开始移动，他以及部下的一哨亲兵，开始了向前移动，边跑边喊道：“标统上来了，快枪哨上来了！”


这个声音代表的意义，只有炮标自己的人明白，就在哥萨克的骑兵冲入步枪射程之前，只见右军阵地上，猛的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叫声，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发出了呐喊，冲锋的哥萨克甚至产生了一个错觉：他们的皇帝，难道亲自到了前线？

第二百七十三章 较量（三）


“在那一刻，我的对手们沸腾了，在旧铁勒时代，只有尼古拉二世亲自到达阵地，才会有这样的效果。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大皇帝不可能来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所以我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这些士兵在兴奋什么”——（《戎马生涯&#183;帕里契柯夫回忆录》P159）


赵冠侯及其亲兵哨到达前线的影响，在此时，尚不为哥萨克骑兵所知，他们只知道，当这面旗帜前移之后，对面武卫军的布置，也发生了变化。一支步兵离开了原本的防线，而去增援另一翼，协助自己的友军对抗骠骑兵，仿佛认为骠骑兵的威胁比哥萨克骑兵更大。这种调度，让每一名哥萨克骑兵的心里，都感到了莫名的愤怒。


没有人能藐视哥萨克，即使是铁勒皇帝，对于哥萨克也向来是当做最优秀的战士，最锋利的武器，既要重用也要防范，既然这些敌人认为击退了自己一次，就能永远击退自己，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哥萨克人的力量吧。


前排担任刀锋的骑兵将身子俯的更低了一些，他们知道，自己即将进入步枪的射程，随时可能中弹。但是他们并不怕死，只要能为身后的弟兄创造出进攻的机会他，他们随时可以牺牲性命。


“砰！”


枪声响起。


一名哥萨克骑兵翻身落马，其他人并没有丝毫的停滞，继续前进，随即，一阵泼水般密集的枪声，在大地上回响。赵冠侯及他手下的米尼步枪哨对着哥萨克骑兵进行了一次恐怖的精确射击。


这些士兵的射术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放到部队上，都可以算做神枪手。这支步枪哨，赵冠侯是当做狙击手进行的培训，耗费了海量的米尼弹，用银子堆出来的射击技术以及良好的心理素质。


他们并不畏惧死亡，当主官发令后，他们随时可以与敌人一死相拼。在装备上，全新的米尼步枪加上米尼弹，比之铁勒的近卫部队更为精良。这些步枪虽然不能与赵冠侯前世所用的步枪相比，但是依旧有着远超时代的准确度。


铁勒部队由于经费紧张，米尼枪列装的并不多，更不可能拿来武装哥萨克。哥萨克部队里拥有的米尼枪，只是从战场上的缴获，而且无处补给米尼弹。所以他们对于这种枪使用的很少，于其威力上，也缺乏全面的认识。


昨天的战斗里，虽然他们在米尼弹下伤亡惨重，但那更多的是米尼枪的射击速度导致的，其射击精度带来的巨大杀伤，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


伴随着一百余支米尼枪的发射，在哥萨克骑兵进入马枪射击范围距离以前，前排的骑兵已经被呼啸的弹丸夺去了生命。高速奔驰的骏马，被枪弹击中，轰然倒地，马上的骑士措手不及，被直甩了出去，漂亮的黑色披风在空中张开，如同蝙蝠展翼。当这名骑士努力的站起身子，想要尝试着做一些什么时，另一发枪弹已经毫不留情的射穿了他的眼睛，贯穿后脑而出。


全速前进的利箭，被金属的风暴挫伤了箭头，当其他步兵的线膛枪也开始射击时，哥萨克男儿就如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落下来。顿河马发出哀鸣，倒在地上，它们的主人倒在它们身边，不知道谁将更早的死去。


在这支步兵队伍里，还配备了两门没参与炮战的两磅步兵炮，就在步枪发出齐射之后，两磅炮已经完成了霰弹的装填，随着火绳拉动，弹丸呼啸而出，将挡在眼前的一切尽数摧毁。


数枚榴霰弹呼啸着在空中划过，向着哥萨克骑兵的队伍里落去，爆炸声响起，铁片与霰弹，在马群里炸响。司务长倒下了，那是个能在肉搏战里，以一敌五的好刀手。随军的神甫被弹片划过脖子，大动脉破裂造成的出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这个虔诚的教士，终于受到了上帝的召唤。


麦列霍夫的铁青马，差一点就被弹片扫中，他的马机灵，总算是躲开了这一击，但是其也意识到，必须撤退了。那些米尼枪的射击速度太快，就在他的部下还没来得及进入肉搏环节时，对方已经完成了第二轮装填。看来，这次是不能报仇了。


他举起了手，准备传达撤退的命令，却不知道，在此时，赵冠侯的枪已经指向了他。


“撤……”


“砰！”


就在麦列霍夫高声下达着撤退命令时，一发流弹忽然划过天空，从他的左眼内射入。强壮的麦列霍夫，在马上如同醉酒一般，摇晃了两下，随后一头栽了下去。


他身边的人惊慌的叫了起来，连长、副连长，这些连夜被提拔任命的军官，大多缺乏足够的指挥经验，当听说如同父亲一般的麦列霍夫中弹之后，竟是茫然不知所措。


其中有一些人咬着牙，高喊着复仇，带着自己的部下向右军队伍里冲去，另一部分人，却已经开始寻找麦列霍夫，想要送他去抢救，整个哥萨克的骑兵团，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之中。


而另一边的骠骑兵，当看到哥萨克骑兵的遭遇后，指挥官当机立断，立即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在即将进入步枪射程时，来了一次漂亮的阵前回转，带队的军官在控制队型上的手段，简直堪称完美。硬生生带领着骑兵完成了敌前转向这一高难度动作。由于距离还不够近，右军甚至没有开枪射击，眼睁睁看着这支骑兵在自己眼前完成转进，向着后方退去。


而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的代价，无非是五十几名骑兵坠马，造成非战斗减员，另有数十匹坐骑不同程度受伤而已，比起哥萨克的灾难，他们已经算是幸运到了极处。


利用哥萨克骑兵团的混乱，右军的炮兵开始了一轮集火，所有的重炮以一轮榴霰弹覆盖射击，张怀之计算的很准，炮弹的落点，恰好是以麦列霍夫落马位置为中心，在四周均匀的落下炮弹。


一阵震天价的炮响过后，哥萨克第五骑兵团的连排级军官，再次出现的大批空缺，又将有一批优秀的青年得到阵前提拔的机会。而其前任团长波波夫则在这一轮炮击中，被铁弹丸扫过了头部，失去了任何抢救的价值。伴随他一起离开人世的，还有三十几名优秀忠诚的老哥萨克骑手。


这些老兵和军官的死去，导致前线的哥萨克变的盲目且彷徨，他们的动作开始变形，进退开始失去章法，就如同第一次上阵的新手一样，在马上举起马枪射击。随后被右军用步枪打倒。只有极少数人呐喊着举着长矛冲入军阵，但随后，也会在米尼枪的扫射中落下马来。


这一次的冲锋，是灾难性质的，骠骑兵阵前退缩，哥萨克骑兵突然损失了大半指挥层，导致战场失去控制。逃亡开始出现，退后的哥萨克并没有逃入安德烈的部队里，而是夺路而走，不知逃向何方。


在正面战场上的步兵，原本依旧按照操典，互相发射排枪，像绅士发射子弹，然后在敌人开枪时挺起胸膛，一时间未分胜负。随着两翼骑兵的败退，步兵的战场也终于出现了变化。受到两翼胜利的鼓舞，李秀山忽然举起指挥刀来大喊“弟兄们，冲啊！”


右军步兵排开阵型，端起步枪主动发起了白刃冲锋，这对金兵来说简直就是奇迹。在两方即将白刃交接时，这些步兵先射出了枪里余留的子弹，随后挺起刺刀，与人高马大的铁勒兵交锋，半点也不退缩。


刺刀铿锵，白刃交接，向来以豪勇自夸的铁勒步兵，却在右军的刺刀攻势下步步后退。显然，两翼的败退也影响了这些士兵的士气，即使督战队挥舞着大刀，将退后者砍翻在地，但是他们的队伍还是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退着。


安德烈急道：“枪骑兵！立刻投入战场，目标……解决掉这些步兵！”


他手上的枪骑兵连，算是王牌武装。士兵来源，都是与他一样的贵族子弟，平时他们在一起喝酒赌博，是极为交好的友人。


这些人身强力装，可以穿戴着沉重的甲胄，挥舞着两人半长的骑枪，将敌人挑翻在地。在他们心里，或者说铁勒的部队里，也普遍认为，这样的骑兵是无可匹敌的。当他们开始奔跑时，没有任何力量能横在他们眼前，不管眼前的是什么，都能轻松碾碎。


但问题在于，即使是配备了最优秀的骏马，他们也还是太重了，根本不可能长期作战。跑不了多久，战马就会疲惫，从而失去冲击力。所以这些士兵在战前不会穿盔甲，只有需要他们冲锋时，才会穿戴整齐，投入战斗。


而且这些贵族子弟来历不凡，有家族的力量支援，有他们在，安德烈的位置才能坐的稳。如果这些人出了事，单是他们的家属，就不会让安德烈好过。


可是此时，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一方面命令掷弹兵连投入前线，作为援兵迟滞武卫右军前进步伐，另一方面，命令这支枪骑兵全体出动，向金兵进攻。


那些掷弹兵投掷的，并非赵冠侯研发的拉绳式手留弹，而是类似于实心球的点火爆弹，点燃引线之后，需要以双手用力的投掷出去。是以担任掷弹兵的，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除了投掷手留弹伤人外，当他们举起武器时参加搏斗时，同样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对手。


只是那些实心球爆弹的杀伤力并不高，伴随着一个个爆弹投过来，右军士兵很是灵活的做出了规避，随后，他们也解下了自己腰上的手留弹还以颜色。


实心弹的爆炸力不强，一般只能炸开两三片，射程和威力，都不能与这种新式手留弹相比。在攻打飞虎团的战斗里，铁勒兵不止一次见过这种手留弹的威力，但是由于帝国的军需采购制度，这种武器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在帝国军人的装备清单里，只会如今天一样，让军人在战场上感受其威力。


数以百计的手留弹，如同下雨一般落向了那些掷弹兵，弹片与气浪，笼罩了这支援军队伍。安德烈心知不妙，连忙命令着“枪骑兵暂停进攻……”


可是，命令已经太晚了。


头上戴着铁盔，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骑着高头骏马，手持长枪的重型枪骑兵一旦开始奔跑时，任何命令也没法让他们停下。当看到这支部队出现时，铁勒军中高喊起一片乌拉之声，而曹仲昆这边的步兵，却出现了一阵动摇。


不管是谁，看到这么多铁罐头朝自己冲过来时，都难免有紧张的情绪。具装重骑已经很久没在战场出现过，没想到今天，竟然被铁勒人拿了出来。一些士兵紧张的朝枪内填入子弹，结果装好后却发现，枪里之前已经装了一发，这支枪就此废了，只好颤抖着把步枪举起来，以刺刀准备对抗骑枪。


曹仲昆素无急智，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手下的哨官龙扬剑却在此时大声道：“弟兄们，别怕，举起刺刀冲上去啊。这铁家伙照样怕刀捅，打他们的马，打他们的马。马死了，看他们怎么起来！”


尘土飞扬，铁蹄震颤大地，一百余匹钢人铁马的冲击，带来的震撼不亚如万马齐奔。赵冠侯和他的步兵哨如果不是在此时抵达前线，很可能曹李两营，不等接敌，自己就先崩溃了。


见到他的大旗，士兵渐渐镇定了下来，赵冠侯则举起步枪，仿佛指导般地说道：“大家别慌，打他们的马！”


阵地两方，几乎同时响起了枪声，一名枪骑兵的战马中弹，马匹猛的栽倒，那个倒霉的骑士被自己的马压住了腿，拼命的向外抽着。可是身后的战友已经冲了过来，这名骑士抬起了头，想要提醒自己的战友绕开，可是看到的，确实一个巨大的马蹄，在自己眼前不断的放大、再放大……


而赵冠侯身边，掌旗兵的身子一阵摇晃，胸口冒出了血花。这一枪几乎差一点，就要打在赵冠侯身上。霍虬急道：“标统，您快退下去，他们那边也有米尼枪！”


“我知道，但是我的阵地在这，我的部队在这，我哪也不去。谁来掌旗！”


一名年轻的士兵猛的冲出来，接住了大旗，军乐手敲向了军鼓，步枪和手留弹，向着冲来的铁骑投掷，而在后方，战争之神，再次发出了怒吼。也就在此时，孙美瑶和她的骑兵抵达了战场。但是她并没有选择用轻骑兵冲向那些枪骑兵，而是以马刀一指，朝着安德烈和他身边的胸甲骑兵营，席卷而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捷


“当时我们遭遇了金国两个骑兵团的进攻，而我身边，只有一个胸甲骑兵连……什么，您说是胸甲骑兵营，不，我必须提醒您，那是骑兵连，不是营。而我，也并非临阵脱逃，是去找逃走的哥萨克团，如果我能找到他们，就能战胜那两个团的敌人。相信我，只要我能和他们会合，消灭那两个团不在话下，然后，我就不用出现在这了……”


在西伯利亚铁路局，安德烈一边艰难的拉着袢绳前进，一边对自己身边的同伴解释着。虽然被同胞看成了整场战争中最大的罪人之一，但他还是坚持，自己当时是去寻找部下，而非逃走。


事实上，当孙美瑶的骑兵与胸甲骑兵营遭遇时，彼此都产生了出师未捷的感觉。一方面是挟势而来，想要来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将敌人尽数斩于马下。另一方面，也是养精蓄锐，准备将这支不开眼的队伍尽数消灭。


可是两军交手之后，伤亡比例却维持在一比一的程度，胸甲骑兵不但装备精良，战技也很高超。而骑兵哨经过残酷的训练之后，现在也拥有了一流骑兵的实力，加上装备精良，左轮手枪众多，与这支胸甲骑兵较量并不落下风。


但是他们的数量太少了，如果长期维持这种战斗，孙美瑶只能先行撤退，否则所有的本钱，都得赔在这里。但就在这个关口，一发流弹，擦着安德烈的耳朵飞过去。这在战场上，算是极寻常的事。可是安德烈见到麦列霍夫中弹阵亡的情形后，变的有些草木皆兵，认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够安全，决定将指挥部后撤几十铁勒里再说。他拨马先走，离开了自己阵地，而随着他一起逃走的，则是刚刚从前线逃回来的那些骠骑兵。


指挥官的临阵脱逃，带来的是灾难性质的结果，胸甲骑兵本来在哥萨克骑兵溃散，枪骑兵冲锋不里的情形下，士气有些动摇。此时见到主官逃跑，队伍就更没办法维持，越来越多的胸甲骑兵开始脱离战场，而孙美瑶则不失时机的下达了冲锋令。这些出身绿林的骑兵从后面追杀上去，将一个又一个的铁勒贵族子弟斩于马下，剥去他们身上明亮的胸甲，夺取他们那美丽的战马，连带着刻有家族徽记的枪械，也夺为己用。


眼看着身旁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一部分落后的铁勒骑兵选择了下马，放下武器举起双手，无奈的成为了俘虏。


随着逃兵的路线，孙美瑶的骑兵随后突破了铁勒军单薄的后方，将他们停留伤兵的营地攻破。躺在帐篷里的伤兵，被这些人驱马踩死，或是挥刀斩杀，几无还手之力。少数人组织了反抗，但是也无济于事。整个伤兵营地很快失守，紧接着，就是辎重。


武卫右军发现骑兵援军到来之后，也已经全面由守转攻，步兵队开始了纵队冲锋，追杀着所有的铁勒人。除了那支步兵营还在勉强抵抗外，剩余的部队，基本已经丧失了战斗下去的能力。


曾被奉为王牌的枪骑兵连，在错误的时间投入了错误的战场，代价就是还没来得及发挥出自己的威力，就被炮火及手留弹笼罩了。而且他们选择的路线上，有太多尸体，这也严重影响了铁骑兵的前进。一匹匹战马倒下，成了新的路障，让后面的骑兵难以发挥自身的优势，被迫陷入了步兵的围困之中。


十几名步兵围住一名枪骑兵的情况随处可见，大家举着刺刀从各个方向刺突，铁勒健儿怒吼着，拼命的格斗，但最终只能被挑落马下。


围攻的步兵，用赵冠侯昨天晚上教授的铁勒语大喊着“投降不杀！优待俘虏！”同时将刺刀用力向敌人身上戳去。


投降，出现了。


陷入绝望境地的铁勒士兵，开始举起了手，放下了武器，包括枪骑兵在内，这些勇猛的贵族兵，此时也不得不选择了投降。战场上，随处可见投降的铁勒人，以及哀号的伤员，更多的右军开始加入追击的行列，希望尽可能多的，抓捕一些俘虏，获取一些战利品。


赵冠侯没参与追击，而是催马来到孙美瑶面前，拉住她的手道：“你终于来了。我还在想，大帅会派谁的兵来，果然是你。让我看看，受伤了没有？”


孙美瑶轻轻挣扎着收回了手“你这让人看见……不好。你不问问，家里怎么样？”


“比起老营来，我更在意的是你。就算是老营的基业都丢了，你没事我就高兴。”


孙美瑶心里一甜“胡说啥呢？啥都丢了，老营好着呢。从津门来了好多人当兵，听说都是程功亭的旧部。这帮人会打仗，可都是好苗子，好好练一练，都是好兵。咱这回的买卖，起码不亏本。若是你说那买卖做成了，就赚大发了。”


赵冠侯放眼四外，看着那倒地的双鹰旗，被马踩的不成样子，一个哨的新军，正端着刺刀，对每一名铁勒兵的尸体补刀，如果伤员拒绝投降，照样也是一刀下去。他点点头“差不多吧，我琢磨着吧，这事怎么也是成了。来，咱先见个朋友去。”


小德张那帮太监宫女，在后面看的眼睛发直，这大金国还有兵能打赢洋人？若非亲眼得见，他们肯定不相信。可是这回，就是在他们眼前实打实的事，却由不得任何人说个不字。那么多洋人，铺天盖地的来，又这么败下去，这简直是戏文里才有的事情。


等到赵冠侯过来，他不等说话，就把刀枪交上去，随后跪地磕头。赵冠侯大吃一惊，连忙跳下马搀扶道：“张公公，您这是何意？咱们弟兄之间，可当不得这样的大礼。”


“赵大人，小的这是从心里服您，您就让我拜一拜，小的心里也舒服点。咱大金国要是都像赵将军这么英雄，老佛爷又何必受这个罪啊。这帮洋人这么凶，您照样给打退了，这是栋梁，您这样的人我不拜，我还要拜谁啊。”


“可不敢这么说，这是祖宗保佑，老佛爷的洪福，万岁的荫庇，我这点功劳不算什么。张公公，咱有话说。”


他将小德张拉到一边，小声道：“这仗打完了，我们是能得点战利品，可是……我这部队的伤亡，您也是看着呢。再说弹药粮饷，耗损都很大，这补充起来，也是一大笔钱……”


小德张一挥手“赵大人，您这话就不必说了。小的虽然是个阉人，但也不是不懂好歹的。我跟那帮大官要钱，是因为我知道，那帮人的钱也不是好来的。不是好来，就不能让他好散，我不要，也便宜了他们。可是您既是我的好兄弟，也是咱大金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您的钱我可不能拿，也不敢拿。今天的仗，是小的亲眼看的，武卫军的弟兄们，那是卖了命的，若是再从武卫军手里拿钱，小的就没了良心！您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他盘算着“我们的人虽然多，但是能在老佛爷面前说话的，也就五个人。您预备三辆车给小的，剩下的事我来办。其他的缴获，您留下一半没有问题。那么多弟兄要治伤，阵亡的要抚恤，还要招新兵，买枪炮，处处都要用钱，这个使费，小的明白着。我保证，没人在老佛爷面前多说您半个字。至于那帮大老爷，您放心吧，他们就算是想奏本，我们也有办法，给他们一个厉害！”


“那就谢过您的恩典了。”


“别，您可别这么说，其实小的也有个不情之请。”小德张看看左右，颇有些踟躇，但最终一咬牙道：“小的想和您拜个把子，可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


太监不与外官相通，否则就是死罪。但是现在纲纪废弛，这些规矩，也就讲究不得，太监与外官称兄道弟的事，已经很常见。比如李连英之于杨立山，就是以兄弟相论。小德张此时名位并不高，提这个要求确实有高攀嫌疑，说完之后，也很有些惴惴不安。


赵冠侯却一把拉住他的手，满面笑容道：“张公公，您这可是给我好大的面子，咱们弟兄见面就很投缘，您不说这话，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既然有你这话，咱就这么办了，从今个起，咱两就是兄弟。”


疆场之上诸事从简，磕头换贴这套来不及，只叙年庚，小德张比赵冠侯大一岁，为兄长，赵冠侯为弟。有了这层关系，两人立刻变的近便起来，小德张也不见外，拉着赵冠侯的手道：


“咱既是兄弟，那就不说外话，你放心吧，这回你就抡圆了吹，报功的时候，往高里报。缴获的数字，往小里说，找些破烂顶上去，其他的，有哥哥给你办。保证里外上下不会撒汤漏水，谁要是想要参你，我给你做证，包准摘了他的脑袋！”


金国不搞监军制，但是太监亲历战阵，与监军无异。如果有人对战利品及战绩有疑议，太后必问于这些亲历战阵之人。小德张这边只要吐了口，赵冠侯就可以无所顾忌的侵吞这些战利品。


这次战斗，右军损失固大，收获也丰，光是顿河马，就缴获了超过一百五十匹。其次，就是那些大篷车。


哥萨克劫掠成性，各支部队之间，同样会抢夺战利品，所以他们的财产都随身携带。大篷车走到哪里，他们的财产就带到哪里。这次兵败，他们根本顾不上带着车辆，这些自京城掠夺而来的财富，又为右军所缴获。


大篷车里既有金银，也有许多饰品、古玩、古董。有一部大篷车内，装的都是女人的绣鞋，既有汉家的绣鞋，也有旗人的花盆底。这些绣鞋里，有不少都带着血迹，乃至可以找到一些，风干的小脚。


赵冠侯见过的血腥情景不知道多少，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可此时看着这些绣鞋和小脚，他的脸色依旧变的异常难看。回头吩咐霍虬道：“凡是哥萨克的俘虏，一个也不要留，全部砍了！收缴物资，计算伤亡。”


此战，右军方面死伤超过七百余名，而战场上，找到的铁勒人的尸体就超过一千具，伤号俘虏超过五百名。考虑到一部分尸体被抢走，铁勒人的伤亡，甚至可能是金兵的两倍。不管是从伤亡数字还是从完成战斗目的看，都是武卫军取胜。


在武器装备的缴获上，铁勒的重装备基本都没能带出战场，火炮尽数为右军缴获。只是其中大部分已经在战斗中被摧毁，能用的炮不多，大多数都是轻炮，十二磅炮里，能用的只有一门。至于枪械上，加上可以修理的枪在内，缴获步枪超过四百支，虽然米尼枪不多，但是这些枪支足以武装一个营的二线部队，亦是笔很紧要的财富。


除此以外，那支枪骑兵连全军覆没，死伤及俘虏的装备，都被右军收缴。一百多套重甲，外加三十几匹高头骏马，加上胸甲骑兵营的那些胸甲，让孙美瑶眼睛放光。


那些铁骑兵虽然没有发挥多大威力，但若是换个场合，换个人指挥，可能几个营的步兵，都要被它碾过去。孙美瑶拉着赵冠侯的胳膊道：“这些个铠甲和马，你可不能给别人。这些铁甲就算了，谁爱要谁要，这些胸甲，都是我的。”


“放心吧，连我都是你的，何况这些东西？”赵冠侯哈哈一笑，孙美瑶没好气的打了他一拳“就会滑嘴，你的女人都能凑在一起打麻将了，哪还有我的份。”


“不管麻将还是牌九，都少不了你一个位子，你是我手下最好的骑兵官，也是我的瑶夫人，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可是咱先得把正事办了，这次打了这么个大仗，几千铁勒军都打败了，再实行咱的计划，就更有把握。这回死说活说，也得让她按着咱的想法走。”


孙美瑶也知这是正事，小声道：“我跟你说，昨晚上护驾，抓俘虏时抓了几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趴在赵冠侯耳边念叨着，赵冠侯脸上一喜“好，这个俘虏抓的漂亮！就冲这俘虏，今晚上我就要好好陪你。”


大队人马不等到宣化，城里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报信的官兵将前军大胜以及刚烈殉国的消息报到军机处，几名军机喜悲参半。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是喜多于悲。刚子良本来就是这次洋兵进城的祸首，死了无非是一死谢罪。比起这个，倒是官兵大破铁勒兵的消息更能振奋人心，让处于绝望中的金国君臣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慈喜在宣化知府衙门后堂里听到的这个消息，她刚刚抽了个烟泡，那肝脏的疼痛被压了下去，心情变的好转，等听到这消息之后，先是愣了一愣，仿佛是没睡醒，人还没恢复神智，半晌之后才道：“连英，你再跟我说一遍？五千洋兵，被赵冠侯杀个大败？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连英笑道：“老佛爷，奴才不是端王，哪有那么大的胆子骗您？这消息千真万确，战场上，洋人的尸首都满了。洋人的俘虏，排了好长的一串，用绳子栓好了，正往城里拉，城里的老百姓，正说着要去看西洋景呢。”


“连英！你去叫上皇帝，跟我到城楼子上看献俘去。再给宣化府下道口旨，让他带上士绅，到城门洞那迎接朝廷官兵。我得让他们知道知道，朝廷依旧是朝廷，不是谁都能小看的。那些个心怀叵测的小人，也得让他们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个什么结果！”

第二百七十五章 献俘


黄龙大旗迎风招展，黄龙旗下，武卫右军列成行军队行，敲着军鼓，吹着横笛，在军乐的节奏中前进。在队伍正中，铁勒战俘被一个接一个的捆成了长串，身旁有武卫军看押，谁走的慢了，立刻就用鞭子招呼上去。在队伍最后，押队的则是孙美瑶和她的骑兵队。


这些骑兵已经统一配备了胸甲，骑上了缴获来的顿河马，明亮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高头大马，盔甲鲜明，仿佛天兵天将下凡。宣化知府以及张垣知县，看着远方长串的俘虏队伍，再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雪亮的刺刀，不由自主的磕起头来，至于那些观看的士绅，则更是面无人色，与慈喜初入城时，支应拖沓，遇事推搪的情形，简直差了一天一地。


慈喜在城楼上向下看着，老脸上虽然看不到什么表情波动，但是李连英还是发现，太后的嘴唇在轻微的颤动，情绪显然也在极度的亢奋之中，只是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不使其爆发出来。


天佑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抓着扶手，拼命的瞪大了眼睛，呼吸变的短而急促，脸上也有了几分潮红之色，显然，也处在高度的兴奋之中。


慈喜咳嗽了一声“皇帝，稳当点，不要失了人君的体面。让百官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就又要笑你，而不会怕你了。”


“亲爸爸，您教训的是，只是儿子心里……心里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我们大金……也能有这种大胜？几千洋兵，几千洋兵就这么被咱们打败了？”


“不是几千，是上万。”慈喜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声音不大不小，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熟悉她的人还是可以感觉到，老太后话语里，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之意。


“是过万的铁勒兵，来宣化滋扰，为我大金武卫右军所破，斩敌五千有余，俘虏洋兵数百人。辎重兵器，堆积如山。这个战报，我已经让韩荣去拟了，让人骑快马送下去，发电报电传各地。有了这场胜仗，老庆和章少荃那里，就好谈了。”


随着官军越来越近，下面一声声“太后圣明”“吾皇万岁”的颂圣之声也越来越响亮，声浪如同海潮一般，涌上了城头。慈喜冷笑一声


“听见了吧？这动静，咱们刚进城的时候，可听不见。朝廷的威势，也要有兵有权有钱粮，如果什么都没有，就算是些士绅乡民，也敢不把你放在眼里。在怀来，旗汉全席须臾可得，在宣化，就说凑不齐餐料。这回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凑的齐，还是凑不齐。”


她又对天佑帝道：“你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后军打使馆？不就是为了像今天这样，打几个胜仗，给咱们大金撑面子么？我又何尝不知，使馆不能攻？可是不打使馆打谁？咱们又打的过谁？自从洋鬼子打广州，咱们大金对上洋人，几乎就没打过几次败仗，不但洋人看不起咱们，就连东南督抚，也看不起咱们。东南互保，说是为大金保存元气，这话原是不错。可是报解朝廷的粮饷，却也分文不见，这就说明，他们眼里，已经没有咱们娘两个了。这回有这么一个大胜仗，我看这粮饷他们是发，还是不发？”


眼看着，献俘的队伍还很长，慈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吩咐李连英道：“你去，跟那小猴子说一声，让他聪明点，这洋人长的都差不多，多走个三趟两趟，别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李连英明白，这是慈喜有意夸耀武功，让人以为俘虏极多，要玩一出董卓进京的把戏。他点头道：“奴才这就去办。”


“慢。你再去办一件事，给我准备几样赏赐的东西，赏给赵冠侯，东西不要怕花钱，越珍贵越好，得让他知道，朝廷不会薄待功臣。他的顶戴该换了，另外，官职，世职，应有尽有，封赏给足，才能显出这是场大胜。你再给他交个底，等到我和皇上到了平安之地，保他的官运亨通。”


赵冠侯此时这个胜仗，论起对慈喜的影响，事实上比当年曾文正破天京，左季高定西域犹有过之。


毕竟那两仗远离京城，胜负对于慈喜而言，并没有太过直接的影响。可是这回，敌人在咫尺之间，一旦战败，靖康之变就在眼前，正因为其大破了洋兵，才能保证慈喜母子的安全。是以于她而言，这一功，既包含了赫赫战功，更包含了救驾之功，若非碍于体制，便是督抚之官，也可授命。


震慑洋人的作用暂时不提，于本国内部的权力角逐中，这一战也给慈喜这边加上了一枚极重的砝码。宣战列强，大败亏输，导致两宫出奔，京城沦陷。原本是让朝廷权威大受影响之事，向来有较强自主性的东南督抚，对于朝廷的态度，也是个很要紧的问题。


可是有了这一战之后，各地督抚都会明白，朝廷依旧拥有着足以制服他们的力量，不敢再予以轻视。不管是钱粮输送，还是人事调动上，都会更为配合，于朝廷权威大有裨益。


再者，庆王与章少荃在京城和谈，手里没有底牌，即使是苏秦张仪，也难以谈出什么好的结果。有了一战打根底，想来和谈之事，也就大有眉目，总不至于太过难看。


慈喜看着这队伍中庞大的战利品车队，刚烈之死所带来的一点点悲伤，已经荡然无存。她朝皇帝一招手“走，跟我回知府衙门去，先召见军机，再叫赵冠侯的起。这样的虎将，我们必须得笼络住，有这样的人在，咱们娘两个才能安全。崔玉贵，告诉宣化知府，准备钱粮犒赏三军。白米肥猪，要让当兵的吃饱吃好，敢有丝毫短缺，我摘了他的脑袋！”


赵冠侯得了李连英的话，心里有底，既是太后吩咐，那自己就不用担心受人指责，命令孙美瑶部，将俘虏穿城绕行一圈，再走三趟。以此冒充洋兵大队俘虏，但是也不能真把人弄死。这些俘虏里，有不少是贵族家的子弟，有这些贵族乡绅子弟作为筹码，谈判时总能谈出一些有利条件，至少可以多争取一些东西过来。


回城不久，韩荣就在知府衙门的签押房召见了赵冠侯，因为福姐差点受辱的事，他与铁勒兵最为憎恨。这回听说赵冠侯大破铁勒兵，精神为之一振，就连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他将赵冠侯叫到身边道；“冠侯，你可知你最大的缺憾是什么？成亲太早！若是你现在没娶亲，你和老十的婚事就能风光大办，庆邸还得把你认成他的门前娇客，以后的前途，就真的无可限量了。现在么，就只好差一些成色，将就将就，不过不管怎么说，一个一品的前程，我保了！另外，你的道员不要交卸，将来有机会，拿一方巡抚大印玩玩，放个督抚也不差。”


“卑职多谢中堂栽培，只是卑职年纪既轻，出身也不好，可是不敢想督抚的事。”


“督抚的事，有什么不敢想的？魏光寿一个厨工都能当总督，你当个巡抚，又有什么不行？我保你，说你行一定就行！一会老佛爷就会叫你的起，保证有赏赐下来。咱们先说说，你这次准备保多少人？”


大金如今武职泛滥的原因之一，就是保举太多。不管胜仗败仗，都会有无数大案保举、特案保举的军功保举。导致官多缺少，二三品大员，手下管两三百兵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可是有功不保，部下又会离心，赵冠侯在路上已经拟了一个名单，人数不算太多，保举的也不算太浮滥。可是韩荣看后却一摇头“太少了。官也给的太低，如果是这样的保法，别人是不会信你这一仗大破了两万铁勒兵的。”


“两万？”赵冠侯根据俘虏的口供，得知自己面对的铁勒兵大概是接近四千人。按照翻倍报数的方法，也是报八千就差不多了。而自己一方，本部伤亡七百余人，勤王军等炮灰部队的伤亡却异常巨大，大部分部队趁乱逃走，收容不起来。这一仗如果只计算右军的伤亡，自是远低于铁勒军，如果算上其他部队的话，这伤亡就是铁勒占优势。


但是韩荣摇头道：“帐不能这么算，现在朝廷需要的是一场大胜，一场足以振奋人心，让百姓和文武明白，大金国是能打赢洋人的大胜。只有先有了这样的心，我们接下去才好谈。如果连这份胆子都没有，那就什么都谈不成，只能任人宰割。所以这些铁勒人……必须是两万。战场遗尸，可以说五千有余，俘虏就是那些，做不得花帐。将来还要交给铁勒人的，这部分不能变，至于缴获上，你只管多说，反正没人要你的东西，咱们只要哄老佛爷高兴，让天下百姓扬眉吐气，其他的，你都不要管。再说，你手下保的越高，你这个当长官的，也就能抬的越高。花花轿子人抬人，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赵冠侯连忙点着头，感谢着韩荣的栽培，又将一份礼单递上去“这是卑职在战场拣的一点小玩意，中堂请笑纳。东西已经送到您的府上去了，卑职眼窝子浅，没见过什么，好坏的看不出来，您可别笑话。”


“战场上的小玩意？这个好，我来看看。”韩荣接过礼单扫了两眼，随手就将礼单纳入袖里，拍拍他的肩头道：“本官知道你担心什么，怕言官参你对吧？当时战场上，有不少人亲历战阵，知道有多少洋人。不过你糊涂，这个戏法是老佛爷变的，谁敢戳破这个，不是自己找死？再说，他们正因为在场，才不会戳穿你。亲历战阵，临危不惧，手刃夷寇，这样的功劳，一样可以加到他们的身上。我告诉你，这个牛皮不但不会有人戳破，他们反倒会帮着你打这个圆场，谁要是想戳破这个西洋景，那帮子大臣，第一个就会撕碎了他！”


“一切都仰仗中堂栽培。”赵冠侯先道了谢，又对韩荣道：“中堂，下官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城内，所有的大宅，都已经被征用为王公大臣的宅邸，但是分配上，先行逃难进城的那些大臣，分配的多是些较为偏僻，房屋也比较破旧的房子，甚至于将一些店房拨出来，供其居住。而那些像点样子的宅门，则给了那些留在军队里，跟着右军一起挨炮弹的大臣居住。


几名跟着赵冠侯一起进城的大臣，此时正聚在一起，议论着怎么写奏折的事。这几人都是言路上的都老爷，没什么家业，连眷属都没带，也不怕开抢，所以一开始没跟着跑，这回反倒是落了个实惠，居然住进个前后两进院子的大宅里。仆人送了茶水上来，几人边喝茶边议论着


“这武卫右军的功，必须得请。咱们这就得写本，争取明天就递上去。”


“那是，这本必须得写好一点，洋兵，我看怎么着，也得是一万人……”


“一万？您那是昨天的数了。光哥萨克，就是一万。我听人说过，洋人的军制里，有师有团，咱们昨天遇到的，就是哥萨克的骑兵师。今天遇到的，是铁勒人的另一个师。两个师加起来，就得是两万，这是战兵，还得有辅兵夫子，干脆就写五万吧。白刃相击，生死相搏，我辈官员虽无缚鸡之力，却有报国之心，匕首短刀，硬捍铁骑长枪，分毫不退……”


另一处宅院里，却是几名旗人所雇佣的幕僚在那里写着“奴才孤身陷阵，斩洋兵三人，夺得鹰旗一面……据奴才亲眼目睹，洋兵之数实为十万。分前后左右中五路，各路带兵统帅为……”


一份份精心炮制的奏折，在迅速出炉，既褒扬了武卫右军，又褒扬了自己。正如韩荣所说，蛋糕要做大，所有人都不糊涂，知道这次事变之后，官场格局必将重新洗牌。自己经历过这一战，就是个巨大的资本，如果不能妥善的利用，化资本为自身的助力，那这些年的官场，就算白混了。


韩荣的临时住所，乃是城内首富的宅院，前后数进院落，极是气派。福姐儿看着赵冠侯送来的那些孝敬，其中既有古董字画，也有金银首饰。她从中猛的抽出了一支簪子在眼前仔细端详，眼眶忽然变红了。


韩荣的夫人问道：“福子，你哭什么？”


“额娘，这簪子女儿认得，是成郡王府上六格格的东西。她最喜欢这个簪子，从来不离身，每次见面，都戴着。她……她现在……”


“这……没想到，连金枝玉叶，也糟蹋到这些洋兵手里。洋人，果然是可恨！”


“额娘，如果没有那位赵大人，女儿……女儿怕是也没法跟您见面了。”


韩荣夫人也知，女儿路遇哥萨克的事，点头道：“你说的倒是没错，这个人情咱得报答，要不然不成了白眼狼了？一会你阿玛回来，我要跟他说一说，这位赵大人有什么要咱帮忙的，咱不能推辞。”

第二百七十六章 改道（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大胜之时，全城欢乐，辅国公承澜与已革贝勒承濂二人，却坐困愁城，面上毫无喜色。以堂堂亲贵身份，只分得了一个小店房的跨院，食水两缺，处境不问可知。承澜道：“今天去城楼观献俘，老佛爷只带了万岁，没带大阿哥，这……不是好兆头。”


“话是不错，可是这事……也真说不上怪谁。”承濂叹了口气“你说好好的，你府上的包衣，怎么就成了铁勒人的俘虏？现在外面有谎信，说洋兵找到老佛爷的车驾，就是你府上奴才给带的路，这消息要是坐实，咱们可怎么活？”


承澜极不服气地道：“这怎么能怪我？那奴才被洋人抓了，我也不知道啊。老佛爷在那辆车的消息，是大阿哥说的，我也是嘴快，谁知道那奴才敢告诉洋人？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也是亲宗，她还能因为这没凭没据的事，把咱处置了不成？我是不信这个邪。你别忘了，下面她是要去山西的，毓佐臣的差事，是咱保举的，到了山西，就到了咱自己的天下。有毓贤给咱关照着，老佛爷不会把咱们怎么样，咱们弟兄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不会出什么闪失。”


承濂不像他这么乐观，可是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想，只好长叹一口气，将头朝山墙上一靠“听天由命吧。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是想开了，舒坦一天算一天，只要大阿哥还在，她就不会把咱们太为难。若是大阿哥都废了，咱就算再怎么规矩，也落不了好。”


韩荣回到家里，听了自己夫人与女儿的话，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帮该死的洋鬼子，居然对亲贵宗室，也下毒手，当真是歹毒的很了。早晚有一天，要报了这个仇。庆官的身子骨怎么样了？”


他的独生子韩庆胆子小，路上听得枪炮声，已经受了惊吓。夜里哥萨克偷袭，枪声喊杀身声就在身边，把他吓的晕厥过去，醒来以后几次昏迷，情形很差。他夫人道：


“地方上，开始不怎么乐意派人来给看，可是进城献俘之后，却又重新选了大夫过来。用了针，下了药，倒是见好，可是郎中也说了，自己的手段有限，怕不能痊愈。”


福姐儿道：“阿玛，女儿听说，山东有个很有名的西医，叫屈庭桂，不知道他跟没跟来？如果他在的话，弟弟的病就不算什么。”


“屈庭桂？这人的名字我也听过，可惜，他不曾来。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这就得去递牌子，跟老佛爷那面奏。”


府衙后堂里，小德张被慈喜宣去，正讲着两日大战的过往。他是升平戏署出身，有深厚的演出功底，人也很机灵，说起战事来绘声绘色，如同先生说书，让慈喜与天佑帝都听了入了神。


“那帮哥萨克啊，一冲锋的时候就喊乌拉，具体是什么意思，奴才可不知道。就是这么个喊法，然后就那么冲上来。一水的黑披风，黑军装，就像块黑云彩似的就过来。人也高，马也快，太原的勇营上去，没多大功夫就让人打散了。后军、练军的兵也是，跟他们撞上，就像豆腐块似的，一碰就碎。”


慈喜哼了一声“听听，这就是一帮子好兵。养活他们，才是浪费了朝廷的钱粮，有这么多钱粮，还不如养几条狗，都知道看家护院。”


天佑帝道：“那打赢这些洋人，就都是武卫右军的功劳？”


“这……奴才可不敢这么说。打赢洋人，是祖宗的保佑，是老佛爷和万岁爷您的洪福护着，要不然，单凭武卫右军，奴才看也是打不赢。”


慈喜道：“小德张，别说这没用的。要是这洪福这么管用，那怎么山西的勇营就这么败了？还是人家武卫右军自己能打，你再说说，怎么还有钢人铁马？这不是咱老祖宗的铁浮屠？”


“老佛爷，那是不是铁浮屠，奴才是不明白，不过是真有铁马铁人。奴才亲眼得见。人身上穿的跟铁坨子似的，骑着马举着两人多长的大枪，朝着咱们就冲过来。就听那马蹄子踩地的声音，不怕老佛爷笑话，奴才的腿都软了，连道都走不动。要是那玩意冲奴才来，奴才除了抱着脑袋喊妈以外，什么招都没有。这些个甲啊，马啊，有的被缴获了。您可以让人送来，您看一看。奴才想，不如挑选一些身强力壮的，穿戴上这身，在外面给您站门，让外人一看，这也是个威风体面。”


“你这办法很好，就该这么办。回头吩咐下去，让赵冠侯选二十人，穿铁甲轮流值班，让各地来的官员看看，咱是缴获的洋人的铠甲，给咱大金国站班。谁要是说朝廷不行了，就得先看看这个。”


天佑帝恨袁慰亭入骨，自然不希望其武卫右军得势，但是形势比人强，听小德张的讲述，整场战斗，完全是武卫右军的独角戏。而从自己经历的情形来看，各路兵马确实不堪一击，想要有所作为，能依靠的军事力量，就只剩了武卫军这一支人马。


等到小德张退出去，他向慈喜问道：“亲爸爸，刚子良殉国，这该如何议恤？”


“随便吧，反正他这典恤也留不住，就是走个过场。洋人不会放过他，现在人死不结仇，可是将来追荫夺恤，是必然之事。所以怎么抚恤都不为过，可怎么抚恤，也都留不住。比起死人，我们得关心活人。这活的人怎么赏，才是你该想的事。”


刚烈之死，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做是替两宫挡刀，以身代主。结果死后居然如此凉薄的对待，让天佑帝心内一阵发寒，看来母亲依旧是那个冷血而又强势的老妇人，并未因身处逆境而有所改善。


至于封赏赵冠侯，他自然没什么兴趣，可是得罪太后，也没有这个胆量。他犹豫一下，试探道：“亲爸爸，您是说要赏赵冠侯？谙达那里，已经去办了。”


“他那是赏东西，这种功劳，是赏东西就行的？他岁数小，这是个短处，可是功劳在这，若是救驾之功，如此草率的赏赐，将来，就别指望还有人为你出力报效。这个道理要是闹不明白，你吃亏的时候，还在后头呢。赏戴头品顶戴，赐号果勇巴图鲁，世袭骑都尉，另给他的一标人马颁赏银五万两，以做犒赏。银子，就从各省报解饷银里出。”


她看看门外，目光变的冰冷起来。“从哥萨克骑兵那里抓到了一个辅国公家的包衣，这事你也知道了，你觉得，要是没有赵冠侯，没有袁慰亭，没有武卫右军，咱娘两个现在还能坐在这说话么？你心里不忘那点旧日的过节，我也都知道，可是你不忘，也得忘。你可别想着一手折了咱大金最后一根顶梁柱，我是不会答应的。”


“儿子不敢，亲爸爸只管吩咐，儿子一概照做。”天佑帝斗胆进言，立遭驳斥，心知慈喜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自己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现在只能看着武卫右军一家独大，自己这个皇帝，都不能制衡了。


就在这时，李连英进来递了牌子，慈喜立刻叫起。她是与韩荣的独对，并未让天子参与，见面之后，先问了庆官的病情，随后韩荣奏道；“老佛爷，武卫右军打的很好，可是其他各军，打的都不成话。好多散兵游勇，不敢与洋人交战，遇敌即溃，现在又不肯回归建制，在乡间劫掠百姓，荼毒生民，有演变成流寇的趋势。”


“让赵冠侯带人去杀。这个权力我已经给他了，就不用多想。不管是谁的兵，不管是谁的门路，既然是乱军，就可以杀。这帮废物，除了吃粮拿饷，什么用都顶不上，我也不想再养这些废人，全都砍了，也让其他各军长点记性。”


“奴才遵旨。另外，奴才还有一件事，要对太后奏明，咱们的路线，臣以为不妥。”


“不妥？不妥在何处？”


慈喜对于韩荣绝对信任，不会相信他会做出任何背叛自己的事情，像是更改路线这种提议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她没选择发火，而是让韩荣先说明自己的理由。


韩荣小心回奏道：“老佛爷，咱们原想是巡幸西安，可是如今怕是不大好。一来，当时咱们定计时，身边有董五星和他的后军。现在董五星死了，后军被杀了很多，一部分人逃回家乡。这些人本就是被招安的强盗，没了董五星束缚，没了管束，回乡之后复又为寇。关中之地，本就有刀客横行，加上这些流寇兵匪，地面已经不再太平。而且陕西民穷地薄，财力凋敝，粮饷还赖邻省救济，支应皇差十分吃力，官吏催逼，只怕民变又起，到时两宫不安，臣等就是死罪。”


慈喜点着头“你说的我也想过，确实有这个顾虑，不过可以派其他人整顿后军，总不至于死了董五星，关中地面就没法收拾了。这个道理，我倒先记下，你且说说看，还有什么理由。”


韩荣压低了一些声音“另一个原因，就出在毓贤身上。此人在山西的行为很不端，他本就是个酷吏，又与洋人为仇，到了山西之后，变本加厉，杀戮洋人无辜，手段特以残忍野蛮。乃至用烧红铁棍，刺入洋人孕妇身下，这已不是为了杀人，而只是为了逞凶。洋人此次兴师，绝对不会容他，必会发兵去攻打山西，若是再遇到昨天那样的战事……奴才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再者，端邸乃是毓贤的举主，给哥萨克骑兵指路的，则是澜公的包衣。”


他这话一说，却正点中慈喜心病。承澜家的包衣给哥萨克带路，引领他们追杀鸾驾的事，固然可说是奴仆的个人行为，但也可以看成是其有意刺杀圣驾，给大阿哥登基扫清障碍。这两者之间具体哪个是真相，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慈喜心里，已经对这一兄一弟，以及与他们亲近的庄王承勋恨之入骨。只是现在时机不到，还不到发落他们的时候，隐而未发而已。


进入山西之后，就是毓贤的地盘，山西一省兵力，都受其节制。端王虽死，大阿哥还在，端王的一兄一弟也在，如果这些人联手兵谏逼宫，倒是不可不防的一件大变故。


她点点头“我想，毓佐臣还不敢做出什么神佛不容的事来。再说，他就算想要做，我们手上有武卫右军，还怕他不成？就他的豆腐兵，我看来了也是送死。”


“老佛爷圣明。这武卫右军对抗山西的兵，自是绰绰有余，可是既要他们防范洋兵追击，又要防范山西兵，就成了腹背受敌。既要防友，又要退敌，实在是太为难了些。再说，毓佐臣是山西的巡抚，他只要在粮饷上想一想办法，拖延一二，这右军的日子，就难过了。”


“可如果不去陕西，我们又到哪去？”


韩荣道：“这支新到勤王之师带着报纸，奴才看到了他们带的一份万国公报，上面有联军元帅瓦德西的一句承诺。说普鲁士百姓在山东境内始终得到保护，毫无危险，普鲁士皇帝甚为感激。又因为山东境内并无飞虎团出没，因此普鲁士军队绝不会入境剿匪，两不相犯。”


慈喜闻听就知，韩荣的意见，是避祸山东。从武卫右军的战斗力看，山东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山东的洋人很多，且又守着阿、普两国的领事，这又是让她不放心的地方。当初之所以选择陕西，就是图那里没有领事馆，且由山西接济粮饷方便。山西表里山河，地形易守难攻，退到陕西，敌人追不过去。


再者，陕西巡抚鹿传霖（本位面时空应为端方，架空，所以端老四滚粗了。）乃是韩荣岳父的门生，与他的关系比袁慰亭要近的多，到陕西巡幸，于韩荣的利益远大于去山东。是以他站出来反对这一点，倒是让慈喜很为意外，考虑的也比较认真。


“山东有很多洋人。还有领事馆，我可不想跟那些洋人交涉。”


“这一点奴才也想过，不过洋人已经答应两不相争，就不会食言。只要我们不向洋人进兵，洋人就不会来骚扰两宫。而且山东是阿、普两国势力范围，没有他们同意，其他国家绝不能进入山东，否则就成了与这两国启衅。老佛爷在山东，也可以遥制京城，这交涉的事，也就不至于让庆邸和章少荃一手遮天。该怎么谈，怎么定条件，老佛爷可以做主。若是到了陕西，鹿翁是旧派人物，陕西的电报不发达，想要约束和谈，恐怕就很难了。”


慈喜思考了一阵“你先下去，这事事关重大，我想想再说。”


韩荣是她的心腹，她不会怀疑其进言的真实性，而内忧外患的考虑，也让她不得不重新权衡一下去陕西的得失。但是，该当如何决断，她也拿不定主意，最终的决定，还是要问计于李连英。

第二百七十七章 改道（下）


赵冠侯分的宅子，是城里一处武举人的家，搬家搬的急，院里还放了刀枪架子，孙美瑶摆弄着一口大刀，在手里耍着刀花。翠玉则已经像个主妇一般，拿着鸡毛掸子四下打扫着。


赵冠侯笑道：“咱又不常住，你打扫它干什么？”


“那不成，住一两天，也得干净着点，这是体面，也是你这大老爷的排场。”翠玉边说边笑，毓卿在旁道：“是啊，一口透龙宝剑、一只打簧金表、一个珊瑚笔架、一枚翡翠扇坠。所值虽然不多，但却都是先帝爷生前的御用之物，这可真是一张纸画鼻子，好大的面子。赏戴头品顶戴，赐号果勇巴图鲁，这还就是个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封赏。依我看，这几天就该有人上门来，走你的关系，到时候要是排场摆的不足，是会被人笑话的。”


“还有世袭骑都尉呢。”赵冠侯笑看着毓卿她们“你们比一比，看谁先替我生一个骑都尉出来。”


“美的你。”毓卿瞪他一眼，但脸上甜甜的笑意，依旧是掩盖不住的。一个骑都尉对于她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世职，但她终究自认身份比家中其他女人高贵，这个骑都尉注定是要自己来生，没有别人的份。


对于官府排场这些东西，姜凤芝和孙美瑶都是门外汉，听她们一说，不知该如何答言，近而就有些觉得被鄙视了，只好到院子里去摆弄刀枪。毓卿是行家里手，与翠玉一起铺排着，准备应付访客。


孙美瑶粗声粗气道：“冠侯，大帅交代那事，你怎么想的？咱这次也是拼了老本，前后十营，在河南又预备两营兵接驾。若是事情办不成，可是不好交代。”


“大总管那里，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该打点的也打点了，只要大总管心里有数，就知道该怎么说。”赵冠侯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拉着孙美瑶的手“你这几天把骑兵撒出去，四乡八野去杀逃兵。把临阵脱逃的那些兵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不想死的，就抓来给咱当夫子，剩下的就砍了头挂起来。现在太后身边护驾的，就是咱右军一路兵。她不听咱的，又听谁的？”


毓卿的脸色又有些难看，赵冠侯忙又拉住她的手，将两人的手都攥在手里“去山东又不是坏事，真要去陕西才惨啊。那里民穷地薄，根本养不起大军。何况道路难行，各省报解京饷，要运到陕西也很困难，光是路上使费，就比山东要多出几倍。到了山东，对于百姓也是好事，可以减少一大笔路上的人工摊派，几方面都能得利，一举数得的好事呢。”


“得利最大的还是袁老四，他这一接驾，论功行赏，说不定就能进军机了。可是用这大兵劫驾的方法，总是不太好。”


赵冠侯一笑“这可不是劫驾，而是劝驾。老佛爷如果不听，非要去陕西，那我们也没办法，只好跟着走，绝对不会哗变，你就放心吧。袁宫保也不会担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大逆不道的事，他绝对不会做。”


府衙之内，李连英也是这句说辞“袁宫保绝对不是乱臣贼子，他没这个胆量，老佛爷要说去陕西，当兵的没有二话。可是……奴才看的很清楚，这些兵确实是想家了。跟洋人这一战，他们死伤也很大，士卒有了思乡之心，如果走的离家越来越远，这士气，怕是不如现在。”


慈喜点着头，心里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现在身边唯一可用的武力，就是这支右军。一旦右军与自己离心离德，即使不敢犯驾劫驾，就只来个一哄而散，则两宫的安全就无从保障。关中多有刀客绿林出没，身边没有强军护卫，御驾也有可能被劫，以地方上的部队护驾的话，就靠那些脓包，恐怕真不是那些游匪刀客的对手。


再看着那份万国公报，她的心里，也没了准主意。向李连英问道：“你说说，要是咱到了山东，洋人非要见我可怎么办？”


李连英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已经动了心，笑道：“老佛爷放心，那么不开眼的人，他们国家是不会派来当领事的。奴才对于地方上的事不懂，只是当年跟七爷出京看北洋的时候，听人说过。这山东，确实比陕西是要富裕，办皇差不至于太为难。陕西那是真穷，百姓也剽悍，听说一言不合，就要动刀。董五星在那，也树大根深，很有些势力。他现在死了，那些人对朝廷，是个什么态度，可是谁也说不好。要是去陕西的话，咱还是得从山西多招点兵，免得到了地方人手不够用。”


“那这么说，陕西就哪也不如山东了？”


“那倒也不是。鹿抚台跟韩中堂是至近的人，总归是自己人，好关照。再说，鹿翁是个忠臣，比起袁慰亭要刚强。奴才听山西来的勤王军说过，陕西那边，也在招兵。”


“陕西洋人不多，招兵干什么？”


“说是鹿抚台决定，跟洋人一决雌雄，准备招齐了兵以后，带兵出陕，与洋人决战到底。那些刀客啊，绿林啊，都被他给收到军队里，给官职给刀枪，穿上官衣，就是兵了。”


“他就要用这些兵和洋人打？”慈喜的脸一沉“这简直是儿戏了，他是个文官，不懂得行军作战，我也没指望着他的兵能起什么作用，可是他不起作用也别添乱才好。这么个闹法，不是和后军一样了么？”


“这原也是没办法的事，陕西强盗太多，如果不用这个办法，把强盗变成官兵，润翁（鹿传霖字润万）怕也是压不下那些个强人。”


慈喜点点头“你且下去，好生安抚着赵冠侯，让他一定把自己手下的兵管住。若是武卫右军再出了变故，咱们身边，就没有得用的人了。告诉他，这恩赏是个开始，等安顿下来以后，自有封赏下来。”


京城，銮仪殿内，赛金花体贴的为瓦德西整理着胡须，这位世界元帅，满意的哈哈大笑。这次中华之行，收获了一位东方贵妇的芳心，于他而言，亦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从骨子里，他看不起那些铁勒人的作为，这简直是野蛮人，没有半点美感可言。还是这种靠自己的魅力来征服，才更有味道。赛金花与亨利亲王共舞，照片他是看过的，这么一位贵妇，可不会因为财势等原因倾心于己。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的魅力，依旧那么大，还是能够打动这么个美人。


其在家中有妻子，而且是扬基富翁，自然不可能与赛金花有结果。可是这段日子，在金国有一位临时夫人，却也足以排遣岁月。


赛金花则利用自己搭上瓦德西的关系，不仅住进了皇宫大内，实现了人生最高追求，更重要的是，她的名气越来越响，从状元娘子，变成了世界元帅夫人。想要巴结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等到将来联军退却，她在京城里的生意只会做的更大。


利用瓦德西的关照，她现在负责联军在京城的饮食供应，从中很是赚了一笔钱。又因为劝阻着瓦德西派出宪兵，略微干涉了一下联军的暴行，给自己博了好大名声。


有这个赛金花保京城的名声在，未来和议一成，两宫回鸾，她赛金花依旧是她的赛二爷，不怕有人找她的后帐。这段日子里，庆王也经常来拜望她，希望她能够从中斡旋，促成和议。


饮水思源，能到今天这个地步，自然是要感谢赵冠侯当初的献计与规划，是以赛金花在侍奉瓦德西之时，对于赵冠侯的情况也格外关注。瓦德西对她并不隐瞒，


如同说笑话一般，介绍着铁勒的败北。


以四千人的庞大战斗单位，居然被金兵击溃，名动天下的哥萨克骑兵团，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中高级军官十不余一，部队死伤超过八成，已经无力承担接下来的作战，只能在京接受整补。


近卫军的表现同样是一场笑话，指挥官临阵脱逃，一个枪骑兵连都扔了进去。今天，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坐镇的庆王，刚刚来打了招呼，要和铁勒谈俘虏交换的事。这与其说是打招呼，不如说是故意恶心人，李维尼奇的脸色如同死了父亲一样难看，一天都在躲着各国的司令。


说起这些，瓦德西笑的更痛快“这些该死的铁勒人，想要独占在华利益，居然想要去抓大金的太后和皇帝。这种行为，我们各国都不会接受。结果这次，他们居然丢了这么大的脸，我想尼古拉的一定在自己的宫殿里诅咒着这些军官。这些蠢货，他们的存在，是整个铁勒帝国的耻辱。如果我们在西线遇到的都是这样的对手，那么一个普鲁士士兵就可以对付五个铁勒人。”


赛金花微笑着“一将无能，累死千军。铁勒没有元帅这样的名将，自然就要吃败仗了。可是，铁勒打了败仗固然是好事，但是对于联军而言，你们的目的并没有达到。相反，金国取得这个胜利之后，反倒是会重新估计两方的形势，你们的和谈，就更难达成了。”


“夫人，你是个金国人，难道不为了你的祖国获得胜利而高兴么？”


“不，元帅，女人是感性的生物。我们只关心我们自己爱的人，而不是去关心自己的国家。我对金国并没有感情，我在意的，只有你。”


这个米汤灌的恰倒好处，瓦德西哈哈大笑着“宝贝，那你说一说，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不懂外交，但是我懂得做生意，在生意场上，有时候需要适当的表现出一些强硬，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的对手让步。比如山西巡抚毓贤，这个人就很坏，听说杀了很多传教士和外国公民，你们可以要求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转达你们的要求，处置毓贤。并且做出进攻山西的样子。”


“进攻山西么？这个计划我确实很喜欢，但是……那里的地形并不利于我们作战。那里没有合适的铁道运兵，补给也很难运输，在那里作战，实在是太不利了。事实上，完成了北直隶的讨伐作战之后，各国的部队都需要休息整顿，只有愚蠢的铁勒人，才想着要继续进攻。”


赛金花也知，那些士兵不是需要整补，而是因为抢劫的财物甚多，士兵失去了斗志。进攻的锐气大不如前，各国之间也开始了互相的推委，都不愿意打硬仗苦仗，像山西这种硬骨头，除了铁勒人外，没人愿意去啃。而铁勒人自身经过上次战败后，也不敢随意轻举妄动，不会有谁会兵取山西。


但是她想着赵冠侯委托艾德寄给自己的信，这个忙，不论如何也是要帮的。她妩媚的一笑“不，我是说做个样子，吓唬人。只要老元帅发出这个声明，我想金国朝廷一定会抓紧时间处置毓贤。而朝廷不能保护督抚，下面的大臣也就会寒心，就算是那位章爵相，也不会为了维护朝廷的利益，与你们周旋到底。这样，整个谈判的过程和结果，都会变的对联军有利，您也可以顺利的完成您的任务。”


瓦德西对于完成任务最有兴趣，听完之后，不住地点头。但随即问道：“宝贝，你这么建议我进攻山西，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和毓贤有私人的恩怨，我的一个亲属在山东，因为一点微小的过错，就被他判处了死刑。虽然我试过许多方法营救，可是……可是他还是被砍了头。我那可怜的兄弟，当时他才十六岁啊……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影响元帅的判断……哦不……请您原谅，我有点失礼了。”


赛金花谎言张口就来，说哭就哭，直哭的如同梨花带雨，仿佛她说的是真实情况。瓦德西也被她哭的柔肠百转，一边抱着她的肩头，好言安抚，一边用手拿起了床边的元帅节杖，轻轻敲击着。


不多时，住在隔壁的参谋长已经推门而入，瓦德西命令道：“你去给我安排一次会面，我要面见庆王。另外，通知我们的部队，做好出击的准备。向各国记者发出消息，我们伟大的普鲁士部队，为了替死难的同胞复仇，将进攻山西，消灭盘踞在那里的拳匪，活捉巡抚毓贤。”


两日之后，来自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的紧急通报，以及普鲁士即将出兵进攻山西的报纸，就双双出现在了慈喜的案头。


这份报纸如同给天平上加入了一枚重磅砝码，慈喜知道，这回必须要做出决断，前往陕西的想法，怕是不行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毓贤之死


刚烈死后，目前军机为四人，两旗两汉，此时已经全班叫起，都在宣化府衙内，共同参详着这两份文字。王文召素不做声，世铎素无才具，这种时候，都不会发言。赵舒自从刚烈死后，亦感大难临头，此时却不能再装聋作哑


“老佛爷，臣以为洋人此议，万不可听。若是因为洋人的要求，就要处置一个督抚，则朝廷的纲纪败坏，威仪无存，臣工百僚，再难任事。佐臣的手段或许有些过激，但是其行事出自一片公心，并无私怨，不该当此大罪。纵其有过，也应议罪于刑部，由吏部议处，不容洋人置喙。”


韩荣冷哼一声“展如，那按你的意思，就是不处置他了？话好说，事难办，洋人可是要发兵了。你看看这报纸，洋人的兵已经厉兵秣马，到时候挥师犯晋，又当如何？”


“中堂，山西表里山河，地势易守而难攻。只要我们据守娘子关，不怕洋人越关而入。”


慈喜冷声道：“死守娘子关？当初也有人跟我说，死守居庸关及南口，洋人就杀不过来，结果又如何？若不是武卫军浴血苦战，我和皇帝的性命都有危险。现在，你是不是又要武卫军去守娘子关？那我们身边，由谁来保驾呢？”


她这么一说，态度已经很明朗，赵舒心知不妙，连忙道：“太后，请听臣一言。依臣所见，洋人所谓兴兵之说，不过是虚张声势，不可足信。可令庆王与洋人周旋，再令章少荃火速进京调停，至于毓贤的处置，可将其交部议罪，再行定夺。”


“虚张声势？这样的话，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过去我信了这个说法，结果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回国难，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洋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缺心眼。有什么东西，都摆在明面上，说是要打，就一定是要打。拿他们说的话当成假的，自己就要吃亏。同样的亏，我不想吃第二次，这山西，不宜久留。皇帝，你来下旨，宣毓贤到大同接驾，我有话问他。另外，山西的粮饷，都解到大同来，不可耽搁。”


赵舒一听并非革职拿问，而是面奏，总算是存了点希望。虽然他对毓贤素无好感，但同样也对洋人干涉金国内政没有好感，基于这个立场，他在这起事件里，希望保全住毓贤的性命。却不知，他的这番作为，却让慈喜心里，多了另一层担忧。


等到军机告退之后，慈喜单独招来韩荣问道：“赵舒的舅舅是不是在西安？”


“不错，他的母舅薛允升，曾做过刑部尚书，现在告老还乡，在西安养老。此人是律法大家，对于咱们金律很是熟悉，听说他当尚书时，下面的司官根本不敢瞒他，因为什么律条他都熟悉的一清二楚，无从作弊。在西安很有声望，与两教的士绅，都很有往来。”


“我知道了。仲华，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我不认为赵舒有该死的罪过。他跟我回的话是，飞虎团不要紧，并非是放纵着飞虎团，而是认为有朝廷在，他们闹不出圈去。若为这一句话，就把他说成飞虎团的靠山，这就太过分了。可是洋人怎么想，我们谁也拿不准，一旦洋人穷追，我怕是也保不住他。若是到了西安，到时候洋人追的狠，他的舅舅再保他，这事恐怕就要弄的很僵。”


“老佛爷圣明。当初董五星未死之时，奴才也有类似的顾虑。他在后军里威望很高，要动他，必然会激起兵变。要想个完全之策除他又想不到，好在他死在乱兵里，倒是省了朝廷的事。”


慈喜点点头“就是这么个话，赵舒今个为毓贤求情，不如说是为他自己开脱。我今天能杀毓贤，明天就能杀他赵展如，他不能不怕。但是就因为他这么求情，我倒是想明白了，这西安不能去，否则怕是要出乱子。你去问问赵冠侯，我要是从山西走河南到山东，跨过三省，他能不能保证安全？再者，今年黄河的水情厉害不厉害，如果黄河泛滥，那我们就只好硬着头皮入陕了。”


听到韩荣宣召，赵冠侯不敢怠慢，一路到了韩荣的临时府邸，进门之后，仆人领他直奔了此宅的花厅。福子正在花厅里喝酒，见他来了倒也不见外，施个礼喊了声“恩公。”大方把仆人赶出去，自己负责接待。


庆官的病主要是吓的，赵冠侯懂得一些心理治疗的办法，通过他的医治，庆官身体大有好转，只等去根。这就只能找一个有医有药，最好是有洋药的地方去治。


但只这一个救子功劳，就足以让韩家上下对赵冠侯友好相待，更何况还有保住福子这件大人情在，是以福子和他并不见外。见面就给他倒酒。


“小庆的病，多亏了恩公出手，现在已经大好，可是要想去根，听说是得看西医。听说西医是要开膛破肚，这人还能活？”


“没有那么邪乎，都是那样，那泰西哪还有活人？开膛破肚那些，我就会啊，人确实能活。但是治庆少爷的病，不能用这办法，得用药。具体用什么药，那得看大夫的，我是不敢乱来。中堂还没回来？”


“不是没回来，是客还没走，赵舒在阿玛这蘑菇呢，还不是为了阻驾的事。他是死活的非要圣驾去西安，他舅舅在那，想来是想去看舅舅了吧。跟阿玛这蘑菇好几回了，怎么着也是个军机，还能打发了他不成？”


她俏皮的一笑“来恩公，我敬您一杯。这是本地出的酒，劲可大呢，我不敢多喝。”说到这又是娇憨的一笑，很是天真。


赵冠侯摇着手“大小姐，您可别喊卑职恩公，当不起这称呼。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也不用总记在心里。待会还要见中堂，这酒是不敢饮了，再说我的量，也比不了小姐。”


福姐摇着头“我不信，武将都能喝酒，何况你这种大将，更是千杯不醉的海量才对。来，我敬你一杯，看你喝还是不喝？”


说着话，她起来就要倒酒，赵冠侯正在彷徨无计的当口，门外响起几声咳嗽声，却是韩荣已经送了客，来到这里，朝福子一挥手“不许没大没小的，那是你叔叔，怎么能这么目无长辈？回你房里喝去，不许讨厌。”


福姐吐了吐舌头，俏皮的拿了酒壶就走，韩荣无奈的苦笑道：“都是我惯的，倒让人看笑话了。将来不知道怎么嫁的出去，连老佛爷她都不怕，可老佛爷还就喜欢她，在她老人家面前，她比我吃香。”


“大小姐性情好，自然谁都喜欢，中堂有福，家中一双儿女，都是人中龙凤，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韩荣一笑“你别跟我这唱喜歌了，我能看着福子嫁人，就能闭上眼了。来，咱们说点正事，我跟你透个底，两天之内，部队就要开拔，有问题没有？”


这段日子，赵冠侯的部队在宣化附近搜捕逃兵，将战场上溃散的部队或斩杀兜剿，或进行收容改编，部队拉的很散，但是赵冠侯却极有把握“中堂放心，一声令下，半天时间内，就能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开拔。”


“那就好，按说御驾的行踪是机密，可你是忠良，我得跟你交个实底。我们先进山西，到大同去捉毓贤。洋人死活要他的脑袋，为了保住山西不被洋人打进来，他就只能死了。等出了山西，走河南奔山东，巡幸东南。可是，老佛爷担心的是要过三个省，你有没有把握护驾，今年的黄河水情又怎么样。”


赵冠侯正色道：“中堂放心，武卫右军上下一心，定保两宫无恙。名为三省，实际只有一省。山西不会有警，洋人进兵，也打不了这么快。即使是飞虎团的残部，也很好对付。至于山东，那是老营所在，保证是太平盛世。至于河南，虽然有趟将，但是我们是成队的官军，趟将不敢来打主意。洋兵方面，铁勒兵吃了这么大亏以后，够胆来送死的已经不多了。”


“那黄河呢？”


“赖两宫洪福，今年的黄河安静的很，太平无事。我们的部队过河时，已经观察过了，没什么问题。”


韩荣长出了一口气“那样就没问题了，只要能顺利到了山东，冠侯，我给你透个底，保你有一步好运。这是一步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鸿运，到时候包准你欢喜。你把精神打足了，不会有你的亏吃。”


当天晚上，小德张也从府衙里出来，向赵冠侯通了消息。一是部队要开拔，让赵冠侯趁机捞上一笔，赊帐买一批东西。到时候部队开拔，商人想要帐，就只能找宣化府要，右军白得一个便宜。若是更黑心一些，可以让一支部队留下殿后，到时候抢钱庄当铺，发一笔横财。另一个消息就是，他已经确定，要拿毓贤。


赵冠侯现在负责替太监讲斤头，所有要见两宫的人，都要先由赵冠侯讲好宫门费，把钱送给太监，之后才能觐见。既然毓贤这回注定完蛋，何不利用这个时机，狠狠敲一笔竹杠，左右是个死巡抚，也不用考虑任何后果。


等到送走小德张，毓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现在这天下，尽是这等样人，也就难怪江山好不了。这小德张听说很红，将来他要是成了大总管，我看还不如李连英。”


“李连英比他多了些才干，小德张比李连英多了些算计，这大金国的总管，就像是官一样，一茬不如一茬，一代不如一代。现在就算是想找一个六贤王般的人物，也是找不见了。”


赵冠侯微微一笑，轻捧起毓卿的粉面“你啊，想的太多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女真人，总是怕大金国完了。可是你爱它，谁爱你？随它去吧，该活的死不了，该死救不活。有这工夫，你还不如关心关心我，大金太远，我可离你很近。”


毓卿的脸泛起红晕，呼吸变的有些急促，颤声道：“连皮带骨都已是你的，还要怎样？”


赵冠侯笑着解去她身上的小衣“自然是要这样。”随后，便开始了自己的耕耘。


次日，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右军人马并不慌乱，整顿队伍拔营起寨，城中父老，这回没用动员，自发的夹道相送。虽然右军在此的时间不长，但是部队纪律严明，不扰百姓的作风，给了这些士绅百姓很大的震撼，比之往日所见的旧军全然不同，自然而然，就收获了好感。


不用抢夺，士绅自发筹款购买了一批国军的物资，白米肥猪，装了数十部大车，于金国而言，兵患向来超过匪祸。而像这样一团和气，军民相谐者，却属罕见。


而在大同府内，毓贤已经在得到上谕之前，即亲自带了五营新募的勇目以及自己一个贴身标营，解运钱粮抵达大同府。山西本地的飞虎团亦很嚣张，乃至有飞虎团大师兄代替县令坐公堂发号施令之事，以毓贤之强硬，对这种行为也只当做看不见。因为有巡抚保护，使飞虎团认定自己不会被剿灭，因此有恃无恐。


此次到大同勤王，飞虎团也来了数千人马，几个最为得势的师兄、老师父全数到齐。一名来自宣化的密使，将一份绝密信函交到毓贤手中，等到毓贤看完之后，微微一笑，神情自若。


“原来如此？二公的情，毓某心领，我知道该怎么做。”等到送走了这名信使，他叫来了自己从家乡带来的长随，写了两封书信，又将自己的一点积蓄拿来交给他。


“你骑快马回原籍，到家之后，将钱和书信交给夫人，其他的不必管。再有，去给我安排十桌最好的酒席，我要请那些老师父和师兄饮酒。把几营管带也给我叫来，我有话说。”


大同姑娘为天下四纪之一，酒楼之上，除了酒席，另有几十个北道上的姑娘相陪。眉目带俏，鬓发生香，让一众师兄和老师父如在云里雾里，纵然不见抚台的面，却也不急。


就在两下热火之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队荷枪实弹的官兵猛的冲上楼来，二话不说，以枪抵住这一干头领，立即上绑。


而在飞虎团的驻地外，大同的驻军以及新募勇目将这里团团围困，毓贤在马上轻轻摇动着令旗，下一刻，枪炮齐发，整个飞虎团的营地，陷入一片熊熊烈火之中。


这批飞虎团的精锐被诱杀，死伤惨重，整个山西的飞虎团再难为患，他心内略微放松了些，回到内室，展开文房四宝，快速的书写着请安密折。


家乡而来的老仆此时出现在门外，恭敬的磕了头，脸上已是眼泪横流。“大人，您这是……这是为什么？”


毓贤惨笑一声“澜公他们要我造反，挟持两宫，另立新君。可惜他们有眼无珠，不知我毓佐臣何许人也。我不贪脏，不好美色，行事只凭公心。纵然朝廷降罪于我，也是我有负圣恩。我生平有两件事最堪自夸，一清官、二忠臣！今天他们要我做乱臣贼子，这简直是笑话！我已经将山西的乱源铲除，等上了这道遗折，就可以上路了。你伺候我半生，却未积攒下什么钱财，是我对不住你，愿来生你为主我为仆，报答你的忠心。速速去吧，不要耽搁时间。”


半个时辰之后，大同本地的官员，在房间里发现了上吊自尽的毓贤，以及他的遗折。不等朝廷动手，飞虎团的原凶之一，已经自我了断。

第二百七十九章 巡幸山东


虽然端王暴毙，但是濮儁依旧是大阿哥，再加上端王福晋与太后的关系，这一脉依旧是比较红的亲贵。


即使是在哥萨克队伍里，发现了辅国公承澜家的包衣，也不能说明哥萨克袭击鸾驾的事，与承澜一定有关。对于这一家的未来，大多数臣子还是持看好的态度，即使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就是革去宗室官身，等到太后做寿等场合时再行讨好，依旧可以起复。


风暴的来临，是在毓贤遗折送到太后手里的时候便开始形成的，慈喜看了遗折之后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便宜他了。”由此判断，遗折内容应是毓贤上折请罪，太后对他的死不以为然。


只是慈喜放遗折之后，依旧在马车里与荣寿大公主和福姐说闲话，过了约莫半个钟头，才对福姐道：“你这孩子太闹腾，别跟我这起腻，去，把你阿玛给我叫来。”


等到韩荣过来，慈喜立刻吩咐停车，与韩荣嘀咕几句，等到韩荣离开时间不长，赵冠侯就带了他那支米尼步枪哨赶到。


快枪队一来，慈喜的脸色立刻就变的严肃起来，高声喊道：“崔玉贵！崔玉贵在哪？”


崔玉贵听这招呼声不对，连滚带爬的过来见礼，不住的磕头“老佛爷，奴才在前面开路，没听到您招呼，老佛爷恕罪。”


“开路，那可是够辛苦的。得了，这大热的天，你这么胖，这重活，就不让你干了，你这些年在宫里很是不容易，也该歇歇了。赵冠侯，把他带下去，让他好好歇一歇。”


崔玉贵心知不好，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几条大汉已经扑上来，将他牢牢按住。饶是他身上有些武功，此时也没了做手脚处，被人捆个结实，向后押去。


慈喜随后又吩咐道：“已革贝勒承濂，辅国公承澜大逆不道，辜负圣恩，着即刻捕拿到案，不可怠慢。赵冠侯，去办你的差事，顺带，抄了这两个奴才的家，给我用心搜一搜，看看他们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承濂兄弟所在的位置离御驾不算甚远，正和那王那彦图说着闲话，就见赵冠侯领着一群官兵过来。承澜面色一变，左顾右盼的找出路，可是那彦图却已经冷笑道：“二位，我要是你们就别瞎折腾了。都是场面上的人，难道连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让几个大兵把你们揍一顿，好看啊？就说我动手，你们哥两捆一块，是个么？我不知道你们什么罪过，但是束手就擒没毛病，要是乱动，一准吃亏。”


等到半个钟头之后，两家的家眷已经哭着来找端王大福晋想办法。两位亲贵的家产，尽数被武卫右军查抄。这两家在抄杨立山家时，是发了大财的。没想到转手就做了过路财神，全部财产都被官兵夺了，只好来找大福晋想办法。


大福晋面沉如水，看着几位妯娌“你们跟我哭，我也没办法。这是老佛爷下的旨，谁能拗的过？我只盼望着他们，没真做下什么天佛不容的事，否则的话，不但他们自己没个好，怕是还要牵连你们。先跟我的人在一块待着，我想，右军绝对不敢到我的车上搜人。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抓人的当口，慈喜已经紧急召见了全部军机，在路上开会。那份遗折被传阅下去，那是一份毓贤的自供状。将自己到山西之后排教杀洋的过往详细介绍，又将端王兄弟给自己写信，透露慈喜要捉拿自己正法，并让自己带兵造反，扣押两宫立大阿哥为君的计划全盘托出。


慈喜的脸色如同铁青“这两个猪狗不如的奴才！在这个时候，居然想要谋反！我早就看出，这两人品行不端，久后必为祸患，碍着大阿哥的面子，想着让他们自己改好，可是没想到，这两人却是越来越放肆了。毓贤死的好！他若不死，我也要抄他的家，灭他的满门。看看他干的这都是什么事。万岁的旨意，只说与洋人开战，可从未让他滥杀无辜，屠戮妇孺。你们说一说，他做的这些事，可是奉了旨？”


韩荣道：“老佛爷，毓贤辜负圣恩，肆行不法，不但与国法不容，更有损您慈悲的名声。他既以死，人死不结仇，念他死后出首承濂兄弟之功，就不追究他的家眷，只追究他一人就是。”


赵舒心知，此时再要为其说话是自己找倒霉，只好道：“太后圣明，早已看出毓贤品行不端，臣等万万不及。”


“别说这些没用的，现在的情形是，山西不能没有巡抚，必须委人。再有，承濂这对兄弟怎么处置，你们倒是拿个主意。赵舒，你是管刑部的出身，我要听你说话。”


这看似问计，实际是站边，如果赵舒再刻意回护两人，必遭不测。他久历司狱心头雪亮，当下回奏“臣以为，承濂兄弟阴谋篡位，罪在不赦，理应处以极刑。朝廷虽有宽待亲贵之法，但这法不是为乱臣贼子而设，其二人不在减免之列。”


“处以极刑？”慈喜看看另外三人，见三人都表示赞同，她点头道：“确实该这么着。当年肃六就是自恃亲贵，谋图不轨，被处以斩刑。今天的承濂兄弟，过恶与肃顺相同，也应处斩。可是现在和议未成，洋人要的祸首，如果我们都给宰了，那帮洋人又该不高兴了。暂且把他们押起来，等着议和完成之后，再做处置。他们两人的家产尽数抄没入宫，今后谁要是生出不臣之心，这两人，就是榜样！”


逃难之中，最怕有人心生叛意，如今敲山震虎，借两人立威，却正好震慑住其他臣工亲贵。有了这场风波，所有人的心里都已经明白，慈喜对待天佑帝的看法有所改变，废帝之举作罢，之前那位大阿哥濮儁，怕是已经没有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宫中二总管崔玉贵被拿，现在想来，多半就是他将这个捉毓贤的计划泄露出去，加上和大阿哥走的太近，为太后所不容。这回的宫变虽然旋起旋灭，但是未来的发展，怕是未必就比之前维新之变带来的影响轻。


消息在逐渐的蔓延，端王福晋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她知道，不管自己和慈喜多亲，事涉篡逆，已经无可挽回。至于那些被查抄的家产，也就别指望要回来了。


车队一到大同，赵冠侯先行进城，查收粮饷。管事的官员懂得规矩，不等说话，先将几张银票递过去，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太过为难地方。赵冠侯看看银票“四恒的票子，还能用？我听说四恒的总号都被洋人抢了，他们的票子还好使？”


“在山西，绝对好用。四恒是老号，在山西有的是产业。多是当铺、田产这类保本的东西。当铺架子上有货，拿不出银子，可以拿货顶。田地直接就可以没收，再说他们家里都有银库，里面藏着看家的银子。您只要想要，随时可以提款。”


赵冠侯查抄承濂兄弟的家，将其从杨立山府内抢来的银两，又纳入自己怀中。上缴国库的，不过十之二三，余者拿了两成出来孝敬李连英，一成打点小德张，剩下都入了自己的腰包。


这些收益里，珍宝古董地契占了多数，但是金银也不少。加上他现在担任的是粮台，又为太监讲斤头，手上并不缺钱。是以并不急着提款，对他而言，这些银票以及四恒的经营状况，另有他用。


山西的商业氛围比较排外，尤其在金融业，外人根本进不了山西，至于洋人的银行，更是连想也别想。借着这股东风，他打算把华比银行引入山西，既是扩展了业务，也在山西埋下自己的力量。


这里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那些黑色的山下，埋着海量的煤炭。只是现在，还没被挖掘出来，等到将来……这些资源，应该变成自己的财富。


毓贤自尽，巡抚出缺，山西的藩臬两司，都对这个位置颇为动心，要紧着自太原赶来拜见两宫。为了能面圣，使钱上也格外大方，赵冠侯知道这些人平日里专吃晋商，手里都积攒了泼天富贵，讲起斤头毫不留情，给一众太监谋了好大富贵。


小德张得了真金白银的好处，在内宫里既有面子，也对赵冠侯十分感激，抽冷子出来，拉着他道：“好兄弟，真是够意思。这一趟山西没白来，这是北五省里，头一个富庶之地，一帮当官的全都富的流油。只有你这么够意思的朋友，咱才能发大财。可是你也要当心，朝廷里，有人看你可是不顺眼呢。”


“看我不顺眼？谁啊？”赵冠侯心知，小德张不会无的放失，所言自有所本。


小德张冷哼一声“还有谁，岑三啊。他现在跟那位翟翰林翟鸿机，那是老佛爷的宠臣。兄弟你现在是很红，但终究是个武官，碰他一个翰林清流，可也费点劲。”


翟鸿机出身仕宦之家，素以清廉而闻名。大金国的翰林本是穷衙门，所有的翰林都指望着放考官时发财。像是徐菊人，就因为一届考官都没放过，被称为黑翰林。翟鸿机笔下很来得，曾放过四任考官，可是却不收一文钱，简直是国朝一等的异数。操守上，几乎无可指责。


另一方面，就是他这人年轻时，相貌生的有些像过世的天子毅皇帝，竟让慈喜对他视为自己儿子转世，因此颇为厚待。若是被他惦记上，倒是不大好办。


赵冠侯寻思着，自己并没得罪过这位翟翰林，不知怎的，就犯了他的忌讳。小德张道：“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岑三在里面使坏，把善化（翟鸿机原籍）给撺掇起来了，两人商量着找机会，要碰一碰你。你可要多加小心，别被人抓住小辫子，现在军机太少了。礼王太过无能，太后有点不想用他，再说他身体也不大好，自己也想退一退。赵舒……我琢磨着洋人不能饶他，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毓佐臣这条道。军机处里，要添人了。”


“怎么，善化要去打帘子？”


小德张点点头“宫里的消息，大半不差。而且他不是学习行走，人家毕竟是翰林，进去就可以干活。一个军机要是恨上你，可就不好办。好在咱兄弟互相有关照，宫里哥哥和大总管替你遮掩着，保证不出差错。就算是他拿本章弹劾你，咱也替你说几句话，不让老佛爷受了蒙蔽。”


赵冠侯笑道：“哥哥，你这次来不光是跟我说这个吧？可是有别的事？”


小德张也不隐瞒“不错，我知道，十主子与大总管能说上话，想请十主子帮我个忙。崔玉贵这回完了，二总管的位子空了出来，我想向上挪一下。钱的事，我备下了，五万银子，专门孝敬大总管，只要能让我做那二总管。我保证，听李总管的话，不会像崔玉贵一样，跟他老人家对着干。”


有一个和自己换贴的太监当宫里的二总管，对于赵冠侯而言，也是利大于弊之事。他琢磨着点点头“这事我可以为你想想办法，但是能不能说停当，我也没把握。尽力帮你办吧，总之大家是结拜兄弟，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大家互相帮忙，日子才能过的舒坦，总比互相算计着好。你且回去，等我的消息。”


此时，在大同城的临时住所，岑春宣亲自登门，前来拜望翟鸿机。以他举人的出身，原本不够资格入翟鸿机这翰苑清贵的法眼。但是翟鸿机身为清流，一心想要荡涤吏治，重振纲纪，对于赵冠侯极为不满。岑春宣素有清官之名，与之一拍即合，是以翟鸿机折节下交，与这位举人也结成了朋友。


岑春宣知道翟鸿机不贪钱财，是个真正的清官，因此不带礼物，就连四色土仪也不曾备，只摇着扇子拜见。两人落座之后，他一脸郑重地说道：“久翁，消息已经打探的很明白了，两宫要去山东。”


翟鸿机点点头“果然是山东么？看来之前传言非虚，袁慰亭这回救驾是假，劫驾是真。他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他要是真想当曹操，久翁又当如何？”


翟鸿机冷冷一笑“就凭袁四，一个未青一衿的童子，也想要做曹操，我看他还差了点火候。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他如愿！其所倚仗的，是山东的新军。可是山西乃是北五省精华所在，财力雄厚，山川险峻。我先去上折子，奏请太后尽快巡幸西安。若是不成……这山西巡抚的位子，我就保举你来接。”


岑春宣大喜，他与翟鸿机联合的目的，也在于这山西的抚台位置，当下点头道：“久翁放心，岑某若是做了这山西的抚台，三年之内，保证练出一支强军，与武卫右军见个高低！”


“那就最好，咱们大金的江山，不能让一群小人篡了去。只要有我在，那些魑魅魍魉，谁也别想混水摸鱼！”翟鸿机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拍，目光既清澈又坚定。


翟鸿机与袁慰亭并无私人恩怨，最多是有些看不起他，但是也不至于闹到对立的程度。但是通过这次的接驾事件，他却有了一个自己的想法，大金的江山如同风中残烛，而灭掉这支蜡烛的，不会是西风倭雨，反倒是萧墙之祸。他翟某人既食俸禄，必报皇恩，有他在一天，这大金的江山就只能姓完颜，不能姓袁！

第二百八十章 帘眷优隆


京城，庆王府内。


自联军入京，京城各处王府宅门皆遭兵祸，唯一幸免者，便是庆王府。因其主持会谈，总办各国事务，其府邸非但未曾受害，反有各国派兵弁保护，部分京城流散亲贵，亦入其府内托庇。乃至于散落民间的不少珍贵器物，辗转复落入庆王之手，这一家算是发了笔很大的国难财。


如今两宫离京，京城之内以庆王为首，其地位俨然如同天子，在京的官员商贾，对其也多有阿谀逢迎，不敢稍有得罪。庆王为人谨慎，越是如此，越谨小慎微，生怕一步行错，为太后所忌。可其长子承振，却没有乃父的城府，越发的放肆胡闹。


此时可称国难，可是承振却在自己的院里叫了个戏班子，在那里唱起戏来，他自己架着胡琴在旁伴奏，摇头晃脑自得其乐。而他今天招待的客人，乃是从行在派来京里的肃王善耆，他为人诙谐，与承振很是交好，平日里更是痴迷于皮黄。但是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由阵阵心寒，大感女真宗室，确实无人。


一段珠帘寨唱完，承振放下弦子，由戏班的弦师接手，他坐到善耆身旁问道：“善一，你看我这弦子怎么样？比起当初你没离京时，是不是好多了？我跟你说，前几天我在琉璃厂，得了一把好弦。应该是翔凤胡同那边流出来的，那真是好东西啊，我一得着以后，一宿没睡着觉，抱着就不忍的撒手。一有这好弦子，我这能耐跟着就见涨。”


善耆不好得罪他，只好敷衍道：“那是，振大爷的本事自然是没话说，咱们这一批人里，也就得属您了。可是您也就是跟这唱啊，到了行在那，就不成了。前些天老佛爷闷的慌想听戏，侗五爷都说了，谁敢在这个时候传戏，他一定写本参劾，连老佛爷都没敢。”


承振知道，他这是拐弯的在损自己，只好装没听出来“侗老五就是这么个脾气，别搭理他就完了。我今天也是看阿玛到衙门去，才敢请个班子过来，要不然也不行。再说，这不是招待你么。你说你大老远来了，难道见面就谈公事，那也忒没有交情了。”


“振大爷说的不错，咱这就是看戏，治公两不耽误。我点这出珠帘寨，也是为了治公，我就好比是戏里的程敬思，替皇帝来请救兵来了。”


承振一笑“那你可来错了，李克用在山东呢。听说袁四带兵都进了河南，有这么个李克用在，你到京里来，能请来什么兵。”


“话不是那么说，总得是京里的交涉早点办下来，让两宫早日回鸾，咱的心里，才能安定。再说，老佛爷有旨意，让我看看，宫里的情形怎么样了。”


“宫里没什么事。扶桑和咱们大金都是有皇上的国家，彼此都能体谅。那些扶桑兵守在内宫门口，不许男人进去，宫妃无所犯，最多就是一帮外国老娘们进去看看，临走顺点东西。这时候了，就别惦记那点东西了，人家要什么就给什么，总比他们动手拿好啊。至于交涉么，章少荃岁数太大了，实在是忒慢了一些，要是他早点进京，老佛爷也能早点回鸾。这事你催我们爷们没有用，得催章桐。”


他这一番以丑为功的表述，善耆心内不以为然，但又不能开口反驳，毕竟对方保全了先帝宫妃的贞洁，又保住了皇宫整体不失，且能维持着整个体系的运行，这些都是功劳。从这话里也听的出来，要想办下来交涉，怕是只有章爵相进京之后，才能有所进展。


承振这时问道：“善一，我倒是有点事要跟你打听。我那妹夫现在怎么样？我光听说他在路上露了个大脸，把哥萨克骑兵打的跟三孙子似的，我阿玛知道信那天都多喝了二两酒。现在四九城谁一提赵冠侯，我只要说一句，那是我兄弟，谁都不敢跟我瞪眼。瞪眼，我兄弟带兵就砍了他。你说说，他现在是个什么官了？”


十格格与赵冠侯的关系，算是庆王府的丑闻，可是承振以丑为美，善耆就只好顺着他的话说。


“赵大人现在的日子很好，他是总办前路粮台，又负责宫门接待，这两个差事你是知道的，都是第一等的肥缺，若不是心腹，绝对不会委这个官职。山西、河南、两江，都报解了京饷。两湖虽然闹自立军，但是听说张香涛也要报解五十万银子到山东，这些都是得经冠侯的手才能办手续。他现在阔的很，老佛爷那里对他也很好，我只说个事，你就知道了。一个翰林，碰不过一个武将，你想想，这事可是常有的？”


“翰林？哪个翰林没事碰我妹夫？我回头就带人烧他们家房子。”承振此时，已经不忌于承认赵冠侯是自己妹夫，尤其听到他很阔这样的描述之后，就越发决定要认这个亲戚。


善耆道：“翟子久！他碰过赵冠侯两次，没有碰动。虽然自己没吃亏，可是赵冠侯也没怎么样。他的帘眷，振大爷你是知道的。连他都撞不动的人，别人就更没指望。在宫里，皮硝李，小德张，都和赵冠侯很有交情。现在小德张晋了二总管，一如当日之崔玉贵。有他在宫里弥缝，翟鸿机天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别看现在他入了军机，就连保举岑三的巡抚，都被小德张给刷下来了。”


承振已经接到了山西方面来的邸报，山西巡抚由原来的藩司李庭宵接任，岑春宣改任山西布政。以他自甘肃千里勤王的功绩，纵无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说一个巡抚也是跑不掉的。再说又有翟鸿机保举，他的巡抚不成，这倒是有点可疑。


“一个太监，怎么刷掉一个巡抚？”


“这就是小德张的厉害了，他的才具不如皮硝李，可论坏门，我看他比皮硝李的坏门多。”善耆冷哼一声


“他在宫里，跟老佛爷那不说岑三的坏话，反说岑三的好话。说他听人说了，岑三在甘肃，就是个清官，到了地方必要把手下都参一遍再说。不碰掉几十顶帽子，是不会罢休的。又说他不怕洋人，若是当了山西巡抚，洋人典恤的事，必能据理力争，不会向洋人妥协。单就这两条，老佛爷就不会用他。”


“那是，老佛爷现在要的是地方上赶快恢复太平，不是要整肃吏治，岑三这么折腾的官，再加上有可能和洋人闹起来，那就绝不能用。小德张这人，有点厉害的玩意，将来可要小心着些。”


善耆又道：“现在冠侯差不多每天都要在两宫门外挎刀值守，三天两头，就有东西赏赐。每天吃席面的时候，不是四个碟子就是六个碟子端到冠侯那，赏的御宴。你说说，这是多大的造化？”


承振边听边嘬着牙花子“可惜了啊，他怎么就那么早就成亲了。他要是把老十名媒正娶，现在到我们府上来，我也能光明正大喊他声妹夫，他有面子，我也露脸。这人真是一榆木脑袋，等见了面，我得好好劝劝他，休了他家里那黄脸婆，跟我妹妹办喜事，将来我也好捧他。”


善耆拦住他的话头“振兄，这事咱先不提，我先问问您吧，老佛爷让我来掏掏耳朵，洋人到底怎么个意思？他们的条件，您给说一下，我也好向老佛爷回话……”


“条件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承振不好意思的一笑“我这人，懒得管那闲事，没什么好听的，左右不过是要钱，要地。不过我琢磨着这回这么多国家来，要是索地，给了张三不给李四，难免还是要麻烦，最后多半还是折钱。具体的章程，你得问阿玛，我说不上来。我跟你说，京里现在有好玩的。”


说到吃喝玩乐，那是承振的本业，拉着善耆小声道：“东单牌楼二条胡同那，新开了个扶桑的下处，一帮东洋娘们在那里待客。异域风光，与众不同。东洋女人的味道，善一你还没尝过吧？一般的中国人，人家不接待，可是我振大爷何许人也？扶桑军队里，我有不少朋友，今天带你去开开洋荤，再介绍个扶桑朋友给你认识。最近有个孙子，叫什么川岛浪速，没事就爱巴结我。今天咱让他请客，你那肃王府不是被人烧了么，跟他说说，让他帮你，再弄一块地，将来好盖王府。你也别那么死心眼，什么谈判啊，交涉啊，那是朝廷的事。咱自己享受了就完，朝廷的事，少掺和，掺和多了反倒是病。”


善耆无可奈何的一笑，“我到了京里，一切都听振大爷的吩咐就是，您怎么说，我怎么听。不过这个川岛浪速，我倒是想见一见。袁慰亭的兵厉害，就因为他雇佣了一帮洋人当教习，咱们大金要想富强，就得跟洋人多来往。这个东洋人若是不错的话，我也愿意和他交个朋友。正好也探一探洋人的口风，看看他们这回，胃口到底有多大。”


慈喜一进入山东境内，立刻就换乘了火车，这花车是找比利时公司特制的蓝钢花车，内中陈设极为奢华，从宫中运走的物件，都摆在了车厢里，把车厢装饰的如同大内一样，让慈喜的老脸也乐开了花。


“仲华，这些个物件，不是都在保定么，怎么就运来了？”


“回老佛爷的话，是华比洋行的那位简森夫人从中斡旋，用比利时的船，帮咱们运来的。”


“好。这个洋女人倒是很不错，与税务司的赫德一样，都是对我大金有忠心的。仲华，你回头也要报答她一下，商人求利，一些能赚钱的生意，就给她来做。她不是管铁路洋债的么，新修铁路的款，就从她的银行借。还有，武卫前军重建的款项，也从她手里借，利息好商量。”


“奴才明白。”


慈喜摸着车厢里的摆设，叹息道：“若不是事先有准备，这些个东西，就落到洋人的手里，再也见不着了。赵冠侯，是有功劳的。你的那个想法也很好，只是有一条，一定要管的住他，不能让他成了第二个董五星。”


“老佛爷放心，一来奴才制的住他，二来，就是奴才有朝一日不在了，还有庆王，还有十格格。他是咱女真人的额驸，怎么着也会比董五星那个蛮子可靠。”


慈喜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这山东，我是来对了。在朝里，臣工都说山西是北五省膏腴所在，可是我比了一下，山西比山东，我看还差一些。这铁路，山西就没有。再看看这些线杆，听说山东好多衙门里已经通了电，这都比山西强多了。袁慰亭是个做事的人，等到退了洋兵之后，是要好好用一用他。”


“老佛爷，皇帝那里……”韩荣咳嗽了几声，慈喜一摇头“不用管他。这江山不能让他说了算，他看袁慰亭不顺眼，也得给我受着。丰禄自尽，直隶总督出缺，我想，就让袁慰亭来递补。这次朝廷吃了大亏，说到底，就是我们手上没有兵。他能练出好兵来，这就是本事。将来，得让他为朝廷多练几支兵马，咱们也好一雪前耻！”


她看着窗外“不过，他的兵权必须要分，如果把天下的兵都让他掌握住，咱们完颜家的江山，就不安稳了。得有人牵制着他，掣着他的肘，让他不能为所欲为。于文官里，我们有言官，还有翟鸿机这样的清官，可以束缚他的手脚。可是于武将里，我们旗人，可没有能独挡一面的人才，只能依靠赵冠侯。”


“老佛爷放心，等到洋兵一退，奴才立刻选拔旗人的良才，却海外留学，学习军事。等到学成归国，即可收回他们手里的兵权。”


“就是这个主意。”慈喜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有的人以为我老了，有的人以为我糊涂了，其实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糊涂。眼下国势如此，不用强人，无以练强兵，没有强兵，又何以御外侮？所以，袁慰亭这种人，必须要用，可是我也不会把祖宗基业，真的坏在汉人手里。等到他把兵练出来，咱们旗人的将才也该学成了，到时候这一切，还是咱们的。这帮人不管多能蹦达，他也跳不出我的手心去。”


她朝韩荣吩咐道：“你去，把袁慰亭叫来，我得安抚着他一通，现在得用他给咱卖力气，不能得罪他。至于重立武卫前军的事，谁也不要提，总得要大局定下来，才能把这块布掀开，早掀开，就不灵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姐妹重逢


火车在济南车站停车，红毡直接从趁门一路铺到了接驾的席棚里，慈喜左右，一边是李连英，一边是小德张，在两旁搀扶着。而昔日紧随在侧的崔玉贵，已经沦为阶下之囚，未来的下场难以预测。


人一下车，几道白烟升腾，却是群金发洋人在那里高举着相机拍照。阿、普两国的领事，则脱帽鞠躬，向慈喜敬礼，随行文武的心一紧，暗道：这些洋人简直该死，居然未经许可就照相，若是因此触怒慈喜，就又是一场风波了。


不想慈喜却似老人见到顽皮的孩子一般，微微一笑，并未见怪，只吩咐着“瑾妃与三格格她们可先别下来，她们胆小，让洋人这么一吓，非病了不可。”众人见此情景，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心知此时的太后，已经不像在京里那么霸道，尤其眼下还在谈判，跟洋人的关系不宜激化，对于一些不足道的冒犯，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坐定之后，太监献上茶盏，慈喜道：“叫袁慰亭进来。”


虽然一路上袁慰亭随车护驾，但是慈喜招见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对于这位疆臣，似乎没有太好的看法。也让一些人心生疑虑，是否袁慰亭此番弄巧成拙，太后到山东是祸非福。


天佑帝对于袁慰亭的憎恨，是深入骨髓的，即使在慈喜面前不便发作，但脸色也十分难看。


等到袁慰亭进来磕头行礼之后，慈喜的脸上，却带着笑容，神态比之火车上可亲的多。“连英，给袁大人搬一把椅子来，让他坐下。这一路上，他很辛苦，既要保护我们的安全，又要管着他的士卒，上下里外，多少差事都一股脑的压在他的身上，也真就难为他了。”


袁慰亭连忙道：“臣不敢言辛苦二字。为人臣者，不能为主分忧，便是有失臣节。臣既为疆臣，就该有负弩前驱，卫护圣驾之责，不敢说一个苦字。”


“很好，若是咱们大金的疆臣，都能像你一般想，这个国家，就能变好了。你可知，我路上为何不见你？因为我要是在路上见你，那些清流大臣，就会说你让我来山东，是别有用心，是邀功请赏。我知道你的忠心，所以要保全你的名声，你的前程，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不是靠邀功邀来的。这一路上，我看了，山东被你治理的很好，河南、山西，都不如你。毓贤给你留了个烂摊子，这么短的时间，就让你治成这样，可见你的本领。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时若是再不嘉奖你几句，就要寒了忠臣的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才智鲁顿，不堪重任，得封疆臣全靠两宫恩典，臣不敢居功。”


慈喜笑了笑“别客气，也别害怕，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些个车站的洋人，冲我摘帽子，这是行礼吧？他们不记恨着我和他们宣战？”


“老佛爷，那些洋人是两国驻山东的领事，两国交战，也有交战的规矩。现在咱们已经开始和谈，他们绝对不敢记恨太后，更不敢有所冒犯。相反，两宫是国君，他们是使者，见了您，就该施礼，这是到哪都要遵守的外交规范。谁敢冒犯两宫，臣也不会饶了他们。阿尔比昂与普鲁士，和卑职都有协议，彼此互不侵害，洋人不来攻我，我也不去杀洋灭教，山东很太平，不管有多少洋人，都是老佛爷的子民。”


“很好。这一回国难，你不在京里，不晓得我有多难。端王兄弟挟匪势以自重，不把万岁和我放在眼里，在我的面前也敢大声顶撞，还差点闯到宫里对万岁不利。这群乱臣贼子，当时已经把持了朝纲，我连叫了三次大起，最后还是被他们逼着宣战，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杀洋人，烧教堂，我是不赞成的。像毓佐臣那种搞法，我并不知情，亦不肯点头。上谕里，连着说要地方上妥善保护教民，保护教堂，他们就是不听话，也只有你这山东不错，和洋人能够和睦相处，这就是大功德。现在奸臣已经拿住，朝政该恢复了，有你们这干贤臣辅弼，这个天下总还有救。慰亭，我要往你肩膀上加担子，你可要好好的做事。”


袁慰亭大喜，他这回同意赵冠侯的豪赌，就是求的这个结果，连忙跪倒在地，用力磕头“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你这话就好。我们的住处，你安排好了么？”


“两宫行在，设在臣的巡抚衙门内。臣到布政衙门，与藩司合署办公。”


慈喜点点头“这是个办法，但不是个长久之计，这样，你从江南各省报效的银两里提一笔款，在济南找个好地方，再新建一个衙门。总不能我一来，你就没了住处，那我这个老太婆，就忒不明事了。这事要快，明年开春的时候，要修好。”


袁慰亭心知，哪有太后住旧衙门，自己在新衙门办公的道理。她这么说，无非是暗示自己，要在济南修一座行宫，而且选的地段也要风景秀丽才好。不想其刚脱险地，又要大兴土木。但是这种事如果拒绝不但触怒两宫，就连指望工程发财的内务府，也都一起得罪了。他连忙磕头道：“臣遵旨。”


慈喜的车驾休息了一个小时，从芦棚离开，前往山东巡抚衙门的行宫，等队伍到了大明湖时，慈喜掀起车帘，向外看着。


“这里就是大明湖啊，以前听人说过，这是一处名胜，等到过几天，再来这里好好转一转？”


福子在旁陪驾，她的眼尖，此时看到一处建筑，不由奇道：“老佛爷，那是什么地方啊？好气派的一栋楼啊。”


慈喜也看到了那座三层小楼，忙命小德张去打听，时间不长，便有了结果。“老佛爷，那不是谁的产业，而是山东公产。赵冠侯把津门北洋大学堂的图书馆里的藏书，都搬到了济南，修了座济南图书馆。把那些书，都存到了这里。要不是这么折腾啊，那些书当时就让飞虎团烧了。”


“又是飞虎团啊，这帮人可也真是可恶，怎么什么都想烧啊。”慈喜哼了一声“原来是个图书馆，好地方啊。自古来，山东就是出圣人的地方，这里的文风很盛，藏书是一件好事情。这些书当初是费了大价钱买来的，能存住，就是好事，这图书馆比的上天一阁了。”


“比天一阁要强。天一阁的书，可不是谁都能看，只藏书，不能看书。就算是家中子弟，想要进去看也很难。济南图书馆的书，却是不难借阅，但是只许在里面看，不许带走。另外损坏是要赔钱的，这位赵大人，倒是个爱书的武将。”


慈喜点点头“爱书好。武人就该多读书，读了书，才能明白道理，知道忠义二字。这个图书馆办的好，回头让翰林们写几首词，好好夸一夸这里，我要看。”


等到了巡抚衙门之外，慈喜下了车之后，却又有一奇。问一旁的李连英“连英，你闻一闻，这里的味道，是不是比京里的味道还好？京城里即便是这月份，外面也总有股子臭味，这里怎么这么清凉？感情是这的风水这么好，连味道都比别处好闻？”


李连英知道慈喜年纪大了，已经越来越贪图享受，生怕其爱上济南，死活不回京城，那就是很大的问题。连忙解释道：“是山东修了公共厕所，不许行人在路上大小解，所以这路上一干净，味也就好闻了。”


“是这么回事啊，很好，把这记下来，等回到京里，咱们也要修。堂堂首善之地，成天臭气烘烘的，也不像话，不怪洋人笑话。告诉赵冠侯一声，今晚上巡抚衙门设宴，他也得来，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有功赏，有过罚，我不会漏了任何人。”


苏寒芝被沈金英接来了济南，赵冠侯一到济南，就放下公事，先去看她。两人此番重逢，竟如隔世。见面之后相抱了良久，苏寒芝仔细的端详着他，目光里既是一片情义，更有份关心的情绪。


“冠侯，我看了那报纸，说你在路上，大战哥萨克骑兵？”


“正是，那次我可露了脸，杀的那帮洋鬼子落花流水，姐，你要是当时在的话就一准高兴，看看我多风光。”


“我要是在，肯定大耳刮子打你。你知道，那些哥萨克有多凶？万一你受了伤，我可怎么办？我不求你得什么功名，露什么脸，我只要你平安就好，让我看看，你受伤没有。”


赵冠侯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晚上慢慢看，保证你看的全。”


苏寒芝脸一红“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看你受没受伤，我在德州和内森修女学包扎护理，你要是真受了伤，我要为你处理伤口的。既然没受伤，那就是神佛保佑，我要吃三个月的长斋，替你还愿。”


赵冠侯做了个苦相“三个月？不是吧？三个月不许吃荤腥，这怎么受的了？再说……过几天我们要办喜事，又怎么可能不动荤。”


“过去咱穷的时候，一年不吃荤腥，也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没关系的，再说是我吃长斋，不是大家吃长斋。喜事的话，你们吃荤我吃素就好了。”


她边说边任赵冠侯将自己抱在怀里，将头靠在他胸前道：“翠玉姑娘和凤芝妹子，都是可怜人。尤其凤芝妹子跟我一样，也没了亲人。你要对她们好一点，不许欺负她们，否则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内宅里，也不要讲那么多规矩，请安奉茶的，全都免了，人家是老太后赐的婚，要请安，也该是我向她们请安的。这样，大家彼此两便为好，我没有太多的本事，更没有一个能帮你的娘家。所能做的，就是替你稳住后院，不至于家宅不安，其他的事，就要靠她们帮你了。将来谁要是生了孩子，可以让她来做大太太，就像英姐一样。”


赵冠侯摇摇头“不，咱家只有夫人，不会有大太太。不管我有多少女人，你都是一家之主。姐，我其实很想你呢……”


他甚至不顾是白天，随时可能有召见，就开始了对苏寒芝的侵攻，苏寒芝则顺从的任他摆布，心内暗自祷告着：我知道冠侯杀了很多飞虎团，手上有很多罪孽。但是再多的罪孽，再多的惩罚，都由我来替他承受，只要他能欢喜，就一切都好。


当天晚上的御宴，苏寒芝是没资格参加的，赵家去参加的女性，就只有一个毓卿。苏寒芝则将姜凤芝叫到自己房里，拉着她的手，笑着“妹子，这回咱两，又是姐妹了。”


姜凤芝此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很有些发窘“姐……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当初庞家逼嫁的时候，我就求你替我照顾冠侯，这是我自己答应的事，怎么会怪你？咱们三个人是有缘分的，虽然你认识冠侯的时间比我晚，但是也有十几年，大家从小玩到大，你是我的妹妹，到什么时候都是，现在咱两还能做姐妹，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姜大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太难过，当初我爹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都塌了。可是现在，不也撑过来了？老天给了咱们一个最好的男人，有他在，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姜凤芝有些担心地说道：“过去，我确实也是很想嫁给师弟，咱们做姐妹。可是现在，我有点怕了……不是后悔，是怕。他身边的好女人太多，我怕他很快就不记得我了，到时候要是几个月也不来看我一回，你说可怎么办？”


“有我在，不会的。”苏寒芝为她宽慰着“咱们之间不说假话，一视同仁的话是骗人的，是人都有私心，我也不例外。咱们是好姐妹，我肯定向着你多一些啊。到时候我帮你，冠侯他只要听我的，就不敢冷落你。他要是不听我的，我就陪你一起走。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啊。”


她微笑着“守孝三年，你把他的心，都守凉了可怎么是好？听我的，赶紧和他……圆房吧。将来生了孩子，我还等着做大妈呢。”


姜凤芝被她说的秀面微红，两人一如过去做姐妹时一般笑闹着打成一团，苏寒芝又在她耳边讲着一些夫妻间的私密事，让姜凤芝既恐惧又期待，脸红耳赤，体软如泥，她知道，自己的孝，是守不住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筹备进京


北风渐劲，天地生寒。今冬山东的第一场大雪落下，将整个天地变成了一片银白色。风雪之中，行宫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一乘由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拉的破马车，从行宫里出来，这马车四面透风，走起来四处带响，不知何时就会散掉。车里面，泪流满面的少年紧抱着他的哈巴狗，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哭嚎。


曾经的候补天子，大阿哥濮儁，在宫内如日中天，二总管上赶着奉承的主。现在却只落得在这破车里，孤单的离开这处伤心地。一如来时一样，两手空空，只剩了屈辱和悲伤，与之同行。


他在宫里人缘不好，被赶出来，连一个太监跟车都没有，只有个赶车的驭手，在那里摇着马鞭，懒散的赶着车辆。等到了门外，见赵冠侯在门首站班，整个人身上都落满了雪，连忙点头问好。赵冠侯朝车里看看，猛的抖起丹田喊了一声“车慢点赶，可仔细着，别碰坏了咱的儁大爷！”。驾手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算是用这种方式给大阿哥送行。


等到车走了，小德张从衙门里出来，一拉赵冠侯“兄弟，门房里歇会，这天没人来见驾，不用在这喝风。今个有人送了些口蘑来，正好做个火锅，咱们哥两喝一口。”


等进了门房，赵冠侯将外衣脱掉，问道：“这‘候补皇上’，怎么成了‘开缺天子’了？”


小德张一笑“这不早晚的事么？他阿玛死了，一叔一伯涉嫌谋反，可就是要立他当皇上。他自己说自己不知道，有人信么？只开缺，不掉脑袋，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他们爷们，在宫里的人缘都臭街了，当初得势的时候，眼里就没人，现在倒霉了，也就别怪大家看他的笑话。没把他扔出去，就算对的起他了。来，咱走一个。”


一口酒下肚，热气渐升，小德张笑道：“这次洋人乘办祸首的态度很坚决，端王那枝首当其冲，估计两位亲贵都得掉脑袋。这个大阿哥就更不能留在宫里，老佛爷这也是向洋人示好，表示自己和飞虎团以及仇洋派，彻底决裂的意思。为什么崔玉贵也被拿了？还不是他跟大阿哥走的太近的过错？拿了崔大肚子，就是剪除大阿哥的羽翼，免得他造反。老佛爷路上不动他，是怕引起震动，现在局面已经稳下来了，大阿哥哪里还坐的住。”


“大阿哥废了，皇帝又要得势了，不知道崔玉贵几时上路？”


“还早，估计得回京再说。我跟你透个底。”小德张身子前倾，小声嘀咕着“万岁心里，始终对珍主子那事有芥蒂，老佛爷说了，推珍主子入井是受了崔玉贵的撺掇，等回京就宰他，给珍主子活祭灵。你说这冤不冤，上支下派的事，最后拿他顶缸。”


“没办法，谁让干了这差事呢，总归是逃不过。”


小德张笑道：“不提他了，他要是不倒，我还是出不了头，从心里，我是盼着他早点死。可是一想大家是同行，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今天看着杀他，明天不知道又轮到谁，吃这碗饭，心里总归是没底。兄弟，我倒是要恭喜你，不但帘眷日隆，又交了好运，听说你又要娶媳妇了。到时候哥哥可要讨你一杯喜酒。”


“这是自然，到时候我请哥哥喝好酒。只是这事于我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喜。”赵冠侯摇头苦笑“那女人，我可没多少兴趣。”


“那是大家闺秀，给你当小婆子，你还没兴趣？”小德张摇着脑袋“样子不好看？我跟你说，别管好看不好看，你也得要。想想她家的势力，这门亲事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嫁你，总比嫁个白胡子老头强吧？你娶她也是为了她好，对你也有好处。”


赵冠侯点头道：“哥哥说的，兄弟也明白，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也许等过几天，心情就好了。不提那个，咱喝酒。”


在门房喝到散值，他才走出去，外面风雪更大，冷风割脸。牵着自己的那匹泰西白马，一路转街过巷，回到府里。直接来到杨翠玉的跨院，推门而入，得到丫鬟回报的杨翠玉已经接出来，手脚利落的接过他脱下来的缎面卧龙袋。又脱下他身上那件带嗉貂褂放到一边，随后又跪下来为赵冠侯脱靴子，让他盘腿上炕。


赵家早安了地龙，炕上又摆了白铜火盆，倒是不冷，翠玉坐在他背后，为他揉着肩膀，柔声道：“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给你做，吃完赶紧走。今天是十格格的日子，你得去她那过夜，我可不敢留你的宿。”


“懒得动，到你这了，就睡你这，怎么，不欢迎啊？”


“哪有啊。可是这规矩不能乱，否则十爷怪怪我了，我的好老爷，你就别让我在中间难做人了。好象我在背后争宠似的，那可就不好了。内宅要的是安宁，一旦斗起来，你这个家可就要乱了”


翠玉一边说，一边像哄孩子似的劝着“我知道，你对那婚事不满意，可是十格格也是为了咱家好啊。总归就是进个人，你不喜欢，少和她往来就是了。我……我去给你烫酒，然后陪你去找格格好不好。”


话音没落，房门再开，毓卿已经走进来，一边脱了衣服上炕，一边道：“你别劝他，他是生我的气呢。气我不经他同意，就给他纳个妾。真是的，我要给他找个你这么俊的，他就该乐的找不到北了。人家其实也不难看，就是不够漂亮而已。”


就在这段日子里，十格格母女跑去了德州一趟，为他办成了一件婚事，将程家那位小姐许了给赵冠侯做小。


这事谈的很快，她和许氏共同去德州，回来时，就连程小姐的庚贴都拿了回来。赵冠侯对这位程小姐的印象不深，当时兵荒马乱，他顾不上打量她，另外也记得她不是什么出色的美人，只是平头正脸，中人之姿。


他并非是个君子，更喜欢女人，但是前提是漂亮的女人以及没麻烦的女人。这程小姐既无风情，又无出众姿色，他没什么兴趣迎娶，何况娶她做小，这似乎也有很多影响。


可毓卿此举，也有自己的用意，按她的话说，程小姐只是个添头，真正要拴住的，是整个淮军子弟。


“淮军是子弟兵，砸断骨头连着筋，包括旧部子弟，只要来投军，一律收容。没有编制，就只给粮，不给饷，平日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到了打仗的时候，这些子弟兵冲在前头充当炮灰冲阵。如果能够冲动敌营，打开缺口，正军立即跟上，不胜则保持实力，然后看准对方的弱点，再行攻击。这样的部队认的是自己人，不认官职，派来个大员，也未必吆喝的动。其虽然投奔了山东，但是碍于无粮绝饷，不得不为，彼此之间素无瓜葛，这支兵马并不会真心服帖，久后说不定就归了别人。现在打这支部队主意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毓卿这话也不虚，经联军入京一战，董五星、程功亭阵亡，宋庆败归山海关，武卫军名存实亡。将来复建军队，谁都想多抓一些枪杆子，未来恢复军队时，靠着人多枪多，谋个加官晋爵。


这些淮军受过训练，打过仗，里面不乏打老了仗的老军伍，稍加整顿，就是支极有战斗力的部队，谁看着都眼热。姜桂题虽然平日被人称为挂面，是个老粗捻匪，但是心眼极多。已经派了手下的军官几次与任升等人接触，以都是淮上子弟这份乡情为诱饵，试图拉走这支队伍。


虽然任升、杨福田两人没走，但是手下的儿郎还是被拉走了五百多人。照这样下去，将来拉人的越来越多，赵冠侯费尽心力拉来的队伍，成了为别人做嫁衣裳。


至于指责这些士兵忘恩负义，既无意义，也无立场。毕竟时下就是这种风气，无亲无故，在赵冠侯手下升迁速度必然不如那些旧部老班底，既然如此，何不另投个出路。要想保住这支武力，与淮军建立关系已经是必然的选择，而且这个关系必须够硬，是别人无可取代的。那惟一的办法，就是从程功亭身上想主意。


赵冠侯本来想的是，拜程母做干娘，但是岁数和辈分上实在有问题，如果拜个干祖母，又实在是有点太绕，失去了攀亲的意义。不想毓卿竟然办成了结亲的事，让他与程小姐成婚。


“程月，实际不是程夫人生的，而是程家的丫鬟。程夫人过身之前，身边的儿女都不在，只有当时才刚十来岁的小丫鬟随侍左右，衣不解带的伺候，让程夫人大为感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要认她当干闺女。程功亭对于夫人的话没有拒绝，夫人一走，这个小丫鬟就变成了小姐，可是家里真拿她当小姐看的不多。”


毓卿先说明了程小姐丫鬟出身的身份，也正因为此，她给赵冠侯做小，不会有人反对。而对于淮军来讲，丫头小姐，也是小姐，只要赵冠侯是自己淮军老提督的女婿，就会高看整个淮军一眼。以后在他手下，有钱多发，有饭多吃，连带抢功都可以硬气一些，这就足够了。


对于程老夫人来说，程功亭以死，家里没有出色的人物能继承他的事业，前军兵权，不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家族的盛衰，只在一念之间。如果有赵冠侯这么个孙女婿在，那就全然不同了。


他是太后宠臣，三天两头得赏，在宫里也有路子。有这么一个人与自己家联姻，程家家声不坠，家业还有兴旺发达的可能。是以对于这个提案非常赞同，许氏一提，她立即就点了头。


赵冠侯道：“问题是，程小姐她自己不乐意啊。她看上的是庞玉楼，傻子都看的出来。”


“那人都成筛子了，你提他有什么用。这事里，程月那丫头自己乐意或是不乐意，都没用。她得听老太夫人的，自己做不了主。再说，你向扶桑人要回了程功亭的死尸，这是她的大恩人，她以身报恩，也是应当的，有什么话可说？她又是个极温顺的性子，老太夫人一说啊，她就说一切都听老太夫人做主，自己什么都没提，你放心，不会搞出人命的。”


毓卿不屑的看了赵冠侯一眼，猛的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说实话，是不是嫌她丑？”


“都知道了还问？”


“人家也不是丑，是不出色而已。我看过了，标准的大妇相貌，和苏氏并排出去，准把她认成是大婆子。想让我替你娶个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回来？做梦去吧。就是要这个样子，我才放心。”


毓卿嘿嘿一笑“你啊，到时候记得当新郎官，再和她弄出几个孩子来，淮军旧部就都到你的手了。程功亭虽然大败，但是前军的实力还在，打出他的旗号，上万人马立等可得。比起这么多兵来，一个不算太漂亮的姨太太，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到时候关上灯，也看不出什么来。大不了少去她那几次，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去告状的。”


她拿出招兵这个名义来，赵冠侯也没法拒绝，更重要的是，毓卿回来之后，将这事在赵冠侯的嫡系里已经传达了下去。他这次立功的大功臣，关键时刻抓走了怀来知县，成全他立救驾之功的军事顾问瑞恩斯坦，也对这个联姻表示欢迎。


这位军事顾问举了不少泰西的例子证明，联姻对贵族是多么有帮助的事。联姻对象的容貌甚至年龄对于贵族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大家要考虑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利益。一万多名受过基本训练的战士，这个利益，足够了。


从小德张那里，赵冠侯已经听到了一个并不能充分肯定的消息。韩荣准备保举他自立门户，恢复武卫前军建制，以赵冠侯为统制官。


如果是那样，等于他就半脱离袁慰亭体系，与其的关系，就类似于章少荃之与曾文正。如果这个事情属实，这一万多有战斗经验的前军残部以及未来更多的淮上子弟，就是宝贵的资源，为了这些兵，自己也只能牺牲一下，和一个自己不喜欢也不喜欢自己的女人生孩子。


毓卿坐在他身边，先是陪了一阵不是，总算哄的他脸色好看了一些，才说道：“额驸，今天王府里来人了。”


她指的王府，自然是庆邸，赵冠侯道：“莫不是王爷想福晋了，要我送岳母去京里？”


“呸！哪有那种事？”毓卿在他身上一拧“连长辈的笑话都敢说，枉额娘帮你跑这婚事，替你出头。是阿玛找你，要你进京，去和洋人办交涉。你快点想好什么理由推辞，再让小德张跟太后那说说话，免了这个差事。”


“免？为什么要免？不就是办这个差使会留骂名么？以眼前这个情形看，谁办谁挨骂，那要是都不挨骂，这和谈就别谈了，咱就还得和各国列强打下去。既然打不过，就得躺下挨捶，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章少荃点我的将，自有点将的道理，这个差事，我是必然得应了。正好也进京看看，那些铁勒人，长没长点记性！”

第二百八十三章 纯洁的交易（上）


原本委任的谈判人员，是章少荃为首，庆王与那琴轩两人协办。朝廷里精通洋务，敏捷又有干材的许景澄被斩，张阴恒处死，导致外交人才凋零。那琴轩虽然聪明，但是办外交上，不算能员，又因为时令变化而得了急病。章少荃年事已高，大有力不从心之感，不调赵冠侯，竟是已经无人可用。


可是他在路上大破哥萨克骑兵，和洋人结了死仇，一去京里，毓卿担心其遇害，是以一力阻止。翠玉也急道：“这可万万去不得。铁勒人那么野蛮，两下见面，必要动武。老爷不能去，不能去冒险。”


“放心吧，京城不是一国，而是八国。各国之间互相牵制，彼此掣肘，也不是铁勒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再说，我不是自己进京，也要带兵去。他们就算想杀我，也未必那么容易。咱要不去京里，那些俘虏的事，也不大好谈，五百多个洋人在我们这白吃白住不是办法，得让他们出好处赎回去。翠玉要不要跟我进京去见见章爵相，还有毓卿，你跟我进京去看看岳父吧。”


毓卿哼了一声“怎么，这时候不生气了？”


“谁说不生气？我这火大着呢，所以今晚上，你们两个谁也别想逃，都给给我发火用。”


翠玉把火盆搬走，回来时，见毓卿已经被赵冠侯按住，虽然在那里拳打脚踢的挣扎，想来是逃不脱了。她摇头道：“连饭都不吃，就先吃人，也真是的。”


次日天明，风雪已经停了，赵冠侯到门前站班时间不长，宫里就叫了他的起。见面之后，问的果然是这谈判的事。慈喜并没有直接下令，而是以询问的方式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要听一听。如果你觉得有风险，那就不必去。朝廷里还有许多差事要交你去办，不能让你去冒风险。”


“老佛爷放心，臣有把握，一来他们未必有歹心，二来，就算是有，他们也抓不住臣。身为大臣者，为国分忧是份内之责，这次臣愿意走一趟京城，帮着爵相把交涉办下来。”


慈喜面带喜色的点点头“忠臣，这才是忠臣。为国办事，不惜自身身家性命，这才是真正的忠良！冠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孤身犯险，带上一营兵去。在保定，还有咱们四营新军驻扎，可以给你打接应。要是洋人心怀叵测，你就只管动手，咱们也不算理亏。”


“太后放心，臣定会把交涉办妥，不辜负圣恩。”


“不必急着走，有一件事要办，办完了再走不迟。”慈喜沉吟片刻道：“洋人要求惩办祸首，这事不容缓颊，章少荃去说了几次，也是办不下来。洋人定的罪魁祸首是承漪兄弟、承勋、徐同、刚烈、赵舒、李秉衡、毓贤。这些人里，大半已经不在了，现在活着的，就是承濂、承澜，外加一个赵舒。承濂那两个奴才，就算没有洋人的事，他们也难脱公道。可是赵舒……着实可惜了，他的罪本不当死。”


当日情形如何，慈喜最为清楚，赵舒算是被裹胁的那一个，很多事由不得他做主。只是洋人不肯松口，她纵然有心保全，也无力救护。现在洋人不但要求惩办这些大臣，又要求两宫回銮，不回銮，很多和约就不同意签字。


慈喜看的很明白，让自己回銮是假，到时候借觐见为名，逼迫还政恐怕是真。其中，普鲁士的态度最明朗。瓦德西部表示，议和以惩罚祸首为前提，也要看两宫的大权已否旁落。如已旁落，则所派的议和代表，就不具备谈判资格。


这看起来象是怀疑两宫已为大臣所挟持，身不由主，而实际上是指皇帝的大权，落在太后手中。


回銮自然不可，惩凶就得要办，惟有如此，才能与洋人进一步交涉。庄王已经判了流放，其他人都在济南。慈喜道：“赵舒是忠良，我得让他和家里人告个别，你也在济南待几天，等到赵舒上了路，再拿着他的脑袋进京不晚。”


出了行在，又奔布政衙门，袁慰亭在此与张人骏合署办公，两人是结拜的兄弟，公事上倒没什么问题。虽然有赵冠侯可能自立门户的消息，但是袁慰亭表现的，比当初的曾文正要大气的多，见面之后依旧以亲属看待，并无半点防范。也没有趁这个机会收赵冠侯兵权的意思，相反倒是给他拨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办理阵亡将士抚恤善后，以及伤兵的治疗汤药。


乃至于赵冠侯从西沽武库运来山东的武器装备，袁慰亭与赵冠侯也是三七下帐，三成军械足额拨发，并未克扣。两下见面，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在布政衙门的小花厅，房内并无他人，两人自可密谈。叙说了进京的事后，袁慰亭道：


“交涉是一定要办的，仗不能一直打下去。这帮洋人是拿捏着两宫，想逼着太后交权，这事，万万办不到。你也知道，皇帝对我心结未解，他若是恢复了权柄，咱们都没好处。”


“姐夫放心，这个轻重，小弟是懂得的。任是洋人说破了大天，我也不会让太后把权柄交回去。这个天下就算打个稀烂，也是完颜家的江山。若是天子得权，损害的却是我们这个团体的利益，这万万办不到。”


天佑帝到山东以后，对于袁慰亭的态度没什么改观，依旧是冷面相向，心怀愤恨。除此以外，宫里的一些消息，也让袁慰亭大为不安。据说皇帝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纸上画乌龟，然后写上袁慰亭的名字，用弓箭来射。


这是小德张亲自口述，想来不会有讹误，他恨袁慰亭如此之深，重掌大权，自没有袁慰亭的好果子吃。赵冠侯这话虽然大逆不道，但是袁慰亭听来却极受用


“这话在咱们自己人面前说就够了，到了外头可万不能提，否则是杀头的罪过。洋人想要皇帝拿权，而是认定老佛爷对洋人敌视，只要把这事说明白了，他们也就会退让。而要想让他们明白，太后对于洋人的态度改观，就得拿出诚意。”


“三个亲贵，一个中堂的命，也够算诚意了。”


“这倒是，没想到太后这次下了血本，一口气杀三个宗室大臣，又杀一个中堂，洋人再不可认，那我都要和他们打一仗了。你这次进京，除了办交涉外，另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多认识一些人。等到洋人退了以后，我们大金一定要练新军，当今天下，没有公理，只有武力。谁的武力强悍，谁就是道理。要想有武力，就得练新军，练兵就离不开银子、器械、教官。这三样东西，说到底又多落在洋人身上。所以你多认识一些洋人，对咱们有利无弊，只是切记，不可损害朝廷以结好洋人，其他的，都随你全权处置。”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可以损害朝廷利益以结好洋人，只要有利于自己这个团体，其他万事皆可。袁慰亭此番勤王接驾，又兼之赵冠侯救了韩荣一双儿女，他北洋大臣，疆臣首领的位置已经稳拿。现在想的，就是为未来发展铺路，顺带把自己团体里的人，尽可能的推到高位上去。


他与曾文正的思路不同，并不忌惮手下获得位置，按他看来，自己以恩义相结，必能得到手下的忠诚。不管他们到什么位置上，自己都能拿捏的住。是以不但不排斥赵冠侯这个军事团体扩大，又在运做徐菊人入阁，以他来牵制翟鸿机。


有一个翰林出身，且帘眷优隆的军机与自己作对，想必袁慰亭也深为苦恼，只想着练成大军，以兵权抗衡相权。赵冠侯一一记下，袁慰亭又派了三万两银票给他，要他带自己送给庆王，作为新年节敬。


等到出了布政衙门，赵冠侯并未回府，直奔了济南的战俘营。


所谓战俘营，实际是由一处小校场改建而成，所抓捕的五百余名铁勒战俘，除了哥萨克尽数被斩外，余者都关在这里。战俘在营地里，分成了几个团体，一是以近卫枪骑兵连成员为主干的贵族子弟，其中又分为亲疏远近。另一部分是由近卫胸甲骑兵及骠骑兵营中地主乡绅子弟组成的团体，最后则是由普通士兵，灰色牲口们组成的团体。


济南的新行宫工程接近完工，之所以进展顺利，与这些劳工的付出是分不开的。几百个免费劳动力，得不到任何劳动保障，每天在监工监督下，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其中，贵族子弟团体只提供技术支持，包括绘图，工程指导，甚至为了一个建筑是否美观或是是否与整体建筑协调，描漆该用什么颜色而争论不休。


乡绅团体则担任监工，具体干活的，还是山东的本土劳工加上那些灰色牲口。由于是铁勒人监督铁勒人干活，不管用什么手段，各国观察团都无法指责为不人道，只能称其为铁勒内政。事实上，这些铁勒监工的效率，远比汉人监工为高，看他们对着自己同胞挥舞皮鞭猛抽的样子，连汉人监工都有些胆寒，不住议论：这帮铁勒人是真狠。


现在工程将完，这些人没了活干，就关在战俘营里等待下一步发落。赵冠侯一到，管监的立刻笑脸相迎的上来施礼，赵冠侯指着里面问道：“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大人放心，我们有一个营的弟兄在这守着，能有什么事。再说按您吩咐的，给那帮当头的预备着烈酒，五天给他们吃点肉，还有铁勒大列巴供应，一个个比孙子都老实。谁要是有轻举妄动，不用我们动手，那些同伴就主动来检举告发，比自己的人都可靠。那帮最穷的铁勒人，平时在军队都吃不饱，这回在咱这可以吃饱饭，怕是想赶都赶不去了。”


“做的好，要的就是这一层。”赵冠侯赞许的点点头，迈步奔了战俘营把角处第一间房子。那是一个单间，只有一名战俘。这名战俘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金黄色的胡须修剪的一丝不苟，衬衫长裤上纤尘不染，袖口领口处甚至还有着金线。如果不是环境衔接，几乎没人认为这是个囚犯，只当是来此闲住散心的游客。


在这名战俘面前，放着一份烤牛排，一只高脚杯里，则放着半杯酒。赵冠侯走进房中，那名战俘起身行了个军礼“指挥官阁下，欢迎您的到来，真没想到，在我发出邀请之后，您这么快就来和我共进午餐。”


赵冠侯看着他，微笑道：“谢廖沙中校，骠骑兵营第二连连长。据我所知，您的父亲是一位伯爵阁下，如果您不是不幸被俘虏的话，未来也很有可能成为伯爵。对于一个未来伯爵来说，我们的招待，您是否觉得太寒酸了？”


“不……这就很好，除了酒太少以外，其他没有任何瑕疵。您要知道，即使在泰西，像您这样的绅士也不多见，在我看来，您就像萨拉丁一样伟大。当然，要是能再多给我一些酒，就更好了。”


“中校先生，您叫我来，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个？如果是那样我只能说您应该直接反映给这座临时营地的负责军官，由他上报……”


“不，我有一些其他的事，和您商量。”谢廖沙接过话来“我知道，谈判在继续，交换战俘很快就会实施对吧？我们这些人，不能一直待在山东。在那之前，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您是知道的，本来我不该这么冒昧的打扰您。毕竟这不够礼貌。我其实是想自己来做，可是您的营地管理制度太严格，我根本没有机会做这件事。”


赵冠侯看他说话吞吞吐吐很有些尴尬，冷笑道：“在宫殿修建过程中，工地上发生过一起事故。本来这是件很平常的事，但是不平常的在于，这不是发生在施工人员身上，而是发生在工程测绘人员身上，这就太不寻常了。一根柱子突然的倒下来，如果不是米哈伊连长的运气好，他现在被砸断的就不是一条腿，而是整个脑袋了。而您，作为他的堂弟，也是他在营地里唯一的亲人，探望他是应该的。只是您总是试图让他吃一些来历不明的食物，这就太奇怪了。比如我们都知道，一些神秘的矿物质，并不能有利于他的健康和恢复，除非贵国的医学，与我国不同。”


阿廖沙尴尬的笑了笑“好吧，指挥官阁下，您比我想象的更精明，我没法糊弄阁下。我跟您说实话，我今天请您来，就是跟您商量这件事。您瞧，米哈伊被柱子砸断了腿，骨折，粉碎性。他已经可以跟他的军绿生活说再见了，我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以征战沙场为乐的人，让他离开战场，比让他死更难受，既然如此，咱们为什么不能让他解脱痛苦呢？”

第二百八十四章 纯洁的交易（中）


赵冠侯未置可否，而是坐在硬木床上，四下看着“我们金国有句话，叫做血浓于水，我不明白，企图谋杀您的堂兄，对您有什么好处。仅仅因为他是枪骑兵连长，而您只是骠骑兵连长？兵种之间的矛盾，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


阿廖沙摇摇头“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清楚，我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族里。我的父亲不是长子，就永远受到压制，等到我长大之后，米哈伊又一直在我头上。他比我高大，比我强壮，比我更有力量。包括当兵，他都可以穿上那身铁甲担任枪骑兵，而我只能当骠骑兵，因为体检不过关。因为这件事，我被他嘲笑了两个月，每次见到我，他都会说，哦看啊，我们可怜的阿廖沙，他是那么的瘦弱，以至于体检时就被刷下来，我们要保护他。这就是我的堂兄。”


他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从小到大，我就是他的跟屁虫，在他眼里，我只能算是个跟班，听差，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贵族。他给了我庄园，包括庄园上的农奴，可那是我应得的，而且我本来应该得到更多。就因为他是哥哥，就因为他比我强壮，我的未婚妻成了他的女人，我辛苦追求了她六个月，而他，跟他见过几次之后就和她上床。之后，没用一个月的时间，又抛弃了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阿廖沙，难过什么，你看，我把她还给你了不是么？在他眼里，我永远只能接收他不要的东西，零食、旧玩具、玩腻的女人！”


“还有爵位和领地。”赵冠侯冷声道，上一世，这种豪门恩怨他见的不知多少，甚至一次他和莫尼卡受雇于三个人，为他们杀掉自己的竞争对手，最后导致这一代的继承人全部被杀。阿廖沙一说，他就知道了接下来的戏码。


果然，阿廖沙点点头“在出征之前，我爷爷的身体已经很坏，这次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如果再失去一个孙子，他一定扛不过这次打击。上帝保佑，他已经活的过久的，也该去侍奉仁慈的主了。可是你看，如果米哈伊活着，我就依旧只能是他的堂弟，继续接收他剩下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他消失，永远的消失！”


“别开玩笑，一个伯爵的孙子死在我的战俘营里，我会很麻烦。”


“我会为你做证，证明米哈伊的死，完全是因为他试图逃跑而导致的事故，这与贵国并没有关系。我随时可以出据书面证明材料，或者当面做证也可以。我还可以证明，贵国对他进行了全方面的救治，是他自己的身体原因，导致他没能脱离死神的掌握。”


“好吧，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莫名其妙的帮你杀人，这又不是在战场上。”


阿廖沙兴奋的解开脖子上的扣子“你肯帮忙？这真是太让我高兴的消息了。听着，我会让你得到好处。几个铁勒姑娘，一大笔钱，或者两个庄园，以及庄园上所有的一切？哦，让我再想想，现在主持和谈的一定是格尔思。他的秘书跟我爸爸有点交情，如果我写一封信，他一定会帮你们斡旋。”


“不是帮我们，而是帮我，把这个关系一定要搞清楚。还有，我要你写一封证明材料，证明你谋杀了你的堂兄米哈伊。别想着耍花样，因为你写之后，我会把这份文书拿给米哈伊看，如果你耍花样，我会帮他来干掉你。这是我的地盘，解决任何人，都很容易。”


阿廖沙犹豫了一阵“我……我要写这个？你要知道，这东西一旦外流……”


“它会和我在一起，只要我不出问题，保证这东西不会有人看到。如果有人试图算计我，或者是试图赖账，你就得给我陪葬。懂了么，我的伯爵大人。”


次日天明，赵冠侯正抱着苏寒芝不放，与她说着情话的当口，凤喜风风火火的推开了门。她虽然没有通房，但是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只把头转过去道：“老爷……大事不好了，洋鬼子营那边传来消息，一个洋鬼子死了。还是个大官来着，还有，赵舒赵大人府里也来人来求，说赵大人身体好，吃了金屑不死，吃了烟泡还不死，请朝廷发发慈悲，饶他一命。”


苏寒芝面嫩，凤喜一见来，她就将头埋到赵冠侯怀里，这时听了话，也觉得可怜。“一个人吃了金又吃了烟泡，依旧不死，这是要受多少罪，冠侯，要不要你和老佛爷说一说？”


“赵展如平日里体健如牛，朝野上下有名，这回这好体格，就算要了他的命。多受点罪，也算活该，他再可怜，也没有咱们那些被洋兵残害的乡亲可怜。这个人情我不会帮着讨，他不死，我一会去帮他死就好，这是我的老本行。凤喜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这样，怎么还害羞？过来，伺候我穿衣服，我先去办了赵展如再去看洋鬼子。”


赵舒之死，已是板上钉钉，赵家人请命，也是希望能网开一面，盼得转机。怎奈事关洋人，即便是慈喜太后，也不会有什么办法。赵冠侯先帮着同宗升天，后到战俘营料理一番，忤作等都是找好的，很快就定了个暴卒的结果，写本上奏，将来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时，再行当面分说。


出发在即，济南府的不少保驾文武，都给赵冠侯下了帖子，请他过府，实际上就是拜托他进京时看一看，自己在京里的产业如何，滞留在京的家属，又是怎样一个结果。当时事发仓促，不少人有很大的财产留在了京里，现在就惦记着，能否从洋人手里讨还。


应酬了一番这些人情酬酢，天已经到了中午，赵冠侯出了一位京官的宅邸，拉着马，一路到了四恒在济南开的分号里。


钱庄里的生意不多，有人存款，有人提款，也有人想办汇兑。他一招呼，一个伙计连忙过来接马，而他则直奔了柜房。董骏依旧在京里坐镇，在山东经营的，是那位董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正值花信之年的美妇人锦姨娘。


她原本在德州经营四恒分号，济南这一家生意，则是新开不久，依旧由其坐镇。赵冠侯进来时，她正叼着水烟，打着算盘在柜房看帐，由于在丈夫的丧里，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旗袍，脸上如同罩着一层冰霜。伙计们知道老板娘新死了丈夫，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见赵冠侯来了，这锦夫人强挤个笑脸起身道：“大人，您来怎么不提前招呼一声，我们也好预备着接待。怎么，今天是要看帐？”


“自己人，就别客气了。我来是有事，看看帐本，而且要用一笔款。”


“那我们别在这说，到库房吧，底帐和银子都在那里。”两人一前一后出柜房，直奔库房。这里是机密重地，存着四恒的票据、底帐以及现银。门上缠着铁链，外挂大锁，库房外面则是十几名背快枪的护卫。这些人拿着极高的月俸，忠诚上无可指责。


锦夫人挥挥手，保镖开了门便退出去。等两人进了库房，锦夫人随手带上门。库房里采光不错，又有长明灯，视线并无问题。门刚一关上，锦夫人脸上立刻露出伙计们从未见过的媚笑。两条藕臂从后面紧紧抱住着冠侯的腰，将头贴在他的后背上


“大人，你也真没良心，这么久都不来看我。难道你不知道，一曝不顶十寒，刚刚把人喂饱就不见面，可让人怎么活法。”


赵冠侯微笑着“你店里这么多精壮伙计，还怕没人伺候你？可别拿这米汤来灌我了，咱还是先说正事，我这回是要去京里了，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我跟董大公子说的，我可以替你带书信。”


“进京么？那敢情好，奴家肯定要让大人带信，说他的好朋友，四恒的好股东，趁他爹尸骨未寒，就霸占了他的庶母。”锦夫人边说，已经轻轻的咬着赵冠侯的耳朵


“好人，我真的熬不住了，这种事不能找伙计的，找了哪个伙计，他都会惦记着我的家产，我的生意。到时候闹出是非，这爿基业就保不住。若是从来未尝过那滋味倒也好熬，明明吃到了味道，又不许再碰，怎么受的了。这些天，我都是自己苦熬，真的要挨不住，你就行行好，给我吧。”


虽然锦夫人今年也只三十出头，也算有几分姿色。但两人之间，原本只是战略伙伴关系，甚至于从董骏那里算，锦夫人要算他半个长辈。连赵冠侯都没想到，两人的关系竟会变成现在这样。


慈喜在巡抚衙门住下不久，大明湖那边，就已经选好了一大片地方开始修建行宫，原有的山东学政衙门，被并入行宫范围之内，学政衙门另辟新旨修建。而所需的款项，除了提留解款之外，就责成各地官员报效。


在松江的盛杏荪，一个人就拿了十万两银子出来报效，让不少官员暗骂其卑鄙无耻，国难当头之时，不劝谏两宫勿兴土木，反倒以重金邀功，全无风骨。在痛骂之余，这些官员也尽可能的拿出足以符合自己官位的银两报解，一时间，山东的金融业大为繁荣，四恒的山东分号生意兴隆，业务量大为增加。


修建行宫的款项数目很大，赵冠侯将之全部存入四恒的山东分号内，算是给四恒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资金链不断裂，生意就能维持。这位锦夫人因此就拿赵冠侯当做恩主靠山，极力逢迎，先是准备以几个家里的远房姑娘送去做小，不成之后，便以自己善于烹饪为名，请赵冠侯来品尝山西菜。等到赵冠侯赴约时，却在酒里下了药。


赵冠侯并不是容易中计之人，一眼就看出酒里的问题，可是锦姨娘并不惧怕，干脆破罐破摔，宽衣解带，任君享用。见这贵妇人情愿侍奉，赵冠侯也就当吃个野味的态度欣然就之。


两人一个是找个一时快乐，另一个既贪图他年轻强壮，相貌英俊，更贪图的是他的官职和权势。以锦夫人的目光和判断力，认定这个年轻武官未来不可限量，自己傍上他，不但能保住四大恒的基业，还能把钱庄做大。因此半是出于本心，半是出于商业的考量，咬着牙献出了自己。


今天旧梦重温，就在这小账房内又是一番热络。就在这红木箱子上，权当了锦绣罗帷。等到诸事以毕，锦夫人紧闭着双眼，眷恋的抱着赵冠侯，丝毫不理会自己身上片缕无着。好在房间里烧有地龙，否则两人非要冻坏不可。


她脸上一副享受的神情“你且让我先舒服一阵，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咱们的关系也不会久长。可是这东西跟抽大烟一样，沾上就戒不掉。我虽然嫁过人，可是那老东西半死不活的，身上又有股怪味，每次弄的我不上不下，跟受刑一样。自从遇到你，我才算知道女人的滋味。有这一遭，就算是死了，也值。”


赵冠侯则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要用五万银票。三万是我给庆王的孝敬，两万是你们四恒的报效。我手里有现钱，但是现在用四恒的银票，能帮你们维持在京城的信誉，告诉大家四恒还没破产。这也是为了你们考虑的事。还有，我要你给董骏写封信，以庶母的身份告诉他，你们在山东活的都很好，这里很有前途，让他把山西的基业都挪到山东来。你是他的庶母，也是他唯一的长辈，被跟我说你做不到。”


此时的锦夫人还处在回味余韵的时候，却见赵冠侯紧盯着自己，目光冷厉，如同两柄锋刃，竟不由自主的心里一寒，仿佛在这个小男人面前，自己从锦夫人又变回了那个只能惟命是从，一切全听别人安排的陪嫁丫鬟小锦儿。

第二百八十五章 纯洁的交易（下）


原本于生意场上，她也是个有手段有见地的女子，不会受人操纵，也不会受人恐吓。一些家族里的子弟，乃至于江湖上黑道中人，也曾认为一个女子软弱可欺，想要占她的便宜，谋财谋人。但最终，这样想的人都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掉，而她依然是长袖善舞的锦姨娘。


可是今天，在赵冠侯的目光扫视下，她却真的感到了恐惧。这种目光并非是普通江湖凶人那种是耍狠放刁，而是一种真正的冷漠，自己只要拒绝，他就能轻松毁灭了自己，从身体到精神，都能毁的一干二净。房间里地龙的温度很高，她却感觉身上发冷，下意识的把身体蜷缩起来，拉过旗袍来，遮挡着躯体。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锦夫人明明年纪比赵冠侯大，两人又是刚刚有了一番零距离接触的，此时却似个小姑娘似的，向后退着。仿佛对方正对她有什么不轨企图。


赵冠侯摇摇头“我要做的都做了，还能做什么，你要想的话，我倒是可以接着做。”他蹲下身子，抓住锦夫人的脚，在她的纤足和小腿上抚弄着


“你不用怕成这样，我不是要吞并四恒的祖业，事实上，要没有我，四恒就算不破产，也要大伤元气。四恒的财源，原本就是几项，一是官员们觉得京里安全，把款子存在京里的钱庄，不求利息。二是放京债，借据一万实付六千，吃的是面子饭。现在京城都被洋人占了，自己人的钱庄，安全两字谈不到。而经过这番变故，四恒在京里的关系用不上，京债一事也是妄想。我这句话放在这，以后京城里是洋人银行的天下，你们还想在京城立足是办不到的。”


锦姨娘被他抚弄的脸微微泛红，但是心里也认可这个男人的说法。只听他又道：“山西老家是你们的根基，这我能明白，但是这个根基，是守不住的。田地搬不走，这且不提，我只说银子，你们留在山西的镇宅银子，早晚要丢光。岑三放了山西藩司，第一件事，就是要练兵，练兵的第一件事就是筹饷。你们这些富商，是第一个要被他当猪来斩的，银子早晚都要变成山西的兵费。我将来要自立门户，你们四恒帮我办粮台，难道还怕不能发财。”


锦夫人听这话，心头略微放松了些，四恒最大的困境就是缺乏财源，若是能承揽新军粮台，就等于有了固定的藩库官款，吸引各方存款时，也有了个强力保障。但她仍有疑问：“你不是有那位简森夫人么？何必还要我们四恒？”


“我有了妻妾，不是还来找你么？”赵冠侯在她的脚上一捏“我不会把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简森是我的女人，你也跟我睡过。我信她，也信你，这生意你们两下一起做。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中国人，我可以多信你一些。你们四恒是百年老号，有老交情老关系，各处的朋友也多，比华比银行更接地气。官面的事，洋人可以去吓人，但是到了百姓间的事，就得你们出面更好处理。其实我让你们把生意挪到山东，也是为你们好。”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把基业挪到山东，那你要不在山东，又当如何？总不能四恒跟着你搬。”


“我的帘眷不衰，走到哪里，四恒都是我的帮手。而且我说一句话，信不信在你，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山东的。”赵冠侯边说边在锦夫人胸前一捏，锦夫人低头道：“只要你有良心，那就一切都好了。”


她并不糊涂，赵冠侯分析的这些事，她也知并非虚言。连朝廷都打不过洋兵，华商自然不可能战胜洋商。


大金的金融业分南北两帮，两下各成体系，互无往来。北方以四大恒为翘楚，且与若干票号有来往，其一倒，则北帮有江山倾颓之险。是以南帮一直想要搞倒四恒，自己一统金国钱业。这回四恒总号炉房被毁灭，南方的钱庄以源丰润为首，落井下石，开始下黑手。


朝廷里不少南方官员，也在向朝廷建议，要四恒归还所欠的朝廷欠款，兑付全部票据，希望以此将四恒彻底打垮。


所幸者，就是之前赵冠侯保了董家家小离京，全部重要票据都带到了山东，以票抵票，并不为难，使得四恒保留了根基。可是将来，如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合作伙伴，四恒与南帮相斗，恐怕依旧是败多赢少的局面。


生意场上，从来不缺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的案例，当年名动天下的胡光墉，也不过一夕之间就成了穷光蛋。她如果拒绝赵冠侯的提案，这个关系就要断绝。除去男女之间的关系外，对方对于四恒的支援就要终止，那笔行宫的工款，怕是也不会再存在四恒。这笔生意一旦终止，怕是四恒马上就要吃倒帐。


想到这里，锦夫人总算长出一口气“大人，我听你的。咱们四恒，今后就是和大人共进退的买卖，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就像这信，您让我写，我就写，可是怎么写，得您手把手的教我。”


从四恒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锦夫人正值虎狼之年，书信写完之后，少不得又要喂她一次。比起这么个妇人的侍奉，赵冠侯更在意的是四恒的根基和它的关系网络。


曾经的北中国第一大钱庄，自有其广泛的人脉，在商界也有着自己的合作伙伴。如果自己出来自立门户，粮饷上，就需要有这么一个大商人想办法。只要能把四恒掌握在手里，部队就不愁没有钱使，未来的发展，也就不愁资金。这人财两得的生意，在他看来，却是值得的很。


三日之后，大队出行，而在队伍里，除了粮草辎重之外，还多了三口棺材。赵舒、承濂兄弟三人尽数赐死。庄王承勋的赐死旨意已经发出，想来过几天就有回奏，这算是大金国向洋人释放的善意，也希望洋人见好就收，不要逼着太后回銮。


大队人马到南马堡下车时，只见车站外，一部豪华的十三太保马车停在那，一行人刚出来，一个身穿缎面大毛出锋玄狐皮袍的男子就从马车里迎出来，摇着胳膊喊道：“老十！冠侯！我在这呢。”


“振兄？”赵冠侯眼尖，一眼认出来人，毓卿与承振原本兄妹感情不算多深，可是上次自己被赶出府时，承振对自己很回护，于他的看法也好了些，当即便向前疾走，过去施礼。


翠玉与赵冠侯也上了马车，车里有现成的怀炉，可以暖身子，承振道：“大家先进城，有什么话慢慢说。今晚上我设宴，给你们接风。”


“接风的事不急，眼下倒是有个事，我们队伍里有三口棺材，这棺材不许进内城，现在放哪？”


大金惯例，棺材不许入内城，即便是一品大员死在外头，棺材也只能放到外城。承振一笑“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这规矩。现在的京城，是洋人的天下，老规矩不大顶用了。这棺材就拉到内城里，正好也让洋人看看，他们的要求得到了答复，也就不用那么咄咄逼人。说来气人，连大过年的都不让人肃净，章少荃已经累的一病不起，要是冠侯你不来，我看他这回是要够戗。”


杨翠玉听到义父病重，轻轻一拉赵冠侯的胳膊“老爷……我想去看看义父他老人家。”


“不止你去，我也得去。振兄，爵相的公馆，还设在贤良寺？”


“没错，他就是在那。可是你先别急着去见他，先跟我回府给阿玛磕头。这个礼数，不能乱了吧？”


承振言下之意，自然是毓卿为尊，翠玉为卑，先尊后卑不能颠倒。毓卿接过话来“当初是阿玛把我们打出去的，磕头不磕头的，也没什么要紧。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你说的么，老规矩都不能讲了。这次和谈，爵相为主，阿玛为辅，冠侯来也是给爵相打下手，自然要去拜他。阿玛那，我先去磕头，冠侯，你晚上过来吃饭。”


她这么一说，承振就不好说话，马车只好先奔贤良寺，沿途有洋兵巡逻，承振这里一律以各国公使开据的通行证递交，是以畅通无阻。一营新军就驻在庆王府，至于三口棺材，也由承振负责安排。


到了贤良寺外时，只见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里仿佛又有了几分当年章桐为军机时的热闹情景。此时章桐挂的官职依旧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赵冠侯从原则上，算是他的下属，递手本告见，也在情理之中。翠玉没有名刺，但是门子认得她，一见她就忙施着礼


“中堂一到京里，就问着小姐的下落，洋人在京里闹的很不成话，中堂是担心您……”


“中堂他老人家可还好？我听说他老人家病了，一进京就赶来了。中堂身边，是谁在伺候着？”


翠玉不敢以小姐自居，自居下仆，态度也很恭顺，老仆道：“是三爷在身边。小姐放心，小的估摸着，一会就会召见。”


时间不长，一个二十几岁，长身玉面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翠玉一见他，连忙起身叫了声三爷。这年轻人却不理她，而是看了看赵冠侯“你是……在宣化打败哥萨克的赵大人？在下章经远，这厢有礼了。”


章经远是章桐的三儿子，也是章家老幺，今年才刚二十出头，正在少年。其是庶出，亦不喜进学，头上一个员外郎的官职，是朝廷看章桐面子赏给他儿子戴来玩的，因此他见面也不喜欢摆官架子。可是这个庶出子，似乎对于这个没血缘关系的义妹并不友好，并不认这个亲戚，反倒与赵冠侯更客气一些。


赵冠侯回了个礼“原来是章三公子，失敬。我在宣化是打了个胜仗，这也没什么，比不得爵相在京里运筹大局。这次奉爵相命令，来京襄办外交事务，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三爷多指教。我们也是刚下车，翠玉听说爵相身染小恙，父女情深，心中挂念，特来拜访，连庆王那里都还没去。”


“原来如此？这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庆邸是宗室，与家父又是过命的交情，你们到了京里，不管于公于私，都该先去拜见庆邸，这是礼数，不可乱。家父身体是有些小恙，不过也不要紧。有家里人照应，不会有什么闪失。赵大人若是来问公事，现在房里有几位大人在拜见，您怕是要等一等。如果是来叙家礼，这就不必了。在下只有一个姐姐，嫁与幼樵为妻，至于其他的女子，并非我章家子弟。贤良寺只有男子，并无女眷，接待起来也不方便。赵大人若是来拜见家父，就请在此稍待，至于您的如夫人，还是先安顿下为好，否则简慢了令宠，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这话里的意思，自是不承认杨翠玉这个义女身份，杨翠玉见多识广，并不以这种折辱为甚。反倒是嫣然一笑道：“三爷说的是，是妾身冒失了。贵府上人多事忙，翠玉在此多有不便，暂且告辞。”


赵冠侯却起身道：“慢着。”他朝章经远一拱手“三爷，下官初来，公事上还来不及向爵相请示。今天来也是叙家礼。若是三爷是这个意思，那在下也只有告辞了。翠玉，咱们一起走。”


他说完话，与杨翠玉把臂而行，一起向外就走。门外冷风扑面，杨翠玉的心里，却似揣了个火炉，格外的暖和。她小声道：“你别走，你这一走，老爷子准以为你是跟他来劲。”


“随他怎么想了，我是敬他，不是怕他。你是我的夫人，谁欺负你，我自然要替你出头。风这么大，你自己孤零零的回去，多没面子？再说京城里洋人满地，你这么漂亮，我哪放心。”


“这也不能怪三爷，我这个干女儿身份本就是老爷子一说，也是我太当真了。再者，我给你做了妾，若是章家认我，就丢了自己的面子，我若是知道三爷在，也不该来的。”


“干女儿也一样是女儿，总之不管谁对谁不对，我不能让你吃亏，这是最大的道理。既然这里不欢迎我们，那咱们走，我带你在京成里逛逛，买点东西。”


杨翠玉将头靠在他肩上，心内大觉甜蜜，自己总算没有托付错人。就在两人将要走出贤良寺大门时，忽然身后有人叫道：“赵大人，小姐，且停一停，老爷子喊你们。”

第二百八十六章 迟暮


追来的是章少荃身边老仆，与杨翠玉也很熟，他的话代表章少荃的意见，是以两人不好再走，由这名老仆引着，直奔了章少荃的卧室。


前次见亨利亲王时，章少荃虽然是闲散废员，但是龙马精神，老而不衰，身体非常健康。按说他自宫变之后得以复起，担任两广总督，地方既富庶，又与洋人交涉，办的是洋务本职，应当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日子过的也自然滋润，精神应该更好。


可是此时重见，却让赵冠侯大吃一惊，章少荃的身子靠在床上，房间里明明烧着很热的地龙，又点了两个白铜火盆，他还是在腿上盖了一件里外发烧的灰鼠氅衣，仿佛害了什么寒症。


一双老眼黯淡无光，耳垂干瘪，苍老的脸如同风干的核桃皮，身上的活力与精神已经彻底消失。呈现在两人面前的，就是一具有着血肉与呼吸，但却失去了生气与精神的躯壳。


“中堂！”


赵冠侯与翠玉几乎同时喊了一声，跪倒在老人面前，章桐咳嗽了两声，挥挥手，有气无力道：“起来，坐下说话。阿福，给他们拿椅子，一家人，不用搞这么多俗礼。”


两把椅子搬来，两人都欠身坐下，不敢坐实。章桐又看看一边的儿子，哼了一声“我在这里和人说事情，结果这个畜生就到外面给我闯祸。真是的，早知道把你留在广州，不带你来。过去，给你妹妹和妹夫赔个不是，如果他们不能原谅你，今天你就坐火车回广州。”


章经远少年得志，又是幼子，向来不肯服软，可是今天天伦有令，不能不遵，只好过来见礼道歉。杨翠玉主动摇头道：“三爷，这道歉的话可是不敢当，今天这事，本就是翠玉做的有些冒失，中堂不见怪就好了。道歉之类的玩笑话，不能当真。”


章桐道：“老夫从不开这种玩笑，你这个干女儿我是认定了，你叫他三爷，不叫他三哥，难道说，你不想认我这个老头子做干爹了？你刚才进门就喊我中堂，这让我很生气，我的家里，从来不缺少人喊我中堂，可是喊我干爹的，就只有你这一个。连你，也要改口？”


“干爹，您老人家说的什么话，女儿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三哥其实也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女儿根本就没生气。只想着先告辞，等过几天，再来拜见您老人家。”


杨翠玉八面玲珑，自然不会得理不让人，也不会让章经远下不来台。章桐点头微笑道：“还是你会说话，来，坐到干爹身边，让我好好看看你。当初我到广州，就想把你也带去，你说什么也不肯走，我就知道，是在等这个猢狲。你好福气，被你等到了。人说易得无价宝，难遇有情郎，可是依我看，有情之女，比有情之郎更为难得。猢狲，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仔细着我剥你的皮。”


“老人家，卑职没这个胆量欺负翠玉的。”


“卑职？我这里不要卑职，要是卑职，就给我出去等着叫！”


赵冠侯一笑，连连告罪“是晚辈失口，小婿给老泰山磕头。”


章桐这才拈髯微笑，老实不客气的受了赵冠侯的头，等到他落座之后，章桐仔细端详着坐在身边的翠玉，半晌之后道：“翠玉，我若是没看错的话，你这几件首饰，是宫里的吧？这对红宝石耳坠，还是卡佩送给老佛爷的贡品之一，这东西的样子很怪，我记得很清楚。”


“干爹好记性，这几件首饰，正是老佛爷恩赏。当时在怀来，老佛爷赐婚，又赏了六件首饰下来，是荣寿大公主帮着挑的。”杨翠玉说起这生平第一得意之事，也忍不住有些炫耀的情绪，将怀来赐婚的事简明扼要的做了介绍。


章桐朝儿子瞪了一眼“你好大的本事，戴着老佛爷赏的首饰，你也敢向外赶，比你老子的胆量大多了。还不给我出去，吩咐厨房里备饭？”


等到打发走了章经远，章桐无奈的一摇头“从小被宠坏了，又不曾在官场历练过，行事还是有些毛躁，冠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中堂说的哪里话，小婿怎么会怪三哥，大家一家人，不会有隔夜的仇。有什么事，一起吃个饭，喝杯茶，天大的误会也都没有了。”


“说的好！一家人这句话，我很喜欢，翠玉，记住他今天说的话，将来要提醒他，合肥章氏，与他是一家人。”


按身份地位，章桐都远胜于赵冠侯，特意提起一家人来，倒是让杨翠玉颇为不解，只好应着。章桐又道：“宣化大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打的好！老夫少年科甲中年戎马，办团练打长毛，也见过洋人的洋枪队、常胜军。可是就算是那些洋兵，若是遇到哥萨克马队，也是有败无胜。你的兵不比洋人多出多少，一战大败哥萨克，现在各国公使提起来你，都要赞一声少年英雄。咱们大金的面子，也要靠你给撑起来！”


“老人家，您不必夸奖小婿了，小婿带兵打仗的本事，哪里及的上老人家您。这次纯粹是运气，运气好而已。”


“不必谦虚，胜就是胜，不要说什么运气不运气，能打赢，就是好仗。你这一仗打胜了，我在京里的日子也舒服一些，如果不是有你这一战打下了铁勒人的气焰，老夫这次的谈判就更难做，你们这个时候来，怕是就见不到我了。”


杨翠玉眼一红，抓着老人的手“干爹，您老人家为国事操劳，可是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骨。您这回的气色，可是不如在京里，女儿看着心疼的很。”


章桐苦笑了两声“国势如此，我的气色又怎么会好？此间并无外客，有些话可以说。当初老佛爷宣战列强的电旨一到，我在广州如闻霹雳，就知这一番是天大的祸事。以弱国而敌天下，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当时我便知道，京里一定出了大变故，老佛爷的安危都成问题，这份旨意出于何人之手，亦无从确定。有心带兵进京勤王救驾，却又有葛明党与洋人掣肘，让我离不开广州城。京里几次电旨催行，我不肯北上，就是因为，不知道这电旨，究竟是出于老佛爷的手，还是出于其他人之手。再到后来，我进京也没有用。”


他叹了口气，一阵猛烈的咳嗽，翠玉急忙为他捶打后背，关心的情形与亲生女儿无差。章桐这口气半晌之后才喘过来“人都说我是什么东方的俾斯麦……这俾斯麦听说普鲁士首相，却不知那位普鲁士的中堂，日子是否也这么难过。洋人怕我？笑话，洋人有枪有炮，为什么要怕一个老朽？我所能做的，就是与他们周旋，为咱们大金，多留几分体面。可是京城都让人打进来，咱们又还能有多少体面可以留呢？我手上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饷，又靠什么，和洋人周旋。毕竟谈判，就如同上宝局，手上没有筹码，又该怎么赢钱。”


赵冠侯点头道：“老人家您说的是，您手里的筹码太少，洋人的筹码太多，这交涉交给谁来办，也是没办法。这一次您临危授命，以一旅疲兵，硬敌列强劲旅。立的是传承断续，保国保民的大功，天下人纵然都说您的坏话，小婿也要第一个站出来，说一句老人家您有功于社稷，造福于苍生。”


章桐的嘴唇颤抖着，良久之后才道：“冠侯，你真的这么想？”


“老人家，不但是小婿这么想，宫里面，也都明白着。您的苦衷，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时候错非是您，别人出来，绝对维持不住今天这个局面。即使是庆王，若是没有您帮衬，也照样坐不稳衙门，办不成交涉。”


章桐听到两宫有此表示，总算是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士为知己者死。老佛爷懂我的难处，我就算把性命交代在这里，也值得了。冠侯，我跟你说句实话。京城里有人骂我，说我是二鬼子，说我的心是在洋人一边的。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南马堡下车之后，进城时，在外城居然看到了狐狸！这里是京城，大白天在外城可以跑狐狸，这是几时有过的事情？十室九空，黎民涂炭，首善之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从那一刻，我心里就有个打算，和谈必须要谈成，不能让局势这么糜烂下去。若是谈判不成，咱们大金这回，就真的要完了。”


“老人家说的对，谈判必须要谈成，否则的话，两宫不能回銮，老百姓也要受苦。这是当下第一等的大事，小婿这次来，也是带了两宫的口旨。要您尽快与洋人达成和议，以免出现其他变化。至于洋人的条件，两宫回銮自不能成，洋兵不退，没有办法回来。惩办祸首的事，却已经有了结果。”


章桐点头道：“我已经接到山东的电报，朝廷为了这次事变赐死数名亲贵，这是国朝未有的重判。各国公使，也能感受到我国的诚意，铁勒的兵马，已经退回津门。这都是洋人有意和平的表示，只是……交涉的细节，还要仔细谈。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有心无力。当年在马关挨的那一枪，现在终于发作了。”


他又是一阵咳嗽，显的越发衰弱，赵冠侯道：“老人家放心，小婿不才，论才干威望远不如您老。所有者就是一身气力，外加会说几句洋话。力气活，交给小婿，您老人家在后面掌握大局，为小婿把握方向，咱们这条船，就能乘风破浪，无往不利。”


章桐被他说的露出一丝笑容，转头看着翠玉“丫头，你找了个好相公，倒是有孝心也会说话，跟了他，不算吃亏。”他又看看赵冠侯


“那琴轩一病不起，交涉的事，你就要多费心。这次的差事，功劳小，是非多，不管怎么做，是否做成，都会留下骂名。大家看不到你的辛苦，你的无奈，只会看到你跟洋人吃喝玩乐，签字画押，看到你拿好处，你就是汉奸。可是若是不和洋人吃喝玩乐，又如何与他们交朋友，不交朋友，这差事又该怎么办？人说我章合肥富甲天下，这话我万不敢认。手中积攒几个钱，也不过是防身之用。若是我一个中堂都家无余财，那这天下，还有谁肯为朝廷办差？总之，这些道理，我们懂，下面的人不懂。谈判的事，注定是个苦差，既耗心力，又损名声。但是苦差总要有人做，你就当老夫吃定你这个女婿，特意来难为你。”


“老人家客气了，为国出力，哪分苦差闲差，只有一句话，咬牙硬挺。国事已然如此，我辈哪还能以自身荣辱为念。只要能办成交涉，保住这片基业，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章桐打量着赵冠侯，黯淡的目光里，似乎带了几分赞许的情绪“不以自身荣辱名声为念，似你这般豁达的，我见的不多。若是你早生二十年，你我同办洋务，国事就不会是如今这样了。待会陪我好好喝几杯，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顺眼的人，陪我一起喝酒。”


赵冠侯笑了笑“老爷子，您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这酒我们有的是时间喝。小婿刚进京，还没到庆邸那里磕头。去的晚了，他那边也不好交代。看看您的身体，我们也就放了心，接着就得跟您告假。要不然，那边也会不高兴”


章桐倒很明理，知道庆邸那里不能耽搁，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做恶人，你和翠玉快些去见。我这里有联军司令部和各国公使馆开据的特别通行证，你带在身上，在京里随意走动，就不怕遇到洋兵盘查。切记，眼下是非常之时，不可以常理处事。不管你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要忍让三分，不能像过去那么意气用事。”


老仆人送赵冠侯出门，章桐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回是老朽对不住你们了。我已经犯下一桩大错，这议和之事，就让我保留几分颜面吧。将来，只望着你们记住今日的言语，咱们是一家人，朝廷追究之时，设法保全一二，也不枉这一场交情。”

第二百八十七章 章桐的把柄


两人出了章府，翠玉的心情有些低落，以往她所见到的章桐，即使高丽战败，名声尽毁之时，依旧谈笑自若，威风不坠，精神也极健旺。却不想如今再见，竟是以衰弱至此，想一想他的年龄，就知这位老相国在红尘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赵冠侯紧握着她的手“我知道老相国当年很照顾你，你们两个之间情同父女，他病成这样，你心里难过，我的心里也不舒坦。但是没办法，人生老病死，都是常事。我想或许中堂也卷进了什么麻烦之中，内外交困之下，人就顶不住了。单办这次的交涉，已经是很让人为难的事，若是自己再卷到什么风波里，神衰情倦，也属寻常。”


“义父前者签署马关条约时，中弹于先，丧名于后，回京之后不但为千夫所指，一手经营的基业也几成泡影。当时我见他老人家虽然也很难过，但也不曾像今日这般颓唐。这回的处境再难，也不该难过马关，我总觉得，他老人家这回，是牵扯到什么天大的祸事之中，而这祸事非但关系到朝廷，也关系到他自己。若是……若是真有那个时候，冠侯千万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义父转圜一二，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回护，翠玉也没法把个干净的身子留给你。只看这一层，你就要多给他老人家帮忙”


两人心里都对于章桐的处境有所怀疑，就在满腹疑云之中来到庆王府内。王府比起贤良寺更为热闹，一些之前避难离京的小京官，或困于盘缠用尽，或担心洋人捕杀，都开始陆续回京办公。


谈判虽然以章桐为主导，但是庆王却是宗室亲贵，此时在京里的亲贵中，不管是辈分还是亲疏，都以他为尊。这些人回京之后，都要来拜见庆王，递手本走人情，庆王府门庭若市，就连门包银子，也行情看涨。


一营护兵中大半进了府，府门外有一部分人站岗值宿。见是自家长官回来，忙上前见了礼，又让人进去通传。等到赵冠侯进了大门，不到二门时，庆王府的管家就已经迎了出来。


“赵大人，这位是翠玉姑娘吧？来，咱们这边走，王爷在约斋里等着二位呢。”


约斋之内，十格格已经换上了一身旗装，正陪着庆王说话。庆王手里抽着水烟，神态极为悠闲。赵冠侯与翠玉进门之后，跪倒磕头，庆王却连忙用手虚搀翠玉“起来吧，你是老佛爷亲自赐婚，就不用拜我了。赵冠侯，你得给本王好好磕几个头，这是你的礼数。”


等到磕头以毕，庆王才吩咐着承振给两人看坐，又把赵冠侯叫到身前“方才老十跟我说了不少了，你小子干的不错。当初我就看你是个办事的人才，看来本王没有看错人。像你这个年纪，就有这么个前程，这已经是国朝的异数。好好干，将来不愁没有更好的前途。你对老十不错，我也就放心。早点生几个孩子，也让本王抱抱外孙。怎么样，当初打你那顿鞭子，现在还记仇么？”


“那是您老的赏赐，晚辈哪会记仇。能娶到毓卿，是小婿前世修来的造化，一顿鞭子换个格格，这鞭子挨的值。”


庆王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刚才在贤良寺，也是这套词吧？不过章少荃不像我，他不会打人，但是也不会跟你说实话。这个人啊，心眼太多，可惜耍了一辈子心计，这回，却是把自己给耍进去了。他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赵冠侯叙说了一下贤良寺所见，庆王点着头“他这病啊，是自己挣来的。谁让他误信人言，丢了一个天大的丑，他这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补这个窟窿了。”


庆王对章桐的心病所知甚细，此时则揭开谜底。这一事件的起因，还要追溯到巨野教案之时，普鲁士强占胶州湾，而铁勒公使则向章桐暗示，愿为大金出头。章桐并不清楚，普铁两国皇帝已经有了成议，反倒是以常用的外交手法，以铁勒牵制普鲁士，请之代为出马。


铁勒以助人为乐的态势出兵到了旅顺、大连，由唐庆自辖地划拨物资，供应铁勒海军军需。并拨巨款及工人，协助铁勒修筑旅顺炮台。不想胶州固然失去，铁勒兵也因此恋栈不去，竟开口要求租借旅大。此时想要摆脱铁勒人，已办不到了。


等到联军进犯大金时，铁勒以旅大为基地，大量出兵，席卷整个关外。黑龙江将军寿山服毒自杀，吉林将军长顺，束手降敌。关外龙兴之地，乃是女真人的根基，乃至于部分皇帝的陵寝亦在关外。


铁勒人吞并关外，咄咄逼人，章桐已觉得心惊肉跳，大觉情势即将失控。紧接着，另一个惊人巨变传来，铁勒军入沈阳，盛京将军增祺签订了一份以铁勒文为准的“奉天交地暂约”，一共九款。如照此约实行，奉天等于成了铁勒的属地。


于金国而言，关外各省，乃是不可失亦不能失的要地，可是章桐进京租用的是铁勒兵船，其所依赖谈判的，就是铁勒人为自己所用，不与各国合而谋金。可是关外之地一失，朝廷必不能见容，他既无收复故地的能力，又自知担不下这失去祖宗旧地的罪责。内外交困，竟已无退路。


而铁勒的公使格尔斯，却不肯放松，每天必到贤良寺，逼迫章桐在条约上签字，将对三省的占领变为合法化。否则的话，就要拒绝和谈。章桐内外交困，又知大祸铸成，一病不起，也就不足为怪。


以这种罪过，如果朝廷日后追究，不但其自己的首领难保，就连家族也难免受到株连。庆王与他是多年朋友，倒不想逼迫他，也知他的艰难，并没有穷追不舍。可是朝廷里有多少人理解这一点，就很难说了。


“除了关外的事，与洋人交涉的事也不好办。那琴轩生病固然是有的，但也没病的那么厉害，他这是个退身步，是不想让自己毁在这场交涉里。可是他这一病，章桐却把你拉来顶缸。我倒是想老十了，你们来看看我也好，至于交涉的事，你就往后退，少往前冲，沾上就是一层皮。咱是自己人，亲戚永远要帮亲戚，你放心，有本王护着你，不会让谁参你。”


“多谢岳父照拂，小婿要请教一事，铁勒人已经退兵了？”


“退兵？章少荃说的吧？他这话说的，也就骗骗外来人，于京城里的人，可是不会受他的骗。铁勒人所谓的退兵，其实还是你的功劳。”


铁勒人在宣化吃了大亏，死伤惨重，最有战斗力的哥萨克骑兵亦遭到重创，不但机动兵力大受损失，在联军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其在京部队纪律奇劣，肆意抢夺，横行不法。扶桑军久欲图之，这回借着铁勒战败之机落井下石，扶桑的宪兵，就敢抓铁勒的兵。两下为此，已经发生过几次冲突。


联军方面，普鲁士和卡佩都比较倾向铁勒，但是阿尔比昂与扬基则支持扶桑，而且铁勒人确实是犯了纪律在先，在官司上站不住脚。最大的原因则是他们在金人手里战败，没了面子，就算想为他说话的也找不到理由，只能要求铁勒人自己遵守纪律。


铁勒士兵抢劫的财物众多，士兵已经没有了多少锐气，而京城里既受扶桑军限制，补给上也大受困扰。已经出现零星士兵逃亡的现象，铁勒人退兵与其说是给章桐面子，不如说是自己无力维持驻扎，不得不收缩部队。其有一部分部队退到津门，可是在京里依旧有驻军，只是数量不成规模。


各国也没有因为铁勒的退兵而有所松动，开出的和谈条件依旧苛刻，章桐有了关外那场大祸在，对于这条约不敢签字，谈判就成了僵局。


庆王吩咐承振，将自己抄录的条约内容拿来，对赵冠侯道：“你看一看，这洋人简直是欺人太甚，这回的条件，比起马关来还要苛刻几分。不过好在这回处置了祸首，我们与洋人的谈判上，就有了说话的地方，总是我们退了一步，他们也要退几步才是。”


洋人开的条件中，除了惩办祸首以外，另外的条件里包括了到普鲁士道歉，为克林德立碑，为各国被害子民立碑，禁止山西人五年内参加科举，东交民巷内不许中国子民居住等条件外。另有几条尤其苛刻。


一是赔款，历来金国战败必要赔款，但是这次的数目太过巨大。以全金国百姓每人赔款一两为标准，索取赔款白银四百五十兆（兆指百万）。分三十九年还清，利息四厘，前后合计，总数接近十亿两白银。


二是武器禁运，包括军火及制造军火的原料乃至洋火药在内，两年之内，不得运入金国。


三是京城至海边须留出畅行通道。大沽炮台，一律削平。


其中赔款数字固然大到吓人，不是金国财力所能支付，而器禁运的条约一定，则金国永无御侮之具，练兵自强之路，也就因此断绝。各省的制造局及枪炮局亦必无事可办，均须停闭，自也不能答应。至于第三款，一旦应诺，则中国门户之防全撤，结合军火禁止运输款项，将变成不设防国家，几无武备可言。


当日端王与李来忠等人伪造的假电文让慈喜无法接受，如今这份真正条约的内容，比之假电文也未见强出几分，庆王等人既不敢应诺，却也不敢一口回绝。那琴轩左右两难，只好一病了之，却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赵冠侯端详一阵，忽然指着上面一句话“岳父，您看这里。京师各使馆被官兵与团匪勾通，遵奉内廷谕旨，围困攻击。这话似有不妥，隐然是把两宫，列入了战犯范围之内。咱们已经处置了亲贵，万一洋人以此文字引申，要把老佛爷也列为祸首，又当如何？这帮洋人最重条约文字，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出，这是一记拖刀计。若是我们一时大意，说不定就要上当。”


庆王被他一说，也吓出一身冷汗，这一条倒是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果真把这条约签了，将来连太后的安危都成问题，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他深知太后的用心，赔款割地都好办，太后必须保全。若是不能保全太后，自己的命也有危险。


他不住点头“冠侯，你来就来对了。章桐的方寸已乱，本王办洋务上也不如你精熟，这话居然没看出来。这一条，无论如何也要改掉。你看看其他的文字条款，又该怎么样。”


赵冠侯一笑“岳父，这事不是个急事，咱们仓促间，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慢慢来吧。总是要跟洋人用个水磨功夫，用软功，一点点谈，指望一下子把事情谈成，也是办不到的。现在是他们占上风，条款上必然苛刻，总得找到个破局的地方，再做道理。”


庆王见他沉稳，心内略微放心，总是有个智囊在旁，自己可以少吃些亏。当下点头道：“没错，这事不能急着解决，总要缓缓图之，这个年，咱是过不了了，就得跟洋鬼子磨牙。冠侯，你们进京哪也别去了，就住在王府。承振，你吩咐下去，今晚上咱们开家宴，招待冠侯，外客，一律不见。让那帮递手本的都先回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晚宴很是丰盛，毓卿与翠玉虽然与庆王福晋的关系不怎么样，但是表面上的功夫要做。何况三格格四格格在行在，大福晋也担心着她们的安危，刻意的笼络着两人，扫听着女儿的情形，两下里倒是可以相处融洽。


男人这边，庆王与赵冠侯说了几句话，就自居一席，命承振陪赵冠侯的席，同席的另一名陪客，则是从行在来的肃王善耆。说起宣化城外大破铁勒兵的事，承振眉飞色舞，仿佛那功劳是自己立下的。


在花厅里又请了几位不及出京的内廷供奉演戏，这些人自洋兵进城后，日子也不好过，幸亏有几位梨园护法护持，勉强度日，对这个堂会自不会拒绝。承振一边听戏，一边对赵冠侯道：


“冠侯，这办交涉的事，我是不大懂。但是我懂人情，想要办事，先得有人，这话总是不错的。章少荃虽然上了铁勒人的大当，但是他的想法是对的，总得有朋友，才好做事。只是他选的朋友有问题，铁勒人太无信义，不足为友。我跟善一最近可交了位好朋友，等散了席，咱去看看他？由他给牵个线，说不定事就谈成了。”


赵冠侯见善耆也表示同意，便问道：“这是哪位朋友啊？”


善耆道：“是个扶桑人，与扶桑公使馆还有军方，关系都很熟，手眼通天，自己也是个人才。这人要是能给咱帮忙，谈判的事，必有助益。我前两天与他拜了把子换了贴，大家是自己人。这个扶桑人的名字，叫做：川岛浪速。”

第二百八十八章 造势成名（上）


肃王府在之前拳乱中被夷为平地，现在只能暂居于庆王府内，善耆为人诙谐，在京城亲贵里，属于人缘比较好的那一部分。他又性喜皮黄，能演善唱，与四九城票友中的名弦振大爷，乃是一对好搭档。按说他是戏迷，可是今天，他的精神却不在戏文上。


他与赵冠侯在路上也算是很能谈得来的熟面孔，说话也就比较放的开，没那么多顾虑


“川岛浪速乃是个奇人。这次我从行在回京，所见所闻，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京城里各处王府，除了庆邸这里以外，其他各府基本都住了洋兵。还有颐和园、景山，都被洋人祸害的不成样子。怡亲王为洋人鞭笞而死，堂堂亲王，亦受此折辱，这是祖宗之耻。我当时心里就想啊，祖宗保佑，紫禁城可千万不要也进了洋兵。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到紫禁城外一看，是扶桑大兵站岗，三尺童男不得进。扶桑人军纪严明，不犯内眷，这当真是各军的表率。还有，扶桑占领区推行的巡警制度，比起我们大金的保甲可要先进得多，人都说列强列强，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是列强的手段。”


他喝了口酒，偷眼见庆王的精神都在听戏上，才小声道：“这次咱们大金战败遭祸，有一半是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听信了端王的胡言乱语，信了那帮装神弄鬼的飞虎团，跟各国宣战，咱们何至于被洋人打成这样。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但如果能因此醒悟发奋图强，则又是国家的幸事。想要卧薪尝胆，振兴国家，就得有人才，这川岛浪速，就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承振也道：“善一这话说的没错，我也见过他，这人是个中国通，官话说的很地道，如果不是他自己承认是东洋人，谁都以为他是个中国人呢。他很够朋友，也很有本事。善一出京的时候，老福晋和善二都在京里，川岛带着扶桑兵保着肃邸家眷，没让他们受惊吓，这就是一个大人情。”


“不独如此，他与扶桑的司令官福岛安正有师生之谊，跟扶桑公使小村寿太郎也很有些交情。由他出面，代为转圜，我想可以从扶桑人那里打开缺口，让洋人早日达成和议。”


赵冠侯点点头，看向承振“振兄，既然有这种关系，怎么不跟岳父说？让老泰山和这个川岛见一面，不是很好么？”


承振摇摇头“阿玛那人不好管事，尤其现在有章少荃，他就更不往前冲了。这种事能退则退，不会主动去管。再说他跟川岛也没往来，一个东洋浪人，总不能让王爷去交他吧？我跟阿玛提过一回，阿玛没兴趣。我看啊，这功劳只能由你来立，现在你跟阿玛说话，比我管用。跟川岛谈一谈，早点把这事定下来，也是个功劳不是？”


等到散戏之后，赵冠侯自是在毓卿房里休息，提起川岛浪速，毓卿哼了一声“少跟承振瞎跑。他能有什么正事，不过就是借你当幌子，好往那扶桑纪馆跑。我听说了，他与扶桑人见面，就去那里鬼混，那帮扶桑女人不知道有多脏，不许你去碰她们啊。”


赵冠侯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醋坛子格格，我把力气都报效在你身上，你也就该放心了。川岛这个人啊，怎么也得去见见，否则善一脸上也不好看，至于该怎么着，我有分寸。这事明天就得去办，今天先跟你告假啊。”


毓卿知道他去做正事，也不好阻拦，只是用贝齿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你要是敢领个东洋女人回来，我就住在娘家，不走了。”


次日天明，赵冠侯并没随着庆王去办差，因为章桐染病，外交交涉暂时停止。何况他现在去拜访谁，意义也不大，还是得先把人事关系理顺，才好做事。从王府要了辆马车，直奔城里的山西会馆。


这处会馆倒是没被洋人占去，不过不远处，就有洋兵巡逻，赵冠侯有特别通行证，畅通无阻。四恒的董骏及几十名伙计掌柜，现在就都住在会馆里。


两下见面，恍如隔世。昔日名动京师的四大恒，现在就只剩了这几十号人。人人头上都带着孝，显然是为老东家服丧。老东家的骨灰及神主不能进会馆，寄存在庙里，也就无从上香，只好言语安慰几句。董骏并不知道赵冠侯已经偷上了自己的庶母，对他亲来看望极是感动。


洋兵进城之后，对于城内的票号钱庄当铺等生意，尽数劫掠。四恒库房里的存银，被劫夺一空，炉房总号付之一炬。回想起来，董骏只觉得背后发寒，如果没有赵冠侯将四恒的全部重要票据及部分现银提走，四恒经此打击，怕是就要一蹶不振。更别说洋兵四处抓女人当军纪，自己家女眷如果不是被赵冠侯的军队保护走，也多半要受害，心中更是拿他当个恩人看的。


两下落座之后，赵冠侯将锦姨娘的那封书信拿出来，交给董骏，又问了问情形。董骏摇头道：“自是艰难的很，京官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四恒的票子，兑不出款，就可能闹事。多亏了与华比银行合作，向他们说明到津门可以兑付。这些人才没闹起来，四恒的声誉也维持住了。这回保住四恒，我们都要感念大人的恩情。”


“董兄，大家自己人，别说这种话了。你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有，只管说。有庆邸和章爵相的关系在，总是可以办。四恒在山东的分号干的不错，家小们，也很好。有机会还是请你到山东去看一看，家里人见一面，彼此都好安心。京里的情形怎么样？麻烦给我讲一讲，这次回来办交涉，京中情景已经物是人非，我也要有些了解，才好做事。”


董骏这等大商人虽然一时不便，但是在会馆里还是很有地位，生活上不至于为难，困难倒是没有。可是有这句话，让人心里着实舒服，董骏自己怕说不清楚，让管事请了两位山西籍的京官来，介绍着京里情形。


这两个京官对于家乡自然关心，见面之后，先问山西，听到赵冠侯介绍之后，总算长出口气。对于洋人要打山西的事，这些人都是清楚的。当时最怕的就是洋兵真的进了山西，祸害桑梓。又怕行在设在山西，摊派丁役家乡遭殃。


等得知毓贤自尽，赵冠侯在宣化破了洋兵，使铁勒人心生畏惧，老佛爷巡幸山东，众人的心才算放心。这些官员对于赵冠侯看法甚好，是以说起京里的情形，也自是知无不言。


经过联军入城的混乱期后，如今京城的治安情况已经略有好转，赛金花在瓦德西面前施加着影响，让普鲁士派出了宪兵。而在此之前，扶桑的宪兵也开始运作，虽然他们的主要打击对象是铁勒人，但不管怎么样，当宪兵出现后，秩序总是比一开始有所好转。


另一方面，也是联军在疯狂的抢劫之后，也进入了疲惫期。可以抢劫的东西被抢的差不多，乃至于对北直隶的洗劫，也已经进入停止阶段。


本来联军还有过进攻保定的计划，可是一来保定自己剿灭飞虎团，二来武卫右军进驻保定的消息传来，也让联军必须考虑一下得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步上哥萨克铁骑的后尘，把自己的兵力和名声，葬送在保定城下。


北中国的精华地区得以保全，于长远角度看，于金国经济自然大有裨益，从眼前的情形看，洋人的逐渐收敛，也让京城的百姓，略略能够长出一口气。联军构建的新秩序，以铁血手段，得以逐渐推行，比如以前很常见的随地大小解，现在已经很少，因为普鲁士人可能会因为这个，就朝人开枪。


赵冠侯一一听着，又送了两份山东土产白银给两位京官做答谢，等答对走了他们，董骏道：“赵大人，交涉的事，我一个商人不该过问。我只说一句，若是洋人的条件不太过分，还是早日签字为好。京城父老，苦的很，早一日停战，大家早一日脱离苦海。”


“我明白，这事我会想办法。董兄，今天我来，是跟你谈个生意。我可以给你办特别通行证，你到津门找简森夫人提一笔款，合伙做这个生意。在京里收购物业，杂货。”


“这生意，京里我听说有人在做，似乎振大爷，就是个中能手。”


“那些洋鬼子抢了咱们金国的东西，金银自是随身带回，可是一些字画之类的东西，大人物未必懂得价值，小人物就更不用说。一帮大头兵，带字画回家去没有用，多半就会在京里卖了。这些东西外行卖不出价，这是个抄底的机会，不买白不买。振大爷固然在买，咱们也不该落后，他一个人又吃不下一个京城的东西。还有，就是物业。京里面不少宅子现在成了无主的房子，你拿一些钱，我找衙门帮你们办地契。就算将来本主找回来，一样有官司可以打，四恒这次受了损失，得让你们找补回来。”


董骏心知，这是关照着自己生意，也是赵冠侯释放善意。这两项生意，归根到底，都需要路子，否则没办法做。虽然四恒被抢，但是凭借四恒多年来在商场建立的关系，调动一些款还是可以筹到，到津门去请简森，想来也是借这事让自己传信，好让简森进京，协办调停。


他一拱手“赵大人，大恩不言谢。信上的事，我已经看到了，等到过两天，我就给家里写信。新成立的四恒，总号就设在山东。至于京城这里，就改成分号。将来，少不了赵大人多多照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冠侯说这话时，不由又想起锦姨娘那白花花的身子，笑意更盛“少东家，东单的东洋落子馆，你听没听人提过？”


董骏尴尬的一笑“大人说笑了。董某在丧期，哪能去那种地方。”


“不是，你别误会，我是问你对那知道不知道。因为我今天要在那里见个朋友，想要先了解一二。”


董骏这才正色道：“那地方很红。都是洋人来了以后，在京里开起来的。与咱们的清吟小班大为不同，可惜她们第一不出条子不应局票，第二，也不留宿国人。到那里去的，既有各国的大使馆人员，再不就是侨民，偶尔有国人，也是官场中人。我们这些商人，她们是不接待的。听说有扶桑浪人做保镖，很是凶恶，也没几个金国人敢去。”


“铁勒人也去么？”


“听说是去的。在那里各国人都有，只是铁勒人与东洋人素来不合，听说在那里还打过几次架。现在铁勒的大兵撤回了津门，打架的事倒是少的多了。只是可惜了我们这些金国的女子，被洋人抓到军营里当军纪，里面不少是好人家的女儿。从早到晚，为洋人所污，惨不堪言，大人，若是可以办的话，能否为她们想想办法。听说状元娘子与您有交情，她在瓦德西面前能说话，若是她肯开口，或许这些女子有救。”


赵冠侯思考片刻“我尽力而为，这种事，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只能尽力去办。赛二姐那里，我去商量一下，至于能否见的到，我也不好说。如果可以救的话，我自然责无旁贷。”


出了山西会馆，赵冠侯牵着马，见街上来往的行人很少。临近年关，按说是最热闹的时候，可是街道上冷冷清清，并没有多少铺面营业。偶尔见到行人，也是用一件破棉袄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以毡帽挡着脸，低头急行。四九城见面先行礼后说话的规矩已经没了，对面不敢交谈，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有那些扛着步枪的洋兵走来走去，趾高气扬。


他一路来到东交民巷，几个入口处依旧摆着路障，附近有洋兵持枪警戒。过去这里是随意出入的，可是现在华人一旦接近立即驱逐，除非你能说一口扶桑话，才能交涉。更多的是泰西人，往来出入，身上穿着皮衣，手拿斯登克的男子，挽着穿着皮裘的贵妇，往来出入，顾盼自雄，一副战胜者的气焰。有些洋妇身上还穿着旗装，不知来源为何。


看到赵冠侯一身金国官服，不少洋人在远处指点发笑，显然很是看不起。还有人架起相机照相，为其拍照。就在赵冠侯准备离开的当口，一个穿着大衣的男子，忽然快步走出来，边走边摇动着胳膊招呼“赵大人？你一定是赵大人！简森夫人说过，你会给我一个采访。”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造势成名（下）


这名高大的白人走过来，伸出了手，他的伦敦口音很重，一下就可以辨别出其国籍。有这名洋人带着，赵冠侯也轻松的通过了哨兵的盘查，进入了东交民巷。


飞虎团攻打的痕迹，现在依旧可以看到，被摧毁的使馆，还没有修复完全。承担苦力的国人，在洋兵的刺刀与皮鞭监督下，不停的忙碌。谁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些，立刻就会被一记皮鞭抽在身上，将人打的一阵趔趄，或是直接栽倒在地上。


“我的中国名字叫做罗德礼，是泰晤士报的记者，也是一名作家，专门为名人写传记。我来中国，本来是想为简森夫人写传记的，可是她拒绝了，倒是把你推荐给了我。我在军队里有朋友，他们跟我说了那场仗，可真带劲。同等兵力下，能打败哥萨克骑兵，即便是在泰西，这种胜利也足以值得纪念，并且为你换来几枚闪闪发光的勋章。”


罗德礼与赵冠侯谈话的地方，乃是一处小咖啡馆，之前的东交民巷游历中不曾见过，大抵是伴随着联军进城而开设的。黑咖啡既苦且涩，咖啡豆的质量也平平，但是在异国，有这种服务显然足以让士兵满意。


赵冠侯看着罗德礼的名片，又听着他的自我介绍，除了是记者之外，他的主要职业，还是一名作家，专提名人写传记。他笑道：“罗德礼先生，我想向您提醒一下，我现在的年龄，出传记是否为时过早？”


“不，我可不那么看赵大人。我这次到东方来，主要是为了完成我的作品，我称之为罗德礼的东方冒险之旅。你想想，一个阿尔比昂人深入到东方，如同我进入了非洲的热带雨林。我时刻处于危险之中，随时可能被袭击者抓住，并且砍头。这种文字，很有吸引力。但是，到达贵国之后，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怎么说呢，聪明人太多了，想到类似选题的记者有二十几个，如果跟他们竞争出书，我的书只会在伦敦某些不起眼的小书店的货架上吃灰。这些笨蛋，他们不明白，选题重复，使文字变的毫无意义。”


“于是你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在东方立场上写故事？”


“没错，简森夫人一语中的，您果然是一位聪明的官员。我所想的，正是如此，我决定以东方的角度，描述这场战争。你想一下，全新的视角，全新的立场，为各国读者，揭去东方神秘古国头上的面纱……”


赵冠侯当然不相信，这么一个洋人会真的以中国人的视角描述战争，其无非是以奇取胜，博取眼球而已。这种手段，在后世并不新鲜，他也很容易理解。做这种选题，一定要有一个话题人物，大金的表现实在太糟糕，偌大帝国一触即溃，让无数幻想着描写一场史诗般宏大战争的记者大失所望，赵冠侯在宣化的表现，则成了整体溃烂中，少有的一个亮点。


在这个亮点下，罗德礼自然而然就找上他，希望两下合作。就赵冠侯而言，也希望找到一个人来帮自己扬名。


固然在宣化一战中，他得到了太后的嘉奖，但是在国际上并无声望，如果自己可以得到这名罗德礼的揄扬，而在租界出名，接下来的交涉上，也会好做很多。


事实上，如果不是简森夫人帮助，这个记者最该接触的人，应该是袁慰亭。他更符合一个传统意义上强人的形象，比如剿灭飞虎团，以及坐镇山东，确保了地方的平安。可是自己有这个实际战绩在，罗德礼想要写的话，可写的东西就增加了不少。


罗德礼向以新闻真实为追求，所写的传记，更是追求真材实料，绝无虚假。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宣化城外，兵力占据优势的金兵，就变成了与铁勒部队势均力敌，甚至是略占下风。武卫后军、左军的溃散部队以及太原勇营，都被剔除出作战部队行列。


由护路军改编而来的两营步兵，也被其依据真实原则，定义为地方警戒人员，而非战斗部队。后世的历史研究者，以罗德礼的著作作为研究资料时，往往得出一个极为荒谬的结论，大金帝国当时动员了两营衙役，参与了对哥萨克的战争。


后世军史界的影响，赵冠侯目前还顾不上，他倒是因为罗德礼这种新闻真实的态度，觉得此人具备新闻从业者的素养，可以合作。两人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出头，一份和约就已经签定。


赵冠侯成为罗德礼的合作伙伴，雇佣其为自己写传记，至于报酬，则由简森洋行支付。同时在报纸上，为赵冠侯刊登一个版面的访问记录，罗德礼本人，则负责为赵冠侯跑使馆，帮他在各国公使里，先把名声打出去。


另外，罗德礼也将发挥新闻舆论监督的作用，对于各国的军纪营，进行舆论上的干涉。本来这种机构的存在，属于灰色地带，至少拿到舆论上说，是很难站住脚的。只是这些记者本人也享受过服务，碍于军方势力，对此视若不见。但是罗德礼看在新闻真实，以及货币真实的情分上，决定适当的提出一些文字上的警告，让各国部队重视一下纪律。


铁勒公使馆内，得知赵冠侯进入东交民巷消息的格尔思，冷笑着“他，就是章少荃找来的替罪羊了。这个人的出现，将为我们的章中堂分担大部分责任，也将成为谈判桌上，我们的一个新障碍。我觉得，应该将障碍排除在谈判之前。”


一旁侍立的武官参赞道：“阁下，我们的人质还在金国手里，何况杀害谈判人员，是为万国公法所不容，各国公使也不会坐视不理。”


“是的，你说的很对，不过请你相信我，有章桐在，我们的被俘者，不会有什么危险，大金朝廷经过这一次失败，也不会有杀害俘虏的勇气。至于杀害谈判者，这当然是极为野蛮的行为，我们伟大的铁勒帝国官员，不能做这种事。所以，我决定给李尼维奇通一个消息，剩下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决定怎么做。我们只是冷眼旁观，你明白么？”


赵冠侯与罗德礼的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回到庆王府，翠玉已经换好了一身男装，竟是要和他一起去东洋落子馆。毓卿微笑道：


“四九城里，爷字号的人物，谁喝花酒不得带两个跟包的。衣服不能就穿一身，像承振，他出门要带四个跟包，衣包里起码五套衣服。吃个饭的时候，衣服也要换几遍。要是兴致来了票戏，行头要自带，戏眼的时候，换常服，这都是体面。你身边缺少这么个体己人，也就翠玉还能行。”


杨翠玉以前经常和毓卿易钗而行，打扮个男人没什么问题，她又是清楼里头牌出身，迎来送往是拿手好戏，做个跟包只能算是大材小用。她给赵冠侯已经备好了一身上好的衣服，头上的水獭帽，身上玄狐皮袍里外发烧，外面一件卧龙袋缎面马褂，一只古月轩的鼻烟壶，一看就是京城里上流纨绔子弟的模样。


“十格格是怕你在外面偷吃呢。尤其是这东洋女人，不知道有多不干净，万一染了什么病回来，就不好了。不过我是不会拦着男人做事的，就当是去看看，这些东洋来的昔日同行有什么手段，能在八大胡同之外另立一帮，开开眼界也好。”


翠玉担心赵冠侯不喜，抽冷子将底细说出来，赵冠侯微笑着说道：“她这点小心眼，哪里能瞒的住我。其实不管你们说不说，我对这些东洋女人也没兴趣。这艺纪啊，我是知道的，很难看的。脸上要涂一层厚厚的铅粉，整个人就像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看着就恶心了，哪里还会起什么念头。我有你们，就知足了，今晚上你陪我。”


听他这般一说，翠玉扭捏着挣扎了几下“别……在王府里，你要多和格格好才行，她才有面子，我才好做人。等到……等到谈判完，咱们去西山好好玩几天，到时候怎么样都随你。”


等到上了马车，承振见是翠玉，颇有些奇怪“她也跟着？这玩意算是出了奇谈了，带着雌的去落子馆？”


善耆怕赵冠侯翻脸，连忙打圆场“咱们今天是去谈正事，去那艺纪馆，就是个噱头。翠亦太太跟去，也是无妨的。”他故意将姨字念成亦字，是给翠玉面子，仿佛她亦是一位太太，也算是对赵冠侯的尊敬。


杨翠玉大方的一笑，将头靠在赵冠侯肩上“振大爷你们只管放心，我今天就是个奴才，不敢管主子的事。你们只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敢多说半句，回府以后也不会在十格格面前说些不该说的。”


承振过去也捧过她，为她差点和霍虬那干人打起来，两下算是熟人。见她和赵冠侯这般亲昵，就总觉得牙齿发酸。哼了一声“这事我不管，你们家自己的事，别人不好掺和。反正你自己多加点小心，那地方洋鬼子多，万一被人看破你是个雌的，可是要出麻烦。”


赵冠侯道：“麻烦？也没什么麻烦的，我有准备。”他将长袍略略一撩，露出里面的手枪柄，将两名同行者都吓了一跳，觉得到这种地方带手枪，总不是个好兆头。


金粉飘零燕子矶，空梁泥落旧乌衣。如何海外鹣鹣鸟，还傍华林玉树飞。这四句诗说的就是此时内城里，中外纪家杂处的情景。扶桑的这些纪女论床笫之间的技艺，不输北道姑娘。论起温柔乖巧，吹拉弹唱，亦不逊于清吟小班中苏帮的美人。


其一身兼有两家之长，又有个异域风光，本就是个优势。何况东洋女子温驯可人，身材娇小玲珑，不堪怜惜。男子在其身上可以放心施为，不用担心不胜战力贻笑外邦，也不用像小班那样讲情调，一掷百金，尚不能入幕。只要对方接待，拿的出银子，当晚便可得偿心愿，是以其异军突起后来居上，也是情理之中。


京城自遭兵火以来，百业萧条，第一楼附近却是独树一帜，黄包车排出好长的队伍，仿佛战乱之前的八大胡同。唯一不同者，迎宾的既非相帮，也非茶壶，而是十几个身穿和服，面目凶恶的扶桑浪人，身穿和服，腰里挎着太刀。客人进门之前，必须由他们核实身份，之后才能决定是否招待。


这里只接待各国侨民以及金国官员，普通金国人纵然身上有钱，也不会被批准入内。而随着官员越来越多，这第一楼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不少官员都深感时事艰难，国耻难忍，于是来到此间浪掷缠头，在东洋女人身上雪耻。


几人刚下马车，就已经有人打着灯笼接出来。为首之人四十几岁，身材矮小壮实，身上穿的是一件皮袍，外罩琵琶襟马褂，见面之后先给承振行礼“振大爷一向可好。”说的是一口极地道的官话，行的也是京城的打千礼数。如果不是看他留的仁丹胡，几乎给人以这是个京城的老住户的错觉。


在他旁边的，是个二十几岁，干瘦的男子，身上穿着西装，见面就拉住善耆的手“兄长，小弟今天特意把青木公馆的主人请来了。小弟不过是个商人，不能成事，可是青木兄那可是有本事的人，你们所求之事，一定可以达成心愿。这位……这位就是赵大人吧？在宣化府大败铁勒兵的猛将，今日得见尊颜，真乃三生有幸。外面天冷，咱们进去谈。”


他说着话，也来拉赵冠侯的胳膊，善耆忙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结拜兄弟，川岛浪速。那位也是咱四九城的名人，青木公馆主人，青木宣纯先生。真没想到，今天把青木君也给请来了，冠侯你的面子真大。”


这两个扶桑人对于金国礼数语言，掌握的并不比金国人差，赵冠侯在心里把他们和板西八郎做了个比较，发现他们有个共同之处，就是融入性非常强。


一个个都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中国人，避免与国人产生心理上的距离感，在这方面看，他们比之普鲁士、阿尔比昂等国人，都要聪明，也更难对付。谁如果因此真拿他们当了自己人，怕是就要上一个大当。


等到进了第一楼里，只听阵阵乐声传来，混在乐声里的，是男人的笑声或是男女窃窃私语声。几个满面通红的高大男子，脚步趔趄的从里面走出来，几乎与一行人撞上。

第二百九十章 第一楼（上）


见这几个男人身高体壮，满面胡须，脸上已经一片通红，胸前的衣服敞着，露出里面黑茸茸的护心毛，仿佛恶鬼。翠玉下意识的向赵冠侯身后躲了躲，而这几个大汉中为首的一个，脚下一滑，向着当先领路的青木宣纯撞去。


可就在两人几乎撞到一起的当口，青木宣纯的手微微一动，看不清他如何动作，那名大汉已经变了个方向，向着一侧摔过去。而青木口中还在连连高喊着“注意脚下，留神。这位爷，您喝太多了。我说，伙计们，来人搀着几位爷啊。”


那大汉一路撞到墙壁上才停住，扶着墙刚想开骂，几个东洋保镖已经走过来，两人架一个，向外就推。青木摇摇头“一帮铁勒大兵，真的是没办法。他们除了喝酒，就是找女人，这里是他们最喜欢来的地方，但每次来，都会闹的一团糟。发生在这里的斗殴百分之八十都是由他们引起，百分之九十五，都会有铁勒人参与。”


几人边说边谈，已经上了二楼。门外，几个被扶桑保镖半送半扔推出来的铁勒大汉，此时却已经没了半点酒意，在寒风中站的笔直。为首者的眼睛明亮清澈，看不到分毫醉意，向手下问着


“你们看清楚了？”


“少校阁下，我们可以发誓，那个中国人就是赵冠侯。”


“那就好，我们可以去通知瓦里安阁下，让他做好准备了。还有，那个青木宣纯并不好对付，他是个柔道高手，我一接近，就被他发觉了。对他，一定要加以防范，应该多准备一些人手。”


一名铁勒大汉道：“如果我们准备一批枪手……”


“伙计，你别忘了马关。如果谈判代表遭到枪击，在谈判桌上，我们会变的被动。只有通过一场公平的决斗，才能让人无话可说。你不信任瓦里安阁下的剑术和枪法么？现在，去通知他，然后，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该为那些战死的人，报仇雪恨了。”


艺纪馆内，表演已经开始了。与赵冠侯想象的不同，表演的艺纪并非是他印象中那种，穿着和服，涂着铅份，用团扇表演着古典舞蹈。


相反，十几名艺纪的年龄都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身上穿的虽然是和服，但是薄施脂粉，打扮的恰倒好处。舞蹈也是轻歌曼舞，舞姿曼妙，顾盼生香，在不经意间，或露出半截香肩，或露一个笑脸出来，编排的别具匠心。一点一点，撩拨着男人的心思，却又含而不露，恰倒好处。


正中间一个演奏三味线的女子，以薄纱挡脸，只露出柳眉杏目，也让人可以确定，面纱之下，定然藏着一副绝色容颜。承振这段日子来的不少，可是这种阵仗却是第一次见，竟是看的痴了。半晌之后才道：“这……这是谁？怎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帮姑娘，我怎么也没见过。”


“这位洋子小姐，是这第一楼的高级管理人员，也是青木先生的养女，并不是这里的演员，怎么会出来表演呢？她今天带的这些人，都是第一楼的管理人员并非下面那些姑娘，只是为了接待朋友，即兴演出。她们只演出，振大爷，您可不能想的太多。”川岛浪速笑着解释道：


“这第一楼实际的最大股东，就是青木先生。在这里，他可以决定一切。如果你打他女儿的主意，当心青木先生一声令下，振兄今后可就不能到这里来消遣了。”


青木纯宣笑道：“洋子今年刚刚十八岁，她并不是艺纪，自然也不会有客人。她想表演，是她的权力，如果她觉得累了，就会离开。这是任何人也不能勉强的。振大爷，希望您能够谅解，儿大不由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承振久历欢厂，这方面并不糊涂，心知对方说的是江湖话，无非是要银子罢了。他看看青木“青木先生，给个痛快话，要多少钱，可以和这位洋子小姐坐一坐，聊一聊。”


“这……这话是从何说起？”青木一脸茫然“我说过了，她不是艺纪，振大爷这话让她听见，一准就把人吓跑了。事实上，就算是我想听她的演奏，也要看她的心情，我怎么能为你安排。这样吧，我们先谈正事，等到正事谈完，我会向洋子提一提振大爷的要求，至于她能否答应，我可不敢打包票。”


赵冠侯接过话来“青木君，咱们眼下要谈的正事，也就是和谈了。不知道您，对于和谈，是怎么个看法。”


青木一笑“我虽然为军方工作，但是最主要的任务是翻译，而不是作战，所以我这次是作为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到这次的战争与和平。贵国向各国宣战，从而遭到攻击，应该算做咎由自取，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一点。现在老佛爷认识到和平的可贵，想要和谈，对于交战双方的国民，都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和谈，就一定要有诚意，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讨价还价。如果时间拖的越久，对贵国就越不利。”


他拍拍手，一名下女以小碎步送进一幅地图，青木展开地图，“你们请看。现在联军所在的是北直隶，这里的时间每浪费一天，你们国家就会在另一片区域多损失一天。”


他用手指的地方，正是金国的关外“这里是贵国的龙兴之地，于贵国朝廷而言，是绝对不能放弃的地方。可是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铁勒人的世界，如果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太久，铁勒人对关外的占领日渐巩固，从临时变成永久化，你们再想把失去的土地收回来，我觉得希望就很渺茫了。”


善耆看着地图，也颇为忧虑，问道：“青木先生，您的意见是？”


“尽快签字，力图振作。与其在意自己失去多少东西，不如该考虑，这些东西是怎么失去的。等到将来，自己变的强大起来以后，又该怎么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只要能做到这一步，些许的损失，并不一定是坏事。”


赵冠侯笑了笑“青木君，听你的说法，这次条约的内容，是没的谈了？大家谈生意，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一方面开出价格来，另一方却不许讨价还价，哪有这种规矩。”


“赵大人，讨价还价的前提，是您手里要有资本。可是现在的大金，又有什么资本和各国讨价还价？”青木摇摇头


“贵我两国同文同种，又都是君主政体，彼此之间很能互相理解。进京之后，我军妥善保护紫禁城，不许外兵冒犯，这就是我们的善意，我想大人也该认同这一点。但是，其他各国的想法，跟我国并不相同。我可以给你们透一个底，在各国中，有一个想法，就是把两宫列为战犯，予以追究。是我国积极从中斡旋，才暂时把这个提议搁置起来。如果时间一长，此议复提，到时候我国也很难从中阻止。”


善耆大吃一惊，看着川岛浪速“贤弟，可有这个话？怎么能把两宫列为战犯，这是万万没有道理的事情。”


“仁兄，我又何尝不知道这话没有道理？可是泰西人的道理，跟我们的道理，是不一样的。”


青木叹了口气“川岛君说的很对，我们两国的想法是一样的，因为大家都来自一个文化圈，也都是黄种人，彼此之间，可以互相理解对方的想法。而那些泰西人，他们与我们的文化迥异风俗不同，既不熟悉我们的文化，也不想要学习我们的文化。在他们眼里，把我们东方人看做劣等民族，认为我们是可以殖民欺压的对象，而不是可以合作谈判的目标。即使是对我们的皇帝，也不会有任何的敬畏之心。是以才会把皇帝和太后，也要列为战犯。”


川岛浪速道：“青木君的话很对，要想保住皇帝和太后，所能做的，就是答应他们的一切条件。先争取一个时间，等到国家变的富强之后，所有的损失，都可以向他们讨回来。我国当年遭遇黑船事件时，一样要看洋人的眼色，可是如今的扶桑，已经不需要向列强低头。贵国的国土人口，都比扶桑为巨，为何不能像我们一样，变法求强，复行振作？”


赵冠侯道：“可是条约里的条款太过苛刻，一应同意的话，怕是欲强而无力，欲变而不能了。”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如果金国想要富强，不止自身要努力，外部也要有盟友。”青木毫不讳言


“之前的维新中，贵国就有人提出过中日联邦的建议。此议虽然未成，但是一个方向却是对的。那就是我们两个国家紧密的合作，以黄种人的联盟对抗白种人的联盟。未来的世界，将是黄种人与白种人争夺霸主地位的世界，我们双方，只有一方才能够称雄，失败者必将任胜利者宰割。与白种人相比，我们发展的太晚，力量也太弱，如果各自为战，只会被各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希望，取得这场关乎种族命运战争的胜利。”


“青木先生的意思是，贵国愿意帮助我们金国？”


“正是。我国的银行家愿意向贵国提供贷款，帮你们支付这次条约中所需的赔偿部分。至于军火，只要扶桑在金国拥有自己的港口，那么我们的军火和原材料，就能源源不断的运入贵国。各国所谓的军火禁运条款，也不过就是一纸空文。”


善耆大喜道：“这个法子好，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聋子宰猪，不听那一哼哼。可是光是有贷款和武器可不成，我们得要人才。我们国家的人才太少，这可练不出兵。”


青木一笑“以往贵国练兵，偏重于雇佣普鲁士教官，可是他们的练兵方法和战术，更适合于泰西，而不适合于东方战场。何况普鲁士教官，在教授作战技术的同时，也将他们的思想，传递到继承将兵心里。由他们所训练的士兵，忠诚度不值得信任。我国的士兵，素质并不比泰西士兵逊色，我们的军官，更熟悉东方的地理以及人文思想，如果由我们来编练士兵，制订制度，效果一定比普鲁士人更好。并且扶桑军官只会教导战术，决不过问正直。”


青木看向赵冠侯“大人是青年才俊，未来的前途难以限量。我国的福岛司令官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阁下，说您将是贵国未来最为灿烂的一颗将星。相信，以您的眼光一定能够明白，比起眼前的得失，未来的发展才更重要。如果你们只执于眼前的条款，而丧失了发展的机会，这就是以小失大。”


“青木君，你说的有道理，如果贵国能够帮助我国的话，那确实，眼前的这个条约，也不是不能签定。但是，您既然是中国通，也该明白我们的事。堂堂谈判大臣，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谈下来，你们怎么写，我就怎么签，在朝野之间，怕是不好交代。章爵相与铁勒人交朋友，就是希望铁勒人能够从中出力，把条件略改动一两款，爵相在朝廷里，也有交代。我希望与贵国成为朋友，但是朋友之间，守望相助也是应尽之道。条约一字不可易，这让我在太后面前，怎么说话？”


青木宣纯一笑“赵大人，你说的，我也能够明白，但是这次谈判不同以往，你们该争取的利益，是在条约之外，而不是条约之内。”


这时，三味弦的演奏已经停止，一名下女来到青木耳边嘀咕几句，青木哈哈一笑“赵大人，小女洋子，仰慕英雄，希望能敬您一杯酒，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


那边的承振重重的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在提醒赵冠侯，不要在自己这个大舅子面前胡作非为。青木则拍了拍掌，那几名跳舞的女子来到众人面前鞠躬行礼。


青木道：“这些是我们第一楼的管理人员，并不进行演出，也从不陪客人喝酒。但是今天，我可以为朋友破个例，振大爷，肃王爷，你们可以自己挑选可心的女子一起喝酒聊天。”


他这意思，显然就是告诉承振，不要打洋子的主意，也不要来坏两人的好事。承振也知，青木馆主虽然看上去和气，实际上在军方极有能量，在福岛司令官面前也是可以进言之人，绝对不容招惹。


自己如果耍宗室的气派，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没想到，在抢女人方面，自己又一次吃了亏，他恨恨的用手一指“我要她，还有她，这两个都要了。”


“可以。你们两个，去陪振大爷喝酒。”


两个女子点头，一左一右坐到承振身边，肃王善耆倒没有争风之心，随便找了个女人，他的心思，还是放在了合作上。“冠侯，我觉得青木君说的有道理，赔款之事，万难更改，与其这样，还不如想着未来的前途。总好过一次接着一次吃亏。”


洋子这时已经迈着小碎步来到赵冠侯身前，先鞠个躬，以甜甜的声音问好。赵冠侯却以流利的扶桑语回答着“洋子小姐不必客气，有话坐下说。”

第二百九十一章 第一楼（下）


“久闻阁下精通多国语言，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洋子，你可以用我们的语言和赵大人交谈，就不怕振大爷他们听到你们的悄悄话了。”青木打了个趣，洋子的脸在面纱下挡着，看不到表情，只是跪坐在一旁，给赵冠侯满了酒。


香风扑鼻，她身上应该用了卡佩的香水，让人一闻，就大生好感。她很腼腆，跪下来时，离赵冠侯保持了一臂的距离，不敢离的太近，但又悄悄的，向他身边挪了挪。


青木笑道：“洋子虽然是我的养女，但是我对她，如同亲生女儿一样，她虽然经营第一楼，但只是做行政管理，并不与客人接触。跟男人说话会害羞，赵大人不要见怪。”


“青木君，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洋子小姐大家闺秀，在下不敢唐突佳人，哪里会见怪呢？”


洋子这时已经举起酒杯，怯怯的说了句“大人，我敬您。”


两人都举起酒杯，洋子轻轻撩起面纱下摆，露出光洁如瓷的肌肤，以及嫣红的嘴唇，小口抿了一口，就将杯放下。赵冠侯则对着酒杯吸了口气，一副颇为陶醉的样子，道了声“好香。”却不知是说的酒，还是人。


他说的是扶桑话，不怕外人听见，洋子也以扶桑话小声说了句“大人，您的威名小女子已经仰慕很久了。我国最敬佩英雄，能够以孤军大破强敌者，在我国就是妇孺崇拜的豪杰猛将。我和父亲实际上并不喜欢振公子和肃王爷，如果是与他们合作的话，我今天不会露面，咱们的和谈也不会谈成。如果是和您合作的话，我们愿意与您成为伙伴，彼此之间互利互惠，不会让您吃亏。而且我本人，也很尊敬您。而且，从私人的角度，我也很感谢您。”


“感谢我？这话从何说起？”


“我的亲生父母，是在铁勒和扶桑之间做生意的商人，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到铁勒去做生意。结果，遇到了一群喝醉酒的哥萨克人……”洋子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青木长叹了口气“虽然后来我收养了洋子，并且通过军方的关系，向铁勒提出抗议。但即便是铁勒正府，也拿哥萨克没有什么好办法。甚至于，事后他们连确定凶杀都做不到，只能不了了之。这件事就是洋子的心病，一直以来，她都希望出现一个英雄，替她惩罚这些野蛮的哥萨克人，直到赵大人您出现了。她今天执意出来演出，就是为了招待您。否则以她的性子，这种场合是绝对不会露面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洋子小姐有如此辛酸的往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还是该尽量向前看。您有这么一位养父，实际是您的福分，有这样一位疼爱您的养父照顾，相信洋子小姐将来，一定会生活的很幸福。”


青木一笑“赵大人真是会说话，您作为章大人的助手，倒是最合适不过。我可以跟您交个底，自从知道宣化大战之事以后，洋子就一直想见您，对我而言，洋子和亲生女儿并没有区别。为了我的女儿，这次的谈判，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赵冠侯道：“不让我吃亏？这条约一字不改，我没觉得不吃亏啊。”


青木道：“赵君，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向你讲一个故事，在黑船事件之后，我国的萨摩藩武士，袭击了阿尔比昂兵船，这起事件，被称为萨阿战争。结果是，扶桑的幕府向阿尔比昂赔款，而萨摩武士，却因此而名动扶桑，在民间落下美名。很多时候，朝廷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并不是一致的。我说的是，与您成为朋友，而不是与肃王爷成为朋友，道理也在于此。相信我，如果我们合作的话，我保证您可以获得更多。”


“青木君，那我可以不可以问一句，我能获得什么？”


洋子嫣然一笑道：“赵君，你们武人都是如此性急么？这些话在你们的同行者面前，似乎不方便交谈。不如改日，您到青木公馆来，我们可以仔细的谈。”


“是啊，正好两天后，在青木公馆，我要举办一次牌局，赵大人如果有兴趣，就请赏光。洋子会在那里，等候您的大驾。如果您不来，洋子是会伤心的。”


承振见几个人说的入港，自己一句也听不懂，不由有些气闷，拉着给自己敬酒的女人的手问道：“他们在说什么呢？给我翻译翻译。”


“没什么，他们只是在问赵大人是否成亲了？很遗憾，你们国家的人成亲太早了，我们的洋子小姐，要失望了。”


“问这个啊，那应该问我，他跟我是亲戚，他的事我最清楚。”


就在这当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声和男子的笑声，这尖叫声赫然是翠玉的声音。她因为扮作下仆，不能进来，只能站在门口。


想来第一楼里，也不至于有什么闪失，不想却突然发出这等尖叫，赵冠侯几乎就在听到动静同时，猛的挺身而起，如同猎豹一般向前扑出。青木也差不多在同时起身，高声叫道：“发生了什么！”


东洋推拉木门被人撞进来，却是翠玉用手捂着胸口撞破了门。头上的帽子已经掉了，一头乌黑长发散开。胸前的衣服被扯掉个扣子，露出里面的水红小衣，暴露了自己的女儿身。


在她身后则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大汉，三十里许年纪，一身军装，腰里配剑，手里还抓着翠玉的衣服。用手指着她道：“我认识你，你是我们军纪营逃跑的军纪，我要把你带回去。”


青木宣纯也认出了来人身份，把脸一沉“瓦里安少校，这里是扶桑管理区，不是你们铁勒人的管辖范围。你闯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青木君，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国的军纪营，不久之前刚刚逃跑了一名中国纪女，我确信，她被金国官员藏了起来。经过调查，她就在这里，你看，这不就被我找到了？我要带她回去，这与你没什么关系。”


翠玉又羞又气兼又害怕，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道：“这个洋人无理，来了就要硬闯，我拦着他，他就扯掉了我的帽子，接着就被他看破女儿身，还要……还要轻薄我。”


赵冠侯看了一眼瓦里安，“你是铁勒军人？”


“没错，我是铁勒陆军少校。金国人，你要阻止我抓回逃纪么？”


“不，我不想阻止你干什么，因为我压根就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是用哪只手，抓破了我女人的衣服，自己打断它，然后你可以离开。我卖你们尼古拉皇帝一个面子，如果是我自己动手的话，你断的，就不是一只手了。”


瓦里安来，本就是要找赵冠侯挑衅，杨翠玉不过是意外之喜而已，听到这话正合心意。他冷哼道：“你在冒犯伟大的铁勒陆军的尊严，冒犯伟大的铁勒皇帝陛下。为了维护皇帝陛下的尊严，我要和你决斗！”


青木咳嗽一声“瓦里安少校，请你等一下。你说这位女士，是你们的逃纪，请问，有证据么？我知道，你们的军纪身上都有烙印，难道她也有？”


“她是刚刚进入军营的，所以还没来得及，不过这次回去之后，她会有烙印的，我将亲自给她烙。”瓦里安朝着杨翠玉看了一眼，目光里露出了浓浓的侵略意味。


“青木君，是这个金国人侮辱了我们的皇帝，我为了维护皇帝陛下的尊严，必须向他发出决斗，如果你阻止的话，我只能认为，你和他是一伙的。你现在，还要阻止我们之间的决斗么？扶桑人，你这个小小的第一楼，以及你那个可笑的青木公馆，我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把它们都夷为平地。所以，为了你自己考虑，也不要介入这一切。”


赵冠侯此时已经替杨翠玉把衣服系好，回头看着瓦里安“你决定好了么，打断自己的手，还是由我来代劳？”


“我决定，把你的心挖出来，祭奠死难的哥萨克勇士！”瓦里安从腰里抽出配剑，指向了赵冠侯的前胸“拔你的剑，或是找这些扶桑人要一把剑，我不会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


承振和善耆见此情景，都大吃一惊，连忙劝解着“冠侯，别犯混，现在是办交涉的时候，不能再造冲突。再说她也没吃亏，最多就是被摸一把，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叫什么事。”


“贤弟，赶紧叫你们的巡捕，或是喊宪兵吧，真让两人干起来，那就成了外交纠纷了。”


杨翠玉初时慌张加上委屈，此时却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如果在这里闹出外交纠纷，自己一个红颜祸水的称号，就落定了。她扯着赵冠侯的胳膊“算了，振大爷说的对，我也没吃亏。说到底都是我不好，如果不跟着出来，也就不会闹这件事了。”


第一楼的保镖已经出现了，但是铁勒人也跟上来十几个，都是穿军装的军人，虽然没拿枪，但是手里都拿着马刀、长剑。这些人是行伍，素质并非是浪人可比，交起手来，胜负不问可知。


青木面色阴沉的看着瓦里安“瓦里安少校，你确定要让事态激化到这个地步么？如果你坚持如此的话，我只能向大使馆反映，必要时，就要让联军司令部出面了。擅自进入我国辖区，对你们来说，这非常不利。”


“得了青木，你犯不上为一群金国人出头。当然，如果你坚持出面的话，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我把这个女人带走，带回我们的军纪营，直到这个男人答应和我决斗之后，我再把她放出来。如果他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在这里，不向他挑战。”


不等青木开口，赵冠侯已经冷笑了一声“瓦里安，你是确定由我出手了么？”


“金国人，你失去了自己最后的机会，跟我到楼下去，我要在外面，把你的心脏挖出来。”他用剑在赵冠侯的胸前做个虚刺，随后脚步后退两步，向着楼下做个请的手势“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技艺。”


“冠侯，不能打。”


“青木君，赶紧叫巡捕。”


承振与善耆两人各自说着处置，赵冠侯却摇了摇头，将翠玉的手轻轻扳开，“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自己非要放弃，别怪我了。”


他的身体猛的向下一哈腰，随即，人就如同一枚炮弹一般，向瓦里安冲去，瓦里安作为一名优秀的剑客，已经察觉出他有动手的倾向，脚在搂板上重重一踩，人向前去，长剑劈胸刺出。


可是赵冠侯此时，已经从袖中甩出一柄匕首，匕首飞快的荡开剑锋，将他的剑逼向了一边。就在瓦里安准备撤剑换招之时，赵冠侯的左手已经自腰下抽出，一支左轮枪，赫然出现在手里。


瓦里安还不等反应过来，枪声已经响了。


一声清脆的枪声中，瓦里安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想要努力站住，可是却依旧屈膝向下跪下去。他的右膝已经被一发子弹命中。不等其他人做出动作，赵冠侯的手已经按死了扳机，持匕首的手回收，在击锤上快速扳动，一声接一声的枪声响起，一团又一团的血花，在瓦里安身上绽开。


左膝中弹，人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右肩中弹，剑已经握不住，紧接着是左肩。而第五枪射击的，却是腰部以下。


几发子弹，精准的命中了关节，使他失去了格斗的能力，闪亮的西洋剑落在楼板上。而二楼里，并不是真正直上青天的所在，客人在此，只是与艺纪饮酒谈笑，要想共赴巫山，都要到后院的房间去。一听到枪响，喝酒的客人都已经警觉的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但是随即又缩了回去。有铁勒人的场合，没人想惹麻烦。


只有一名铁勒大使馆的参赞此时却大怒着要冲出来，但是刚刚向前两步，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人向前倒下去。青木宣纯冷声说着“决斗是两个人的事，第三人不该参与，铁勒人就是不懂得守规矩。”

第二百九十二章 初次接触


同来的铁勒兵愤怒了，他们信任瓦里安的剑术，却没想过，居然有人敢在斗剑时拔枪。为了避免引发大的纠纷，他们来时都带的刀剑，并没有背步枪。这下只好举起刀剑，向赵冠侯围过去，而赵冠侯却已经丢了手枪，其衣袍下面又抽出两支枪，左右开弓，毫不留情的向人群里倾泻子弹。


枪声大做，惨叫连连，一名又一名的铁勒战士，倒在了地上，发出绝望的惨叫。第一楼变成了屠宰场，士兵变成了滚地葫芦。等到两支枪子弹射空，赵冠侯的身子向下一蹲，滑步向前，两柄掉落地板的马刀被他抄在手里。


残存的几名铁勒兵怪叫着冲上来，而赵冠侯则将两柄马刀在手里高速的挥舞着，刀光如雪，刀快如飞。马刀划过第一名铁勒兵的手，将手其手腕斩落于地。不等他惨叫出声，人已经从他身旁掠过，而身形猛的一矮，撞入第二名铁勒兵怀里，膝盖撞起，与第二名士兵的下身做了一次亲密接触，一声令人感到牙酸的碎裂声响起。紧接着两柄马刀在空中回旋，插入另外两名铁勒士兵的肩膀，两人被他带着一路后退，直退到墙边，随后被马刀重重的钉在了墙上。


鲜血流淌，鬼哭狼号，即便是那些平日里好勇斗狠的浪人，也被这种砍杀搞的目瞪口呆，看赵冠侯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畏惧。


青木与洋子的眼光，都变的亮了起来，两人在这一刻已经达成共识，这个勇猛而冲动，为了女人可以不顾大局的人，正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合作对象。青木吩咐道：“我付给你们工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看的，把所有铁勒人丢下去。”


赵冠侯此时已经松开马刀，拍着手来到瓦里安面前。瓦里安此时已经不能行动，伤口的痛苦，让他原本英俊的脸庞也变得扭曲。


“我说过了，你自己打断自己一只手，我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去做个开心的残废，不用服兵役，多好？可惜，你不肯听从别人的劝告，我就只好帮你了。我这个人啊，向来是最喜欢帮人的，既然帮你做残废，就废的彻底一些。现在五肢都断了，我想你下半生可以在医院里，享受生活了，我这个人很厚道，不用感谢我的。”


翠玉已经跑过来，抓着赵冠侯的手，上看下看“你受伤了没有？你……你打伤了这么多人，洋人怪罪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大不了就打一仗。我给过他机会了，他自己不懂得珍惜，这就不能怪我了。总之，我是不会允许有人欺负你的，我倒要看看，铁勒人能把我怎么样。”


承振与善耆的脸色都很难看，前者打死克林德，就闹出这么大的纠纷。瓦利安虽然不比克林德，但也是铁勒的武官，在和谈的时候闹出这样的事，这交涉还怎么个谈法。当然，他们没法说出让杨翠玉去做军纪这种话，但是从大局为重的角度看，一个女人跟一个国家的安危比起来，明显是该舍小保大。


尤其善耆，此时更是觉得赵冠侯有点不知轻重，这样的人当武将还可以，用来办国家大事，却是所托非人。


青木道：“赵君，非常抱歉，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是我们的过失。请您稍侯片刻，我通知我国驻军，由宪兵保护您返回王府，确保您的安全。”


“多谢青木君好意，这京城是我们大金国的地方，在这里，金国官员的安全，不劳外兵保护。翠玉，我们走，我倒要看看，铁勒人有多不怕死，能派多少人来把咱留下。”


杨翠玉自无话说，跟着赵冠侯亦步亦趋下了楼，可是等到了一楼里，却发现已经多了不少人，足有五十名以上的士兵控制了一楼，看其军装，都是普鲁士人。正中一人身上穿着石青色缎面朝褂，上绣行蟒，头上戴着一顶镂花金座，中饰东珠，上衔红宝石的朝冠，在肩上则搭着一条玄狐围脖。装扮俨然一品命妇，巧笑嫣然，眉目如画，却正是京城里新近大名鼎鼎的美妇赛金花。


她见到赵冠侯与杨翠玉下来，迈步走过去，在手在赵冠侯肩上一搭“怎么着，来京里也不看看二姐，就递个名刺就完了。合着你拿我这当成是你的上司，随便敷衍了是吧？到姐姐门口，不知道进去坐坐，这还讲不讲点礼数了？没工夫看我，倒是有工夫上这东洋落子馆来，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那点玩意么，一群后生晚辈，我是看不出她们有什么好手艺来。”


“二姐，您这可是冤枉人，我倒是想进去，门口那一堆大兵，我进的去么？您这怎么闲在，也上这洋落子馆来坐了？”


赛金花哼了一声“没良心的，我要不是为了给你撑场子，才不来这地方呢，太掉价。你在宣化杀了那么多铁勒人，又在东交民巷那大马金刀的转来转去，当人家瞎啊。门口的铁勒人抓了三十多个，还有十几个带家伙的，我要不来，就怕你吃亏。这不，借了一连兵过来，给你帮忙。走吧，到我那坐坐去。”


“今天时间太晚，不方便吧？”


“哪那么多废话啊，走着。”


赛金花毫不客气的拉着赵冠侯，杨翠玉在旁紧紧跟随着，承振与善耆都认识赛金花，也知她现在是瓦德西枕边人，这时候可是没人敢惹。只好由着她带人上了外面停的马车，在第一楼外面，也有一个排的普鲁士士兵举枪警卫，三十几名铁勒人被控制在一边，地上还扔了十几支枪。


青木见马车远去，一连步兵跟在马车前后奔跑，朝这些铁勒人冷笑一声“先生们，祝你们在宪兵队里生活愉快。在你们公使出面以前，谁也别打算走了。”


马车离了东单直奔西苑，昔日慈喜的寝宫仪鸾殿，如今已经变成了瓦德西的住地。路上，赛金花打量着杨翠玉“咱以前见过吧？在冠侯成家的时候，你也跟着忙和来着。你说你一个挺漂亮的姑娘，这时候出哪门子门？整个京城，可不是当年的时候了，大姑娘出门不安全，你说要不是冠侯护着你，你非吃大亏不可。待会到地方，跟我换身衣服，咱们好好聊聊。”


杨翠玉点点头，道了声谢。赵冠侯则看着赛金花这身衣服发笑“二姐，你这是一品命妇的衣服，谁封的您这一品诰命啊？”


“我本来就是诰命，没诰命我能出使各国么？不过啊，瓦德西就想要找金国的贵妇，我就随他心思而已。要不是怕将来朝廷追究，我就穿身亲王福晋的衣服呢。今天你来的正好，瓦德西也想跟你聊聊，有我在，你别害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给你兜着。”


赵冠侯点点头，他知道赛金花今日出面固然是为了报恩，恐怕也有瓦德西的授意。在章少荃抱病不能继续谈判期间，各国公使大概都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消息，在谈判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自己的计划已经走通了第一步，接下来，就要看看瓦德西的真实想法了。


马车一路到了仪鸾殿前停住，一行三人下车，赛金花带着杨翠玉去换衣服，赵冠侯则由一名扈从领着去见瓦德西。他懂得规矩，自动解下了所佩带的枪弹，洋人也并未搜身，显然也能明白，这种时候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干出开枪行刺联军统帅的蠢行。


瓦德西并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便服，脸上神情也十分和蔼，见面先让人送上来热茶和点心，随后关切地问道：“听说铁勒人袭击了你，希望你没有受到伤害。如果谈判大使在谈判前遭到伤害，那对于各国的名誉，都十分不利。”


“还好，在下没什么事，只是那些铁勒人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铁勒人的情况，就由他们的军医去负责吧，这群只会惹麻烦的家伙，我已经受够他们了。”


瓦德西表示了一下对铁勒人的不满，随后问道：“贵国的章中堂身体可曾好转了一些么？我想，我们的和议应该尽快完成，不管对贵国还是我国，这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统帅阁下，爵相年事已高，生了病并不容易好，所以还需要时间调养身体。和议之事，贵我两方，心情一样，都希望早日达成，黎民免受刀兵之苦。两名亲贵一名军机赐死，棺材就停在城里，贵国可以随时派人验看，这足以证明诚意。庄王的队伍在路上，追到之后，也会处死。至于毓贤、端王等人，由于已经死亡，戮尸似乎并不符合文明世界的规则。”


瓦德西点点头，他原本开出的战犯名单，也没想到金国会全部执行，出于亲贵免死原则，他已经做好准备，承字号的人都死不了，只是以圈禁等方式处理，将来再从其他方面多要一些东西，来弥补这一部分。


没想到金国下了大血本，一口气解决了这么多亲贵，自己倒是不好说话。


“你们的诚意，我已经看到了，我国已经派记者照了照片，我想，我们的皇帝陛下，对于贵国的诚意，也能体会到。也正因为此，我们的和议进程应该加快，早日实现和平，继续我们的邦交。”


“统帅阁下，可是在我看来，虽然我国给出了和平的诚意，联军方面的诚意，却并不明显。比如开出的条件，根本没有可以实现的可能。以这种条件来和谈，我国即使是弱国，也断无签字之理。”


“赵大人，因为状元夫人的关系，我们可以算做某种意义上的亲戚。所以我可以对你说一些实话，而不是外交辞令。你觉得，你的国家，现在还有拒绝的余地么？”


瓦德西冷笑一声“我国遵守承诺，不会进入山东。但是我们可以攻击其他省份，而当一个国家只剩下山东时，你觉得这个国家还能维持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跟维持住这个国家相比，你就会发现，和约上的条款，其实还是很宽松的，至少对一个战败国来讲，这些条款已经考虑到了你们的困难。事实上，我见过比这苛刻的多的条约，最后也一样得到了签署。”


赵冠侯摇摇头“统帅，我无意冒犯，但是我还是要指出，您有一个错误。贵国的军队可以打进山西、河南或是其他随便什么省份。但是，却不可能占领它。因为你们是外国人。我国的子民，不会接受一群外国人的统治，你们的部队，也不足以维持占领军的规模。在一个城市你们的部队能有多少人？当一个城市的驻军少于一个营时，你会发现，这支驻军本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而要想维持一个营以上的占领军规模，即使普鲁士进行一次总动员，兵力也依旧不够。”


他朝瓦德西举起那只青花瓷碗，做个请的动作“如果我国不想和平，以两宫的名义下令继续战斗下去，我敢保证，这场战斗将会拖垮普鲁士，甚至于拖垮所有国家。我们有东南各省，有几百兆子民，必要时，可以让他们随意攻击目标。你们将陷入治安战的泥潭之中。最后，你们可以掌握城市，这还不是所有的，但是我们将拥有乡村。而在中国，乡村的人口和面积，都远远大于城市，这场战斗的结果，就是没有赢家。既然如此，我们都应该避免把事情恶化到那一步，而是尽可能的实现和平，让彼此都能够有一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瓦德西听着他的话，未置可否，此时道：“你所指的体面，又是什么？”


“对于部分条约款项的更改，比如赔款。这部分一是数字需要商榷，二是支付方式应该更灵活。普鲁士在华也有商业利益，如果抽走金国所有的白银，你们的商人也会无利可图。与其把目光单纯放在白银上，为什么不考虑其他东西呢？比如路权，比如矿权，比如扩大租界地的面积，以及获取新的租界，同时还可以为租界地争取更多的权力。这些都比单纯的要钱，有意义的多。”


“再比如武器禁运方面，飞虎团使用的主要武器是刀枪棍棒，这些武器金国自己可以打造。至于装备着洋枪的新军，并没有主动向贵国发动进攻。事实上，我们剿灭拳匪，靠的就是洋枪。”


“武器禁运是考察贵国对于各国的态度，如果继续不友好的话，那禁运会继续维持下去，直到你们认可文明世界的规则，并主动投入文明世界怀抱为止。”


“或许是这样，但是代价，就是金国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飞虎团之类的武装。而且各国商人，在金国的安全，也很难得到保障，刀枪武装起来的官兵，是没办法保证对付匪徒的。所以这一条，也需要商榷。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认为两宫发动了对各国的宣战，这个观点则是完全错误的。当时两宫以为端王挟持，是他假借两宫名义，发布了宣战诏书，擅自与各国作战。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事实上，两宫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保全各国子民，包括我本人在执行炮击使馆命令时，故意把炮弹射空，这也是有证据可查的。现在端王已死，大阿哥已废，我国与各国修好之心甚为殷切，此时中断武器供应，会让朝廷里对贵国的友好之心，存有疑虑，并不利于我们两国进一步加深友谊。”


瓦德西道：“那么贵国认可的条款，又有哪些，贵使又希望谈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们可以用私人的身份，先行接触，这也是看在状元夫人的面子上。”

第二百九十三章 百宝衣


赛金花的面子到底有多大，赵冠侯自己也下不了定论，但是他不相信，只凭赛金花一人，就能影响到和谈大局。如果真的如此简单，章桐又何至于一病不起，那琴轩也不必托病不出了。以小那的人物才情和财力，托得赛金花出面斡旋也非难事，瓦德西这话，自己万不可能相信。这老鬼多半是套近乎，套自己的底，他微微一笑


“这我可做不了主，毕竟在下只是个临时抓来干活的，对于上面的意思所知不多。如果问我个人的意见，自然是不赔款为最好。但是这又实现不了，所以一切条款，只能上报山东行在，经过行在审批之后，再行回馈。接受的极限，我可不敢擅自揣测。”


瓦德西见他并不上当，自己打探的计划落空，微笑道：“好吧，你的意见我会转达给我国公使穆勒男爵。我是个军人，主要负责的是战争部分，至于谈判桌的部分，就由使者与使者来解决比较好。”


赵冠侯道：“统帅阁下，在下还有一事，希望您考虑，这就是部队的事，您也能做主。那就是军纪营，这个地方存在的正当性，我不想多谈。但是我想说的是，有了津门的都统衙门模式，在京城为什么不能原样操作呢？像现在这种，随便找个人，就可以指责她是逃纪，抓到军纪营里。乃至在街上随意捕捉妇女的行为，本身也与文明二字无缘。何况，你们谁又能保证，被抓进去的女人里，没有教民？当飞虎团以教民身份对其进行戕害之后，你们又对他们进行了二次伤害，这对于上帝的子民，同样不够公平。”


“我们的士兵远离国土，他们有正常的需要。”


“当然，我可以认可这种需要，并且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手段是问题。我希望阁下认真考虑，释放一部分军纪营里的女性。当然，这部分人我们会以赎买的方式，向贵国支付费用。至于你们需要女人的问题，我会向我国衙门提出，让他们来帮忙想办法，就像都统衙门做的一样。您难道不觉得，都统衙门模式下，不管是物资运筹，还是管理上，都比现在的模式更顺手么？”


瓦德西沉吟一阵，也觉得确实如此。占领京城之后的联军，因为放纵的烧杀劫掠，现在维持部队的给养，反倒大出问题。之所以不能全取北直隶，有很大因素上，就是受困于补给不济。现在京城部队的饮食，还是要靠津门接济，单纯靠京里就食，怕是就要饿死人。


两下对比，还是都统衙门比这种划片占领的效果更好，管理水平也更高。他点点头“我会尽量向各国说明情况，至于本国军纪营里的女人，我会在商议出一个结果后，给你照会。”


“一切有劳统帅阁下，天色不早，在下告辞。”


“让状元夫人送你吧，你需要注意安全，那些铁勒人并不以心胸宽广著称。”瓦德西微笑了一下“实话实说，我从一个军官的角度，对你在宣化的战斗表示赞许，希望你今后能够做出更出色的成绩。所以，在那之前，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暗算。至于铁勒人那里，我会向他们做出警告，不会让他们破坏和谈。”


赵冠侯告辞而出，时间不长，赛金花与杨翠玉出来一起上了马车。翠玉身上，换了一件玄狐大氅，长可拖地，把整个人裹的很严实。虽然刚刚差点遭遇侵害，但是杨翠玉也不是那种普通人家的女儿，不至于为这点事就有心理创伤。不知道为什么，要包裹成这样，不但走路别扭，上马车时，也极不方便。


等到马鞭摇动，车子出了西苑，翠玉才满面含羞的抬起头来看着赵冠侯。赛金花这当已经毫不见外的坐到赵冠侯身旁，拉着他的手道：“你猜猜，我给你这小媳妇准备的衣服叫什么？”


“二姐要是这么说，那我就猜不出了。”


“这叫百宝衣，翠玉把大氅解下来，让他开开眼。”翠玉不好意思的解开怀，将大氅脱下来，赵冠侯这才发现，这件超长大氅里面，原来缝了好多暗兜，每个暗兜里，都装了东西，或是些小玩件，或是成轴的书画，怪不得做的又大又长，也怪不得翠玉走的时候，那么别扭。任谁怀里放着十几轴长长的字画，走起来都不会太快。


赛金花道：“这都是瓦德西在咱们大金抢的东西，我虽然是个表子，但是也不能看着他们把咱的东西想拿就拿。他的东西多，自己也没个数，我就悄悄的偷一些。可是怎么带出去，就成了问题，只好做了这百宝衣，由翠玉带走。这些字画都是好东西，能多留一幅是一幅。”


“那你不怕瓦德西看出来？”


“他懂个屁。洋鬼子就认识金子银子，对字画金石，就是个外行，附庸风雅还行，真假他是不懂的。我搞了些假画偷梁换柱，他一样也看不出。只可惜出来的时候不多，否则啊，把他那些东西都带出来。”


赵冠侯思忖一下“二姐，你回去跟瓦德西说，私人上，有一个可以发财的机会，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我用现金，购买他的战利品，就是这些古董玩物。我可以付银子或是阿尔比昂镑，向他购买。价钱上，我们好商量。”


赛金花道：“这事他不该拒绝，毕竟是对谁都有利的事情，他会留一些古董带回国内，作为自己武功的吹嘘。但是大部分古董他还是会变成现金，带回国内之后，帮助他打通关节，在官场内活动。这个人是一官迷，总想着要回国以后飞黄腾达，需要不少钱来走关节，你这个主意多半能成。”


“若是能成就好了，那些军纪营的女人，也是一样。只要他能做主把人放出来，我给他送钱。只要一个人肯收钱，不管是洋人还是汉人，就都好打交道。我等着二姐的好消息。”


赛金花笑道：“我兄弟倒是个好心眼，那些女人都被洋鬼子祸害惨了，救出来也不容易回家，你还得安置她们，可是个受累不落好的差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力之所及，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如果洋人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那就只好一拍两散，大家谁也别理谁。如果可以谈的话，我也愿意多救一些人，至于安排上，总是有路可以选。”


赛金花半晌无语，忽然猛的一拍车厢的扶手“这事，二爷要跟瓦德西好好说一说，他要是不答应，大家一拍两散，今后别想再碰老娘。我这些日子也攒了一份家当，这回豁出去了，救人！”


马车到了庆王府时已是深夜，毓卿手里举着灯笼，亲自在外候着，见赵冠侯回来，二话不说一头扑入他怀中，灯笼也落在了地上。


“额驸，对不住，是我错了。如果不是我小心眼，非要翠玉跟着你，就不会闹这么一桩事出来……我……我真恨我自己。”


“胡说什么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帮铁勒人是来找我报仇的，无非寻个由头找茬打架，这事跟你和翠玉都没关系。再说，这又不是坏事，打几个铁勒人，也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不是好惹的。谁再敢来动歪脑筋，自己就得先掂掂分量。”


赵冠侯摸着十格格的脸“都冻坏了吧，先回房，有什么话再说。”等到了房里，翠玉与十格格都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是自己的小算盘，害的惹出外交纠纷。若是铁勒借题发挥，怕是又要影响和谈。赵冠侯并没说出，这次袭击实际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事，只笑着安慰两人“该来的躲不开，不来的也不用担心。过两天，青木公馆有场牌局，你们若是不放心，就也随我一起去吧。”


外交上，章桐偏重于铁勒，这回打伤了铁勒的人，损伤了两下交情，杨翠玉与赵冠侯天一亮，就到贤良寺去拜见请罪。可是等听明白过程，章桐也忍不住骂道：


“这帮铁勒人，简直不通人性。居然强抢民女，这眼里，还哪里还有一点文明国家的样子！冠侯的作为没有什么错，任何一个男子保护自己的妻子，也都当如此。格尔斯若来，我当年会和他说个清楚，这件事上，冠侯做的没什么错。就是手段，太狠毒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弱国之民，身不由己，这事不管对错，已经做完了，就不必后悔。只是冠侯今后要多加小心，谨防暗算，还有翠玉，女儿家也要少出门，平日在庆王府里还能保证安全。洋兵一日不退，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赵冠侯趁机说起关外之事，章桐见他已经知道，自己就没必要隐瞒，神情上，更有几分哀伤。“弱国无外交，关外之地，若是朝廷追究起来，责任肯定要扣在我头上。可是当时情景，换了任何人来，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铁勒的军力强于我国，国力强于我国，硬要吞并关外，难道硬拼就能打的赢了？惟今之计，只有借助各国公议，迫使铁勒退兵，除此一道，再无他法。于我国而言，任何有关关外的条约概不签署，不使铁勒人找到借口，除此以外，谁又有退敌的良方？”


赵冠侯也知，关外如今铁勒兵有十几万，讲打，绝对不是对手。所能考虑的，就是该怎么谈，又该借助谁的力量谈。对于章桐的话，犯不上反驳，只是一一应诺。总之他没有见怪，翠玉的心病就去了一半，至于铁勒那里怎么追究，就只好见招拆招。


这一顿午饭是在贤良寺用的，章经远对待两人的态度上，也与之前大有不同。显然得到老父指点，知道要和两人弥缝关系。翠玉出身寒微，素来有些以出身为苦，今日得中堂视为亲生女儿，心里终究好过几分。


等两人回了王府时，却见扶桑公使小村寿太郎前来拜访庆王。见到赵冠侯，小村很是热情，主动上前打了招呼“勇士，这是真正的勇士。我国向来崇尚武勇之人，似赵君这等人物，若是在我国，定当称为豪杰。昨天晚上的事，我国一定会出面主持公道，不会任由铁勒为所欲为。”


原来就在赵冠侯拜见章桐时，京城里的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铁勒的将军李尼维奇对上了扶桑的司令官福岛安正。两下彼此不满多时，这次借题发挥，谁也不肯让步。


李尼维奇出面，居然没讨回来自己的兵，几十铁勒兵被扶桑人扣留，说是要满七十二小时后才能释放。李尼维奇当中丢丑，恼羞成怒之下紧急下令，撤回津门的铁勒兵全体动员，有大约两个团的兵力，登上火车，向京城开拔。


扶桑此时已经有两个师团驻扎在京城，根本不怕铁勒的部队，相反倒是在积极修筑街垒，显然是在震慑铁勒，使其不敢轻举妄动。除此以外，小村开始私下登门拜访庆王，表达对金国的善意，这也是过去不曾有的事。


庆王也知，扶桑人原来与金人不同，对于这种斗殴行为，是以结果定英雄，只要敢打且打赢了就是好汉。加上宣化大捷，让扶桑对于金国部队的战斗力有重新认识，表现出了对金国的浓厚兴趣，这让庆王大觉畅快。


凡是能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办差者，必有海外的交情可为奥援。昔日张阴恒之于窦纳乐，章桐之于铁勒人，都是如此。庆王此时觉得，扶桑人比起那些洋人来，更容易接近，也更能体会自己的想法，又是急公好义的形象，比较起来，似乎更值得交往，对于小村的态度也热情起来，张罗着留饭。


小村也不告辞，似乎也愿意在此吃饭，同时向庆王及赵冠侯说道：“瓦里安少校，是一个哥萨克人。他向赵大人挑战，实际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谋杀行为，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些可耻的铁勒人，对于外交规则完全不予遵守，妄图谋杀外交人员的行为，我们是绝对不会坐视的。今后赵大人的出行，我国愿意提供全程保护。”


“多谢贵公使好意，本官这次进京，也是带了兵的。铁勒人要想打一仗，我就奉陪到底。但不知，那个瓦里安怎么样了？”


“他？已经死在医院里了。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很难救活的。”小村微微一笑，作为男性，他非常理解被打断五肢的瓦里安的心情，怕是连求生的念头都不会有了。


“赵大人，明天在青木公馆，有一场牌局，我想邀请你参加，算是对我们这次保护不周的道歉。不知道赵大人，可否赏光？”


不等赵冠侯说话，庆王已经说道：“这没什么可说的，既然是小村公使邀请，绝没有拒绝的道理。冠侯，这个牌局你必须去。事关两国邦交，不可等闲视之。”


赵冠侯心道：这到底事关两国邦交，还是事关多国邦交，现在，却还难下定论。只是这场牌局的输赢，怕是庆王都还难以想象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掘坑待虎（一）


青木公馆的牌局，乃是青木宣纯、福岛安正、小村寿太郎三人加上赵冠侯组成。使用的规则，为大金麻将的规则，而非扶桑麻将。牌面定的是五十元金洋一张牌。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钱数，倒确实只能算是个消遣。


赵冠侯怀里，揣着庆王给的一张汇丰银行三万两的存单，嘱咐他只许输不许赢。一定要把三万银子想方法输掉，以便跟扶桑人搭上关系。


他对于庆王这种想法，并不认同，在他看来，纯粹是庆王以己度人。扶桑人与列强一样，嘴上说的再好，也不会把公事和私交混为一谈，赠送白银可以获取私人友谊，但是要想在公事上获得他们的帮助，却很困难。今天这场牌局，必然有一些很要紧的话，不方便在第一楼说，才挪到了这里。


青木公馆的地龙烧的很热，房间里还有火盆，厚衣服穿不住。三名扶桑人都穿着宽大的和服，赵冠侯则脱了袍褂，里面穿的是白衬衣及长裤，干净利落。洋子负责旁伺候着牌局，为几方端茶点烟。


她今天并没有戴面纱，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那是一张如雪般洁白的脸蛋，瑶鼻檀口，黛眉美眸，五官精致以极，乃是个一等一的东方美人。尤其她的举止青涩，与赵冠侯目光一对上，由头至颈就都变的绯红，让人感觉晶莹剔透，未染尘埃，就更激起几分男子想要征服她的欲念。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金国的宝蓝色缎面旗袍，头上插满簪环，俨然一个金国的大家闺秀，明明见了赵冠侯就害羞，却又粘在他身边。小村笑道：“青木君，中国有话，有女淮春，吉士诱之。想来洋子小姐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你该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


青木也笑着说道：“是啊，她虽然是艺纪馆的管理者，实际上，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心里还真的很想念呢。我为她准备了三十万元的嫁妆，谁娶到她，这些嫁妆就送给谁。”


福岛道：“三十万？青木君你真是大手笔，这么丰厚的嫁妆，我想我手下那些小伙子，可是要打破头了。”


“这并不是什么大手笔，这些钱，都是洋子这几年经营艺纪馆所赚的钱，自然应该让她带走。她能够经营商业，又能烧一手好菜，还能够料理家务，谁能娶到她，就是谁前生修来的福分。只可惜，她对我们扶桑的小伙子并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所以，福岛君，你的部下就死了这条心吧。”


青木看着赵冠侯一笑“赵大人，我们看了今天的泰晤士报纸，你的大名，已经出现在了报纸上。整个租界，各国使馆，现在都知道您这位大金的少年将军。以数千残兵击破哥萨克铁骑，不但为我黄种人扬了威风，也为洋子报了仇。她今天特意摘下面纱，专程招待，就是为了对您表示感谢。要知道，过去有多少小伙子想看一看洋子的脸，都是件奢求。”


洋子被说的很是害羞，转身跑到厨房去备饭，这边则自垒起了方城，开始了雀战。这副牌是用翡翠制成的麻将，骰子则是水晶制造，价值不菲。福岛安正介绍道：“这副牌，听说是来自恭王府，当时一名阿尔比昂天竺殖民地的士兵得到了它，但是很快，他就被自己的同僚杀了。谋杀他的人，就是为了得到这副牌。接下来谋杀接二连三发生，当军官制止此事时，已经有五个人因此而丧命。那名虔诚的教徒，认定这副牌是被诅咒过的，所以卖了它，而青木君，将其买了下来。”


青木宣纯点头道：“我从不相信任何诅咒，我向来认为，所谓诅咒之类的说法，只是无能者的开脱。这副牌价值太高，所以有些人想要得到它，先得到的人，又无力保护，被后来者杀掉，这很正常。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一无所有，这就是最大的公平，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冠侯未置可否，仿佛精力都放在牌上，注意着自己打出的每一张牌。福岛则接口道：“赵大人，还记得我在津门跟你说过的么？我们两方，应该联合起来，这样才能捏成一个拳头，挥出去，打碎白种人对我们的桎梏，为黄种人争取生存空间。那些铁勒人，占据了贵国的关外，凭借贵国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驱逐他们。可是，如果我们两国联起手来，就能像扫垃圾一样，把铁勒人赶出关外，赵大人，你也将成为国家最大的功臣！封爵也不在话下。”


恢复龙兴之地，武功自然非同小可，比起当年平灭太平军，功劳犹在以上。赵冠侯道：“福岛司令官，在这里，我想大家可以放松一些，有话说在明处。第一，你们为什么要帮我，第二，我要付出什么。”


“赵大人快人快语，我们很喜欢。”福岛笑道：“我想，先说一下我们对你的看法。这是一个强人的时代，公理已经失去效力，所有的公理，最终都只能以强权的方式得到伸张，所以这个时代注定属于强者。而我国并不是一个慈善家，也不讲慈悲，我们不会怜悯弱者，只会敬佩强人。如果贵国的军队，都像武卫前军、后军一样不堪一击，那我们也不会浪费投资在这种部队身上。但阁下与他们不同，你在宣化城外，杀伤了超过两千名铁勒人，这让我们看到了，大金还是有强人，有强者的。之后，我国对阁下的情况，做了一些调查。”


青木打出一张八筒，随后拍拍手，一名下女从外面进来，得到吩咐后，不多时就拿了个档案袋回来。青木指着档案袋道：


“赵大人，这是我们所能掌握到您的全部信息。虽然信息量很有限，但是我们也可以确定一点，您是个天才，一个优秀的天才。出身市井之间，却能够迅速的掌握射击、格斗、军事等若干方面的技能，这只有天才才能做到。而除此以外，在第一楼的战斗，也让我确信，你是一个强者。这个时代既然是强者的时代，圣人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我们所要支持的对象，就只能是强人。”


福岛道：“这次大战，贵国的颜面尽失，国内不满的情绪高涨，在湖广、广东，都有反抗军出现。如果阁下这样的强者不能够掌握兵权，这个帝国将迅速的崩溃，瓦解。所以我想，贵国的太后和皇帝，认清这个现实之后，就会给你充分的权力，让你来恢复帝国的秩序。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官将会越来越大，权力也会越来越大，而我们的合作也将越来越密切。现阶段，正金银行会为您提供两百万元额度的贷款，而我们的洋行，会以很公道的价格，向您出售军火。当各国的禁售令出现以后，我国将向您且只向您出售军火，在金国除了您以外，没有人再能买到洋枪洋炮。你知道，这对你们的国家意味着什么。”


“无可替代？”


“没错，就是无可替代。将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即使是老佛爷，也无法撤换你。而接下来，我们的军队将帮你扫除所有的竞争对手，把你推到帝国的权力巅峰。阁下所要做的，只是把一部分原本属于铁勒、普鲁士等泰西列强的权益，让渡给扶桑。事实上，这对金国对您都没有损失，不是么？”


赵冠侯微微一笑“这么听起来，似乎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么优厚的条件不答应，不成了傻瓜？等一下小村先生，您这张发财打的不好，我胡了！”


等到牌重新立起来，赵冠侯道：“既然几位如此看的起我，我再跟几位藏着掖着，就不够朋友了。我的年纪太轻，不能担当大任，这是一；现在的洋务，前有章爵相，后有庆邸，轮不到我出头，这是二。有这两个原因在，你们在我身上投资，怕是白费力气吧。”


小村笑了笑“赵君，你不要自谦。你在宣化立下救驾之功，是老佛爷心里的社稷之臣，地位与普通大臣，怎能同日而语？年龄，并不算问题，泰晤士报上的说法很中肯，如果是在泰西，您完全可以担任旅长。而考虑到金国军事人才与泰西的差距，您在金国担任一军统制也是绰绰有余。再者，章少荃现在自身难保，他和铁勒走的太近了，这次关东事件，他怎么向老佛爷解释都是个问题，又凭什么认为，他还会像过去一样，总揽一切？至于庆邸，你们翁婿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么？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有你在前面替他冲锋陷阵，庆邸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拒绝？而只要由我国协助，从中给你一点帮助，你走到台上，根本不成问题。”


福岛安正指了指这麻将“这副翡翠麻将的价值，赵君心里应该很清楚。你为你们的国家争取利益，希望赔款少赔一些，可是节约下来的钱，最后都变成了权贵们的麻将、烟枪、好马、古玩。相反，这笔赔款如果支付出去，可以换来我们对你的支持，那部分支持，比起这些玩具来，要珍贵的多。将是真正落到实处的教官、军火、工厂、机器。有了这些，在这个国家里，你就是最有力量的人，没有人敢于挑战你的权威。这笔账，很好算啊。而且，你也应该明白，这次谈判的要点，并不在于和约之内，而在于和约之外。”


小村笑了笑“赵大人，我想您应该明白，贵国太后最担心的是什么。她担心赔款么？不，她当然不担心。那些钱，不需要她来支付，她为什么要担心。事实上，对比马关条约，这次的和约条款，并非不能接受。她真正在意的条款，是在和约之外，也就是这个国家的权力，到底由谁掌握。如果贵国迟迟不肯签字，各国公使并不排除将太后归政的条款加入条约之内的可能，还请三思。”


赵冠侯心知，这扶桑人说的，确实是问题重点。慈喜真正介意的，并非是赔偿多少钱，或是这个国家的国体国格受何影响，她真正关心的只有一条，就是是否会被要求归政。


其恋栈山东不肯回銮，主要也是担心，一旦回京，各国公使会一起发难，要求其还政于天佑帝。即使这段时间来，慈喜努力弥缝与天佑之间的母子关系，也有自信将皇帝操纵于股掌之中，但是大权一旦旁落，四度听政必不可成。这个老妇人，显然不能容忍，把大权重新交出这种事。


也正因为此，不管章桐联合铁勒烧香引鬼，还是庆王颟顸无能，与洋人名为交涉，实为全盘接受，慈喜都未见怪。表面上看，章桐和庆王的交涉毫无成效，只是洋人应声虫，只有局内人知道，他们能保证洋人不要求还政，对于慈喜而言，就是最大的外交胜利，远比其他条款加起来都重要的多。


小村等人显然也是吃定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以此为底线，对金国进行敲诈吸血，并且将之摆在台面上。他们倒不认为赵冠侯真能决定谈判结果，毕竟上面有太后还有庆王。但是只要他能够为扶桑人所用，谈判大臣立场一致，慈喜及未曾参与谈判的大臣，纵然对条约并不认同，也只有接受而已。


见他陷入沉思，青木笑道：“赵大人，你要想清楚，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为权贵争取抽烟打牌的闲钱上，为什么，不把时间用在发力振作上呢？知耻而后勇，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何况，早日完成和约，我们才可以早日合作战胜铁勒，你觉得这比起谈判来，哪一个对你的帮助更大？”


这时，洋子从外面走进来，为众人递上热手巾板。赵冠侯接过手巾，只觉得香味扑鼻，上面显然撒了花露水。他刚刚擦完脸，洋子已经把手巾接过来，又端过来一盘寿司，小声道：“请贵客用点心。”


青木朝她招手道：“你也坐下，今天是家庭牌局，没什么规矩，你不用躲避。”洋子听到招呼之后，十分自然的坐在赵冠侯身边，帮他看牌，惹得福岛与小村都是一阵会心微笑，提醒道：“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牌，可不许为赵大人打眼色。”


赵冠侯斟酌着牌“三条。几位的帐，算的很清楚。可是我也要给你们算笔账啊，我现在就是一个标统，一共就一个标的人马。就算拉出去打铁勒，有什么用。难道几千人，能顶的住铁勒十几万大军？你们拉我帮忙，我觉得不如找袁大人啊，不管是论身份地位，还是手上的权力，他都比我大的多，和他合作，前途更为美好。”

第二百九十五章 掘坑待虎（二）


赵冠侯公开举贤，倒也谈不到是走马荐诸葛，而是说的实理。一个标统无论如何，也比不了一个巡抚，从身份对等原则看，今天坐在这里打麻将，享受着美人在旁关照的，怎么也该是袁慰亭，而非自己。虽然对扶桑人的谋划已经有所觉察，但他还是准备进一步试探一下，确定对方真实想法。


福岛安正摇摇头“慰亭先生，确实是中国难得一见的人杰，我国也想过与他接触。但是他身上，旧有的官僚气息太重，对于文明世界的规则，是被动接受，而不是发自本心的认同。与他对比，赵君更值得我们接触，也更值得帝国结交。而且是您第一个带领黄种人战胜白种人，而不是袁君。赵君，请你不要有所顾虑，扶桑帝国对于朋友，向来真诚，也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团结整个东亚各国的力量，提高黄种人的地位，最终战胜白种人，成为世界的霸主。在这条路上，每一个杰出的黄种人才，都是我们的朋友，而赵君，就是我们认可的人才。与我们联手，共同建立不世功勋，让史书上，留下你的名字，这难道不是每一名中国官员的追求？”


赵冠侯似乎被说的意动，犹豫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考虑一下吧。这件事所关非细，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洋子此时怯生生地说道：“父亲大人，我觉得还是给赵君一点时间比较好，不要催逼过急。我相信，以赵君的才能，一定能够想明白，什么才是对自己有利的，什么不是。总之一切都还有时间，今天大家还是说些闲话，不要把气氛搞的太僵。”


青木慈祥的一笑“洋子的请求，总是让人难以拒绝。”随后看向另外两人“你们看，我的三十万嫁妆，是不是很快就要送出去了？”


三人一起大笑起来，洋子羞涩的低下头，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赵冠侯与青木之间，手脚利落的为赵冠侯点了一个烟泡。赵冠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吃烟，她连忙起来，深深的鞠躬道：“对不起赵君，我不知道是这样，请你不要见怪。”


“洋子小姐不必如此多礼，青木君，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大人，你不知道，我国女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以男人为天。一旦冒犯了男子，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之处，也要诚心诚意的道歉，乞求原谅。是以我国男子绝无季常之癖，而女子也向来逆来顺受，不敢忤逆自己的夫君。洋子虽然未曾适人，但是这些淑女应有的礼仪是有的，她误会你吃烟，自然就要向你道歉了。既然你不抽这个，那就由她给你点烟吧。”


洋子此时已经又拿来一盒吕宋雪茄，利落的为赵冠侯点起一支，赵冠侯拿在手里，朝她笑了笑，她则在一旁帮着赵冠侯码牌。见那十根手指细如葱管，与那碧绿的牌面，相映成趣，别有番味道。


她那件旗袍穿的很紧，将纤腰玉锋勒显的颇为醒目，切牌码牌之间，身体前倾，越发的惹人注目。赵冠侯吸着烟，也伸手去码牌，手在洋子的手上轻轻一碰，后者就连忙将手一缩，但随后还是会继续帮忙，并没有逃开。


一连打了两圈牌，赵冠侯手风不但顺，而且那玉手也摸了不知多少次，只当是添头。洋子玉面生霞，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只是身子依旧坐在赵冠侯身边，偶尔当赵冠侯要打出一张牌时，就觉得腿被洋子轻轻碰一下，便另换一张来打。


连打两把牌之后，小村打骰子时用力太大，一枚水晶骰子跳起来滚落在地。房间里，下女都已经出去，几个人都自己低下头找。他们坐的都是泰西大椅，赵冠侯一低头，就见到桌子下面的那枚水晶骰子，旁边则是洋子那两只穿着粉色绣鞋的纤足。她的头也歪下来找骰子，不想正与赵冠侯的头撞到一处，疼的她“阿”了一声。向后缩了缩头，露出个极为可爱的表情“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没什么，大家都不要动，我自己来拣就好。”另外三人笑着抬起头，赵冠侯则探下身去，伸手抄起那枚骰子。却见洋子并没站起来，依旧保持原来坐姿，那两只着雪白罗袜的纤足，就在那里，鞋头尖窄如同笋尖。赵冠侯心内一动，借着拣骰子的当口，顺势，在洋子的脚上用力的一捏。


“啊”洋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呼喊，但随即又咽了回去，粉面胀的通红，连脖子都红了。见几个男人看向她，她连忙道：“没，没什么……头……头还是有点疼。”


青木摇摇头“麻烦的女孩子，你今天的表现很失水准啊。”几个人都没注意到这里的异常，把注意力放回牌上。赵冠侯其他三人也不再谈正事，开始谈起些闲谈，又商量着释放军纪的事。


福岛原则上同意，释放三分之一的军纪，至于具体人选，将在随后的会议上商谈。而接下来，则由金国官府为驻军提供这种女性作为交换。


赵冠侯见洋子被自己摸了脚，却不敢声张，借着打牌的当口，一只手放下来，却放在了一旁洋子的腿上。洋子拼命的闭上嘴，似乎把一声尖叫给生吞回去，但是脸已经涨的通红，伸手试图推开他的手。等到赵冠侯侧头望去，只见洋子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乞求的味道，他这才抬起手，却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揉捏。


八圈牌下来，赵冠侯手风极顺，既有个活生生的美人可以摆弄，又大赢特赢，算下帐来赢了足足七千余元金洋。青木、福岛也各有两千金洋入帐，小村寿太郎一家独输，额头上都有汗水落下来。当即表示，不能结束，等到吃完午饭还要继续。


午饭上准备的也是金国菜色，淮扬大菜烧的精致，佐餐的酒，则是二十年的陈酿绍酒。青木道：“这位厨师，是御膳房出身，联军进城时，他没来得及走，就被我的青木公馆收留了。开的工钱，比他在膳房时还要高出两倍，现在，他已经不想走了。”


“这倒是很正常，赚的多，自然就不想换地方。”赵冠侯刚刚将一味干丝夹下去，洋子立刻又为他夹了一筷子肴肉。她在饭前，又换了一身衣服，却是一件极为紧致的小紧身，干净利落。少女体香混合着酒香一起袭来，让人心旷神怡。


福岛安正道：“人都有趋利避害之心，这是很正常的事。这名厨师的选择，在一些人眼里看来，是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为外人效力，赵君怎么看？”


“这话没道理，他会做饭，是要靠这个手艺赚钱的。自然谁给的钱多，他就为谁做事。当然这里也有其他的考虑，比如人情，比如发展，老交情老面子等等。总之，把这些东西都扔掉的话，剩下的就是两个字，利益。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利益给的不够大，足够大的时候，人自然就会反叛。像是有洋子这么个大美人在，她要说谁帮着青木君做事，就嫁给谁。我保证啊，为青木君做事的人，能排到通州去。”


青木拍掌叫道：“说的好！快人快语，我很喜欢。贵国说，士大夫耻于言利，事实上，就是他们不够务实。如果他们能像赵君这么看问题，想问题，那么很多事情就好解决了。”


饭吃了一个小时，二十斤的绍酒喝了一半有多，公使馆给小村打来个电话，有急重要的事要他去处理。可是他今天大输特输，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与三人商议道：“我四点钟的时候就回来，你们一定要等我。”


福岛看看表“我在军营里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正好，四点咱们在这里见。赵君，你绝对要留下。”


两位牌友一走，青木似乎也坐不住，“赵君，实在很抱歉，我的第一楼刚刚发生了你与铁勒人的事，总有些善后要去做。洋子，你派个下女陪赵君到卧室去，让他午睡，我去第一楼。等我从那里回来之后，还有很重要的事和赵君谈。记住，必须派下女去，你不要乱闯。”


“爸爸放心，我有分寸。”


三个主人先后离开，就只剩下这对年轻男女，赵冠侯朝洋子一笑“多谢小姐不计较我方才唐突之罪，另外要说一句，好香。”他用眼睛看了一眼洋子的双足，后者则如含羞草一般，双臂合抱胸前，害羞的看着赵冠侯，半天之后，才努力的叫了一声“赵君，你一定很疲劳了。我带你到卧室午睡，等父亲大人回来，你们再聊。”


“青木先生不是说要派下女么？”


“下女……不够资格招待贵宾，我自己就可以了。请跟我来。”


她在前领路，引着赵冠侯来到一边的卧室，这里装饰的极为豪华，墙上挂着十几幅水墨画，另有几样家具，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南京拔步床。赵冠侯笑道：“我还当，这里会摆一张席梦思。”


“赵君，我国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比起中国来，我们的国家更为传统，也更向往中原文化。日常的器具上，也尽量学习中国。像这木床，是我父亲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来的，他说这才是国人该睡的床。”


“恩，这种床躺上去会很舒服，在中国，当年的女人都以拥有一张这样的床为荣幸。”赵冠侯边说边坐到床边，洋子跪下身子，恭顺地为他脱去脚上的拖鞋，又羞涩的说道“请等一下，我为你泡一杯茶来。”


她出去时间不长，举了个红木托盘进来，里面放着一只宜兴紫砂壶，外加一对青瓷茶杯，碧绿的茶水上，漂浮着几片通体凝碧的茶叶。“这是顶好的碧螺春，是父亲大人的私藏，我偷偷拿出来，咱们喝掉它，不要被爸爸看到。”


“在下何德何能，得小姐厚爱，真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洋子见赵冠侯接过茶，她也捧起另一杯茶，跪在赵冠侯面前道：“大人是我遇到的人中，第一个战胜了哥萨克的英雄，也是第一个可以为了自己的爱人，毫不惧怕挑战的勇士。我……我很崇拜这样的勇士，所以我想听一听您的故事，听听您，是如何杀死那些哥萨克魔鬼的，可以么？”


赵冠侯低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她雪白的脖子，他点点头“这倒是可以，不过你跪着我坐着说话不习惯，如果你想听，就坐到我身边来。”


洋子说了声“失礼。”也坐到了拔步床上，低头道：“女人与男人平坐，是很冒犯的行为，我不该这样的。”


“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现在已经是个新时代，一些旧规矩，就该忘了它。洋子小姐，你知道令尊为什么要你派个下女陪我进来么？”


“不……不知道。”


“因为我们中国有句老话，酒色涩媒人，像你这么个美人在这里陪我，你让我只讲故事不做别的，未免强人所难了。所以，青木君安排个下女来陪我，就是让我好好休息的。”


赵冠侯边说，边将茶杯放到一边，手抓住了洋子的手，洋子这才发现，赵冠侯脸如火炭，两只眼睛几乎喷出烈火，盯着自己的神情，如同恶虎在注视羔羊。她已经本能的意识到要发生些什么，一边拼命的挣扎一边摇头道：“不……请不要这样，我这就……去为你找一个下女来。”


“现在……太晚了。”


拔步床的幔帐被放下来，随着一声声女子的哀求与惊叫，一片片碎布，从里面飞出来，扔的倒处都是。少女喊了两声救命，但声音不大，如同小兽哀鸣，嘴随即就被东西堵住了，只剩下呜咽，再也喊不出来。时间不长，一声闷哼响起，随后就是男人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另一间房间里，本该回到公使馆的小村，却正与青木对坐手谈，两人面前，放着一张玉石棋盘，彼此分执黑白，对弈正酣。随着青木一子落下，小村笑道：“青木君，你布子的功夫，已经越来越高明了，这一手棋，大概要在几十步之后，才能看到分量。”


青木微微一笑“小村君，这算不了什么。我今天布下的棋，要在几十年后才能看到威力。鱼吃下了铒，下面就该是收线的时候，这条大鱼将是我们在中国最大的收获，这枚棋子，则是在鱼腮边留下的暗钩，只要有它在，鱼就永远脱离不了我们的掌握。我们要它生就生，要它死就死。”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对小村道：“下完这盘棋，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掘坑待虎（三）


洋子的美丽不在翠玉之下，这种暴虐似的快感，带来的是其他妻妾所未能提供的享受，当赵冠侯志得意满的完成了进攻与侵略以及破坏之后，志得意满，沉沉睡去。


直到洋子用力的推着他，他才醒过来，却见床前，青木与小村、福岛三人都在。看着身上盖着被子的两人，小村摇头道：“青木君，看来你的三十万元，已经有去处了。”


青木则看着地上那一地的碎衣服，脸色不怎么好看“你们两个请穿好衣服，我们到外面谈。”


赵冠侯看看挂钟，时针已经到了四点半，显然是自己和洋子激烈搏斗之后，睡过了时间，以至于被抓了现行。再看洋子满面泪痕，眼睛红肿，好在手上的布条和嘴里塞的布团，不知何时都已经不见了，否则现成一个犯罪现场，估计青木多半会回去拿刀。


他看着床边已经放好了新衣服，尴尬的一笑“洋子小姐，很抱歉，你要知道，男人一喝多了酒，有时就很难控制住自己。这件事，我会向青木先生交涉，给你一个交代。”


说话间起身穿衣，洋子却赤着身子，强忍着不适起来，主动伺候着他。原本以为，她会一记耳光抽上来拼命，或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不想竟是如同妻子伺候丈夫一般帮忙，赵冠侯惊讶的望着她。洋子低下头，羞赧地说道：“我……我本来就很喜欢大人，否则也不会……也不会让你那样欺负我。我是柔道三段，如果我不答应，是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得手的。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粗暴。”


她一边穿上新衣服，一边指着榻上一抹鲜红道：“我已经属于赵君了，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爸爸那里，我去谈。他很疼我，不会让我的夫君受到伤害。”


等来到外间屋里，小村与福岛都不说话，只抽着香烟看戏，青木面色凝重地望着桌上的碎布。那显然属于洋子曾经的衣服，而这衣服也不会是正常方式脱下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赵大人，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爸爸，这不关赵君的事，是女儿……女儿很喜欢他，是我自愿的。”洋子低着头，说出了这句话，随后就跪在青木面前“我知道，我的作为丢了爸爸的脸，请爸爸惩罚我吧。”


“你自愿的？那这衣服？”


“这只是一点意外，但是确实是我自愿的，我已经是赵君的妻子了，请爸爸成全我们。”


青木犹豫道：“赵大人已有妻妾，你又该如何安置？”


小村此时开口道：“青木君，不要这么顽固，事以至此，你应该考虑一下变通，年轻人的事情，就由年轻人解决，我们不要做恶人。如果你强行拆散一对有情人，我怕是洋子小姐，也不会高兴。不如这样，我们听听赵大人的意见。”


赵冠侯咳嗽一声“洋子小姐国色天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赵某已有妻室，休妻另娶之事，绝对不可行。”


洋子立刻道：“只要赵君愿意娶我，我可以不计较名分，嫁到赵家，就是赵家的女人，一切都听夫君的安排。”


“赵大人，你很幸运，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你真的应该惜福。”福岛安正此时开了口“既然事以如此，我有一个方案，你们来看一看。赵大人虽然不能休妻，但是可以按正式结婚的方式，娶洋子过门。于青木老弟来看，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于洋子来说，也如同出嫁。至于到了赵家如何安排，那就交给赵大人自己去头疼，我们不干涉。”


小村也道：“青木老弟，过于强调名分，对于谁都没好处。毕竟他们两个已经……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你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青木道：“我没有意见，可是洋子实在太委屈了。追求她的人很多，都是愿意娶她为妻的，现在却要她做小，这实在让我没脸去祭拜她过世的父母。”


“爸爸，洋子已经决定要做赵君的妻子，至于是做奴仆还是做妾，我都不会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请您成全我吧。您不是教过我，要从一而终么？既然我已经属于他，那就只能嫁给他，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请您一定要答应。”


她边说边用力的磕头，刚刚梳理好的青丝，又蓬乱开来，青木只好摇头道：“真拿一个陷入热恋的女人没有办法，你且起来，赵大人，我们到一边去谈。”


青木拉着赵冠侯来到一旁的小书房，面色略微好看了一些，但还是用责备的语气道：“洋子喜欢你，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早就知道。你们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我自然乐见其成，但是你第一次见面，就用这种方式，总是太无理了。当然，洋子也有自己的责任，她不派下女去伺候，自己冒失的闯到陌生男子的房间里，也要承担代价。可是她总是我的养女，我不希望她受委屈。”


“青木君，您请放心，我不会让洋子小姐受委屈的。其实嫁到我家里做偏房，也不会受委屈。我的夫人为人很好，不会欺负她的。”


“赵君，我敬佩你是个人杰，也是金国少有的少年英雄，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洋子本人也愿意做偏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件事情，可以这么解决。”


赵冠侯长出一口气“那如此，我就要多谢青木君成全了。”


“慢，我还有话没有说完。我女儿既然同意嫁给你，那我的承诺就要兑现，三十万扶桑币的支票，会送到府上。但是你也要对我女儿，有一个交代。婚礼的举办必须由我们来做主，地点和仪式，都由我们来定，这一点没有问题吧？”


“这自然没问题，洋子受了这么大委屈，也该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个婚礼，必不可缺。还有，她虽然是偏房，但所有待遇，都会和正室没有区别，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青木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如果是这样，那我还可以接受，也可以认为，洋子的眼光不算太糟糕。冠侯，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是我的女婿，洋子就是你的太太。按你们的规矩，她现在应该是赵青木氏。今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你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青木公馆和扶桑军方，都会是你的后盾。这次谈判上，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为你个人攫取利益。”


“为我个人？青木君……不，是岳父大人，难道您的意思是，不会在条款上帮我缓颊？”


青木微微一笑“如果我们的关系是朋友，或许我会在和约条款上，为你说话。但是洋子既然成了你的妻子，那我们对你的帮助，将会近一步加大。这个时候，我反倒不会为你争取和约更改，因为那里的条文更改，只会有利于金国，而不会有利于你个人。你现在该考虑的是你自己，而不是这个已经注定腐烂死亡下去的朝廷。一些话，我可以对你明说，冠侯，你既然姓赵，有没有想过，要做一做大宋的皇帝？”


赵冠侯被这话吓了一跳“皇帝？岳父，您这是开我的玩笑吧？大宋已经灭亡几百年了，哪还有皇帝？”


“只要想让大宋有皇帝，大宋就可以有皇帝。事实上，我国向来敬仰汉学，以汉人为偶像，对于金国这些鞑靼人，并无好感。如果有赵宋后裔出来重整山河，我国愿意鼎力协助，帮助他恢复自己的祖宗基业，重建汉人江山。在贵国，也有无数仁人志士，想要驱逐鞑虏，光复中华，把女真人赶出这个国家。只要你能立起赵宋大旗，我保证，有无数英雄好汉回投入你的旗下，帮助你驱逐这些女真人。到时候，你就再也不用怕你们的皇太后，或是天佑皇帝。”


“这……这未免太荒唐了。我是混混出身，跟赵宋血脉没有关系，赵是我国大姓，姓赵的人很多，这个姓说明不了什么，更无法证明我是赵宋后裔。”、


青木一笑“大汉天子刘邦，起家不过一亭长，说他是无赖，也不能算错。可这并不妨碍他建立一个伟大的时代，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对于金国来说，出身并不能代表一切。现在正是豪杰并起，群雄逐鹿之时，只要是英雄，就可以得到他应得的一切，而不需要在意出身高低。对于青木公馆来说，拿出一份你是赵宋血脉的证明并不困难，我有一些学者朋友，能够在两周之内，拿出你是前宋后裔的一切证据。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介绍我财、军、政三界的朋友给你认识。不管是贷款，还是购买军火，聘用教习，都很方便。以你的才干和基本部队，只要有扶桑的协助，用不了三年时间，就能把女真人赶出中原。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为洋子的将来着想。”


赵冠侯的目光，变的有些灼热，这是人的自然反应，青木对此并不觉得奇怪。他知道，这种大事不可能在今天就能定下来，但只要撒下种子，就不愁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当然，这前提是洋子在旁施加足够的影响，而今天自己的布局，为的就是将这枚暗子打进去，实现这个愿望。


他笑了笑“这事不是急于一时的事，你好好考虑。青木公馆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我的全部财产，都会拿来资助你的事业。你想一想，即使是为了洋子，也该考虑一下，获取更大的成就。你取得的成就越大，洋子就会越有面子。做一名官员的妾室，算是辱没她，如果能成为皇帝的妃子，则对她就是无比的光荣，你觉得呢？”


见赵冠侯沉吟不语，青木一笑“这不是三句两句可以解决的事，我们不要急在一时，走，先到外面去。”


有了这件事，牌局改成了酒局，福岛和小村都以媒人的身份，接受了洋子与赵冠侯的敬酒。婚礼的安排，赵冠侯毫无意见，一切都听青木安排，牌局上赢的钱，正好作为婚礼的定金使用，不足部分，另行支取。


等酒到半酣，青木道：“冠侯今天很辛苦，洋子，你先送你的丈夫去休息。”


洋子羞红着脸，与赵冠侯鞠躬告辞，返回了卧室，青木等三人见他们离开客厅，三人同时大笑起来。福岛笑道：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大成功。我就说过，酒色财气，功名利禄，这八个字在中国可以畅通无阻。以洋子小姐的美貌，足以保证赵冠侯为我国所用，他无法摆脱我们的控制。现在，我们需要准备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顾问团，派驻到赵冠侯的部队里担任教官和基层军官。”


小村也道：“从我得到的消息，瓦德西元帅已经公开支持赵冠侯，各国有不少人对这个年轻武将表示有兴趣关注。他有资格，担任这个代理人，只要我们和他搞好关系，计划就能顺利实施。只是能否笼络住他，就要看洋子的本事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门被人推开，身穿真丝睡衣，赤着足的洋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红晕未曾褪去，脖子上也布满了亲热后留下的痕迹。进门之后羞涩的鞠了一躬“爸爸，他已经睡了。”


“洋子，你今天的牺牲也很大。”


“为了爸爸，为了帝国，我心甘情愿。”洋子跪坐在地上“他很强壮，但是我可以满足他。将来，我会按照爸爸的吩咐，剔除掉他身边的女人，把他的家里，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这事要慢慢来，你不要做的太过分，引起他的怀疑或反感，就前功尽弃了。只要除掉他的正室就好，至于十格格她们，暂时不要动手，否则会弄巧成拙。”


洋子轻轻抚着肚子，微笑道：“请您放心，我保证会在最短时间内怀上他的孩子，然后以孩子为筹码，剪除他身边的女人。这枚棋子，不会脱离我的掌握，他的一举一动，都将第一时间向机关汇报。”


福岛拍拍手“做的好。青木机关这些年的情治工作中，这次的成绩最为突出。只要能控制住赵冠侯，我们就能把整个北中国纳入囊中。现在不要给他太大压力，要给足他甜头，要给他可以掌握局势，利用我们达成心愿的错觉。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再考虑撤换掉他。洋子，他方才对你说了什么？”


洋子微微一笑“司令官阁下，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我一开口，他就答应签约的事，站在我们这一边，帮助我恐吓两宫接受协议，但是他提出个条件，赔款数字上，他要‘戴帽子’。”


这几个中国通，自然知道戴帽子就是自己从中拿回扣的意思，小村笑道：“没问题，不但这个数字上他可以戴帽子，你告诉他，只要从正金银行贷款，他一样可以戴帽子。”


卧室内，赵冠侯睁开眼睛，回味着方才的味道，嘴角上扬“扶桑人可真下本，为了美人计，可以赔上这么个美人。有你们这样的对手，我很高兴，这样的礼物，来多少我收多少，多多益善。”

第二百九十七章 鱼儿撞进千层网（上）


赵冠侯回到庆王府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回到王府时，简森夫人也在府内，正和毓卿说着什么。见他回来，几个女人一起迎了上来。简森的鼻子很灵，在赵冠侯身上嗅了嗅


“这是卡佩香水的味道，这个女人用的香水恰倒好处，既不过浓，又能让男人动心。看来青木公馆的牌局，准备的很充足，各种需求，都准备的很妥当了。”


赵冠侯苦笑一声“行了，就别拿我逗趣了。你来了就好，我还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那些雇佣兵来了多少？津门的情况又如何？”


董骏到津门提款，简森就明白，赵冠侯是让自己进京与他会合。现在津门的都统衙门，基本已经运行正常，通过简森以及其他几个洋行调度，从海外运来的米粮渐多，洋兵供应上无缺，市面粮价也趋于平和，城市整体在朝着好的方向变化。


出于维持秩序，以及确保补给考虑，洋人并不希望后方大乱，是以对于恢复治安，安定社会等方面并不抵触，力所能及范围内，会给予支持。有了这个力量，再加上赵冠侯制定的临时管理章程，整个城市的秩序，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包括卫生法、临时治安法在内的新法，比起金国原有的规章更为先进，其中一部分制度，甚至连洋人都为之叫好，并且愿意学习。


随着这些洋人中的有力者对于都统衙门的关注越来越高，即使各国军方想要对都统衙门干涉，也要考虑影响及压力。孟思远等人对于都统衙门都很用心，在他们操持下，整个衙门运转正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持住了平衡。既不至于激怒洋人，也不至于害民过甚。


听到这些消息，赵冠侯长出一口气，自己在津门的运筹并非全无效果，总算是可以多保下一丝元气。


简森又道：“铁勒的部队，正在向京城前进，大约动员兵力有两个团。但是联军司令部已经给他们下了命令，要求铁勒部队严守自己的防地，不要随意进入京城。其他各国也在向铁勒施加压力，这回铁勒的部队，不大可能大张旗鼓的进京，但是不排除有小股部队进入京城，向你报复的可能。总之，对于让他们大失颜面的你，铁勒人可是不会放过。”


赵冠侯微微一笑“他们进京是最好了，他们不来，我的戏文怎么唱下去。毓卿，翠玉，你们过来，我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


四人在房中秘议良久，毓卿冷笑几声“有意思啊，扶桑人倒是玩的好手段，居然能用这种办法。额驸，这次你做的不错。像是这种贱货，就该把她吃干抹净不认账，让她追悔莫及。她还敢挑唆你造反，等到将来，看我怎么收拾她！咱们丑话说前面，你哪怕娶个东洋女人回来，也不许你当皇帝！”


“我肯定不会去想当皇帝，有你们几个，给我个皇帝我也不换。”


四人笑了一阵，简森道：“我这次来，其实也是受铁勒方面的委托，以中间人的身份，商议俘虏交换问题。你们所掌握的那些铁勒俘虏，铁勒方面希望得到释放。而每一名俘虏应付的赎金，将在未来的赔款中抵扣。具体赎金数目，则需要协调。”


“铁勒方面雇佣你，代价也不小吧？”


简森一笑“他们向我订购了一批手留弹，但是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和他们交割的。另外，手留弹和地雷我已经申请了专利保护，他们想要生产，也要付我费用。这次也是谈这个问题，顺带请我担任调人。铁勒方面，是公使馆参赞奥列格出面，跟你交涉这件事，但是他怕他谈不下来，所以请我出头。这个面子，你必须要做给我，只有让我在这件事上谈成，其他的事我才好帮你。”


“当然，这非常正确，只是我还是要有一些条件，总之这两天之内，我要见一见他，跟他把条件谈妥，人自然会释放。”


简森见他答应的痛快，一点不快也就消失了，问道：“我给你找的那个记者，似乎很有效，我看到了那篇报道。我敢打赌，很快就会有更多的记者联系你，为你做报道。你要知道，这次的战争实际非常乏味，找不到多少新闻点，那些记者都快急疯了。你的出现，让他们终于有东西可以写，他们现在正在家里为你祈祷呢。”


“那记者的事，咱们稍后再说，我这次请你进京，是有很要紧的事找你帮忙。我要你利用商业上的影响，去拜会各国商人，跟他们去讲道理。这么大笔的赔款，朝廷来源为何？海关税、商业税，再有就是丁税盐税房捐。其中的大头，都在老百姓身上，百姓日贫，白银外流，中国的经济就不会景气，然后商人的利润必然会下降。因为我们的购买力下降了，他们的货物没法卖掉。所以大笔赔款实际就是各国政府向对华贸易的商人征税，只是从直接税，变成了间接税。而且这些税并非交给本国政府，而是间接交给了外国人，其中铁勒和普鲁士占大头，这对你们商人没什么好处。”


“但是赔款势在必行。”


“我知道，可是数字首先有争议，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皇帝的话尚且可以打折扣，何况谈判。四百五十兆的计算，是全国百姓每人一两，这是没道理的事，算了这个不和你谈。我只说支付方式，完全可以更灵活。比如，给比利时的赔款，为什么不变成让金国帮你建立电车公司？从铁轨到线杆再到机车，一律采购比利时产品，工人由金国来出，在股份上，你们可以少算金人一部分，当做赔偿。而其他各国，赔款支付方式可以包括修铁路，矿山，而不是直接的掠夺白银。这些都是更有利益的事，眼光也该放长一点。再说把银子赔给你们的正府，你们商人的利益在哪？这样支付，你们才能得利。”


简森点点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也不是不能考虑，我可以去拜访几位商界朋友，大家会商出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利的条款来，让条约变的更灵活。亲爱的，我做到了这些之后，我的利润呢？”


“这还用说？赔款虽然减少，也不是不赔，朝廷哪有钱啊。马关旧债未清，现在就更要借新债。到时候华比银行可以作为主要放贷银行，光是海关监督，路权代管外加矿山，就足够你大赚一笔了。我怎么会让你吃亏。”


毓卿道：“你们两个，打情骂俏不要紧，可是当着我的面，就商量着怎么算计朝廷，这合适么？”


简森一笑“十格格，如果是庆王爷听到这话，一定有反对意见。他所要卖的，恐怕比冠侯要更多。所以在庆王府谈这笔交易，是最合适不过了。事实上，冠侯正在尽他所能，为你们的国家争取少赔款，这值得奖励。”


赵冠侯也道：“没错，这必须得奖励啊，毓卿，今晚你别走……”


毓卿向外一闪，将翠玉朝他怀里一推“今晚上留翠玉在这，我要回房自己睡了。不听你们这个话，免得陷我于不忠不义。”


等到毓卿出去，简森的目光已经变的火热起来，她倒不是很介意三人同行，尤其跟赵冠侯分别日久，煎熬的厉害，两人之间，自有无数的话要说。赵冠侯这时问道：“那些雇佣兵，带没带着我要的东西来。”


“当然，装了半节车厢，但是我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你还要这些干什么。还有，你要钢琴线有什么用？你要演奏钢琴么？”


“自然有一些用项，不过弄进来时，要秘密一些，别让人查出来。反正我岳父有收外国友人赠礼的好习惯，你就说是送他的古董好了。”


“亲爱的，我觉得，你为什么笑的怎么危险？”


“没什么，只是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罢了。说实话，很久没有做这么刺激的事了，我现在确实有点兴奋，翠玉你也来，今晚上我喂饱你们两个。”


转过天来，赵冠侯先到电报局给山东行在发出电报，不出半个小时，电报的内容就被青木公馆得到，与福岛安正等人传阅。上面的内容不算太多，主要就是强调，各国的条款无有更改余地，且条约一日不签定，洋人一日不会撤兵。而结尾处，更有一番很重的话。


“臣查条款末段所称，词意决绝，不容辩论。宗社陵寝，均在他人掌握，稍一置词，即将决裂，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惟有吁恳皇太后、皇上上念宗社，下念臣民，迅速乾断，电示遵行，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他居然以宗庙社稷为筹码进行交涉，看来确实是决心到我们这一边了。洋子少校，这次真的是立了大功了。”小村寿太郎抚掌而笑，他作为中国通，自然知道这样的重笔一落，山东行在那面，估计是没办法回绝，这和谈议成，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福岛安正道：“这个代理人如果可以为我们控制，那么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利用他。听说瓦德西已经做好准备，要释放三分之一的军纪，这也与赵冠侯的交涉有关。他与赛金花关系非比寻常，而赛金花又能在瓦德西那里施加影响，我们也不能无动于衷，我将释放一般的军纪，算是给他一点面子。”


小村道：“我听人说了个消息，似乎瓦德西私人之间，与赵冠侯有商业往来。当然这是个不光彩的事，也不方便探察太甚，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联合他，打击铁勒人，非常符合我国利益。等到他的部队在关外击退铁勒人后，那一片肥沃的土地，将变成帝国的领地。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一些小小的甜头，算不了什么，将来，我们可以得到更多。”


青木点点头“我已经命令部下，加强对铁勒的情报工作，至于洋子那里，她的手段足以让赵冠侯对她言听计从。”


“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阿尔比昂公使馆，拜见萨道义。这是他的工作，即使是应付差事，他也要拜访各个国家公使。但是洋子已经向他提出，要吃东交民巷里新出的卡佩点心，看看他能不能做到了。”


下午三点，第一楼内。


洋子身上穿着睡衣，斜靠在西式大铜床上，两条光洁的小腿及白皙的纤足露在外头，顽皮的轻轻踢动。她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正是她要的卡佩蛋糕。自己只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男人就为自己买了回来，要控制他，果然很容易。


这时，赵冠侯围着浴巾从洗澡房出来，满面春风的看着她的小腿，目光里流露着贪婪之意。而洋子则做出害羞的表情，双手掩着胸口道：“不行……真的不行了。你实在太强壮，我没有办法应付你。”


“可那又怎么办才好呢？我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要。”赵冠侯边说，边捧起了她的腿，洋子则哀求着“求求你，让我休息一下，要不然我就要被你弄散了。这样，我找方才为你擦背的那个女孩子好不好？”


“她不是来这里打工的么？听说是个学生，不做这个的。”


洋子嫣然一笑“夫君果然很坏，把这种事情打听的这么清楚，还说没有企图？她当然不做这个，可是我如果给她喝一点安眠药，她就只能任夫君摆布了。等到清醒以后，我再送她一笔钱，不会有事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的那些女人，一听到我找女人，就像发疯一样，又哭又闹的。从来没有人主动帮我找女人的。”


洋子羞涩地说道：“因为她们……都不如我爱你啊。在我心里，你的所有要求都是正确的，我只有服从你，而不会对你的决定说三道四。你很快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你的。来，你躺好，我去对付那个女孩，保证你今天会很满意。”


赵冠侯听话的躺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道：“洋子，你真好。我要怎么报答你才行？你喜欢什么首饰，我买来送你。”


“不，我不要首饰，我只要你。你有很多妻子，我只要你对我最好就够了，我可以跟她们分享你，也不会嫉妒，只要你能让她们接受我。现在呢，你乖乖躺下别动，我帮你去对付那个女人，以后你看上这里的谁，就跟我说，我帮你对付她们。让你见识一下，你未来妻子的手段吧”


她边说话，边站起身，穿上和服，向外走去，按照青木的安排，第二枚棋子，此时便可以落下。当然，赵冠侯并不清楚，稍后被作为祭品送到他身边的女人，实际是青木宣纯的侄女，青木惠子中校，官衔犹在洋子之上。鱼钩和鱼饵都已经吞下，青木宣纯可以松一口气，不用担心鱼脱钩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鱼儿撞进千层网（下）


三天之后，青木公馆内，以受害者身份加入赵冠侯身边的惠子，手中拿着一支香烟，靠在床上喷云吐雾。在她的脸上，有一个很鲜明的巴掌印，半边脸都被打的有些浮肿。她恨恨地咒骂着


“疯子！他就是一个疯子！我为什么要忍受一个疯子几十年！我第一次见到赌博输了，就光明正大找洋子拿钱的男人，我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就被他打了一记耳光，我真不敢想象，我需要在他身边做长期监视。机关长，我要求更换人选，让我离开他。”


“你的请求被驳回了，对比一下洋子，我想你该检讨下自身的问题。如果你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而搞砸一切，即使是我的侄女，也不会有丝毫的人情可讲。你应该知道，机关里的纪律。”


青木宣纯对自己侄女的抱怨无动于衷，冷冷的一句话，就把惠子吓的不敢言语。洋子轻轻拨弄着三味弦，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中校，你出现的时候，正好他的牌输了。金国人很迷信，自然认为是你带来的厄运。”


见洋子的模样，惠子更为有气，干脆不再说话，青木冷哼道：“这几天之内，你的工作只有一个，讨好赵冠侯。未来的日子里，洋子一个人，没有办法作到情报顺利传递，你必须起到协助的作用，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要在他身边生活几十年。所以，学会接受，对谁都好。”他又问洋子道：“铁勒那边的谈判，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机关长阁下，铁勒方面负责谈判的奥列格，与普通的铁勒人一样，自大而且愚蠢。今天他们在第一楼赌钱，并且就人质问题进行交涉。两人谈了一阵，都不得要领，没能继续下去。赵冠侯坚决要求铁勒释放军纪，如果不做到这一步，就拒绝继洽谈。”


“与我分析的一样，赵冠侯具备这个社会底层社会人士的普遍特征，任侠使气，做事全看个人喜好，对他们而言，情绪左右理智，而不是理智控制情绪。所以他们会对自己看的到的灾难伸出援手，视线之外的就不闻不问。这样的人很冲动，也很好对付，未来的日子里，你只要用感情笼络他，就一切不难。至于奥列格，我想还是我来会会他，就在咱们的公馆里举行一次谈判，我亲自出面，与他进行接触。”


铁勒公使馆内，身高接近两米，身材魁梧如同门板的奥列格，坐在大班椅上陷入沉思。他的体型和相貌，很容易给人以一勇之夫的感觉，但事实上，凡是这样看待他的人，最终都会吃一个大亏，在这个男人身上吃足苦头。


他既是格尔思参赞，也是阿廖沙的好友，但最重要的身份，却是铁勒情报机关的高级间谍，代号为黑狐。铁勒的情报工作重点一向在西线，东线的情报力量孱弱不堪，没有多少战斗力。这次之所以把奥列格打发来，固然有重建情报网的需要，也是希望他发挥自己情报员的特长，把大金的谈判底线打探出来。


那些战俘中，一两个人并不值得引起重视，但是当上百贵族与地主家庭同时发力，却在圣彼得堡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风潮。即使是陆军大臣，这下也要考虑一下，该如何保障人质的安全，让自己的部下，能够顺利回家。


是以，黑狐这次肩膀上的担子很重，既要忙于情报，也要为那些贵族出力。如果自己不能把那些人救出来，这些贵族家庭可是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的。


他整理着会谈的纪要，又回想着第一楼里的情景，摇摇头“该死。连一份档案都找不到，我居然找不到一份可靠的简历，连战胜了我们哥萨克的指挥官的过往都查不出来，这真是太让人遗憾了。这到底是帝国的情报机构，还是大金国的兵部！”


房门被人敲响，格尔思从外走进来“奥列格，我的老朋友，我在两铁勒里之外，都能感觉到你的怒火。好了，你听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么？只是一个金国武官，侥幸战胜了一次我们的部队，抓住了一些我们的人，我相信，金国没有胆量杀害我们的战士。”


“不，格尔斯，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发现，赵冠侯和青木公馆的人，来往不一般。今天和他一起陪我打牌的，是青木宣纯的女儿，青木洋子，她在和赵冠侯恋爱。上帝保佑，青木的女儿嫁给金国武官，你感觉没感觉到什么？”


格尔思点燃了手里的烟斗，向外吐着烟圈“我们的合肥相国，难道想要背弃和我国之间的友谊，转而联合扶桑？如果是那样，我会让他明白，背弃朋友，将会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这未必是合肥的意思，甚至当事人自己，也未必知道青木公馆到底意味着什么。毕竟在情报战方面，金国只是个蹒跚走路的孩子，他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是，我们必须关注这件事，至少不能让它在恶化下去，如果有必要的话，应该给扶桑人一些教训，让他们知道，他们已经触犯了铁勒帝国的利益。”


时间，在两个情报机关的秘密对峙中，悄然流逝，在青木宣纯的斡旋下，铁勒也终于开始释放军纪。双方在青木公馆举行了一次会谈，简森夫人担任公证人，为两方就人质交换问题，签定了协议。


在萧瑟的寒风中，几百个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女人，被推出了军纪营。在身后，是洋兵的口哨以及不怀好意的怪笑，在她们眼前，则是空荡荡的街道。家人、亲属，都得到了通知，但是真正有勇气来接人的，十中无一。其中大部分人，在被抓到军纪营不久，就被家里宣布了死亡。


当她们彷徨着，迷茫着，不知道偌大天地，该往何处去时，一乘马车出现了。毓卿从车上跳下来，向她们做了个手势，又进行了短暂的交谈，不久之后，这些人随着她的车，前往了临时居住地。


军纪营的女人得到了解救，而这个国家距离被解救，显然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就和谈而言，铁勒依旧毫无退让之意，坚决咬定，条约不能更改。不独如此，奉天交地协议，催逼的反而更紧，即使章桐在病中，格尔思也一日三访，催促用印。这也导致章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持续的衰弱下去。


庆王圆滑，既要领功，又要推过，在交涉的事上尽量推委，不担责任。自然而然，谈判的主力，又成为了赵冠侯。随着铁勒的大量释放军纪，济南方向，铁勒战俘也被送上火车，运往京城，其他各国，也逐渐开始了军纪的释放工作。因为促成此事，以功臣自居的青木宣纯，此时也开始要求自己的回报：赵冠侯该为洋子举办一个像样的婚礼了。


以学生身份安排近来的惠子，虽然没有婚礼的待遇，但是她寻死觅活的哭闹以及洋子的再三劝解，也获得了一起嫁进门的资格。


婚礼举办的地点是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里，受邀请的宾客，都是扶桑方面的要人。福岛安正、小村寿太郎，都会应邀参加。


这个婚礼在租界内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动静，毕竟赵冠侯是谈判大员，迎娶的又是扶桑女子，这似乎是在外交上，与扶桑有进一步合作的表现。首先表现出强烈反对的，自然就是铁勒一方。


格尔斯甚至顾不上章桐身在病中，就和李尼维奇联袂前往贤良寺，逼迫章桐在奉天移交条约上签字。如果拒绝的话，则铁勒将不再出席接下来的和谈，与金国的谈判将全面终止。


章桐被逼迫的没办法，只好接见了两人，一边咳嗽，一边无奈的分辨“二公，不是我不答应你们的要求，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现在朝廷对于谈判的事……咳，都委派给了赵冠侯。我的身体……你们都看见了，就算是想做主，也做不到。”


“他完全倒向了扶桑一边，作为朋友，我有义务提醒阁下，你们的大臣，可能已经叛变了。他变成了扶桑人的间谍，青木宣纯本身，就可能是扶桑的高级谍报人员。我想，他已经被扶桑策反，成了扶桑人的代言人。与这样的人谈判，我们无法同意。”


“关于这一点，我会向朝廷发电报，如果朝廷免去他的谈判职务，那么我们再谈。至于盛京那边……朝廷会另外派员前往，该怎么谈判，就是你们双方交涉的事，老朽难以插手。”


他一手太极功夫老练纯熟，门户封的严密，与柏尔斯仿佛斗法宝一般，铁勒人每祭出一件法宝，他必有一件法宝应对。即使是衰弱之身，东方的俾斯麦依旧不可小觑。两下会商到下午四点，柏尔斯依旧徒劳无功，李尼维奇道：“章桐阁下，希望您提醒贵国朝廷，如果条约迟迟不能议定，我国将保留使用其他手段的权力。”


“将军的话，老朽一定带到……我国亦有态度，万事以和为贵，但若一方苦苦相逼，则自有各国公议在此。惟诉之以公理，请各国为之裁判。”


两名铁勒使者拂袖而去，章经远忙给老父端来汤药送服，章桐的老眼里，流露出一丝精光，喃喃道：


“铁勒人素无心肝，今天居然想以兵威想胁。你们在宣化城外被打的那么惨，还敢要动武？山东的武卫右军虽然不能退联军，但是对付铁勒在直隶之师，却是绰绰有余，他敢动武，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冠侯那一仗，第一是打出了我们中国的士气，第二也是戳破了铁勒的牛皮，他的朋友会越来越少，肯帮他的人也不多，所谓动兵，就只是句恐吓罢了。小瘪三的手段，吓我不住。”


章经远有些担心“若他真的和扶桑沆瀣一气，或是干脆被扶桑策反，这便是大祸了。听说他还要迎娶那洋女人，这不可不防。”


章桐摇摇头“这个小子，玩的是什么鬼主意，我是猜不透，但总归不是帮扶桑人。朝廷不要糊涂到易将，则国事还有可为，关外也有可救。我只盼着能看到大事议定，转危为安，就不负两宫皇恩浩荡。”


赵冠侯迎娶扶桑女为妾的消息，一早就有京官以电报方式上报山东行在，施以电参。由于电报费用太高，都老爷银钱有限，只能言简意赅，不好引经据典，出手未免有无力之感。但是事情总之是这个事情，想来朝廷看到之后，必有处断。


电报一到，先落到小德张手里，李连英年岁已高，身体不复昔日健康，像是这种跑腿传递的活，如今都由小德张来办。他一看内容，心内一惊，连忙抄个底档，抽个冷子，去拜访袁慰亭。


虽然内外不相往来，但是现在两宫就在山东，日常用度，少不了与地方官打交道，内外不结交的规矩，已经无法再讲。小德张与袁慰亭已经相处的很熟，不需通传，直入签押房，将电报底稿放到袁慰亭面前


“宫保，您可得想个办法，冠侯贤弟也是年轻，想玩洋女人什么时候不能玩，非挑这个时候？再说，非要结婚，这不是自己找死？这可怎么是好？”


袁慰亭看看电报底稿，哈哈一阵大笑，命人给小德张送了茶来。“张公公，没想到你与冠侯的交情这么好，他有你这么个朋友，是他的造化了。”


“宫保不必这般说，我们这些内宦想要熟人容易，想找到真正看的起我们的朋友不多。在怀来时，我就知道他是个够义气的好朋友，在宣化又有这么大的功劳，这么个人我不保，我就没了人心。可是这事，我想保，也很不容易。老佛爷那里看了这电报，怕是就要把他叫回来，这一回来，不知道是摘顶子，还是下大狱。前些天他上的那道电报，城里就有不少人骂他是汉奸，帮着洋人吓唬自己人，这回不是把罪过做实了么？”


“公公放心，我在这里可以跟你交个底，这事绝对不会。那份电报，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两宫心里也都有数。”


小德张一愣“不是本意？这话怎么说？”


袁慰亭笑道：“冠侯临进京时，就曾密奏老佛爷。京城里局势复杂，他身上的差事也重，难免就有人打他的主意。到时候不是截留电报，就是刺探内容，在马关，我们就吃过这样的亏。所以他与老佛爷定有一套套格，平常的电报，以套格观看，就知道里面的密写是什么。若是这种正式的电报，不用密写，一律都是假的，不会采信。所以他上的那份电报，老佛爷连信都不会信，只有不知真相的人，才会对着那份电报议论纷纷。”


小德张这才如释重负“那这东洋娘们的事？”


“这便是京里又出了变化，怕是与签定合议大有关系。他这是用的计策，只是要做什么，我还看不出来。看着吧，想来新年前后，京城里，就要有很大的变化，说不定和议就有希望。”


行宫之内，慈喜也面带笑容的，将那份言官上的电折随手一丢，扔到了面前的火盆里。“连英，这电报就别告诉皇帝了，他脑子转不过弯来，听了之后，怕是更要生芥蒂。这只猴子，到了京城也不老实，这是要闹天宫啊。”


李连英笑道：“好在他是为着佛爷着想，所作所为，都是为咱们大金出力。前几天，从京里送了一批珍宝进宫，都是咱们皇宫里，没来得及拿走的宝贝。说是赛金花从宫里偷出来，交到他手上的。若是别人得了这东西，怕是早就自己扣下，断不会想着归还朝廷，这份忠心，确实难得。”


“是啊，我也是这么琢磨着。章合肥是个能臣，可是这回的交涉办的不好，不但洋人没退，还把关外的事牵扯进来了。老庆啊，倒是有忠心，就是本事上就那样，再说他私心重，有事肯定会先想自己，后想朝廷。将来朝廷要想做大事，只能用这小猴子这样的忠臣良将。可是这回我可看不明白，他在京里要闹什么，希望别闹的太出格，否则我可不好保全他。”


“有老佛爷您关照，他什么事都能办的成。依奴才看，他要做的，应该是大事，说不定这成亲就是为了和扶桑人联成一线，以扶桑牵制其他几国。咱总得有个朋友，才好跟洋人谈。”


“这话倒对，铁勒人靠不住，就得找个新朋友。只是扶桑终究不是泰西列强，也不知道跟他们联手，靠不靠的住。不要借了头狼来驱虎，到时候虎没驱走，狼也要肉吃，那可就糟糕了。且看着他，接着怎么变戏法。”


京城里素有正不娶腊不聘的规矩，年关时没人成亲。可是赵冠侯连都老爷对他的弹劾都不理会，更不用说四九城的规矩了。不顾时令，每天带着洋子与惠子两人，在使馆区出入，到各个洋行里，不计代价的扫货，先后向青木公馆私人借款达三万元，全给两个女人买了首饰珠宝衣服面料，再不然就是到赌场之中浪掷千金。


两个女人则表现出扶桑妇女的优良品德，对于丈夫的败家行为不加阻止，一切逆来顺受。包括一开始被强迫的惠子，现在也变的乖巧温顺，任他施为，乃至于被赵冠侯拳脚相加时，她也会默默承受，然后继续服侍。


眼看婚期将近，三人在第一楼内滚做一团，赵冠侯拥着两人，在各自脸上亲了一口“我比较奇怪，为什么我们不定在六国饭店，而非要定在你们扶桑人开的那个樱花饭店，它比六国饭店小多了。我这几天去了几次，觉得不够气派啊。是为了给我省钱么？完全没必要，洋子，你的嫁妆可是有三十万呢，我们预支一部分嫁妆，就足以支付婚礼的开支了。”


“因为，樱花饭店是我们扶桑的产业，接待扶桑客人方面，比六国饭店更为擅长。毕竟，我们的婚礼，谁也不希望铁勒人打扰吧？”


“这倒是，这帮该死的铁勒人，听说他们有一些亡命徒秘密进了京，想要找我的麻烦。我是不怕他们，可你们两个要小心啊，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惠子道：“只要我们赶快结婚，成为你的夫人，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你会保护我们的。只要有你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洋子温柔地一笑“婚礼有福岛司令官和小村公使出席，会有很多卫兵在场，那些铁勒人，没有机会靠近我们。等到婚礼完成之后，我们就住在一起，扶桑帝国会保护我们。”


“那就好，反正你们每个人都要注意安全，尤其是你们两个活宝贝，我可不想你们被磕碰了。”他边说边在两女身上大施手脚，将两个女人逗弄的面红耳赤，不住的娇笑。


由于即将成婚，三人就不能在外头过夜，到了下午三点钟一过，两个女人就离开了第一楼。半个小时之后，赵冠侯也从第一楼离开。窗外彤云密布，狂风怒号，时令正是腊八，又一场风雪要落下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樱之殇（上）


赵冠侯因为要和洋子办喜事，不好住在庆王府，现在住的地方，乃是与瓦德西交易中，购买的一处房产。这里之前属于一位户部的堂官，后来被普鲁士人占了，现在则腾了出来。在仓库里，堆满了自瓦德西处购买来的古董字画，而在仆人房以及内宅的厢房里，住的是那些从军纪营被释放以后，反倒无处容身的军纪。


她们出身各不相同，有的出自寒门，有的出自名门世家，有的本身就是烟花中人，现在她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区别，与这些古董字画一样，都是交易品。赵冠侯刚一开始收购古董时，只有瓦德西脱手，后来，其他各国的军官士兵，也都参与进来。


京城里向来不缺聪明人，想拣这个漏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但是真正有门路和财力做这件事的并不算太多。赵冠侯有赛金花的门路，又和青木公馆打的火热，即使是承振，在这生意上都斗不过他。


洋人对于古董懂的不多，只有扶桑人对这些东西有兴趣，所以赵冠侯往往可以用很低的价格，拿到很不错的东西。至于这些军纪，她们的价值远不如古董字画，那些看管军纪营的士兵，都有可能弄出一两个卖掉，为自己换一份外快。


多日的折磨，不但严重损害了这些女人的身体健康，也严重影响了她们的精神。她们的目光变的呆滞，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情感。见到人会害怕，尤其见到男人，就会下意识的蜷缩成一团，或是机械的摊开四肢，等着男人扑上来。


在第一批人被安置在这里之后，陆续有二十几个人选择自杀。对于剩下的人，只能严防死守，外加心理治疗。赵冠侯几乎是每次回来，都要安抚一些人的情绪，尽量给她们希望，支撑她们活下去。


看到他从外面回来，翠玉将一碗熬好的腊八粥端过去“喝一碗吧，时间还早，都没吃饭呢，我去给你煮点饺子吧。”


“那就不必了，我喝粥就好。你饿不饿？”他摸着杨翠玉的脸，关切地问道。翠玉微笑着摇摇头“我不饿，你……真的要去？”


赵冠侯笑着在她鼻子上一刮“调皮。你知道，我没的选的，早就已经决定了要这么做，放心吧，我做这事是熟手，不会有问题。”


他又看看外头“那些女人都喝过粥了吧？过了今天晚上，她们的仇，就会报一部分。至于剩下的部分，将来慢慢讨还。这个天下，还是有公道两个字的，他们犯下了罪，早晚都会付出代价。”


说到此，赵冠侯忽然咳嗽一声，叫板唱起了徐策跑城“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取出了米尼步枪，镇定的装弹，举枪，瞄准。简森与毓卿在两旁看着，毓卿很有些不放心“这几个东洋人位高权重，稍有不慎，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有这么多雇佣兵，为什么非要你自己去。”


“因为雇佣兵不成啊，除了瑞恩斯坦，我无法信任其他雇佣兵，万一走漏风声，就作法自毙了。放心，我自有分寸，纵然不一定得手，至少可以自保。”


房间里除了赵冠侯自己的女人，还有一名身材瘦弱的女子，她如同雕塑似的一言不发，仿佛并不存在。直到此时，她忽然抬起头道：“赵大人，我可以去么？”


这个女人是一位工部小司官的夫人，刚做官不久，京债都没有还清，也没有盘费跑。洋兵进城时，两人紧锁着门，希望等风头过去再说，不想门还是被砸开了。洋兵刺死了丈夫，污辱了妻子，原本这个女人认为这就是噩梦的结束，却不知道，那只是刚刚的开始。


几个洋兵心满意足之后，并没有放过她，而是将她抓到了军纪营。从那天开始，她身上被烙上了烙印，每天要应付不知道多少身上散发着臭味的铁勒士兵。她姿色不算出众，没被军官看中，只能应付那些最为粗野的基层士兵，她甚至无法记清，到底有多少个男人占领过自己。被释放卖出的原因，是得了极严重的病，即使是那些灰色牲口，也不敢再接触她。


虽然毓卿为她买了药，控制住了病情，但是她依然知道，自己已经完了。即使身体可以康复，她的心也已经腐烂，没有了救治的价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哀伤，只有冷漠，对于生死或是其他一切都看淡的冷漠


“大人，我已经毁了，就算能治好病，也没有脸活。何况，我的病，想一想就让我觉得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与其苟活，不如让我像个人一样的去死。我不管您要干什么，只知道您是打算弄死一大群扶桑人外加一大群铁勒人，那就是给我报仇雪恨。只要报的了仇，我就不怕死。”


毓卿对她的印象不错，也很可怜她，劝阻着“夫人，您别冲动，这事得从长计议。”


“十格格，没什么可计议的，就让我这样走吧。能带走几个洋人，就算死，我也觉得值了。就算大人今天不带我去，我也不会活到明天出太阳的时候，人要是想死，总是有办法的，与其这样，为什么不让我做一点事？”


赵冠侯见她意志极为坚定，只好点头道：“如果你确信的话，那我可以带上你，但是我要说明，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那女子摇摇头“不，你不明白，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已经经历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算做痛苦了。把炸蛋给我，告诉我怎么用。”


她换上了男子的外衣，那是一件西式呢子大衣，又宽又大，正好将诈蛋藏在里面，任谁也看不出破绽。嘴上贴上了两撇假胡须，脸上被涂了一层颜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阿尔比昂殖民地来的商人。


毓卿道：“夫人，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女子摇摇头“十格格，我是不会后悔的。能够这样走，我很知足，你们看，外面下雪了。”


天空中鹅毛般的雪片已经开始落下，她走到门外，双手接住一片雪花放到眼前“这雪真干净，能让这雪盖在我的身上，我就也变的干净了。相公……我很快就会来找你，我的魂灵是干净的，你还会要我么？”


瑞恩斯坦从另一个房间内走出，他身上也穿了一身礼服，装扮的很体面，从衣兜里掏出左轮枪，最后检查了一遍弹药之后将枪放回。来到赵冠侯身边，口内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嘿，我不得不承认，这很刺激。如果不是你的提议，我得说，这个计划真的很疯狂。完全不符合雇佣兵的习惯。”


“是的，这种方式这个时代没多少人用，所以才有效。今天晚上很危险，注意别死了，我的军事顾问。”


“如您所愿阁下，伟大的瑞恩斯坦爵士，没那么容易被击中。”


在这种恶劣天气里，东交民巷的守卫依旧森严，盘查着来往行人，杜绝华人进入。对于那个奇怪的阿尔比昂殖民商人，守卫确实产生过一些疑问，但是他拿的是铁勒公使馆出据的通行证。这帮铁勒人最近处处吃瘪，堆了一肚子火，这时候找他们麻烦，说不定就要被报复，所以守卫并不想多事，将人放了进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华比银行的马车过来，这是熟面孔，只与车夫寒暄几句就放过去。没人注意，在马车下面，紧紧攀在车底板的赵冠侯。当马车行驶到一段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路段时，车子很自然的放慢速度，赵冠侯也就趁这个机会自车上跳下，打了打身上的雪，随后就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在铁勒租界的一处小酒馆里，十几名强壮的铁勒人，喝的满面通红，一个人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那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他向我透露这个绝密情况，扶桑人……青木公馆……”


青木公馆的二楼内，川岛浪速作为引见赵冠侯的大功臣，也被邀请来参加了青木宣纯的聚会。明天从青木公馆接新娘，今天晚上，几个主人在这里准备彻夜相谈，等候着明天的婚礼，乃至福岛安正都被从军营里请来，一起参加。


几个人的兴致很高，饮酒赏雪，别有一番情趣。川岛浪速的身份，还不能与三人相比，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聆听，不敢开口，小村寿太郎则得意道：“等到婚礼结束之后，我们第一阶段的布局就完成了。”


青木宣纯摇摇头“还差一些，对于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他们感觉到我们的诚意，才会接下来对我们毫无防范。我会免掉他欠的所有债务，让他对我感恩戴德。他出身中国的帮会，讲究有恩必报，我只要向他说一下我的苦恼，他就会主动来帮助我，帮我们促成和约，随后帮我们获取更多的利益。相信我，这个人，一直在我的掌握之中。”


福岛安正笑道：“这就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洋子小姐的美貌，让他为之倾倒，这非常正常。川岛君，你这次的功劳很大，我会向帝国为你请功。肃亲王那里，你依旧要保持关系，不要放弃这条线。”


“司令官阁下放心，我明白。”


小村道：“樱花酒店的安保工作，没有问题吧？听说有铁勒的小分队进入了京城，我可不想出现什么意外。”


青木一笑“放心吧，小村君，那些铁勒笨熊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事实上，铁勒的情治机构，也对我这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帝国的情报水平，领先他们五十年以上，这些铁勒人注定一事无成。”


几人一起放声大笑，对于青木高超的情报能力，没人表示怀疑，安保也不会有问题。福岛安正道：“下一步，就可以执行对关外的攻略计划，我们不能给铁勒人太多时间，一旦他们修成西伯利亚大铁路，我们将面临非常被动的局面，对于帝国来说，就意味着十倍甚至几十倍的复出。必须让赵冠侯发挥他的影响，让两宫早点下决断，协助我军，对铁勒展开作战。”


川岛浪速笑道：“中国人说枕头风最有效，以洋子小姐这么美丽的软枕，不管说什么，我想赵冠侯都会无条件听从。”


四人同时哈哈大笑，忽然房间里的灯闪烁了几下，接着陷入黑暗。几人一愣，青木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护卫出去，时间不长回报道：“好象是风毁坏了电路，影响了送电，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混蛋！这里的线路修的太差了，早知道应该也准备一台发电机。可惜，帝国的财政大臣，是不会批准的。拿灯来！”


几个人对于突然的停电，并没有什么过度反应，毕竟眼下的电力供应，就是这么脆弱。至于自备发电机，实在也是太麻烦，而且划不来。何况扶桑前些年，还要靠女性国民当南洋姐卖申赚外币，全国上下奉行节约，哪舍得在这些地方投资。如果不是有马关赔款，他们也没有今天这么多的资金发展。


福岛说道：“这次的辛丑赔款，我们正好可以用来当作对铁勒作战的先期军费，而赵冠侯手上的那些古董，可以让他拿出来，为帝国投资。当然，这需要洋子小姐发挥她的魅力。”


青木摇摇头“男人对女性的新鲜度是很短暂的，光靠洋子不行，我会安排新的女人到他身边，那些古董，我志在必得。”


几个人正说着，推拉门被推开，一个女子从外而入，手中的油灯灯火闪烁明暗不定，几个人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看向了进来的下女。这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和服明显有些宽大，并不合身。青木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确信，自己的家中，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下女。但是他脸上却毫无表情，语气平和道：“把油灯放下，你可以离开了。”


那名女子却并没有放下油灯，而是朝几人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那是被铁勒人殴打的结果，参差不齐的牙齿，在昏暗的油灯中泛着惨白的颜色，青木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的高喊道：“不好！”


下一刻，女子的手猛的按在了自己的腰间，紧接着，轰天的爆炸声响起，气浪、弹片与复仇的血肉席卷了整个房间。


走廊内，瑞恩斯坦手中的宝剑指地，剑尖上血珠缓缓落下。在他来的路上，馆内保镖的尸体横躺竖握，倒了一路，流出的血已经渐渐凝固，随即又被大雪覆盖。

第三百章 樱之殇（下）


坐落于东交民巷内的青木公馆，安全性比之紫禁城只强不弱，在外面有联军士兵负责盘查行人，华人没有办法进入使馆区。至于各国居民，也没有向扶桑发动攻击的需要。事实上，作为新崛起的强国，扶桑在世界上的地位还是属于小字辈，并不是太受人关注。真正提高扶桑地位的，还是高丽那一战，将大金北洋水师彻底葬送，一战成名于天下。


饶是如此，其自身也就是阿尔比昂身边高级长随的地位而已，并不会惹人嫉妒。青木公馆本身，也刻意保持低调，除了扶桑军方少数高级干部外，所有人都只知道这里是一处商业会馆，老板为人好客热情，很够朋友，如此而已。事实上，除了铁勒人以外，没有人有理由对他们进行滋扰。


而青木机关的高级情治人员，差不多都在执行对铁勒的跟踪调查监视任务，所有铁勒人的动向，全都掌握的一清二楚。但也正因为这一点，青木机关本身的防卫，却降低到了最低点。


福岛安正带来的护兵只有十几名，与小村寿太郎带的人一起，都在门房里喝着酒，在这里，他们可以得到绝对的放松，甚至于可以找来下女陪侍。这里绝对安全，也就没有人会想到，居然有人能对青木会馆的地形了如指掌，且制定了如此大胆的潜入杀人计划。


当爆炸声响起之后，这些护卫才知道大事不好，匆忙的推开身边的女人，胡乱穿起衣服，举着枪就冲出去。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后面的小楼冒着火光和烟，所有人举着枪，向那里冲去。


爆炸发生时，川岛浪速眼明手快向着墙角滚去，同时以圆桌遮挡身体，几枚弹片削过桌子，在他的身上制造了可怕的伤口，令他陷入痛苦之中。但是他起码还活着，比起青木宣纯，他幸运多了。


青木似乎是想冲过去，制服这个女人，他是柔道高手，控制她没有问题。但是没想到，这女人身上居然带有爆炸物，青木首当其冲，被炸的血肉模糊，跟这个女刺客几乎是同归于尽。


油灯落在地板上，火瞬间就烧了起来，川岛顾不上其他，猛的向门外冲去，推拉门被他撞开一个大洞，伤口的疼痛和火烧的疼痛，让他发出阵阵怪叫声。但是他总算是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他勉强站起身子，想要呼喊护卫，却只觉得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很软，手里黏黏的，凭手感就知道是血。就在他一愣之时，一个高大黑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他发出叫喊之前，一支手枪已经顶住他的小腹，枪声不大，似乎做过某种特殊处理，子弹无情的钻入他的身体，将他的五脏六腑绞碎。鲜血从口鼻内流出，川岛浪速的身体向后退了两步，用手向前探着，最终无力的倒了下去。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纽扣，这是他唯一留下的有价值的东西。


洋子和惠子已经睡下，作为明天的新娘，她们两个今天不想熬夜，当爆炸声响起时，两人几乎同时从床上跃起。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之后，两人并不慌乱，而是迅速的从枕头下摸出手枪，打开了扳机。


惠子紧张的看着外面“谁，是谁？”


“不管是谁，我们都需要离开这里，烟已经飘进来了。”比起惠子，洋子更为镇定，她轻轻推开房门，在前作为开路先锋。沉寂，死一般的沉寂。起火之后的青木公馆，听不到喊叫声和救援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了她们两人。


惠子大叫道：“叔叔！机关长阁下！你们……你们在哪？”


“别喊了，快走。”洋子催促着，烟味越来越大，呛的她有些难受，如果不快点离开这里，她们也要被困在火场内。


外面又有枪声响起来，另外又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两个女人的心紧紧的揪成了一团，青木机关被人袭击了，却连仇家是谁，都不清楚，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两人赤着脚飞速的跑下楼，中途几次被地上的尸体险些绊倒，她们顾不上检查尸体，就像顾不上穿鞋一样。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机会。一切如同世界末日降临，除了尸体，依旧是尸体，整个公馆内，竟然见不到一个活人。六七名侍从和下女倒在路上，遇不到救援者，也见不到青木等负责人。


一阵刺骨的冷风袭来，让两人打了个寒颤。好在北海道的训练，让她们有着非同寻常的耐受能力。一楼的大门已经破了个大洞，在门口倒着好几具死尸，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炸到。


惠子顾不上许多，向外面疾飞速奔跑着，却只觉得身体好象撞到的什么东西，一阵刺骨的疼痛感袭来，让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鲜血，已经顺着面颊流淌下来，原本堪称完美无瑕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


她顾不上心疼容貌，而是伸手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一根极坚韧的丝，丝本来就是透明的，何况现在没有灯，这根本没法看到。


钢琴线？


她马上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有人在门上绑了钢琴线，这是个陷阱，如果自己个子再高一些，速度再快一点，说不定就自己割了自己的喉咙。她感到一阵恐惧，凉意从心底升起，弥漫整个身躯。


这种陷阱，即使是青木机关都没有想到过。铁勒的情报部门，水平比之扶桑的高不到哪去，在东方阵线上，还略有逊色。而且那些人向来作风粗犷，不会想出用钢琴线这么细腻的手法。到底是谁，用了这套把戏害人，自己的敌人，究竟在哪？


满腹狐疑中，两个女人低下头，从那个破洞里钻出去，身后的扶桑式小楼，已经烧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两人现在有点不敢在院子里待，不知道袭击者是否还在院落里，留在这里依旧充满危险，现在自己应该前往扶桑兵营，或是公使馆。


纤足踩在雪地里，冻的生疼，很快就会失去感觉。如果不能及时救治的话，就要截肢。惠子飞快的从一具死尸身上剥下靴子，勉强套在脚上，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到有人叫道：“惠子小姐、洋子小姐……是你们么？”


两个女人下意识的回身举枪，却见到是福岛安正搀扶着小村寿太郎。两人身上都满身是血，情况不容乐观。惠子连忙跑过去，帮着福岛扶着人，问道：“司令官阁下，发生了什么？”


“袭击，我们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袭击，这是一群亡命之徒，甚至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在攻击我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到兵营去。或者与使馆的巡逻队汇合也好，总之，不能留在这里。我的马车，就停在外面，我们……到车上去。”


惠子扶着小村，在前开路，洋子保护福岛，警觉的观察着四周。有了刚才的教训，洋子不敢走的太快，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陷阱。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在身后响起，天知道对方这次用了多少炸蛋或是地雷，整个公馆陷入一片混乱与火光中。


“机关长阁下怎么样了？”洋子问道。


福岛愣了愣，还是回答道：“青木君在第一波攻击开始时，就已经化为护国忠魂，请两位节哀。帝国一定会查出凶手，让他们付出代价。”


“赵冠侯，肯定是他！”惠子忽然咬牙道：“公馆里养了十几条烈性犬，只有他，才会让这些狗放松警惕。除了他，没人做的出这种事。这笔债，不会就这么算了。”


福岛脑子也很好用，惠子一提，他也想明白。只有他，才有可能对公馆的布局了如指掌，也只有他，有这种动机。但如果是他的话……这就证明，青木机关在金国最成功的情报活动，实际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是他的话，我们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他将领教，青木机关情报人员复仇手段的可怕。自己要杀掉他所有关心的人，让他饱偿失去亲人的痛苦，最后，再解决掉他本人”


福岛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门口，马车，就在外面了。


可是就在此时，枪声响了。惠子美丽的额头上，忽然炸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和脑浆，溅在一旁小村寿太郎身上。后者惊叫一声，却不顾一切的向前跑去，朝着马车狂奔。但是没走出几步，第二声枪声又响起来，小村的身体扑倒在马车边缘，双手无力的抓着车辕，身体滑落在雪地上。


“狙击手！有狙击手！”福岛惊叫道，向院子里退去。远方已经响起警哨声，和军靴声，部队应该赶来了，只要坚持到部队到来，他就是安全的。


可是他身形刚退，一声枪响猛然响起，福岛的腹部一阵剧痛，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声、第三声枪声接连响起，左轮枪抵进射击，将一发发子弹射入他的身体。


福岛瞪大了眼睛，充满疑惑的目光，紧盯着开枪的人：青木洋子。


洋子一连射出了几发子弹，确定福岛已经没救之后，冷笑着说道：“福岛司令官，你们都只想要我做傀儡，替帝国完成任务，为什么没人问一句，我是否真的爱他呢？很抱歉，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所以，请你们去死吧。”


她将死尸向后一推，几道灯光，已经照到她身上，巡逻队已经赶来了。她手上的枪，身上的血，无疑成了最好的证据。巡逻队士兵举起步枪，大叫道：“放下武器，举起你的手。”


洋子抬起头，看看远处，在某个不知名的位置，他应该正在举枪瞄准。如果不是自己解决福岛，他一定会出手，解决福岛……然后是自己。这才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干净利落，绝不手软。可是你可曾知道，我可能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交往的过程里，她一方面忠于自己的祖国，另一方面，也享受着和他交往乃至做那种事的过程。因为他们两人，本就是一样的人，同样可以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不在意手段，同样可以装出很喜欢对方的样子，实际想着如何杀死他。


“我真的喜欢你……”她忽然想对他说一句这个，然后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表情？多半是毫无动摇，然后射击吧。对，只有这样，才配当自己的男人。来吧，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证明我真的喜欢过你吧。


洋子微笑着，朝着面前的巡逻队，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樱花凋零。


洋子的身体向后倒去，脑海里出现了在公馆二楼内，赵冠侯如同恶虎一样，将自己的双手捆在床头，然后扑向自己，将自己吞噬下去的情景。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究竟是欣慰还是自嘲，却没人说的清楚。


袭击者在青木公馆内，设置了十几种简易但却有威力的陷阱，令这些士兵也不敢开展过多的搜索，生怕一不留神，就害自己遭殃。既然是扶桑人的事，就该让扶桑人自己解决。


远方，一个下水道的井盖被掀起，赵冠侯、瑞恩斯坦先后钻出，飞快的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丢向了一边。感谢先进的下水道，否则他们的逃脱还真要废点气力。两人看着远方的大火，同时露出一丝微笑。


东方破晓，红日高悬，雪依旧未停，身穿大衣的板西八郎，带着二十几名表情阴沉，行动利落的年轻人，出现在青木公馆的废墟上。扶桑情报机关系统内，大名鼎鼎的青木机关，此时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无数宝贵的资料，与青木宣纯、福岛安正这两位杰出的情报天才一起，被这个罪恶的夜晚掩埋了。


板西看着地上，有青木之花之称的洋子的尸体，用手轻轻的将她的眼皮合了下去。他的表情很痛苦，与所有的探员一样。


这些情报人缘，差不多都是福岛的学生，恩师遇害，敌忾同仇，所有的人心里，都窝了一团火。报仇！一定要报仇！这几乎是所有案件侦察者共同的心声，只有板西的心里，另有一个想法：两位前辈离去了，现在的金国，应该是自己的舞台，属于板西的时代，该到来了。

第三百零一章 寻踪


“板西君，有发现。”一名年轻的情报官高喊起来，大火和大雪，掩盖了几乎所有的痕迹，让这些人的调查变的无比艰难。袭击者显然对目标了如指掌，连保镖的巡逻路线都很清楚。


先是切断了电力供应，随后实现了完美的侵入，解决了几条狗，接着解决了警卫。在休息室的外面，他们安放了地雷，或是用钢琴线加手留弹，布置了一个又一个致命陷阱。


这些陷阱的构思很精巧，乃至青木机关的人，也是在看到这些陷阱之后，才想到，原来可以这样设计陷阱，杀伤目标。能布置这一切的人，显然是个精通暗杀技巧的天才，也是个可怕的疯子。


所有留守者都已被杀，即使不是对方主动出手，也间接因此丧命。包括那些下女仆人在内，这次青木机关可算是被连根拔起。在废墟里，他们找到了青木的遗骸，已经没有办法辨认，只是从佩带的徽章上，才能判断其身份。


对于这位既是恩师又如严父般的长官，不少情报人员都像崇拜神明一样崇拜着他，看到他的尸体，不少人已经一边痛骂着，一边哭倒于地。如果这个时候他们知道凶手是谁，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将之撕成碎块。


所以线索的发现，对所有人都很重要，十几个人跑过去，那名发现线索的人，指着眼前烧焦的尸体“你们看，在他的手里，紧握着一枚铜纽扣。这很可能是在和凶手搏斗中，从对方身上抓下来的。你们看看，这纽扣上面的图案。”


虽然被火烧过，但是用布擦去污痕，还能勉强辨认出，其上面有双头鹰的痕迹。这是铁勒人的纽扣，这是昨天晚上袭击事件中，唯一找到的一点证据。


板西比较冷静，他可不认为靠这一枚纽扣，就能说明什么。“炸蛋呢？从那些炸蛋里，能否发现一些什么。”


“行凶者应该是穿着大衣进来的，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件呢子大衣，但是这大衣太普通，普通到根本没法找到人。口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找不到。那些炸蛋，是自制的，应该是用手留弹改制的，可是现在联军驻地，手留弹太多了。”


铁勒军没有手留弹。板西想到了这个，但是他身旁有同僚也想到了“铁勒人并没有装备手留弹。”


“大村君，你忽略了一点，他们可以购买手留弹，现在非常容易买到。而且你告诉我，除了铁勒人以外，有谁会向我们动手！”另一名看到纽扣的同僚，眼睛已经红了。他是个孤儿，从小在青木身边受训，青木对他而言，如同父亲。现在任何人试图为凶手辩护，都让他感到无法忍受。


与证据同样重要的，就是动机。目前，与扶桑人确定有矛盾的，就是铁勒人。包括李尼维奇在扶桑人面前丢了面子，一些铁勒人被抓到扶桑宪兵队，关足了七十二小时才办理了释放手续，都令铁勒人感觉颜面尽失。


在之前，维护京城秩序的过程中，两边的摩擦更多。铁勒的情治机关也对青木机关有所怀疑，两方的情报员，秘密的交过几次手。从这个角度看，铁勒人确实有充足的理由，对扶桑人进攻。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盯死了那些铁勒来的特遣队，他们没有时间做这些。”那名为大村正信的同僚，继续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不能先认定罪犯，再去寻找理由，那样是本末倒置。要想报仇，首先要找到真正的凶手，这才能告慰老师在天之灵。铁勒人行凶的概率太低了，他们没有犯罪时间。”


“不，大村君，我觉得你有一个问题。我们虽然盯住了那些特遣队，但也只是盯住了已知的特遣队。事实上，铁勒到底有几支特遣队进入京城，我们谁也不能确定，你觉得呢？”


板西此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发现，这位大村先生有点太优秀了。他的思路跟自己差不多清晰，如果让他继续表现的话，说不定军方会考虑，让他担任自己的上司，由其负责对华情报工作。对不起，真正的人才，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何况，他现在也能揣摩军方的意思，罪犯是铁勒人，最符合扶桑的战略要求。只有其是铁勒人，扶桑才能在国内推动民意，促使大家同意对铁勒作战。血债血偿，这是真理。自己只要钉死铁勒人，把案子办成铁案，军部一定会给自己记上一个大功。


而就同僚而言，大村说完自己的分析后，大家看向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充满鄙夷的味道。现在不是讲理性的时候，而是要讲感性，讲报仇的时候。这个时候理智，不是等着被大家看做胆小鬼么？


果然，他说完这话以后，立刻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板西君说的很对，我们谁能保证，已经盯死了所有的特遣队？大村，你敢发誓，没有一条漏网之鱼？而你再所说看，除了铁勒人，谁会袭击我们的机关。知道这里是情报机关的，到底有几个人？”


大村并没有介意同僚的眼神，他现在正沉浸于对案件的探索中，顾不上其他。“大家听我说，铁勒人不可能对机关的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咱们养的那几条狗，我不认为铁勒人可以不出声响的对付它们，除非是它们极熟悉的人。这些钢琴线，还有这些手留弹，这不是铁勒人的。还有，我们找到了案发现场遗留的米尼步枪，一共四支。你们也知道，铁勒那些穷鬼，什么时候一支小分队会配备四支米尼枪，而且他们更不会遗弃这些宝贵的武器。”


“我看你是胆小了吧？懦夫！你不敢向铁勒人复仇！你这个胆小鬼。听到铁勒的名字，你的胆已经被吓破了，所以千方百计为我们的敌人开脱。”


“够了，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板西制止了双方的叫嚷“大村君分析的也有道理，但是一切都存在例外。我想，我们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另外，大村君，你有怀疑目标么？”


大村点点头“我怀疑洋子小姐的未婚夫，赵冠侯。在我们的资料中显示，他是一个优秀的射手，同时他手上还有一个米尼步枪哨，手留弹和地雷，本来就是他和简森洋行共同开发的。何况，昨晚的行刺，洋子也有份。”


对于洋子击毙福岛司令这事，众人也是难以想明白的，从任何情况分析，她都犯不上这样做。但是，立刻就有人开口反驳


“蠢货！你就因为这个就要怀疑他？我们国家有不止一个米尼步枪哨，有几万名优秀的射手，于是你该怀疑是我们的人杀害了青木老师？能娶到洋子做侧室的男人，会对我们动手么？洋子为什么朝福岛司令开枪，这是另一个问题，但如果说他们夫妻两人对机关下手，这简直太可笑了。我看真该切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流的，是不是铁勒脑浆。”


板西道：“大村君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要先搞清楚，赵冠侯现在在哪，昨天晚上，又在哪。对于这个线索，我们不能放弃。”


扶桑的情报人员工作能力很强，就将消息反馈回来，赵冠侯此时正在佛郎机公使馆，向佛郎机公使葛络干要说法。


他的眼睛哭的红肿，神情既悲痛又愤怒，如同一头狮子一样，在公使馆内咆哮着。


“我今天不是以大金谈判代表的身份和阁下谈，而是以一个未婚夫的身份和您谈。我的未婚妻，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朝福岛司令开枪。又是谁，下令杀害了她。既然阁下是现在公使团的轮值主席，那自然就有义务，给我一个交代。我要知道一切内情，我要参与调查，如果找出罪犯是谁，我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他，把他错骨扬灰。我还要我妻子的遗体，要将她按照我们中国的风俗，入土为安，埋到赵家的祖坟里。”


葛络干年纪甚大，身体并不算好，对于这种意外的发生，也让他感到头大如斗。即使洋子枪杀了福岛，最后这件事，也是要交给扶桑方面处理比较好，巡逻队击毙了洋子，导致连他都很被动。见赵冠侯发火，他也只好好言敷衍，至于交代，以及处理善后的事，就只能等扶桑方面来人。


问题是昨天晚上的袭击，扶桑现在能出来主持事务的人几乎没有，直到板西到来，才算把葛络干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板西对于赵冠侯倒很客气，毕竟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谁也不能对他无理。只是旁敲侧击“昨天晚上发生袭击时，如果冠侯也在现场就好了，凭你与盗贼格斗时的身手，至少可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板西兄说的正是我想的，都怪我不好！昨天晚上，我如果不是和十格格在一起，我一定会来这里的。可是洋子说，夫妻在结婚前，最好不要在一起，这是风俗，我该死，真的该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也要节哀顺便。夫妻结婚前夜，丈夫住在未婚妻家，确实太奇怪了一些。我想，你也不要太难过。相信扶桑帝国，一定有能力找到凶手，为青木老师讨回公道。”


赵冠侯的表情格外悲痛，拉着板西的手道：“板西兄，咱们也算是相交一场，可以不可以帮我一个忙，让我把洋子的遗体带走，我要把她风光大葬，按着夫人的规格，葬入赵家祖坟。毕竟我们两个之间……我亏欠她太多了，至少走了之后，不想让她留遗憾。”


板西尴尬的笑了笑“这样啊……我会努力的试一下，但是否可行，要等上级的命令。毕竟牵扯到尸体检验，还有后续的调查，这些都可能牵扯到尸体。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联络你。”


送走了赵冠侯，板西的心里，对他的怀疑减轻了不少，从他的表现看，不像是装出来的。再者他并没有杀害青木的动机，从自己所了解的情况，青木和军方，是想以联姻的方式，实现双方战略联盟。扶桑以后以赵冠侯为盟友，扶植他成为金国最有权力的那一部分人。


从这个角度看，他才该是青木真正的忠实手下，不可能干出杀人的勾当。大村的分析，在这里是一个死胡同，根本绕不过去。


等到下午时分，又一组探员调查到了新的情况，一名负责检查通行证的人，记起了一个看上去很怪的南洋商人。他手持的是铁勒通行证，但是样子跟铁勒人没有一点关系，怎么看，也感觉像是个冒充的。由于他不想惹麻烦，当时没有穷追，而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用炸蛋袭击了青木的人。


铁勒通行证，这又是一条新的线索。只是这些线索，都不够硬，根本定不了罪。而从赵冠侯身上，也查不到什么。次日，大村在赵府的调查也陷入了死角，赵家的几名下人被他买通之后，都可以做证，赵冠侯从第一楼回家后，一直和自己的女人待在一起，从来没有出去过。


这一来他没有做案的时间，更缺乏动机，这就让人没法再怀疑他。而且基于拿证据找人，不能拿罪犯反推证据原则，也根本没有什么证据，能说明他与案件有关。


现场遗留的四支米尼枪没有办法找到主人，其前身大概可以追查到扬基，但是扬基将它卖给了金国，但是线索仅此而已。金国对这些武器的管理混乱，没有档案可查，没人知道它们是继续在金兵手里，还是中途易主。


线索至此，再次中断，租界内各国对此案件议论纷纷，而扶桑国内，已经一片哗然。情报部门、军方乃至内阁，都对这起案件给予充足关注。也就在这段时间内，另一条有利于赵冠侯的证据出现。


扶桑在铁勒方面的情报人员，有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传回，铁勒的情报机关，用空前的大胜利，来称赞这次袭击。显然，铁勒已经承认了对这次袭击负责，连洋子对福岛的袭击，也可以解释清楚，她被铁勒方面收买策反，已经叛变。


以板西的工作经验判断，他不认为铁勒有这种能力策划这么一起袭击，更不可能是在自己一无所觉的前提下，完成这一切。但是铁勒既然已经站出来认领，他的调查就可以有个结果。


就在他考虑到底该怎么定性时，来自扶桑国内的压力，也让板西觉得，这个案子必须快速了结。扶桑派出了新任的司令官，山口素臣中将接替福岛安正在华的工作，老中将上任伊始，就秘密召见了板西。


两人见面之后，这位出身萨摩武士家族的老将开门见山“板西君，大村君将被调离中国，回到国内，进入预备役，为天皇陛下继续效劳。至于你，有一周时间找到凶手，如果成功的话，我会为你请功，如果失败的话，大村君回国的路上，将不会寂寞。”


有了这个态度，板西八郎知道，现在必须结案，即使没有证据，也要找出一些证据来，这口锅铁勒人或是金国人，必须有人出来背。

第三百零二章 拦腰一刀


由于小村寿太郎被杀，扶桑新任公使未曾选出，各国和谈的事，陷入了短暂的停滞阶段。金国男尊女卑，尤其洋子只是侧室，不是正妻，赵冠侯买了一口棺材，里面放了几件洋子生前的衣服，算是立个衣冠冢。


本来想找人念经，但是洋兵进城，天主、基督两教威能大胜，佛道两宗的法术总不敌泰西神枪。是以京师乃至周边城镇，教徒遍地僧道无踪，想要做个法事道场都不能够。最后只能找了些人剃头，胡乱念些咒语交代。


这种规模对一个小妾来说就得算是空前隆重，扶桑方面也不能因此指责什么。而赵冠侯随便应付了两天丧事之后，就又前往各公使馆开始拜访，利用这段缓冲期，开始外事沟通，悲痛的情绪再也看不到。


这并不能说明其薄幸，而是他在这两天时间里，已经得知，洋子射杀了福岛之事。未婚妻衣衫不整，持枪杀死一个男人，这很容易被人渲染成一起桃色事件。作为丈夫，赵冠侯感觉自己受到了污辱，是以连对扶桑的态度都变的十分冰冷，这也在情理之中。


铁勒公使馆内，奥列格摇着头，自嘲的一笑“圣彼得堡的大人物们，这下又该欢呼了。伟大的铁勒帝国，只要轻轻一挥手，就毁灭了扶桑人在中国的情报机关总部。这场辉煌的胜利，足以让我们的一些大人物面上有光，整个经历足够完成一部优秀的冒险小说。”


格尔思一摊手“得了黑狐，现在不是抱怨和发牢骚的时候。那些人在乎的是成绩和经费，可不会在乎你的看法。现在你该想想，怎么应付那些扶桑疯子。他们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样呢？待在公使馆，减少外出，暂停在京城的一切工作。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买一张火车票，离开这里。我是个情报员，不是士兵，拼命不是我的工作。格尔思，接受我一个建议，与金国进行接触，搞好关系，未来，我们和扶桑必要在关外开战。谁能争取到金国的支持，谁就会赢得战争。”


“金国的支持？我觉得，你把他们看的未免太重要了，扶桑还没资格成为帝国的对手，如果这些疯子真的蠢到要向我们发动战争。那我们就把他们彻底摧毁，让他们知道，他们战胜了金国，不代表有资格挑战其他国家。”


奥列格一耸肩膀“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只能说，祝您好运。”


“现在需要好运的是金国人，现在没有了扶桑的支持，金国还有什么花样可以变呢？他们已经没有了腾挪的余地，接下来，是该我们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在他看来，失去了青木宣纯的支持，赵冠侯孤掌难鸣，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大金手里没有牌可打，除了接受奉天交地章程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就在奥列格收拾好行李，刚刚离开使馆不久，格尔思就收到了金国方面的一封照会：大金方面决定，与各国分别交涉。


原本退兵谈判的事，各国约定共进同退，铁勒别调独弹，但是也不会脱离大框架。是以，大金以往采用的以夷制夷方针，无法成功。金国这次重提分别谈判，在格尔思看来，不过是故伎重施，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是接下来，他接到的消息，却是赵冠侯已经和几国公使，开始了接触。


由于和约谈不下来，赔偿就谈不到，简森夫人在商界游说的成果，伴随着时间，效力已经逐渐彰显出来。再者，赵冠侯在罗德礼的包装下，已经成为一名富有传奇色彩的东方将军。


“从街头走出的东方名将”这篇报道连续刊登了四期，在罗德礼的笔下，赵冠侯俨然成为一代传奇战神加道德楷模。


这样的人，总是能够收获不少好感，商人们为了利益，也希望早日恢复秩序。是以，越来越多的小国，开始要求早日结束战争，恢复正常的商业贸易。


各国之中，比利时的工作最为好做，其所获赔款总数不过八十四万八千余两。按赵冠侯给的条件，不管是修铁路路权由比利时代管三年，还是建立电车电力公司，所得的收益，比之八十四万正款都要多出数倍，比利时公使自无拒绝之理。比利时虽然是小国，在华影响也小，但其别调独弹，却已经在各国联盟中，掀起一些小小的波澜。


和谈所约定的四百五十兆赔款虽然数字巨大，但是分到各国头上，所占比例不均。其中普鲁士作为苦主，所占比例为两成，铁勒出兵最多，占的比例将近三成，两国就分走了一半的赔款。余下诸国中，小国出兵既少，影响力也差，所得不过是些残渣，也只能算是弥补损失而已。


赵冠侯提出的理论依据，是四百五十兆既然是以全体国人每人一两分摊的，则大可商榷。东南互保，数省未曾参战，这几省的丁口，自不该计算在赔偿范围之内。是以拦腰一刀，只肯认两百兆的赔偿。


当然，除去这种杀价方法外，水磨软功也一样要做。那就是放弃这部分赔偿后，金国朝廷会给出一部分更富有弹性的补偿方案，包括扩大租界面积，优先借贷洋债，增加铁路修建等方式，给予隐性补偿。


这个灵活补偿方案，对这几个小国而言，能得到的利益更多。比利时正在观望之时，佛郎机公使葛络干已经有意点头。佛郎机昔日为海上霸主，几欲称霸寰宇，如今国势衰微，威风不在。


但是其身为公使团代表，率先表示可以接受赵冠侯的意见，将付给佛郎机的赔款，折合成路权，关税减免、增加租界权力，扩充租界范围，以及在租界范围内修缮电力设施等费用。


两个小国先后生变，谈判上变数就已多了一层，随后赵冠侯拜见的，便是联军中目前的最高长官，总帅瓦德西。


两人之间的生意做的很大，瓦德西不但把自己劫掠来的古董进行贩卖，还充当着搛客，把其他同僚的所得，经手变现，换成真金白银。赵冠侯付款很痛快，支付方式也多，从现金到银行存单，应有尽有，瓦德西对他的看法也非常不错。即使有人说自己的状元夫人似乎与这位小弟过从甚密，他亦不已为意。


两人见面的地方，依旧是鸾仪殿，赛金花取来三个高脚玻璃杯，里面各倒了一些葡萄酒，又准备了几样小点心。瓦德西道：“对于青木公馆发生的事，我感到非常遗憾。联军司令部会尽力捉到凶手，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也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以你的才干，想找女人，不会困难的。”


“多谢元帅阁下宽慰，这个道理，在下也明白，只使心情一时不会太好过而已。”


赛金花忙道：“小弟也不用太伤心，等哪天有时间，我带你去找乐子，保证你很快就会忘了那个洋子。”


“多谢二姐了，暂时没那个心情，也不是那个时候。我身上还担着皇差，若是事情办不停当，就辜负了两宫的厚恩。元帅阁下一定能理解在下的这点心思。”


瓦德西点点头“没错，我们确实应该先考虑自己的公务，再考虑私人的感情。听说你最近在使馆区很活跃，试图游说公使，接受你的条件，在条约上有所让步。而且还有一些商人，也在向各自的国家施加压力，建议正府要从长远角度出发，不要着眼于一时的利益。对于这一点，我想说，你做的很不错。可是，对我没有意义。于普鲁士帝国而言，我们需要的是贵国受到惩罚，我国得到补偿。这不但是个经济问题，也是个很严重的正直问题，在和约上，我想你很难让我方让步。”


“元帅阁下，您说的都很对，我也明白，贵国让步的空间不大。可是，我国的诚意，贵国应该也看到了。除了几名亲贵被赐死以外，昨天，我们在京城里，抓住了杀害克林德阁下的凶手，前神机营领催恩海，并将其交到了普鲁士兵营。”


瓦德西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对于你们这个表现，我感到十分欣慰，至少这说明，你们是在努力的改正错误。处决恩海，对于告慰克林德阁下的英魂，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个诚意，我接受，但是这不能说服我，也不能说服我国皇帝退让。”


赵冠侯举起杯，喝了一口葡萄酒，面上并无急躁神色“元帅阁下，我只是想希望您明白，我国对于和各国修好，都非常有诚意，而且极为迫切。如果因为财力上的原因，阻碍了两国邦交，对咱们任何一方，都是一件令人遗憾之事。以条约为例，如果金国白银大量流出，导致财力枯竭，普鲁士在华的利益，也会受到严重影响。我从山东来，那里有大批的普鲁士商人，他们的利润，都和金国经济休憩相关。征收高额的罚款，实际就是在变向让他们的经济蒙受损失。”


瓦德西摇摇头“你应该知道，我国在华，经济影响并不大。如果说让商人蒙受损失，那该是伦敦和巴黎头疼的问题，而不是我们。”


“您说的很对，阿尔比昂、卡佩在中国经济势力庞大，索要高额赔款，对这两国商人的影响，远大于对普鲁士商人的影响。但是，在军队方面，两国的影响力远不如贵国，这次我武卫右军宣化大破铁勒兵，一战而名动天下。其原因，便是武卫右军用普械，使用普鲁士陆军操典，聘用普鲁士教官。将兵心中，亲普鲁士而远他国。如果在宣化追击而来的是贵国骑兵，大多数士兵都会拒绝向自己的教官之国举枪射击。两宫见到那一战之后，也曾表示过，要扩充军队，大量购买普械，聘用普国教习。可是如今，既索取赔款于先，禁运军械于后，右军扩充必不可行，贵国在中国的影响力，也就会大受影响。”


“那又怎么样呢？贵国的军队对于普鲁士如何友好，又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一支倾向于普鲁士的金国部队，能够大量的牵制铁勒的力量。关外之事，元帅想必已经知道。我国与铁勒之间，恐怕不会是个善局。武卫右军越强，铁勒就越得分派重兵，对我们进行防范。而东线上，铁勒的部队每多一分，则西线上，铁勒的力量就弱一分，此中道理，不言自明，请老元帅三思。”


赵冠侯又道：“况且，福岛司令官过世以前，曾经跟我谈过这个问题。扶桑本来是想派出军事教官，并且向我国提供军火援助的。中扶两国，一衣带水，即使武器禁运条例生效，扶桑方面以小船偷运，各国也难以阻止。到时利益尽为扶桑所德，普鲁士又有什么好处？在下也是普鲁士教官一手教出来的，我国最重师生情义，我不能不为教官的母国考虑，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金国与普鲁士继续为盟。但是前提是，要给我们说话的余地，若是一味相逼，则金国倒向扶桑一边，也是早晚的问题。”


瓦德西一愣，他下意识的看看赛金花，但随即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即使是这个女人，也不会知道这些，自己从来没把这种军事方略跟她讲过，她就算想泄密，也无从泄起。这就是眼前这个金国年轻人，自己分析出了普鲁士的策略？


参谋部制定的那个大胆的战略，素来是普鲁士高级机密，瓦德西不认为金国会有人能够掌握它，如果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那这个年轻人就有点让人生畏了。对他的提案，自己也要认真考虑。


倒不是说，金国把方案泄露出去，会对普鲁士有多大影响，毕竟你说出去和别人信之间，还有很呀的距离。但不管怎么样，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能为己所用，总好过倒向敌人的一边。


再者，他说到的扶桑，也是一个很客观的问题。如果军事禁运，战争罚款，最后便宜了扶桑人，对于普鲁士帝国来讲，也无半点好处。这个东方国家并不大，也不在普鲁士眼里，但如果其取普鲁士而代之，控制金国军队，这却是普国政府万不能容。


扶桑背后为阿尔比昂支持，与铁勒交恶，而普鲁士与铁勒亦友亦敌，两国皇帝共同订立和约，但其用意，是希望将铁勒的力量转移到东线，使西线空虚。如果金国真的可以牵制铁勒，使其在东线投入兵力，对普鲁士而言，比单纯的白银更为有利。


以昔日金兵的实力，本不入普鲁士法眼之内。可是宣化一战，能够歼灭哥萨克骑兵团，使铁勒死伤两千余人，这种优秀战绩，却让瓦德西心里对金国的战力，有了重新的评价。


归根到底，谈判要看筹码，能打方能和。手里无牌可打，任是多高的本领，也无可能谈成。现在金国表现出了一些利用价值，一如清楼女子有了些名气，就有资格考虑做清馆人，混一个掌班大姑娘的身份，而不是任谁来，都要脱衣服不可。

第三百零三章 天诛（上）


普鲁士票客有了一丝动摇，瓦德西沉默一阵“这件事我无法做主，我是一个军人，并非是公使。我只能向穆默爵士提出建议，至于是否可以成功，无从保证。但是要想答应你的条件，我国也要提出附加条件。即贵国的陆军扩充时，所购买的器械，只能购买普鲁士产品。地雷、手留弹等非普鲁士器械，也只能委托礼和、怡和等普鲁士洋行代购，不能自行购买。所聘用的教官，只能是普鲁士人，不能有其他国家教官进入顾问或教习队伍。”


“这个条件，我个人原则上没有意见，但是这等事，须由两宫下旨，才可为定案。我只能将此条款电奏行在，由两宫裁度。”


瓦德西也知，这话说的是事实，赵冠侯要是大包大揽，反倒是骗局了。有这个态度，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金国不管如何无用，但如此庞大的体量在这里。只要能让普鲁士遥控这个大国的军队，于普鲁士未来的布局，就大有好处。


因此，他对于这个提案的兴趣很大“如果可以谈成这个条件，那么条约上的其他条款，或可讨论一二，也未可知。但是我要提醒你，现在条约中，最大的利益方是铁勒，这次出兵，铁勒出动大军近二十万，只兵费一项，就是一笔巨大开支。你如果不能说服铁勒人减少赔偿，则其他各国，所能作出的让步，也不会太多。”


“多谢元帅指点，我自会与格尔斯与李尼维奇阁下据理力争，想来二公也是明理之人，不至于强人所难。”


赛金花笑道：“元帅，扶桑公使小村先生不幸遇害，不能视事，扶桑必派新公使前来，继续和谈。等到新公使来时，我想在鸾仪殿组织一场欢迎酒会，到时候，我们的问题，都可以在酒会上进行交涉。”


瓦德西点点头“亲爱的，在这方面，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你与施瓦茨去安排，我没有意见。”


等到出宫之时，赛金花在马车上，对赵冠侯道：“瓦德西的心，其实已经被说活动了，他为人狡诈，最注意的是自己的利益。你这么一说，他已经动了心，可是如果不能说服铁勒人，穆默那一关也不好过。几国公使之间，已有成议，不让大金分而制之的计谋成功，进退必须一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打探出来的。”


“多谢二姐，有劳你费心。这几个国家联成一线，确实就不易动摇，不过大家各自求利，总有做手脚处。总之，这么大一笔上注的财，不能让洋人凭空得去。我既然奉旨为大臣，总要落地还钱，才对得起自己的本分。现在他们内部已经有了异志，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做了。”


赛金花嫣然一笑“我晓得你神通广大，但是也要多加小心，现在京师里不大太平，铁勒人扶桑人剑拔弩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闹出大乱。没事少出门，出门也要多带人。那些铁勒人连公使都敢杀，仔细他们放不过你。”


赵冠侯故做个不信的神态“这事已经有消息了？铁勒人干的？不可能吧。扶桑人这边什么消息都没透过来，应该是还没查到凶手，二姐这消息可靠？”


赛金花的指头在他额头一戳“蠢。你当别人都像你一样实在，有什么就说什么。扶桑人良心顶坏，表面上拿你当自己人，实际跟你隔着一层，只有二姐才肯帮你。我在瓦德西身边已经打探到了，扶桑人在现场，发现了一些洋人毛发，铁勒人的国家内部，也承认这是自己做的事。扶桑人在铁勒国内有耳目，把消息打探的很清楚，确定是铁勒人下的黑手。只是这事干系重大，不好外传，严格保密。要没有我，你哪里知道。不过我警告你啊，知道归知道，不许去报仇。一个扶桑表子，死了就死了，将来二姐出头，给你娶个好的回去，铁勒人不好惹，为个洋女人玩命，就是蠢了。”


车渐行渐远，赛金花将头靠在赵冠侯耳边，不停的叮嘱警告。在扶桑控制区内，一股狂热的情绪，在疯狂的酝酿，一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刺破指头，饮下血酒，向鬼神发出誓言。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扶桑新任公使内田康哉，于大年二十八抵达津门，随后乘火车进京。赵冠侯此时正在别院里，与毓卿、翠玉一起准备着新年的事。


庆王府还回不去，虽然婚事终归没成，承振那里还是过不去。他一直认为是赵冠侯割他靴子，他不仗义，见面怕是就要吵架，还是避而不见的好。


肃王善耆因为川岛浪速的死，也颇受打击，他对于这个结拜手足情义很重，为着这事居然两天不食。并且亲自到各国公使馆去投书，请求一定要严查凶手。自愿拿出一万两银子作为悬赏，征集线索，访拿凶手，可是依旧没有效果。


瑞恩斯坦和其手下的雇佣兵驻扎在租界里，他现在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免得露出什么行藏。简森则忙着她的生意以及游说，这个新年，肯定是过不来。


各国公使团内部，分歧已经日渐严重，主要是扶桑和铁勒方面，原本埋在台面下的矛盾，已经爆发出来。扶桑开始向高丽调兵，作为应对，铁勒也在加紧修筑西伯利亚铁路，虽然扬基方面在进行调停，但是从简森那里得到的情报分析，两国的战争，已经很难避免。


简森这段时间里，生意做的很大，收购了一批古董器物，又在京里购买了不少物业。只要和议一成，官员回归京师，她将物业或卖或租，都是一笔极大的进项。何况都统衙门那里，她的收益更多，心情大好之下，偶尔过来留宿一晚，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忙着交际。


翠玉与毓卿两人虽然没有这么大的进项，但却可以和赵冠侯共渡这段时光，心里自有一番甜蜜。尤其毓卿，更有一喜，她终于又怀上了赵冠侯的孩子。


赵家现在没有子嗣，她若是能生下第一个孩子，在丈夫心里的地位自不一般。虽然她不需要靠长子来稳固自身地位，但是毕竟曾经落过一次胎，这回再怀上，心里总觉得舒畅。


三人在一起忙碌说笑，别有一番情调，这个消息的传来，却是让毓卿很不高兴。


“这帮扶桑人也真是不消停，快过年了，还不让人安生的过了年再谈，非要到除夕的时候来。”


赵冠侯环着她的腰笑道：“洋人的年过完了，哪里会管我们过年不过年。现在扶桑人，也不想拖延时间太长，租界里的味道，已经有一些不对了。你别看这段日子太平无事，那是有人在拼命的压着，不让闹起来。可是压归压，火气可没消下去。相反，压的越狠，反弹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大事。”


杨翠玉不解地问道：“不是说铁勒公使格尔斯去解释了么，向扶桑方面做了解释，确保袭击青木公馆的事，与铁勒无关。扶桑方面也有表示，说不会无中生有，冤枉好人，以两国邦交为念，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再做计较。”


“他说无关就无关啊，哪有那么便宜。铁勒国内都在宣传这事，说是铁勒情报系统大胜利，现在说无关，怎么可能相信。再说板西也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算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真相的问题，而是一个立场的问题。至于谁动的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赵冠侯笑着对两人分说着，又在两人脸上各亲一口，趴在十格格肚子上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到我家宝贝的声音。”


“讨厌……快去参加舞会去，别在家里烦我。”毓卿向外推着他，但是脸上的笑意，却是掩盖不住的。“我回头去王府给阿玛拜年，就算这计谋不能说破，可他看在外孙的份上，怎么也会原谅你。”


“不，不是看在外孙份上，是看在我的功劳份上，你们等着看好戏吧，这几天少出门，我调一队兵来保护你们，我保证，这快有好戏看了。”


内田的火车大年二十九到京，赛金花在鸾仪殿组织了一次盛大的舞会，欢迎内田公使。各国的公使，驻军司令，都接到了邀请函受邀参加。她的名声在租界内已经很响亮，面子也大，发来的贴子，基本没人会拒绝。


铁勒公使馆内，格尔斯和李尼维奇都觉得，这是一次和扶桑人弥缝关系的好机会，不能错过。虽然仗肯定是要打，但是帝国现在的主要目的，还应该是对金国施加压力，吞并关外。同时，条约上的内容，也不允许更改。至于扶桑方面，只能压后解决，每拖延一天，帝国的胜算就增加一分。


赵冠侯最近在租界太过活跃，也给两人心头蒙上一丝阴影，据说已经有几名公使私下与他达成默契，同意在条约上进行小小的让步，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这些小国虽然不能和铁勒相比，但是如果公使之间不能步调一致，共同进退，在外交上，难免就又陷入章桐时代的那种彼此牵制，被金国借力打力的局面。


两人这次已经决定，必须和扶桑协调好步调，目前以这两国在金国驻军最多，距离也最近。只要自己两国共同施压，金国就没办法更改条约。


而在扶桑租界的一处小公寓内，新成立的情报机关办事机构，对外则挂出了板西公馆的牌子。板西八郎看着电报，眉头深深的锁了起来。这次与内田康哉同来的，是那位大村正信。


真没想到，大村居然和内田有交情，本来已经被打落到泥里的大村，居然要咸鱼翻身。他对于铁勒的自我认罪根本不信，必然要重新彻查青木公馆袭击事件，如果把自己的定案推翻，甚至查出自己伪造证据的事，那等待自己的处境就非常不妙。


绝对不能让他开始调查，他暗自下着决心，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却是那个被青木宣纯当成儿子养的情报官小川满。他喝的醉醺醺的，身子趔趄，手里举着一柄胁差，胡乱挥舞着


“混蛋，都是混蛋！板西君，今天在鸾仪殿，将有一场接待舞会。而铁勒的两个阴谋家，杀人凶手，都将出席。你……你如果还要拒绝我的复仇请求，我就自己干。”


“小川，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板西的眼前忽然一亮，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几通电话接连摇出，半个小时后，在板西公馆内，包括军人以及情报人员在内，二十几个年轻气盛的扶桑少壮派人物聚齐了。在他们面前，放着闪亮的武士刀，上膛的左轮枪，以及二十几枚手留弹。


小川满虔诚的向青木的灵位磕头跪拜，随后用武士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来。“诸君，今日一去，有死无生。但是武士的生命，本就该如樱花一般，灿烂而短暂。只要能为我们的长官报仇，死亡又有什么可惧怕的。我决定，要对铁勒罪魁实施天诛，你们中，有人要退缩么？有人要去宪兵队告密么？”


一名军官站起来，扯掉了风纪扣，“别犯傻了小川，我就是宪兵队军官。谁敢告密，我就会亲手扼断他的脖子。为福岛司令官报仇，我绝对不会落在任何人后面。”


“报仇！”


“天诛！”


一声声怒吼中，这些少壮派军官完成了自己的武装，穿上了伪装用的大衣，向外走去。板西在公馆内，露出一丝冷笑，随后开始在办公桌上铺开纸张，认真的书写起自己如何约束部下，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但是部下却发动了兵变，以武力控制自己，夺取兵器，擅自发动行动，以武力独走的过程。这次袭击结束之后，扶桑铁勒不死不休，青木机关的袭击，将以自己的报告为最终结果。大村，我的位置，是绝对不会让给你的。

第三百零四章 天诛（下）


鸾仪殿内，群贤毕至，衣冠云集。除了各国公使外，庆王、章桐，赵冠侯都在邀请之列。章桐为了不失外交礼仪，以疲病之躯强行出席，到了地方，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只能坐在一边喘息休息。


庆王倒是身体健康，只是他的外语不灵光，与各国公使交谈，都离不开赵冠侯通译。翁婿两人情绪上都有些尴尬，直到抓了个空挡，庆王才小声道：“好好照顾老十，她流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要再保不住，就伤了元气，到时候我剥你的皮。”


“岳父放心，小婿有分寸。”


这当口，内田康哉已经带着自己的助手走过来，他今年三十出头，相貌颇为出色，举止也很潇洒。对庆王与赵冠侯皆有礼貌，并无倨傲之色。赛金花过来与他打着招呼，他也热情的回礼，并送上了自己的礼物。


瓦德西例行公事发言庆祝内田到任，随后便是舞会招开。赵冠侯虽是败军之将，但是他这段时间和罗德礼配合默契，送了罗德礼几件古董，外加一笔款。罗德礼为他摇旗呐喊，大做宣传，金国虽败，赵冠侯名声反倒提高，在租界里极有名望。不少西洋贵妇对他极有兴趣，在舞会上纷纷发来邀请，与这位东方骑士共舞。


内田康哉与赛金花跳了一曲之后，就来到章桐身边“伊藤阁下让我为您带好。听闻老中堂身体抱恙，我这次特意带了一名扶桑的医生来，让他为您检查一下身体为好。”


“多谢内田先生厚爱了。昔日曾袭侯病重之时，就延请过西医诊断，结果一命呜呼。俞曲园太史的挽联中有句话：‘信知西药不宜中。’中西体质互异，曾侯之薨，实非西医的过失，而是国人身体与西医并不相宜。贵使好意，老朽心领，实在是不敢领受。”


内田一笑道：“中堂，昔日您曾有言，中体西用，且向来以此为指导。如今您的身体衰弱至此，还要讲中西体质各异么？我倒是觉得，不管中西，只要是好的，我们就应该用。要想进步，就不能抱残守缺，而该学其精华，去其糟粕，弱的东西，就要抛弃掉，强者的一切，都值得学习。”


“贵使此言差以，我金人自有病情在此，西医是没有办法诊断的。贵国没有自己的医术，不是用中医，就是用西医，总归都是外来的，自然没有关系。可是我们的中医已经存在了这么久，你现在告诉我，要把中医全部废掉，去学西医，我国子民，是不会答应的。所以我不排斥西医，但是一定要维持中体西用，自己的根……不能丢。”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内田摇摇头“中堂，病重之人，是该先求健康，还是该执于此小道，您是个聪明人，心里该有数。”


“不，病重之人，求生无可厚非。但是若是找了西医，或许是速死。西医的药救的了西人，却未必能救的了中国人，这是国情不同，人体各异所导致。强求不来的。”


“老中堂如此固执，在下也无话可说，只能奉劝中堂保重身体，才好共议和谈。咱们之间，还有许多问题要沟通，在下是要多去拜访的。”


此时，赵冠侯与赛金花共舞一曲之后，到一边休息，却见内田的那名助手朝自己走来，他举起高脚杯向对方敬酒示意，后者举杯碰了一下。却在近身之际小声道：“杀人凶手先生，我在盯着你。”


“您……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杀人凶手。你不要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我发誓，只要有一点痕迹被我找到，我就要把你揪出来，亲手绞死你，为洋子报仇！”


赵冠侯初时诧异，此时的态度已经变的有些愤怒“侦探先生，这就是贵国的侦破方式么？随便指一个人为凶杀，这真让我难以相信，是个文明国家的侦探对案件的态度！洋子是被巡逻队杀死的，你应该很清楚吧？如果说报仇，我倒要问一问，福岛对我未婚妻做了什么导致她衣衫不整的拔枪朝他射击。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到内田公使那里，讲个明白？”


“你现在完全可以继续演戏，但是请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大村正信，将来把你送上绞架的，一定是我。”


说完这话，大村与赵冠侯擦肩而过，赵冠侯的试图抓住他，但是几名扶桑使馆的人已经发现异常忙走过来劝解。赵冠侯以看傻瓜的目光看着大村“阁下，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我会向内田公使提起抗议，你等着回乡下挑大粪吧！”他发现，在另一边，李尼维奇则走向了瓦德西，朝自己指指点点，大概所说的内容和自己有关。


“这帮铁勒人，还想搞什么把戏。”赵冠侯冷哼一声，他可不认为，瓦德西会对自己怎么不利，毕竟他还要靠自己赚钱呢。


这时，那位与自己交涉释放营纪的奥列格参赞走过来，两人之前的合作尚算愉快，彼此观感不恶，喝了一杯酒之后，奥列格小声道：“圣彼得堡的消息，阁下想必已经知道了。”


“没错，所以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还有胆量出现在我面前。”


“朋友，我们没必要演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青木公馆袭击事件，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国家有一些傻瓜，你的国家傻瓜更多。我们没必要把自己也变成他们。当然，你要是单纯为了发泄愤怒，可以朝我挥拳头，但我要提醒你，我是拳击冠军。其实格尔斯，是个更合适的目标。”


“好吧，你走过来，想跟我说什么。”


“不管外交上怎么说，我可以向你交个底，我们和扶桑人的战争，将无可避免。我是个参赞，拼命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负责做后方的工作，而我想，赵大人是个很棒的合作伙伴。所以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要因为一场误会，而搞的彼此不愉快。”


赵冠侯不动声色“合作的话，取决于诚意，诚意取决于事件。比如现在，我就要这样。”他猛的将手里的酒，朝奥列格身上泼过去，后者则无奈的耸耸肩，取出手绢擦着酒水退到一边。


一名洋妇笑着朝赵冠侯走过来，伸出了手，赵冠侯礼貌的握住对方的指尖，就在两人刚刚走向宫殿正中之时，远方，隐隐传来一阵雷声。雷声初时并不明显，但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脚下的大地，也在雷声中微微颤抖。


几名军官都已经明白过来，这不是雷，而是爆炸，而爆炸发生的位置，离自己并不算远。随后，一名来客指着外面惊叫道：“火！着火了！”


鸾仪殿外火光熊熊，宫殿已经被烈火包围了，担任突击队的人，基本都在和卫兵的互拼中死亡。而担任补充攻击队的人，则在小川满带领下，面无惧色的看着鸾仪殿，手中或持手枪，或握手留弹，只等着铁勒公使逃出时，实施天诛。为恩师、长官报仇的时间，到了。


鸾仪殿为木制结构，过火速度极快，看到火头，火就已经烧起来。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各自求命。一见火起，赵冠侯猛的冲过去，一把背起章桐，一只手搀扶着庆王，另一只手抓着赛金花，向外疾行。赛金花则提着裙子，甩了一双高跟鞋，赤着足紧紧跟着赵冠侯的脚步。她的小金莲在这种时候是很吃亏的，踉跄着，几次摔倒在地。


瓦德西虽然年事已高，但是身手矫健，手中元帅节杖挥舞。胜黄忠、赛廉颇，拦在路上之人，不拘男女，一概一杖敲下去，将人打的东倒西歪，一马当先，勇敢的冲在了最前方。在他身后，则是普鲁士参谋长施瓦茨。


这人长的人高马大，身体魁梧，是个标准的军人相貌。他一把将瓦德西从门首推出去，自己随后跟出，可是刚一到外面，立刻就有枪声响起。三名扶桑特攻队员举起手枪朝他猛烈射击，这名参谋长甚至连怎么回事都没明白，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袭击！”


“有刺客！”


尖叫声再次传来，刚来到外面的庆王，连忙蹲在树后，焦急的看着四周“洋兵，洋兵呢？我们的人不许进来，这洋兵也看不见，谁保我啊。”


章桐被赵冠侯从身后放下来，赵冠侯朝庆王一笑“岳父，您别害怕，我估计不是冲咱来的。您照料一下爵相，我再去救些人。”说完话，转身冲回火场，先把摔倒在地的赛金花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来，救出殿外，随后又冲回去，继续救人。


鸾仪殿内，已经乱成一团，绅士们在死神面前，并不都能保持费厄泼赖风度。穿着高跟鞋、礼服的妇女，被男人撞的东倒西歪，甚至被穿着军靴的军人从身上踩过去，发出阵阵痛苦的叫声。


赵冠侯一连扶起两人，将其朝外推，殿内已是烟火滚滚，他以布塞住口鼻，低头只管施救，大殿里，感谢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她将一名体重超过一百五十磅的妇人，扛在身上，向外跑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爆炸声，那妇人吓的尖叫了一声，手上用力，险些把赵冠侯勒晕过去。他摇头道：“手留弹……玩的还真大……”


一连四次，先后救出十几个人，但是火越来越大，再想回，已经回不去。殿内哭号声一片，显然还有不少人留在里面。而大殿外的情景，也没好到多少，扶桑特攻队已经全面发起进攻，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庆王拉住赵冠侯道：“快过来，别再往里冲了，你不是神仙，救不了这么多人。你自己再有个好歹，老十可怎么办？”


赛金花也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今天得亏简森夫人身体不好没来，否则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赶快趴下，当心枪弹”


庆王道：“这帮刺客好大胆子，李尼维奇中了一枪，他们似乎是奔着铁勒人来的。”


参与舞会者不带武器，这些特攻队几乎是压着这帮人打，好在内田康哉在队伍里，他们没想都杀死，手上还有点分寸，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一起陪葬。普鲁士士兵已经赶过来，瓦德西满面阴沉的指挥着部队，对特攻队进行兜剿。


特攻队的人手有限，携带的又都是短枪，火力上比不过普兵长枪，已经渐渐不支，手留弹也已经丢光了，伤亡越来越大，即使想逃，也不容易。虽然还不能确定身份，可从他们的惨叫声，已经能够辨认出，其是扶桑人。各国公使看向内田康哉的目光，就隐约带了几分怒意。


葛络干一边扶着自己的太太，一边道：“内田先生，贵国表示友好的方式，让我叹为观止。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想，你需要给各国公使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


内田少年得志，思维敏捷，口才无碍，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饶是有苏张之能，亦无可辩解处。眼看那些特攻队员大喊着天诛，向这边猛冲，又被枪弹打翻的样子，他只觉得苦水满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铁勒公使格尔斯这时冷笑道：“这次的行动，目标是我和李尼维奇将军。连累各国公使受惊，我等心内不安。我一定将所发生的一切，汇报给皇帝陛下，由皇帝陛下，向各位致以最亲切的慰问。现在，我想为李尼维奇阁下祈祷，期待他能够坚持住，战胜死神。”


枪声渐渐停止，特攻队全军覆没，这次进攻，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是代价更为惨重。欢迎舞会不欢而散，宾客里，女眷死伤二十余人，普鲁士参谋长施瓦茨中弹死亡，李尼维奇身中两弹，伤势不轻。行凶者的身份很容易确认，毕竟扶桑人的面孔很好辨认，何况这些人里有人出身军队，联军里就有人认识他们，根本抵赖不得。


出了这样的事，任谁也不会有好话说出来，葛络干回到公使馆后，对采访的记者公开表态“有人问过我，铁勒和扶桑我更支持哪一个国家，我过去的回答是一视同仁。而今天我的回答是，如果非要我公开表态的话，我选择支持金国。至少是金国的官员，在火场中救出了我的太太。”


相对而言，瓦德西的措辞就严厉的多，虽然扶桑在目前出兵最多，控制大半京城局面，但是普鲁士压根就不把扶桑放在眼里。鸾仪殿付之一炬，瓦德西这段时间所得的金银、存折，大半毁于烈火之中，急怒攻心之下，他已经向扶桑方面发出几封措辞严厉的照会，要求扶桑必须对此做出解释和赔偿，否则一切后果将由扶桑负责。


作为扶桑盟友以及支持者的阿尔比昂，这回也同样语气不善。毕竟萨道义当时也在现场，这场火差点要了其性命，对于扶桑自然充满不满和敌视。阿尔比昂的措辞，也空前的严厉起来，要求扶桑必须给出一个合适的解释，否则，将会承担外交上的不利后果。

第三百零五章 分裂


内田康哉初来乍到，就迎头挨了一棍，一时间只觉得四面楚歌，扶桑在租界内举目皆敌，人缘比铁勒还糟糕。之前在中国用心维持的文明部队形象，被这次行刺彻底毁掉，想要与各国公使弥缝关系，也变的空前困难。


他本身是个武断派人士，作风素以强硬著称，即使与泰西强国交恶，他也未必真的会害怕。可是怕不怕是一回事，同时得罪这么多国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其终究不是慈喜般愚人，绝不会干出与世界各国同时为敌之事。眼下所想的，就是怎么破局求存，如何与各国修补关系，使其相信行刺非出自扶桑本心。


板西就在此时，秘密面见内田，先是上交了自己所写的情况说明，随后道：“内田阁下，现在已经到了要做决断的时候了。我们不可能讨好所有国家，与其这样，不如阐明立场。证明我们就是要对铁勒实施制裁，以此换取各国对我们的好感。青木公馆袭击事件，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结果，把结果公布出去，我们的特攻行动，就变成了东方式的复仇，而非针对各国的袭击。至于施瓦茨之死，是他长的太高大，实在太像一个铁勒人了，特攻队员认错人，是令人遗憾的误杀。这个解释虽然不大好，但是总好过谋杀。有这个大义名分在，至少一部分国家会相信我们情有可原。”


“可那样一来，我们和铁勒之间，就没有和平的可能了。”内田颇有些踟躇，“首先，青木公馆袭击事件的疑点还有很多，证据并不完整，急于公布调查结果，就失去了未来转圜的余地，一旦出现新的证据，将无法补充侦察。其次，这个结果一旦公布，我们和铁勒，就将进入战争状态，对于帝国而言，我们的准备还不充足。”


“铁勒的准备同样不充足。他们的西伯利亚铁路还没有彻底完成，一旦那条铁路彻底建造完毕，强大的运力，铁勒在金国东北的部队战斗力将增强数倍。扶桑与铁勒的战争，每延后一天，铁勒的胜算，就增加一分，为了维护帝国的利益，我们也应该先发制人！”


华比银行内，赵冠侯与简森赤着身子紧紧的缠在一起，简森喘息着道：“你……你真的很英勇，救出了那么多人。这几天租界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着你，几位公使对你的私人印象都非常好。罗德礼对你的报道，又要开始了，这次是勇敢的东方绅士，英勇解救各国女性。还有你抱着赛金花出来的那个镜头，他也准备渲染成一个非常浪漫的故事。”


“那样的话，瓦德西会不高兴的。”


简森一笑“他反正也不会和赛金花有结果，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倒是我要吃醋。明明你在火场里救过我，为什么赛金花和那些女人，也能享受同样的待遇。我需要你做的……更多。”


“如您所愿，我的至爱。”


等到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时，简森已经没了力气，她靠在赵冠侯怀里道：“你送的那些油画，几位公使都很喜欢。他们很欣赏你的艺术气息，和绅士风度，说你是真正愿意拥抱文明世界的人，对你的看法，与庆王等人大不相同。有了这个名气，你接下来的谈判工作，就好做多了。”


“可惜那也没用，私交公事，你们分的太清了，这一点很不好。太不够朋友。幸亏你那天听话没去，否则我得累死。”


“你……你已经预先猜到了，要发生那样的事？”简森在他耳边小声问道，表情很是疑惑。她可不相信未卜先知这种鬼话，以她的才智，都无法预测出扶桑人的动作，赵冠侯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估摸着，要出事就是那天。除去那天，也不好找机会。那些扶桑人的性子，绝不是挨了一棍子就那么算了，不予追究的脾性。所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结果证明，我猜的很正确。当然，我也没想到，他们玩这么大，居然火烧鸾仪殿，还打死一个普鲁士参谋长，这回的事，恐怕不这么好办。扶桑人会很被动，他们要想开脱自己，就得为袭击找个正当的理由。”


“理由？这种行为可以找到理由么？”


“当然可以，青木公馆事件，就是最好的理由。既然铁勒的情报人员率先袭击了公馆，那么扶桑人还以颜色，也不能说一无是处，至少可以给自己多争取一些谅解。把这次袭击说成下层士兵自发行为，给自己博取一些同情，总比现在的处境好。”


“如果是那样，那铁勒和扶桑人之间，恐怕将不可避免的爆发战争。”


“是啊，战争本来就避免不了，就是个时间问题。这次事件，让双方都措手不及，接下来，战争必然会提前发生。至于胜负，那就看各自的准备，以及对战争的判断了，对你而言，这就是又一次发财的机会。”


简森笑眯眯的摇摇头“不，这其实是你的机会，一次立大功，减少赔款数字的机会。只要战争爆发，扶桑、铁勒，都没法在赔款数字上跟你多做计较，公使之间，也会四分五裂，你的机会就来了。从一开始，你就是想的这个计划吧？”


“你真聪明。”赵冠侯笑着看着她“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只是想着露一露脸，让铁勒人知道我来了。再跟扶桑人接触，挑起两方的矛盾，后来的发展，远出我的意料，但不管怎么说，结果，总是令我欣慰的。各国公使，共进同退，这回啊，包准成一个笑话。你手里剩的军火、药品、军用物资，也不用担心滞销，这次的仗一打，两面准备都不充足，你这些东西，就只会不够卖，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简森的微笑道：“我现在越来越喜欢战争了。枪炮与死亡，绝望的呐喊，鲜血和残肢，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就代表着无尽的钞票，让我们一起赞美战争，赞美这个美丽的时代。铁勒和扶桑……他们将为我提供更多的财富，我们应该祈祷，让他们早日开战。”


正如赵冠侯所料，经过鸾仪殿袭击事件后，各国公使之间，共进同退，一致对外的承诺，已经成了个笑话。扶桑方面，公布了青木公馆袭击事件的调查结果，矛头直指铁勒。铁勒方面，自然全部予以否认，但是其在圣彼得堡自己承认的消息一被抖出来，于外交上大为被动。


眼看事情似乎是要做实自己是凶手，铁勒人终于发挥了自己说不过就打，能动手就不动口的光荣传统。本着是我干的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的绅士逻辑，其开始了铁勒方式的道歉。驻扎于津门的铁勒部队进行总动员，随时备战，驻扎于京城的扶桑军团也开始动员还以颜色，两下几乎有一触即发的态势。


在各国之内，普鲁士基于想让铁勒在东方投入精力，从而忽略西线的目的，开始向铁勒示好，表示支持铁勒在东方的利益。加之施瓦茨死亡事件，也让普鲁士表示，如果铁勒与扶桑开战，普鲁士会站在扶桑一边。


卡佩则与铁勒早有条约，此时再次声明，条约始终有效，卡佩与铁勒是军事盟友，有互相协助作战的义务。


扶桑背后，则是阿尔比昂率先表示支持，扬基随后跟上，阿尔比昂早就想借机削弱铁勒，牵扯普鲁士精力。这个机会，凄然不会放过，慷慨解囊，提供一百万阿尔比昂镑贷款，作为军费，帮助扶桑作战。后续的贷款，还在谈判之中。


至此，各国公使，因为各自祖国所选择的外交政策而四分五裂，形成了不同的阵营。于交战两国而言，以往对他们来说并不值得注意的金国，现在却成了一枚可能影响天平倒向的砝码，都开始努力，想要把砝码，争取到自己一边。


新的一年开始，一切都变的不同了。


贤良寺内，铁勒公使格尔斯满面阴沉，神态中的傲慢已经越来越明显。章桐自从上次袭击事件中被浓烟呛了以后，身体大不如前，病势几次反复，险有不测。


这种时候，他连正常的视事都不能，更别说谈判，格尔斯坚持要见，已经有些强人所难。接见之后，又拿出条款逼章桐签字用印，这形象就未免忒也难看。章经远在旁怒目而视，紧盯着这个铁勒人，格尔斯却浑然不觉，丝毫不关注其他人的看法。


“爵相，我国皇帝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如果您再拒绝签字的话，未来所发生的一切变化，你我都难以预料。贵国官员擅自与扶桑人往来，严重破坏了贵我两国之间的宝贵友谊，我们不得不认为，贵国有舍铁勒而就扶桑之意，我必须提醒您，这一点，是我国绝对不能接受的。”


章桐的声音很低，也颇为沙哑，咳嗽半天才道：“格尔斯阁下，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呢？我签字，也是不做数的。”


“做数不做数，是由我们来判断的。只要以您的身份签字，我们自然就有办法做其他安排。至于条约内容，我们可以看在多年友谊份上，酌情进行修订，改变其中一些条款。但是，如果阁下坚持不签字的话，不但和平无望，我们两国之间，可能将有更大的不愉快发生。我想，您不会喜欢看到那种情景的。”


章桐似乎没听懂他说什么，半晌之后，才摇摇头“老了……不行了。我已经活不了几天，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我看不见，也不在乎，我为它做了很多，也该为我自己想一回了。签了这个，我就是骂名千载……我可以牺牲性命，但不能毁掉名誉……一切，都随他去吧。”随后把眼睛一闭，竟是一语不发。


这种耍无赖的架式，让格尔斯一阵气结，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他猛的站起身，扔下一句“等着瞧，你们将会后悔今天做的选择。”转身气冲冲摔门而去。


章经远并没有送行，而是等他去远以后，才命人送参茶上来，趁着父亲喝参茶的光景，他问道：“爸爸，扶桑公使已经去了庆王那里。这次的功劳，不该让庆王一人独得。儿子觉得，应该我们共同上奏，有功是大家的。”


“傻小子……我们父子有过无功，这件事，不要提起咱们来是最好。提起来，只怕就要追究。现在庆王和赵冠侯做的，是替我们解决烂摊子，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去掣肘，不要去拉后腿，否则就是罪人。不但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亲友。去，准备笔墨，我说，你写。”


庆王府内，内田康哉带着大村正信一起来拜望庆王，两下坐定之后，开门见山。“铁勒人盘踞关外，夺取贵国祖宗之地，中国准备采取如何的态度？”


庆王早有准备，不慌不忙，故意苦笑一声“贵公使，国势如此，我国能采取什么态度，又能有什么态度？”


“如果贵国接受了铁勒的要求，我敢断言，关外将不再为贵国所有。铁勒是个恶邻，对贵国我国，都是如此。要想战胜这个恶邻，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联合起来，共同驱逐他。”


“联合？本王是没什么意见的，可是贵使想必也知道，章少荃联合铁勒，到现在搞成这样。如果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发生不愉快的话，本王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王爷可以放心，扶桑只想做中国的一个好邻居，帮助中国对付恶邻，绝对没有其他的企图。王爷是太后的宠臣，您的建议，能够左右太后的决断，希望您能向太后说明，两国合作，打击铁勒的重要性。一旦在关外开战，我扶桑士兵将不惜代价，舍命为贵国夺回祖地。而贵国只需要派出情报及治安人员协助我们作战，并帮助我们收编关外的胡匪，所付出的力量与我国所付出的力量，完全不成比例。而所得的成果，你们将拥有绝大多数。”


庆王不住的点着头，表示自己同意，但还是抽着烟袋“公使阁下，你是不知道啊，我国的情形，有些复杂。太后身边的人很多，我这个人才具又有限，连军机都不是，能帮什么忙呢？要想说服太后，你们得去找军机，找韩荣，找皮硝李。总之，他们谁都比我有用。我怕是帮不了你们。”


“王爷客气，只要王爷您对于铁勒有清醒的认识，不把和谈希望寄托在铁勒身上，我们接下来，自然会去做其他人的工作。”内田四下看看“赵冠侯阁下，可在？”


庆王一笑“冠侯在振儿的书房那，跟他内兄两人下棋呢，公使要找他，我让人带路。”


内田刚走，同行而来的大村，就打开了所带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存单，双手递在庆王面前“王爷，这里是正金银行的存单二十万元，请王爷笑纳。”

第三百零六章 定约


等到两人告辞，庆王招来赵冠侯问道：“他们给了你多少？”


赵冠侯从靴页里取出存单，向上一递“岳父，他们给了小婿十万。”


“这帮扶桑人真是小气！看来你说的有道理，扶桑是新崛起的强国，国穷民寡，眼窝子浅，舍不得花钱。在咱们身上许一两银子的好处，必是想从咱们身上立刻拿走三两银子。跟他们合作，没什么油水可沾，比不得普鲁士、阿尔比昂那些老牌强国。出手阔，为人也大方，十几二十万，随手可付，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岳父，民间有话，三代为官，才懂得穿衣吃饭，那些老牌强国，一如官宦世家，自然出手大方。扶桑只是爆发户，他们前些年，还让自己的女人到外面当表子，给本国赚外汇，怎么会舍得送咱们真金白银。所以跟他们谈事情，一手钱一手货是不行的，怎么也得先钱后货，才能放心，否则怕是赖账的事都做的出。这次关外的事，咱们从长计议，他急，我们不急，先拖拖他的性子，让他把图章送来再说。反正得把谈判的事办下来，才好去办其他。这次两国交恶，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一些，跟洋人磨一磨，就不信谈不笼条件。”


赵冠侯等到过了初八，就主动与各国进行会商，就条约条款，进行拉锯。他采取的方式是分国谈判式，把整个条约拆开，既有对各国都生效部分，也有跟各国单独谈的部分。


其提出的方案是优先补偿条约方法，谁先签字认可和约，金国可以在赔款之外，适当再补偿一部分开拔费。并给予其他方面的优惠，换取该国早日撤离。


交涉的内容，主要是赔款数字，和支付方式。数字上的问题，依旧是以东南互保为借口，以此理力争减免，但是以路矿权力，及扩大租界补偿。其次，就是军火禁运上，未免惩罚太过，大沽口炮台一律削平，则中国无险可守，洋兵可以长驱直入进入京城，未免对于中国不够公平。租界之内，不许华人生活，也同样无理。


他所反驳的点，跟章桐的差不多，但是所选的时机，远比章桐为好。圣彼得堡和东京，空气已经变的越来越紧张，两个国家都开足了宣传机器，向对方进行口诛笔伐。虽然还没上升到武力的程度，但是这种情形看，开打也就是个早晚的问题。


现在对于扶桑来说，早日把两个师团调动回本国，准备对铁勒的战争固然非常重要，对于铁勒来说，在条约问题上达成一致，也同样要紧。而且现在的问题是，在赔款数字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推翻原有提案，拆起了烂污。


分开谈判之后，赵冠侯对于各国许的好处不同，让各国公使之间，不能像过去那样团结。再者，就是因为各自支持的阵营不同，也导致公使团不复往日的团结。更重要的是，赵冠侯在租界有了名气，罗德礼着手写他的传记，一些公使开始买他面子，认真考虑起他的条件。


原本，只是小国与金国秘密接触，但随着事态的发展，终于有大国参与其中，开始了让步与妥协。


阿尔比昂的公使萨道义首先表示，愿意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重新考虑索赔数字，其原先索赔白银五千余万两，经过商讨之后，同意降低到三千万两，其中以铁路路权、航线以及租界扩大等模式，折算白银两千万，一千万两支付现金。现金部分以海关收入为抵押，向银行贷款，利息四厘，分二十年支付。但是因此，阿尔比昂在大金内河航道上获取的权力更多，这一部分，不列条约，单独定文，


随后表态的则是佛郎机、比利时、尼德兰等小国。他们所得的白银都不算太多，其中尼德兰不过是因逢其会，从中白占一注便宜，自身并没有受太大损失，也未出动多少兵力。


其国力不如以前发达，想对大金用武，也是做不到的事。赵冠侯对于各国区别对待，于尼德兰索要的七十八万白银，只认二十万，余者不予支付。可是私下里，却送了尼德兰公使两件珍贵古董，让对方慨然应诺，答应了条件。


这几个小国虽然国力没有多强，可是带头反悔，于公使团的威慑力大有影响。加上赵冠侯在之前的火灾中，英勇救人的表现，给各国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一些在飞虎团中受害不大的国家，倒也愿意与金国早些签字。毕竟比起条约来，金国未来给一些优惠政策，对自己的利益更大。


山东行在方面，慈喜电旨已至，同意普鲁士提出的要求。今后军队采购器械，指定礼和、怡和两行代办，不与其他军械商人直接交易。教官聘用上，一概聘用普鲁士国籍教官，这两个条件一答应，等于把金国的国防军事，拱手交到了普鲁士手里。


对普鲁士而言，这样的条约对自己的利益远比军费赔偿重要，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条约的内容，有严重的吃独食嫌疑。一旦旷日持久，为他国所知，必然引起外交纠纷，各国抗议不断，恐怕成议就要被推翻。


元宵节前，普鲁士公使穆勒抢先签约，普鲁士原先索要的九千万两白银，考虑到金国实际困难，以及北直隶百姓遭受的灾难，减去四千万，只索银五千万两。其中两千五百万两，以山东境内，修筑铁路，路权归普鲁士所有，并索取铁路沿线三十公里内的矿产资源五十年开采权为支付方法，随即同意签字撤军。


接下来就是扶桑。内田康哉已经不能再等，军部及内阁都有密电到来，催促其必须尽快完成和约，否则旷日持久，金国一旦倒戈到铁勒一方，则东北局面对扶桑大为不利。


东北一旦为铁勒所有，必然影响高丽，好不容易到手的高丽土地，可能又要沦丧到铁勒手中。此时必须确保将金国绑上自己的战车，使其坚决的站在自己一方，并且尽力在其境内找到一个合适扶桑利益的代理人，这一点尤为重要。


东京有这样的命令，内田知道情势紧急，外交上的争分夺秒已经开始，其索要的款项，被赵冠侯赖去大半，只承认了一千四百万赔偿。内田却也只能签字，以和约内的损失，换取和约外，金国在关外战场上的支援。


条约终于签定了。


与之前谈判的条约相比，主要更改为以下几项：


其首项为赔款，朝廷赔款各国白银两百兆，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分三十年归还。以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担保。


次为武器禁令，改为只允许向普鲁士购买军火，普鲁士承担监督管理责任，为期两年，到期之后再行观察。


再次则为使馆之内，允许华人居住，但是需要大金朝廷做保，保证居住使馆区之内的华人身家清白，素无作奸犯科之事，亦无反洋倾向。


除此三条以外，余者变更不大，但只这三条的更改，却已然算是难得的进展。


贤良寺内，章经远将所得到的消息，一连价的向父亲进行汇报。


“铁勒方面据说被砍的最狠，一百三十兆的银子赔付，赵冠侯只认三十兆，不等那个格尔斯发火，他倒先发了狠。拿出了在津门当混混的劲头，直接拍了桌子。说要是要，就是这些钱，要是不要，一个子没有，不服气就来打一仗，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赢的了。这小子，倒是有点混不论的劲。”


赵冠侯从火场里救出章少荃，章经远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赞许之意。章桐的精神，也变的好了一些，坐在那里点头微笑。“现在的赔款，降到了多少？”


“几家合计，赔款降到了两百兆，比原来减了一半还多。”


“然后呢？”


章经远一愣，“没了啊。”


“就这些，就把你高兴成这样？”章桐摇摇头“两百兆比起马关来略少，但还是要赔的。朝廷的马关旧债未清，又添新债。没有钱，就要借债，借了债，就要还息，连本带息，一样是几百兆的赔款。虽然他减下去一半，但终究不是我们赚了几百兆，而是赔了几百兆，有什么可高兴的？至于武器购买，百姓居于租界，本就是我国应有之权力，如今却被看成外交大胜，这番丑表功，我可是一点也不觉得欢喜。”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之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章经远也被父亲说的垂头丧气，没了方才的兴奋。


章桐过了半晌之后，长叹一声“我少年科甲，中年戎马，晚来洋务。辛苦操劳几十年，只盼望着，中兴大金江山，建不世之功业。却不想，晚来落到这么个下场。朝廷恨我，百姓骂我，天下之间，几人懂我？江山如此，国势如此，难道是一个章少荃，就能力挽狂澜的？宰相合肥天下瘦。哈哈，老夫搞的家徒四壁，难道这个天下就能好了？笑话，笑话。”


章经远见父亲忽现狂态，连忙上前道：“爸爸，我请郎中给您看一看，您是不是哪又不舒服了。”


“胡闹，我舒服的很，从染病到现在，从没有像今天这么舒服过。我自从办洋务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说我卖国，这一回，卖国的帽子终于扣不到我头上了，我心里高兴。你出去，把翠玉和冠侯找来，我要叫他们陪我喝几杯。在他们来之前，谁也不许打扰我。”


一个时辰后，赵冠侯杨翠玉由章经远领着推门而入，却见章桐斜靠在椅子上，面带微笑，双目紧闭。赵冠侯仔细端详一阵，猛的上前摸脉，却觉身体已经冰凉，一代名相，北洋鼻祖，在和议即将完成之际，含笑而亡。

第三百零七章 载誉而归


章桐死时，身上还挂着直隶总督的官职，于谈判中死亡，情形如同殉国。朝廷典恤，自不能免。加恩照大学士例赐恤，赏给陀罗经被，派恭亲王濮伟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醊，谥号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


而比起这些典恤来，章桐生前的一份奏折，却更令庆王及赵冠侯感慨良多“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拳乱之来，尤为仓卒，创深痛巨，薄海惊心！今和议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我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或可渐有转机。譬诸多病之人，善自医调，犹可或复元气，若再好勇斗狠，必有性命之忧矣！悽悽之愚，伏祈圣明垂察。”


庆王将奏折看了几次，叹口气道：“少荃是个谋国之臣，这份奏折，写的是真心话。也是豁出去的话，里面可是把两宫，都给埋怨进去了。他写这奏折时，没想过两宫的怪罪，也没想过将来的结果，确实是一片公心，若是朝廷肯听他的话，自然是万事大吉。”


章桐的丧事办的很大，庆王亲来祭奠，赵冠侯与翠玉亦无旁贷。章经远遵从父命，给翠玉的孝，是按女儿的孝衣制备，等于是认了这个妹子。她也得陪灵辞孝，赵冠侯则需要负担半子之劳。


听庆王的言语，他也长叹一声“爵相之死，半由外因，半由内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加上从南至北舟船劳顿，谈判操劳，殚精竭虑，这些都是因素。可是铁勒人苦苦相逼，须臾不肯放松，这些也都是有的。爵相这条命，有一半是送在格尔斯这些人手上。”


“怕是一半还要多。”庆王摇摇头“我跟你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这次为谈判而死，朝廷不能追究其他，一些事就只好这么过去。若不然，关外之事，合肥怎么也要担些沉重，搞不好，晚节难保，下场就很难看了。上面的意思，谁也猜不透，搞丢了祖宗之地，谁知道是怎么个下场。可是下面办事的人的难处，朝廷是不会体恤的，他不用铁勒人，又能用谁？没有洋人交朋友，又怎么退的了洋兵。”


现在是冬日里，船行不便，各国联军一时未退。但是京师地面的治安，已经逐步移交给金国管理，各国部队也开始遵守规矩，不敢像过去一样横行京师。


另一个重要原因，也是铁勒部队进京之后，与扶桑军时有冲突，如果不把防地交出来，大概就要和扶桑军在京城火并。各国一起施加压力，压住两国不战，但是街道治安，就得交给金国官府负责。


这至少是个好的开端，证明金国的行政能力，在逐渐恢复，这座京城，终于开始变的像是大金的京城，而不是联军的司令部。从两宫到庆王这些亲贵，压力小了不少，说话又逐渐横了起来。


“祖宗旧地，是不能丢的。可是与洋人的交涉，也不能不办，这都是真正的难处。上头是不会管你这些的，他们要的就一条，太平无事。所以我算是看透了，在这事务衙门办差，要的不是你有多大本事，多好的洋文，要的是你会糊弄人，会变戏法。戏法变好了，你就是孙猴子，戏法变不好，你就是猴孙子。少荃的戏法，这回就是没变好，差点把自己给填进去。总算是死的是时候，给子孙挣来了典恤荫封，自己也落个全身而退。将来本王是个什么下场，谁又说的好了。”


“岳父，您也别这么想，局面不会这么糟糕的。”


“怎么不糟糕？两百兆的赔款虽然比起四百五十兆为少，可是钱从哪来？朝廷的财源枯竭，想要凑出这么一笔钱，可不是容易的事。即使是分期支付，第一批的款子，总是要付给各国的。这些钱，可是不好出啊。”


赵冠侯心知，如果金国自己想要弄出第一笔款，未必没有办法。比如慈喜太后埋在大内的内帑，再比如各地的盐税、田税等项目。但是这些钱，又是绝对不能动的。


谁敢动太后内帑，只一提议，必遭记恨，怕是身家性命难保。且这次京师被害甚巨，各府要重建，皇宫里也要动土木维修宫室，不知要破费多少银两，大金自己的钱，填补这些亏空都力有未逮，向各国支付赔款，就只好闹穷。


再说就算有钱，也不能给。自己有钱，就不能借洋债，不借洋债，经手人又到哪里去落好处。庆王操劳这么久，不让他大大发一笔财，他又如何能够甘心。连忙宽慰道：“岳父放心。小婿等这几天丧事忙过去，就去和各国银行团交涉，借债的事，总能商量出个结果。只是不知道……咱们府上得用多少。”


“这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是你的一份孝心，多不嫌多，少不嫌少，我还能活几天啊？等我撒手闭眼，有多少不还都是你们的。我这么玩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这帮小的么？我这回就看你有多大的孝心，借债的事，我是绝对不过问，不干涉，你就管撒开了折腾，谁敢在里面多说话，我就把条约拍他脸上，让他自己去跟洋人谈。”


赵冠侯无可奈何道：“那小婿就和毓卿商量着走吧，总是各方面，都得交代的下去。”


他知道，庆王实际并不缺钱。这次京城归复，光是赔款就砍下去两百五十兆，虽然是自己主功，但是庆王位高，必然是第一个大功臣。保官荐职无有不准，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军机里旗人太少。


世铎有等于没有，韩荣身体不佳，两旗一去，军机里汉人独大。这显然不可能长久，必须补旗人入阁。不管论资历辈分，还是功劳，庆王都当之无愧。


他进军机处，不可能是学习行走的打帘子军机，进去就要掌权，等到韩荣一死，他就要接首辅。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要巴结他，走他的门路送钱，他家里富裕的很，可惜仍不知满足，于钱财上的态度，一如韩信用兵，自己身为小辈，就没什么好言语来夸奖。


翠玉为着章桐的死，很是哭了几次，好在有赵冠侯在旁，她的心情还略微好一些。昔日有干爹护持，现在亲人已去，章家跟自己瓜葛不深，将来能倚靠的就只有夫家。她心里却又有了些担忧，生怕年老色衰，宠爱不在，那些老妾弃妇的命运，就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等到头七刚过，赵冠侯就得开始为借债的事奔波，各国银行团里，华比银行的规模相对比其他几家都要小，原本是挤不进这个圈子。但是赵冠侯再三坚持，各国银行却也无法拒绝。


简森也为自己能挤到这样的机会里而兴奋不已，单是办一个赔款，管理海关、盐税，就不知道能让她获取多少利润。更何况她这笔贷款的附加条件，就包括了建立电厂，津门修电车，还要控制大金几条铁路的收入。这计算起来，收益接近一倍，枕席之间，侍奉的就更为殷勤。等谈到回扣时，她也早有准备。


“庆王爷的爱好，我很清楚。我给他准备了五万镑，这是开始，等到二期、三期贷款时，所得到的会更多。不过这次你公开拒绝道胜银行加入，这样好么？对铁勒人的态度，是不是太不友好了。万一关外大战，铁勒胜而扶桑败，你的处境可就很不利了。”


赵冠侯摇摇头“铁勒胜？他拿什么赢？我这次敢赌，铁勒一定会输，扶桑一定会赢。我跟他们交过手，这些铁勒兵虽然号称列强，但是战斗力上，比起扶桑兵要逊色一筹。装备上，也不怎么先进，更重要的是，他们国家太过大意，没把扶桑当回事，而扶桑想要对付他们，却是已经很久了。”


他想起洋子那档子事“扶桑人搞情报是很有一手的，与他们对比，铁勒人做情报工作，就落了下风。李尼维奇被打黑枪，估计救不回来。事先铁勒对扶桑的行动一无所觉，让人狠敲了一闷棍。这种闷棍如果是放在战场上，那就是要人命的。再者扶桑积极争取金国支持，而铁勒只会盛气凌人，要求金国割地给他，没把金国当成一个可争取的力量。骄兵必败，所以在我看来，铁勒是赢不了。”


“那你这次是押扶桑了？”


“那是自然，等谈好贷款，我就得回山东，两宫和宫保，估计都要问我这件事，我必然要为扶桑说话。不过么……这事不能告诉他，现在我得告诉扶桑，正在考虑。虽然我拒绝了道胜银行，和铁勒搞的也很僵，但是不代表我不能改变立场。真正决定我支持谁的，还是诚意。”


他比画了一个数钱的动作，“正金银行的票子，比什么都管用。就看他们肯准备多少送我了。送我以后，立刻换成阿尔比昂镑，存在你的银行里。这帮扶桑人不能信任，有钱不能存在他们手里。还有，你要准备些银子，咱们把四恒开起来。”


过去的四恒，是北中国第一大钱庄，如今再立四恒，里面却已经有比利时股份，变成了中外合办的钱庄。估计到不久之后，华比银行会用收购等方式，逐渐把原先的董记力量排挤出去，自己拿到主宰权。是以，简森对于此事也很热衷，不但准备好了董骏的存款，投资部分也已经备齐。


经过这次大战之后的中国，在简森这些商人，以及各国列强看来，一如一份已经炮制的烂熟的佳肴，可以食用。各国军、政、商人皆磨刀霍霍，高举刀叉，准备着分而食之。


等到过了二月二，赵冠侯带着毓卿与翠玉登上了返回山东的列车，至津门时，又捎上了孟思远。


和议一成，联军将逐渐撤退，都统衙门虽然没有撤消，但是孟思远的工作也轻松了很多。整个津门的治安已经走上正轨，市面物价逐渐回落，他也可以回山东，去见妻子老母。


看的出，他心里还是有些犹豫，大抵还是面子作祟，觉得这样回去，颜面无光。赵冠侯只好安慰道：“二哥，我出一笔钱，帮你把工厂开起来。只是不是开在津门，而是开在德州。简森夫人，也会入股，到时候，你这纱厂啊纺织厂啊，背后就有洋股。谁想动你的脑筋，得先想想洋人。有洋人撑腰，你的生意，就好做了。以你的才干，用不了几年，损失的一切，都能赚回来。”


孟思远摇摇头“老四，你我是兄弟，客气话不多说。当日你落魄我富贵，帮助你一些，于我是举手间事，使费所占不多。你不要把这当成人情，真的谈不到。你如今有了钱，愿意帮助我，我很感激。但是让你替我开个工厂，我再来经营，这已经不是朋友之道，而是讹诈。至于洋股，我对于洋股的态度你是知道的……”


“二哥，你糊涂了。我不是说白给你开工厂，这钱算我借你的，你慢慢还我。至于洋股么，你放心，简森我管的住她。这婆娘只是给你提供一些赞助，外加借她个牌子，不会干扰你经营，也不会干扰你的决断。你只管放开手脚做事，不会有洋资侵吞民资之事。她在战前，从租界里低价吃进货物，里面就有一批纺织机，这回以进价卖给咱们，这不就是现成的好处？”


等他回了车厢，毓卿颇为鄙夷的哼了一声“你二哥毛病真多，要是爷在京里的时候，早收拾他了。好坏话听不出来，什么脾气。”


“他就是那么一人，你跟他别计较。他的本事是真的，有这么个工厂在，我的部队将来衣服被服，就不用依赖外人了。再说结拜一场，我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消沉下去不是？”


“算你有理。这回见了老佛爷，不知道赏你点什么。两百五十兆，省了这么多钱，老佛爷一定高兴坏了。”


“但愿如此吧，外敌一去，内忧必生，现在估计行在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想着犯坏了。没关系，他们有什么招尽管想，我接着他。”


毓卿有孕在身，就不能找她，翠玉虽然为章桐服孝，但终究不是亲生，没那么多讲究，又想着要生孩子。是以一路上尽承雨露，等下车时，满面红光的样子，让许氏夫人看了，极不是味道。


同来接站的除了许氏之外，还有苏寒芝、姜凤芝。孙美瑶回防德州，不在济南，只有她们两个在此。夫妻见面，赵冠侯抓住苏寒芝的手，还没等说什么，苏寒芝就轻轻把手一抽“干娘看着呢，别胡闹……”


“干娘，谁啊？”


等到苏寒芝以眼神示意，赵冠侯才看出来，她指的是许氏。不等他问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已经一路飞跑到几人面前。“贤弟，弟妹，可没工夫说话了，跟我去见两宫，两宫有话要当面问你。”

第三百零八章 三品臬司（上）


来人正是赵冠侯结拜的太监小德张，他最近红的很，宫里宫外，都有了不少关系。但是与赵冠侯的交情依旧极好，两人出车站上马车，赵冠侯从怀里已经掏出个封套“哥哥，这是兄弟的一点小心意，不要推辞。”


小德张接过封套，只见里面是一张房契，外加一张存单。存单是汇丰银行里，两万银子的存折，而房契则是津门阿尔比昂租界内的一处物业。


“这处房子在租界里，不归朝廷管，谁也查不到那去，想查，租界里也不会答应。兄长有什么小玩意要存在那，或是放个相好，都安全的很。至于银子么，老兄在这个位置上也要应付各方面，总是得开销，你又不比皮硝李，崔大肚子他们有积蓄，不要做二总管做到赔老本。做兄弟的一点心意，绝对不要推辞。”


小德张虽然是宦官，但确实有女人，也喜欢女人。有这么一处物业用来安置家眷，确实比较方便。可是他饶是见的多了，对于这么大的手笔，也有点眼晕，连连咋舌“兄弟，你这数目……”


“这不算什么。兄弟我这次跟着借洋债，说我不在中间加帽子，有人信么？这么大的洋债款子，帽子加一加，就吃喝不愁。但是这钱不能自己吃独份，韩中堂、宫保、兄长、大总管，哪头都不能落下。咱们自己弟兄，兄长不要嫌少就好。再说，铜钱银子用的光，朋友交情使不完，这么好的交情，提钱就远了。”


小德张挑起大指“好，兄弟，就冲你这话，我就服你！有脑子，不贪心，不见钱不要命。有这几条，哥哥保你将来能成大事，官还得往上走。”


“先别做大官了，是不是有人已经参我了？我琢磨着，洋人这一退兵，没了人来打，我这武将就不值钱了，就该有人存心，要害我了。善化与岑三是一党，我缴过岑三的马，他们就先饶不了我。何况伴驾的，还有一帮都老爷呢。”


小德张点头道：“兄弟，你说的不错，这帮人就是撑的，不能有好日子过。被洋人追的鸟不下蛋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现在一太平了，就开始出幺蛾子，到处找人的麻烦。袁宫保和你，麻烦都不小。一些小事不必说，有几件大事你要有准别。第一是修新衙门的款，说是存在四恒里，跟四恒有勾结，甚至说你和四恒的女掌柜有私情，这不是埋汰人么。”


赵冠侯暗道：这帮人倒是有点手段，连这事都访出个眉目。好在这么一闹，反倒是没人会信，将来倒是不怕事情败露。


他又问道：“总不能就这一个事吧？”


“还有，就是说你在津门组建都统衙门，为洋人效力。洋兵能这么快打进京里，跟你组建都统衙门有很大关系。等到进了京，又和洋人勾结，里通外国。在洋人银行里，存着大笔的款，与洋人合伙卖国。铁路、矿山，被你卖了很多。”


“不卖铁路，就得给现钱，他们有钱啊？”


“可不就是这么句话。你这办法省了一大笔款，他们还不知足，非要找你的麻烦。还说你私藏了许多宫禁之物，请朝廷派大臣严办。老佛爷收了这么多告你的折子，不可能不办。派谁，我说不好，但是你可要有准备。”


“哥哥放心，我的钱和东西都有，但是都存在洋人银行里。咱们国家的人去查，是绝对查不出来的。就算拿圣旨去，也是碰一鼻子灰，联军还没撤呢，这时候谁敢惹洋人，还要不要脑袋了？”


他若说自己没贪分毫，就是不拿小德张当自己人看，这么一说，证明不是外人，小德张反倒高兴。“行，你自己有把握就好。就像你说的，现在洋人的兵还在呢，这个时候碰他们，那是自己找不自在。你跟洋人很熟，确保他们不会卖咱？”


“那开银行的女人，是我的枕边人，哥哥自管放心，绝对不会有什么差错。”


小德张面露笑容“哈哈，有你的啊，把开银行的女洋人都勾上手了，这敢情可好。咱们哥们，不说外话。我在宫里，也弄一些小玩意，放家里当个摆设。日久天长，忘了还回去，现在再还，反倒不好。回头你受累，跟弟妹说一声，给我也弄个什么保险柜，往里头一放。只要都老爷查不出来，多少保费都好说。宫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和皮硝李给你兜着，保证不让翟子久碰倒了你。”


等车到了巡抚衙门，两人下车，递了牌子，随后就叫起。到了后衙，也就是现在的内宫，李连英将赵冠侯领到上房里，只见太后与皇帝都坐在那，那道珠帘也撤了去。慈喜的气色看上去不错，想来多半是刚刚抽过烟，这个时候，算是她心情最好的时机。


天佑帝的脸色比慈喜差的多，不知道这些日子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总觉得安定下来以后的皇帝，精神气色比起逃亡时，只差不好。表情也极是难看，总归不是欢喜之相。


等到赵冠侯行过三跪九叩礼，慈喜道：“给他搬个坐，有话坐下慢慢说。”


“赵冠侯，这趟的差事，你办的还不错啊。可是我有些地方不明白，洋人禁售军火这一条，你给去了。租界不许住华人这条，你给勾了。这都是好事，大沽口拆炮台，津门拆城墙这事，为什么按洋人的主意办了。我听人说，你是中了洋人的美人计，为了个洋女人开电车公司，所以就做主拆津门城墙，是有这么个事么？别骗我，说实话。”


简森开电车公司的事，作为华比银行贷款的附加条件之一，已经由朝廷批准，自然瞒不住人。赵冠侯忙回奏道：


“回老佛爷的话，这事不知从何说起。万事有因有果，开电车公司是果，城墙是因。没了城墙，才有了公司，而不是为了公司，非要拆城墙。臣在京里与洋人办交涉，这里面的难处，庆邸也知一二。洋人蛮横无理，这是公论，臣也只能与他们拉锯，进一步退一步，让洋人觉得他们占了便宜，才好交涉。这炮台、城墙，本就是准备好牺牲的部分，当时与洋人交涉时，也提出要保全城墙炮台，洋人绝不肯答应，只好把这条按洋人的意思办。但是洋人也照顾到咱们的情绪，把其他的条款上，有所让步。”


“那为什么单是炮台让步？炮台城墙一去，京畿城防皆失，此间干系，你可曾想过？”天佑帝冷声问道，语气之中，已带怒意。显然和议已成，安危已无问题，武卫右军对他的意义，不似当初重大，天子的威仪就该摆一摆了。


赵冠侯连忙离坐叩拜“陛下，臣有下情回奏。炮台也好，城墙也罢，于城防虽有裨益，却不足为屏障。津门有炮台，有城墙，联军攻取不废吹灰之力。比之兵费赔偿、武器禁运甚至比起华人可以自由居住来，重要性都远远不及，请万岁明查。”


“哦？这话怎么说，你是武将，来说清楚。”慈喜接过话来，并没让天佑帝再开口，脸上倒也没有怒容，反倒是朝赵冠侯道：“我不是让你坐着回话么，别总跪着。你沿途挎刀护卫的情景，我还都记在心里，不管你做对做错，我都会关照着你。你就只管放开说，哪怕真是为了你的红颜知己，答应了她要建什么公司，所以拆了城墙，也可以说实话。”


“老佛爷，臣绝对不敢为了儿女私情而废公务。只是那城墙，大炮，于现在而言，都没什么用处。炮台的炮不能移动。射程是多少，就是打多远，想多打一点也办不到。洋人与我们常来常往，细作四出，火炮射程已经掌握的一清二楚，兵船停在炮打不到的地方，大炮轰击只是白废力气，除了吓人一无所用。至于城墙，洋人可以用攻城洋炮来轰城墙，还可以用药来炸，再不济也可以用排子枪打城头的兵，咱们的人都顶不住。与其为了无用之物，牺牲有用之条款，不如牺牲无用之物，保全咱们的利益，臣或许有思虑不周之处，请两宫责罚。”


慈喜点点头，看向了天佑帝“皇帝，我就说过，冠侯做事，会有自己的分寸。你看，这不是说的头头是道么？冠侯，你这个事就算是过去了，我知道你的想法，那你再说说，都统衙门是怎么回事？你被人打散了，为什么不去找队伍，怎么又去弄了个都统衙门？还帮着洋人运输粮草、军资，这事可是有的？”


“老佛爷，这事是有。臣当时被打散了，只好带一支人马突围，京师道路已为洋兵封锁无法前往，只能回转津门。而后又遇津门战事，臣思考着，尽量为朝廷保存元气，所以亲与瓦德西交涉，把武备学堂保留了下来。内中所存的枪械、弹药、图册，也没被洋人所毁。将来依旧可以为朝廷培养将弁，为国出力。至于都统衙门，也是无奈之举。若没有都统衙门，洋人就要成立自己的衙门，直接管理津门。臣是在想，洋人成立一个衙门容易，要想撤消一个衙门，就是件极难的事。到时候有进无出，不可撤裁，京师门户，为洋人所有，或与洋人共治，总是对京畿不利。都统衙门事权在我，可立可撤，内中官吏皆无编制，一道旨意，立即可去。整个津门，依旧在朝廷掌握之中，随时可以恢复旧制。自联军进城到现在，衙门上挂的都是黄龙旗，太后可以派人去查。至于帮洋人运送物资，彼时敌强我弱，不得不如此。”


慈喜点着头“原来是这样，这个衙门立之无据，撤起来倒也方便的很。与洋人交涉归还津门时，倒是可以用它……”


天佑帝此时问道：“赵冠侯，朕问你。各国银行团贷款，你一力主张华比银行加入，却不许道胜银行参与，是何道理？其财力并不算十分雄厚，比利时也是小国，分给其路权、矿权，这是何意？”


“陛下，华比洋行既有我国股份，比利时也是我们的友邦。前者您所乘坐的花车，就是比利时方面提供的。对于这样的国家，臣想应该加以笼络，毕竟我们现在，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子。道胜银行虽然是中铁合办，但事权全在铁勒手里，我们无力干预。铁勒人夺我祖宗基业，臣与其不共戴天，恨不能提一旅之师，出关灭贼。怎能让道胜银行，参与到贷款之中，控制我国关税路权。”


“说的好！”慈喜接过话来“铁勒人狼子野心，实乃我大金第一号大敌，居然连我们的祖宗之地都要夺去，若不能将之驱逐出关外，咱们就没脸见祖宗了。冠侯，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但是你年纪轻，做事难免有不完备的地方，被人提醒几句，是希望你能改正，并不是坏心。你一定要想明白这一层，不能记恨谁，更不能仗着自己是功臣，就打压谁，否则我不会答应你。这回，我会派人去查一查你，没有错是最好，有错也没关系，慢慢改就是了。总之，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的功劳我都记着呢，这回又办了这么大的事，就等着赏赐就好。跪安吧。”


离开后衙，李连英将他送到前面，赵冠侯抽空，将李连英的那份礼递上去。由于李连英喜欢洋物件，给他送了个鳄鱼皮手工制作钱包，在钱包里，则放着一张房契，外加三万银子。


李连英看罢，也连声道谢“难为你真有心，还能想着我这把老骨头。你放心吧，宫里头有我呢，别害怕。你啊，先去看看仲华，他的病又有点重，对了顺带给他买点鳄鱼肉送去，我听人说，这个东西治喘是最好。”


济南城如今洋货店林立，鳄鱼肉很容易买，等到了府上，韩荣正在休养。庆哥经屈廷桂诊治，已经痊愈。赵冠侯算是救了韩家一双儿女的大功臣，是以听闻他来立刻开中门召见。见面之后，直接升炕。赵冠侯照例先送孝敬，韩荣这份里乃是京城韩府附近一处酒楼的契约，那酒楼原本有主人，躲兵乱到了乡下，赵冠侯就当无主之地买下来。


将来就算主人回来，以韩荣的权势，自可勒出一大笔款。除此以外，还有一张五万两的存单，票子则是四恒开的。除此以外，又有十几件古董，以及两挂上好的朝珠，都是自洋兵那购买来的赃物。


韩荣见了这些款以及鳄鱼肉，黄脸上有了几分红光“你啊，就是心细。我这个病，现在就算是吃龙肝，怕是都好不了了，这鳄鱼肉也没什么用。难为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满意了。这回的差事办的不错，拦腰一刀，生砍下两百五十兆的款，必须得给你记上一功。至于朝里有人骂你，你别往心里去，从章桐到我，他们有谁不骂，有谁不参？一帮子清流！”


他咳嗽一阵，又道：“咱们自己人，我给你一个实底，你这回，该换补子了，胸前的补子可不是狮子，要换孔雀，你要放文职了。”

第三百零九章 三品臬司（下）


赵冠侯在怀来时，因为绿豆粥、窝头加上点心鸡蛋，讨了慈喜欢心，赏了个道员名衔。后由韩荣保举，直接授了登莱兵备道的道缺，只是他一直没上任过，由下面的人署理。


这回，他就是靠着从没上任，连衙门大门在哪都不知道的道员身份，提升为山东提刑按察使，也就是臬司，专管练兵事务。


一省臬台，为三司之一，品级虽然降了一级，但事实上，山东哪个总兵，见了臬司也得按下级见上级的礼数对待。再者，他这个文官，其实还是为了武事而设，其身份官职，一如津门之时的袁慰亭，委他这个头衔，是要让他挑大梁了。


此次兵败之后，各地都有不稳的态势，虽然自立军、惠州的葛明军先后败亡，但是民间会党以及各种起义武装此起彼伏，反金驱鞑的口号已如星星之火，有燎原之趋势。这个时候，先不说祖宗之地沦丧，无强兵不足以阻敌，单说是震慑国内的各路反军，东南各路督抚，就得有一支强兵才能顶用。


目前唐庆的左军全军驻扎于山海关一带，防范铁勒南下犯京，袁慰亭的兵去护卫直隶，拱卫京畿已是必然。但是，这些兵力还嫌太少，朝廷需要有足够的军力震慑内部之敌，同时强化权柄，使东南督抚不敢蔑视朝廷。也需要有像样的部队，让各国知道，朝廷依旧有战力，洋人不能随意干涉朝政为所欲为。


在兵费上，既在赔款上减少了两百五十兆的开销，那就有了些财力回旋。又有需要一支强兵装点门面的需要，韩荣已经上本，重组武卫前军，以赵冠侯为总统制练兵官，督练大军。


粮饷方面，由山东一省的关税、盐税、地丁以及各项捐税提取，不足之处，由两江方面协办军饷。兵员则自山东募集，器械购买，有礼和洋行出面，与金国接洽，先购买普鲁士洋枪一万只，十二磅大炮六门，另购洋马千匹，以充军用。编制上，则为步兵左右两翼，炮兵自成一标，骑兵自成一标，另辎重、工程、雷电等特种兵队，按照一万五千人规模编制发饷。


这于赵冠侯而言，自是破格重用，一下便是一步登天的局面。从某种意义上说，一旦旨意下达，他可以算是和袁慰亭分庭抗礼，并驾齐驱的局面。他年纪才刚过二十，这份恩遇，可称国朝未有之事，于官场上遭人记恨，乃至成为众矢之的，也不足为怪。


这些人并不一定都是嫉妒他，或许也有的是出于好心，除去亲贵以外，以这种年纪掌权，多半都会坏事。这些大臣出于维护整个体制之心，希望压一压他，将他的官职压一压，前程上打击一下，磨练性情，淬炼心志，也是应有之义。


韩荣道：“冠侯，我也给你交个实底。朝廷在关外的土地上，交涉办的很难，章少荃身死，形同殉国，一些不好的话，就不能再说。我只能说他联合铁勒，牵制诸国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今天的局面，全是他搞出来的。现在我们想要退敌，想要保土，都得要兵。慰亭的兵要守直隶，牵制洋人，你的兵，就要拉的出去，打的了仗。只要能做到这一步，别的篓子，我替你顶。”


他总掌枢柄，位同首辅，这种话自是能说。赵冠侯道：“一切全凭中堂栽培，卑职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卑职的年纪太轻，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不若另委他人，卑职在旁辅弼……”


“别说客气话，论年纪，你是不够格，可是论战绩论功劳，你是实打实的。那么多哥萨克都打败了，谁还敢小看你？反倒是你可以用一些老成持重的人，给你做帮手，为你出谋划策，弥补你年纪上的不足。袁宫保未青一衿，不照样是督抚疆臣，魏午帅只会煎炒烹炸，不照样当了总督？有本相为你撑腰，你怕什么？我知道，要办军务，得有人才，我这里有几个人，可以为你做帮手……”


自立一军，所关非细，一下子就可以安排上百名官员，韩荣先下手为强，已经预备了数封八行。好在他念着赵冠侯的好处，出手不算太狠，推荐的人不多，而且对岗位上并没做要求。否则的话，以他恩相身份，随便推荐三五十人下来，也没法推荐，这个前军统制，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韩荣又问道：“津门的交涉，你有什么想法。洋人的兵驻在津门，这不是个办法，得让他们撤。可是洋人要咱们在津门不许驻兵，朝廷没有兵，治安怎么维持。再说洋人有兵，我们没兵，这到底是谁的疆土，说出去太丢人了。津门又是直隶总督的驻地，不设兵马，这总督的威严何在？”


赵冠侯道：“中堂，这事卑职倒是有个想法。他不是不许我们驻兵么，咱们换个名目就是。旧式的衙役捕快，已经不适合和洋人打交道。卑职建议，效法西法，编练警查，把武卫右军一部分人马改编成警查接管治安防务。警查巡逻佩棍棒、指挥刀，高级警员配手枪，但是步枪也有，都存在库里，只训练时练，平时不配备。一旦有土匪，可以从库房取枪，立刻就可以作战。除了没有大炮，没有特种兵，与军队其实也就是换个名字。仪仗上，也差不多。”


韩荣听的不住点头“好……警查……这个办法不错。我见过卡佩人的安南巡捕，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如果把兵变成警，他们就说不出什么来。但是编练警查，得有内行，一般人干不了，你对这个熟不熟？”


赵冠侯暗想，自己对警查当然熟了，上一世被世界上很多国家的警查追捕十几年，也与世界上很多国家的警查成为朋友，怎么可能不熟？但他不能大包大揽“卑职略知一二，只能靠着向泰西人请教，加自己琢磨，一点点推敲。先弄一个草案，再请中堂斧正。”


韩荣心知，这是他要让功劳给自己，到时候列名其上，一份大功凭空自落。这是人情，自己不能干落，他笑道：“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你回家慢慢写，写好以后，我们给庆邸看看，他懂的多。”


几下分功之议，这便已经钉下根脚，对于这等会做人的手下，韩荣自是格外关照。安慰道：“老佛爷会派人查你，但是你别怕，查你的人我已经访出来了。太后简派一位亲王，一位大学士下来查案。查你的亲王是庆邸，汉人是寿州相公，你还用的着担心么？”


以翁查婿，形同笑话，慈喜回护之意，不言自明。至于寿州相公指的是孙家鼎，就是之前被后军抢了全家，只穿短裤跑到安徽会馆的那位。


他本来就有新党嫌疑，身上疑点未清，如果对赵冠侯这个后党红人穷追不舍，一来庆王那里先就通不过，二来落一个迫害之名，自己的首领先有危险。是以这个所谓的调查，就纯粹是走过场，不用理会了。而有了这两人彻查之后，这一案，就没人提起，否则就是对庆王和孙家鼎的不信任，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质。都老爷还没这么蠢，不至于敢行此愚行，这回明是查案，暗地里却是把赵冠侯彻底洗白。


等出韩府之时，韩家大总管从后跟出来“赵大人您借一步说话。”他将赵冠侯请到一边，从怀里拿了两个封套出来“大人，这里是两个人的履历。这二位，一个是小人的结拜兄弟，另一个则是小人的表弟。人很机灵，也绝对忠心，您随便安排，就算让他们当个大头兵，小人也没话说。”


军机首揆的大管家推荐之人，岂能做兵？若是他做了兵，岂不是说大总管识人不明，大总管识人不明，就是首辅识人不明，这个道理，赵冠侯自是明白。


他连声应承，给两人定有重用，大总管脸上也就笑的越发灿烂“大人，您果然是外场上的朋友，打今个起，您来府上让人给小的送个信就成。门包千万不要再给，谁敢为难您，您说一句话，小的打断谁的腿。”


出了韩府，下一站便是藩司衙门，袁慰亭那里是来熟的，进门之后，先叙尊卑，后叙家礼。袁慰亭笑道：“你这回要自立门户了，说一说，想要我送你点什么陪嫁，只管开口。”


这话虽然是个笑谈，但却也有传统。当日章桐自立门户成立淮军，左季高征西，湘军都送陪嫁。袁慰亭言下之意，也是表示自己心无芥蒂，虽然赵冠侯要分出去，实际也是自己体系中人，两下里依旧是亲戚关系。


赵冠侯先道了谢，后道：“姐夫的兵要去拱卫京畿，小弟替您看着山东的基业。所谓自立一军，这是上面的意思，兄弟不敢认这句话。我这个年龄，能管的住谁，谁又能服我？所谓的练兵，也不过就是装点门面，我的才具也不够资格带领一军。等将来，还是要归姐夫带才行。现在只盼着别闹出篓子来，就把之前的功劳都给抹了。”


袁慰亭摇头道：“你不用多心，这绝对是不会的。现在朝廷重的是军政，其他都在次要。只要能练的好兵，其他怎么都好办。你只管撒开手去干，上头有中堂替你顶着，下头，还有姐夫在，你怕什么。翟子久想碰你，我还想碰他呢。等到与洋人交涉完成，咱们慢慢炮制他，有他好受的。”


“多谢姐夫周全。小弟这里，还有个不情之情，姐夫幕府之中，广有人才。小弟想请几个人，到我的军里。您也知道，小弟的笔下不行，公事上所知亦少，一个搞不清楚，就闹笑话。钱粮上，也是一样，我怕自己担不下来，请姐夫派人来办。”


他这个表态，是把前军的经济大权让给袁慰亭监督，幕府派人，更是形同监视。袁慰亭一言不发，片刻之后道：“这……我也要想一想，我身边的人是有，但是也都很忙，未必能抽的出来。这样吧，你先回府，等到晚上的时候，带寒芝过来吃饭，你英姐想你，要和你打牌。咱们有话，牌局上说。”


赵冠侯刚刚回府，小德张就来传旨，赵冠侯以登莱兵备道升任山东提刑按察使，专管练兵事务，筹练武卫前军。原山东按察使升任山东布政，而原山东布政使张仁骏转授山西巡抚，现任山西巡抚则调入京师，另有候用。


除了官职变更外，慈喜又贲下恩赏五万两白银，另赏苏寒芝一个三品诰命的封诰，等到撤了香案，赵冠侯拉着苏寒芝的手笑道：“姐，高兴不高兴？你现在也是三品诰命了，也有顶戴袍服，穿上以后，保证更好看。”


苏寒芝笑道：“我高兴，并不因为我是什么诰命，只是我看到你高兴。你喜欢，我就高兴。至于这三品诰命不诰命的，在家里可千万不要提，几位妹子都没有，我跟她们提，不是让她们不高兴么。十格格有了孕，就更不能生气，你坐着，我去看看给她炖的汤怎么样了。”


赵冠侯却不肯让她走，将她牢牢抱住“不许走，跟我说说，怎么拜了许氏当干娘。她是不是欺负你来着？你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我不管她是谁，敢欺负你，我就不会饶。”


“哪有啊，干娘人很好的，我去她那里拜了拜，两下说话很投契，就收了我做干女儿。我比十格格小，她就是我干姐姐了。你以后要对我干姐姐不好，我也不会答应的。我从小就不记得娘是什么样子，有这么个干娘疼我，我高兴还来不及的，哪里会受委屈，你好好待着，我让凤喜去给你烧水，晚上不是要去打牌么？”


在另一间房里，许氏看着毓卿，“这个苏氏啊，是个不好对付的。我本来想给她点厉害，可是她就像一团棉花，你用多大的力气打它，它也只会随着你走，不会跟你较劲。遇到这样的大妇，是最没办法的。我只好先收她当个干女儿，这样名义上，她是你干妹妹，总是被你压一头。可是要想压过她，还是要靠你肚子里这个，老天保佑，一定要是个男丁。”


毓卿微笑道：“额娘，你不知道，我和冠侯之间的感情，不靠这个孩子。他对我是真心的，这回在京里，我就更相信这点。他对我好，也配的起我，别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家里面，该争的我一定会争，可是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啊，苏氏人很好的，我不能欺负她。”


许氏点点头“我知道，你自己要长心眼，像是那个翠玉还有那个姓姜的丫头，都不是什么好人物，你该跟她们争。还有，这回冠侯放了臬司，这可是个要紧的缺，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我得想想，在山东，有什么好亲戚可以推荐过去。别笑，就那么几个位置，如果别的侧室都推荐了人，只有你一个人也没安排进去，内宅里，就没人看的起你了。”

第三百一十章 凤落


袁府里，牌局已经摆好了，丫鬟送上手巾茶水，沈金英则笑着应酬，与苏寒芝一口一个妹子，叫的格外亲。“我妹子可是有本事，写的书，连洋人都爱看。可有不少洋人扫听着，九河侠隐何许人。你们两个，一个能文，一个能武，正是天造的一对。冠侯，我可不许你欺负寒芝，否则仔细我大耳刮子抽你。”


“瞧姐说的，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


四人一阵笑，苏寒芝如今磨练的，已经能应付社交场合，举止大气而又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笑着说道：“我的文比起冠侯的武，那是差的多了，金英姐可别夸我，我可担当不起。冠侯年纪轻，一下子封了这么大的官，就像是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要他做大商人，哪里会啊。还得姐姐姐夫多帮帮他才行，不然，非要吃亏不可。”


“是啊，我也向姐夫请几个人来着，姐夫身边人才济济，调来几个，小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袁慰亭摇摇头“我的幕友是有一些，只可惜啊，我这里的事情也多。我跟你说句实话，武卫右军我准备扩军，到时候人手都不够用，哪里有人给你。不过你自立门户，我要是什么都不给，你金英姐不会答应。这样，你的炮标，依旧归你掌握，人员器械粮饷，全部补充到你的前军里。这算是姐夫给你的陪嫁，将来走到哪，也都知道你是我武卫右军出来的兵。至于其他的人，可别想从我这拉走一个，尤其是文人，半个都不给。”


沈金英故意做个生气的表情，“你们瞧瞧，这是多小气！我兄弟自立门户，连几个文人都不送，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姐夫。今晚上，我非看住他的牌不可，他从我手里，别想吃一张牌。兄弟，我这张二筒，是你要的吧，给你胡去吧。”


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话虽然说来似乎是不肯帮自己，实际却是表示对自己完全放心。不会向自己队伍里安插眼线，更不会控制自己的钱粮度支。反倒是把右军里作风强悍，有实战业绩的炮标给自己继续掌握，这份人情当真是极厚。想来也是他和沈金英商量的结果，这个干姐姐，倒也是拜对了。


他点点头“那一切都听姐夫的，那姐夫身边，有没有人要安排？或者将来，您要是有合适的人，也请推荐到小弟的前军里。”


“不必了。我的人我自己安排，不能抢你的位置。再说现在济南这么多大员，有的是八行下来，你有的烦恼，我不能给你添麻烦。倒是有东西送你。自我练兵以来，每日必记日记，将练兵心得体会，以及所遇困难皆罗列其上，这些日记，走的时候带上，能让你少走一些弯路。另外，再送你一句话，要想成事，须得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武人永远不能压过文人。只要记住这话，我保你能成就大功业。”


沈金英打出一张牌，伸出玉指在赵冠侯眼前一晃“我要是给你安排个人，又行不行？”


“金英姐安排人，那自然是没话说，安排的，一定重用。”


“恩，算你会说话。不过这个人光你点头不行，寒芝妹子也得点头。我这个人安排进来，你必须得高看一眼。”


“金英姐说笑了，你安排的人，我又怎么会能关照，难不成您是要推荐个管家婆过来，那敢情好。”


“也不算是管家婆吧，只能算是个带着上万人马陪送的大丫鬟。程功亭那个假女儿，程月。你们把婚事定下了，现在可该着迎娶了。”


赵冠侯一听是这事，忙敷衍道：“她还在孝里，等三年吧。”


沈金英却一变脸“三年？一个女儿家，有几个三年可等？等过了三年，她都成老姑娘了，娶过来之后扔在房子里不闻不问，让她守活寡？虽然我和她没交情，但是也不能看你们这么欺负人。你要是这样拖延，信不信我现在给你个厉害？”


苏寒芝抿嘴一笑“好姐姐，你别逗他了，冠侯说的对啊，她不是要守孝么？现在我们说要迎娶，老夫人会不高兴吧。”


袁慰亭摇摇头“没有这个话。她是个丫鬟抬举的小姐，半个主人而已，没这么大的讲究。再说，这个婚事宜早不宜迟，现在德州的淮军子弟有小一万人。这些人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拣。按说怎么飞，也飞不出我的锅里，不过是左口袋进右口袋。但是咱们是自己人，我得关照着我的兄弟。你要是不赶紧把程月娶了，日久生变，这些人马，说不定就进了谁的口袋。”


与赵冠侯不同，袁慰亭麾下将领中，有一部分人保持着较高的自主性，像是姜桂题。他的部队属于听调不听宣，如果想要拆分重编，乃是万万不能。其部如果也像赵冠侯一样羽翼丰满，就有尾大不掉之危。


比起赵冠侯的恭敬态度，另外几个军头，可没有这么客气。是以从袁慰亭心里，是不希望这些人发展太快，跟自己分庭抗礼的。赵冠侯不管是年纪，威望自己都能压住他，两下又有交情，让他扩充，总归是自己碗里的肉。如果是姜桂题等老将发达，自己未必还能压的住。是以在这件婚事上，他亦是支持赵冠侯


沈金英道：“人呢，我已经接来济南了。过几天，就去商量着，把人娶过来吧。我也问过老夫人了，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姑娘大了不中留，免得将来出什么丑事。再说，老夫人年事已高，她也想着要在明白的时候，看这个干孙女出阁。她被飞虎团抓过，虽然你马上就救了她，可是名声总是不好听，长年嫁不出去，怕是会有闲话。”


话说到这份，赵冠侯没有拒绝的空间，只有点头应诺。袁慰亭又问道：“冠侯，那一千多洋人是怎么回事？雇佣洋教习是常有的事，但是一千人，数字太大了吧？当年朝廷剿办长毛，雇过洋枪队。初时倒是得力，可是后来洋兵日益骄横，反倒不怎么好用，而且他们的粮饷太高。这一千洋人，足以养几千我国士兵，遇到恶战，洋人不会卖命，这不怎么值得。”


“姐夫，这洋人与华尔他们并不相同，与小弟算是合作联盟的关系。他们既是担任洋枪队，也是当教习。这次与洋人交战，固然是不可能取胜，但是教训还是要吸取。咱们的兵，论兵器不弱于洋人，可打起来就不成话。归根到底，还是在操练上，光有洋枪，没有按洋人的法子操练，也是无用。虽然我们手里有洋人操典，但终究还是隔靴搔痒，落不到实处。想要练成兵，光有操典不如直接用洋员，不但要当教习，也要他们当军官，就把咱们的兵，当成洋人的兵来练。小弟想来，一样都是人，未见得我们天生就比别人弱，从训练到兵器，一如洋人，我们怎么就弱给洋人了？”


袁慰亭点头道：“若是这样，那就没话说了。行在这边，为你用洋兵的事，也有过争论，等回头把你这意见写个说贴上去，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雇佣洋员的使费，朝廷还要拨发。可是你也知道，咱们的兵散漫惯了，淮军子弟，吃苦还是可以的，但是纪律散漫。以军纪部勒，士兵难免有怨语。越是如此，越要你早点完婚，跟他们成了自己人，这些人，就没话说了。否则，我怕他们被洋人训上几个月，就要跑光。”


等回到府里时，赵冠侯刚想进苏寒芝的房，就被她一把推出来“今晚上，我这没你的地方。”


“怎么？咱们这么久没见，你就让我好好的看看你……”


苏寒芝却很坚决的一推他“去找凤芝。今晚上你要是不陪她，她就待不住了。当初她守着孝，有了名分，没有实际。现在她的孝也不能守了，再守，怕把你的心都守飞了。她的苦，我最能明白，自己孤身一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要是都不去哄她，她可该怎么活？快去快去，再不走，我就生气了。”


看着丈夫一路去了另一个女人的院子，苏寒芝的鼻子有些发酸，凤喜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把他推到别的女人那，就是为了妇德？”


“傻妹子，我不信什么妇德，我只信好心有好报。凤芝太苦了，如果再让她没有人疼，我怕等到程月过门的时候，她就要离家而去。我不能看着她有我这么个姐姐，自己去浪迹江湖。我苦一点没关系，只要大家都高兴，我就知足。记住，我的心事，你不许跟别人说，否则我就不教你洋文了。”


一只小小的包裹已经收拾好，姜凤芝衣服不多，收拾起来很容易，腰刀、弹弓，一些金银首饰，都已经准备齐了。那套太后赏赐的首饰，放在一只匣子内，贴身放好。这是她的宝贝，千万不能丢了。


回想起成亲那个晚上，赵冠侯走进了自己的房里，可自己因为守孝，不让他碰自己，而他也遵守着承诺，不曾越过雷池。当时想来，确实觉得他很好，可是现在想想，自己太笨了。总是冷着他，他的心，也就飞了。


姜凤芝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正是夜行人晚上出行的好天气。自己此时不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十格格有了他的骨肉，翠玉那么美，孙美瑶为他带兵，那位程月姑娘，能带来上万人马的效忠。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曾经她以为自己很漂亮，也很有本事，可是现在看看，论美丽，她比不了杨翠玉、十格格，论本事，孙美瑶的武艺也在她之上。除了会些拳脚，自己和那些粗蠢妇人比，似乎也没什么长处。当初是自己的心太高了，不该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刘二姑、董三姑嫁给了袁保山袁保河两兄弟，虽然夫妻相处的时间也很短，但是她们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神情。昔日红灯照于她们而言，就如同一个梦，现在梦已经醒了，就开始过上正常的生活。袁家兄弟虽然相貌平平，偶尔还会打老婆。但是他们没有妾室，只有她们这一个妻子，而自己……梦或许也该醒了。


她想着赵冠侯亲自己，手在自己身上做怪时的情景，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心里一阵发痒。可最终还是摇摇头，把这些记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再好的梦，也得醒，他跟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如果他还是那个师弟，或许自己可以二女同守一夫。可如今，他已经是堂堂臬台老爷，三品大员，自己既无美貌又无身家，将来只会被他冷落、遗忘，最终在某个夜晚，孤独的死在内宅的一个角落里。或许直到几天之后，他才会发现自己的尸体。


这种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必须要走。自己可以去卖艺，可以想办法赚钱，离他远远的。毕竟两个人不般配，强行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她从枕头下翻出一张赵冠侯的照片，在照片上轻轻亲了一口“冠侯，我们一起跑码头去。”她提起包袱，刚刚推开窗户，准备飞身钻出，身后的门忽然响了，她回过头，就看到了立在门首的赵冠侯。


包袱和刀，掉落在了地上，首饰匣子摔出来，滚到了一边。


“师……师弟？你……你怎么来了？”


“别问我，我先问你，这么晚了，要去会野男人么？”


“你血口喷人……我……我哪来的什么野男人。”


“不是会野男人，这是要干什么？你是我的女人，这是老佛爷赐的，任谁也夺不去。你想跑？跑到天边，也把你逮回来。”


“不是……真的不是。”姜凤芝欲哭无泪，自己一个大姑娘若是落下这么个猜疑，还不如死了好。气愤之下的她，猛的向窗户冲过去，可是赵冠侯却已经赶上，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两人都学过摔跤跌扑功夫，自然而然，姜凤芝立刻扣腕擒拿。不想赵冠侯已经用出柔术功夫，与她缠斗在一起。两人在房间里撕扯良久，如同两条蛇一般，彼此缠绕在一处。


身体纠缠，臂锁膝绕，姜凤芝却终究是个姑娘，不曾见过这么无耻的武术，身体渐渐发软，手脚也没了力气，只大瞪着眼睛怒道：“你……你这是哪学来的把式，我爹可没教过你这种缺德的功夫。”


“缺德？这还叫缺德？真缺德的，你还没见过。”赵冠侯说着话，猛的低下头，向她脸上亲过来。凤芝羞涩的躲避着大叫“你……你干嘛……”


“你是我老婆，太后封的，你说我要干什么！”


“不……我不答应……你不喜欢我，我不缠着你。我不是不要脸的女人，你让我走……你不喜欢我，就别碰我……”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你。让着你还来劲了，我非给你点厉害不可。”


人被重重丢在木床上，随即发出令人牙酸的摇动声，两人的衣服别扔的满地都是。一声刻意压抑的痛呼响起，夹杂着姜凤芝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寒芝姐……”


院子里，一个苗条的身影，蹑手蹑脚的走过来，听到房里的动静，终于放下了心。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只要自己的好姐妹幸福，冠侯高兴，自己受再多的委屈也没关系，这原本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结果，可是自己的心里……为什么这么疼。


月光下，泪水流淌，回想着昔日津门的点点滴滴，看着眼前的高房大宅，庭院层层，苏寒芝只觉得追悔莫及。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时间倒回到两人还在小鞋坊的时候，他不是朝廷大员，自己不是诰命夫人。


两个人会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挣明天的嚼谷而发愁。但是那样，他的生活里只会有自己，自己的生活里也只会有他，而不是像今天一样，自己的冠侯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她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凤喜过来拉她，又被她推开，只好无奈的陪着她站，凤芝没有寒芝那份腼腆，叫声一声高一声低的，直传到院里。寒芝的心，在这一声声叫声中，被击的粉碎。直到东方破晓，金鸡高唱，她终于拉起了凤喜的手“回去吧，让凤芝看见会不好意思的。今天你去厨房，记得给十格格做补汤，保住咱赵家的第一胎。”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官上任


一阵敲门声响起，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才有人趿拉着鞋下地的声音，片刻之后，房门开了一道缝，发髻蓬松的凤芝，在门后露出头来。见拍门的是凤喜，忙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沙哑着嗓子道


“冠侯刚睡下，别闹醒了他。”


凤喜当然知道，她声音沙哑的原因是昨晚上叫的太大声了，再看她衣服扣子胡乱系着，露出半截肩膀以及脖子上几处唇印，赵冠侯才睡的原因也不言自明。心内既有些鄙夷又为苏寒芝抱不平，没好气道：“外头是济南知府的长随送了贴子过来，说是府台老爷一会就来拜见。怎么着，是要我回客了？”


“回什么回啊，一会我去见他们就是了。这帮人真烦，连个觉都不让人睡了。还有没有被的事，要有事进来说，别在门口嚷嚷。”


赵冠侯的身影从凤芝身后露出来，凤喜在家里，已经见惯他各种样子，倒不至于吓的尖叫起来，只是警觉的退后两步“没……没了，还有大夫人让我炖了莲子粥，一会给送过来。”


回到屋里，凤芝满面通红的看着床铺，那一抹鲜红就是证据，证明昨天晚上，终于把自己交给他了。她紧紧的攥着赵冠侯的胳膊，指着床上道：“你看……这回信我没和丁师兄有什么，也没有野汉子了吧？你得对我好，除了寒芝姐姐和十格格，我要当第三。”


“怎么个好法？你说说，是不是像昨晚上那样？”赵冠侯跟她一来算是共过患难，二来就是喜欢她腰腿有力，与孙美瑶不相上下，手忍不住又伸到她衣服里。凤芝连忙挣扎着


“不行……你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不能乱来……今晚上，我再伺候你。我……要和十格格一样，给你生儿子。咱两的第一个孩子，就给寒芝姐，认她做娘。可是后面的孩子，就只能跟我，不能再分给她了。想想咱在津门的时候，我总跟你抬杠，还打过你，你要是生我的气啊，就像昨天晚上那样罚我……”


两人说起往事，赵冠侯又好言安抚她，不知不觉，竟是过了一个小时，直到房间里的座钟响起，凤芝才用手击额“坏了，府台老爷等急了吧。”


“随便，让他慢慢候着，他来无非两事，一送钱，二托人情。一省臬司，掌管一省的刑名案卷，那位府尊在案子上有什么亏心，自己心里清楚。我若是不肯买他的账，只消在案子上用一用心，他就过不去，过几天啊，山东各府、州的官都得来拜山门，有的忙呢。你坐着，我去给你拿点心吃。”


济南知府的茶水已经换了三回，高升的脸都笑的有些发僵，他是在丰禄身边做过材官的，官场上的应付也很熟，可是这种晾两个多小时的，怎么也是有些过分，生怕府尊一气拂袖而去。好在那位知府看来涵养很好，依旧品着茶，似乎这里的茶，比别处的都好。


“对不起，对不起，有点家务事耽搁了，府尊别见怪。”赵冠侯这当才后面转出来，见他眼睛通红的样子，就知道多半是熬夜，再看他满面春风的得意神态，府尊心里就猜出个大概。多半是又新宠了一个内宅的丫鬟，是以顾不上自己。并不敢作色，反倒是用心恭维。


下官拜上官，是应有之意，只是这么逢迎，就知道在公事上，一定是有很大的篓子。不过这事他也不说，只看府尊怎么讲，果然先扯了一通官府文章，知府才尴尬的笑笑


“我们做地方官的，也很艰难。完粮完税，摊派输捐，这些差事哪里敷衍不到，哪里就要出毛病。其他的地方，难免就照顾不周。大人管一省刑狱，日久天长就知道了，这种事，是没办法做到戏文里那样，不出任何纰漏的。哪一庙里都有冤死鬼，咱们也只能救活不救死，大人想必也能明白。”


救活自然可以有大笔财源入帐，而为死者伸冤，除了苦主的感谢外，再无他用。且成案推翻，必会牵连精力，得罪同僚，得不偿失。赵冠侯点着头表示理解，那位知府临走时，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夹子放下，只说是去年的炭敬。等到人走了，赵冠侯打开折子，却见里面是一张四恒两千两的银票。


他叫过高升“你去给我查查，这个知府到底是包庇了什么样的案子，你这种事有办法，随便去问，问回来，有你的赏。”


高升磕了个头“大人放心，小人保证办妥，不过按小人想，未必是有什么情弊，而是不得不如此。他这算是未雨绸缪，怕您到任之后放几把火，将火烧到他头上，所以提前伸好后脚。真说是有情弊，则未必有多大，再者，小人斗胆说一句，您就算要查，也不好查这两年的情弊。”


话在一句，赵冠侯马上明白过来，如果自己上任之后清查情弊，则等于是追究前任的过失，与官场之道不合。再者，山东巡抚是袁慰亭，他都批准复核的成案，如果由自己手里推翻，则袁慰亭又将如何自处？如果山东前任臬司有问题，袁慰亭并未发现，是不是说他识人不明？


对于高升，他不免又多了几分欣赏，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你就下去吧，知府那里……先不理他。我们只抓好军务，刑名上的事，慢慢说。”


知府刚走不久，又陆续有几位客人上门，或是山东本地官员，或是随慈喜逃难的官吏，内中还有几位是亲贵宗室。这些亲贵前来，自然不是来求他刑名之事，而是询问京里各自府邸情况如何，留京家属怎样，乃至于紫禁城内，又是何等情景。


除此以外，一如袁慰亭所料，来者或多或少，都有几个信的过部下，或是知己好友，实在亲戚，皆是廉胜鲍叔、捷似庆忌、力盖乌获的猛士。希望能在赵大人手下锻炼锻炼，若是能管管粮台，采买物资，又或者是管管伙食最是得当。


这干人不好都得罪，只好按着官职大小，一一敷衍，等到好不容易谢客，就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出头。他刚刚伸个懒腰，想着回去到寒芝那里看看，一阵响亮的马靴踩地声已经传来。


却见孙美瑶头上戴了顶扬基宽沿牛仔帽，上身穿了件皮坎肩，下身紧身马裤，脚上瞪着尺多长马靴，手里拎着根鞭子，嘴上还叼着根象牙烟嘴从外面走进来。进门之后，见赵冠侯的眼睛停在自己身上不动，不由得意的翘起嘴角“怎么了？不认识了？”


赵冠侯半晌之后才道：“你……你怎么想起穿这么一身？这谁教你的？”


“还谁，大姐啊。她在家里没人陪她，就自己看书，你教她认识那么多字，好多洋人的书她都能看，还有一些洋人衣服的书，她也看，看了之后就想着怎么搭配，怎么穿你才会爱看。像这身衣服，她就是从几本书里找出来凑的，说你一定喜欢，但是只有我穿才行，她穿就不合适。这么个女人，变着花样讨你高兴，知足吧。”


赵冠侯心内不由大为感动，拉着孙美瑶坐下，眼睛还是在这身劲爆的衣服上转来转去，孙美瑶暗出一口气，自己总算是保住了地位，但故意害羞道：“看啥，你都对我腻了，还看。”


“瞎说，怎么会腻？这不是你在军营么，我一时还没顾的上回去，等晚上，看我不让你求饶。”


“喊上大姐，要不我才不理你。”她笑着抬起脚，得意的看看马靴“你现在总算自成一军了，我们这些人，你怎么安排。”


“宫保把炮标依旧归我掌管，这就好办。你们骑兵营，直接扩充成骑兵标，归我直辖。桂良叔做标统，你的名字照例不在上头，实际的标统是你。这个标，外人进不来。至于编制上，你们随便，能掌握多少人都行，如果超过一个标，我再给你们多发饷。另外一些弟兄，我给他们找了出路，当警查。”


“警查？那是啥？”


孙美瑶一脸茫然，等到赵冠侯说完具体工作后，摇头道：“那不就是马快，我的人是强盗，哪能干那个。”


“就因为他们是强盗出身，抓起强盗才对路。所有人都要培训，培训之后，他们就能成为合格警查完，不会再当强盗，不合格的，一律遣散。咱们山东，既不能像之前一样遍地盗贼，也不能像毓佐臣那时候一样，一味的严刑竣法，这里，该换换样子，变一变风气了。”


十日之后，赵冠侯的警查编练章程，草案书写完毕，此时，简森夫人已经将瑞恩斯坦的雇佣兵，以列车送至济南。除了部队外，还有大批的军资军火。联军在战后，有大批的军火用不上，由其低价购入。除此以外，瓦德西基于条约里，金国购械必须购买普械的条款，将一大批普鲁士的旧枪当作新枪，强行卖给金国。


眼下两宫未曾回銮，这种要求谁敢拒绝，只能咬牙吃下。这些枪支按瑞恩斯坦的标准，都只能算是垃圾，或者叫做残次品，根本没资格列装正规军。但是，他又舍不得将这批武器处理给其他部队，还是拉到了山东。


由于和议以成，除了扶桑、铁勒两国积极备战外，其他各国大多已经没有必要再维持大批雇佣兵，不少部队就地裁撤，瑞恩斯坦就地招募，去芜存菁，部队已经达到一千两百余人，技战素质超过普通正规军，装备也堪称精良。


艾德、齐开芬等四人，也从津门来到济南，赵冠侯将四人全部聘用，暂时进入武卫前军教练营务处任职。


按他想法，未来将在山东成立武卫前军随营军校，四教习正好可以在那里，继续担任教官。至于瑞恩斯坦这支部队，则是通过简森运做，给所有人都买到了一份普鲁士护照，成为法理意义上的普鲁士公民。聘用其担任教官、军官，与协议并无违反。瑞恩斯坦却给自己补了个中国国籍，正式担任武卫前军的参谋长，情形一如税务司赫德。


这份警查编练教程，由瑞恩斯坦及四教习参与审核后，均无疑议，先送至袁慰亭手。由巴森斯再行审查，亦是拍掌喝彩，奏折随即上报军机处，直达两宫面前。


未机，奏折批复，准其所奏，在山东先行编练两千人的警查队伍。若效果良好，再行扩充，赵冠侯担任总办，由肃王善耆担任帮办。


善耆本来就对警查制度颇有兴趣，原本希望与川岛浪速合作，在京城编练警查。结果青木公馆袭击事件中，川岛浪速身死，此事不了了之。如今在山东练警查，他的兴趣十分浓郁，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反倒是早早的到衙门等候，赵冠侯所颁布的条例，他也一律服从，不曾有半句多口。


此人另一桩好处，是不往警查里塞人，旗人里送来的八行，有很多赵冠侯不便拒绝的，善耆却可以铁面无私，一律回掉。按他的说法就是：这是为老佛爷练兵，谁敢在这上徇私，就是欺君，要是想闹事，那咱们就到两宫那里去评理，看看你狠，还是我狠。


他原本在旗人里人缘就不错，又有个戏迷的毛病，一众旗人被他回了面子，只当是善一又犯了戏迷魔怔，不去跟他计较，倒是比赵冠侯方便。


与此同时，赵冠侯自己的机构也开始了运作，德州的淮军子弟，开始由火车运往济南，准备接受训练。同时赵冠侯拜访李曼侯爵，与礼和洋行的大班，就武器采购，费用支付，价格明细等问题，开始一轮又一轮的谈判。


邹秀荣举荐了自己的一个本族叔父名叫邹敬斋的，乃是个刑名老夫子，笔下十分来得。昔日曾在府里任过师爷。因为知府信拳，这位族叔却是吃教饭的，两下不能相容，因此只能在家中赋闲。对于赵冠侯，这位老夫子看法不错，更重要的是，这回出山意义非凡。


赵冠侯的心思主要在军务上，这位刑名朋友，差不多可以当半个按察的家，以其半生幕僚，晚年可以做个无品臬司，万无不应之理。是以一请，立即出山。


这老人年过五十，但是精力充沛，思维敏捷，与赵冠侯相谈之下，亦是十分投机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对于刑名司法烂熟于胸，是幕府之中，难得一见的干材。


且他在官府上应酬多年，对于这些八行人情的处置，也自有办法，既不至于伤了面子，也不至于真掣赵冠侯的肘。又一连举荐了数人，都是他所知，极有才学，也有经验的老夫子，可以给赵冠侯分忧解难。


除去这些老人以外，赵冠侯从津门接来的那些学新学的子弟，也有不少是读过法律的。赵冠侯从中挑选干材，作为学习生，为日后打下基础。


而军队方面，则以雇佣兵为主要训练者，孙美瑶为马队教习、王五为体术教习，霍虬为操典教习，商全、张怀之两人为炮术教习，同时准备在各处罗致人才，充实队伍。整个武卫前军的骨架已经成型。


以淮军为主力，以炮标为骨干的武卫前军，已经迅速的发展成型，一支崭新的队伍横空出世，整个济南府内，各国秘密组织成员，也开始把目光集中到这支新诞生的队伍身上。


一条条情报，经过电波传向自己的上级，几方势力都对武卫前军进行着分析、评估，预测着这支队伍未来的发展及前途，又是否值得自己投入注意，或是予以扶持。


就在这种交织的目光，与紧张的训练之中，这一年的夏季到来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模范监狱


初夏的济南，并不算十分热，清风拂面，依旧让人觉得清爽。新的衙门已经落成，但是袁慰亭并不入住，而是让给两宫做行宫，两宫推辞了几次，但最终还是顺应人心，搬入新行宫，将巡抚衙门交还袁慰亭。


山东的情形，已经变的与过去大为不同，新的制度，新的部队，新的监狱，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


参考邹敬斋的建议，赵冠侯并没有对案件上实施清查，避免对袁慰亭不敬的嫌疑，至于修法上，目前也不是时候。大金经此一败，上下都知革新势必不可避免，但是这是要在两宫回銮之后才能正式实行，目前没有改变法律的基础。


以赵冠侯的位置，能做的也不少，在考虑了人情、关系以及影响几方面之后，其与邹敬斋不谋而合，把视线放在了监狱上。


大金的监狱沿袭千年旧制，已经成为了地狱的代名词。孟思远在保定进过监狱，邹秀荣为探夫几乎受辱。而这只是大金国地方监狱的一个缩影，各地的情形与保定相比，都相差不远。山东自毓贤治山东开始，就奉行酷烈手段，动辄杀人，监狱之中，也不讲人道二字，转以折磨犯人为乐为能。


及至袁慰亭巡抚山东，一重军务次重剿拳三重抚洋，对于监狱的事，也并没有上心。是以山东的监狱，依旧延续着千年以来的光荣传统，上至管监狱的衙门四老爷，下至狱卒，都将犯人视为了自己的摇钱树，聚宝盆。


重刑犯与轻刑犯混关在一起，监狱内的居住环境、饮食，基本待遇，都只能用非人二字来形容。有钱打点的，可以吃好住好，只要你肯承受比外面贵上几十倍的物价，就可以在监狱里好酒好肉，甚至可以找女人。


如果没有银子，那就要承担苦役，还要遭到狱卒的折磨殴打，以及各种酷刑的对待。包括把他们关到居住环境最为恶劣的牢房里，承受着老鼠的咬伤，恶犯的殴打，吃着变质的饭菜喝馊水，用不了太长时间，人就会死在监狱里。


规定的刑期，往往不能落实，到了时间，如果没有银子打点，犯人还是放不出来。监狱里可以找到各种理由，将犯人超期关押，直到家属倾其所有，或是女眷贴上自己的身体供狱中管事快活一晚，才能把人领出去。


至于女犯，则成了监狱里的一大收入来源。女不入监，非间罪及死罪，其他概不入牢。是以监狱里女犯不多，但关进去的，就没有好下场。在她们被官卖为纪，或是斩首之前，在女禁卒的酷刑折磨下，她们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以换取暂时的不受伤害。


衙门里的书办吏员，乃至坊间的寻方客，会像挑选牲口一样到牢房里，挑选合适的目标，完成交易。所有的收入，都由女禁卒支配，女犯一个子也拿不到。比起最下等的纪女过的都要惨，她们没资格挑选客人，没有休息，甚至不能要求清洁身体。由于总归是要死，或是要卖的，真正在意她们人身安全保障的没几个。乃至于男性狱卒只要想要，也可以免费在她们身上找乐子。


种种陋规，多年沿袭，已经成为了监狱里历代传承老公门的一部分隐性福利。甚至于一些女人因为相貌生的美，又不肯屈从，而被故意陷害之后，定为官卖，为的就是能在其发卖之前，任这些觊觎者肆意摧残。


赵冠侯的第一把火，就烧在了监狱上，首先对所有狱卒重新考核，大肆裁汰。将这个父死子继的世袭职位，变成了官府安排，统一分配。新上任的狱卒，实行的是聘用制，每月自衙门支薪，享受警查编制待遇，同时也接受严苛到近于军法的纪律束缚。


不允许克扣伙食费，保证犯人的人身权力，保证女犯不受侵犯，罪犯按照罪行性质及罪犯的攻击性大小，分配牢房。拿到释放手续，就必须无条件放人，不能有任何拖延。改善监狱环境及囚犯待遇……


一系列的制度背后，使细致的监督制度以及严格的惩罚制度作为保障。由于警查的设立目的是为了完成津门防务交接，是要给洋人看的样子，所以要求十分严格，其纪律也沿袭军法，从军棍到斩首，一应俱全。这些刑罚也同样适用于监狱，当几名狱吏真的被斩首悬挂示众之后，山东的衙门也就意识到，这位臬台从某种意义上说，和那位毓贤颇有相似之处，就是真的敢杀人。


比起毓贤来，赵冠侯另一个凭仗就是有帘眷，以衙门里四老爷那种地位的小官要想参劾，本章都递不上去，到袁慰亭那一层就会给砍掉。而他手上控制的武卫前军，则保障了人力资源上的充沛，即使是山东所有狱吏禁卒集体辞职，他也有足够的人手取而代之。且从他编练警查的手段就可以看出来，他对于衙门事务并不陌生，换上新人，也不会不知如何着手，相反，只会干的更好。


赵冠侯在山东，使用了部分后世的监狱管理模式，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也进过几次监狱，包括几次成功的越狱。对于监狱的情形很了解，管理方法也比较清楚。这些管理手段对于这个时代而言，绝对算的上先进，而且十分人道。乃至于，当济南监狱作为整顿的示范工程，邀请洋人参观之后，连洋人都不由交口称赞：这是文明世界才该拥有的监狱，这一天，是泰西的耻辱日，即使是伦敦的监狱，在山东模范监狱面前，都黯然失色。


罗德礼甚至为了监狱和警查的事，特意从京城赶到了济南，为赵冠侯又做了几篇报道。他现在差不多成了赵冠侯的专属记者，专门报道他的消息，也能从他这得到新闻，两人合作的很默契，互相吹捧，亲密无间。


随着这些报道的刊发，各国公使及山东领事，对于赵冠侯的看法也更好（铁勒除外）。在他们看来，金国的这些举措，越来越像是一个文明国家，与之前的野蛮落后全然不同。一个这样的国家，更方便于和自己打交道，这样的改变，是符合各国利益的。


除此以外，包括阿尔比昂和普鲁士在内，都派出了专员到济南，共同参与了警查队伍的建设。从公开角度说，属于和平之后的示好，实际上，则是取经。


时下泰西的警查技术虽然比金国发达，但是赵冠侯建立警查的经验，是引用自后世，比之泰西则又高明出许多。虽然碍于时间，部分教程不能很快体现结果，但是那些手册教材，就是各国眼里的宝库。赵冠侯并没有保密之类的意识，手册随意抄录，也欢迎各国提供他们自己的经验。乃至于当看完赵冠侯编制的警查编练手册之后，阿尔比昂方面的代表私下里表示：大金的警查编练手册，起码领先阿尔比昂三十年。如果赵冠侯不在金国任职，帝国应该聘用他做我们的警查教官。


痕迹学、指纹学、步幅学，乃至于调查取证，跟踪，抓捕。一系列的课程，对于时下的金国来说，还略嫌先进，但是从一个概念上，至少让这些受训警查明白，自己不是旧式的衙役。不能像那些捕快衙役一样，可以对人恶言相向，乃至稍有不顺，举拳即殴。


技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作风纪律，却是一开始就要求的。在警查队伍建立之初，开宗明义，就是为了收回津门做准备。要收回津门，就要和洋人打交道，如果因为警查态度蛮横，得罪洋人而影响津门交付，干系太大。是以慈喜特意颁了懿旨，犯有不遵节制者，不拘旗汉、出身、官衔，一律由赵冠侯全权处置。


有了这道大令在手，赵冠侯可以放开手脚杀人，受训警员中，受不了要求的可以自行离去，是以一批想要到警查这个新兴的体系里谋取富贵，赚个好出身的旗人及仕宦子弟，纷纷求去。随即，就是原有的山东衙役、捕快，也在这种高标准及严苛惩罚面前，打起了退堂鼓。


大约三分之一的人选择了离去，剩下的人，或是想着未来的前途，或是考虑着每月六元的收入，又或者是确实看到警查与衙役的区别后，想要真正的做一点事，而选择了留下。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则是严格的训练，以及高标准的服务要求。王五被调来，教授这些学员擒敌术，由于警查大多不配枪支，日常的工作中，如果面临搏斗，只能用棍棒、警绳外加徒手应敌。所以王五的拳术，对他们而言就很有用。山东武风本盛，地方上也有些拳师被请来教艺，淮军子弟里，通拳棒的也很多。各家的技艺拿出来，杂糅在一处，编练成适合普通人学习的捕俘拳，棍棒术等等。


学员们每天早起，一如普通士兵，要走队列，跑步，随后便是各门课程的学习。他们的训练强度虽然弱于前军，但是科目多，要求高，也并不是一个好混的行业。赵冠侯则开始在民间搜罗盾牌，这东西自从火器普遍装备以后，用处不大。只有些旧军械库里还有，剩下就只能重新制备，众人不知道他要盾牌的意义何在，可是既然他开口，就只好听从。


等到几百面盾牌筹集之后，警查学员们就开始一手盾牌一手木棍的训练盾阵，瑞恩斯坦观看之余，大摇其头“难道想让他们重演罗马帝国？乌龟阵！这东西到底练来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浪费时间。”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瑞恩斯坦回忆起此事，才不由赞叹赵冠侯深谋远虑，远见卓识。


另一方面，山东地方上原有的水会这种民间自发的救火组织。被官方的消防队所取代。所有消防人员，一如警查，从前军及百姓中选拔良家子弟担任，给以粮饷，每月拿六元工资。由赵冠侯编写教材，教导众人救火技巧，根据不同火源，制定不同的扑救措施。另外包括救险、解救被困百姓，甚至把困在高处的猫救下来，也是消防队的工作之一。


与旧式水会相比，消防队救火一视同仁，而水会则一向是只为金主服务，甚至为了救火，不惜引火烧邻。两下比较，新式的消防队自然大受普通百姓欢迎，财主商人不至于受到额外盘剥，对其观感也不坏。


在救火技术上，有官方背景在，自洋行购入泰西水龙，比之一般只有一两条洋龙的民间水会自是发达的多，水会所占的惟一优势，就是方便快捷，更方便及时到达。但是在消防队的压力下，水会的空间越来越小，只能主动要求官府兼并，给款收编。


一系列的制度下，山东的民政，较之之前大为改观，新修的道路，全新的生活秩序，乃至卫生法、消防条例等百姓从未见过的法案出台，让整个山东变的越来越开放。自津门逃至山东的那些学生，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由官府组织教授阿尔比昂语，使百姓与洋人的沟通变的略容易了一些，也让洋行更喜欢招募这些受过训练的百姓。


济南城比之京城，已经更像是一国的首都，一些洋人开始由衷的赞美山东新政，觉得这样的山东，才是一个文明的地方，才适合自己投资。随着洋商资本的进入，山东民间的资本大受打击，但是短时间内，这种恶果还体现不出来，反倒是因为洋资涌入，而让山东市面繁华，物价平抑，一派繁荣景象。


至于缔造这一切的赵冠侯，此时则把主要精力放到了军营里，初掌一军的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整个武卫前军，就是自己未来发展的根基所在，这支部队一如袁慰亭的右军，必须要着力打造，将之变成，完全效忠于自己的队伍。


操场上，新成立的武卫前军已经完成列阵，左翼统制商全、右翼统制任升，炮标标统张怀之、骑兵标标统孙桂良、米尼快枪哨哨官霍虬乃至辎重营管带王庆怀等，赵冠侯军中的将领，位于所部之前，等待着镇统制及参谋长的检阅。


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即使是武卫前军旧部那些老兵油子，也有点吃不消。以往在前军时，他们可没有吃过这么多的苦，也没有过天天训练每天出操，队列一练一个月，内务必须整理的一丝不苟，连被子怎么叠都有要求。随后又是体能训练，跑步训练等等，让这些人叫苦连天。几个月下来，离开队伍的人已经超过两千名，如果不是有程月这门婚事为纽带，现在操场上剩下的淮军，怕是也未必能有两千。


这些坚持到训练完结的人，现在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己总算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只等着完成这次检阅，就可以过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罪。

第三百一十三章 咸鱼教习


“我来金国的时间不长，中国话说的不是太好，如果有一些词用错了，希望你们能够谅解。”赵冠侯检阅了部队之后只简单说了两句，就把发言权交给了瑞恩斯坦，对于这位参谋长，他表示完全信任，充分放权。自己不在军中时，参谋长可以替自己当家。


张怀之等小站出来的人，对于洋教习并不陌生，只是不知道，这参谋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倒是留学过普鲁士的商全明白泰西参谋制度的意义所在，但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建立起来，那是另外一回事。能够聘用到一位洋员担任参谋长，商全自心内支持，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被洋参谋长批评一顿。这很正常，毕竟金兵再怎么样，也不如列强的部队，被挑剔一番是寻常事，只是他很快就发觉，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瑞恩斯坦是非常合适的军人，其中的标志之一，就是军人特有的大嗓门，加上赵冠侯给他的铁皮喇叭，声音放的就更远。


“我最近在中国，学会了几个词，决定把它们送给你们。饭桶、废物、蠢材！没错，你们就是这么一群废物，比起我手下的酒鬼和乞丐都不如的杂碎。你们以为自己很优秀？很遗憾，在我看来，你们只是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童子军，你们的队列和阵型，只是童子军水平。至于你们的指挥官……我不是针对在场的某一位，我是说在场的所有指挥官，都是废物！”


“我看过你们的履历，除了极少数人在泰西留过学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象样的军事文凭，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带好部队的。如果谁对我的话有异议，那么可以现在就跟我来一次兵棋推演，如果谁能赢我，我当场表演吃皮鞋！”


在他一番劈头盖脸的漫骂下，所有的军官脸色都不好看，至于士兵，就更不用说。炮标里一部分兵是在宣化打过哥萨克的，自然不认同这说法，眼睛瞪起来，直看着瑞恩斯坦。


后者似乎没发现士兵对自己的怒火，依旧在火上浇油。


“你们中大多数成员，都是一群残兵败将，这个成语我希望没用错。你们的战绩，就是失败失败再失败，连自己的主官都阵亡了，这就是你们作为职业军人的成绩？至于少数人，你们是取得过胜利，但是很遗憾，那只是团级战斗的胜利，这种胜利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问一下，你们这些军官里，谁能指挥一万人以上的部队，让他们能够尊从你的指挥，完成作战目的、阵型切换，或者长途行军后，保证部队减员不超过百分之十？你们擅长的白刃战，谁又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发动白刃战，谁又能指挥一场师旅级的白刃战？一个都没有。所以我说你们就是废物，蠢货，是一群没有任何用处的饭桶。如果按我的标准，你们都将收拾铺盖离开军营，滚回自己的家乡去种田。但是……你们的统制把我聘请而来，让我带着我的手下来操练你们，所以，我很遗憾的通知你们，前几个月的时间只是开胃菜，正戏才刚刚开始。”


瑞恩斯坦停顿片刻，随即又大吼道：“接下来，我来宣布一下我的选兵规则，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我的部队里，不允许有胆小鬼、酒鬼和烟鬼。所以从现在开始，除非持有军医给出的特许证明，否则任何人禁止吸食烟土，禁止军内擅自饮酒，禁止军内赌博，禁止穿着邋遢。最后一条是我的规矩，谁敢不遵守，我一样会用我闪亮的靴子踢他的屁股。我知道，你们中有一部分人随身带两杆枪，所以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把其中一杆枪扔掉。要么是步枪，要么是烟枪，自己选择。两个月之后，被我发现吃烟者，将执行军法！我对你们的要求，也很简单，每一名士兵，都要以班长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棚头标准要求自己，棚头，以队正标准要求，以此类推。将来，部队扩编之后，我要任意一名士兵，都能够担任军官，我会给你们这个舞台，而你们需要的是，表现出自己的能力。”


“如果我发现，你们不具备这个能力的话，那么很遗憾，你们将离开这支队伍，另谋去处。”


赵冠侯这时接过话来“你们进了前军，不代表就能一辈子有饭吃。我知道，淮上子弟同器连枝，大家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使，这是好事，我无意反对。但是军营也有军营的规矩，军规军纪，一样要遵守。所以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达不到瑞恩斯坦参谋长标准的士兵，将被分配到警查、消防队里去。如果在警查、消防队里的表现不合格，将分配到防营。你们如果不想去巡防营，就拿出自己浑身的解数，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瑞恩斯坦随即宣布训练科目，队列、跑步、体能训练照常，除此以外，士兵要训练射击、格斗、投掷、攀爬等项目。军官则要由瑞恩斯坦亲自指导，教授由他一手编写的教程。


这本教程是他当雇佣兵头目时，所书写的训练心得，全部为普鲁士文，由赵冠侯组织了一批学生加班加点，翻译成了中文，并且进行的油印，已经可以做到营以上军官人手一本。未来的日子里，这本瑞恩斯坦自制操典结合袁慰亭的练兵心得，就是武卫前军练兵基础所在。


虽然瑞恩斯坦的标准定的很高，要求也很严格，但是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他们也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扩充编制，人人可以当官。所有人，都有了晋升的希望，接下来，就是看自己能力的时候。这个希望一如一根胡萝卜，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吸引着大家努力前进，去博一个前程。


除去武卫前军的传统科目外，这次的训练科目里，瑞恩斯坦额外提出了射击训练。金兵各部里，射击训练都不算太多，这主要是要考虑成本消耗，以及武器磨损。毕竟购买枪械不易，而发射子药，是要对枪膛内部造成磨损的。大多数时候，大家训练的是瞄准，举空枪，模拟装弹。这已经算的上是新军，旧军会连这一部分也省下来，把这部分消耗列为长官的额外收入。


瓦德西强行售出的那部分旧枪，既不能真的用来打仗，如果发放给防营或是卖给友军，又让瑞恩斯坦觉得肉疼。于是，他将这部分看上去就让他生厌的武器，定为训练器材。命令武卫前军，必须在单位时间内，打出额定的弹药量。


装填、瞄准、射击……一次次周而复始的机械运动，让淮军们大为感叹，自己就算是老军伍，也不曾开过那么多枪。由于有着时间要求，那些负责监督的洋教头，都是瑞恩斯坦带来的雇佣兵，毫不留情面，掐着时间，面无表情，如果到了时间完不成指标，就要接受处罚。


为了不让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士兵们只能加快装弹速度，也就在这种高压力之下，武卫前军的射击速度以及准头，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提升。


米尼步枪哨，则是赵冠侯亲自训练，他教授的东西，则是瑞恩斯坦也不太明白的科目。包括精确射击，翻阅障碍，徒手格斗，匕首暗杀。除此以外，还有隐秘行动，秘密潜入等等。这些手段，仿佛是让这些兵准备去作贼，让瑞恩斯坦颇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样练出来的兵，在战场上有什么意义。毕竟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上千杆步枪齐射，这些技巧，大多是没用的。


但是基于对赵冠侯的信任，他并没有多发表意见，而是一丝不苟的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将前军的指挥官折磨的昏头胀脑。制定作战计划，兵棋推演，根据给出的条件，制定出军事方略，然后接受瑞恩斯坦的检查，或者叫漫骂更为合适。


每一份军事计划，基本都会换来十几分钟的训斥，即使是其中表现最好的商全，批评时间也超过六分钟。孙美瑶算是异类，可以免骂，但是这个挨骂的活，得让她找个别人来顶缸，无非是代主受过而已。


等到一天训练结束，这些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帐篷里时，都无一例外的表示，原本以为冠帅的训练，是把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现在才知道，洋人还能在十八层地狱下面挖地窖，洋鬼子，真不是个东西。


一部分人发生了动摇，主要是毓卿推荐来的那些旗人。他们基本无一例外，都吃大烟，可是军中禁烟禁赌，禁止私自离营，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乐趣。再加上沉重的训练，过高的训练强度，纷纷打了退堂鼓。除了一个名为虎啸林的年轻人留下来以外，其他人基本都选择到臬台衙门里，做个逍遥自在的文案，或是警务处做文职，总之是不肯再做吃苦的行当。


事实上，不止是他门。开枪、白刃格斗、投掷手榴弹，这些科目折腾下来，即便是炮标旧部，都有些吃不消，至于淮军就更不用说。开小差或是投奔他处者，又多了一千多人，官兵皆有。对此情形，瑞恩斯坦并不着急，反倒是冷笑着表示


“我和赵大人打过一个赌，赌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跑光，我赌的时间是半年，看来差不多就要赢了。”


任升黑着脸，回到营房之后，把各营头目召集一处，一把匕首直接戳到了桌子上“不吃馒头争口气！洋人这么说，我们要再逃，就连功帅的面子都丢光了。姑爷是自己人，不会给我们苦头吃。我们训练的这些科目，洋兵也在练，他们可以坚持，我们不能，难道我们天生就不如洋鬼子？这个面子你们丢的起，我丢不起，小姐丢不起，功帅在天之灵更丢不起！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想走路，就跟我这把刀说话！”


杨福同也把手枪拍在了桌子上“淮上子弟，知根知底，谁要是让我知道在军营里面说怪话，挑唆弟兄们逃跑，别怪我烧他的房子，挖他的祖坟！从现在开始，回去之后都给我盯紧了，不许再逃。告诉大家咬咬牙，忍下来。这一关熬过去，我们就和列强没有区别了。想想功帅的仇，想想我们所受的气，还有什么不能坚持的。”


除了这份人情，以及对姑爷的支持外，前军的待遇，也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赵冠侯的财力雄厚，有四恒及华比银行两大金融机构帮办粮台，山东又未遭兵火，财赋收入高，部队的待遇有保障。不但军饷按时足额发放，训练中表现突出（被瑞恩斯坦骂的时间较短）的队伍，还有额外奖金。


伙食上，则延续了老炮标的传统，吃的比所有部队都好，隔三岔五就有白面和荤腥可以吃。山东鱼业发达，大批的咸鱼上了士兵的餐桌。只是瑞恩斯坦对这个食物深恶痛绝，以至于他骂人时，又多了一个词“咸鱼，你们都是咸鱼。你们的父亲把你们养这么大，就是让你们做咸鱼？给我跑起来，咸鱼们！把手留弹扔的再远一点，这件武器不是自杀用的！”


面包、荷兰水，这些是炮标老军官都享受过的，可是对于淮军来说，这东西可是从来就没想过。军队里能供应这个……这简直是做梦一样。当不满与怒火渐渐消散，剩下的，就是反思。


一部分年轻的军官，开始主动要求增加训练时间，他们发现，自己之前的路都走错了，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方向，但是已经落后前面的人太远。必须加快速度，才有希望赶上去。


年轻的军官走在路上，手里也在不停的动作，口内念念有词，如果离的近了，就可以听的出，他是在计算着复杂的数学题目。这些是被招募到炮标的补充军官。休息时的赌钱，改为了推演，几个人会凑在一起，认真的回忆着，自己上一次与瑞恩斯坦的推演中，到底哪出了错误，为什么会输的这么惨。毕竟，他们都有一个目标，在兵棋推演上赢这个洋人一回，也骂他一次咸鱼，并且看他怎么吃自己的皮鞋。


行宫里，慈喜太后听着小德张的描述，不动声色，李连英则将一张罗德礼照的照片拿到了慈喜面前。那是罗德礼在军营里照的，部队出操的情景。看着一水头戴欧式宽檐军帽，身穿黑色军装的士兵，举枪瞄准的样子，慈喜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晚了，太晚了。若是早些年如此，我们又何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年事已高，情绪波动并非好事，李连英等人只好在旁安慰，慈喜摆摆手“没关系，我好的很。韩荣这本章上的好，保人保的对，这山东自从换了个臬台，一切都变的不了，旧的东西该扔就得扔，换新的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失之交臂


当适应了一开始的阶段之后，百姓们对于行在居此，已经越来夜习惯，反倒是觉得，因为这些达官显贵众多，生意比起以往要好做的多。毕竟这些人，大多是不怎么懂得生活常识的肥羊，赚他们的钱，略微容易一些。各省报解饷银的车队，将白花花的银子运来济南，随后又被山东的商业所吸收。固然洋人从中得了大头，但是普通百姓，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城里设着招募处，找工作十分容易，依据条约，山东开始大修铁路。虽然路权在洋人手里，但是这跟普通百姓关系不大，招募的工人是华人，干活就有工钱拿，让一大批失业者找到了吃饭的门路。整个济南都变的热闹起来，来自各地的流浪者，都来山东，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几个年轻人从城外走进来，为首者年纪不大，身形瘦弱，面容英俊。一身衣服浆洗的发白，肩肘腋窝等处都有补丁，看的出生计不大好。


他们这几个人，到城里是来找门路的，但是接连路过几个招小工的地方，却不肯看一眼，负责联系招工的人牙子就有数，这几位怕是想要谋个好差事，不是来当苦力的。几个人走了不远，眼前见是一座酒楼，黑色匾额上，泥金大字写着得意楼三个字。门口有伙计瞭高，招呼着过往客人。这酒楼是卖烧鸭子为主，用的京城老手艺，味道独特，人在店外，香味就飘出来。


人喊人千声不到，货喊人点手就来。一闻味道，几个同行者就走不动，拉着那瘦弱男子道：“子玉，咱们到这里坐一坐，正好也打听一下，哪里有门路。我身上还有几块钱，应该可以吃一顿吧。”


这里的伙计并没有大饭庄看人下菜的恶习，虽然看的出几人不富裕，但接待也很殷勤，只是不让人上二楼，而是请到大厅里的散坐就坐。一个少年与伙计问着“我们是来山东找门路的，哪里可以让人能得个好前程？”


伙计一笑“俺们山东找生计的门路可多了，学买卖、进洋行、修铁路、扛大枪。这几位爷，依小的看，你们几位绝对不会去修铁路卖力气，一看几位就是有本事的，最好的出路就是投军。武卫前求贤若渴。几位若是读书认字，到那里，立即就能安排个好差使。只要吃的了苦，不出几年，必有重用。到时候几位发了财做了官，可要照顾小号生意。”


“这是自然的。”


那名为子玉的少年沉默不语，旁边人知道他的心病“我知道，你是秀才，看不起混混臬司。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有战功在那，我觉得投奔他，是个很不错的前程。越是这等人，越重人才……”


正说着，却见外面走进来十几个身高体壮，头戴大檐帽，身穿黑色咔叽布制服，手拿棍棒的男子。那名为子玉的年轻人问伙计道：“这是群什么人？”


“警查。外地没这个，就我们这有。跟衙役差不多，但是比衙役好说话，比洋人的巡捕也强。有规矩，不许跟老百姓瞪眼，不许骂人，不许随便打人。我们有事，都爱找他们，他们还不许说不管。今个楼上有点麻烦，所以叫他们来，几位爷，你们吃你们的，跟你们没关系，别害怕。在小号吃饭，保证不会出事。”


二楼雅座之内，几个年轻人坐了一桌，缎面长袍，琵琶襟马褂，全交给跟包拿着，里面穿的是一水的白纺绸小褂。


鸭子已经吃了一多半，架子吊的汤也端上来，居中一人乃是今天的东，正在拍桌子骂街“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买卖，得意楼？我怎么就没觉得哪得意呢？来人啊！跑堂的呢，死绝了？”


外面帘笼一挑，跑堂的已经走进来，给几位鞠躬行礼道：“几位爷，小的在这呢。小店招待不周，是哪道菜做的不对，您赏下话来，小的马上让厨子给您重做。”


那主人把脸一沉“菜，不要了！酒，喝足了！要说毛病，没有，可是这桌席，我就是不得意。为什么不满意，我跟你说不着，把你们东家喊来！”


“这位爷，您看看，这话怎么说的。肯定是小的没伺候好，您只管朝我说，再不，我给几位爷磕头了。”


“不用。这个头，你磕不着。连你们掌柜的，也磕不着。要说，就得跟东家说。我知道你们东家，这得意楼，其实就是京城凤仪班改的对吧？小九妈是这的东，可是她说了不算，真正的东家是赵臬台的小老婆，翠玉翠姨娘对吧？你别害怕，她可是个名人，京城八大胡同提起翠玉，谁不知道。现在她是从良了，在京城的时候，她跟我那可是……”说到这里，这年轻人一阵大笑，其他人就也跟着笑起来。


门帘挑起，那些警查已经走进来，为首者三十出头，身形高壮，朝几人点头行礼“几位爷，您有什么话跟我说，我们是这一片的巡警。听这的人说，几位爷似乎没吃好喝好，跟酒店有纠纷，我们来看看。要是他们有什么不对，我们给您当调人。”


那主人把脸一沉“那要是我们不对，你又能把我们怎么着呢？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我们是哪的。”他将小褂子向上一撩，露出腰系的黄带子“我姓完颜。我告诉你，这事跟你们没关系，都给我走，今个我不见着翠玉，不结账！”


“见我，几位有什么事啊？我正陪着几位好朋友吃饭，若不是这么巧，也不会知道你们在这。有什么话，正好当面说吧。”杨翠玉挑起门帘，打量着几个人。


“您是……福郡王家的麒四爷吧？看着眼熟，可能也是我记差了，也搭着咱没怎么见过，要是记错了，您可别见怪。至于这几位，我可就认不出了，不知道是哪府的爷。我们有哪不对的，您只管说，我们一定认罚。”


正中一人点点头“没错，我就是福王府的四公子，现在封的国公。翠玉，我来你这吃饭，是给你捧场，可是你不露面接待一下，可就未免眼里没人了。要说哪不对，不对的地方了去了，你看看你们这手巾板，也太硬了，不成心拉我们的脸么。”


“哦，手巾板硬啊，这好办。吉祥，你去后厨，给几位爷一人拿一张荷叶饼，这饼不为了吃，专门为了擦嘴的，都是顶好的白面做的，保证不硬。”


那位麒四爷一愣“荷叶饼……不硬，不硬也不成！谁不知道啊，你们凤仪班的名声，我们是知道的，堂子菜是一绝，我们吃烧鸭子，你就不孝敬我们几个堂子菜么？过去咱能一块坐，今天怎么就不能一块坐了？你说你不陪我吃饭，我怎么得意啊？我知道，你跟过去不一样了，可说破大天，不就是给人当个小妾么，那不是正室，我一句话，就能让姓赵的用八抬大轿，把你抬我府上来，你信不信？”


翠玉一笑“四爷，您可能是酒多了吧。我可没跟您一起坐过，最多就是跟您打过照面，那还是在我干爹的寿宴上吧？我是东家，可不作兴跟客人一起吃饭，这行没这个规矩。”


“别提章桐，人都死了，提他也没用。要说规矩，我可听着呢，你刚说跟客人吃饭来着。怎么，他们是客，我就不是客？”


“哦，你说他们啊，那几位客人我说说您听听，一位是简森夫人，华比银行的女东家；一位是韩中堂家的大小姐，还有一位是庆王府的四格格，您跟这几位客里哪位熟，我替您引见？”


这位麒四爷不过是郡王家的四公子，八分不入辅国公而已，如何能与这三人相比，但是此番搅闹，自有根由，就这么退下去，就交代不下了。他将脸一板“我不管你这些，今个你坐下陪我吃三杯酒，再给我唱一个曲，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要不然，可别怪我掀桌砸店。”


翠玉并不发急，笑着看了看那几名警查“几位警查老爷，您可听见了，他们要砸店。”


“我们听见了，您回客吧，这边我们管了。”


为首的警查朝麒四爷行了个军礼“这位爷，我们大人有话，警查的职责就是维护治安，保护正常商业秩序。所以您要砸店，我们不能让砸。请您结账走人，咱两罢干戈，要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的行为，已经触犯了赵臬台新近在山东颁布的治安管理条例中，寻衅滋事……”


这位麒四爷见翠玉转身离开，勃然变色，猛的站起来要追，这名警查连忙阻拦着，麒四爷回手，就是一记巴掌打在警查脸上。“我的事，几时轮到你们几个臭衙役来管，滚远点！”


那名警查却不恼火，又朝麒四爷一礼“恭喜四爷，您犯法了。您这种行为叫袭警，受累，跟我们来一趟吧。”


“来一趟，去哪？”


“去衙门啊。您听着啊，我们赵臬司教给我们一套话，抓人之前，必须得说。这是这么个词：您有权不说话，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衙门里对您不利的口供。您有权请个讼师，请不起的话，就活该被请的起讼师的收拾。监狱里的窝头比外面的贵，想要进衙门骗饭的，请打消这个念头。”


麒四爷气的又是耳光过去“哪他娘那么多说的，看家伙吧！”


哪知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这名警查一把抓住手腕“您大概不知道吧，我们警查有规矩，骂不许还口，打必须还手。几位，动手！”


楼下的年轻人，听到楼上一顿乱，再看，就是警查押了一群鼻青脸肿的人下楼，再问得知，是几个宗室闹事，都被抓了起来。一人道：“子玉你看，这不就是咱要找的人么？一视同仁，绝无宽待，这是能吏啊。”


那名叫子玉的年轻人却摇摇头“自古来锦上添花，何如雪里送炭？他现在的格局，我去了也不会得到重用。给个泼皮臬司做幕僚，若不能做到一言九鼎，就不如不做。再说，前军里听说用洋教官，还要被骂。我生平受不得洋人的气，让我去被洋教习污辱，此事万不可行。吃完饭，我还要去找我的前途，我当兵是为了救国，可不是为了卖国。再说他刚当几天臬台，小老婆就讨了多少，那些小老婆在济南又开了多少买卖，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辅佐他。”


几名同行者无奈的摇头“你啊，说穿了，就是看不起混混出身，真是拿你没办法。”


得意楼里，警查打了辅国公，并把一行人都带回衙门，拘禁七天的消息，很快就在济南传开，成为一大新闻。这些挎棒子的警查，因为这一场架而有了名气，也让普通百姓知道，他们虽然都带着笑脸，不骂人不找茬，但也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四恒的库房里，锦姨娘坐在赵冠侯怀中，依旧回味着方才那美到极致的感觉。“大人，你这警查可真厉害，连辅国公都敢打。完事以后，还有老佛爷给您撑腰，下旨意罚他的俸，这份帘眷也是没谁了。”


“是他们自己找死，濮麒和那开缺天子关系不错，总在一块票戏。他家的包衣又刚被警查抓了，他阿玛的片子来了没好使，他就出来找翠玉的麻烦，活该送死。”


“我就爱听你这样说话，有底气，听着就霸道，跟你这样的男人在一块，我就什么都不怕。”锦姨娘的胳膊搭在赵冠侯脖子上，脸上满是依恋的神情“家里有信，银子车已经准备好，准备往山东运。一半济南，一半德州，可是银子车能出山西么？岑藩司之前派人可跟我们说过，不许山西的银子往别处去。”


“他那是废话，都是大金的银子，怎么还分开山西山东了。他敢不让银子出山西，我就敢让前军进山西，看看谁狠！”


锦姨娘动情的扭动着身体“对……就是现在这样，这股子狠劲和横劲，奴家一看啊，整个人就软了，你让我怎么着，我都乐意。”


良久之后，锦姨娘才小声道：“你……快成亲了吧？”


“就这两天的事，不成不行了，程月那里不成亲，我的前军怕还有变故。”


“小骏也快来这边了。他来之后……你还来么？”


“你让我来就来，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以你的条件，想找个男人过日子，其实也不难。”


“我让你来！你一定要来。我谁也不要，就要你。我就爱你这股子横劲，一看见你，心里就有把握，什么都不怕了。哪怕……哪怕我们再也不能这样，就让我看见你，跟你说说话也好。今晚上，我给你烫酒，做猫耳朵吃，留下吃晚饭吧。”


赵冠侯摇头道：“家里还等着我呢，待不住。我这还是打着粮台的事出来的呢。钱庄办粮台，等于无利息使用官款，自是好生意，但如果出了亏空，接济不上，也是要吃官司的。你可不要胡闹。”


锦姨娘道：“修行宫的款，你可以去查账，除了你的帽子以外，保证没有亏空。至于你前军的粮台，在我心里，就是我丈夫的家业，就算四恒将来真的倒了，我也不会让你的粮台吃倒帐。”


赵冠侯心知她所言非虚，四恒帮办前军官款确实用心，而且现在税费还没收上来，属于官府向四恒借款阶段，军队就是吞钱兽，四恒垫进去的款子，已经不是小数目。他笑道：“你就不怕我万一倒了，你们吃了倒帐？”


“不怕……我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跟着你，绝对不会吃亏。我信的过你。”她将身子紧紧缠在赵冠侯身上，将头靠在他胸前“让我在你怀里睡一会吧，这种感觉……好踏实，好舒服。我是个下人出身，后来又是小妾，从小到大，都活的提心吊胆，只有跟了你，才觉得放心。让我多抱你一会，心里能放心些。”


赵冠侯看着甜甜睡去的锦姨娘，心内确信，四恒已经被自己栓牢，练兵就得有钱，办警务也得有钱。简森那里是没问题的，再加上四恒，自己手里有两大财源，比起袁慰亭当初的条件要优越的多，如果这在办不起来新军，就当真无颜见人。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新军练出点模样，惦记的人就更多。各种手段一起来，挖墙角挖的太厉害。原本想拖延的婚礼，就不能再拖下去，只有成了亲，以淮军女婿的身份，才把整支部队争取到手。至于到底是佳偶还是怨偶，那就随他去吧，这桩婚姻里，两个都是受害者，谁也不用怨恨谁。

第三百一十五章 联姻


鞭炮声声，鼓乐喧嚣，虽然是纳妾，可是仪式的隆重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娶妻。武卫前军里的将领，淮军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捧场道贺，姜桂题等人虽与武卫前军没关系，但都是淮军子弟，人不亲号褂子亲，亦不能免。


酒席摆了数百桌，济南城里最大的酒楼，办这酒席都有些力所不及。还是赵冠侯这个新郎官在调度安排，以济南五家大酒楼联手合办，总算是把酒席应付开，没出什么纰漏。


今日的济南，比起毓贤时期已经大为不同，市面两侧，各种铺面一眼望不到头，南北洋货，随处可见。由于山东市场繁荣，两宫皆在，各省商人，纷纷向山东聚集，来这里寻找商机。金发碧眼的洋商，随处可见，好事者举着相机，不停的点燃药粉，拍摄着这支迎亲的队伍。


负责维护秩序的，都是警查，个个和蔼可亲，绝不敢摆架子甩脸子，用教官教授的半生不熟的洋文说着“请……请文明拍照。否则……罚款。”


临街的酒楼、茶楼的二层，也都坐满了客人，靠窗的位置，要花平时三倍的茶钱，还要额外给跑堂一份小费，才能有位子。饶是如此，这些位子也都坐满了人，插脚不下。


各地来山东找发财路子的商人很多，这个热闹，却是谁也不肯错过。几个京城来的商人，用手指着下面的洋人，小声议论着


“这帮洋鬼子，胆可真大，拿那玩意随便拍。这可是臬台老爷的小妾，这要让他们把模样拍到，可还得了？”


“隔着轿子呢，看不见。”


“就算看不见也不成啊，这是体统，这么随便拍，还要不要体面了？”


另一人道：“这可不单是臬台，赵大人现在兼署藩司，一人掌挂两口大印，威风比山东巡抚还大，身后又有帘眷，这在山东就得是跺一脚四城楼子乱颤的主。今个女家也不含糊，已革提督程功亭家的小姐，也就是在山东，这换个地方，绝对是不许拍照的，就算洋人也白扯。”


袁慰亭已经放了直隶总督，驻节于保定，一方面既是总督直隶政务兼与洋人交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想办法把保定城内那上百辆大车里装的珍宝器物，想办法运回山东，以为他日转运京城之用。山东巡抚大印，委了署理山东布政的胡廷干。


在现阶段，赵冠侯一人掌握藩臬两印，财政、司法、兵权归于一身，况且胡廷干刚从福建转到山东，诸事不熟，无从着手。实际上这个巡抚只是个架子，公事上完全被赵冠侯左右。


走赵冠侯门路的人，比走胡廷干门路的人还多，以他这次成婚，整个济南府乃至山东官场几乎无人不到，车轿盈门，气派非凡。


这些客商做买卖，既避免不了和警查打交道，也少不了和赵家各位姨太太开的铺子做买卖，是以对这婚礼也很关注。


有人道：“这警查当真是与别处不同，不打不骂，待人很和气。昨个在城门楼子交税，我前面那位想要磨牙不肯交，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些警查就陪他磨牙陪笑脸，那客商竟是被感动的主动交税。说是从南到北，就没遇到过这么和气的官差。”


“你不懂，这帮警查不归衙门管，归武卫前军管，是由军法管着，稍一犯禁，轻者是吃鞭子，打军棍，重者就要杀头，否则也没这么大规矩。他们是要到津门接防，从洋人手里要地盘的。谁要是胡作非为，等于是要坏老佛爷收复津门的大局，那是死罪。所以谁也不敢放肆。”


先前那人点头道：“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怪不得他们这么和气，从来就没见过呢，敢情身上是这么重的差事，那换了谁也是不敢胡来。这山东，现在真是不一样，前几年我是不敢来，闹响马。再后来闹拳，闹毓贤，哪个都是要命的主。谁能想到，现在竟是变成了这么个热闹所在，我到过松江，那里确实是繁华。我看这用不了几年，也就赶上松江了。”


“可不，这不都是赵大人的功劳，真有能耐，总有办法，能让市面繁华，商人也有钱赚，这样的人，也就不怪年纪轻轻，就当这么大的官，我第一个服。”


“你服没用，关键是得上面爱看。你瞅瞅，今天谁给他贺喜来着？韩中堂！那是军机带班，掌枢大臣。他老人家都到这喝一杯酒，这个脸，还不露到了天上？我跟你们说，听说赵大人每次到韩中堂家，都是硬进硬出，走中门。这是多大的体面。宫里对赵臬台的看法也好的很，他跟宗室打架，结果宫里向着他，罚了宗室。你们说说，就这个势派还有的比？听说他成亲以前，有个算命的合八字，说是男女不合，女子命硬，克夫克父，结果赵大人直接来一句，克谁都不怕，我娶定了。把女家感动的无可无不可，后来才知道，那算命的是收了人的好处，要坏这桩婚事，现在人还在监狱里，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这谁这么大仇啊，连人家成亲都要坏。”


那商人摇摇头“这可说不得，干系太大，总之，不是好惹的。”


并不同于普通人家纳妾的二人小轿，而是一顶如同正室的红轿，下轿之后，新人要给大妇敬茶，可是苏寒芝早就有话，这套规矩全免，今天所有的妻妾不许到前面去，都在内宅待着。新人今天与妻子礼仪相同，谁也不用拜。


孙美瑶照例是在军营里管兵，她的骑兵营扩充成骑兵标之后，她既要抓训练，又要扩军，忙的不亦乐乎，内宅里看的见她时候不多。姜凤芝则是穿上那一身三品诰命的衣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停的在一人高的泰西玻璃镜前照着。“姐，你说我穿这身好看不好看？”


“好看，这衣服你拿走，归你了。我可不穿它，穿上不好走路。”苏寒芝大方的一笑，眼睛则看着已经大腹便便的十格格“毓卿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孕妇情绪容易受刺激，何况今天这种时候，寒芝最怕的就是十格格发恼，搅的大家都不高兴。毓卿微笑着道：“你们啊，不用看我，我很好的。这桩婚事是我和我额娘促成的，怎么能又做师娘又做鬼，从我这里自无变故。这个女人啊，关系着咱男人的前程，我可不会寻她的麻烦。”


她偷眼看了看，还在镜子前面比量衣服的凤芝“咱的男人是要做大事的，他的前程取决于他的军队。他的军队，则要靠这份血脉之情维系，我可不会坏他的好事。等明个他起了以后，我就去程小姐那，好好跟她聊聊，再送她点礼，咱们跟她，真的得相处好。当然寒芝姐你没问题，没人能跟你生气。翠玉也不用说，凤芝妹子，你……可要多加些检点。”


“行了，就你事情多，不就是来个丫鬟改的小姐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欺负她，她少来惹我就完了。”凤芝变说，边学着十格格穿花盆底的样子，在镜子前扭着身子“等回头我也怀上，看看我们谁厉害。”


“谁怀上，谁又怀上了？”门帘掀动，赵冠侯从外面进来，两步来到十格格面前蹲下身子，将头靠在她的肚子上“让我听听，我儿子是什么动静。”


毓卿用手推着他“你怎么跑这来了？快去，去陪新娘子去，今天晚上把新娘子扔房里，那就不像话了。”


“我一会再去，先在这陪一会你们。凤芝，你就别走柳了，你喜欢这衣服，回头我让人给你做一身，过来，一起坐。”


凤芝应了一声，几步跳过来，紧挨着他坐下“你今晚上，是不是要住在寒芝姐姐这？”


“他要住，我也把他打出去。”寒芝已经绞了热毛巾过来，给赵冠侯擦着脸“酒味倒是不大，这样好，别呛着人家程小姐。听说她是吃长斋的，连酒荤都不动，你一身酒味的去，她会不高兴的。赶快去吧，好好陪着她，新人过门都会害怕，你陪着她，她就不怕了。还有，好好哄哄她，那个人，挺可怜的。”


边说话苏寒芝边拉起赵冠侯向外就推，赵冠侯不住的说着好话“好姐姐，让我对陪一会我儿子不行么？”


“今晚上不行。想陪毓卿，将来慢慢陪，该着我的日子全都给十格格，可是今天啊，你必须得去陪新娘子。再不走，信不信我打你。快去。”一把将人推出门去，不等赵冠侯说话，门就紧紧的关上了。


新房内，程月已经摘了盖头，紧张的看着门，手紧紧的抓着衣服。虽然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且已经有了准备，可当一切真要发生时，紧张和恐惧以及一些不情愿都是难免的。


能在夫人身边做丫鬟的，自然不会是笨蛋，她也并非是矫情之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嫁人，就已经做好尽妻子义务的准备。老夫人之前劝过她几次，说了很多赵冠侯的好处。她也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很优秀，可是不管他怎么优秀，自己的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个人，那个为她，被团匪射杀的好男人。


可是心里忘不忘的了，自己都得忘，自己这桩婚事，关系的并非是自己的终身幸福，而是整个前军子弟的未来发展前途。目前前军里，与赵冠侯有同乡之谊的津门系，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炮标系以及部队里基数最大的淮勇系三足鼎立。淮勇系的前途和未来，实际都取决于自己和这个男人的关系。


而这些前军子弟发达之后，一样会回馈于程家，自己作为程家丫鬟抬举而成的小姐，亦有义务为自己的家族服务。以自己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不过就是侍奉丈夫，生儿育女，想到这一层，不由又有些害羞起来。


门分左右，她连忙起身迎接，赵冠侯却已经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不用讲这些，家里没这么多规矩。”


灯下观美人，借着昏暗的灯光，既可掩盖脸上的瑕疵，又增几分朦胧之美。程月属于中人之姿，相貌上也是很标准的大妇相貌，端庄但不妩媚。被赵冠侯这一看，脸就羞的通红，扭捏着不敢和丈夫对眼光，心里想着，他是要说些什么话来哄我，自己又该说些什么。


各般念头纷至沓来，心头乱跳，嗓子发干，不知该当如何应对。


可是赵冠侯端详一阵，心内却越发觉得她毫无魅力可言，两人既无感情，她又不能吸引自己，夫妻情事，就变成了公事交卸，自然兴趣全无。只是要想笼络前军里淮系将弁，就得和她做一个夫妻和美的样子出来。


好在对付这种大家闺秀，他自有办法，贴着程月坐下，手环住她的腰，并没有急于兴风作浪，而是在她耳边说着些家长里短，随后便是些讨她喜欢的话。


“老爷子的灵位，我会找个好地方供奉起来，请高僧到时候念经。我知道你信佛，以后你这里会单独开一个厨房，不与外人混吃。月钱呢，就参照大房的给，你要是有什么人要安排，就跟我说，我来给你办。对了，我还打了一套首饰，给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程月从小到大，却也未听男人说过这么多甜言蜜语，与庞玉楼只是远远的看几眼而已，更无这般亲近。脑子里一片混沌，只盲目的点着头。


赵冠侯暗自叹了口气：这简直是毫无难度，没什么挑战性。让她爱上自己大概很难，但是这种女性，也不是很理解什么是爱，就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让她认命的跟着自己，并不算什么难事，只要把该做的做了，就一切都好。


眼见时机成熟，他将程月轻轻推到床上，程月的眼睛紧闭，不停打着冷颤，忽然道：“老爷……您别动，让妾身来服侍您吧。”


程月并不漂亮，但是却有些当大妇的本事。比如，她很会算账，在程家时，就代替病重的大夫人管帐，管帐看帐的本领很不错。其次就是在交际上，虽然是很传统的女性，但是在与内宅里怎么维持关系，怎么不惹人生气这些方面，也很擅长，加上总觉得自己身份不够高，刻意忍气吞声，不会和人打架。有了这样的女人进门，倒是不至于引起家宅不宁。


当第二天起床之后，赵冠侯耐着性子哄她几句就要走，却见她先是将那块染血白帕子仔细收好，接着就费力的打开陪嫁的箱笼，从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折子，递到赵冠侯面前“老爷，这是前军将弁的名录，请老爷收好。请您一定要善待这些将士，妾身一定会全心全意的侍奉老爷，报答您的恩情。”

第三百一十六章 回銮


这份名录上，记载的不光是前军将领的姓名、籍贯、出身、履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爱好，家庭关系，亲属关系，自身特点，特长以及短板，几乎无所不包。正是程功亭带军多年，根据自己部下所总结出来的第一手资料。


拿着这份东西，前军将官，就都在掌握之内。不管是提拔升授，还是量才使用，都很容易，可说是万金不换的宝贝。


程月是个极传统的女子，既以委身，就要奉献自己的全部。而且她天性善良且易于欺骗的女子，赵冠侯那番言语，她只当是出自真心，便把祖母所赠的护身之物，毫无保留的交了出来。


看着丈夫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折子，她就觉得心里满足，不顾新婚，穿好衣服直奔厨房。凤喜正指挥着几个丫头，在厨房里准备早饭，见她进来，忙迎上去道：“太太，您怎么到这来了？这里油烟味大，可不是您待的地方，快到外面等着，等饭做好了我给您送去。”


“不……该着我做饭，这位姑娘，你叫什么？是哪房里头的？”


“我叫凤喜，夫人房里的。”


程月身上没带着钱，只好把手上的一个戒指摘下来“初次见面，这是个见面礼，你别嫌少。来，你帮我，我们一起给几位姐姐做饭。”


程家武将家风，她身上亦有些武艺，手脚很利落，饭做的也用心。虽然是几样素菜，却做的异常精致，等到她将一盘炸豆腐，用盘子端着，送到客厅里时，却见自己的丈夫，正将头趴在一个大肚子女人的肚子上，与她有说有笑。


“我儿子就是皮，你看，这准是拿脚踢我了。”


“他踢的是我，才不是你呢。要知道是你这个坏爸爸，才不是用脚踢，是该拿牙咬。生孩子太苦，生了这个孩子以后，我可是再也不生了。”


“胡说，你将来要为我生十几个的。今晚上我去你房里，给咱儿子讲故事去。”


见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程月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睛里莫名的多了些液体。凤喜在后看着，暗自摇着头：傻女人，真的对这个男人动心，就是现在这个下场，活该。


今年山东是天照应，风调雨顺，眼看着就是个大丰收。于朝廷之中，自然是赞颂两宫庇佑，才有这大好的年成，颂圣之声不断。而于慈喜而言，这样的好收成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保证朝廷赋税，有足够的收入，来偿还洋债，帮练军务。


津门归还之事已经议定，由警查代替军队，负责维持津门治安。在济南训练出的警查，进入津门境内维持治安。由于之前造势造的好，包括洋报的宣传，山东警查的形象已经传到了租界。


有这么一支队伍去接防，洋人并无抵触，又有之前都统衙门打下的良好基础，接收工作十分顺畅。袁慰亭电折已至，津门一切安好，百姓安居乐业。到了这时，天佑帝也不得不承认，赵冠侯当初在津门成立都统衙门维持治安是个妙笔，否则的话，津门的元气，绝不会被保持的这般好。


如今京城洋兵已退，两宫就要考虑回銮。按着慈喜的想法，是很想在山东再过一个年再说。她年事已高，加上抽大烟，人已经变的越来越懒，精神大不如前。贪图安逸，畏惧辛劳，一想到火车往返，就有些抵触。


可是京里，庆王再三催驾，行在里的文武大员，也在催驾请行，她想来不走也是不成了。


韩荣、王文召，皆赐紫缰，此为入八分之赏，足见两人恩宠。而这两人也要作为前站，负责沿途安排，为两宫回銮做准备。赵冠侯的武卫前军，则负责自山东至直隶的保驾，赵冠侯本人，则要陪太后回京，想来另有封赏。


行在回銮，亦是一件极重的差事，粮台尖站，诸事繁杂，赵冠侯的公务也就忙碌起来。好在现在他比起初接印时，手下已经多了不少人，幕府之中已经不像初时那么空乏。


山东文风极盛，多有读书不第之人，虽然不似绍兴师爷名动天下，且彼此往来，互为奥援。但是公文书写，应付奏折的人并不难找。加上孟、邹两家，都是山东大族，想要找人，皆不为难。


钱粮支应上，这些老夫子都有手段，可以照顾的过来，何况有四恒和华比银行的支持，倒是不至于出现短缺。而且现在赵冠侯手下多了一个极能干的粮台监督，邹秀荣。


她本人在阿尔比昂就是学财经，管理账目，乃是一等一的好手，一手算盘打的，比老账房还要流利，原本是孟思远的得力助手。现在孟思远的新工厂已经建立完成，比之津门的工厂更大，更为先进，正是符合他们夫妻理想的，工业化大工厂的规模格局。


建立这个工厂所需的资金，都是赵冠侯拨付的，虽然事后，孟思远以自己在山东的田地作为偿还，但是赵冠侯依旧拒绝。只让他安心经营，将来慢慢还。这等于是白放了一笔款，不要利息给他使用，孟氏夫妻心内感激之余，邹秀荣便主动提出作为赵冠侯的粮台监督，算是报答。


她是女人，不能真的做官，也不能真的到军营里去做粮台。但是她可以在家里，把粮台的账目重新核算，将里面的花头全部找出来。事实上，这种手段赵冠侯自己也有，但是现在的差事太多，显然没有时间再干这个。


邹秀荣写得一笔好字，心又细，做这个十分合适。几个粮台的手脚先后被她不留情面的踢爆之后，现在前军的粮台里花头大减，钱粮上自然就富裕起来。沿途帮办，乃至供应上，都不至于有短缺。真正要关注的，反倒是另一处要紧，就是韩荣的身体。


福姐与赵家的女眷来往很频繁，关系相处也融洽，从她那也知道，韩荣的身体一天坏过一天，哮喘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屈廷桂去看过两次，开了很多西药，也只是暂时缓解，想要根除却很困难。


毓卿对这种事最为敏感，在院里一边散步，一边道：“韩荣如果有个闪失，他临终时上的遗折，就至关重要。以他的帘眷，他保谁接位子，太后绝对不会有二话，你是他的心腹，又是他儿女的救命恩人，没你，福子就没脸活了。你说话，他一定会听，可一定要把阿玛给推荐上去。”


赵冠侯在一旁扶着她的手，小心的搀着她，缓步而行“放心吧，我肯定知道里外，不会不帮岳父的。但是这也要找个时侯，现在的时机不对。反正福子不是要出阁么，等太后回宫，我在京里送贺礼的时候，找机会说吧。本来说你生孩子时，我在旁边陪你，这回怕是办不到。”


毓卿一笑“你啊，就知道哄我，女人生孩子，男人哪能在旁边陪着，压运道的。尤其你是做官的，更要在意这个。我知道你有这心就好，我不怪你。程月也有了，你也该去看看她。”


赵冠侯无奈的一笑，他本来想的就是让程月快点生个孩子，自己也可以早点省心，在她身上格外用了些功夫，果然就有效果。只是这一来，内宅里，颇有几个人想要生产，翠玉、凤芝都不想落后。反倒是孙美瑶最好，一再表示这几年绝对不要生，她还是想把心思用在部队上，可不想带球跑。


“她那边回头再说吧，我先陪着你。说话就要开拔，真是舍不得。岳父那里，你要我带什么，我都带去。”


“阿玛那里啊，你只带额娘就够了。他们两，也该是团圆的时候了。”毓卿微笑着“带上几个可心的女人，免得你在路上挨不住，又去偷嘴吃。”


“偷嘴啊，我现在只想偷你……”


“别捣乱，你倒是该想想，送韩荣一点什么。越到这时候，越要送重礼。”


“不但是要重，还要有心意，如果单纯是值钱的东西，我多的很。可是韩中堂见值钱东西见的多了，未必会往眼里放，总是要收礼的人可心才成。”赵冠侯一笑“这事，我有分寸，就是听说小醇王为人老实，福子嫁过去，可有的他受的。”


小醇王承沣是天子胞弟，这次去普鲁士道歉，他亦是专使。听殷盛说，在普鲁士，威廉对承沣很是礼遇，并没有折辱的意思。从公开说法看，是报答大金对亨利亲王的厚待，但是在其他人看来，这里怕是有些别的味道在里面，说不定普鲁士人想要扶植一个大金亲王，作为自己的代理人。


拴成这桩婚姻，是太后的对韩荣的酬庸与笼络而另一层意思，则是消除后顾之忧。一旦洋人支持皇帝胞弟即位，对于太后而言，就是个很危险的处境。是以用这种联姻的办法，既可以施恩于韩荣，亦可栓住承沣，使其不至于站到自己对立面去。


承沣其人，性情懦弱，并无什么才具，而福子性格活泼好动，爱说爱笑，又是极为泼辣，是有名的不怕太后的大胆丫头。嫁过去之后可以想象，承沣难免要落个惧内的结果。


毓卿笑道：“活该他惧内。五爷跟皇帝兄弟情深，皇帝恨你，他也不会对你有好看法。太后春秋日高，将来万一有个高低，福子能护着你。改日让寒芝姐去拜访一下，跟福子多拉拉关系，对将来有好处。”


“关系是关系，关键还是要靠自身硬。只要我的兵带的好，我看谁能动我，等太后回銮时，就让两宫看看，我带的兵是何等威风。如今的大金，一切都要看兵权，有了兵，就什么都有了。”


回銮在即，不可耽搁，山东的公事，皆委了文案夫子处置。出发之前，赵冠侯又特意叫了苏寒芝嘱咐几句，随后点起一支兵马先行出发，沿途侦察路况，确保铁路两侧安全。孙美瑶的骑兵拉开大网，在两翼警戒，而步兵则沿铁路两边站开，手持步枪警戒。


汽笛长鸣，火车开动，太后的花车自济南出发，开始向直隶方向前进。刚刚抽足了鸦片的慈喜，坐在车窗旁看着窗外景致，回想去岁逃难情景，再看如今，车内的各色布置一入皇宫。仿佛自己去年并非逃难，而是出游。加之条约议成，洋人不提结束训政之事，自己还能独掌权位，心内更觉顺畅。饮水思源，不由又想起受困于榆林堡，无粮无水时的情景，忽然问道：


“咱那只猴子哪去了？”


李连英忙在旁道：“赵臬台在前车呢，他身上带着刀，不能到这节车上来。”


“怕什么，想当初在怀来，我和皇帝在县衙门里，他站在门首提着刀保驾，这不就是眼前的事么。那时候要没有他，我们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皇帝，你说是不是？”


“亲爸爸，您说的是。”


“让几个女眷躲避躲避，连英，你把小猴子喊来，让他在这保驾。当初他保我们去山东，今天他保我们回京城，这叫有始有终，不能忘恩负义。若是不记旧恩，何以君临天下？”


时间不长，赵冠侯从外进来，但是刀已经解了。慈喜一笑“没关系，你现在虽然是文职，但依旧带兵，带刀是应该的。赵冠侯，我方才往外头看时，发现一件事啊。你的兵，怎么头上都没留辫子？”


“回老佛爷的话，臣的兵穿的都是新式军装，戴的是盖帽，背着背包。一留辫子，帽子就被顶起来，全无军人威仪。如果放下来呢，又被背包挡着，很不方便。咱们既然要学西法练兵，就要全按洋人的规矩来，连带他们七天一洗澡，半月一理发，都是洋教习定的规矩，臣不敢违反。”


“哦，是洋人的事啊，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其实人家洋人说的也对，时候变了，规矩也得改。像是你那警查习艺所，过去不也是没有么？我看你这警查和消防队就很好，回到京里，京城也要照样设置。另外，现在有人跟我耳朵边上嘀咕，要变法，要革新，你个洋人打交道很多，洋话说的也好，能看的懂洋人的书，我信的过你，你来说一说，这法是该变还是不该变？”

第三百一十七章 回光返照


因为这次兵败，朝廷里曾经沉寂一时的变法之声复起，而且比起当初康梁时代更为响亮。军机之内，翟子久就是坚定的变法派，乃至韩荣等人，事实上也不抵触变法，只是各自的方向，理解，都有所不同，实际形不成统一观点。


赵冠侯心知，慈喜实际也在矛盾之中。以她的目光，自然看的出，金国的制度，实际已经走向了衰落，到了不变法多半就要死的地步。可是不变法将来要死，变法可能立即就死，这也是她必须顾忌之处。而且当初宫变，就是因变法起头，如今再做更改，不是有自打耳光的嫌疑？


他思忖片刻道：“臣没进过学，头上没有功名，于变法这等大事上，不敢多言。只是按臣想，洋人的东西未必都坏，同样，也未必都好。有些东西我们可以学，有些东西，我们未必学。比如这警查制度，京城之内官员多、宗室多、是非多。京官维持地面治安，往往为三多所扰，难以执行。若是能以警查替代衙役，或许可以治一治三多，这是好事。再如练兵，这洋人的兵法操典，确实比我们的要好，而已应学习。可是其他方面，臣就不敢妄奏。”


“那按你说，哪个是好，哪个是坏，又该怎么判断？”


“依臣所见，不若朝廷简派大臣，出洋参考。到各国周游，求取经验，依所见所闻，再结合我大金实情，另行斟酌。目前可用之法，倒是军、警两政，可以考虑。再有，就是如卫生、交通等民事法规，也可以按西法实行。华洋之仇，固有洋人蛮横无理，素无法纪之因，也未尝没有两国法律不同，风俗各异之因。洋人亦是人，总不是茹毛饮血的妖孽，总可以想办法沟通，以道理拘束。一些不关要害的地方行西法，尽量避免民洋之仇，亦可防患于未然。”


他所举的，都是不疼不痒的小地方，或是对大金有实际好处且已经看见成果之处，正符合慈喜心思。她脸上露出笑容“我就说，你是个人才，不用读书，一样可以为国出力。皇帝，这样的人，你得重用。”


“儿子一切都听亲爸爸吩咐。”天佑帝回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他对于赵冠侯是依旧没有好看法的。


“冠侯，你到了京里，先别急着回山东，和肃王善耆，共同把京城里警查给建起来，我要看看你们的具体规划。京城，是国家的脸面，有粉，得往脸上擦。我看你在山东，修路，设警查，还有那些管理民情之事做的都不错，这些东西，都要在京城办。这一次大战，京城受害甚深，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京城恢复如初。”


车到南马堡车站，接驾的队伍已经到了，庆王为首，肃王居次，在京文武全数到齐。慈喜看着迎接的队伍，忍不住拿出手绢，轻轻的擦起眼泪。“京城，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来人，喊冠侯在前面开路，我也让他抖抖威风。”


銮驾回宫，次日即有封赏，将京里原属军机启秀的宅子赏与赵冠侯使用，启秀与徐承玉，皆为扶桑人斩首，已惩其主持斩杀许景澄等人之过。而其家属被勒令出府，下一步如何发落尚不得知。


随即宫里小德张传来消息，珍妃被追封，崔玉贵则以谋害帝妃的罪名被处死，家产全部抄没。这自然是替慈喜做了替罪羊，但是比起两宫生恨而言，目前这种处置，算是彼此都能交代下去。


与赵冠侯一起进京的，就是凤芝与翠玉两人。她们两听了这消息，也都不胜唏嘘，凤芝摇着头道：“这做下人的明明是听主人的话，结果最后还是得替主人去死，这叫什么事。”


翠玉道：“崔玉贵做的坏事很多，要说杀了他，也不算冤枉。可是这罪名，他却实在是不该承担，试想，没有太后的旨意，谁又能杀死妃子，谁又敢动手？”


赵冠侯冷笑道：“他的死，不是为这个，而是为了他和大阿哥走的太近。当初大阿哥进宫，崔玉贵认准了他能当皇上，百般的巴结。甚至于，有些事做的犯了太后的忌讳。端王这一派倒台，他的脖子就算是裂了口，这回的事，只不过是个由头，有没有这件事，他都是要死的。”


“原来如此，那他死的，也只能叫活该了。”姜凤芝听着这宫廷秘事，神情中忽然一阵黯然


“若是爹活着就好了，他当初绝对不会想到，他嘴里的疯丫头，现在做了三品臬台的姨太太，还能听到这么多宫里的事。这要是在北大关，他跟人这么一说，一准有人就把茶钱给他候了，接着请他到个二荤铺吃个肘子，慢慢打听个清楚。”


翠玉忙道：“凤芝姑娘，你别难过，现在有冠侯疼你也好。你看看我，从小就只有干爹，没有亲爹。我都不知道，我亲爹是什么样子。若不是遇到冠侯，我怕是也落到军纪营里，成了那人不人，鬼不鬼的……”


赵冠侯在京城赎买军纪，算是做了件大好事。被其救出的女子，少数自尽或是病死，大多数都被带到了山东，进入孟思远的纱厂做女工。有了当初那段经历，其在京城已经无法生活，进入纱厂，无人知道过往，亦可保证生存。而与之对比，那些没被释放的女子，就没那好运气。


等到联军退兵之后，军纪全部就地遣散，其中大多数都只能选择自尽，少数的回到八大胡同，也没资格进入高级的班子，只能到最低等的下处里，等着落魄穷汉光顾，不知几时就会烂死在阴沟里。


凤芝道：“这话倒是没错，可是我还是想回津门看看，拜一拜我爹，给他老人家修个坟。他老的棺椁没了，可是神主牌还在，建个衣冠冢也是好的。”


“津门肯定要回，不过现在不行，我手上事情太多。老佛爷要新建警查学堂，我是帮办，暂时走不开。不过你等着，过几天就带你们两去津门，咱们好好玩一玩。”


翠玉一笑“凤芝姐，你看他多疼你，你一开口，他就答应了。我说了几次要去香山，他就没吐过口。”


凤芝不知这是两人的计，反倒是得意地一笑“那是，你也不看看，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想当初，他可是一口喊我一声师姐，外人哪比的了。”说着话将手拉住赵冠侯的胳膊“今晚到我房里，我给你做你过去最爱吃的疙瘩汤。”


京内设立的警查学堂，由善耆任总办，赵冠侯任帮办，目的为在京里设立警查，取代原有的堆兵。而原来京城的巡城御使，则也并入巡警职能之内，由御使带领警查，负责维持京城治安。原堆兵、衙役，则进入学堂接受训练，凡是考核不合格者，一律裁汰，由京城之中，选拔良家子弟递补。


此旨一下，初时固然有所意见，但随即就被压了下去。津门的警查业绩斐然，联军司令，各国领事，都拍掌叫好的机构，国内此时谁敢反对，岂不是有拳匪嫌疑。是以反对之声未几自消，代之而来的，则是越来越多的八行，向赵冠侯这里塞人。赵冠侯照样是老办法，以善耆去挡驾，挡不住的，就只有安排。


此次合作与山东合作类似，无非是总办帮办易了个位置，显然也是考虑了京城里，宗室亲贵的情绪。善耆反倒是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山东时是帮办，这回任总办，似乎有抢功之嫌疑。主动把赵冠侯请到自己的住处，置了酒席款待。陪席的两位，都是熟人，一个是绰号响九霄的田际云，另一位则是王昭王小航。


王昭目下还是逃犯的身份，身上背着康党饿罪名，对他能出现在京里，赵冠侯也颇为诧异。王昭道：“跟着扶桑人来的，若是赵大人要拿，您只管发句话，小航自当到衙门里请罪，不至于让您为难。”


田际云道：“小航，依我看，赵大人不是这等为人。他的天伦，就是最讲义气的好汉，赵大人与肃王又是好友，怎么会做让朋友为难之事？这戏文里也唱，两肋插刀秦叔保，赵大人我看能比秦琼。”


善耆一笑“冠侯，这事是我的事。小航他有才干，有智谋，我用他给我出主意，当军师。而且他也是好学问，当年跟程功亭还拜过把子。你既是程功亭的姑爷，总不能把他逮起来吧？”


赵冠侯只好点头道：“王爷这么说，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从岳父那论，这还是我一个长辈，我自当是没看见就好。”


“这就对了。这天下的事多了，睁一眼闭一眼，就是个太平世界。非要万事较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冠侯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再说，我也正准备替小航上本，请朝廷赦免他的罪过。这回老佛爷回銮，清除积弊，力图振作。康党除了党魁不赦之外，其他人，基本能赦则赦，能免则免，过些时日，小航就算明着上大街也不至于有事。”


“一切都靠王爷成全。”


连喝几杯酒之后，善耆道：“小航，你给冠侯说一说吧，康祖诒那干人是怎么对待你的。也好让他放心，免得心里有疙瘩。”


王昭点点头“赵大人，说来惭愧，小航这次来到京城，却是来投奔肃王的。我当初与康某远走扶桑，却是识人不明，险些连这条性命，都断送在他手里。如今，我们两个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康党之事，我不参与，但是，当初我的所作所为，亦可说一句，俯仰无愧于天地。这康祖诒，我原本当他是个救国大才，虽然激进，但其心可嘉，直到扶桑之后……算了，实在难讲。”


原来两人到达扶桑后，先是康梁师徒失和，竟是彼此不能相容。随后康祖诒又公然伪造事实，声称天佑帝下诏于己，命自己在海外募集兵勇，挥师勤王。


既要募兵，就要筹饷，康祖诒以衣带诏在手，公然在海外开捐，不拘华侨还是洋人，只要想要做官，只需要到他那里捐一笔款，立刻可以得官。官职可以自选，若无成官，则随口定品，挥洒自如，俨然吏部天官。


王小航本人虽然支持天子变法，却不支持加兵于国，更勿论康祖诒这种伪造事实，将给杨锐的诏书说成给自己，募集资金随手使费，不经账目的行为。两人由好友而反目，由反目而成仇，王昭竟遭康祖诒软禁。好不容易脱逃而出，即搭乘扶桑兵船，返回京中。


他摇头道：“自津门下船之后，沿途所见，一片创痍，令人心内难安。痛定思痛，今日之败，非败于军事，而败于教育。国人若都能读书识字，又何至于愚昧至此，为二三神汉所欺，将大好江山残破成这般模样。是以此次回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办教育，让天下都能读书。”


赵冠侯道：“让天下人都能读书，这固然是好的，但不知航公具体如何施为？难不成是办一所学堂？”


“不，我想是办报。办官话拼音报，并将官话合声字母，以笔画形式刊印，让普通百姓亦可识字。识字，便可启智，启智便可知是非明善恶，就不至于再为些江湖术士所愚弄。”


善耆不住点头道：“小航这个办法很好，本王先出两万银子帮你，再帮你上本，赦免你过去的罪过。赵大人，我也有个想法，你建立武卫前军，手下武重文轻，不是个办法。我想把小航，荐到你的军里。他有急智，懂韬略，又留过洋。若是在你的军里，可是你的一把好帮手。”


赵冠侯一笑“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怕委屈了王老先生的才学。再说，他老是长辈，我是个小辈，老尊长到小辈的幕府里做事，彼此都不舒坦。老尊长若有门生弟子，或是家中子侄推荐，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昭闻听，并未做答，而是举杯敬酒，将这事岔开。两下里对这事似乎都没在意，可事实上，在心里，却都各自记下。


赵冠侯暗想着：此番兵败，朝廷威严大不如前，不少人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就连这位戏迷王爷，怕是都想着要搞一番风雨。太后回銮，试行新政，看上去一派中兴之相，却一如病人临终之前，多要精神振奋一下交代后事一样，接下来，怕是就要呜呼哀哉。

第三百一十八章 风起辽东


京城里的警务不比山东，虽然有善耆一个亲王，赵冠侯一个精通后世警查技能的老手，工作上也难以推行。归根到底，就是京城里的旗人大爷，远比山东多的多。


在山东，他们用警查是从军队里先挑，后从普通百姓中招募。而京城里，先是警员来源，就远不如山东出色。随即又补充进太多旗人，内中还有不少是有八行，托关系来的，进队伍只想混份禄米，不想着干活。


这些旗人的生计虽然大多为难，但是依旧保持着那份架子。让他们挎着刀，提着棒子上街巡逻，又或是对人赔笑脸，不笑不说话，骂不许还口，那真比杀了他们都难。再说这干人多是有芙蓉癖的，到了时间就要吃烟，每天没几个小时可以工作，警风警纪难以要求，是以对他们的训练成效不大，进展缓慢。


赵冠侯这个帮办，因为是副职，反倒脱了责任，善耆这个总办，却落得里外不是人。上朝要被太后责问进展，宗室之中，又说他埋汰旗人，不当为人子，直让他气的几欲吐血。


除此以外，他另有一桩事，也得罪了不少人。他的府邸在之前的拳乱中被烧，慈喜为了填补他的亏空，特意委了他做崇文门税监。这是老年间就留下来的肥缺，每年进帐几十万银子不费气力。可是善耆却不肯贪钱，反倒是清查积弊，将下面经手人的份子都挖出来，准备着上缴国库。


这一来，那些大臣皆对他有不满之意，这个差事每人只能当一年，今年他这样一搞，明年又有谁来接任？是以朝廷中怨声载道，原本在山东行之有效的德政，在京城，反倒是有些推行不开。


除警队以外，又效法山东设立消防队，向洋行购买“洋龙”，又有水车等物，进行训练，应对火险。这原本也是极好的事，可是善耆却在购买水龙之余，另从普鲁士洋行购了五十杆滑膛枪，作为消防队的配备装备。初一十五训练，不是打鸽子，就是打鸟，再不就是打兔子。


这消息一传到赵冠侯耳内，他就决定，自己怕是不能和善一再合作了。他搞这消防队的用心，绝对不是那么单纯，自己再跟他混下去，有被拖下水的嫌疑。此时正好接近八月十五，他索性告个价，只留着高升看宅子，自己带上翠玉与凤芝，乘火车直接奔了津门。


故地重游，姜凤芝自是格外兴奋。三人先是去看望了李荣庆，在李家坐了一阵，问了问津门的情势。


自从袁慰亭任直督，洋人交出管理权之后，津门的情形渐渐好转，逐渐恢复了四方通衢码头的活力。各方行商纷至沓来，依旧是个水旱大码头。


混混们的日子比之过去要难过的多了，袁慰亭身为直督，手握生杀大权，又有剿办拳匪这个招牌，一言几可决人生死。像李荣庆这些大混混，也只能低头做人，侯兴等依附于李氏尚且能生存，大多数的混混，却只能想办法自谋生路，或是暂且蛰伏，以待时机。


另一个变化，是衙役们改为了警查，且有军法管束，不敢胡作非为，市面秩序为之一振。有着过去津门都统衙门的底子在，市民渐可安居，商业可以正常运行，城市就能维持。最后一者，就是道上变的干净，路上无有泄物，空气变的清新，也是一件难得善举。


赵冠侯给侯兴写了封八行，让他带着一干旧弟兄去投袁慰亭，有这八行在，当个巡警不过指顾间事。混混成了巡捕，不但有了收入，面子上亦无大损，总归还是混街面，做本行生意而已。


三人从李家告辞而出，又坐着洋车四处采购，等到出来时，姜凤芝怀里抱了两个大袋子，各色杂货买了一堆，嘴里还叼着个四远香的玫瑰月饼。她一声宁绸旗袍，外面套着洋绸坎肩，这种富家太太装束，口内叼月饼的形象，让无数路人侧目。


翠玉轻轻一拽她的胳膊“你赶紧把月饼吐了，让人看见了笑话你。”


凤芝将月饼放到手上“你不知道，我过去啊，最喜欢吃四远香的月饼。可是它太贵，我们得算计着吃，我当时就想啊，要是有一天，这月饼管够，敞开随便吃了，我就算过上好日子了。我现在有这好日子了，可不就得吃个够么。谁爱看谁看，我不怕，师弟，你说对吧？”


赵冠侯无奈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就该拿个筐，把你扣里头。一点老实气没有，跟寒芝姐学学，稳当点。”


“才不呢，跟她学就跟她一样了，那你就光想着她，想不起来我。我就是跟她不一样，你才能记得我。我还想快点给你生个孩子，也像毓卿姐那样，多好。也能听你喊一句，保大人不保孩子，死了都值。”


毓卿的生产颇为凶险，生时竟是难产，她声嘶力竭的喊着保孩子，可是苏寒芝却以女主人的身份，命令必须保大人。最后还是亏着开教会医院的内森夫人帮着接生，算是母女平安。美中不足者，生的是个女儿，让毓卿心里不是很舒服，来的几封信里，也很有些伤心难过的情绪。


赵冠侯素来信奉男女平等，对于女儿并无抵触，更留下过如遇危险保大不保小的嘱咐，让家里几个女人都很受感动。凤芝一提起这一点，翠玉的心里也觉得暖暖的。轻声道：“是啊，我也好想像十格格那样，为你闯一回鬼门关。”


“胡说什么呢，什么鬼门关不鬼门关的，我带你们是出来玩的，不是玩命的。走，咱去租界，看简森去。”


姜凤芝听到简森的名字，有点犹豫“我回店房吧，跟这洋婆子没什么好说的。一看见她，我就想起我爸爸让洋枪打死了。”


“凤芝姐姐，打死老爷子的又不是她，你何必这样呢？你这样，可是让冠侯为难，到时候我在中间也难做人。”翠玉边劝着，边趴在她耳边道：“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他们两个见面，一定是天雷地火。到时候你三天也看不到他的人。”


凤芝听的点头“哦，把这个忘了，那我也跟着去吧。咱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可不能便宜个洋人。”


华比银行比起昔日更为阔气，装饰的更加富丽堂皇，显然是因为这次战争，让东家发了大财。他们刚刚来到门口，就有个年轻的女子候在那里，朝三人行礼道：“董事长请三位上三楼。”


三楼就是赵冠侯当日与简森第一次有亲密关系的地方，自是熟门熟路，推门之后，先见那只黑熊标本，等关上门，就听到里面阵阵水声。凤芝脸一红“洋婆子真不要脸，这个时候洗澡，不是摆明了勾着冠侯进去。”


“你们如果想的话，也可以一起来洗。”简森的声音从澡间里传出来“我这里有一盆温度正好的牛奶，足够我们四个人洗了。”


赵冠侯大方的站在门口，正好可以看到简森泡在浴缸里，只将两条腿和头露在外头。冰肌玉肤，泡在牛奶里，奶汁顺着皮肤滚动，样子格外引人情动。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因为在租界里起码有五十个人拿我的津贴，为我打探消息，我所有关注的人只要一进入租界，他们就会向我汇报。当然，你进租界可能不是来找我，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很生气，我生气的后果，会非常可怕！”


她猛的从浴缸里站起，迈步走出来，毫不介意自己寸缕无着的样子，就这么一步一步来到赵冠侯面前，伸手搭住了他的脖子


“十格格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真的令我感动。在我遇到的中国男人里，你还是第一个主动说出，女人比儿子重要的男人。就为了这个，我要给你一点奖励，这个浴缸，足够大，我们四个人，也可以洗的开。”


这四个人洗澡的结果，就只能是越洗越洗不干净，越洗越乱，最后奶水溅的到处都是，缓缓流入地漏之中。


凤芝红着脸，她可没想到，自己中了什么邪，居然会答应和洋女人一起做这事，实在是太丢人了。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是很刺激，尤其是对面就是一面大玻璃镜，可以将几个人都照的格外清晰时，她就更觉得既害羞又带劲，最后就成了这样。


翠玉是耳濡目染，知道的很多，可是真做却是第一回，也紧闭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简森则将头靠在赵冠侯怀里问道：“亲爱的，你喜欢么？”


“喜欢，非常喜欢。你真是个天才。”


“我当然是天才，不过这个主意不是我想的，而是你的夫人。她上次跟我说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我能为你这样做一次，说这样你会很高兴。看来在家里，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她。”


“寒芝姐？真没看出来，她怎么这么坏啊，等回家，我非跟她算账不可，羞死人了。”凤芝又羞又气，简森却笑道：“如果接受不了，你可以选择退出，我觉得这感觉很不错，说不定今后还会来几次。至少这个男人值得我如此，我愿意为他做这些。”


赵冠侯心里对苏寒芝自是感激不提，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是问着简森租界里的情形，以及现在津门的情景。


“这里一切都好，但是你们的国家，却不算好。在关外，应该要打仗了。扶桑已经实施了全国动员，而铁勒方面，也向东线派出了超过二十万人。他们修成了西伯利亚大铁路，这真是让人难以相信，一群发疯的铁勒人，真让人感到畏惧。这么大的兵力调动，是不可能停下来的，各国的调停已经失去意义……当然，这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恭喜你，你看来又要大赚一笔了。”


“因为你是我的幸运星，自从认识你，和你……上床以后，我发现我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资产也在迅速的增殖。先是联军向金国用兵，现在铁勒和扶桑作战，我发现我过去犯了个错误，居然惧怕战争。我该赞美战争才对，只有战争，才能让我发财。”


扶桑、铁勒两国，对于这场战争实际都还没准备好。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双方已经停不下来，必须要见一见输赢高下，才能对国内舆情有个交代。何况于扶桑而言，绝对不允许铁勒全取关外，对铁勒而言，也不会被扶桑吓住。


两国开战，军需开支极大，简森在联军签署和约之后，就收购了大批军事物资，此时加价出售，大获其利。就连扶桑、铁勒两国领事，对她也要客气三分，生怕得罪了她，就失去一个巨大的军需合作伙伴。


简森又道：“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你准备了什么么？……哦不，不是那个，那是晚上给你的。我是说给你和你的部队。我准备了一万件棉衣，一万件，只需要付出成本价，就可以提货的棉衣。还有铁镐、铁铲、雪橇，外加十万斤粮食。当你需要时，随时可以提供。你要知道，如果知道我有这些，扶桑人会毫不犹豫的跪下亲我的脚。”


姜凤芝不解道：“你准备一堆这个烂七八糟的干什么。我听着一堆破烂，有什么用啊。”


翠玉却面带愁容道：“傻姐姐，你听不懂啊，咱的男人又要出征了。简森夫人是备的军需，她今天这么陪他疯，就是知道这回一去，又不知道要走多久。能见着面可不就得撒欢来？”


赵冠侯点头道：“他们两下要打，必然要和我们金国联盟，武卫右军护卫京畿不能动，我的武卫前军，这回肯定是要前出关外。我也不想说什么还我河山之类的废话，那些地方打下来，也不是我的。可是关外财厚，这么个好地方，经手三分肥，我去一趟，怎么也要弄上一大笔银子回来。再说，铁勒人跟我有仇，这回出关，我得给他们一点厉害，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找我的麻烦。我把关外旧地收回来，有这个功名在，我也要看看，朝廷里，谁敢再找我的麻烦！”

第三百一十九章 借鸡生蛋


简森先把电话挂到了总督衙门，随后又加入了第二轮的混战，直到傍晚时分，一行四人才来到总督衙门，拜访袁慰亭。


中秋节直督衙门虽然名义上不放假，实际上散班的也很早，下午时分，各衙署就不见人。各位大人都得整顿衣冠，收拾利落，预备着晚上的应酬。袁慰亭的生日是八月十七，还不到正日子，此时，倒也没人来贺。门上，唐天喜早已经候在那，一见赵冠侯立刻跪地施礼，以下官见上官的礼数施参，不敢像过去一样，以兄弟相论。赵冠侯于他，倒是一如往日，见面先称老兄，后递礼单，让唐天喜大为满意。


翠玉与金英是老交情，自然直奔内宅，赵冠侯则来到签押房，袁慰亭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一见他，连忙招呼着“兄弟，你好福气。昨天刚有人送来六只盛坊大蟹，你就赶上了。今晚上在我这里吃蟹宴，喝菊花酒。金英做蟹，手艺没的说，晚上的时候，我们到后宅去吃，咱们两个先说点正事。京里，情形如何？大佬的身体可好？”


“姐夫放心，岳父的身体好的很，就是莲花六郎的身子骨……也就是熬时光了。”


“这事，廷桂也跟我说了，连他的医道都救不回来，就是没办法。当然，宫里有上好的人参顶着，比普通人可以多熬一阵，但是也不会太久。可是未雨绸缪，咱们得先做准备，把大佬推上去。我这里给你备一笔钱，就单做这事。”


“不劳姐夫破费，小弟这里还有钱。可是这事，却不能太着急。如今朝廷里风头有点乱，有人要行新法，有人要重出江湖，您猜，我在肃王那遇到谁了？王小航！康党的干将，现在是肃王的幕僚，他还想把人推荐给我，被我驳了。这么个乱局里，朝廷不知道要刮什么风，您现在树大招风，一定得小心着。洋人一退了兵，咱们练兵的大臣就没用了，又该轮到那帮都老爷发狠，翟子久那里，可是盯着咱们，不好让他抓住把柄。”


袁慰亭哼了一声“善一也是个不老实的，一个疏宗，却总想向前冲，早晚把自己搭上。行新法，我不反对，可是也要看怎么行，由谁行，搞不好，就又是个宫变。现在的国家，可是禁不起折腾，再折腾几回，怕是就要散架。虽然和约已成，但天下可不是太平年头，关外那里，随时都可能打。简森也该和你说了吧，你得有准备，你的部队可能要出关，跟洋人去干一仗。”


“事情做实了？”


“昨天扶桑的板西八郎来拜访我，说话时，透露了这个消息。扶桑准备对铁勒动兵，这帮扶桑人打仗有习惯，不宣而战。我估摸着，他们是要偷袭铁勒人，至于偷袭哪里，左右不外是旅大的铁勒兵船，随后以大军登陆。他们来，是想让大金作为盟友，与他们一起作战的。”


“姐夫怎么说？”


“我回的简单，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一句话，就给他打回去了。但是扶桑人的意思很明显，说朝里是朝里的事，督抚疆臣，是督抚疆臣的事。如今的朝廷，不敢擅自决定对铁勒这种强国动武，这是可想而知的。但是作为疆臣，若是在自己权限之内，略用一些办法，也能给扶桑人一点帮助。比如他们要招安马贼，扶桑人去招安，就不如金国方面派人招安来的方便，所以，他们需要金国支持。这些螃蟹，就是扶桑人的礼物之一。你与铁勒人见过阵，和扶桑人也打过交道，差点就成了青木宣纯的女婿。你来说说看，对这两国，看法如何？”


“扶桑好比是个爆发户，没什么根基，吃穿既是不懂，人情面子也是不讲的。行事上，尽是一股小家子穷气。从他们给庆邸送礼，就能知道一二。铁勒，则是个做惯了贼的人家，靠着贼脏发了大财，虽然是个财主，却来历不正，不能算缙绅，行事手段上，依旧保留着强盗的本性。出兵强占关外这种事，各国那里都交代不下去，这几个月里，各国都在向他抗议，外交上，其虽然有卡佩、普鲁士两国为盟友，实际依旧很被动。爆发户对强盗，左右不过是一群混蛋打另一群混蛋，谁赢谁输，都跟咱没太大好处。”


“若是从战事上看呢？”


“铁勒兵多，但是枪械拙劣，训练战技上，也不及扶桑人。而且他们在东线能投入的兵力是有限的，即使有西伯利亚铁路运输物资，也支撑不起大规模作战。他们从庚子里没得到太多赔款，想要打这一仗，兵费都不充足。再者，铁勒在关外不得人心，百姓们多是与他对着干的。我国在关外的驻军，也有不少人勾结着胡子，跟铁勒人交战。铁勒人四面楚歌，处处受敌，扶桑人反倒更容易被当地百姓接受，在军事上，铁勒人不占优势。但是铁勒有名动天下的哥萨克马队，又有太平洋舰队，在野战和海战之中，都有真很强的力量，也不可小看。”


袁慰亭听的频繁点头“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小弟这个见解，只能和姐夫说，与别人不能讲。津门有赌场，有的人去赌钱，好朋友不会去赌，却会借钱给他，只要赢了钱，就可以分红。赌场里，则另有一路帮闲。他们没有钱借给别人，但是看到谁赢了钱，就去送热手巾，打个扇子，说几句吉利话。这两种人自己都不曾去赌，第一种人可以理直气壮的分红，第二种人只能够厚着脸皮讨赏，赏多赏少，就只能凭主家高兴。小弟的意思是，要做，就做第一种人，不能做第二种人。”


袁慰亭道：“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是做第一种人，你也要有把握谁赢。万一借钱给了输家，就只好吃倒帐。”


“这事倒是不难想。铁勒人如果赢了，关外三省我们就会丢失。扶桑人赢了，三省还有要回来的希望。所以从我们自己出发，就只能赌扶桑人赢，断没有帮着铁勒打扶桑的道理。再者说来，铁勒人的哥萨克确实厉害，但是也并非就是天下无敌。扶桑人若是发了狠，也不怎么好对付。那帮矮子很有一股子狠劲，真到拼命的时候，他们敢死敢拼，很难对付。我这一宝，看好扶桑，当然也只能看好扶桑。”


袁慰亭也表示赞同“你跟我想的一样，所以我说要你的兵出关，就是图着入股的心。到时候我们出了精兵，扶桑人就不好在关外要求太多，咱们还能立个大功。可是……你的部队要出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套手续，总是要走。”


“这得先去跟莲花六郎交涉，没有大军机点头，我们动不了。另外一节，就是大军出动，粮饷器械运输都是大事，还不能让铁勒人抓住我们参战的把柄，这就更难了。上了战场，很多事好办，可以换军装，换大旗。但是怎么让这么多兵上战场，这得做个文章。”


“你来的正好，这个文章，你得帮我来做。做好了以后，拿给莲花六郎，找他去同意。如果让他的人做这文章，那些人一定不肯。”


两人正说着，内宅里有丫鬟出来送消息，说是蟹已经蒸好，请两位入席。


两家人与一家一样，因此并无避讳，简森也在座位上，一如赵冠侯妻妾。对这个女财神，袁慰亭不敢慢待，沈金英也应付的很殷勤。简森应对的得体，显的很亲近。凤芝虽然是海河儿女，从小河鲜吃了不少，但是没吃过这种肥蟹，吃的手上满是油腻蟹膏，连连叫道“在津门从小长到大，河海两鲜吃的无数，怎么没吃过这种蟹，看弄我这一手都是。”


“多新鲜，这盛坊的头等大螃蟹，一年才出几对，老百姓是没处吃的。南方是阳澄湖八两一个的对蟹有名，北方，就得数这盛坊螃蟹。一捞出来，就有人定了。扶桑人能弄来六只，也算是有手段了。”


简森笑了笑，她虽然是洋人，但是吃蟹姿势很优雅，蟹八件用的娴熟，吃空的蟹壳，依旧可以拼成一只整蟹。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道：“扶桑人的手段很厉害，但不是在这事上，他们厉害的地方在很多方面。比如他们拥有贵国关外三省的高比例地图。而这种地图不但贵国没有，就连铁勒人，也没有。我恰好看到过一次，可以说，扶桑人对关外山川河流的掌握，既超过了中国人也超过了铁勒人。已故的青木宣纯先生，是地图的主要绘制人，他还曾经亲自勘探西伯利亚铁路沿路地形，如果铁勒人需要一份地图来布置战斗的话，我想他们应该要向扶桑方面购买。”


姜凤芝张着手，让赵冠侯用手巾为她擦着手上的油，在旁道：“这帮扶桑人可真厉害，怎么比咱还清楚……诶？不对啊，他没事画咱们国家的地图干什么。哪有上别人家做客，还要踩盘子的道理？”


翠玉被逗的噗嗤一笑，用手绢挡着嘴巴“我的傻姐姐，你也明白过来了，这两面啊，都不是什么好人。”


袁慰亭干咳两声，看着简森“看来，铁勒人在情报上，已经是败的一塌糊涂了。但不知在军资筹备上，又如何？”


“扶桑人是最糟糕的合作对象，他们在价钱上斤斤计较，如同一个挑剔的老妇人，在集市上买菜。但是他们有一种特长，可以很好的卡住你的心理价位，所以生意还是能完成。至于铁勒人……”


简森夫人意味深长的一笑“他们的军需官，只关心自己能够得到多少回扣，而不关心价格。他们会花高出市场几倍的价格，购买一些很差劲的商品。但是从我的角度看，铁勒人是上天派来的天使，至于扶桑人，则是地狱来的魔鬼。”


话说到此，她看好谁已经不用再说，袁慰亭点着头，显然在盘算着，该怎么才能搭上一股，从这场大战中得利。


他手下幕僚不少，但是要是想得利，就得派兵，要派兵，赵冠侯的前军必是主力，这个文章怎么做，最后也得赵冠侯点头，否则事情就弄的不妙。等到撤了酒席，四个女人开始支桌子打牌，袁慰亭则拉赵冠侯到一边


“冠侯，这个事情，其实参与也很凶险。固然扶桑赢面大些，但是铁勒的兵，比扶桑要多几倍，人口也占绝对优势。如果打出铁勒人的凶性来，扶桑人未必有便宜。所以我们搭股子是好，不搭也没关系。你自己看着办，如果想搭，我们就一起商量个办法做文章，如果不想，就当这事没有。我给扶桑人递递手巾，也没什么坏处。反正这江山是他们完颜家的，跟咱没有关系。”


“姐夫说的话，可是不像您。您是洋人眼里公认的金国强者，哪能做这样的事。这次的股，咱是一定要搭。不是为完颜家，也是为咱自己。只要这一次打出咱的威风来，一则扶桑要来巴结咱；二来，铁勒会怕咱；三来京里面，那些想要动咱们脑筋的人，也得自己掂量掂量，说不定姐夫还可以进军机。”


袁慰亭摇头笑道“我是个连秀才都不曾中过的，底子太差。能做到疆臣，已经是皇恩浩荡，军机的事绝不敢想。也就是海翁，他老兄一个翰林出身，熬了多少年，这回还是靠你接驾之功，才成全他去打帘子，我是没指望了。这回的文章，你好好想一想，等明天咱们商量着办。”


自总督衙门出来，赵冠侯一行人回到华比银行。翠玉到澡房放水，伺候着赵冠侯去洗澡，自己自然也不能幸免。在浴缸里，她忽然问道：“冠侯，你想不想做这个文章？如果想做的话，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赵冠侯一笑，手在她那凝脂般滑腻的肌肤上作怪“我的好翠玉，果然是我的女诸葛，来，看我奖励你……”


翠玉朝外面一指“那还有两个，动静大了，就又要虎牢关。我可不陪你们乱折腾，咱们说正事。袁大人今天提了海翁，显然是话里有话，这文章的破题，就要从他身上下手。他在军机处打帘子学习行走，多半也不如意。翟鸿机看你不对眼，对海翁也不会顺眼。论科分辈分，仕林名望，海翁被吃的死死的，在军机处也是受罪，还不如放出去，着实做一任督抚来的爽快。”


赵冠侯略一思忖，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你这个想法不错，不过我的幕友都在山东，身边没有人啊。”


翠玉嫣然一笑“我不做你的幕僚，是不想被人说，你家里牝鸡司晨，一官两印。真若是动笔头，那些老夫子未必强的过我。眼下你身边无人可用，我就为你写个说贴，来啊，我的冠侯，好生伺候着，铺纸研磨，让你见识下本姑娘的手段。”

第三百二十章 关外之谋


杨翠玉的笔下很来得，一笔蝇头小楷写的清灵娟秀，千言说贴片刻即得。赵冠侯仔细看了一番，只见文字条理清晰，无可挑剔忍不住夸奖道：


“翠玉，你怎么以前不说你有这本事？早知道你会这个，我就不去请老夫子做幕友，就把公事上的事，都交给你来做了。我原本以为你只会开饭庄，不想是大材小用了。”


“女人太能干，男人会不喜欢的。再说我要是帮你处理公务，你肯定要去捣乱，在饭庄里，你怎么胡闹都好，要是在签押房里你也要胡闹，可怎么得了？让人家知道，是要笑话你的。那位翟大军机那，也不会放你过门。”


“翟军机啊，等着吧，等我这回在关外立了功回来，就慢慢炮制他。原本不理他，是懒得碰，还真当我怕他了？这份说贴明天和宫保议一议，若是可行，你就是我的第一号大功臣。”


翠玉靠在他怀里道：“功臣，那可是要有赏的。我要你，给我一个孩子。”


“这赏赐，容易的很……”


次日天明，赵冠侯一早拿了这份说贴到总督衙门，袁慰亭接过说贴，面露笑容“这是你家哪位夫人的手笔吧？看这字迹，就不是男人的笔体。”


“姐夫说的是，这是翠玉昨晚上连夜写的，我觉得很有道理，还请姐夫斧正。”


袁慰亭看了几番之后，频频点头“这说贴写的确实很不错，我在上面列名附署，可是要想做成这事，还是得莲花六郎去想办法。即使动兵，现在也不是时候。老佛爷十月初十的寿辰，我们要备办寿礼，正好借这个机会进京，请大佬和莲花六郎他们共同裁度。若是准了这个折子，卜五兄可就算欠你个大人情了。”


“海翁是姐夫的结拜手足，这好事，自然要照顾自己人，也谈不到人情不人情，总是一份心意。姐夫这里点头，小弟就好做事。这回扶桑与铁勒开战，就好比是一场大赌局，我们看着别人几十万上百万的赌，心里怎么会不痒。只要有机会，进去搭一庄，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小弟这就准备些礼物回京，预备着老佛爷的寿诞之日送礼，顺带，也去探探口风。”


“好，但也别急着走，明天喝了寿酒，再动身不晚。”


等到他离开总督衙门时，门房里，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仪表非凡的年轻军人，隔着玻璃观察着赵冠侯。那年轻人道：“芝兄，这就是夺了你位子的赵冠侯？看他年纪与我相若，怎么爬的这么快？”


那中年人三十几岁，身材中等，一身笔挺的西式军装，极有威风。他一边偷眼打量一边道：“他与大太太是结拜姐弟，可以随意出入内宅，不用外人通传，这可怎么比？我见了他，还要给他磕头叫一声叔叔，所以我能躲就躲，不想见他。铁珊，你少年得志，风头太盛，最好躲避着他。否则的话，怕是要被他伤了你的锐气。”


“芝兄所言极是，我自是不去碰他。只是心里替你不值，炮标明明该是你的，却被他带走了。现在咱们还要另起炉灶，从头开始，这不是从人手里夺饭碗么。”


“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大太太的干兄弟，宫里也有门路，靠山太多，我们是斗不过他的。何况他确实有些手段，哥萨克的骑兵，都折在他手，这事上过扶桑的报纸，连我都有所知，大帅用他，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他出来自立门户，对咱们来说是好事，至少头上，不用多一个婆婆来管。白纸之上，好做文章，咱们自己募兵，重新买炮，从头练起。三年之后，两军之间再看个高低，说到底，都要靠本事说话。你这次的说贴写的就不错，待会大帅见了，一定会欢喜，东三省设总督之事若能成，海翁定会感念你的功劳，你这回的前程，就有保障了。”


那名为徐又铮的年轻人，看着手中这份东三省设总督的说贴，也自充满信心，在这两人看来，这次铁勒和扶桑之战，于国于己都是一个巨大机会。而这份说贴，对于徐菊人固然大有好处，对于袁慰亭这个团体也有巨大利益，绝对不会拒绝。徐又铮凭借这份说贴，必可获得重用保举，未来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是以，当看着赵冠侯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时，徐又铮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这种侥幸得功的旧派军人，见识眼光皆有局限。注定将为时代所淘汰，未来是属于自己这些新派武人的。不管其开府一方，还是执掌一省，用不了多久，自己必能取其而代之。


赵冠侯来到京城，先去拜见岳父，许氏已经重新被庆王安置起来，两人旧情复燃，比之当初更为恩爱。相见的地方，最后也选在许氏的住处。


两下见面，庆王身穿常服，一副居家打扮，举止也很随和。赵冠侯说贴递给他，这说贴已经请老夫子重新誊写了一份，看不出翠玉的手笔。庆王看后，不住的点头


“这写的不错，写说贴的人，笔下很硬扎，得重用。徐菊人应该送你几吊银子使，才对的起这份心意。东三省设行省，立总督，这是多大的造化，他一个打帘子军机若是放了这个差事，那是一步登天。只是现在那里要打仗，到那做官，得有点胆子。他帮慰亭练过兵，算半个武将，这胆子，他应该还是有。”


“不瞒岳父，徐菊人是开路的，等到东三省的局势稳定之后，自然还要换将。像是内兄，其实也可以考虑，到关外去放一任总督。”


庆王一摇头“少提那混蛋。他要是一去，准把事搞砸。你这个折子，我很满意，但是到底能不能行，还是得宫里说了算。老十怎么样？她生了个闺女？真可惜，她当初打的那个，还是个小子，怎么这一胎，就是个闺女了。”


赵冠侯笑道：“女儿也很好，其实小婿很喜欢女儿。”


庆王笑着看看他，目光倒是很和善“我知道了，你临走时跟家里放过话，出了事，要保大不保小。冲你这句话，就说明你有人心。老十有福气啊，没看错人，本王也没看错人。把她交给你，我就放心了。许氏在你那，也被你照应的很好，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我都记着，将来不会让你吃亏。”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庆王又道：“莲花六郎不行了，他那身体，也就是熬日子了。你对他有恩，可以在他面前说上话，要赶紧去见见他，向他讨个底……这你懂么？”


“小婿明白。莲花六郎是太后的宠臣，且国难之时，他有保驾之功，又保下了那么多国宝，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他遗折上若是保举谁接任军机，太后必然会恩准，这也是体恤老臣。小婿自当为岳父争取，让岳父执掌枢笔。”


庆王跟他，自不用客气，毫不否认。“没错，这个军机首揆的位置，原本我是不争的。可是现在，不是我争或者不争，而是除了我，还有谁能干。旗人里，像样的没几个，小字辈的纵有几个才子，身份也差的远，难道还能越过我这个长辈去？我现在是，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出兵谁出兵。再说，这几年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我贴补了多少家产进去，也该是我回本的时候了。仲华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承振使钱如流水，老十那里虽然有你，可是我也不能光让她吃你，总得给你们留下点什么，你说说，我不当这首揆行么？”


他未得任命，便先想到搞钱，让赵冠侯心内暗自佩服岳父光明磊落。但是想到毓卿，自己总是得向着庆王，不好说什么，只是说道：


“老泰山放心，现在的局面比当初好的多，您老人家的辛苦，我们也明白。袁宫保那里，必有孝敬，这话他自然会对岳父说。小婿只说自己，山东这里，只要小婿在位子上，每年必有一笔公费，给岳父做个孝敬，也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孝心。”


庆王笑着摇摇头“你小子，有这心就好。我当初就怕你是吃软饭的，骗了老十的人，又骗她的钱，等到将她掏空了再一扔。以她的刚烈性子，非出人命不可。现在你既然不是这种人，我还能要你的钱么？放心，只要我当了首揆，你不但不用送钱给我，我还要人送钱给你。山东臬台署理藩司有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女婿，不能做一任巡抚？就算是直督，将来也大可做得。不过现在不成，怎么也该给我几个外孙来抱，再让你做督抚。”


许氏此时也过来道：“你回头把毓卿和外孙女送到京里来，让王爷和我也看一看，看看她瘦了没有。”


“岳母放心，小婿等回了山东就安排。今天天不早，明天我先去拜见仲帅，办正事。”


庆王也道“没错，先办正事。咱们自己爷们，不用说见外的话，我补了莲花六郎的缺，大家都有好处。就是那翟子久，再想碰你，也得掂掂分量再说。”


这一晚翁婿二人把酒言欢，倒是有几分天伦之乐。次日一早，赵冠侯备了礼物，前去拜望韩荣。


由于赵冠侯将韩家大管家推荐来的人安排的很妥当，在韩府出入，也极为方便。要拜见中堂，比其他人便当的多。韩荣如今的气色，已经非常难看，一口痰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总让人担心，是否在下一刻，这位中堂就要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


赵冠侯除了节敬之外，还带来了一大包洋药，皆是治疗哮喘以及滋补身体的。韩荣感谢的点点头，费力地说道：“有……有心了。我知道你有办法，可以搞到好药，不过没用了。我这个身体，现在吃什么，都没用，就是等时辰的事。老佛爷下了旨……让小五回来，就是让我在闭眼之前，可以看见福子出嫁，也就可以撒手闭眼了。”


“中堂，您可别这么说，卑职能有今天的造化，全靠中堂栽培。如今刚有一点起色，正要好好报答中堂的栽培之恩，您这点小病，不算什么，只要用心调养，用不了多久，自可痊愈。”


韩荣苦笑一声“冠侯，你的好意，我心领。太医已经看过了，没救，我也不是怕死之人，人到什么时候，都离不开这一步，无非是个早晚的事。你对我家有大恩，别的不说，若不是你，福子就没法活了。所以，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那也显的生份。我有一件事，想委托你来办，趁着我还明白，能替我办妥么？”


“中堂只管吩咐，卑职粉身碎骨，也再所不辞。”


“用不了那么严重……我……我只是想在交州，给庆官预备一所宅子。房子你来挑，用多少钱不要紧，找大管事去要……要快。”


赵冠侯一听就明白，这是韩荣要为儿子在租界里备一所房产。他身上有世袭云骑尉的荫封，即使身故，韩庆也不至于有生计之扰，更不用离开京城，这房子买的有点莫名其妙。


韩荣看出他的迟疑，也不隐瞒“小庆岁数小……性子也软弱，听一阵炮响，就要吓的一场大病。将来我不能指望他继承我的家业，就只希望他不要败家就好。京里的产业，我也不知道他能守住多少，未来若有什么变化，租界总比华界安全些。这事，你能办么？”


“中堂放心，卑职自可为庆少爷办妥，不但在青岛备一所宅子，再送庆少爷到普鲁士留学几年。这笔使费，自由山东报效。朝廷于留洋人才，多有重用，庆少爷学有所成，归国之后，必能有所作为。”


韩荣欣慰的一笑“我没看错人……你……确实够朋友。你对的起我，我就对的起你，说说吧，有什么想要办的事，说来听听。趁着我人还没死，也还在这个位子上，为你放两声起身炮，包准马到成功。”


赵冠侯忙摇头道：“中堂，卑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您给卑职的已经够多，卑职不敢另有所图。”


“不，你要是没有要求，我可是不敢把儿子交到你手上。那是我韩某惟一的骨血，交给个两不相干的人，我能放心？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我才能对你放心。说吧，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庆邸的事不必提，我可以跟你透个底，等到我一倒，他必然入军机领班，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有变化。你不用把人情用在他身上，你自己有何所求，只管说。”


话说到此，再若隐瞒，就要伤交情，赵冠侯只好从怀里取了那份说贴，双手高举，送到了韩荣面前。

第三百二十一章 煽风点火（上）


“关外三省，设巡抚，另设一东三省总督，节制三省巡抚。原有三省将军，尽皆裁汰……”韩荣看了几次说贴，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神彩。


“冠侯，你这说贴里有骨头。表面上是在说大金自己的行政，实际是冲铁勒人去的吧？若是三省将军尽数裁汰，之前盛京将军与铁勒人签的条约，也概则作废，不能再提，一切又得从头谈起。再者，总督设立，必带标营，带大军到关外……这可是要碰一碰铁勒人？”


庚子新败，韩荣对于碰铁勒人，自然是心有余悸，或者说，自两宫以降，现在都不怎么想得罪洋人。至于构兵之事，更是不敢提起。与阿尔比昂等国相比，铁勒近在咫尺，尤其不好招惹，一旦两国交恶，铁勒雄兵骤至，江山即有倾覆之险，若非赵冠侯为心腹，韩荣怕是就要训斥其一番贪功冒进，不知好歹了。


赵冠侯点头道：“中堂明鉴，卑职这说贴，确实有朝铁勒人去的意思。三省于我大金，是绝不可能交涉的龙兴之地，怎能使其陷于夷人之手？是以，任何协议，都不能承认。眼下，扶桑铁勒两国交恶，战事一触即发，这个时候，正是我们收复关外的好时机。这份说贴只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方便我大军出关，见机行事。”


扶桑欲与铁勒开战的事，韩荣自然也有知晓，扶桑方面的情报工作，也开展到了韩荣身边。希望韩荣以中堂身份，左右朝局，使大金站在扶桑一边，组成联军共同对抗铁勒人。但是韩荣显然没胆量答应此事，或者说，战败之后大大金，已经失去了再向强邻挑战的勇气。


“我也不瞒你，扶桑铁勒要开战的事，朝廷已有所闻，且朝内已经有了成议，局外中立。在关外划定中立区与交战区，我军严守中立区，不得干涉两国战事。两伙强盗，在主人家火并，做主人的只能坐壁上观，却不能干涉，这实在是让我……愧对祖宗！”


此事乃是自和约议成后，又一件极为窝火的事情，韩荣念及此，又是一阵气喘咳嗽，半晌才缓过这口气。赵冠侯等他将气喘匀才道：


“中堂所言极是，自古以来，哪有两国在第三国开战，还要第三国中立的道理。卑职起于江湖，对于江湖的事，还是知道的。两伙泼皮争一个码头，在码头上开打或是支油锅、摆铡刀。最后不管谁输谁赢，码头的挂钱总是要出，甚至要出的更多。若想不出挂钱，那码头就得自己出面，与混混们摆开阵仗，见个高低。我国若是这回全无作为，扶桑铁勒不管谁胜谁败，整个关外，怕是依旧不为我们所有。这中立二字，说固然可以说，但是做起来，我们怎么也要有所倾向。”


“话虽如此，可是事关重大，谁敢做决定？一旦支持的一方战败，胜利方追究责任，我们怕是就应了少荃临终时的话，每多一次构衅，就必多吃一次亏。”


“中堂放心，支持谁，自然该当慎重。但是绝不至于押错宝，就输光老本。这一宝，其实并不难压，恕卑职直言，此宝的关键还在我们，我们支持谁，这一宝谁就稳赢。不支持谁，谁就稳输。铁勒、扶桑，皆是客军。铁勒人在关外倒行逆施，又要推行黄铁勒计划，将大批铁勒国民移居关外，强行侵夺我国土。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民洋不能相容，其兵力虽多，但是实际却是四面受敌。扶桑以吊民伐罪的名义出现，更容易获得人心，可如果朝廷支持铁勒，则百姓畏惧官府，不敢与扶桑合作，他们的名义打不出去，就也成了客军对客军。而假设官府什么都不做，则民心就会落入扶桑人之手，未来扶桑人在关外，会比朝廷更受欢迎，这同样也不是朝廷之福。”


韩荣点点头“你说的这些，倒也有道理。可是，如果我们支持扶桑，扶桑有可能取胜么？铁勒毕竟是强国，兵力，国力，都比扶桑为强。而且自来，我黄皮肤就没有战胜过白皮肤的先例……”


“若是两国决战，胜负难料。可若是关外之战，扶桑人的赢面，则在六成以上。”


赵冠侯早有腹案，将扶桑人的优势一一阐明，尤其又讲到扶桑人筹划已久，将关外地形绘制成军事地图，韩荣听后，面色几变。


“好两群贼子，在他们眼里，我大金就是一块肉，谁想吃，就吃一口。这个吃，那个就要去抢，但就是没人把我们当一回事。擅自跑到我们的国家，画起我们的地形图来，这简直岂有此理！”


“正是如此，扶桑人狼子野心，如果不给他们一点警告，让其知道我大金的实力，将来他们所做的，恐怕要比铁勒人更坏。据卑职所知，扶桑有个黑龙会，核心就是要到黑龙江去，将我们的国土，变成扶桑的领土。这与铁勒人不过五十与百步，哪一家都是敌非友。要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先展现出实力与决心，使其意识到，我国并非软柿子，若是强自兴兵，不过两败俱伤。他们也就不敢随意启衅。”


韩荣思忖片刻“你且退下去吧，我想一想，再来做个道理。这份说贴你留下，回头我与手下人，议上一议。”


“卑职告退，中堂一定要保重身体，不可操劳过度。这药记着定时吃，若是吃完，卑职再送。”


赵冠侯告辞出去不久，福姐就从外面进来。婚期将近，她也不像过去那样活泼，开始学着像个大家闺秀那样，走路裙幅不动，讲究个仪表得体。来到房中，先给父亲施了礼，随后问道：“阿玛，女儿的恩人刚来过了？”


“是啊，给为父送了些药，还有，留下了这个。”


福子先看了药，后又拿起说贴看了几遍“阿玛，看你的人很多，但是送的东西，也不过就是人参、首乌一类的补药，至于荐医的一个未有。说起来，还是赵大人有心，一下就送了这么多药来。还都是洋药，上面的字我也认不完全，但对您的病，都还对症。”


“是啊，他是个实在人。不像其他人在官场里历练的久，已经练的圆滑了。交情不到，不肯荐医，生怕给自己招上麻烦。这份人心，我倒是领的。只是这药……吃不吃已经没什么用了，只要能看着你出阁，阿玛就能闭上眼了。”


“阿玛，您说的这样的话，女儿怎么敢嫁？”福子坐在韩荣身边，眼睛里满是泪水，韩荣摇头道：“傻妞，人活百岁，总有一死，阿玛的身子骨，就是这个样子，早晚还不都是那么回事。你别难过，这药我会吃，怎么也得看着小五把你娶过门再说。”


“阿玛，您说这话，是拿刀扎女儿的心呢。您的身体好着，不过是一点小病，这洋药好用，只要您按时吃，总能治好。您要说看女儿出阁，等五爷一回来，我就跟他成亲，给您冲喜。一冲，您的病就好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阵闲话，福姐道：“阿玛，若说到做亲，女儿就总想起遇到那几个铁勒兵的时候。若不是赵大人带着兵，女儿今天……也就没法再在这陪您了。这各国人中，顶属铁勒人最坏，我们总是不能和他们为友。”


“没错，铁勒人，是最坏不过。这帮人……若是我年轻几十岁，非亲手砍死他几个铁勒人不可。”


韩荣听女儿说起国难之时险些遭难的事，旧事重提，怒火上涌，复又想起，扶桑人板西八郎最近常来拜望，手面极阔，几笔孝敬款，都很能打动自己的内心。与之比较，铁勒人盛气凌人的样子，就越发让人厌恶了。他心里的天平，不由又向扶桑略略挪动。


等到福姐告退不久，一名手下的幕僚进来禀报“中堂，山海关方向有急电，请中堂过目。”


韩荣不敢怠慢，忙命人取了电报来看，上面的文字并不复杂，但是情报内容，却是万分火急：铁勒派出专使于外柔然活动，挑唆外柔然王公与活佛，自立一邦，不再为大金藩属。


电文纸落在地上，韩荣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这一次，他的气喘的格外粗，几次几乎晕厥。半晌之后，总算恢复了呼吸的韩荣，用手在床边用力一捶“铁勒杂种，欺我太甚，我这回要让你们看看，我大金，也不是好欺负的。就让我在死之前，再放一个起身炮，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他忽然朝外喊道：“来人……来人啊！准备袍褂，我要进宫……”


赵冠侯此时，则已经来到了租界里的六国饭店，赛金花的卧房之内。联军退兵，瓦德西自不能滞留，已经起程回国，而赛金花这个临时夫人，也不可能真的和瓦德西有什么结果，一个回国，一个依旧在京居住。


只是有了这一番际遇，她的身价比起当初的状元娘子，就又高了一层，成了世界总帅夫人。结交的人物中，既有各国公使，也有京师名流，即使那位振大爷承振，也被她迷的五迷三道，三天两头要来拜会。


她奉行赵冠侯教她的准则，不以色侍人，轻易不让人得便宜，手下又养了几个女子，专门负责侍奉男人。主要的业务，还是帮人牵线搭桥，促成各项生意，因此反倒是让自己名声日高，比之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的掌班大姑娘，反倒更为出名。


饮水思源，她自然不能忘记赵冠侯的恩情，再说两人联手做了不少买卖，赛金花着实发了几笔大财，也都和赵冠侯有关。是以他一来，立刻就可以登堂入室，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约定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赛金花已经越发洋气沉稳，举止之间很是大气，丝毫看不出半点风臣气息。身上一身西洋礼服，肩上披着闪光缎披肩，在墙上则悬挂着她与瓦德西的合影。几个侍女端上来咖啡与卡佩糕点，随后知趣的退出去，赛金花大方的用手一指“看上哪个，我来给你安排，今晚上包你得手。”


赵冠侯笑道：“我要是看上，也只看上总帅夫人，怎么会看上她手下的人？”


“那也没什么啊，只怕你不肯，我没有不依的道理。”


赛金花毫不害羞的一笑“我倒是怕你啊，家里带了两房夫人来，不要在我这里空耗实力，回去无法交帐，那可是要跪算盘的。”


两人调笑几句之后，赵冠侯问道：“二姐，你现在这样是很好，但是我觉得，不是长久之策。若想长久富贵，总是得想个稳定来钱的营生，小弟在山东那里，给你留了几个买卖，进项未必很多，但足以够你吃喝吃烟。”


赛金花笑道：“算你有良心，等我混不下去时，自然会去山东投奔你。眼下，我的日子过的顺风顺水，自己不用出来陪客，人也老的慢些，着实还能过几年逍遥日子。你的事，我也替你在留心着，今天我请了板西公馆的板西八郎，还有内田康哉一起过来打牌。等晚上的时候，我下厨烧菜，款待你们吃饭，要谈什么，你们自己慢慢谈。”


“这就多谢谢阿姐安排了。除了扶桑人外，你和铁勒人，有没有关系？”


“瞎三画四，我和铁勒人有个什么关系啊？”赛金花白他一眼“倒是有个熟人，总往我这里来。就是拿个公使馆的武官参赞，叫做奥列格的，之前的时候就有交情，现在他比过去更活跃了一些，有事没事就爱往我这里跑，我看也是未安好心。”


赵冠侯微笑道：“二姐，这奥列格也是熟人老朋友了。有时间我倒是想见一见，说不定在他身上，您能赚一笔大钱。不过，这事得冒点风险，而且，也得做的谨慎一些，切不可走漏风声，否则会有很大的后患。”


等到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赛金花思忖良久，眼睛忽然一亮“这并不是什么风险，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他们找不到我的头上。只是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当心扶桑人饶不了你。”


“饶不了我？他们饶不了我的事，也未必是这一宗，我也不怕他们，若是不服气，就只管动手。按我看来，等到打完这一战，短时间内，扶桑也没什么力量来找别人麻烦了。扶桑与铁勒么，死了魏延平内乱，死了司马平外患，最好的结果就是一起死，才落一个干净。”

第三百二十二章 煽风点火（下）


下午与板西八郎的牌局倒是顺畅无比，板西与赵冠侯是老相识，如今相见，自是有不少交情可叙。至于青木公馆以及洋子的事，两下都很会做人，把这事按下不提。尤其洋子杀福岛的事，总是有桃色事件的嫌疑，没办法当着当事人的面谈，只好当这事不存在。


按他所说，现在自己是扶桑派驻金国的武官，以后可以两下多为亲近，而按赵冠侯看来，板西实际是接替了已死的青木宣纯，负责全部扶桑对华情报工作。


除了内田康哉外，另一名陪客，则是正金银行经理松本，也是个五十开外的扶桑人，看上去文质彬彬，极是谦和。赛金花这里，经常召开这种牌局，并不足为怪。她本人并不参与，只留出一间静室给四人，然后又亲自送来咖啡糕点，随后就退出去准备饭。


看她那娇弱无力的样子，以及送东西时，与赵冠侯之间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及眼神，让在场三人都相信，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在自己来之前，说不定两人已经在一起温存了一番。


板西心内暗自后悔，青木宣纯的第一楼，自己并没能顺利接收，否则的话，安排几个女人给他，自己的工作就顺利多了。如今，就只好用其他的办法。


牌局一开始，外面的人就不进来打扰，里面的人，则可以趁着打牌的光景，说一些机密。赛金花对着镜子，用心补妆，几个女子在旁用心伺候。这时，一个小大姐从外进来道：“小姐，电话。是铁勒公使馆那个奥列格打来的。”


“让他半小时以后打来，就说我在和扶桑的内田先生讲话，不方便出来接电话。先蹲一蹲他的性子，有什么话再说。”


奥列格作为铁勒情报机关的王牌谍报人员，在鸾仪殿袭击事件后，就正式被铁勒派驻大金，开始了对华对扶桑的情报工作。


虽然刚刚主持对华情报工作不久，手头人力经费两缺，他依旧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在几个衙门里，都发展了自己的内线，与这位手眼通天的状元娘子，因为之前的换俘合作，也算是搭上了关系。虽然对方不喜欢他，但是却喜欢他的钱，只要彼此能合作，就证明自己的工作可以顺利开展。


赵冠侯与善耆在京城办警察、消防队的事，他并没有过多关注，比起帝国即将与扶桑人的战争，这些问题都不怎么重要。现在对铁勒来说，当务之急，是摸清大金的对铁勒方针政策，以及尽可能拖延战争开始的时间。


虽然铁勒国内，有不少人坚持认为，铁勒只要一人丢出一顶帽子，就能把扶桑淹没，乃至于一个铁勒人可以对付三个扶桑人。可是作为情报人员的他，显然没有这么乐观。


铁勒在东线的力量太薄弱，即使西伯利亚铁路目前已经初步通车，但是运力并不能保证。在关外活跃着大批马贼、红胡子。他们对列车的袭击，导致了军需运输的不稳定，每一次输送，都可能因为袭击而中断。再说国内混乱的后勤保障制度，也让他没办法相信，前线的士兵可以得到后方有力的物资供应。


再者，到过关外的他，很清楚那里是个什么局面。士兵的士气低落，主官们只能靠放松军纪，来提升部队的士气。这又必然导致当地百姓对铁勒兵的憎恨情绪，恶性循环之下，铁勒已经成了关外最不受欢迎的势力之一。百姓们甚至更愿意支持红胡子，也不是他们这些正规军。


糟糕的指挥官，一塌糊涂的补给，外加无能的主官，现在开战，铁勒不容乐观。而且铁勒在东方的情报机构太过于迟钝，到现在也没能搞清楚扶桑的军事意图，盲目的发动战争，结局只能是吃亏。


目前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打通一些关系，影响金国国策，使金国不至于支持扶桑，严守局外中立。对于战胜过哥萨克的赵冠侯，他也是持拉拢态度。与阿廖沙聊过以后，他认识到，这个武官并非等闲之辈，胆大手狠，他在心里已经认定，青木公馆袭击事件，必是出自赵冠侯之手。这无关证据，只是一种判断，在圣彼得堡说服不了人，但是对于他处理人际关系，则是个指导。


这个年轻人在金国提升的很快，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对于帝国的利益是有保障的。奥列格是个实用主义者，并不会因为曾经的仇恨，就影响双方的合作。即使铁勒为了青木公馆袭击事件背黑锅，还损失了一个李尼维奇，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够从长远角度获得利，这些损失，都算不了什么。


内田在赛金花处的牌局，他并没有等闲视之，这个时候，板西和内田共同邀请赵冠侯打牌，这里面若说不关系到关外战局，谁又能信。是以第二天一早，他就来到赛金花的住处。


赛金花对这位如同黑熊般强壮的男子显然没什么兴趣，连手都不愿意被对方碰，只是微笑着，维持着社交礼仪。奥列格也有自知之明，在对方下逐客令之前，就说明了来意


“我想请赵冠侯大人，在我们的咖啡馆见一面。至于费用上，我不会让夫人白废力气的，这是一点小小的诚意，我相信，这比扶桑人给您的要多。”


他送出的，是一叠厚厚的卢布，赛金花微笑着一推“这个钱，我可不好要的。冠侯他的事情很忙，万一我邀请他，他又没有时间，我在中间，又该怎么交代呢？”


“这没什么关系，只要您能让我们两方见一面就够了，如果见不成，这只能说我们的缘分未到，是上帝的安排，与夫人并没有关系。这些钱，就是让夫人中间传话的辛苦费，并不包含保证金在内，所以您只管放心，只要您肯代为联络，铁勒公使馆对您就非常感谢，其他一概不用保证。”


“那要是这样……我尽力而为，成与不成，您可别恼。”


赛金花接过钱，又朝奥列格丢了个媚眼，就安排了一个侍女陪坐，自己到里屋去打电话。用了半个小时，她才抽着香烟从房间里出来“真是的，这钱可真难挣。他和他太太在一起呢，我这电话打的很不是时候，好在是有点老面子，人我给你约出来了，今天晚上六点种，在铁勒咖啡馆见面。我到时候给你们彼此做个引见，其他的事，我可不管。”


铁勒咖啡馆的地址，就在当初的东单第一楼，自青木宣纯死后，这个地方逐渐荒废，最终盘给了铁勒人经营。经改造，建为铁勒咖啡馆。只是桃花依旧，人面不在，铁勒咖啡馆生意萧条，来的客人很少，不复当初第一楼时，车马盈门的热闹。


赵冠侯自马车上下来，神色匆匆，似乎一脸的不高兴，见面就埋怨赛金花“二姐，你打电话也不挑个时间的。结果你这电话打完，我在家里要哄两个太太一个多钟头，又答应每人给她们买几件首饰，事体才算压下去。今后可要长点心，不能想打就打。我今天还很忙，今晚上是福姐过嫁妆，振大爷已经去了，我也得去那跟着忙和忙和，可是待不住。”


奥列格见他满面不快的样子，连忙上前道：“对不起，这个电话是我的主意，不关赛夫人的事。老朋友，自从交换俘虏过后，咱们很久没见面了，我想跟你这个老朋友见面聊聊天，可是考虑到身份，自己给你打电话不大方便，所以请夫人代劳。”


赛金花似乎是和赵冠侯怄气，并没进去，而是冷哼一声“哦，是这么急的事啊，那我可不敢留你了。我若是一进去，等到待会去晚了怪我，我可吃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你们去喝咖啡，我要先到韩中堂门上站个门，给人充个杂役去。”


见她转身走了，赵冠侯伸手做了个招呼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喊，而是一摇头“这女人，简直是越来越不懂事。奥列格老兄，阿廖沙还好么？我倒是也想和老朋友聚一聚，可是时候不对，今天实在太忙，只喝一杯咖啡我就得走，待不住。”


“好说，相信我，这不用耽误太多时间。”


他在前领头，推门进去，咖啡馆里烛光幽黯客人也是寥寥无几。两人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一名二十出头，身材高挑丰腴，身穿单肩礼服，露着半截雪白香肩的金发女子，就款动身子走过来。“西多罗夫表哥，这是您的客人？”


赵冠侯抬头看了看这女子，目光在她的雪白肩膀和火辣身材上来回打转，主动接过话来“这位女士，你是这里的新老板么？”


“尊贵的客人您好，我叫米娅，是这里的经理。我们这间咖啡馆，是不做华人生意的，可是既然是西多罗夫表哥的朋友，那您可以随意点东西，我们会竭诚招待。”


奥列格点了两杯咖啡，赵冠侯又道：“再加几样点心吧。”


“点心的时间有点长。”


“恩……那边过嫁妆要过到半夜，我只要人去了就行，倒不差这半小时。”


等到米娅离开，赵冠侯朝奥列格问道：“这个女人，跟老兄是亲戚？”


“哦……她是我的表妹。她来金国做生意，是我出的本钱，实际这家咖啡馆是我的产业，她只是代为经营，我说话，她肯定要听。”


“原来如此，方才我倒是失敬了。既然是阁下的表妹，为什么不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没有这个规矩，她的身份也不配和大人一起喝咖啡。大人，阿廖沙是我的好朋友，他向我提起了大人对他的恩惠，没有您，他是无法继承爵位的。所以我也要代他，向您表示感谢。贵我两国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和误会，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希望今后我们依旧像一家人一样。”


“如果是为了这个……我想其实没什么必要吧。和约已成，就意味着往事已了，至于未来贵我两国，自是该当和平相处，不可妄动刀兵。我大金现在与各国都真心交好，不会与任何国家刻意为难。”


这番话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话，话有千言，空无一物，奥列格久在情报线，自然明白这是敷衍搪塞，估计待会就要走。他连忙叫来侍应生耳语几句，不多时，米娅就脚步轻盈的过来，拉了把椅子打横坐下“招待不周，请贵客多原谅。”


赵冠侯见她，脸色立刻就变的好看起来，笑道：“米娅小姐太客气了，您的咖啡冲的很好，很对我的心意，就是不知道，这蛋糕做的怎么样。”


“要吃蛋糕，您就需要有点耐心，再过十五分钟，蛋糕才可以拿出来。”


“只要是好东西，我一向有耐心，十五分钟，我可以等。”


她一出现，气氛立刻变的融洽，三人闲谈，方才的尴尬气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等到蛋糕端上来，赵冠侯边吃边道：“好吃，确实好吃，米娅小姐的人美，烤出来的点心更美。”、


米娅羞涩的一低头“大人的夸奖我实在是不敢当，你们慢用，我要去招呼客人了。”


见她起身就走，奥列格笑道：“害羞的丫头，大人别见怪。只要贵我两国能够维持友好，咱们之间，也可以多多往来，我送您一张特别门卡，您就是这咖啡馆的贵客。所有的消费，都可以签单。我是真心想要结交您这么一位朋友，彼此之间，可以互相帮助。您看，米娅她刚刚来到金国，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对哪里都充满兴趣。一直闹着要在结婚以前，去西山玩两天，可是我在公使馆的事情那么忙，又怎么抽的出空来陪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去西山，又太危险了。”


赵冠侯点头道：“是啊，这个时候可不太平，一个女人，是不能去西山玩的。她未婚夫呢？”


“她的未婚夫还在为帝国的荣誉而镇守边疆，并不在京城。大人，您和阿廖沙既然是好朋友，那与我就也是好朋友。您和米娅也很谈的来，不知道能否请您安排个人，陪她到西山去玩？”


赵冠侯沉吟片刻，脸上神色很是尴尬“这……这米娅小姐会答应么？万一她不满意，不是很扫兴？”


“大人放心，我可以做她的主，所有的事，只要我答应，她绝对不会拒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言为定。我今天是没时间了，明天，就来咖啡馆接米娅小姐，亲自陪她去西山，做她的保镖。”


“那这就求之不得了，我相信，这会是米娅一次最难忘的婚前旅行。”


次日，果然赵冠侯早早就到，米娅则穿了一身米色猎装，带了衣包，骑着匹小马，满面绯红的随着赵冠侯出城而去。这咖啡馆，也就自此关门，直到两天之后的傍晚时分，米娅才穿着一身蓝色旗袍返回了咖啡馆，只是下马之时有些不利索，不似往日干练。


奥列格已经在此等候，把米娅拉到小休息室内问道：“情形怎么样？”


“他是个混蛋！才刚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把我……”米娅很有些气愤“还说是朋友呢，哪有那么对待朋友表妹的……简直是个恶棍！把我的衣服全都撕碎了，只好穿这件回来。我事后按你的吩咐，送了五千卢布给他，他却只肯把其中的一千给我，说让我买衣服，真小气。如果不是为了帝国，我早就切断他的喉咙了。”


“好吧，我现在没有时间听你的抱怨，如果你想要钱的话，就该完成好你的工作。只要你提供的情报确实有价值，我会向上面申请奖金。如果你拿不出有价值的情报……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米娅对于这位上级很是惧怕，不敢再抱怨，乖乖回答道：“扶桑人已经确定要对我们动手了，具体的信息，扶桑人也没向金国透露。但是据他分析，其袭击的目标，应该是驻旅顺的太平洋舰队分舰队。”

第三百二十三章 帝国良知


奥列格在脑海里，分析着战场情形，脸色越发的阴沉下去“这个情报可信么？”


“应该是可信的，他是在……和我之后，吹牛的时候谈到的这些，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透露了这么重要的事。只是告诉我，最近不要到关外去，尤其不要去旅顺。扶桑人还援助了他的部队两千支步枪，五万发子弹，并低价卖给他一批炮弹。”


“这么看来，是扶桑人要联合金国对我们动手了。扬基的调停已经不可指望，我国必须做出防范，一旦舰队被摧毁，旅顺要塞就会陷入无力化的尴尬，帝国的海上补给线路将受到严重威胁。现在必须把这个情报汇报给司令官，让海军做好防范。米娅，你表现的不错，我会为你请功。你也必须记住，你的职责就是为帝国获取更多的情报。所以，迷住他，从他那获取更多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会在京里，一直待到他们的太后过完生日之后才走，在这段时间内，你要获取更有价值的情报，我的米娅。”


赵府之内，从西山回来的赵冠侯，先回到自己房中，亦写了一份说贴，随后交由杨翠玉整理。翠玉看了一遍之后道：“这些东西若是让十格格看到，一准要气死。这些铁勒人真心是狼子野心，不但要吞并我们的关外，还要连内外柔然也要吞掉，那样早晚就要吞掉我们整个国家了。不过这些情报必是机密，你是怎么弄来的？”


凤芝没好气道：“他和那洋女人出去两天，那女人自是把什么都对他说了，还用问，想想都觉得害臊。”


“她是受过训练的，没那么容易说，不过在不经意间，她也会透露一鳞半爪，再根据我们所知的信息，就能推敲出来。所谓情报，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我还认识一些，专门剪报的情报人员呢。”


他在上一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而由于时代的关系，当时的训练比起现在这个时代的特工来，实在是领先太多。是以米娅在和他的较量中，完全败阵，泄露的情报，远比获取的要多。


至于那个咖啡馆，赵冠侯暂时不准备断掉，否则就容易引起怀疑。反正扶桑人是不会坐视自己和铁勒人来往太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帮自己解决掉这个麻烦。


此时，大金国内，已经开始了推行新政。自从庚子兵败之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大臣意识到，如今的大金，已经到了一个不变革就难以生存的危险境地。变革的方面，自新学到新政，涉及各个领域。


递补入阁的军机大臣，大学士翟鸿机，亦是变法这一派的领军人物。他帘眷优隆，行事上大刀阔斧，极有魄力。其目前是朝廷里清流首领，但是却不似徐同或是倭仁那般守旧，反倒是锐意革新，一向以谈变法为能事。在其身边，亦聚集了一批少壮大臣，希望改革旧法，一清积弊，而令大金的格局有所改观。


翟鸿机是科甲正途出身，有大门生、小门生为之羽翼，势力已布京里京外，根


深蒂固，不易摧折。加上他持身亦正，并不怎么怕人找麻烦，行事上也就更放的开手脚。


在书房内，他门下几名弟子，正将所探听来的消息，向其进行汇报。“恩师，袁慰亭这次为庆王报效全部使费，每年自北洋公费里提取公帑二十万，为庆王府上下全部的开销，这事是王府里的心腹人透露出来的，绝对不会有差错。”


“二十万？北洋好阔气啊。我听说，魏光寿为韩仲华的女儿出阁，一次送礼也是二十万。我却不知，咱们大金如此富庶？若是我们这么有钱，为什么赔款的时候，却只能借洋债？你们可知，这次摊派各省，上解银两支付第一批赔款，贵州一省的摊派是多少？二十万。一省摊派的赔款二十万，而一个督抚孝敬大臣的银两也是二十万，疆臣尚且如此，这天下还有什么指望？”


他生平疾恶如仇，最恨贪腐官吏，这一声发问，声音虽然不大，却有振聋发聩之感。几名学生连忙劝解着“恩师息怒，韩仲华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恩师此时若是上本参他，怕是老佛爷那里不但不会恩准，反倒会见怪。”


“是啊，韩仲华快不成了，这个时候参他，不厚道。他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放开手脚，肆意行事，这是打算临死之前，狠捞一注。朝廷的规制，最终敌不过人情，这个天下，就是坏掉的。你们可知，韩仲华新近给老佛爷上了一道奏折？”


他此时上折，几同遗折，以其帘眷，几乎是有折就准，内容的干系绝对不会小。几位学生都关注的注视着老师，不知这折子到底是什么事。


“东三省撤消将军，改设巡抚，另设一个总督节制三抚。而第一任总督，他保的是徐菊人。一个从未曾放过考官的黑翰林，也要被保去做总督，你们且说一说，这是什么缘故？”


几名学生心知，恩师现在的治政方针是理清国内积弊，整肃吏治。先把国内的官场风气恢复正常之后，再行考虑振作图强，与外人交涉。在这之前，他是刻意避免与洋人交恶的。


翟鸿机眼里，袁慰亭把圣驾请到山东，后其行为与董卓曹操无异。且自从袁慰亭任直督以来，对自己部下大加保举，北方五省的巡抚，基本都是袁慰亭的亲信好友，或是幕僚。一干武将部下，也随保随升，皆授高位，俨然有尾大不掉之势。翟鸿机对他，已是不得不除的态度。


要除掉他的第一步，就是限制其发展，不能让北洋武人在朝廷里继续得到权柄。


东三省设督废将军，显然是冲着铁勒而来，此议一成，说不定关外又要打仗。朝廷只有武卫军可用，一旦开战，北洋武将必然得功，新军必然被重用，那就破坏了恩师的整体布局。


再说，徐菊人在翟鸿机眼里，只能算是个士林后学末进，连考官都不曾放过的人，根本不入法眼。让他当东三省总督，也与其身份才具不合。


可是韩荣这个时候保举，老太后多半是要恩准的，懿旨既下，便无可更改，这也就难怪翟鸿机心中不满。


另有乖觉的学生，也知恩师心中，实际另有一层怒意，却不便宣诸于口。韩荣一死，掌枢之位空置，翟鸿机属意的枢臣，是东阁大学士昆岗。


此人亦是宗室，又是韩荣的亲戚，身份足以掌枢。此人虽无才具，但有操守，不肯贪脏受贿，且性情软弱，没有决断，帘眷也很差。若此人为掌枢大臣，则翟鸿机完全可以左右其决定，无枢臣之名，但有枢臣之实，大权便归于己手。


可是现在从宫里得到消息，韩荣上折保举的是庆王义匡。此人是袁慰亭恩主，既为枢臣，翟鸿机的日子就有的难过，恩师发怒，也在情理之中。


“银子，什么都是银子，连三省总督，都可以因为银子而运做，你们且说，这天下还有救么？北洋初设之时，为富国强兵计，可如今，则成了祸国殃民之地，若不能将他们予以铲除，这整肃吏治四字，就无从谈起。”


“恩师，要碰他们，怕是不容易吧？现在袁慰亭帘眷既厚，赵冠侯的帘眷也很优隆，在京里办警查学艺所，太后总有赏赐下来。现在以白简参奏，怕是碰不动他。”


“要动袁慰亭，必先除赵冠侯，这是必然之事。一个未曾进过学的，居然兼署藩臬，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现在所仗者，无非是办新军，可是我大金要想振作，绝不能只靠着兵。最重要的，是要行新法，推行新政。这是文人的事，武将插不上手，他这个没进过学的，就说不上话了。官报之事，你们商定的如何？”


几名学生对望一眼“恩师，朝廷以前办过几次官报，总是不成功。概因官报涉及舆论，所关非细。一旦所托非人，恐遭来灾祸……汪康年身上，还有康党嫌疑……”


翟鸿机一挥手“怕什么？现在的朝廷，已不是当日变法之时的朝廷了。就连维新党人，也可以得到赦免，嫌疑就更不必怕。你们只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报纸一成，第一件事，就要把他们报效银两的事刊出，形成舆论之后，我倒要看看，太后还怎么保他们。不管是韩荣也好，还是庆邸，都是这个国家的蠹虫。不除去他们，这个天下就没办法振作。或许，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是不经历这种痛苦，我们的国家也就没办法获得新生。刮骨疗毒之痛，总是要经受一番，否则这毒，又怎么去的干净？”


一名学生道：“恩师，弟子听闻，铁勒人又在挑动外柔然叛乱，此时若是我们剪除有军功的大臣，似乎于国不利。”


“不然，外柔然的叛匪，只是小患，袁某才是心腹大患。大患不除，则小患难平。外柔然也好，东三省也好，至多是伤残肢体，可是我们自己如果不能清理掉内部的奸党，那就如同人腹心病变，有性命之忧。”


他略一停顿，又道：“老佛爷的寿日将到，你们且看，到时候山东、北洋必以厚币报效，以求太后一笑。而这厚币，则是来自民脂民膏。百姓本以疲敝，复又摊派加征，又要应付这些开支，他们又怎么会不恨朝廷，这个天下又怎么会好？欲强国，必先强官，欲强官，必先治吏。而要治吏，必须要加强监督，让他们头上有眼睛看着，身后有鞭子抽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用心做事。朝廷里，再不能像过去那样，由着一般颟顸之徒，任意妄为。”


几名弟子心知，他说的颟顸之徒，多半连太后都包含在内。恩师在走一条异常危险之路，他提议的兴办新闻纸，引进舆论监督，严查吏治，无一不是与整个天下的官吏为敌。路上布满荆棘，稍一不慎，怕是就会头破血流。


但是翟鸿机素来刚强，气量又狭，弟子不敢多口，只好由着他侃侃而谈。“振兴需要变法，变法首在用人，用人首在用德。德行不好之人，才学越大，越不可用。我辈要做的，就是替朝廷，将这些德行有亏之人，一一逐出朝堂。这回关外设督之事，就是个绝好的机会，我要让这些奸狡小人，吃个大亏。历来用兵，军饷核销都是件极为难的事，我且在户部那里交代一句，看他这次回来，军饷该如何核销？”


几名弟子心知，赵冠侯的军饷粮台，是由四恒及华比银行共同来承担。华比银行有监督关税盐税之权，肯定是卡不住他们。所要卡的，必然是四恒，而卡四恒的原因也不难猜，四恒将山西的基业放弃大半，转入山东，恩师是在为岑春宣出头，找他们的麻烦了。


秋去冬来，慈喜的寿诞也终于到了日子。她每到万寿之时，必有不测发生，前有中法大战，后有高丽之败。加之如今她的身体大不如前，时常腹泻，元气大亏，每天要抽几十筒大土，才有精力理政。李连英与荣寿公主都有个共识，这位老妇人的寿命，怕是所剩无多，这个生日过去，下一个生日能否赶上，就说不好。


是以，虽然不到正日子，国事也很艰难，但是荣寿与李连英还是以六十六应该大办这个民间的俗谚为借口，按着万寿的章程为慈喜操办寿日。慈喜性好奢华，是以嘴上虽然说着万事从简，却只是在看到具体章程时说了句胡闹，并没有惩罚任何人，反倒是颁了不少恩赏下来，足见其真实想法。


进京祝蝦的督抚、将军、提督都奉到恩旨，十月初九、初十、十一共三天准“入座听戏”。年过五十的封疆大吏，另赏“西苑门坐船”。赵冠侯在这里算是年纪最轻的一个，算是鹤立鸡群，只有末座有位子。而毓卿也被慈喜从山东特意叫来，参加寿宴。


她生产之后，加强了锻炼，体型并未有多少变化，只是略微多了几分妇人丰腴，非但不减颜色，反倒更增妩媚。赵冠侯与她见面之后，自有无数的温存。只在午夜之时，毓卿却趴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生孩子很多，难产的也见过不少。遇到那时候，都是保小不保大，你怎么这么傻啊，非说什么保大不保小。如果是个儿子……你也舍得？”


“为了我的毓卿，我没什么舍不得的。你若是辛苦，咱们就再也不生了好不好？把生孩子的事，交给个通房丫头来做。”


“不……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女儿送给寒芝，她不能生，这个孩子就算是她的，等长大以后叫她做娘。我要再给你生几个孩子……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我总觉得，我生了孩子之后变胖了。”


“哪有，哪里胖，让我摸摸看？”


夫妻二人枕边密语，耳鬓厮磨，而在同样的夜里，在遥远的北方，炮火轰隆，弹丸纷飞，一场残酷的战斗，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三百二十四章 炮响


虽然接到了奥列格的情报，但是铁勒方面，并没有引起高度的重视，包括铁勒在关外的总督阿里克谢耶夫在内，都认定扶桑人只是虚张声势。以一个东方弱国，绝对不敢主动挑战像铁勒这样的传统强国。帝国主动出击之前，扶桑绝不敢先行挑衅，是以在得到情报后，虽然进行了相关准备，但是思想松懈，没有进行战时戒备。


扶桑军队以东乡平八郎为司令官的奇袭舰队，突然出现在旅顺港外时，铁勒人并未发觉。扶桑人的数艘火船顺利进入旅顺港，船上满载的火药以及炮弹、石块、铁料等物资连环爆炸。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将铁勒水兵，自睡梦中惊醒。而他们的一部分同僚，已经永远失去了醒来的机会。


铁勒的数艘风帆战列舰，在第一波的火船攻击中沉没或是失去作战能力，其余水兵仓促登舰，开炮还击。


但是夜色迷茫之中，根本不知道目标在何处，相反，港内的灯火，反倒为扶桑军队提供了指引，使扶桑海军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向着铁勒人头上落下。


东乡平八郎的旗舰上，参谋长已经向他报告了胜利的消息。只是铁勒人那一点点准备也发挥了作用，扶桑预先设计的全灭方案，难以奏效。


东乡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反倒是格外的凝重“铁勒人为什么会有准备？这次奇袭计划是绝对保密的，铁勒人也向来麻痹大意，在得到我们的宣战通告前，不应该有这样的戒备。我不得不怀疑，有人向铁勒出卖了情报。”


“司令官阁下，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做。我们的情报工作做的很保密，除非……是金国人向铁勒泄密。但是这次对东三省作战，袁慰亭已经承诺为我们提供协助，并且其参谋人员已经进入我国部队之中，从他们那里泄密的几率极低。”


“金国人总是让人琢磨不透而且不可理喻，所以，我现在对他们也不敢信任。”东乡道：“海上的胜利，并不能决定一切，何况我们真正的对手还没来，马卡洛夫先生，很快就会抵达旅顺，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告诉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铁勒人最强大的舰队，用不了多久，就会与我们发生决战。扶桑帝国要求每一名士兵，尽忠职守。”


京城，西苑之内。


锣鼓声声，丝竹悦耳，慈喜最好皮黄，是以这寿宴之上，绝少不了的就是京剧。戏台设在西苑丰泽园，这里不如畅音阁等三大台之宏敞，同样，在冬天就比三大台来得暖和，在这个时候当戏台正逢其时。


开戏是在朝贺以后，约莫九点钟左右，观戏之处是在两庑，分隔成很多间，依职名高低预先排定。东面第一间是庆王为首的亲王、郡王，西面第一间是以韩荣为首的旗汉学士大臣。赵冠侯就在这一列的最后一间，与他同间的是姜桂题以及四川总督，厨师出身的魏光寿。


按说现在赵冠侯头上挂的是文官，应该坐到文官间，但是他这个没读过书的身份太尴尬，文官们一说起科分辈分，又或是论起学问他都靠不上边，就只好和丘八们混在一起。魏光寿情形与他等同，见面格外有话说。


他是剿办洪杨起家，算是旧军中翘楚，对赵冠侯这个新贵，格外的巴结，在那里说着“有时间，一定要到四川来。四川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物华天宝，要啥有啥。等你到了四川，老哥招待你，川妹多情，到时候，我怕你老弟一去，可就不想走喽。”


这回送寿礼，赵冠侯送的是九幅画。这画并非是名家妙笔，却是慈喜太后的日常练笔之作。因为联军进城，转移财宝时，只拣贵重之物搬运，这些太后的墨宝，多落入洋兵之手，后为赵冠侯所采买。


他在宫里有内线小德张，知道太后对这些画念兹在兹，生怕落到洋人手里，给挂到什么不体面的地方去，遗羞外邦。因此这九幅画惠而不费，比起岑春宣送的八面玻璃屏风，盛杏荪的九柄金如意更合圣意。先实授山东布政兼山东按察，又赏了一件先帝穿过的大毛出锋貂褂下来。


魏光寿久在官场，自知这是帘眷优隆的表示，又听说这两日陪在佛爷身边的一位美妇人，是这位大人的小老婆。就更觉得稀罕加上畏惧，更不敢小看。几个人都是武人，说话没有顾忌，说起这些事来，格外有亲近感，一言说完，三人都哈哈大笑。


姜桂题道：“魏制军，若是老姜到你那里，是不是也要请？”


“那是自然，不过我怕你一树梨花，压不住海棠，我们川中妹子不仅甜，而且辣，你哥子吃不吃的消？”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最爱吃辣，也最爱骑劣马，多辣，也吃的下。”


三人正在说笑，太监那边已经递相传呼：“驾到！”群臣各就原处下跪。只见一乘黄缎软轿，迤逦而来，扶轿杠的一是皮硝李一是小德张。轿前的引马位置是皇帝，轿后是宫中内眷以及女清客缪太太。


等慈禧太后降舆升上设在台前正中的宝座，王公大臣各就原处三叩首。随即听得一名声音洪亮的太监，高声宣旨：“赏克食！”他的话一完，西角门内出来一列太监，每人手里捧一个朱漆金龙盒，鱼贯行至慈禧太后面前，头一个便即站定。小德张上前揭开盒盖，半跪上奏“请老佛爷过目。”


“东西新鲜不新鲜？”


“新鲜！还冒热气儿呐！”


“好！快分给大家吃吧！多备热汤、好茶。”


克食赏过，魏光寿远远看着，只见一个艳光照人的美妇，就在老佛爷身旁坐着。他已经问过，据说这是太后在出宫逃难的路上，认下的干公主，赵大人的小老婆。这事讳莫如深，没人敢直说，但只看一老一小有说有笑，就知道是极得宠的。他心内暗自疑惑：这样的女人，怎么就安心当了小的。看来挂面那能骑劣马或许吹牛，这赵老弟能骑劣马，却是不搀假。


这戏是从早到晚，一直要唱到晚上六点钟，等到中午时分，太监传旨赐宴。筵席设在偏殿，每人一个热气腾腾的一品锅。平时讲究威仪礼节的王公大臣，此时都非常随和了，找个位子坐下来，随意吃喝，吃完回去接着看戏。


赵冠侯刚坐下，就见小德张远远的找过来，他连忙起身，小德张快步过来道：“老佛爷有赏赐，从午膳里撤了四个碟子下来，赏赵大人。老佛爷有口旨，赵大人年轻，又是武将出身，食量大吃的多，多吃多有福，让他放开肚子，随便吃。”


四道菜肴不在贵贱，这份恩宠，却让魏光寿不由得不心生敬意。正想着再去套套近乎，庆王却又派人来，把赵冠侯叫了过去，魏光寿竟是扑了个空。


等赵冠侯走过去才知，叫他的不但是庆王，另有韩荣。这看戏于韩荣而言，是一件极苦恼的差事。冬日里虽然穿的极厚，但寒气入体，让他的脸色由蜡黄变得苍白，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让人竟是一见而生畏。


“中堂，您的身体，是不是请几位懂医的大人来看一看？”


韩荣摇摇头“福子已经出阁，我没什么牵挂，咳……咳……这是高兴的时候，别给老佛爷添烦。我叫你来是，有急事，你看这个。”


他将一份电报递过去，赵冠侯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扶桑舰队夜袭旅顺，先胜而后僵持。目前将铁勒残存舰队暂时封在旅顺港内，但是海参崴的舰队没有封住，仍可以袭击扶桑海路补给线。陆上，扶桑军队也开始了向关外的行动，扶桑铁勒之战，已经注定爆发。


“另外，外柔然方面，一些王公和喇嘛也不老实，在蠢蠢欲动，意图自立。听说他们还组成了军队，由铁勒人发给武器军饷，进行指导。看来，东三省督抚，必须要派了，再不派，不但祖宗故地难保，就连内外柔然，也不复为我所有。你的部队，要有准备。”


“中堂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为国分忧。”


“好……国难思良将，你若是能把这差事办的好……老佛爷那里不会亏待。”说完这一句话，他却又咳起来没完了。


慈喜那里也接到了电报，她只扫了一眼，就将电报团成个纸团，纳入袖中面上神情不变，依旧与十格格以及福子说着闲话。又问福子与醇王夫妻是否相得，催促她们快点添丁，带孩子进宫给自己看。直到下午的戏开锣，正是慈喜最爱看的一出探母。


趁着戏眼的当口，慈喜忽然对一旁的毓卿道：“关外又打仗了，打的很大，铁勒和扶桑打，两边没一个好东西。自己两国交恶，却要在咱们的国土上开战，哪有这种道理。可是当今的天下，却也不是个讲理的地方，该来的总是要来，咱们也只能兵来将挡，你这回，怕是又要跟你的男人分开了。”


毓卿知道事关重大，脸上表情依旧欢快，仿佛是在谈戏文说闲话“奴才明白。老佛爷放心，奴才也懂得先国后家的道理，不会扯他的后腿。”


“不是不扯他的后腿，是要当好他的内助。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这个做夫人的，可以说的明白点。朝廷里，有人看他不顺眼，这是很寻常的事，一人难趁百人意，谁能让大家都喜欢？只要他好好的干，我保着他，保证没人能损他分毫。这回出兵，要钱要粮，我都供着他，只要他把祖宗的故地保住，我不会亏待他。等贺完了寿，先让他回山东，去见见孩子，当爹的还没见过自己的闺女，不成话。宫里正好有一面长命锁，还是当初个，文宗爷赐给先皇的，我就赏给了你的丫头，戴在身上，保证百邪不侵。”


到了晚上六点种散戏，各大臣磕头回府邸或馆驿，魏光寿拉住赵冠侯道：“老弟台，我可不能放你走。哥子我到京的时候不多，这回你得陪着我好好转转。我听说六国饭店那里，有位状元娘子，又叫世界总帅夫人，艳名极盛，我们到她那里坐一坐，讨杯酒喝。”


“魏老哥，不是兄弟不给面子，实在是家有悍妻，有心无力。你看，那不就追下来了。您赶紧撒手，让她听见我们要去干这个，非打人不可。”


魏光寿见老佛爷身边那位干公主风摆荷叶一般向这走来，连忙松了手，毓卿见面也不客气，拉住赵冠侯的胳膊向外就走。等他去远了，魏光寿才咋舌道：“还真厉害，看来这老弟台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单是个雌老虎，也不是好对付的。”


赵冠侯这厢与毓卿上了马车，马鞭摇动，毓卿脸上却是已经流下眼泪。赵冠侯连忙为她擦着泪水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我是心里堵。好不容易见面，这回又得分开了。一去关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可是老佛爷这样的厚恩，我又没法让你说出不去两字。我警告你啊，不许从口外拐带几个小老婆回来，我可一概不认。”


“瞧你说的，我是去办正事，又不是专门去骗小姑娘的。再说有你这么个大美人在，我还有什么可贪图的。你今天坐在太后身边，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看着你，大家肯定想啊，这么个大美人，有主没有？是哪个孙子这么好的运气折去了这朵花？我跟你说，老魏请我去喝花酒，我都没答应呢。”


被他一哄，毓卿破涕为笑，倒在他怀里轻轻捶打着他的胸口“老夫老妻，还说这种笑话逗我。生过孩子的女人，怎么也比不了那些小姑娘，我自己知道。不过我就是不许你随便娶谁过门，想娶谁啊，只能我说了算，连寒芝都不行。你这回去关外，带上凤芝和孙美瑶。两人会功夫，孙美瑶能带兵，不许再带了啊。两个女人，还伺候不了你？”


“伺候的了，伺候不了，试过不就知道了？今晚上，就让你知道厉害。”两人一阵嬉笑，等到了家中之时，却知简森夫人已经从津门赶来京城，看来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多情


“扶桑方面战略物资上的储备，比铁勒军充足，但是冠侯的部队，储备上会比这两军加起来都充足。”简森自豪的一笑，她这段时间为武卫前军准备了大量的物资，确保情郎的部队，不会在关外陷入缺衣无食的绝境地步，当然下一步要解决的是运力。


简森颇为自豪的一挺胸脯“我已经联系了五百辆大车，为部队运输军食。又准备了专列，为你们的徐大人送行。在关外，铁勒军的仓库情况，我这里也有一份情报，当你们到达关外之后，这些仓库，就是你们最好的兵站。”


“这种情报也能有？这……这不是那个什么机密？”姜凤芝有点觉得不可思议，简森则轻蔑的一笑“出卖这个机密的，正是铁勒关外地区的军需官。他们在仓库里亏空了太多东西，如果仓库不被袭击，他们就得上军事法庭，等待他们的就是枪决。所以他们在黑市上出售这些情报，期待着扶桑军袭击这些仓库，把他们账目抹平。至于前线的铁勒士兵，并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作战。一部分虔诚的士兵，会在战前亲吻他们皇帝的圣像，大多数士兵会在心里问候圣像的祖先。对他们来说，最可靠的朋友只有一样，就是金币。谁能给他们金币，谁就是朋友，而我，恰好就是最好的朋友。”


赵冠侯道：“光指望铁勒的仓库也不大好，最主要的，还是得有车。有这五百辆大车，就解决了很大的问题。还有就是武器弹药，要尽量多准备。好在这段时间，山东修械所的运转正常，枪弹很是造了一批，津门机器制造局，也有产出，两下合计，可以支用一阵。”


他当初埋在津门的这批设备，现在都被挖出来，为袁慰亭所用。这些设备当初是章桐购买的顶级品，现在依旧不算落后，虽然原料不算充足，但勉强也可以开到七成工，生产的武器弹药，也是个可观的数目。再加上西沽武库的那笔大财，很是可以应付一时。


简森却摇摇头“你们自制的武器弹药，还是留给袁慰亭和他的右军吧，我的冠侯，必须要用最先进的泰西装备。我已经向礼和洋行下了合同，你将获得他们的弹药、枪支，还有一批新炮。至于支付方式，关外有的是钱，我相信这笔生意，你不会让我亏损。”


转过天来，韩荣并未听戏，从福子那里打听了一下，听说是病情已经加重，似乎不怎么乐观。但是，戏台依旧要照常演出，众人的气氛不减。魏光寿今天特意带了几样四川土仪来送礼，又道：“老弟台，今天晚上，这个面子一定要给老哥。咱们到八大胡同那里，也好坐一坐。”


“老哥，怕是不成啊，我今天晚上就要开拔，回山东了。”


“这么急？不是还要在京里，搞那个什么警查？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这个是怎么个搞法，我回到四川，也这么搞上一搞。”


“要出兵了。得到关外转转，回头弄几棵人参，送你老哥。”


魏光寿也自听说，关外要设督抚的事，这事干系重大，他不好参与，当下闭口不言。姜桂题心头却暗自有气，论资历辈分，自己比赵冠侯不知高出多少，可是最后，这些淮军子弟竟然落到他手里，掌握了一支军队。


这口气，让他很有些咽不下“赵大人这回出师，定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到时候说不定整个武卫军，就是赵大人当家。大家都是淮军的子弟，可要记得，给我留口饭啊。”


“老前辈，这是什么话，我这点本事，怎么好和前辈比。不过是大家捧场，让我打几个胜仗，我可不敢自夸。这回到关外，也不是去打仗，只是去给海翁帮场子，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小站出身的人帮场子。”


他抬出北洋大义，姜桂题再说什么，未免有自绝于北洋的嫌疑，只好理智的选择闭口，心内却道：你等着吧。到了关外，一准让你吃个大亏，到时候你就晓得厉害了。


直隶总督衙门内，徐菊人脸上既有些兴奋，却也有一些担忧，他与袁慰亭金兰手足，无话不谈，也不隐瞒。


“容庵，这回你保举我，确实是让我不受翟子久的气。可是这铁勒人的气，也未见得就好受一些。那些人蛮横无理，是一贯出名的，现在又在战时，就更不消说，必是飞扬跋扈，会提出种种无理要求。我这个总督，又是要去摘盛京将军的印，那几个将军若是和铁勒人联在一处，相互勾结，我怕是到那里也是要吃亏。”


“卜五兄，这你只管放心，咱们是多年弟兄，难道我还会指一条绝路给你走么？你若是单骑上任，自要小心那几个将军与你为难。可是你这回，可是带着兵去的，就那几个已革将军，我看谁敢把你如何？我点了曹仲昆、李秀山两人，各带一个营，随你出关。冠侯的武卫前军出动八个营。你们两下合计五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再收笼关外本身驻军，即使是洋人，我看也不敢随意与你为难。”


曹仲昆、李秀山两人，因为之前护驾有功，现在都晋升为三品武官，实授帮统。只待标统出缺，就可递补真除。其两营部队见过血，打过硬仗，装备也相对较好，算的上精锐。赵冠侯的前军锐气正盛，正好可用，派出这个阵容，也算是朝廷不想坐视关外丢失，全力以赴，认真对待。


徐菊人心头略定，问道：“此去关外，容庵有何言语教我么？”


“卜五兄，你的才干高我十倍，还用的着我教你？我这点才学，也教不了你什么。只是说一句，要想和扶桑人谈判，总要先表现出点力量来，让扶桑人知道，咱们大金不是软柿子，将来才好跟他们谈地盘，讲条件。若是一味求全，则万事难谐。我之前派出一部分营官，为扶桑人出力，是以直督的名义，如果做的太多，就逾越了自己的本分。你这次出京，位置几同钦差，该怎么做，相信老兄你自有章程。”


徐菊人点点头“我倒是有些想法，只是又怕事情闹大，朝廷所不容。只能到那里，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总之，不能让大好的江山，落入洋人之手。”


“好！卜五兄有此见识，足以证明小弟没有保荐错人，我在津门设下宴席，专等卜五兄的喜信。到时候我为你摆席十里，以庆功劳。”


两人哈哈大笑，彼此之间，都觉得豪气大生，尤其徐菊人，一直以来半黑不红，这回到关外独当一面，终可以一展拳脚，心内自有一番雄心。沈金英在内宅里听着丫鬟回报却哼了一声


“小弟保举的这个人不好，脾气太臭，只认翰林清贵，看不起将弁出身。小弟这个混混出身，一定会被他看不起，等到了关外，非要受他的气不可。我不管，今晚上要和容庵好好说说，不能让我的兄弟受气。”


山东，济南府内。


赵冠侯一回到家里，先奔了寒芝的院子，见她正在一辆摇车之前站着，而摇车内，一个小乃娃睡的非常安详。听到脚步声，苏寒芝朝他立起了一根手指，做了个安静的姿势，随后两人来到外间，才小声道：“丫头刚睡着，你别把她吵醒。”


“我就是要吵醒她啊，我还没见过她呢，要让她认识一下，这是自己的爸爸。最好是喊我几声才好。”


“才多大啊，哪会喊人。丫头很可爱，我看着她，心里就高兴。”苏寒芝偷眼看了一眼赵冠侯，他是赵家单传，生怕他不喜欢女儿，这未免冷了十格格的心。却见赵冠侯如同作贼似的，隔着门帘向里面张望，对于这个孩子显然喜爱的很，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十格格跟我说了，这个孩子算我的，这可怎么行？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得跟她说说，这孩子的娘还是她，我最多算她个二娘……”


“不，毓卿说的有道理。这个孩子就该叫你做娘，你看你，多疼她？将来其他人有了孩子，也让他们叫你做娘。”


苏寒芝连连摇着头“那不行的，对所有人都不公平，最多我要个丫头，也就足够了。再多的孩子，我也照看不来。你先去程小姐那房里，她也怀着你的骨肉，绝不能厚此薄彼，否则内宅就不安定。其他人那里我去送信，孙姐还在兵营里，我让人去叫她回来。”


程月那一房比较冷清，她为人性子不错，又是个丫鬟出身，倒是很能和下人相处。但是她顾及本分，生怕自己做的太好，大妇不悦，是以平时总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刺绣女红，与外界很少接触。即使知道丈夫回来，也不敢出去迎接，生怕犯忌。


赵冠侯推开房门，见她正坐在床边，细心的缝着小孩子戴的虎头帽，见他回来，程月一惊，针刺在手上，血珠流了下来。赵冠侯摇头上前，将她的手指放到口内，为她吸吮着血，却见程月的脸，竟是先红了。


“老爷……妾身……妾身的身体不能伺候你……真的不行的。”


赵冠侯摇头道：“我是来看你，也是来看孩子的，你想到哪去了。难道咱们两个见面，就只有那事，不能说点别的？”


程月很有些怕他，低下头道：“妾身愚顿，所知甚少，不能和夫人以及几位太太比，与老爷说话就闹笑话，要不就是抬杠。妾身……真的有很努力的在学，可是还差的远，还望老爷原谅。”


“行了，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闷在房里，离发霉都不远了。有时间多出去走走，你不是会武么？怎么不练一练功？总是这么待着，功夫不都废了？”


程月摇头道：“我……我怕练功练的手粗，老爷就更不喜欢我了。我不漂亮，比不了几位太太，若是再不讲个体统，就连老爷子的脸都丢光了。老爷训斥的是，妾身从明天开始，就按老爷吩咐去做。”


她先为丫鬟，后来虽然做了小姐，其实也是伺候老太夫人的大丫鬟，再后来就又做了妾。骨子里已经认准夫为妻天，赵冠侯不管说什么，她也都会点头认可，不敢有所驳斥。等听到赵冠侯要到关外，可能要去打铁勒人，她的面色竟是吓的苍白，双手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


“老爷……不是和洋人议和了么？你……你怎么还要去打仗？”


“国家大事，跟你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个事，你知道就好了。家里有什么事，你多问寒芝姐，谁欺负你，就让寒芝姐帮你出头。”娶妻以德，纳妾以色，对于这个颜色中人之姿的妾，赵冠侯素无感情。能耐下性子陪她说话，还是看在一万多陪嫁大兵的份上。


可是程月吃了个钉子并不生气，反倒是觉得自己不是，挺着肚子，费力的从陪嫁的箱子里翻找着，就在赵冠侯已经大为不耐烦，准备一走了之的当口，她终于翻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面铜制护心镜。


“这护心宝镜，是妾身上轿时，老太君送的压箱宝贝，武将戴它，可以保命的。老爷你系在身上，就像妾身在你身边一样，妾身无用，不能军前侍奉，就让这宝镜，替我陪着老爷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若有枪弹，就让这宝镜代替妾身，为老爷挡下来。”


赵冠侯拿着宝镜，却觉得这分量几斤重的玩意，此时竟是重逾千钧，再看看程月努力压抑着眼泪的脸。或许，自己不经意间，已经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他摇摇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好了，晚上一起到外面吃饭，我吩咐厨房，今天做斋。”


“不……妾身为老爷，愿意破戒吃荤。”程月的脸羞的通红，虽然低下头，但眉眼之间，难掩幸福意味。虽然她觉得丈夫只是在骗自己开心，但只要能一直骗下去，她也心甘情愿。


等到夜晚，赵冠侯在孙美瑶身上用足了气力之后，忽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对不起程月。明明不喜欢她的，却还是让她怀了我的孩子。而她也不喜欢我的，却还是要和我过日子，这很不公平啊。”


“哪有那么多废话，男人女人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孩子都要给你生了，还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的。这大金天下那么多夫妻，又有几个真是情投意合才成亲的，还不是过一辈子，慢慢的相处。山寨里有的人过了一辈子，彼此还是说不上对对方知道多少，也有的过了半辈子天天打老婆，这都是命。”


赵冠侯摇头一笑“是啊，是我太矫情了，睡觉！”心中的愧疚，渐渐消失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辽东行


对程月的欺骗，从某种意义上说，效果还是很明显。在出发之前，程月在家里特意把任升、杨福田等几员程功亭的爱将请来，当面做了一番感谢与托付。请各位念在先父面上，也要效忠自己的夫君，大家齐心合力，共建大功。


众人见小姐一手摸着肚子，一面说这些话，显然是夫妻琴瑟和谐，夫唱妇随的大好局面。原本担心小姐做妾受正室欺负的担忧一扫而空，自己这一系不会受到冷眼，只要作战得力，自不愁军功保举，士气上大为振奋。


这次的八营兵里，原炮标部队，调动了骑兵炮兵各一营，步兵五营，全部调动淮勇，另外则是赵冠侯的米尼步枪哨外加一个工兵哨，一哨雷电队，组成了一个混编亲卫营。


他们名义上，是去给徐菊人当卫队，但是到了关外，可能就要换军装与旗帜，协同扶桑人作战，所有人的心里，也有所觉悟。任升等人虽然对帮着扶桑人打仗有些抵触，但是一想到打的是铁勒人，心里的别扭情绪，总算略微减少。当日在津门，固然程功亭是在与扶桑人作战中阵亡的，可是铁勒人祸害津门，却远比扶桑人为甚。念起当时情景，众人倒是也都抱着一个念头，报仇雪恨，表现实力。


尤其一个炮标出身的将弁，对于淮勇多有讥讽，认为其是旧军做派，纵然有好枪好炮，也打不了仗。之所以能够当军官，全靠着自己家小姐给统制生儿子。乃至一些更不堪的言语，也在军里有传播。


因此此次出征前，任升、杨福田两人已经把军官聚集起来，秘密吩咐道：“此次出征，被选上的，家里由没出征的人照顾。所有人自从出兵，就当自己是死人。遇敌之时，一人退，全伍斩，一伍退，全队斩。主官退，士兵斩。谁若是临阵逃脱，就不要算我们淮军子弟，家中后生不要想来补名字。谁敢私自脱逃，背主卖阵，将来我们回来，就去家乡烧他的房子，扒他的祖坟！”


而另一边，商全却也把张怀之、霍虬等几个要出征的人约来“程姨太若是给咱们大人生了儿子，这帮淮军弟子腰杆子就更硬了。要想对付他们，就得在战场上见，这回咱的人虽然少，可是大人的基本部队。不能丢了咱的脸，谁如果战场上犯孬，立刻执行战场纪律。若是丢了脸，嘿嘿，可别怪咱心狠。输给谁，也不能输给那帮小舅子兵。”


工厂里，孟思远已经连续赶工，赶制了五千人的新军装，新被褥出来，让赵冠侯既是感激，又有些感动。尤其听说，为了赶制这些东西，孟思远连续三夜不眠不休，亲自与工人一起加班，几乎昏倒的事，更有些愧疚。


孟思远却道：“老四，你现在要跟我说一个谢字，我立刻拍手走人，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咱们是兄弟，谈不到谁帮谁，也谈不到谁谢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尤其这次，你是为了国家民族，去外面打洋人，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帮你上阵杀敌。但是后勤工厂的事，有我在，不会让你费心。”


邹秀荣这个粮台总核，则是利用这段时间，将帐本重新审定，确保没有遗漏，也保证了前军的军资得到最大利用。


四恒方面，董骏亲自随军帮办粮台，将自山西运来的镇宅银子全都带上了，数目极为庞大，可说是破釜沉舟。锦姨娘以庶母身份与他探讨过，当初西商大盛魁跟着左季高闯大营，打下西商的牌子，把生意一路做到了西北。这次闯关东，对于董骏来说，同样是个赶大营的机会。投入大，回报就大，这一宝就要赌个前途。


董骏以一个商人的角度，分析了得失，觉得庶母说的很有道理。若是四恒可以把分号开在关外，在东三省设立钱庄货栈，汇兑抽水，采办药材皮货，都是极好的买卖。


他所不知道的，则是他的那位庶母，一天到晚总是冷着脸，眼神让人害怕的冷面寡妇锦姨太，却悄悄的为赵冠侯做了几双鞋，命着心腹丫头送到了赵冠侯的手上。这些鞋的尺码合适，大小合脚，一如一个女人的心意，赵冠侯只好将鞋悄悄的藏起来，暗自说一声“孽缘。”


十格格在离京之前，给自己的姐夫那王写过信，请那王关照一下家里，给赵冠侯提供方便。她姐夫那彦图是外柔然世袭亲王，在外柔然极有影响和号召力。十格格过去和姐姐关系冷淡，跟这个姐夫也就好不到哪里去，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并无往来。


可她现在身份已经从天不收地不管的觉罗禅，变成了太后身边可以说上话，李连英口里的十主子。姐妹之间，自然而然，就从路人变成了骨肉至亲，连带这个姐夫，也成了极好的亲戚。那王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何况这事关朝廷大计，那王也没这个胆子拒绝。据说已经给他关外的大管家发了信，命其尽力报效，马匹粮食，连带向导在内，都要提供。有他的关照在，部队到了关外，日子应该不至于太难过。


另一个调动的，则是已经在前军任武术教官的大刀王五。他当初保镖久走关外这条线，与关东的红胡子、大商人以及官府都有来往。与北直隶不同，关外地广人稀，王法远不如刀法好用。在乡间，红胡子的势力凌驾于官府之上，王五走镖，与这干人打交道极多，这回到关外，也正用的上。


他是前站，已经带了几名得力的弟子先行出发，赵冠侯的大队，也准备完全，即将出行。


出发前夜，他照例是宿在苏寒芝这里，天刚刚黑下来，他就已经到卧房里，换了身常服，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女儿逗弄。一边在手上高高举着，一边笑着道：“叫爸爸……叫爸爸。”


小孩子并不知道害怕，反倒是发出咯咯的甜笑，让赵冠侯越发稀罕，毕竟在上一世，他也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看着可爱的女儿，在看看身后的爱侣，大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之感。


苏寒芝却过来，朝他后脑勺轻打了一巴掌“快放下，留神把我家丫头摔着。”


“我这么有力气，怎么会摔到咱的胖妞，胖妞你说爸爸说的对不对？”赵冠侯边说边将孩子放下来，在小脸上亲了一口。


“瞧你，给丫头起小名起个胖妞，我的丫头将来才不胖呢。”苏寒芝从他手里夺过孩子，哄了一阵，轻轻放到摇车上，来回推动着，哄她入睡。边哄边道


“凤芝这回不能跟你去关外，她的脾气你知道，办事很毛躁，不老成。姜大伯是死在洋人手里，我怕她看见那些铁勒人，就不顾一切的上去玩命。她身上有功夫，一般人拉不住她，刀枪无眼，万一磕碰了她，我心里害怕。”


“行，这我听姐的，你只要把她说服了就行。凤芝姐脾气大，人也比较敏感，我怕她不高兴。”


“她那里有我，你不用管，我已经跟她说的很清楚，她也答应了。凤喜跟你去，我身边要有人保护我，有她跟我做伴，我也不闷。”


赵冠侯一愣“凤喜？别闹了，我军队里有做饭的，不用带个厨子。”


苏寒芝却把脸一沉“怎么，是不是不听我话了？你当初可是答应过，家里的事，都是我做主的。要是不听我的话，姐以后不管你了。”


“别……我听，我听还不成么。你让我带谁，我都答应你。就是她一个女儿家，不是太方便。你让她自己多注意，我在军营里事情多，未必顾的上她。再说队伍里都是男人，她又不像美瑶是军官，没有自己的房子，不方便。”


“她没房子……就和你睡一起。”苏寒芝的背对着赵冠侯，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丫头被主人收房，也是常有的事。你要是看不上她，就让她睡你脚底下，这是你们两的事，我不管。”


“姐，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对天发誓，我没对她动过心眼，也没摸过她一手指头。”


“我知道，也就是这样，我才让她去伺候你啊。她身上有功夫，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又能烧一手好菜，心也很细。再说，关外有不少是从山东跑去求活路的，她去了那，说不定对你还有帮助。再说……她答应过我，生的孩子，会认我做娘。”


丫头已经睡着了，寒芝的声音也逐渐变小，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用力瞪圆，他眼泪堵了回去。自己不能哭……丈夫出征之前哭，是不吉利的。她只咬着牙，任赵冠侯将她抱回床上，柔声道：


“你怎么对待凤喜我不管，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你看看，人家四恒就是这么干的啊，当家主母怕栓不住丈夫的心，就把贴心的丫鬟送给丈夫，锦姨娘才能做掌柜。我这是为了凤喜好，也是为了我自己，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在旁边的房间里，凤喜已经收拾好随身的包裹，一条铁棍就放在身边，挑起包裹可以走路。身上的衣服用针线仔细的缝了又缝，要是想用外力撕开，将变的非常困难。当然，这样会让她在方便时比较费力，但是这样，也总比吃男人的亏好。她悄悄的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暗想着：这个坏蛋要是趁夫人不在眼前，就要对我使坏，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次日清晨，队伍自济南开拔，当先是孙美瑶的马队，其后是炮兵，由于考虑到大型野战的机会不多，十二磅炮只带了两门，六磅炮并未携带，部队主要携带的是两磅及三磅炮等轻型火炮。饶是如此，这些炮泛着金属光芒的模样，依旧让观看部队开拔的百姓，不住的咋舌，交口称道着：“这才是官军的体统，这才像个兵的样子。”


这支部队到直隶，先汇合曹、李两营，到地方之后才知，徐菊人暂时不动，还要等几天之后才出发。这几天时间里，有不少文友要来为他饯行，当然，也有不少八行上的应酬要办，说不定还要放几个起身炮，显显威风。


部队从津门出发，由塘沽上船，前往关外，趁着港口未曾上冻，还能来得及登岸。大家雇佣的是阿尔比昂的商船，阿尔比昂的领事也出面关照过，商人招待的极为隆重，给几个主官安排的都是大餐间，甚至还有天竺的肚皮舞娘服侍。只是舞娘没等进赵冠侯的房间，就被凤喜和孙美瑶联手给打了出去。


曹仲昆、李秀山两人也没和舞娘厮混，安排好了部队，就来赵冠侯的舱里。他们虽然不在赵冠侯手下做事，但是弟兄们感情并未生分。


这里的道理，所有人都懂，两人都是兄长，如果在自己盟弟手下办差，不管官做大做小，都不怎么合适。曹仲英以及李家的几个子弟，在山东最近做买卖都大发其财，就是做兄弟的在里面关照，这个人情也不能不念。


趁着行军间歇，三人碰了头，见彼此身上都是崭新的军装，玄色斗篷，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曹仲昆道：“想着前两年，咱们哥们身上穿的可没这么讲究。也就是老三行，家里有钱，可以穿的好一点，我就是一件棉袄，还要留神别挂破了面子，那是我一个管带的体统。哪像今天，已经等着任标统，这都是老四带来的福分。”


赵冠侯忙摇着头“大哥可别这么说，兄弟我两年前，到这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还指望着捞外快过冬，生怕自己成了倒卧。要说福分，也是几位哥哥给我带来的。”


李秀山道：“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咱们是磕头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混发达了，对其他人都是好事。老四，咱们就说这回去关外吧，徐菊人这三省总督，是你保的吧。”


“谈不到保，就是我写了个条陈，给韩中堂看了看。”


“那就是你保的。你知道老徐为什么不跟咱一块走么？一来是有一帮穷酸跟他要文会一下，这是读书人的体面。另一方面，就是他是清流翰苑，科分正途出身，看不起咱们这些末弁出身的武官，不跟咱一道。尤其看不起的，就是你这个由末弁而为臬司的，毕竟他当初想在山东当个道员都不可得，你却直接实授了臬台，他心里不痛快。”


赵冠侯点头道：“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不跟我走，也是不落我人情的意思。这也挺好，他这种人，是读书人脾气，讲的是个穷耿直。既不想欠我人情，到了关外，必然要找机会还我的情。不管拿什么还，对我都没坏处。我反正也不走他的门路，他爱怎么想，随他去。”


几人正说着话，房门被凤喜推开，托盘内放的是一瓶洋酒，外加三只高脚杯，她边给三人上酒，边对赵冠侯道：“老爷，方才洋鬼子这里传来个消息，韩中堂，去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当头炮（上）


对于韩荣之死，赵冠侯已经有心理准备，慈喜寿宴上，他就已经濒临油尽灯枯。现在去世，也不为怪。李秀山听了这消息之后，将凤喜送来的白兰地倒入杯中，朝赵冠侯一举，说了一声“恭喜。”


曹仲昆还没转过弯来，纳闷道：“老三，这韩中堂死了，恭喜老四干什么？这不挨着啊。”


“大哥，你糊涂了，怎么不挨着。韩中堂一死，谁掌枢？还不是咱老四的岳父？水涨船就高，咱们老四这回，还不弄个巡抚干干？说来，也是老四你运气不好，若是休了苏氏，直接娶十格格为妻，现在光明正大弄个额驸，那是什么样的前程。再说，那苏氏又是个不能生的，放到普通人家也该休。人家十格格别的不提，先给你生一胖闺女，说不定过几年，就给你生个大胖小子，苏氏怎么跟人家比？”


他不知道，一旁的凤喜是苏寒芝的贴身丫头，说话毫无顾忌，赵冠侯连咳嗽两声，他才会意。看看凤喜，又一摇头“怕她传话？这丫头跟主母亲是不假，可是也得跟主人亲。要不然，可没日子抬举成姨太太。她乐意传就传，我这话到哪都能站的住脚。”


“我的三哥，您就赶紧喝酒，少说两句吧。”赵冠侯摆摆手，把凤喜打发出去，又道：“中堂这一去，朝廷里又得折腾一阵。庆邸上来，对咱们这个团体，确实大有好处。宫保日子就更好过一些。不过菊人那，怕是动身还得晚。怎么也要跟庆邸那交代几句，再去韩帅那行个人情，才好动身。”


李秀山笑道：“关外有的是钱，庆王的眼睛估计都红了，不交代才有鬼。这回啊，老徐最好带个耙子去，不然的话，怕是填不满庆王的坑。”


曹仲昆则皱眉道：“关外铁勒人加扶桑人几十万人马你杀我我杀你，咱们这点人，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到关外，真能有用？”


“大哥，怎么会没用？秤砣虽小压千斤，几千人用对了地方，那就可以逆转乾坤。”赵冠侯自信的一笑“两国陆军水师都在交战，距离着分胜负，还早到很。现在他们两下，都要找援军，彼此势均力敌，多找一百人也是好的。扶桑人连红胡子都要收编，何况咱们这些正规军，这支力量到了关外，各方都会重视。只看海翁是否会安排了，只要安排得当，两个强国都得对咱们武卫军，另眼相看。”


等到晚上时节，赵冠侯回了卧室，孙美瑶依旧穿上了那件皮衣皮裤，戴上牛仔帽坐在床边等他。见他如恶虎般扑来，孙美瑶一边顺从的任他亲热，一边道：“当家的，我跟你说，凤喜今天哭了半天。”


“你可都看见了，我今天一天跟两位兄长在一块，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没说是你。我问了，她是替苏姐在哭，说你要休了苏姐。我跟你说，这个家里是有苏姐这么个好人在，家宅才能平安。你要是休了她，我可也走，十格格那样的，别想骑我脑袋上当大妇。”


“那是三哥说的，跟我没关系，我可没这么说过，别瞎传。”


黑暗里，动静渐渐变小，孙美瑶喘息着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挺介意女人生不生孩子。李秀山的家眷，苏姐很照顾的，结果就为她不生，姓李的就要你休她。我也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是不是也要休我？不对，我是妾，不用休，赶出去就行了。”


“那我可舍不得。这么好的女人，我怎么可能往外赶。就你胸前这对宝货，就让我爱死了，怎么舍得送出去。再说，人人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我对这个真的不在意。生固然是好，不生也不强求，你想多在部队待几年，我也不怪你。你就算一直不生，也没关系。”


孙美瑶小声道：“我跟你说，你不许说出去啊，我是害怕。我娘就是生我时难产，我爹保小不保大，她就那么去了。十格格生孩子时，我也在家，听她叫的，我当时腿都吓软了，真怕苏姐也喊一句保小不保大，她就也那么走了。我……我害怕……”


一向天地不怕的土匪首领，连洋人都敢绑票的主，此时说出我害怕来，颇有些难为情，赵冠侯很体贴的一笑“我懂。这没什么可丢人的，怕就怕，怕就不生，我不会为这个事跟你别扭。你要是想生了，就跟我说一句，不想就一直这样，挺好的。将来看谁孩子多，过到你名下一个，也就都有了。”


孙美瑶沉默片刻，忽然道：“这回到关外，能陪我玩几天么？就咱两人，没有别人打扰。就像你陪苏姐，陪十格格她们一样，我比不得苏姐和你青梅竹马，也比不得十格格金枝玉叶，可是我也不想就是永远当个小的。至少在关外这段日子，你只有我一个。如果……如果我什么时候不怕了，就为你生。”


两人相拥而眠，在外面打地铺的凤喜，却把两人的一切动静都听了个真切，知道赵冠侯无意休妻，她总算长出一口气。可随后，又悲上心头，如果一个个姨太太都有了孩子，夫人又该怎么办呢？


由于事先办好交涉，扶桑军知道这是金兵的船队，并未阻拦。铁勒的海参崴舰队不敢袭击阿尔比昂的船只，因此金军行动极是顺利并无风波。上岸之后，王五已经带了几名弟子在此等候。


两下见面，王五拉着赵冠侯先到一边“这关外的情形，我已经了解了一些，与几个老朋友也取得联络。奉天将军身边，一个夫子与我很熟，可以把他争取过来。”


“五爷，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果然是京城名侠的手段，一到关外，就立了大功。”


王五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我也是大金的百姓，不能看着洋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耀武扬威。两国交战，却祸害第三国，这天下间，哪有这份道理。铁勒人固然坏，扶桑人也不是东西，至于朝廷，门庭之内，听人纷争，这还算个什么朝廷！”


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几张做工极为粗糙，马粪纸制成的钞票“你看，这是铁勒人发的票子，老百姓称为羌票。这是扶桑人发的票子，老百姓称为手票。你看看，它们有什么分别。”


赵冠侯接过端详几眼“这两国的钞票，是找同一伙人印的吧？怎么从做工到纸张，都差不多少，一样的烂，略一用劲，就能碎了。”


“就是这个话！就这种草纸不如的票子，就要换百姓手里的真金白银，毫洋角洋，一律都得换成这些东西，这跟明抢也差不多。官府不能干预，百姓只能听凭他们鱼肉，最可恨的，洋人还借口有间谍行为，随意捕杀我国官民。若不是投了军，我真想一马一刀，杀他几个洋人出出气。”


“五爷，杀洋人还怕没时间么？有的是机会杀，现在不用急。咱们先把增其办了再说。他是盛京将军，守土有责，结果不但不能保守疆土，还与洋人签了奉天交地暂且章程，这便是不能容了。”


王五道：“说起这事，那就是另一宗了。他的那个幕僚，当初欠我个人情，所以我向他问话，知无不言。增其初时跟洋人签章程，可说逼于无奈，敌强我弱，身不由己。可是自从他听说，朝廷要在关外废将军，改设总督三抚之后，心思就变了，想要一门心思，与铁勒人勾兑的厉害。想要铁勒向朝廷施加压力，不得在关外设督，依旧保留原来的将军制度。”


“还有这等事？这便是又一桩罪过了，这回咱们先跟他算账。这人现在在哪？”


“新民府。奉天现在是铁勒人占着，铁勒在辽阳修筑工事，布置防线，与扶桑人要打一场大仗。不过我没明白，铁勒人兵多，反倒是采取守势，扶桑人兵少，反倒是采取攻势，这让人实在看不透。反正不管怎么说，那里也是战区，增其不敢去，就赖在新民不动，几颗大印都在他手里，包括奉天行宫里的太庙册宝，也在他手里。身边一支小队子，都配的是洋枪，大抵也是防着朝廷拿他。按那幕僚说，若是把他逼急了，增其可能想着先跑到奉天去，铁勒人把他保护起来，搞一省两府。朝廷的总督他们不承认，朝廷想要抓增其也是办不到的事情。”


赵冠侯也知，这是增其所能走的最后一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将来朝廷不会放过他。当年闹太平军时，何根云跑到松江租界里不出来，最后还是给杀了头。所以他轻易也不敢真的逃到奉天，但不管怎么说，他有这个想法，就必须加以防范，一旦真搞成一省两府，确实不大好办。


他又问道：“除了这个，关外其他的情形如何？”


王五摇头道：“可是远不如我当初保镖那时候了。我那时候走关外，虽然也有红胡子响马，但是大家都还讲个规矩，江湖上，还是有个理可以讲。现在是人人自危，崔符遍地，江湖大乱道，老规矩老讲究，有点吃不开了。各地红胡子蜂起，很有些人，是不讲江湖老规矩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全都没了绿林的道义。红胡子凑齐了人，敢攻打县城、府城，老百姓自然就更不在话下。乡下的大户，就只能把围墙加高，再用粮食向铁勒人买枪，再雇佣几个枪法高明的炮头当护院。再不就是自己拉人马成立大团，保险队。我这一路上，都有几个大户开价，让我给他们保镖或是到保险队里当教官。除了胡子，还有为铁勒人及扶桑人出力的花膀子队以及地方上的保险队，这些人鱼龙混杂，实际也是胡子居多。这帮人闹的天下大乱，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赵冠侯点头道：“看来百姓确实很苦，我们既然是官军，就得管一管，不能让胡子这么无法无天。趁着老徐没来，咱先在这，放一炮，五爷以为如何？”


王五一愣“冠侯，你是说？”


“五爷，当初在京城，你恼我不帮谭爷，你心里有个疙瘩。今天我就算帮你去一个疙瘩，先还一方平安再说。我的大部队在这，胡子是不敢来的。再说大军行动，也有规矩，不能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大队人马依旧向新民进发，我留一支人马，在这附近，剿一剿这附近的红胡子、花膀子队。”


王五大喜“好，这是保境安民的大好事，我这里先代这里的老百姓，谢过你的壮举。这里守着港口，有船只来往，四方商贾云集，胡子轻易不敢往这来打。可是乡下的日子，一样不好过，若是你能帮他们的忙，这里的人，一定要感谢你。”


大军下船之后，本地商会的人，先是与赵冠侯接触，表示要凑一些银两物资。不料赵冠侯一口拒绝，反倒是把董骏请上来，让他跟各位商人商议，采购物资的事。


粮台的任务很重，除了上阵杀敌外，其他各项事务，基本都要粮台操心。从军需给养，到士兵的伤药，都要粮台采办。在出发前，董骏的采购工作已经做的很全面，又有简森夫人准备的棉衣、粮食、药品。这支部队一两个月之内，不会有什么供应上的问题。可是董骏心知，这是赵冠侯要放一炮，为武卫右军打出牌子。因此他要的东西极多，从白米大猪，到红伤草药，应有尽有。


几个商人见到这份大单，颇有些难色，可是董骏随即就道：“我们大军远来，在这里待不久，还望各位多多费心，加快采办。我们出三成的浮水，就为了加急。我这就让人抬银子进来。”


他一声吩咐，一些右军的夫子就开始抬着一个又一个银箱进来，在大厅里一字排开，箱子打开，一锭锭足色纹银露在外头，在大厅里放了起码得有两万银子。几个商人见到钱，脸色顿时就好看起来。与官军打交道的时候很多，可是能看到现银的机会，却少的可怜。


赵冠侯又道：“我这话放在这，我武卫军的人，谁若是违反军纪，侵扰地方，各位只管来找我告状。上到军中将领，下到普通士兵，只要犯军纪者，立杀不饶，绝无姑息！”


这些商人一离开会客厅，就将消息散了出去，不出半日光景，整个城里的商人，就都知道，这次从山东来的兵，不抢不夺，不犯妇人，是个可以合作的大主顾。粮台带了大批的白银，采买东西一律是先钱后货，价钱也很好讲。因为战争而陷入萧条的市场，被注入了一支强心针，商人们沸腾了。


与此同时，绿林人设在城里的耳目，也将消息向自己的头领做出汇报。因为战争而活跃起来的关外响马，也开始把目光盯向了这块肥肉。

第三百二十八章 当头炮（下）


之前的飞虎团，以及随后的铁勒人入侵，金国在关外形同虚设的统制，已经被彻底摧毁。只要出了城，官府的力量基本就影响不到，即使是通衢大邑，亦不得免。


像这座港口城市，虽然开埠通商，但是其环境并不安全，在城市之外，星罗棋布般分布着许多村庄。当我们把视线移开村子，看向更远的地方，那就是一望无际的森林、荒野、以及绵延的山岭。


这些山岭并不高大，但地势复杂，不明就里的人贸然进去，多半就是个尸骨无存的局面。而这种地形地势，也为那些来去无踪的胡匪，提供了天然的藏身地。


原本关外的胡匪就极有名，而在铁勒入侵时，忠义军、镇东军先后起兵抗击，覆灭之后遁入绿林，又让胡匪的队伍更为壮大。在民间，他们有了保民抗洋的好名声，于实力上，又得到了来自各方力量的接济，声势越发壮大。


由于铁勒人的野蛮统制，越来越多的人无法生存，只能选择上山为匪。大批山林间的好猎手，田野间耕种的本分农夫，为了可以生存下去。不得已举起了火枪，骑上了骡马，唱着匪调，做起了杀人越货的营生。幻想着可以吃香喝辣，随意的玩女人，直到在某一处荒僻的所在，成为无名尸。


这片山林里，是一路大绺子新立的窑，首领四十几岁，相貌并不出奇，但是身上总穿一身改良过的道袍，与众不同。绿林里都知道他的名号石道人，乃是在关外办飞虎团的大师兄董老道的师弟，号称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与王和达等人办团练拳，要与洋人见高低。铁勒人来了，神通敌不过枪弹，飞虎团被打散了，石道人也就成了响马。


下面采盘子的喽罗，将官军的消息做了汇报，听到赵冠侯的名字，石道人的眼睛猛的一瞪“赵冠侯！是这狗东西！就是他，害了老祝，又害了心诚大和尚。在京里打使馆时，也是他故意不开炮，让我们打使馆没成功。我早发过誓，有朝一日，要他的狗命，怎么今天他送到门上了，这是老天给的机会！”


他身旁的二柜却拦阻道：“大当家的，你先等一等，这事不是急的事。你想插了他，弟兄们都知道，可是现在不是咱办拳的时候。咱现在吃绿林饭，得为弟兄们想想。他几千大兵，咱一百多人枪，能干的过他么？听说他在宣化，干过哥萨克骑兵，大鼻子的骑兵都不行，咱的人上去不是送死？与其跟他来劲，不如先为大家筹备点钱粮过冬，绺子里的玉粒子（米）可是不富裕。再有五六天，就该断顿了。”


粮台也道：“是啊大当家的，二柜说的对，咱干啥也得先吃饱肚子。再说，再过些日子该过年了，咱不得让弟兄们弄点钱过个肥年。”


石道人点点头“二位兄弟说的有道理，我不是不顾大伙性命的人。你们跟着我干，我不会让弟兄们吃亏，这粮草的事，我会想办法。他五千大军，不能长驻在这，一两日间就得走。只要他一走，咱们就下手。他不是出钱买粮么，我们就抢他的钱。再放下话去，谁敢卖粮给官军，咱们就插谁的全家。我看看，他几千人没吃没烧，怎么过冬，不等到新民府，就全都饿死。”


手下的喽罗，听说有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也全都来了精神，压马擦枪，积极的准备。石道人山寨寨规森严，不许骚扰百姓，不许祸害女人，是以在百姓之中人望甚高。


这处新窑立下之前，附近村庄里，就有几处与他们通消息的活窑。很快，这些活窑就把打听到的情报传上来，这笔生意里，最大的一单，是梁老财他们家，一口气卖了五百石粮食，换回了上千两银子。


几万两银子的大单，自然不是一个商人吃得下的，石道人他们想吃下这笔款，也只能各个击破，一个一个下手。梁老财这上千两银子，自是不能放过。而且他既然能出五百石米卖给官兵，证明他家里起码也得存着这么多米，有了这些米，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梁老财名叫梁存仁，乡里的绰号叫他梁不仁，对待家里的大小工人极为苛刻。石道人在他家的长工里，也安排了两个插仟内应。从内应那里反馈来的情报看，梁老财除了换钱，还换了二十条滑膛枪，一千发枪弹。


绿林人缺枪缺子弹，一听到二十条好枪，上千的枪弹，所有人都忍不住，即使梁家是有枪的响窑，也一定要砸开。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着动手时，在山外，另一路人马，也赶到了这里，要求与石道人合作。这一路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战斗力极强的绺子，大当家报号四道风，马快枪准，举手不空，是绿林中有名的狠人。


他手下五十几个人，却有七十余匹牲口，行动速度极快。他带着人马前来，显然来者不善，若是石道人拒绝，两支绺子就先要火并。


石道人思忖片刻后，点头道：“弟兄们合伙，那是最好不过。但我丑话说前头，我石道人是神拳弟子，做事讲规矩，你们要是砸开响窑随便拿盘（祸害女人），那咱们可就得各走各道。你们胡来，害我神道请不上身，那不成。”


四道风也是个极敞快的男儿，一笑道：“大横把只管把心放肚子里，我知道你的规矩，跟手下人说了，只插不许碰。咱绝不会犯你的忌讳，还得请你给弟兄们上上法，避避枪弹。梁不仁家是响窑，家里有炮手，四边有炮楼，要不是有大横把的法术，我们可不敢过去打。”


“这你只管放心，他的家里，有我们的插扦。今晚上就动手，把炮手拿酒迷倒了，挂红灯为号。看见灯笼往里压，进去之后都是咱的。”


两路绺子谈的投机，下面的人看着对方也都顺眼，摆酒置席，猜拳行令，一声声大呼小叫，传出很远，将山里的狼都吓的不敢出声，远远的逃开。


城里的耳目已经传来消息，官兵开拔了，这也在绺子的意料之中。他们不怕大军，大军越多，走的越快，否则光是粮食马干，就得把地方拖累死。城里的武力，自保都困难，凭他们两只绺子二百多人，拿下一个小小的梁家，根本不在话下。


酒酣之际，石道人道：“四道风兄弟，我跟你交个底，梁家是开头。所有卖给官兵东西的，我这回一个不留，全都得开了他们！城里的不提，城外的，谁也好不了！”


“行啊，大横把，我们这回跟你干了，你自管说，说哪，咱就打哪！”


喧闹的酒席持续到下午才告停止，等到傍晚时分，面带酒意的石道人在一片空地上搭起法台，磕头跪拜，行起飞虎团神通来。关外绿林，拜达摩祖师，拜胡三太爷或是黄皮子，而石道人则另拜岳飞、高宠、岳云、张宪四将。


先是禹步，后是磕头，接着就是“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的咒语。虽然在洋枪面前，念同样咒语的人，已经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但是每当看到这仪式时，所有的绿林响马，心内都是既惧且畏，鲜有人敢对这神通不屑一顾。


等到一通神通演完，石道人拿着一只大海碗，将里面盛放的清水，朝所有喽罗及头目身上掸过去，边掸边道：“心诚则灵，不诚不灵，惟我神通，可破洋兵……”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太阳就落了山，所有人或上牲口，或步行，在夜色掩护下，如同冲出地狱的恶鬼，向梁家大院摸过去。


这两百余人的队伍里，有大约一百三十多条枪，内中快枪超过四十条，论火力，比起梁家只强不弱。梁家有炮手，绺子里也有，论起来还是绿林的炮手更出色一些，真正要考虑的，只是梁家那马跳不过去的高墙。


可是等来到梁家外面，只见西首里，一盏红灯高挂，石道人大喜道：“成了！点灯！”


绺子这边，早就准备的白纸灯笼点起来，几处墙头上，响起人说话的声音“谁点灯？大晚上的怎么有人点灯？大家留神，情况不对！”


西首的暗门，已经被人打开，石道人一马当先冲出去，拔出左轮枪朝天放了一枪，大喊道：“压（冲）进去！压！压！”


在一片糁人的尖叫声中，胡匪们开始了冲锋，有脚力的匪徒冲在前头，边跑边大声呼喝，以此震慑人心，瓦解防守方的士气。关外的老少爷们，只要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有人要大祸临头了。


梁不仁平日的苛刻，这时就有了报应，手下抵抗意志并不坚决，枪打的没准头，两排枪放过去，就没了动静。石道人这时已经一马冲进院子里，四道风紧随着他杀进来，手下的喽罗点起了火把，匪徒们开始四处放枪。


石道人扯开脖子叫道：“梁不仁，你给我出来！今个我们人借衣裳马借草，不犯你家女眷，不要人命。你出来搭句话，把钱粮一交，咱们彼此两便。要是爷爷自己动手，那可就别怪我们不讲交情了。”


连喊了几次，听不到回应，四道风骂道：“这老瘪犊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走，把他掏出来！”


进了院子，跑马就不方便，他从自己的雪青马上下来，提着手枪，就要冲到后院捉人。可是石道人的脸色忽然一变，猛的抓向四道风的手“四道风兄弟，情形不……”


喽罗们已经不再乱放枪，他们弹药补充困难，不能浪费。夜色中，只剩下他们的喝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石道人的话没说完，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这种枪声很怪，绝不是绺子手里的滑膛枪能发出的声音。四道风的身体猛的一抖，随后就在他的手抓住四道风的同时，四道风的人，已经无力的向后摔了下去。


喽罗们惊叫着，四下张望，枪声如同信号，响过之后，四面墙头上忽然点起了火把和灯笼，上百人出现在墙头上，一人举着枪，朝下冷笑道：“四道风、石道人。听说都是关外绿林的要角，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本官，赵冠侯，今日借几位线上朋友的脑袋，立个军功！”


他一声大喝之中，手中的米尼步枪再次击发，石道人的手刚刚举起来，不等开火，胸前已中一弹，人向后倒下去。两位龙头先后倒地，匪徒们一片大乱，四面墙上的伏兵，开始有条不紊的向下倾斜弹药，将这些喽罗们打的鬼哭狼号。


瑞恩斯坦的魔鬼训练法，取得了效果，官军无论装弹速度还是准头，都比土匪们强出太多。弹雨倾泻之下，土匪们根本没法还手，只能拼命向外逃。


可是梁家大院外，一支马队已经如同幽灵般出现。马上骑士身披胸甲，手执马刀，钢刀在月色下，泛起冷森森的寒光。为首者将刀一挥，战马荡起死亡的旋风，坦克一般冲入匪徒的队伍里，紧接着，就是无情的碾压屠杀。


一个小时之后，赵冠侯在梁家的大客厅里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的回报。本宅的主人梁自仁，就只能在旁边点头哈腰的敬烟。


活了半辈子的梁财主，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能打的官兵，两百多土匪，全军覆没，除了几十个俘虏外，余者尽数斩杀。而官军方面的伤亡极微，可以忽略不计，这简直就是天兵天将。如果一个招待不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们反手把自己灭了，也是没处说理。


好在赵冠侯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反倒是愿意与他做交易，将土匪们使用的一部分枪支弹药留下，换取梁家存的烟土。梁自仁又连忙写了封书信，递到赵冠侯面前“大人，犬子在新民府做一名巡官，您拿老朽的书信给他，他就知道您是老朽家的大恩人。在新民府，他有不少朋友，一定可以帮您的忙。”


“梁员外，有心了。剿匪安民，不过是份内之举。员外若是方便，还请帮我散散消息出去，只要是有东西卖给我们武卫军的，我们一律照价付钱，绝不赊欠。请各位父老乡亲，多多帮忙。”


等次日开拔时，整个梁家屯的人，把这支马队送出去十几里，才返回村庄。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这支队伍而言，他们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与众不同的约会


赵冠侯留下的这支力量，乃是孙美瑶的一个骑兵哨，外加他自己的米尼步枪哨。全部成员都拥有脚力，又缴获了土匪的牲口，正好可以装运物资。队伍里又拖了两门二磅炮，这种火力，对付土匪绺子，基本就是牛刀杀鸡，战无不胜。


“砰。”


一声枪响，一匹乌锥马上的骑士惨叫着摔落马下，预示着又一位绿林豪杰的饮恨。短短十几日间，二十几个绺子、乃至于服务于铁勒或扶桑的花膀子队先后覆灭，光是俘虏已经抓了超过一百人。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试图逃跑，随后就变成了无头尸体，剩下的人，就只好留下当夫子，为官军运输自各个山寨中缴获而来的物资。


粮食、枪弹、药品、牲畜再有就是珍贵的皮货。匪徒缺乏将现金转化为战斗力的手段，很多时候，即使有钱，也买不到需要的东西。


何况随着战争的进行，购买枪弹日渐艰难，就连伤药都被控制起来，所以不少绺子里存有一定量的金银或是烟土，却缺乏弹药和粮食。随着绺子被连根拔起，这些储蓄，也就成了官军的缴获，随后进了四恒的手里。


这帮匪徒过去与官军交战，属于能打则打，打不赢也可以逃。但是这回遇到的前军，算是他们的克星。孙美瑶出身绿林，对于这套把戏最熟，以匪剿匪，历来最是狠毒。


孙美瑶的战术，专门针对这些绺子而来，他们打既打不过，逃也逃不掉。乃至于几个绺子联成一线想要拼一把，结果就是省了赵冠侯不少力气，把他们一网打尽。


为这些土匪武装所扰的大户、乡绅，都感觉到了前军的好处。他们剿匪不吃大户，也不摊派征收，购买物资一律给付现金，大兵全都规矩着，家里的女眷不用往脸上涂锅灰也能保住请。这让乡绅们大为受惠，支应军需，乃至指路都很踊跃。


随着这名匪首被击毙，这一带最后一股成气候的绺子被拔，计算一下徐菊人的路程，赵冠侯知道，自己这队人，也该去新民府为他打前站了。


他与孙美瑶两人放开马力，一匹泰西大白马与一匹山东枣红驹，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孙美瑶得意的呼出一口气“过瘾，这几天的仗真过瘾。”


“不是过瘾，是约会啊。你不是想要个约会么？我们到了新民府，当然可以下馆子听大戏，然后去买买东西。不过这些对你而言，都太寻常了，或者说，不能算是你独有的享受。纵马杀贼，追亡逐北，这是属于骑兵的浪漫，也是属于你的浪漫，所以我的太太，你对这个约会，还满意么？”


听他这么一说，孙美瑶的脸莫名一热，虽然抹着药粉看不出来，但还是不自觉的低下头。“你……你剿这么多匪，都是为了我？五爷一直还说，你是个好汉，至少能为老百姓办点好事，要让他知道是这样，还不得气死？”


“所以我们两得到这来说啊。我剿匪，倒也不能说没有保境安民的意思，可是这种事不是我的差事，我做也可，不做也没毛病。再说我杀的这些花膀子队里，还有些扶桑人扶植的力量，等到了新民，还要和扶桑人办交涉磨牙，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何必惹这个麻烦。”


孙美瑶心头一甜，从自己的马上跳下来，与赵冠侯手拉着手，走到一棵树下坐好。两人的脚力，在一旁去啃青，她将头靠在赵冠侯肩上，手主动抓住了赵冠侯的手。


“在山里吧，我也见过一些对老婆好的男人，那也不过是下山做买卖的时候，记得给自己的婆娘扯几尺布，买几样首饰，那就得说对老婆顶好了。像你这样，为了我去打这么多山寨的，这说出去没人会信。我……知足了。”


“这算什么，为自己女人扯花布做衣服，买首饰，都是应该做的事，不算什么浪漫。不够罗曼蒂克……算了，你不明白，这是洋人的话，就是说，我应该让你感觉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这对你才公平。尤其这次出关，你没有替手的人……很辛苦吧。”


孙美瑶羞的朝他胸前打了一拳“胡说什么，当心让人听见，怪不好意思的。你在梁老财那住的时候，他家老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给你蒸馒头，还在你窗户根下头唱回杯记，你要是开开门，她准能钻进去。”


“梁不仁这人太抠门，姑娘用他点白面蒸馒头，都能打姑娘一顿鞭子，至于么？还财主呢，我又不是不给他钱。格局太小，难成大事。”


“我还以为你要在那多住几天，把他闺女勾上手再走呢，反正到时候你拔腿启程，她想找都找不到人。”


“你想想啊，她见的都什么人啊？除了她爹，就是长工、短工，炮手。我一个头品顶戴，三品大员，她动心是很正常的。可惜啊，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注意，哪会有其他心思。反正我打赌，她没你漂亮。”


孙美瑶笑道：“再好看，天天看也腻了。你……你要是偶尔偷一次嘴的话，我可以当没看见。反正不带回去就好。还有，不许你去那种地方找女人，这里的女人可不如八大胡同讲究，万一有什么病，那不是好玩的。”


“你这算不算玩忽职守？当心回家之后，十格格饶你不过。”


“我又不傻，男人要是想在外头花呢，我是想拦也拦不住的。还不如放你可以偷几回嘴，反正记住啊，不许找那些脏的，别把病带回来，其他的么，反正就是偷吃，吃完就走。回山东时，就得一刀两断，不许再有牵扯。”


赵冠侯笑道：“你防范的倒挺严，放心吧，我是不会去偷的。那些大户人家的闺女，如果我碰了她们，说不定就要寻死觅活，找我要说法，我不惹这个麻烦。再说，我还没遇到一个，值得我出手的呢。这次到关外，就是奖励你的，只有你陪我，让你过一回夫人的瘾。”


两人亲昵一阵，上马回归队伍，霍虬已经让队伍扎住，专门等他回来再动身，显然怕有人不懂事，去破坏主官好事。


等到队伍起程时，孙美瑶与赵冠侯并马而行，时而对视微笑的情景，让在队伍后面的凤喜心里越发为远在山东的苏寒芝担忧。照这样下去，狐狸精越来越得宠，夫人的处境，就越来越艰难了。当天晚上做饭时，她破例的给赵冠侯露了个笑脸，将一只松鸡炖的稀烂，小心的放到他面前道：


“夫人嘱咐我，要照顾好你，不能让你挨饿受冻。所以呢我心情好，给你炖了只鸡，赶紧趁热吃了它，别给别人。”随后又朝赵冠侯勉强一笑，却让看惯了她冷脸的赵冠侯对这那鸡检查了半天，确定没有下药之后，才敢吃下去。


人马到了新民府外三十里时，城里就已经得了消息。本地知府曾蕴，亲自带了府里的几个属员，出城迎接。增其虽然是已革盛京将军，但地位依旧在赵冠侯之上，先寄居于城内，不见外客，自不可能出来迎接。


曾蕴是柔然人，科甲出身，比之赵冠侯这个未曾进过学的臬台的腰杆要硬的多。可是他为人谦和，并无架子，见面之后，主动上前施礼，以下官见上官的礼节，手本拜见。


随行人中，有两名是他特意委任的粮台，专门负责为武卫军接济粮食。之前入城的曹仲昆大军，已经安排到校场，官员也安排了专门的房屋。而赵冠侯这几百人，曾蕴则是选了城里一位开烧锅的富商别院，由官府出面租赁，供赵冠侯居住。


众人入城之时，曾蕴在马上就不住道谢“大人远来，沿途亲冒矢石，为关外百姓剪除恶匪，令百姓不受盗匪滋扰，实乃功德无量。曾某忝为地方官长，却不能保境安民，实在是惭愧的很。”


“曾大人不必客气，这也是本官份内之事。但不知现在新民情形如何？”


曾蕴摇摇头“国势如此，还能如何？铁勒人已经来抗议数次，坚决要求我们的军队不能进驻新民，要求新民城及周边五十里内，只能驻扎警查，不能驻扎军队。否则，就将把新民剔除出中立区范畴，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赵冠侯哼了一声“铁勒人莫非在战场上得势了？听说他们的兵船被扶桑人堵在旅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还在吆五喝六？”


曾蕴道：“话不是这么说，铁勒兵多，扶桑兵少，两下开兵，胜负尚且是未知之数。再者，旅顺要塞易守难攻，铁勒人曾经夸口，旅顺要塞是永攻不落的坚固堡垒，给扶桑人一年时间，也别想把旅顺要塞拿下。陆上，虽然铁勒人在退，但是他们的元气未损。其战略为依托辽阳防线，以守代攻，胜负未见分明。而铁勒人现在的胆气，则来自他们的海军名将马卡罗夫，据说他要担任旅顺舰队总司令，与扶桑人见个高下。铁勒人相信，此翁到旅顺之后，必能一战功成，反败为胜，所以态度上就越发骄横了起来。”


“曾大人虽然是文官，却是晓畅军事，佩服。”


“不敢当，不过是做了这新民的知府，就得对关外的局势有所了解。两个强国交战，我们无力参与，也无力制止，就只好如同别人盘外观棋，从中学一两手本领而已。”


赵冠侯心里，对于这位曾蕴倒是多了几分好感，觉得此人算是有干材，有本领的。两人闲谈一阵，等到了那处别院，发现关外的建筑与关内不同，院落都很大，这处富翁别院足以住下他和这个快枪哨。至于骑兵哨，则回归建制，到校场居住，那些抓来的俘虏，则交给曾蕴，由其处置。


等到收拾停当之后，赵冠侯找来王五“五爷，你那朋友几时有空，请来坐一坐，我有些话，要当面问他，找人传话，总是不够方便。”


王五点头道：“这你只管放心，我去叫他，不用多长时间就能到。增其现在已经革职，再说关外局势混乱如此，盛京将军无事可做，他的幕僚书办，也没什么事做，闲的很。”


果然，王五出门不到半个钟头，就从外面领来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这人身材中等，方面大耳，相貌倒是不差，书卷气很足。见面通报姓名，才知这是个绍兴人，名叫夏满江，乃是增其身边的钱谷朋友。


绍兴师爷赛阎王，当今天下，绍兴师爷虽然不及百十年前威风，但于全国各地而言，依旧是幕友中，第一等的人物。夏满江笔下很来得，账目很精通，是增其身边的心腹，所知的内情也很多。


落座之后，凤喜从外面送来茶水，王五为二人做了介绍，夏满江起身一礼“宣化城外大破哥萨克的赵大人？失敬失敬，您的威名，学生是久仰了，今日得见尊颜，三声有幸。大人有什么话只管问，在大人面前，学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冠侯笑道：“夏朋友，您太客气了。我连学都没进过，不比夏朋友满腹经纶，在您面前，我才该称一声学生。”


王五也道：“夏贤弟，赵大人是武将出身，与我类似，你跟他不用客气，有什么只管说，现在事情紧急，也不是客气的时候。”


夏满江点头道：“是这样，瑞翁（增其字瑞堂）最近与铁勒人联络的越发热络，尤其现在铁勒在战场上逐渐挽回颓势，有可能击败扶桑。瑞翁就更认定，铁勒人才是未来关外之主，走的步子，未免太大了一些。他想要向铁勒人输诚，由铁勒人扶持他，驱逐徐海翁，由其担任东三省总督。投桃报李，此议一旦成功，则关外不复为我所有，乃至内外柔然，都会变成铁勒人囊中之物。夏某虽然是瑞翁的朋友，却也是大金子民，此时只好对不住朋友，而对的住朝廷。”


赵冠侯道：“铁勒人性情吝啬，不会这么慷慨。瑞翁做东三省总督，除了要帮着铁勒人侵吞我们的国土，也必有其他条件，不知道他给的条件是什么？”


“官款，一笔数目极其庞大的官款，在铁勒人对关外入侵之前，瑞翁就由心腹将之转移，是以还没落入铁勒人之手。这笔官款，就是瑞翁的筹码，内中包括柔然各王公大臣的田地垦殖银，矿税，总数在一千万元以上。瑞翁准备将这一千万元双手献给铁勒人，而学生则希望，将这一千万交给朝廷，以这一千万为军饷，把铁勒人，打出去！”

第三百三十章 出卖


关外三省向设将军，而无督抚，规制与内地，也完全不同，将军在其所辖省内可以一手遮天，算的上真正的海外天子。


增其治军无方，聚敛有术，在任上，不但将开垦柔然土地的垦殖银大量贪墨，旗饷上也大做文章。除此以外，关外为女真龙兴之地，本来禁止开矿，可是增其却开始放松矿禁，再从矿主收里收受银两，很是聚敛了一笔财富。


除了这些钱外，另有一笔款，则是吉林将军长顺，与他一起凑的。两人的办法，与之前的直隶总督丰禄一样，假借飞虎团背锅，将官库里的官款提取，再称飞虎团劫掠，从而掩盖证据。


铁勒人一发动进攻，两人就认定，根本不可能战胜铁勒人，也抵挡不住铁勒人的进攻。战不能战，守不能守，可是作为将军，失守自己的防地，又有死罪，走也是万万不能成功。两人凑在一起，商议许久，想到的办法，就是凑钱赎买。


按两人的想法，凑出一大笔银子，贿赂给铁勒的高级军官和主事大臣，将丢失的土地赎买回来。左右百姓可以不管，财物可以任取，最后只要这块地在自己手里，就可以交卸责任。


也因为这一点，两人对于铁勒人的进攻采取不抵抗的方略，对于抵抗铁勒人进攻的忠义军也加以剿办，乃至协助铁勒人消灭刘弹子等部。


可是尼古拉胃口甚大，并非是单纯的想要掠夺，而是想要将整个关东三省，乃至内外柔然，都纳入铁勒版图，建立所谓的黄色铁勒。这一来，两人计划破产，长顺被捕入监，这笔款他是万万不敢咬出来的。否则非但于己无益，还要另加罪责，白白便宜了增其。


夏满江是增其的钱谷朋友，钱粮的事，都由他经手，对这事熟悉的很。他摇头道：“我与瑞翁是二十年朋友，按说是该帮他的。可是他这次的作为，实在是让我无法赞成，这一千万的款，绝对不能白白便宜了铁勒人。说一句难听的，扶桑人虽然坏，但是他们只是祸害一时，总是要走。铁勒人是要将这片疆土划为己有，如果不能驱逐走铁勒人，他们祸害的，就是一世。我身为大金子民，可不能看着祖宗的基业，就这么落到洋鬼手里，这次我要豁出性命，碰一碰他们。”


赵冠侯道：“夏朋友，你这话说的硬气，可是恕我直言。这事关系重大，如果你对我不肯吐实，我就没法信你。到时候，误人自误，也不好说怪谁。你恨铁勒人这是公，可有什么私么？”


“这……”夏满江不想对方这么问，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赵冠侯笑了笑“这天下间，自有因公忘私之人，我是信的。但夏朋友你若是这样的人，瑞翁绝对不会让你知道一千万官款下处，你们两人，也没法有二十年交情。所以，你今天要么跟我说实话，要么，我只好不和老兄说正事，只陪着您喝点茶了。”


端茶即是送客，王五急道：“老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个什么？你从中拿了多少，只管说出来。赵大人也是场面上的朋友，不会为难你，总是我王五一张老脸在，你有篓子，我替你兜就是。”


这话所的硬扎，夏满江也不好再推辞，只好一咬牙“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面子了。我说吧。我与铁勒人，有仇。”


他原来在奉天时，恋上个相好，乃是奉天平康巷里，一个名叫巧云的姑娘。这女子从苏州来，色艺都很出色。虽然奉天不如京城讲究，没有清吟小班。但是一等班子的姑娘，身价也不低。何况有他的面子在，巧云可以不接其他的客，只候着他一人，于夏满江而言，与侧室无异。他也正准备着想办法弄一笔钱，帮巧云赎身。


不想铁勒兵锋骤至，增其仓皇远遁，夏满江随他到了新民，来不及接人。等到铁勒人需要谈判时，特意邀请增其回去，夏满江随之回奉天，却知奉天失守时，一群哥萨克骑兵进城到处找女人，面目姣好的巧云，被十几个哥萨克堵在屋里，任她跪地求饶也是无用。十几个人轮流坐庄，将个江南弱质女流，活生生给弄死了。


噩耗陡闻，夏满江伤心欲绝，心中自然恨极了铁勒，更恨极了哥萨克，若非是个文人，几乎忍不住要提着刀去找铁勒人拼命。而增其对此事略有耳闻，却未放在心上，依旧一心与铁勒结交，希望学章少荃的样子，挟洋势自重。


直到遇到王五，夏满江才算有了点希望，赵冠侯在宣化大杀哥萨克，对他而言，就如同给巧云报仇。他心里也认定这是个豪杰，也是个朋友，能帮他的忙。责无旁贷。


夏满江道：“我与铁勒人不共戴天，一千万元绝对不能落到这些狗贼手里。再者，朝廷规制，关外三省的属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增其一退，我的差事也就算到了头。可我不甘心，我还有满腹才华未能施展，若是赵大人能在海翁面前保我一本，我愿意留在海翁身边出力，继续为朝廷做事。”


“你做事的目的是？”


“对付铁勒人！他们这次就算战败，也不至于败的全军覆没，将来少不了和他们打交道。我留在这里，就是要用我的才华，和他们周旋，不能让他们舒服的吃下关外的利益。”


“你这样说，我反倒放心。大丈夫妻财子不让，有这个仇，换了是我，早就杀几十个铁勒人去出口气。跟他们作对，没什么不对的，你放心，这笔钱，我绝对不会让它们落到铁勒人手里，至于你的前程，纵然菊人不用，我的山东，也要用人。”


“那就多谢了。这笔钱的地方，我现在就可以说。”


这笔官款当初存放时，经手人不多，主要是干活的士兵。而这些士兵在完工之后，就被增其派到战场上打仗，故意派的是个绝地，又不发援军，结果上千兵弁全军覆没。是以知情人，也就三五个而已。


“他这笔款，是埋在新民城内，他住的那个官学里。增其当初在新民修建一座官学，美其名为新式学堂，为将来实行新政做准备。实际既无教员，更无学生，学堂有名而无实。为的就是帮他藏匿金银，以为后用。现在他在自己贴身小队子的保护下，时刻不离这座官学，就是保着他的身家呢。”


“他的小队子，对他很忠心么？”


“这是自然的，这些小队子都是他的死士，一声令下，无所不应。装备极是精良，每人两支左轮枪，一支米尼长枪，人数足有五十人。一身枪械，都是从铁勒人手里购买，个个身上有功夫，三五个汉子难近身，很难对付。要想抓增其，这支小队子绝对不会坐视，即使有朝廷的旨意，也要防着他们抗旨。”


赵冠侯得了这个情报，心头大喜，至少不至于被人打的一个措手不及。他又问道：“铁勒人什么时候与增其交涉，现在城里铁勒的兵力多少？”


“铁勒在城里只有个办事处，兵并不多，两下的分歧，主要是铁勒人想先要钱，增其自然不肯。他要先当上东三省总督再说，两边还在拉锯，增其自己也举棋不定。毕竟这一步要是走出去，他就很难回头了。他没有章爵相的资历和本事，做这样的事，很容易自取灭亡。”


“夏朋友，你说的我心里有数了，你且先回去，我再想个办法，会会这个增其。不过总是一条，先把他稳住，安他的心。等到圣旨一到，他肯定要抓，那笔钱，也绝对不能落到铁勒人手里。”


送走夏满江，他又将曹、李二人请来，将夏满江所说之事和盘托出。李秀山听到一千万，眼睛就一亮。“好大一笔数字，这么多钱到手，足够咱们再扩一个后军了。这个功劳不立，未免说不过去。干脆带着兵打进去，左右五十多个人，一通手留弹，不信炸不平。”


“三哥，炸是炸的平，那善后呢？圣旨可没说要增其的脑袋，我们就这么炸死个盛京将军，一个骄兵悍将的印象是逃不掉的。到时候都老爷与宫保开个玩笑，当心他来个斩马谡，咱们的脑袋都不安稳。”


官场之上，做错事远比不做事性质严重的多，他这一说，李秀山也顿时明白，自己还是听到数字，有点太冲动了。杀一个将军，哪怕是徐菊人都不够身份，何况自己。


曹仲昆道：“这事，只有等菊人来了，跟他说，由他拿个主意才行。”


“他拿主意，也多半是做软功，硬功未必敢来。总归，现在先稳住增其，让他觉得咱们不和他为难为好。最近在新民，提醒一下弟兄们都放聪明点，不要太扎眼，万一增其害怕，这事就麻烦了。”


众人商议方定，外面曾蕴身边的一名听差就来拜见，这人就是梁不仁的小儿子。他得了老子的书信，已经知道赵冠侯是保全家小的大恩人，见面就先磕头道谢。随后道：“增其今晚上设酒席，给赵大人接风，我们老爷也被邀请。老爷让我先来透个风声，这个宴会，千万不能拒绝。”


赵冠侯暗想：看来曾蕴也是聪明人，知道此时必须得稳住增其，也一点头“我心里有数。”


那名听差又道：“大人，您对我家有恩，我得报恩，方才说的是官场话，现在跟您说几句小人自己的话。小人在知府身边，听了些消息，铁勒人有个参谋，叫什么马什么道夫的大校，咱也不知道他笑啥。专在咱关外招安土匪，您打的绺子、花膀子队里，就有吃大鼻子饭的。那帮玩意顶不是东西，土匪被官军收拾了，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反倒来抗议，说咱们介入军事纷争。您可要小心点，铁勒人的抗议不光是说，不知道啥时候，他们可能捅黑刀。”


“多谢朋友指教，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们捅的那么容易。”


“您有分寸就好。还有，新民虽然不算富裕，但是曾府台是个能耐人，仗没打大之前，就在玩命划拉粮食。城里几个仓库里，粮食堆满了。所以，咱们的粮，足够支应军队开支，就是看管粮库的给不给。那帮人是见钱眼开的货，等回头我给大人牵个线，两下见一面，多少意思几个，他们就得放粮。可要是一个子不给，我怕他们回头使坏。”


“有心了，这事我明白，就请朋友你多费心。”


曹仲昆气的一拍桌子“这新民府欺人太甚，管粮库的也敢要好处，我一枪崩了他。”


“得了大哥，你一枪崩个人容易，再要粮食就难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粮库的吃粮库。我在路上结个善缘，在这倒发挥作用了，若不是他指点，咱们说不定吃亏更多。咱们的粮食带的不少，短时间供应没问题，等将来么……自有人给咱送粮吃。”


赵冠侯这话并未说明，曹李二人一时也没想透，这当口，外面增其的下书人已至，乃是他身边一名小队子护兵，生的身高体健，一看确实是孔武有力之人。邀请赵冠侯、曹、李二人晚上七点到新民府的四海楼饮宴。


李秀山眼一亮“好机会啊，他自己送上门来，干脆就趁这机会抓了他算了。”


“那咱们就成了绺子，做上绑票营生了。替徐菊人办事，自己还要顶锅，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干。等他到了新民，跟咱下一道公事，我们再抓人也不晚。这个东三省总督总是他做，不是我做，犯不上这么玩命。今晚上，他不管干什么，咱都陪着他，只当是应酬公事，至于拿与不拿，回头再说。”


以往为赵冠侯收拾衣服，都是苏寒芝或是翠玉的活，现在两人都不在，就只好由凤喜代劳。她一向是负责做饭，很少干这差事，两人离的又近，等她帮赵冠侯收拾好衣服，自己的脸涨的通红，仿佛方才被赵冠侯如何逗弄了似的。


孙美瑶这当从外头进来，看这情形咳嗽了几声，赵冠侯一拉她的手“怎么？好端端的，怎么闹开嗓子了？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走，陪我吃席去。”


孙美瑶却一甩手“他又没请我，不去！再说，到那万一穿帮了也不好，你尽管去风花雪月，我今天不给你留门了啊。”


“留着，我今天肯定回来，不会在外头过夜的。”


孙美瑶等他走了之后，坐在那里嘀咕着“这帮人吃饭就要叫条子，叫了条子，说不定就要干些什么，这可不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开始转动起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夜宴


四海楼是新民最大的酒楼，上下两层，是山东人开的鲁菜馆，厨师精于肴馔，手段高明，于新民的老饕客中享有极高口碑。增其今天包了整个酒楼作为招待，赵冠侯三人到了地方，门口有四个护兵在那侍立。见三人带着护兵到来，连忙上前打千“标下给臬台和两位军门请安，三位高升一步，将军在上头呢。”


赵冠侯带的是自己的跟班高升，以及一个米尼步枪哨作为扈从，这些人则由护兵领着到一楼，每人一份馒头炖牛肉，外加四两烧酒，倒也算丰盛。而这些护兵，从门口到一楼，随处可见，人数大约有三十人左右。可见增其走到哪，身边都会带上这支亲信武力。


二楼已经重新进行了摆设，桌椅在入口及左右两侧集中，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地方，显然是要表演。在首席上，端坐一个五十上下的老人，穿着一件里外发烧的玄狐袍褂，外罩一件巴图鲁马褂，头上红结子瓜皮帽，帽檐镶一块极大的玭霞。在右手上戴着翡翠扳指，另有一枚火油钻钻戒，翻头十足，钻石足有黄豆粒大，烁烁放光。在手边，还放着一根司的克手杖。


而在他的上手，则坐着一个身高体健，三十出头的洋人，相貌极是威风，一身铁勒军装笔挺，看军衔，是个大校。


见赵冠侯上来，那老者一招手，便算是行礼。而那名铁勒人纹丝不动，一双鹰眼紧盯着赵冠侯，目光中，满是敌意。


看这人的领章就能看出，是铁勒军人，赵冠侯一路上打掉的几只花膀子队，基本都是铁勒人的势力，他对自己，肯定是不会有好感。因此他只当不见，微笑着走上楼去，朝增其拱手一礼“下官赵冠侯，这厢有礼。”


他的位分比不了盛京将军，不过对方是已革废员，这样的礼数，也算恰如其分。增其并未动弹，而是笑道：“赵大人，客气了。这边坐，咱们有话慢聊。另外两位，想必是赵大人的金兰手足吧，到这别客气，随便坐。”


这话一说，曹李二将就知，自己是火腿上的草绳，带卖的，今天这宴席，正客是老四。但是增其身份尊崇，这两人也不敢招惹，只好道谢，来到次席坐下。增其又介绍道：“这位，是铁勒的马德里道夫大校，是铁勒远东方面军参谋部的高级参谋，二位认识一下。”


马德里道夫与之前赵冠侯所遇的奥列格一样，官话说的很流利“不必了，我对于赵大人，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至于我，赵大人将来，也会很熟悉的。大家今后，少不了打交道。”


增其连忙打着圆场“二位都是世之英杰，我们中国有句话，好汉爱好汉，英雄敬英雄，将来一定要多亲多近。二位，赵大人从山东来一趟不容易，老朽这里，预备了一点我们关外的特产招待，赵大人，不要嫌简陋。来人，准备上菜！”


今天的陪客，一是新民知府曾蕴，其余就是新民府的几名文武官员，原本奉天的六堂，都还留在城里维持衙门运转。铁勒人对于东三省的占领，在各国压力之下，并没有将之明显化，而是尽量以隐晦的方式实际控制。虽然城里安排了铁勒武官或是所谓的顾问控制局势，但表面上，总是要由金国的官吏出面维持衙门。


新民府属于中立区，也暂时没有沦陷在铁蹄之下，这里的文武官，说话还是有一定效力。增其虽然是已革废员，但是在新民依旧发号施令，与在位时相同，这些人不敢有丝毫违拗。纷纷在次席落座，曾蕴则是与曹、李二人同席。


除了这些文武，另有一波伺候酒席的艳客，乃是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身形袅娜，香气扑鼻，姿色也堪称上乘。关外的纪女，原本多是北帮，后来因为官府之中南人日多，也有不少南道上来的女子来此营生，渐成南北并立之局。


这些女子不如北地姑娘风满挺拔，但如小鸟依人，别有风味。且南道规矩多，礼数重，也正适合伺候贵客，她们一来，气氛就变的宽松起来。酒楼得了招呼，等人一坐下，酒菜立刻就上。


先上来的，并不是菜，而是烈酒，这酒是正宗的关外烧酒，一打开泥封，整个二楼上高粱味四溢。那位马德里上校的眼睛放光，显然正是这种烈酒的不二拥趸。


随后上来的是压桌碟和配菜，都是关外的一些野味，随后，便是一个大号的紫铜火锅。增其指着火锅笑道：“赵大人，您从京里来，吃过见过，又是庆邸家的常客，这我就要考你一考了，您说这火锅的汤底，该怎么才叫鲜呢？”


“北方是羊为鲜，南方以鱼为鲜。要是在京里，买鲜活的鲫鱼烧好汤，用它来涮羊肉，勉强可以当个鲜字。”


增其哈哈大笑，一挑大指“罢了，不愧是庆邸的门前贵客，果然是见过世面。咱们关外，这个月份河上冻了，可是鱼一样可以吃。只要肯花大价钱，就能雇佣到不怕死的，去砸冰眼，捞河里的鱼。只是现在不太平，要找鱼不容易，我这锅鱼汤，可是搭进去两个活人，才算是凑够一锅汤的鱼。上好的白鱼，又用了关外上好的大尾巴肥羊，合在一起做汤底。大人尝尝汤，有没有点京城的味道。里面放的，是三十六味关东野味，内中有几道是连京里都吃不到的，只有在盛京才能吃个新鲜。另外几位，对不住，这鱼有限，您那几桌是没有，不过席面的火锅，是用的上好的口蘑，冬菇做汤，一样不算差……”


他边说边取过纯银调羹，在里面轻轻搅动“这锅里，好东西不多，新鲜玩意可是不少的。别的不说，就说这哈士蟆，这东西在我们这不敢算特产，到了夏天很容易找，可是这个月份可是不常见。要是在关内，这东西放到参茸庄卖，值金子价，大补。男人吃这个有好处，几位陪酒的小娘子，好处更大。”


此言一出，众人齐笑，赵冠侯与马德里道夫各自盛了一口，放在口内品尝。这锅底有鱼翅、燕窝、哈士蟆、紫蟹、白鱼、凤鸡，又有一样关外善于腌制的酸菜吊味，开胃醒酒，较之上方珍味，亦不逊色。


过不多时，又有几道大菜陆续上来，既有烩乌参，又有一味虎鞭，一道驼峰，一份熊掌，另有一道乌鸡炒笋片，一道飞龙，皆是关外特产，且滋补非凡。


酒过三巡，增其道：“赵大人，我要向您说一句恭喜了。京里的朋友，给老朽派来电报，庆邸接仲翁的位子，掌枢代班，想来，赵老弟台的前程，自可一飞冲天，鹏程万里。年方弱冠，即方监司，开府一方，也不过指顾间事。你若是喜欢关外三省的山山水水，来做一任东三省总督也无不可，老朽把位子交给你，没话说。”


这话显然把东三省总督看做自己的囊中之物，可以私相授受，另有一层意思，就是把这个位子交给赵冠侯之外的人，不但有话说，而且绝对不情愿。


马德里道夫此时开口道：“瑞堂将军是我们铁勒的朋友，由他坐镇东三省，将对于贵我两国的邦交，边境地区的安宁，有着极为积极的意义。我希望阁下可以向庆王转达我们的看法，并做出一个理智的选择。贵国的章中堂，与我国素来友好，我国也为贵国的利益多方奔走，乃至眼下这场战争。如果计算起因的话，也是因为之前的三国干涉还辽，导致我国与扶桑交恶，换句话说，现在我国，是在为贵国打仗。我们的勇士，是在为贵国的利益在流血牺牲。只有瑞堂将军这样熟悉情况的人，才能理解我国的付出。如果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我想，关外的局势，将变的对我们都无利益。”


“大校先生所言甚善，这一层，本官已经看到了。瑞翁深得人望，新民文武都很支持，这一层官府自然该考虑。至于上报的事，容我三思。”


增其见赵冠侯如此客气，心内大喜，连忙套着交情“赵大人……不，我还是叫你冠侯吧。说来，咱们不是外人，我上次进京时，与振大爷可是结成了一对忘年之交。你们两人既然有亲，那咱们就也是朋友，来喝酒。”


又喝几杯酒，几人都有些热，赵冠侯到一旁的雅座里换了衣服，增其也由跟班伺候着宽衣，只有马德里道夫脱了外面军装，只穿着白色衬衣，解开风纪扣，显的极有匪气。


等二次坐定之后，马德里道：“根据奉天暂时交地协议，以及贵国在战争前做出的局外中立表态。你们不应在中立区内保持武力，不知道赵大人这次带数千人部队进入新民，是什么意思。”


“兵凶战危，金国的军队有义务在金国领土上，保卫金国百姓的人身财产安全。贵国与扶桑的战斗是一回事，是否对于我国百姓有损伤，是另一回事。我带兵来，主要是为了保境安民，剿灭关外日渐猖獗的红胡子，确保百姓们的生命和财产不受损害。”


“红胡子？可是据我所知，大人一路而来，剿灭的红胡子并不多，反倒是把一些愿意为铁勒效力，与扶桑人扶持的红胡子作战的华人义勇军消灭了很多，这一点铁勒无法理解。再有，如果要保证贵国子民安全，一支警查部队已经足够用了，为什么还要派出军队？我国公使，已经向贵国提出了抗议，希望贵国早日把军队撤回，以警查以及中铁联合部队，剿匪安民。否则的话，贵我两部一旦发生摩擦，恐怕中立区的中立很难保持。在明确命令到来之前，希望阁下约束您的部队，不要随意离开新民，不要对义民作出攻击，否则的话，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现在的关外，很！危！险！”


赵冠侯冷笑一声“我们是金国军人，只听自己国家的命令，其他的命令没法听。至于危险么，我们好歹是几千人，倒是大校，您自己孤身一人，更要谨慎些。”


两人由于是用官话交谈，增其都能听的懂，连忙咳嗽几声“二位，一人少说一句。这关外的烧酒劲大，人喝了以后就上头，什么虎话都说，什么事都干，我们关外的民风剽悍，易生命案，就是这么来的。大家都少说点，吃菜，吃菜。我说来人啊，告诉他们差不多准备着开唱。”


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是作为临时的戏台，用来表演的。他这一吩咐，时间不长，就有戏班里的乐师从下面走上来，把单皮、铜镲之类的乐器敲响，把闲谈的人的声音压住，随后就是一个三块瓦的丑角，在中间表演数蛤蟆。


这是开场段，时间不成，锣鼓敲响，二胡拉过门，自下而上，一生一旦走了上来。老生扮相很是潇洒，但不出奇。那旦角却眉眼妩媚，艳光四射。马德里道夫一看到这个旦角，把酒杯一放，却是抓起了酒坛，扬头，先喝了几大口。


两人唱的是一出坐宫，唱做皆佳，彩声不断。增其对赵冠侯道：“关外梆子、评戏多，但是上不了台面，正经的皮黄有限。振大爷是九门戏提调，赵大人听说是在慈驾面前献过艺的，必是行家里手，您看看，这两人怎么样？”


“生角的嗓子不错，是个得过传授的票友吧，比我好。这位旦角，倒是真好，不知是谁的门人子弟，唱工做派，都没什么话说，比起名角或有不及，但是二路角已经够的上了。”


增其笑道：“这老生，是四海楼的少东家。为了学整出的探母带回令，亲自进京拜访谭贝勒，那可是用了五条黄金，学了这一出戏，自然是很好的。至于这旦角么……待会您就知道是谁。”


此时男女不作兴同台演出，赵冠侯只当是哪个堂子的相公或是增其的栾童，与唐天喜仿佛的角色。自己又不喜此道，对之并无兴趣。等到散了戏，这顿饭也吃的差不多，陆续着送客。马德里的酒有些多，大喊大叫着，要找那个旦角。增其不好意思地笑道：“大校酒又多了，赶紧着，把他送回我的府上。”


两名增其手下的护兵过来，却只两三下，就把马德里这高壮醉汉架下楼去，足见其身手果然不弱。增其又叫住赵冠侯“大人，您可不能走，咱们是自己人，哪能让您这么回去。老朽在寒舍设了个牌局，请务必赏光。”


增其的马车就在门外，等一路到了增其暂住的那做新式学堂。只见电灯通明，几条牛犊大小的恶狗在那里咆哮，十几名护兵在门外巡视，见增其回来，同时举枪致敬。


两人下车，增其引着赵冠侯到了书房，刚一进屋，一阵香气扑鼻，一个明艳照人的女子，头上梳着两把头，身穿旗袍，在那里盈盈下拜。增其哈哈笑道：“赵大人，你看看，这不就是方才那个铁镜公主么？老三，赵大人可夸你的戏唱的好来着，你还不谢谢人家？今天晚上，可不许扣赵大人的牌啊。”

第三百三十二章 拉拢


赵冠侯原本以为方才那旦角是长的和做派都像女人，此时才知，竟然是真女人。却见这女人与自己年纪相仿，乌云如墨，肌肤白皙如玉，一身蓝色旗袍，收束腰身，尽显她的身材。甜甜一笑，露出两个迷人酒窝“大人过奖了，小女子随便学人唱几句，在家里唱着解闷的，哪上的了台面。您是见过大世面的，别笑话我就好。”


说话的声音软糯，一听就是南方口音。


增其道：“这是我的三姨太，生的白净，就像三国志上说刘先主的那位甘夫人一样，所以内宅里，大家也送她个绰号，叫她玉美人。最喜欢皮黄，也跟人学过几出，今个让贵客听听，给她讲讲戏，也让她知道人外有人。老朽对皮黄是门外汉，赵臬台是内行，您可得给她好好说说。老三，这是真佛，你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赵臬台，我与振大爷是好友，咱们不是外人，我讨个大，称你一声老弟台没问题吧。老弟，这是我的四姨太，你们见个面。”


在三姨太玉美人一旁，坐着一个年纪略小两岁的女人，身材比这女人高出两个头，虽然也着旗袍，但是金发碧眼，一看就知是个洋人。她与温婉可人的三姨太不同，很大方，一听招呼，主动上前伸出手，用金国话道：“你好，我叫卡佳，是增其将军的四姨太，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一样荣幸。”赵冠侯行了个握手礼。朝增其一笑“瑞翁好福气，有这么两位如花美眷陪伴，南方佳丽，海外风光，一览无余啊。”


四人说着话，已经就坐，玉美人取了副麻将放下，四人打骰子分座位，玉美人坐在赵冠侯下家，赵冠侯的对门则是增其，上家则是四姨太卡佳。几个样貌很不错的丫头，先送香茶，后送来几样点心。


增其道：“关东烧劲大，今天喝的不少，老弟台喝点茶，解解酒。”


四人边说边开始推牌洗牌，一万银子一底，四十和底十六圈。增其年纪不算太老，但是酒喝的有点多，牌路打的不算精，一坐下就连放了两把炮。他毫不在意，摇头笑道：“看来今天手气不好，老三老四，你们两个可要看好赵老弟，否则，咱今天就要被他一扫而光。”


玉美人掩口一笑“赵臬台是个慈悲面相，怎么舍得，把人家吃光哦。”


她的张子打的很熟，算牌捏牌，都很老道，一看就是雀战好手。可是偏生是增其要什么牌，她就捏住不打，赵冠侯做什么牌，她一准就打出来。增其的眼睛就越发盯在自己的牌上，连连摇着头“不妙不妙，赵老弟今天说不定要来个抢三关夺八寨，一扫而空。”


“老爷别担心，妾身这盯着他呢，我这关，不会让他过的。”玉美人说着话，却是朝赵冠侯丢个媚眼。又打了两把牌，在洗牌的当口，玉美人的手，在赵冠侯的手上轻轻一碰。这动作似是无心，又似有意。而那位卡佳大概是对金国麻将不怎么熟，与增其一样，眼睛紧盯在牌上，生怕错了张子，看不到两人的动作。


等到这把牌刚和，赵冠侯只觉得腿上一沉，玉美人的一条腿，竟是已经搭在了他的腿上。一只穿着红色绣鞋的小金莲，在那里微微晃动，他的手在上轻轻一捏，玉美人却只掩口一笑，毫无怒意。


牌打到这一步，就很有些味道了，赵冠侯左右开弓，一手打牌，一手时不时轻揉慢挑，玉美人的枪法渐渐散乱，张子捏不住，又被他连和数把大牌。


增其这当口忽然伸了个懒腰“不成，关东烧劲太大，我得到后头抽几筒解酒，否则这牌顶不住了。老四，你给我点泡去。老三，你伺候老弟台，到旁边屋里抽几筒。”


旁边的屋子是一间小寝室，一张软床，上面放着烟盘子，一只赤金打造翡翠嘴的烟枪放在那。玉美人很是熟悉，伺候赵冠侯脱靴子，随即去打烟灯，赵冠侯摇头道：“别忙和了，我不吃烟。”


“不吃烟？那你想要吃什么？”玉美人先是茫然的问一句，随即却又做了个惊讶的神情“怎么，臬台老爷是要吃人？乖乖隆地冬，你们今天又是熊掌又是虎鞭，哪个妹子要遭罪，我去外面为你找个有本领的丫头来，否则怕是要被你吃死。”


她边说边往外走，却不料手腕已经被赵冠侯抓住，微一用力，就带到了自己怀里。电灯之下，玉美人脸色绯红，两手拼命的抵挡着赵冠侯的手，可偏生又不肯用力。“我家老爷子一会抽好烟来，仔细着与你拼命。男主人在家，怎好乱来？”


“那三太太的意思是，若是男主人不在家，我们就可以，放肆一下？”


“瞎三话四。你们男人就是花头多，跟你们说话，最后总是女人吃亏。不与你乱讲……你……你方才摸了那么久，还不够本？在奉天时谁不知道，我是将军的禁脔，谁多看我两眼，都要小心被捉到牢里去。”


“可现在，瑞翁却让你和那位少东家同场唱戏，又让你为我烧烟。三太太，大家都是场面上的朋友，这种话不必多说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到底怎么着，我才能吃到你这尊玉美人。”


玉美人的脸红了红，半晌之后，忽然主动伸出胳膊搭住赵冠侯的脖子“好人儿……你看我美不美？若是……若是瑞翁把我送你，你要不要。”


“那自然是要的。只是这么美的人，送来待客已是暴殄天物，怎么会拿来送人。或者说，我怕是出不起价钱。”


玉美人的美目一转，目光里露出几分哀求神情，小声道：“只要你答应，他一定肯放人，求求你，救救我。那个铁勒鬼子看上了我，要我同他睡，我好歹也是将军的三太太，怎么好去陪一个铁勒人。再说那人长的好像个妖魔，我……我不要……”


她说的伤心，竟是流出几滴眼泪，赵冠侯轻轻为她擦去泪水“行了，别哭了，这终究是增其将军的地盘，难道马德里还敢硬来？你家有那么多护卫，动硬的他也没便宜。”


玉美人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现在家里是四太太当家，我这个过了气的女人，不值钱了。若是赵大人不要我，老爷就要把我送给那个铁勒大校，如不是如此，方才……方才我又怎么会做那么不要脸的事体。”


她似乎又怕扫兴，强打着笑脸，主动解开衣扣，露出里面大红的小衣，和如雪的肌肤“你……你只要答应帮瑞翁的忙，这些都是你的。我会伺候的你像神仙一样快乐，你来我胸前摸摸看，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赵冠侯也得承认，眼前的三太太确实有倾城之貌，心内大为意动，只是他的手只在对方胸前摸了几把就退了出来。“算了，买卖不成，不好先收钱。你去向瑞翁说，有话先说开，不用先付帐。还有，你的事我帮忙，马德里不会碰到你。”


玉美人听到这个承诺大喜，连忙整理一下衣服，走出门去，过了约莫十几分钟的时间，增其从外面走进来，见赵冠侯斜靠在床上，笑道：“怎么？老三不中老弟的意？还是老弟想见个红，找点喜气？这也不难，府里没动过的丫头，也有几个。”


“不，瑞翁，您误会了。咱们自己人，有话说明处，您想让我做什么，不妨明说。我能帮，自然会帮，若不能，盲目的收下定钱，不是坏了自己的招牌。”


增其一笑“哦，倒是老哥我疏忽了，你是庆邸的门婿，做事有庆邸风范，不坏自己的金字招牌。那好，咱们先谈正事。”他说着话，也脱鞋上炕，与赵冠侯对面盘坐，摆弄着那支烟枪道：


“我有三件宝贝。第一就是这杆烟枪，这是铁勒的远东总督送的，是我们交情的象征。第二件和第三件宝贝，都是玉美人，不过一死一活。死的是一尊三尺高的玉美人像，羊脂玉雕的，价值万金；活的，就是老三，那是男人的恩物，整个人就像是水做的，偏又能让男人飞到天上去。只要老弟台帮我唱出戏，这三件宝贝，我送你一件，至于要哪件，你自己挑。”


赵冠侯不抽烟，烟枪无用，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把三姨太割爱相送。赵冠侯一笑道：“瑞翁客气了。您让在下唱什么戏，请明示。”


“抢帅印。”增其也不隐瞒，看门见山。“老徐跟袁老四是把兄弟，袁老四是你的姐夫，他跟你不算外人。可是这个人，我知道。生平最看不起末弁，你们两个合不来。老哥我起于行伍，又是振大爷的好友，咱们两个搭班子，比你和他搭班子要强的多。等到我坐上东三省总督的位子之后，保你做个巡抚，也尝尝开府一方的滋味。到时候你看上谁的房子，谁就得把房子腾出来给你，看上谁家的丫头，他就得连夜把闺女洗干净送到你家去。可你要跟着老徐，我这话放在这，只能吃苦，不会享福。”


“瑞翁的话，我信。只是，我能帮的了什么忙？”


“两件事。第一，老弟给庆邸写个说贴，说一说关外局势，让庆邸明白，只有我才能震的住场子。第二，就是老徐来的时候，你和你的兵，两不相帮就好。我也不瞒你，我给几路带兵官下了贴子，他们这两天就到新民，等老徐一到，先给他个下马威。你的人只要不出头，他就得让这些大兵赶出去。到时候，我看他还拿什么跟我夺印！”


增其哼了一声，拿起烟枪，自己点起了烟泡“我也知道，朝廷里怪我不战而降，可是不降，我有什么办法？当时朝廷跟各国宣战，那仗是一定打不赢的。铁勒人下来十几万，我手上的兵连两万都不到，打，拿什么打？与其全军覆没，还不如先保存下一口元气，以图再起。我跟铁勒人是有交情，可若没这个交情在，现在的奉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看看寿山，他倒是和铁勒人打了，除了自己自尽以外，可有其他的结果？整个黑龙江又被祸害成了什么样子？我好歹保了一方平安，尽量减少了损失。这些功劳，不在本地的人，是看不到的，他们只会说道理，要守土卫家，却不会说实际。看看我的兵，再看看洋兵，这个土怎么守，这个家，怎么卫？”


赵冠侯点头道：“瑞翁的苦楚，我也明白。至于您说的帮场子，闹大了以后，您可有把握顶的住？”


“老弟台放心，只要能赶走老徐，就闹不大。其实我这么做，是为了朝廷好。铁勒的总督已经说了，如果我被撤换，铁勒绝对不会答应。到时候说不定又要开战，我这也是忍辱负重，为大局着想。老徐他不适合在这个位子，也压不住场面。再说，他和扶桑人走的太近，这也是铁勒人不能相容的。这关外，终归是铁勒人的地盘，扶桑人说话，不好使。咱们闹一闹，看上去是大，实际是小，否则铁勒人要把我接到奉天，直接派兵保护我，那不是就更难看？我这是存着保全朝廷体统的心，才出此下策，这一片丹心，谁又能懂了？”


赵冠侯微笑点头“明白，在下都明白了，这，让我想想吧。”


“好说，这事不能强求，大人慢慢想，咱们先打牌。”


牌局再开时，玉美人的动作就更大胆了，一条腿放在赵冠侯身上，任他摆布。增其与四姨太只当没看到，依旧负责放牌点炮。等到牌局结束，算账之下，赵冠侯独赢两万。


增其摇头道：“不成，太困了，老三，你跟大人结账，我可要先睡去了。”说完搂着卡佳转向内宅。


玉美人将赵冠侯让进小屋，再次进来时，脸上羞意更盛，坐到床边，从身上先拿出一卷银票“这是刚才打牌的算账，大人赢了两万，这是银票。老爷有话，大人是要钱还是……人财两要，都可以。妾身……妾身今晚上是大人的。”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如同一只被摆上祭坛的羔羊，只能引颈受戮，任人宰割。


赵冠侯却只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三太太，您跟瑞翁说一声，我帮他就是。至于这宝贝么，等我办完了事，再收礼也不迟。没办事先收礼，不合规矩，但是这个礼我定下了，他也不要再送别人。我先告辞。”揣起银票，大步而出，只留下眼神复杂，不知是安心还是有些哀怨的玉美人，坐在床上发傻。

第三百三十三章 玉美人（上）


回到赵府时，天色已经到了三更多天，赵冠侯没去惊扰人，自己回了卧室，不见凤喜。小声叫了声“美瑶。”没有回应，料来睡下了，点了油灯，果然见床上一头乌云披散，一床高隆起的大红缎面锦被对着自己躺着，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回身吹了灯。


边伸出手去边道：“增其今天这顿饭，可是用了不少补品，又是哈士蟆，又是虎鞭，弄我这一肚子的火。这老东西，还让他三姨太来勾搭我，我可是什么都没干，都留着力气来报效你了。不许装睡，要不我这怎么办？”说话之间，已经把手伸进了孙美瑶的被子里。


可是人一入手，尺寸便知道不对，他只觉得对方仿佛是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拨拉他的手，人蜷缩成了一团，颤抖着哼哼着什么，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尺寸很有些陌生，他略一思忖，试探问道：“凤喜？”


“别喊……是我……我警告你，不许太用力……否则我可打你。”凤喜见被叫破了行藏，声音低的好象蚊子叫。


“你犯的什么病？怎么一句话不说，就睡我床上了，长能耐了，学会爬床了，这可不怪我啊。”赵冠侯边说，边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后者的身子像触电似的抖动了一下，腿合的紧紧的，胳膊动了下，但强行忍住一拳打过去的冲动。


赵冠侯叹口气道：“我还当是你自己熬不住想要呢。你既然不愿意，又何必这样，算了，你家老爷还不至于硬上一个做饭的，穿上衣服滚蛋。不愿意陪床，就别这撩我。现在咱两这样子，擦枪走火，先把你吃了也不怪我。”


“少废话……我……我是自愿的。”凤喜哼唧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黑夜里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感觉着她的手主动的开始撩拨。动作虽然既生涩又笨拙，但显然是类似投名状，表示着自己的决心。


“我这次出来，夫人本就跟我说过，让我……做通房……这样，我就可以更方便的伺候你们……孙美瑶说的对，与其你在外头找女人，还不如找自己家的女人……干净。你……你是不是男人，还需要我教你么？”


赵冠侯对凤喜没什么感情，但是被玉美人撩拨起来的火，加上吃了一堆温补的东西以及那些关东烧作祟，确实很想要找个女人。


他并不介意偷吃一两个自己家的丫头，但凤喜是苏寒芝身边的心腹人，若是弄到寻死觅活，回去没法交代。此时听她自己承认自愿，他也用不着再客气，想来是寒芝跟大户人家学的手段，想要笼住丈夫的心，就主动帮丈夫纳一房妾，或是把自己的丫鬟舍出去。这样既是个自己的心腹，且又不至于和主人争宠。


可是既然凤喜主动，加上那些补物作怪，让他内火升腾，这下如何还能客气。“我是不是男人，你一会就知道了。”说完这话，便自低头在凤喜的脸上亲着，一番调弄之后，就开始攻城拔寨，挥师寇关。


凤喜不敢反抗，拼命的将两只手抓住床头，生怕下意识的一拳打过去，直到对方登堂入室之际，床头的木扶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险些被她捏断。黑暗里，只能听到她轻声的哀求“轻一点……我明天还要早起。”


风烈花残。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凤喜的眼泪已经在脸上流淌成河。脑海里浮现的，是曾经订婚的丈夫，那个老实本分的后生，铁虎。


他和自己算是青梅竹马，小时候，自己就答应过要做他的新娘子，可是这回，没指望了。她又想起自己的兄长，以及那个夜晚，那场杀戮与劫掠。随着身上男人的侵入，欠夫人的，自己都还清了。


等到金鸡报晓，一晚未眠的凤喜擦去眼边的泪水，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准备下地，却不想，睡在一旁的赵冠侯忽然睁开了眼睛“哪去？乖乖躺好，今天做饭不用你了。以后你的月钱涨二两，算是大丫头，如果你愿意，就做个姨太太。你喜欢什么东西跟我说，我送你。衣服、首饰、香水什么都行，不要怕花钱。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有责任，但是主因在你，不穿衣服躺在这，还说你是自愿的，我怎么忍的住。”


“我……我不当姨太太。”凤喜摇摇头“我只是夫人的丫头。跟你有这事，也是受夫人的命令，你别自做多情，我是不会喜欢你的。你能多来看看夫人，就算对得起我。昨天晚上的事，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不会讹你。”


“你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出来，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女人。我就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要陪我？”


凤喜沉默了一阵“我爹不是我亲爹。我的亲爹被马贼杀了，娘也死了。后来的爹，是当年守圆明园的技勇太监，有满身功夫。洋鬼子烧园子，技勇太监都死了，他死里得活，跑到了山东，身上带的，就是一本宫里的菜谱。他看我们兄妹成了孤儿，可怜我们，给我们当爹，养活我们，又教功夫。爹对我们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去当强盗，可是这个世道不当强盗，很难活下去。爹虽然有功夫，日子也过的很惨，我二姐比我漂亮的多，去给人当丫头，结果被少爷看上，下了药，再后来就投了井。我大哥到津门找出路，后来……还是当了强盗。”


她强咬着牙，将雪夜那一晚的情形做了说明，眼睛看着赵冠侯，等着对方大发雷霆，甚至劈手就打。如果能打死自己，自己倒是也解脱了。可是赵冠侯并没有动怒，只是冷静的问着“寒芝知道这事么？”


凤喜点点头“出发之前知道的。一起进府的姐妹，有人担心我回去之后就变成姨太太，骑在她们头上，就向夫人告了密。夫人是好人，没有为难我，反送了我一笔盘缠，让我走。但我还是选择跟你来关外，因为……我要替我哥赎罪。”


她指了指床上“咱们，谁也不欠谁了。我不会害夫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


“既然这是寒芝的选择，那我没话说，昨天晚上的事，你可以当它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可以找我要个名分，这是你自己选的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会为这点事揪住不放的。”


见赵冠侯动手穿衣服，凤喜轻轻的帮他系着衣扣，不管是否喜欢他，自己总归已经成了他的人，就得学着做这些。等到刚刚穿戴整齐，孙美瑶就敲响了门，见到用被子裹着自己的凤喜，孙美瑶笑道：“怎么样，我给你安排的这个礼物，还满意吧？”


“淘气，怎么想起送这么个礼。”


“我说过，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不过我后来想了，让你随便打野食不好，太危险，还不如先把嘴边的食吃了呢。她很不错的，长的也很好，身上有功夫，至少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更能让你痛快。我让厨房里做了点包子，咱去吃早饭去。完事，咱们去城里逛一下，也给咱新娘子买点东西”


两人边说边走出屋去，凤喜则将头埋在枕头上，放声的痛哭起来。


十点钟一过，夏满江又来拜访，他这回是奉了增其的命令而来，给赵冠侯报喜。五千人马的军粮马干，已经由增其联络好，派人送来。显然，这是收买这支武装的代价，确保他们在未来的两督冲突中严守中立，不必介入。


增其在盛京仍有权柄，协调钱粮，比曾蕴更为便当。而夏满江早已经改换门庭，增其有令，他就将鸡毛当做令箭，调拨了一大批钱粮过来。五千人两个月内，饮食不至于有问题。


等公事交代完，夏满江道：“增其得了大人的话，似乎是有了主心骨，倒是不急着投奔铁勒人了。但是他还是给各路正副都统下贴子，将各路守军将弁调来新民，名义上是迎接新总督，实际是要闹事。闹事的手法，左右不过就是闹饷。”


“增其克扣军饷，亏空的很厉害？”


“他不光是克扣军饷，而是不发。之前毅军驻盛京时，三个月也只能发一个月的饷，拖欠半年都是家常便饭，实际的银两都在他手里。这还是武卫军，其他的军队，就更不用想饷银的事。所以他用闹饷来做说法，很有些将弁支持。再者，就是徐翁是汉人，关外的部队大多是旗兵，旗汉不能相容，这也是他们要闹事的由头。”


“夏先生，你可有什么话指教？”


夏满江道：“这帮在旗大爷，精于嬉戏，疏于弓马，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只要到时候赵大人把刀子一亮，就不怕他们不听。可若是震不住他们，那事情就要反过来，海翁的位子，就坐不了。”


“这倒是好办，只怕他们负隅顽抗，那便很棘手。”


“这自然不会。这帮当官的也在喝兵血，当兵的对他们并不服帖，只要海翁能发几个月的恩赏下来，拿当官的，下面不会乱。”


赵冠侯心里有数，封了二百两银子送给夏满江，却被对方推辞掉。只道：“你只要多杀几个铁勒人，给我的巧云报仇，我就心甘情愿为你效力。瑞翁的银两埋在何处，我也知道，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挖，包准挖出来。”


到了下午时分，凤喜就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穿上碎花棉袄，在房里忙里忙外的打扫，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刚被抬举的姨太太看。只是偶尔与赵冠侯眼光相对，她就匆忙把眼睛移开，显然有些害怕。


赵冠侯用眼打量着凤喜，心里计算着她的衣服大小，又为她想着该搭配什么首饰珠宝。不管怎么说，拿了一血，就得有点表示，否则未免太过凉薄。这时，霍虬从外面进来，看了看凤喜走路的样子，忽有所悟，朝赵冠侯行礼道：“大人，标下有要紧的军情回禀。”


等来到一旁的小书房，霍虬却一脸贼笑的，从怀里拿了封书信出来“这是增其府上的丫头，给大人送来的。随信来的，还有一朵珠花，说请您务必要看。卑职看凤喜姑娘在，就没明说。”


“你的鬼心眼倒是多。”赵冠侯笑着骂他一句，打开书信，却见里面只有很简单的几句话，请他务必去一次四海楼，有很要紧的事面谈。再看时间，离信上约定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他思忖片刻，吩咐霍虬几句，上了马，直奔四海楼。


到了地方，此时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来到门口，就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上前，她在外头显然已经站了半天，脸冻的像红苹果一样。拉着赵冠侯直奔后厨，饶过后厨，就在账房里，见到三夫人玉美人。


玉美人满脸焦急的等待着，见他来，如同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手“大人……求你救救我。你向瑞翁要我，三宝里你只要选了我，我就给你一辈子当牛做马也愿意。”


“你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


那丫鬟道：“还不是那个铁勒大校，昨天看了太太唱戏，今天就不要脸的到府上，非要太太单独为他唱，这不是没安好心？老爷又怕他，虽然暂时没答应，但是也架不住他天天来。还有个洋狐狸在一边煽风点火，让老爷随了大校的心愿。如果您不出手，太太……太太怕是就没法做人了。”


赵冠侯见玉美人哭的情真意切的样子，思忖片刻，忽然道：“三太太，我有一句话问你，但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们老爷有一笔钱，你知道不知道？”


“钱？”玉美人哭的有点糊涂，半晌之后才醒悟过来，随即脸色微变，良久之后才低头道：“你……你听说了官款的事？”


“正是如此。我有我的路子，怎么知道你不必问，我只说这事，有还是没有，钱在哪，你知道不知道。”


玉美人道：“大人见谅，妾身原本是存着点私心，想要把这事瞒下，将来……将来给大人一个惊喜。既然大人已经知道，我也就不隐瞒，增其确实藏了一笔官款，在我们住的房子下面。有银子，有金子，还有钞票。铁勒人对这笔钱追的也很紧，四姨太一直在撺掇老爷，把这笔钱交给铁勒人助饷，铁勒就能保证老爷做三省总督。大人……你只要保下我，将来若是想要这笔钱，我可以带路。”


赵冠侯笑了一声“我若是不但想要钱，还想要人呢？”他伸手在玉美人脸上一捏。玉美人面色微红，但咬着牙道：“只要大人救妾身脱离苦海，妾身就侍奉大人一辈子。现在……也可以。”


“可以么？在你心上人的饭庄里，在你们两个可能幽会的床上，他可以不在乎？”

第三百三十四章 玉美人（下）


玉美人的脸变的如同白纸，摇头道：“大人……大人你误会了，这事和四海楼没关系。妾身只是和他们家很熟，可以用一下这个地方而已。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伺候你，怎么样都随你，我现在就脱衣服。”


她边说边脱自己的斗篷，大衣，赵冠侯只抱着肩膀看着，面带冷笑“脱啊，全脱掉，然后我就在这睡你，看你的心上人是当这一切没发生过，还是举着刀进来，跟我拼命。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光棍眼赛夹剪，你们那点私情，当我看不出来？你不说银库的事，不就是惦记着我救了你之后，你再跟你的情郎卷款而逃，到别处做亡命鸳鸯么？增其若非知道这一切，又怎么会突然把你就能当礼物随便送人。若不是他用的着你，说不定你们两个，现在已经被他活埋了。”


玉美人心头巨震，回想过往，猛的一把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大人！大人你救救他，他是无辜的。是我勾引的他，没有他的错。你只要救他，我跟你过一辈子，跟他再不相见，我可以发誓。”


赵冠侯却朝窗外道：“有话进来说，躲外面听有意思么？我若是现在就骑她，难道你还要在外面打更么？”


房门推开，四海楼的少东家从外面撞进来。卸了行头，确实是个颇为英俊的后生。穿戴也很时髦，又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没受过苦，白净面皮，一双桃花眼，极有女人缘。


进门之后，他便跪在地上道：“大人，你饶了三太太，是我的错。我可以把我的产业给你，但是你别让铁勒人碰他，别他碰了，三太太就没法做人了。”


“那你怎么不去剁了他？请他吃顿饭，弄点耗子药毒死他？再不然，用钱雇枪手。眼下这年月，几百两银子雇个单打一，也不怎么难。你们给增其戴绿帽子，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是拿我当猴耍，这债，该怎么算！”


赵冠侯反客为主，拉了把椅子坐下，玉美人此时反倒比那个跪在地上只会哭的男人更为沉稳，她朝丫鬟道：“你扶少东家回他的房里，我跟大人谈。”随后又像姐姐哄弟弟似的，轻轻拍着少东家的肩膀“别害怕，一切有我，不会有什么意外。你且回房去，等我跟赵大人说通了就好，他是个好心人，不会刁难咱们的。”


送走了这位少东，玉美人也板起了脸“大人，别吓唬他，他从小没受过罪，不禁你吓唬，有什么话冲我说，有劲朝我身上使，我受的住。你说的对，我是想骗你，等我走的时候，从增其那搞一笔钱，和他远走高飞，最多被你偷几回，但最后还是他的。既然被你看破了，那我认栽。你要银子，我帮你想办法，你要人，我伺候你。等你回山东时，我跟你进关，我和他就见不着面。到了山东，你是想打想骂，想怎么收拾我都行，就是别欺负他。他是个少爷，是个念书人，留过学，认识好多字，懂得好多东西，就是受不得吓。”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的解去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的小衣“你就是想在这要我，也没关系，在哪都一样。我反正就是这个命，我认了。”


“看来三姨太是动真心了，为了个男人，能豁出去一切。那我问你，如果我成全你们这对野鸳鸯，又能怎么样呢？他多半不能娶你当正室，他们家不会答应。”


玉美人一愣，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回答“我们两个去南方，增其的势力再大，我们在南方过，就如同成家一样，等过几年，他爹没了，他把家业挪到南方，我就是正室，我的丫头就给他当小的，一样是一份人家。我知道，这事有点危险，但是我愿意赌。”


“所以你需要钱，对吧。那这样，咱们做个生意，你帮我搞到增其的钱，我则帮你实现心愿。你们在南方安家，大概需要多少，报个数字给我。”


玉美人想了想“十万。我们开一个买卖，就要几万的本钱，何况还要安家度日，使费很多。我有一些私房，但是还不够。现在么……我跟了你，他就吃亏了，你送他十万，他可以去找更好的女人，我跟你走，也算对得起他。”


“这样吧，我保证不让那头铁勒猪碰你，再给你十五万，不过我建议，这钱你要留在自己手里，否则都给这个男人，他可能过几天就卖了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总要想办法控制住他再说。我再送你们去山东，那是我的地盘，到了那，没人能动你们一根手指。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玉美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大人厚恩，小女子自当以身相报，只要大人不掀起我已是残花败叶，妾身愿意侍奉。”


“不是这个事，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他将头凑到玉美人耳边嘀咕一番，玉美人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惊讶的神色，用手指着他“你……你不是和增其说……”


“我说他就信，那只能怪他自己不够聪明。这笔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或是去告密，都可以。不过你去告密，我就杀你情郎全家，说到做到。”


玉美人点点头“我做……我又不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听大人的，帮着你对付增其手下的小队子。那些人，我还能对付。但是你们要小心那个四姨太，她不是个寻常角色。”


“这我自有分寸，咱们的交易达成，等明天这个时候你来，我送你需要的东西。等到事成之后，你和你的心上人，到山东过好日子去，我保你一生无忧。”赵冠侯说完，转身要走，玉美人却反倒拉住他“别走……大人，难道妾身真的就那么难看么？”


“三太太，这就没意思了吧，你的情郎哥就在那边，你拉着我，这算什么。”


“若是昨天你应我这事，我自然高兴。可是就像你所说，空口无凭，何以为信？若是事成之后，你杀我们几个灭口，我又到哪里去诉苦？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你不是骗我。你只要是个男人，就不会舍得和我好过之后，再杀我。”


等到赵冠侯离开之后，丫鬟进来，看到了依旧瘫软成泥的玉美人，颇有些心疼地说道：“太太，你……你怎么不喊奴婢进来替你。你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吵吵，大公子都听见了，在自己房里一直哭，还用拳头打墙，老吓人了。”


玉美人摇摇头“窝囊废，光哭有什么用，是男人的，拿刀去捅了那个铁勒人或是捅了他都行。我如果不赔身子，他将来放不过我们怎么办。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要是从一而终，跟他算怎么回事？不管他，我先眯一会，这男人，都快把我揉碎了……他可真有力气。”


太阳落山，新民府内，也渐渐变的萧条起来。兵荒马乱的年月，中立区也不代表安全。


老百姓在太阳下山后，就早早的回家，不敢在街上逗留。整个新民府的街道，变的冰凉而又黑暗。路上既看不到行人，也没有灯火，衙门里的捕役早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就懒得出来巡街。路灯是没有的，即使是油灯，也不会再点，因此城市的夜晚变的黑暗而危险，没几个人敢出门。


这个时候，就只有四个地方热闹，一是饭庄，二是宝局，三是落子馆、四是烟馆。奉天城里修着平康巷，但是随着铁勒人入城，那里的女人抗不住铁勒人生驴铁马，就逃到新民继续做老营生，落子馆很红。城里乃至乡下的浪荡公子，都将钱往女人的肚皮上扔。


城里最大的一家落子馆，因为新来了十几个奉天来的苏帮姑娘，而名声大噪，来的客人格外多。只是最红的杏芳姑娘，因为长的有点像增其将军家的三姨太，不管你来的多早，也早有人包下，是抢不上的。让不少人拿着银子，扫兴而归。


而包下杏芳姑娘的人并不会付钱，只会在将杏芳弄的像死人一样无力再动时，丢下几张随手可以揉碎的羌票，然后穿上军靴走人。


等到摔门声响起，杏芳这才敢啐一口唾沫，小声骂一句“短命的穷老羌，早晚死在战场上，连上落子馆都白玩，真不是东西。”


马德里道夫，这名铁勒的高级情报参谋，多年的情报生涯，按说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是他必须承认，在玉美人这件事上，自己栽了。他确实迷上了这位增其的三太太，至少在得到她之前，自己没法忘记她。


这个美丽的东方女人，让他变的兴奋而且着迷，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为了她，自己愿意冒一些风险，好在，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从卡佳那个贱人那里反馈来的情报看，增其之所以不屈服，是因为赵冠侯的关系。不过玉美人左右也不是大姑娘，失去一次和失去一百次，又有什么区别。卡佳已经快说服增其，让自己先尝她的甜头，再送给赵冠侯。


一想到那个美人即将被自己所拥有，马德里道夫只觉得身体又燃烧起来，方才把杏芳当成她所灭的火，又燃烧起来。落子馆不提供饮食，他的肚子里有点饿，可是身上有的，只有老百姓很拒绝接受的“羌票”。


作为一名情报官，所拥有的经费，居然是这种废纸，这简直是耻辱。他小声诅咒了一句，帝国正在战争之中，而财富却依旧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那些财政大臣都该上绞刑架！


他怒气冲冲的踢翻了一个放在路上的箩筐，不知道是哪个冒失鬼，把这东西放在路上。由于没有灯，他看路也不是太清楚，冷风钻入脖子，让他下意识的紧了紧衣服。今天的路上，格外萧条，自己似乎也不该多做逗留，应该快点到自己的办事处去，到那里找点吃的。


就在他走过一条小巷之时，猛的，一道黑影从小巷里窜出，一个人手里拿着根长条物体，朝他哆嗦着说道：“把……把钱都拿出来，麻溜地！慢了……收拾你！”


打杠子的？


马德里道夫颇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因为这个劫匪的出现，心情都变的好了一些。早听说过新民府出现了一些打杠子的，多是活不下去的穷人，铤而走险，在城市里打劫。由于衙门失去作用，所以他们存在的时间格外长一点，迟迟没被抓去服苦役。但是谁给他们的勇气，来打劫一名铁勒帝国的情报官？


他的手放在了手枪握柄上，但是依旧用铁勒语大声的呵斥，按照习惯，这些人当发现自己劫的是一名洋人时，第一时间就会逃跑。然后他会像追兔子一样，追上去，把对方虐杀到死，也算是这个寒冷的冬日里，一点小小的娱乐。


“妈巴子的，不说了么，给钱！还跟我这叨叨！”一声怒骂，棒子挟着劲风打下来，马德里道夫侧身闪避，手枪自枪套内拔出。


枪声划破夜色，死尸倒下，血很快就被冻结了。听到枪响的人，向新民捕厅上报，新民捕厅却因为局外中立的原因，拒绝对所有涉枪事件负责。直到第二天清晨，铁勒驻新民办事处发现马德里上校一夜未归，又听说发现一具铁勒裔死尸之后，才派出专人调查，随即就发现了马德里道夫的尸体。


子弹直接击中眉心，一击致命，作为铁勒部队里有名的神射手，马德里居然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送了性命。在小巷里，另发现两具尸体，身上的破棉袄已经被人剥去，从尸体的情况看，应该是住在这里的贫民。随后又发现了木棒，基本可以确定，被杀者为城市中最近闹的很凶的打杠子罪犯。


随后，整件事情发酵开来，铁勒情报机构，因为一名高级情报人员的损失而大发雷霆，增其也感到一阵脖颈发凉。新民知府曾蕴无奈之下，只能全城大索，四处搜捕传说中的扶桑间谍，同时希望赵冠侯的部队能负起责任，清剿新民附近的胡子。


那些刚从外地赶来，为增其捧场的武官，一进城，就先挨了一记下马威。铁勒办事处的成员，蛮横无理的拦住了他们，对每一名官员进行了详细的盘查、搜身。让这些平日发号施令的武官，感觉到了莫名的愤怒。也就在此时，徐菊人则由瑞恩斯坦带领一百名雇佣军保护，向新民前进，距离城池，还有一日路程。

第三百三十五章 发难


依旧是四海楼的那间小账房，曾经承载着四海楼少东家杨少安无数甜蜜梦想与幸福回忆的小房子，现在则变成了屈辱的代名词。


他每当看到那张床，就会想起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在这上面的种种模样。更让他心痛的事，现在当他路过那间房时，就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以及那悦耳的唱腔。


这笑声和唱，曾经让他着迷，让他疯狂，让他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是现在，声音依旧，却不再是为他所发。


他并不能苛求玉美人为他守身，毕竟名义上，她还是增其的三姨太。如果再考虑过往，玉美人是平康出身，被增其赎出为妾，也不是三贞九烈的女子。即使她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时，他也可以说其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作出的牺牲。但是这笑声伴随着婉转的歌喉，却显然是发自内心的演出，并非别人强迫。


“大人……你听，我唱的怎么样。”玉美人如同条蛇一样，在赵冠侯身上缠着，比起生涩的凤喜，她显然出色的多，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挑起男人的火焰，然后把两个人都吞噬掉。


“你知道了一切，就不怕，我把你也杀了灭口？”赵冠侯的手，在她光滑如玉的肌肤上摸索着，冷声道。


玉美人却低语着“不怕，你杀了我吧，我愿意让你杀。你想怎么杀我？就像刚才那样弄死我？我求之不得。”


“行了，你男人就在这，让他听到不合适。”


“他如果敢为我杀铁勒的大校，我也会这样对待他。哪怕他不敢，雇人去杀，我也会像是伺候你一样伺候他。可是他做的只有哭，不停的哭，然后就是抱怨，抱怨老天，抱怨我，抱怨身边所有的人，简直像个小可怜，让我怎么能这么伺候他。”


马德里的行踪是玉美人打探出来，告知赵冠侯的，她以为两人只会是谈谈，没想到，居然出了人命。其他人还在怀疑扶桑间谍时，她已经明白，杀人的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开，否则她第一个会死。但是当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那，她就觉得赵冠侯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既温暖又充满危险。而她则是一只扑火的飞娥，为了那一刹那温暖，不在意被烧的精光。


“行了，就别发癫了，等你和你那小男人一结婚，我再碰你，他就该跟我玩命了。你把这药带好，按我吩咐的去做，其他的都别管。等完事之后，我会给你开一张支票，到山东就能提十五万元。”


玉美人接过那药包，仔细检查了一下，点头道：“大人放心，妾身知道怎么做。他留在家里的小队子，永远是二十人，带在身边的三十个人。一律都是两只短枪，长枪带不进去。您只要对付那三十名手枪队就行。”


“那些人归我管，你自己小心着些，别对付人不成，再让人把你收拾了。你还有好日子没过呢。”


等赵冠侯回家时，凤喜已经做好了饭在等着，如同一个妻子在等晚归的丈夫。赵冠侯很有些不好意思，玉美人身上用的香水，怎么都能闻的出来。好在凤喜压根不在乎，她不喜欢自己，就如自己不喜欢她一样。但是为着苏寒芝的嘱托，她还是得把差事做好。


孙美瑶这时从外头进来，提鼻子嗅了嗅，脸一沉“又是她？家里不是有个新的，为什么非要去碰那个烂货？”


“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用她那两只小手，帮咱一个忙，总是要应酬她一下。我不那么着，她不肯信我，总怕我会杀人灭口。”


“要我说，也该杀人灭口。她知道的，太多了。”孙美瑶冷哼一声“铁勒人抓了她一审，不是什么都问出来了？”


“问出来也没用，他们没法用这个证据告我，最多是跟我杀来杀去。比暗杀，我不怕任何人。”赵冠侯冷哼一声“再说，现在铁勒人未必顾的上我，他们这二十几个人的办事处，也没几天蹦达头了。瑞恩斯坦那里有情报来，跟老徐一起来的，是扶桑人板西。条约规定，我国雇佣顾问，只能用普鲁士人。扶桑人就绕个圈子，这些人不是顾问，而是观察团，表面上只是观摩战争，实际上与顾问一样。板西就是搞情报的，他来，肯定是要拔掉铁勒办事处这个钉子。到时候这帮人都成了死人，还有什么可怕。”


孙美瑶也知，目前铁勒扶桑的战争陷入僵持，前线上胜负不易分，决胜的关键，转向了后方。谁能够打掉对方的补给线，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扶桑人前来，显然是希望大金提供实质的支持，帮他们把铁勒彻底灭掉。


在这种情况下，铁勒这个办事处，不大可能存在，最多就是如何消灭的技术一点，相信扶桑人肯定有办法。孙美瑶道：“这倒是正事，可也不能不顾身体的跟她瞎闹。不就是抓个增其么，我带人把他绑了就完。在山东时，这样的票，我绑了不知道多少。”


“那五十人都是好身手，我不想你冒险，能稳妥点是最好。”赵冠侯拉住了孙美瑶的手，后者挣扎几下，就不说什么。凤喜的头低下来，总有一种弃妇的感觉。不管这个男人她喜欢不喜欢，总是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男人，却对她这么冷淡，她自然不会高兴。


赵冠侯却在此时，变戏法一般变出条项链“凤喜，看这个喜欢不喜欢，我今天特意去珠宝行买的。若是不喜欢，明天再换。新民是大城市，好手艺人多，你喜欢什么样子，我让他们去打。”


凤喜连忙摇着头“不……我是个下人，不能戴这个。”


“什么下人，都已经睡在一起了，还什么下人？来，我给你戴上，今晚上还是你陪我。”


孙美瑶故意装做吃醋的哼了一声，却让凤喜的心里舒服了一点，即使谈不到爱，这种感觉，也让她可以感到好过。自己是在替夫人争男人，多争一点，就是大夫人多赢一些，她对自己如是说。


次日天不亮，凤喜就伺候着赵冠侯起来，今天徐菊人八点进城，他得到外头去接。可是赵冠侯却不去城里，而是飞马到了新民府的校场，曹李二人以及他带来的几名军官均在这里等候，赵冠侯将众人叫到帐篷之内“怎么样，弟兄们今天有准备了吧？”


“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一声令下，即刻可以出发。”


“车呢？”


“车都备好了，人也准备齐了！保证都是自己人，肯定可靠。”任升抱拳道：“都是淮军子弟里，最贴心的人，杀了头，也不会泄露半个字。”


曹仲昆有些不解“老四，有必要这样么？反正到时候把地窖打开，老徐还好意思白了咱们？”


“大哥，你厚道，可是旁人不一定厚道，老徐那人是才子，才子的脾气，跟咱们丘八不同。咱到关外是提着脑袋干活，没点好处谁干？我得防着他一手，这也算为己不为偏。再说，我还许给玉美人十五万呢。”


高升这时从外进来，向赵冠侯回禀道：“大人，增其派人送了信，让咱们按计划行事。他带着他的人，已经出城了。”


“好，他请我帮他唱戏，我就帮他唱。可是他太小气，三宝只肯给我一宝，我却要三宝同拿，大家觉得怎么样？咱们今天，就拿走他的三宝，看他又能如何。”


“一切听大人做主！”


城外，徐菊人虽然是文官，但是跟随袁慰亭练兵，也练就了一身好马术，好枪法。长途跋涉，骑马并不为苦。在他身边，除了自己的一支亲兵卫队外，承担保护任务的，是武卫前军派出的一支洋兵队，由五百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国籍普鲁士人组成的顾问团，将他护卫在正中。而与之同行的，则是板西八郎一支四十多人的观察团。


这次行军，让徐菊人颇有感慨。一是沿途士绅的热情，二是百姓们的拥戴。作为干过实政的官员，他虽然是黑翰林，却并不像朝廷里那些颟顸之徒一样，把百姓和朝廷的关系想的那么简单。


他跟地方打过交道，熟悉舆情，知道官军在百姓心中，是个什么德行。那些所谓的侠盗义贼，并不真的是替天行道的好汉，只是在和官军的比烂中，土匪往往表现更为出色，让百姓只能在两堆垃圾中，挑选较好的一股来支持，所以是官府成全了这些响马的好名声。


沿途支差，万民旗，遗爱靴，乃至卧辙，类似的把戏他见过不知多少，都是拿钱换来的。可是这回，沿途的百姓拥戴，却并非做伪，而是实打实的。一问之下，才知是赵冠侯的前站打的好，又是剿匪，又是公买公卖，让百姓切实得到了实惠，也让徐菊人的心中大生感慨。


作为仕林清流的他，对于末弁出身的赵冠侯素无好感，即使对方成为臬台以后，他也是恶感远大于好感。在他看来，这种人和袁慰亭不能比。袁慰亭是出身仕宦之家，虽然自己没进过学，但是家中毕竟是大族，且有人做官，体统礼法文章全都是懂的，所欠者，就是时运。这样的人做官，并不是坏事，证明朝廷因材适用。


可是赵冠侯这种江湖混混出身的人，一如土匪招安，终究匪性难改，久后必为祸患。尤其一个为曾进过学的人做臬台，这更是会闹出大乱子的。


像是这次他刻意晚走，就是不想欠赵冠侯人情，免得其挟恩自重。不过看他沿途剿匪的方略，徐菊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草莽之徒，如果用来对付草莽，倒有奇效。


再有就是这些赵冠侯派给他的洋枪队，比起官军更为可靠，不管是扶桑人还是铁勒人，都不敢招惹这么一支为数庞大，打着雇佣兵旗号的部队。就连板西，对他都客气了不少。如果能用这么一支部队，充当维护东三省地面安全的宪兵，或许比朝廷派兵效果更好。


徐菊人心内转着念头，队伍已经到了新民，曾蕴递了手本来，新民其他的文武也有，但是盛京将军增其，并没和他打招呼，而盛京原属各路军官，也无手本到来，这就让人觉得有些过分。


徐菊人心里，给这些人打了个骄兵悍将的印象。等快到新民时，陆续有人连来拜见，可都是新民本地的官，不但盛京其他地方的官没有来，就连赵冠侯也无寸纸送到，这就未免有些太跋扈了。


板西道：“赵君大概是又在忙什么了，否则一定会来迎接海翁。我想，他会不会是开拔，到别处去剿匪了？”


徐菊人摇头道：“这绝对不会，没我的将令，他哪也不能去。不过他接不接，都没关系。大家都是北洋的人，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事实上，中国官场上，从来都是小事决定大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小事都做不好，又怎么做大事。徐菊人的心里，对于赵冠侯的评价，不免加上了目中无人四个字。


到了接官厅，与本地官员寒暄一番，却见盛京的武官也到了这里，但是对自己的态度属于不冷不热，并不是真心实意的迎接，这让徐菊人的心里，不免又画了一个问号。


队伍在城外待的时间不长，就开始进城，洋兵由新民本地的人领着前往校场，徐菊人身边，则是自己的一支亲军，外加板西的观察团。


瑞恩斯坦的人马走到距离营房几里之遥时，高升已经候在这里，手中高举着将令，等到瑞恩斯坦策马向前，两人耳语几句之后，瑞恩斯坦转头吆喝着“全体转向！四列纵队，目标，新民官学，准备前军！”


增其的住所内，一锅热粥熬的滚开，这粥是三姨太玉美人亲自动手，熬的芳香四溢。由几个下人端着，分发给留守的小队子及男女仆人，唯一没有喝粥的，只有四姨太卡佳。


她把自己锁在了房间之内，不许外人进来。房间里的卡佳，脱去了身上的旗袍，换上的，是一身笔挺的铁勒军装，一支左轮枪放在案头，对着菱花镜，卡佳微微一笑，随后将子弹，一粒一粒塞入转轮内，以通条逐发夯实。随后推开房门，向玉美人房中走去，偌大的官学里，已经见不到一名下人和侍卫。


徐菊人此时，已经来到新民知府衙门，人刚一进衙，就见正座之上，已革盛京将军增其居中而坐，数十名彪形大汉侍立两侧。不等徐菊人开口，增其已经说道：


“海翁，你来，我该出门相迎的，可是最近的腰腿不得劲，实在是动不得，海翁莫怪。咱们关外人热情豪爽，有什么说什么，做事不像关里人这么文明，要是欢迎你的时候有什么做的不好，您可别过意。我说你们，不是都嚷嚷着要军饷么？现在正主来了，你们要是放他走了，将来没饷可别跟我说，我一概不管。”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夺帅


“带我去藏金室，马上，否则我就打死你！”高举着手枪的卡佳，毫不费力的制服了玉美人主仆。纵然事先对其不是普通人有所察觉，也没想到，连放在粥里的蒙汗药也没对她起作用。


“事实上，你的蒙汗药还对付不了那么多人，是我又往里面放了麻醉剂，你该感谢我的，三姐！”卡佳冷笑着，用轻蔑的语气，念出了这个称呼


“我该感谢你，你为了你青夫，可以做这种事，倒是省了我很多手脚。你知道，你们国家的人向来对洋人充满敌意，如果是我做的粥，他们不会喝。只有你这个一向人畜无害的三太太做的，他们才会放心的喝下去。”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藏宝室？难道你不认识？”玉美人虽然被捆住了手，但是依旧嘴硬。


卡佳毫不留情的甩了一记耳光在她脸上，将玉美人打的一个趔趄“你说对了，这是奖励！那个老不死的，他不相信我，不管我用什么手段，他都不让我知道藏金室具体的位置。还有，我也没有钥匙。即使知道你不贞，他依旧不让我碰到钥匙，显然，处理掉你之后，我也不会接近藏宝室。”


玉美人费力的站起来，吐了一口血，艳丽动人的面庞，已经被打肿了一半。“你为什么现在动手，不怕他回来，然后你们之前的工作白做了？”


“你敢在粥里下药，不正是说明，增其回不来了么？看来他把他你推上赵冠侯的床，是最大的错误，你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今天我们的将军阁下，恐怕回不来了。但是那笔钱，应该归我国所有。”


“那我呢？我给了你钱，我能得到什么？”


“铁勒从不和人做交易。你所能得到的，是为铁勒勇士服务的荣誉，以你的姿色，我保证，你每天将迎接数十个优秀的铁勒军人，直到没人愿意碰你。快带我去那，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被生出来！”


卡佳的手枪砸在玉美人的肩膀上，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胳膊被砸断了。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在地上起不来，而卡佳的军靴，则无情的朝她的身上踢过去“没用的贱人，表子！带我去拿到钱，否则，这一切只是开始，你会发现你来到了地狱，时间是永远……”


“砰！”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中断了施暴，玉美人被打的眼前发黑，看不清来人。朦胧中，只看到卡佳的身子向后跌倒，举起手枪，似乎想要开枪，但是第二枪、第三枪接连响起，卡佳的枪落在地上。


随后，她的身子被人拉起来，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略黑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用手在她眼前晃着


“怎么样，没让人打坏吧？你就是玉美人啊？是挺俊的，我叫孙美瑶，是来给你帮忙的。那笔钱藏在哪，带我去吧。冠侯怕你干不了这活，让我带人给你打接应来了，得亏我来的是时候。”


新民知府衙门内，徐菊人此时，陷入了一干红蓝顶子武官包围之中。这些人都是盛京各路军马的带兵官，手上的兵力加起来，足有数万。他们个个面带不善，丝毫没有对上官的尊敬，口水几乎喷到徐菊人身上。


“银子，我们要银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朝廷不差饿兵，这是小孩都懂得道理，可是现在呢？我们的兵，欠饷多久了？朝廷不发军饷，我们喝西北风啊！手下的兵，穷的要当裤子，我这个做长官的，没脸跟他们打招呼。既然你是新来的总督，那好先把欠饷补齐，我们再谈其他。不然的话，我手下的兵，可是没法干了。”


“我这次带了三百人来，就是等着搬银子回去，给弟兄们发饷过年的。如果再不给饷，这帮丘八发了性，我可是按不住他们。到时候他们拖枪为匪，上山当红胡子，朝廷可不要怪罪我们。”


“新民府的五营巡防营也欠了几个月的饷，眼看到了年关，他们要是拿钱庄当铺杀年猪，我们也没办法。”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几成包围之势，徐菊人久历宦海，见多识广，这种把戏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这种招数用出来，就是要抓破脸，大家都是体面人，等闲不会用。他将脸一沉，不理一干将弁，只看增其“瑞翁，这算怎么回事？我身上带着旨意，我想，咱们还是先宣旨意，再处理琐碎的事为好。”


增其心知旨意对自己必然不利，连忙道：“徐老兄，众怒难犯，现在这个局面，你让我怎么接旨。既不能设摆香案，也不能接圣旨，倘有简慢，不还是我的不是了？我看，咱们还是先处理这事。”


徐菊人带的十几名亲兵，都是武卫军里特选勇士，身强体健，此时见一众红蓝顶子武官围过来，便用身子组成人墙，保护自己的主官，同时伸手摸枪。可是这当口，增其手下的小队子已经抽出双枪围过来。


增其道：“咱们今天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动刀兵的，谁敢动武，就给我缴了谁的械。盛京是有规矩的地方，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在此胡作非为。”


板西八郎目光一寒“增其将军，请你考虑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他这支观察团人数有四十人上下，但是基本没有公开携带武器，此时与全副武装的小队子冲突，多半是要吃亏的。但是他们是扶桑人，以洋人身份，料来增其不敢加害。就在此时，一阵军靴声响起，二十几名手持长短枪械的铁勒人，怒目横眉的从外面冲进来，用手中的武器，对准了这一行扶桑观察团。


“卑鄙无耻的扶桑人么？现在，跟你们的天皇说永别吧。以神圣的铁勒帝国皇帝陛下名义，逮捕你们这些间谍。徐大人，我国与扶桑正在战争之中，你擅自带扶桑间谍进入新民，导致我国马德里道夫人大校遇刺。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你欠我们一个交代。”


为首的铁勒军官面目凶恶，眼睛里透着凶光，手中的左轮枪，几乎直接对准了徐菊人的头顶。徐菊人料定，对方绝对不敢擅自杀害大金督抚疆臣。但是铁勒人发现了扶桑人，这倒是一件很难交涉的事情。他此时，却不由想起赵冠侯，若是他在，凭借几千兵力，足以压住这些人，现在反倒是不好办了。


板西这些人吃亏在没有事先准备武器，铁勒人却是有备而来，如果现在冲突，观察团必然要饮弹。增其哈哈笑道：“海翁，我奉劝你一句，盛京这个地方吧，水深。不是谁来都能站的住的，没点根基，没点能耐的，想在这立住？做梦呢。趁早啊，回你的京城，关门做学问去吧。做翰林的人，老实写文章就好了，这龙兴之地，关外要冲，可不是念大书的人，能管得了的。铁勒的总督，也是铁勒皇叔阿列克谢耶夫大人已经表态，将向朝廷发出外交照会，要求我留任。你觉得，朝廷是会收回成命，还是一意孤行呢？你那个旨，宣与不宣，还有意义么？”


徐菊人吃他一将，面色虽然如常，心内却已怒火中烧，增其此举，几同谋逆。可是眼下情势对己不利，武力上完全受制，他既为翰林，养气功夫到家，脸上倒是不动声色。“瑞翁，我希望你想一想，徐某也不是孤身上任，你摆这种阵仗，不要作茧自缚。”


“你是说你的五千多人吧？我实话告诉你，带兵的赵冠侯赵大人，已经和我交了底，他的兵马，今天严守中立，绝不会参与民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那五千多人，不归你管了。”


可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冷笑“瑞翁，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可没答应过你什么。尤其咱们大金的事，连洋人都来了，你说我能不来么？”


只见赵冠侯身披玄色斗篷，双手各执一支左轮枪，从外缓步而入。在他身后，则是大批持步枪的士兵冲进来，人数远在增其的小队子之上。手中一律都是米尼长枪，遥遥指住那些护兵。


赵冠侯朝增其道：“瑞翁，让你的人把枪放下，大家都是体面人，拿刀动枪的，不嫌寒碜么？万一谁不留神走了火，刀枪无眼，伤着你也不合适。”


他又看了看铁勒人“我说，怎么哪都有你们铁勒人？这里是非军事区，贵国与扶桑的冲突，不该在这里解决，你们持武器进入中立区，一样是破坏了贵我两国中立协议。来人啊，下了他们的家伙，谁敢反抗，就地击毙。”


一名铁勒士兵刚刚转过枪口，想要与金兵对抗，赵冠侯手里的左轮已经打响，一声闷响，这名铁勒士兵当场倒地。其他铁勒人不想他真敢射击，有人将枪口转过去，有的人则看着同僚，不知所措。


赵冠侯喝道：“我最后重复一遍，放下枪！谁再有攻击的举动，我就只能击毙。到时候，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我的枪弹，例不认人。”


武卫军已经扑了上去，长枪的刺刀，几乎抵住了这些铁勒人的前胸。在这种情形下，即使最勇敢的铁勒战士，也只能放下武器。那些小队子见铁勒人放下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冠侯道：“弟兄们，识相的把家伙扔了，咱们还是朋友，彼此留个面。要是非抱着家伙不撒手，可别说我不客气了啊。铁勒人都放倒了，你们，就更不算什么。”


一干步兵已经包抄上来，霍虬呵斥着“扔家伙扔家伙，万一谁的枪走火，打到瑞翁，责任算谁的。”


言下之意，显然是如果小队子坚持不放下武器，则武卫军不排除枪击增其的可能。增其两眼几乎喷火，紧盯着赵冠侯“你！你居然出卖我？”


“瑞翁，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又没收你的钱，又没说跟你同谋，何谈出卖。我现在来，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让徐大人能够正常宣旨，这是我的差事，亦是本分，瑞翁这么急，可是不该啊。”


增其心知糟糕，铁勒人已经被制住，自己的小队子也被制服，只好看向那些将弁。那一干武官见这么多大兵进来，也有些胆寒，但此时不说话也不成。毕竟方才得罪了徐菊人，让他接了督位，自己必无好处。


有人道：“等一下，先别忙着宣旨，我们要听一听，朝廷对于欠饷，是怎么个章程。没有话的话，我们回去，跟自己的部下，没有办法交代。那几万丘八闹起来，我怕整个盛京，都不安宁。”


赵冠侯点点头“有这么一说，所以，我请了个高人，把这事料理一下。有请夏先生！”


话音刚落，大刀王五便从外面陪着夏满江走进来，一见是夏满江，增其就知道不妙，再看他手里拿的一个厚厚帐本，就更知道要糟糕。他贪墨军饷的事，都是夏满江经手，变戏法瞒不了打锣的，这事他一出来，必要露馅。


果然，夏满江将手中帐本一举“各位，少安毋躁。学生，是瑞翁的钱谷朋友夏满江，这些年，瑞翁的钱粮账目，一向是学生经手。我是绍兴人，大家都晓得，绍兴师爷有个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定要留一份保命帐。不管外面看的账目怎么不堪入目，自己手里一定要有一份真的防身。我手上拿的这一份，就是保命帐。方才，已经跟各位带来的弟兄看过了，大家也都明白，这军饷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要小心那些丘八的，怕是各位军门，不是徐总督。”


这些将弁当然知道，历年军饷，增其平时最多只发四成，过年及战时发六成，而且是发到自己这些人手里。经手三分肥，自己要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发下去。这事瞒不住夏师爷，他那里各种手续都有，现在给下面的兵弁看了，那些旗兵汉兵，第一个恨的，就是自己这些长官。现在走出这个门口，怕是就要被那些愤怒的士兵打死。


徐菊人眼见情势陡变，总算放下心来，也知赵冠侯是带兵平乱，对他倒也有几分感激。此时猛的挺直腰板，从怀中取出圣旨，高声道：“已革盛京将军增其，接旨！”

第三百三十七章 掘金


圣旨原文，只是命增其入京，交部严议。可是他方才闹了那么一出，徐菊人就不会保留他的面皮，向赵冠侯吩咐一声，就有四名军兵上前似是搀扶实为捉拿，将他的两条胳膊捉的牢靠。那二十余名铁勒人眼见被拿，纷纷叫喊起来，板西八郎笑道：“东海先生，这些人，就请交给我们来处理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铁勒这个办事处，本就是铁勒情治机关在此开设的一个联络站，这些铁勒人都是情治系统内的人员，落到扶桑同行手里，自有不少扶桑手段要领教。徐菊人点点头“我大金对于两国战争，奉行局外中立原则，你们之间的事，我们不参与。”


他又看向那些方才起哄的武官，这些人现在都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发蔫，喝兵血这种事，是此时军中公开秘密，几无人不喝。但是都这么做是一回事，戏法变的露底，就是另一回事。怎么回军营，都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徐菊人哼了一声“尔等听着，你们亏空军饷的事，本当严办。但现在正值非常之时，本督可以不究既往，以观后效。另拨官款二十万元，为全部兵弁发饷过年，但是你们自己，也要凑出五十万元军饷，安抚士兵。如果你们谁的部下因无饷而生变，休怪本督不容！”


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此时手握三省总督大权，俨然海外天子，又有重兵在握，发起怒来，自也有威。一干将弁跪地磕头，不住应诺，一场危机，消于无形。徐菊人的心，彻底放下，转头看着赵冠侯，心内深知，若无他带兵来援，这一回非要在新民丢个丑不可。可是自己从心里不想欠一个末弁的人情，只好将来再另想办法补他。


这些人打发出去，官厅里留下的一是赵冠侯，一是曾蕴，再有就是徐菊人带来的属员。到这时，自可交卸公事。吉林将军长顺，被拿入京中，交部严议，早已经上路多时。黑龙江将军寿山，仰药自尽，如今增其被拿，三省将军尽去，徐菊人大权独握，但是另外两省委任专员负责，也是迫在眉睫。


眼下兵火正炽，巡抚并非美差，反倒是险职，其他不说，巡抚的驻节地，还在铁勒人的控制之下，到地上任，说不定反倒成了铁勒人的提线木偶。半点封疆大吏的威风不曾有，反倒可能受洋气，单这一条，就没几人愿意去。


是以目前吉、黑两省的巡抚暂时难以任命，只能由地方原官暂摄军政，而奉天巡抚，则由三省总督兼署，也要等到战争见个眉目，再行走马上任。


而另外一层，就是接下来，怎么和铁勒人打交道。之前铁勒扶植增其，也有自己的条件，要求增其同意铁勒的条件。包括大金官员、军队，服从铁勒调遣；关外三省税收，交由铁勒人使用，在未来，再从赔款中低扣；金国军民，不得从事任何反对铁勒人的行动；金国官员上任，必须向铁勒报备。


眼下徐菊人履任，这些条件铁勒人必然要来提，加上一个驻新民情报机关被灭团，这事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赵冠侯身上有三品臬台的前程，如果临危授命，任个巡抚都可以，在这时候反倒是最好说话。他施礼道：


“海翁，铁勒人的交涉，恐怕很快就会来。但是，跟他们交涉，讲的不是道理，也讲不出道理，要想跟他们能够周旋，就是要手里有实力。现在扶桑的兵打的很凶，前线上彼此僵持，铁勒人表面上说自己赢，实际上是在吃亏的。这个时候，他们最怕的是自己后方生乱，而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徐菊人自知，这次出关任督，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要帮着扶桑收拾掉铁勒人。尤其见到铁勒人的无理之后，他就更认识到这一点，如果不驱逐铁勒，则三省不亡而亡，将不复为朝廷所有。但是以金国新败弱国，公开启衅，殊为不智，要想斡旋手上也要有实力。而决定实力最大的难题，就是钱。


他来上任，虽然带了一些官费，但是数目并不多。三省兵弁之前被打散不少，现在重新收拢，四五万兵还是有的。单是发一笔犒赏，就要几十万元，这笔钱单靠新民府肯定不成，要是从奉天提留官款，则有铁勒阻拦，未必能如愿。说不定又要用羌票抵银子。


赵冠侯朝曾蕴看了一眼，后者极有眼色，推说为总督接风，先行告退，这官厅里就剩了北洋自己的人。赵冠侯这才道：“海翁，增其私自截留了官款近千万元。准备与铁勒人进行交易，用这千万元官款，换铁勒人支持他为东三省总督。这事乃是方才的夏先生前来出首，卑职已经命人，前去控制增府，动手挖掘。”


“上千万元？果真有这么多？”徐菊人心头大喜，有了这笔钱，很多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他点头道：“冠侯，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这个前站，打的不错。我们把这几万人马先控制住，跟铁勒人交涉，就有底气。这样，我派人跟你去，咱们先把款运到新民官库里，这事一定要快，不要让铁勒人找上来。还有板西那里……他们也在搞钞票换银子，都想用纸片换走咱们的钱，这笔官款，同样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海翁放心，这些扶桑人在新民的力量不强，卑职的兵能压住他们。再说这一仗对咱们来说固然重要，对他们来说，也是在赌国运。铁勒人可是有话，要打到东京，捉他们扶桑的天皇。这一战，他们输不起。要是不想输，就得用我们帮他，不会为了一笔官款，大家就彻底撕破面皮。”


徐菊人派出的，乃是他这次带来的一名属员，大金官派扬基留学生，从小在扬基长大，说洋文说的比华语还要利落的津门海关道员唐仪绍。


唐仪绍一边上马一边道：“路上有士绅送万民伞，又给我们送汤送饼，我就知道，准是大人做了什么惠民之事。一问之下，原来是您带兵剿了很多红胡子，这可是善举。今天要不是您，我们也要不好办，这帮关东人，当真是无法无天。”


“他们是靠着洋人撑腰，所以才敢放肆，要是离了洋人，马上就得趴窝。咱们不赶走铁勒人，这片地方，咱说了就没法算。”


“我也有同感，不但要赶走铁勒人，还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赶走铁勒人，否则的话，也不过是走了张三，来了李四，对我们来说，并无好处。咱们大金的兵也有几万人，如果能够像模像样的，扶桑人不敢看不起咱们，这片地方，他们不敢乱来。可若是像之前那么窝囊，这片地方，就算拿回来，也占不住。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朝廷不能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灭的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显然想到了一处去。有了这句话，彼此之间，倒是觉得对方都很顺眼，一路飞马前行，等快来到增其的住宅时，只见路上已经构筑了一道街垒，几十名洋兵在那里巡逻，一见赵冠侯全都持枪敬礼，站成两排。


赵冠侯飞身下马，瑞恩斯坦已经迎了过来“指挥官阁下，瑞恩斯坦在此恭候。”


“参谋长，这里的情形怎么样。”


“指挥官放心，我确保这里的安全，任何闲杂人等，都没有进入过这片区域。”


他将闲杂人等四个字咬的很重，赵冠侯就明白，这是说四恒以及自己组织的车队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他并不说破，而是点头道：“辛苦了。等到完事，我去向制军为你们请赏。”


路障挪开，两人进去，只见上千名官军，已经包围了增宅，增家原有的下人仆妇乃至另外一名妾室，都已经被控制起来。总算念着官府体面，对她们没下重手，两下还是维持个表面的和气。


等走到院里，见挖掘工作已经在进行，由于有人领路，所以工作开展的比较顺利。整个地下银库设计的很巧妙，参考的形制是洋人的银行金库，挖开地面，修有台阶，下去之后，可以看到大门。门敞开着，里面则是码放如山一般的银锭、金条，另外还有许多钞票。在另一边，则是各色珍贵的动物皮毛，这些，显然也是作为使费来计算的。


除了增其贪墨的官款外，他私人的财产，一部分存在道胜银行，一部分也存在这秘密银库里。玉美人知道钥匙所在，由她开锁，孙美瑶带的人是搬运能手，已经将赵冠侯自己需要的部分运走。随后曹仲昆、李秀山二人带兵来时，又是一番先下手为强，几十挂大车运出去，现在外头的大车不多，上面装满银箱子。


虽然是快到年的时候，关外冷的滴水成冰，但是李秀山依旧累的头上见汗，见两人来忙道：“二位，我们这没敢等你们来就动手，怕的是迟则生变，夜长梦多，这不算罪过吧？”


“三哥，这怎么能算是罪过，这是你会办差事。要是等下去，那就成了贻误战机了。上千万的官款，折成现银要五百万关平，得搬上一阵呢，越快越好。”


唐仪绍是海关道，经手关税，见的银子多了，而且他天生对财富敏感，一双眼里不揉沙子。若无其事的转来转去，心里却在估计数字。


按他看来，即使把这些皮毛算进去，这库房里的财产不会超过八百万数，如果加上增其自己的财产，朝廷的损失至少在三百万左右。至于这些财富的去向，看看这些动手挖掘的人，自然不问可知。再者，赵冠侯对这个银库的事了如指掌，却不肯对徐菊人事先说明，内中的情弊，不问可知。


但是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来做恶人，再说现在新民最大的作战单位就是武卫前军，如果把他们逼的哗变，那就忒也糊涂。因此他装做看不出来，只是随意翻动，还看了看钞票。


“这增其，还留了这么多卢布？这怕是得有三十万。”


赵冠侯过去看了看“没有，我看最多也就十万。不信的话，唐大人可以把票子拿到一边慢慢数，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唐仪绍心知，他这是给自己机会拿钱，却摇摇头“稳赢的赌，打的没意思，我在海关经手的票子不知多少，这点钱，看不错的。眼下咱们处处用钱，一两银子也浪费不起，这三十万卢布，能解决大问题。”


曹仲昆拉着赵冠侯到了外头，朝里一指“这孙子什么意思？送他二十万也是十几万银子，还堵不住他的嘴？难道要狮子大开口？”


“那倒不是，他怕是真的想做个黑老包，不想沾油水。随他去吧，反正咱们该拿的也拿了，剩下的，就是看良心。”


李秀山给两人一人点了支烟，自己也点起一支，边吐着烟圈边道：“还是老四有先见之明，看仆知主，就唐仪绍这个德行的，那徐菊人一准是油盐不进的主。说不定这笔钱到他手里就等于进了柜，哥几个忙和半天，得不了几个子。还是先落袋为安，这回在新民，先让手下过个肥年再说。”


“三哥这话没差，可是我要提醒一下二位兄长，维持纪律。咱好不容易闯个好名声下来，可别丢了。弟兄们吃喝玩乐这我不管，但是必须给钱，找女人去落子馆。要是骚扰地方，祸害百姓，兄弟我也得执行纪律。”


曹仲昆点头道：“你放心，这事，大家心里有数。腰里有钱，谁还敢干那事，我先崩了他。”


银子车足足运了一下午，才将钱都运到了新民府的官库。初步统计，大概价值在八百万元上下。夏满江的帐本交上来，上面记载的一千万出头，是不会有错的，如果加上增其私人财产，应该是一千一百万，内中差了很大一个数目。


徐菊人在电灯下看着帐本，摇摇头“终究是无知末弁，不堪大用，他的前程也就值这三百万元了。传我的话，给前军发恩赏十万元，再贲五十万元赏，给三省兵将。其余的款，一律不准动用，这些钱，不是凭空而来，乃是我关外子民的民脂民膏，取之用民，用之于民。我要用这些钱为三省百姓造福，赈济贫苦，使人无冻饿之难。兵火连结，百姓遭难，这些钱是要救他们的。谁敢从中随便拿一文，我的军法不饶！”

第三百三十八章 八角台（上）


赵宅之内，玉美人脸上敷了药膏，倒是不至于留下伤，那名丫头，则用心的抱紧了包裹。这里面不但放着玉美人的私房钱，还有赵冠侯开出的十五万元支票。三张特别通行证，放在玉美人眼前。


“这三张证件，可以搭扶桑人的船到津门，到了那里可以上火车到山东。我再派几个人保护你们，路上不会有闪失。”


玉美人伸出葱管般的玉指，将其中一张特别通行证向回一推“用不着，两张就够了。我和四海楼的少东分了。”


“分了？”


“可不，他听着咱两人的动静，心里有了骨头，这日子过着就没意思了。我本来就是平康出身，跟增其时偷他，凭什么跟了他之后，就得为他守着贞节牌坊？他又有哪点配我替他守身？连这点事都忍不下，将来也过不长，现在分了是好事，省得将来伤面皮。我手上有二十几万的身家，还怕找不到老爷们？”


她微笑着看了一眼赵冠侯，有意的露出自己雪白的颈子“增瑞堂的三宝，现在都在你手里了。怎么，不想三宝都留在身边，每天把玩？”


“人要惜福，都留在身边，就要折福了。要不你留下，我把烟枪卖了？”


玉美人笑了笑“您快把烟枪留着吧，送人也是个好礼，眼下关外兵晃马乱的不太平，您行行好，快帮我找条船送我到津门去，让我躲了这是非之地的好。我可受不了苦，也担不了惊，就让四姨太砸了一枪，现在还疼呢。”


赵冠侯点点头“这很容易，我回头就安排，两三天内，即有回信。我给你写封信，你到济南拿给四恒的锦掌柜，或是我府上的夫人，她们都会关照你。”


打发走了玉美人，孙美瑶摆弄着那支赤金烟枪进来，看着主仆背影道：“当家的，你看三姨太和夏满江夏师爷怎么样？”


“那是他们的事，我不管，给人做媒拉纤的事，非是极好的交情不做，非是极熟悉的人不为，我和他们都没这个交情。将来两人能不能成，那是缘分。不提她们，说咱们，那笔钱怎么样？”


孙美瑶带人动手，只找现钱下手，卷了两百万元左右的金子回来，此时已经交给了董骏。有这笔黄金，这次出关的军需粮台，基本可以应付下来。孙美瑶又道：“这老徐真是抠门，只发十万元恩赏，你给玉美人都是十五万。下面的人都在骂，说他太不是东西。”


“比起外头那帮要饭的，十万块的恩赏已经不少了，一人二十块钱呢。他就是那么个为人，我早就有准备，所以让你们先拿，指望从他手里给，就是这个下场了。读书人么，就是这样。”赵冠侯哼了一声“夏先生心里一团火，结果遇到一盆冷水，徐菊人不会用他，嫌弃他出卖东主，类比的卢。这个人，老徐不用，我要用一用。在家乡有二哥二嫂帮着咱管粮台，在这用他挺合适。”


夏满江能给增其做钱谷，账目上的本领是很强的，更为重要的是，他的人脉足够广。东三省原有的衙门里，或多或少，他都有关系，用他的人脉，也足以让自己的在未来省很大力气。


原本夏满江是想投奔新任总督，继续给总督当幕友，不想徐菊人既不肯用，又不肯保他，让他大为失落。王五与之本就有交情，此时由王五出面进行联系，赵冠侯又许他，给他密保出身，夏满江万无不应。


一则可以为红颜知己报仇，二则，赵冠侯的岳父是掌枢庆王，等此间事了，密保前程，夏满江算计着至少可以放个知府，这也是天上掉下来的前程，他自是用心办差。绍兴师爷满天飞，各地的绍兴师爷之间都有来往，黑、吉两省的衙门里，他都有关系。像是增其这种私藏虽然没有，但是各官府都有留小金库的习惯。


铁勒人一来，诸事混乱，很多小金库就都烟消云散，无从查找。按他介绍，只要能许给师爷一些好处，再保个前程，让一部分师爷出卖东主，把小金库献上，都不是难事。当然，前提是要有官兵去接应，否则钱也运不回来。


两天之后，板西八郎在四海楼设宴，请徐菊人吃饭，顺带，也将赵冠侯请去。他们这一行人相对比较低调，并没有在新民设立办事处，就连身份也都隐藏起来，不提扶桑人。但是赵冠侯知道，现在起码有三十几名金国将弁为扶桑人刺探情报，打探军情，每月领五十两银子的津贴。


内中有个名为吴敬孚的，据说极是出色，不但为人精明强干，而且笔下很来得，书写情报，绘制地图，都是好手。另外他足智多谋，在扶桑参谋部里也好发言，遇事必要争先，人称为有办法的吴先生，扶桑人提起他，尽是赞美之语。


板西八郎在酒席之间，也是对这吴子玉大加揄扬，显然战后，此人必要有重用了。他话锋一转，又说起眼前战事。“目前帝国与铁勒的战争，陷入短暂的僵持，虽然马卡洛夫即将上任，但是我想，那无助于逆转局面。海上，是帝国占据绝对优势。在陆战中，铁勒人打的很保守，他们妄图凭借防御，战胜伟大的帝国部队，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我想，应该尽快戳破他们的幻想，让他们明白，这是一场扶桑必然胜利，铁勒注定失败的战争。”


徐菊人道：“板西先生，贵国军人骁勇善战，本督亦知。只是眼下年关将至，塞外苦寒，恐怕不利再战，双方要进入对峙阶段，等到来年春暖之后，再复兴师。”


板西知他与自己戳花枪，不会明着接自己的话，此时无非是谁主动要求，谁就要吃亏。按着扶桑原本的想法，是要逼金国先开口，自己再趁机要挟，最好是将那笔数目惊人的官款，存入正金银行再说。


可是不久前得到的情报，却让扶桑人有些坐不住。一是柔然的匪帮，已经与铁勒人取得联系，得到了铁勒人的补给，恐怕将要大举入侵关外，为铁勒人服务。再者，就是铁勒将加大对花膀子队的扶植力度，利用这些土匪保护铁路，顺带侵入扶桑控制区域，破坏扶桑部队后勤供应。


铁勒国力远比扶桑为强，之所以打这一仗，所依赖者，就是扶桑在远东的投放能力终归有限。只要卡住扶桑的铁路，破坏补给交通，前线粮弹无着，自难抵挡。可扶桑成建制的部队，不可能通过封锁区，完成这种工作。能做这事的，只有关外那些熟悉地形，本乡本土的红胡子。


眼下的情形就是谁多争取到一支红胡子，自己的力量就大一分，敌人的力量就减一分，这是个一加一的问题。而要想在关外争夺红胡子的斗争中胜过铁勒人，大金官府的支持又不可少。


铁勒名将马卡罗夫自海上而来，铁勒海军士气为之振奋，之前全灭太平洋分舰队的战术未获全功，海战实际上并不是非常有利。如果陆地上，不能招安足够多的匪帮为己所用，陆战就可能打成胶着甚至是败阵。而铁勒人已经放出话来，要攻入高丽和扶桑本土，这一战，实际上于扶桑而言，是输不得的。


板西犹豫一阵，终于说道：“海翁，在您面前，我不会说假话。决定整场战役胜负的关键，就取决于这个休战期。”


徐菊人心头暗自冷笑一声，小鬼子，比起涵养功夫，你们怎么是我这个在翰林院一坐九年冷板凳，不曾放过一次考官的黑翰林对手。若是你不说，我就不开口，大不了我拂袖而去，看看最后谁急。他心头暗笑，表面故做不解“这？我便不明白了，话是怎么说？”


“在这个休战期内，我们希望大金方面能够提供更多的帮助，尤其是在招安红胡子方面。按照传统，胡子们过年时会休息，那么在这个时间段里，我们希望能与更多的胡子头领接触，使其成为扶桑军队的助力，执行铁勒后方的破交作战。我国的花田信之助中佐，一直在从事这项工作，但是他是个扶桑人，做这种事，还是不如官府来的方便。”


赵冠侯一皱眉“很难啊。大过年的，胡子要过年，我们也要过年。这个时候让官府派人谈招安，派谁的差，都会被骂祖宗。而且恕我直言，板西君，贵国的风评比起铁勒人，也没好到哪去。铁勒人强行兑换羌票，贵国强行兑换手票，这两种票子用过一个礼拜，保证谁也分不清到底是哪国的票面。百姓不喜欢你们，你让我们怎么去劝说。还有，你们不尊重我国官员，把地方官当铁勒间谍逮捕的事也发生过，这让我们的差很难办。”


这种话徐菊人不能说，赵冠侯正好可以扮黑脸，徐菊人心中满意，脸上则不动声色“冠侯，这也不怪板西先生，他又不是大山岩、儿玉那些主官，我们不能怪做事的人。板西先生，吃菜，招安的事，从长计议，您也要体谅我国的难处。”


板西尴尬的一笑“这……这大概是军方的一些手段，太过激烈了一些，这一点，我会向军方汇报，希望他们约束部队的行动。但是，我国与贵国的友谊，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这次出兵，纯粹是激于义愤，为贵国出力。”


“所以我国也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你们帮助。”赵冠侯直言不讳“能帮的忙，我没二话，但是我做不了的事，也没办法许你。这实际的情形在这，板西先生您得体谅。您说说，现在谁能跟胡子去办交涉？我让人家在关外别过年了，去胡子窝办交涉，这不是找骂么？再说，空口说白话，胡子又怎么会听？”


板西知道，他这是在要好处，只好笑了笑“这一点，我们也有所考虑，我国为负责招安的官员，预备了一份节日津贴。弥补他们不能过年的损失，户口上的数字，根据招安土匪的数量和成绩，会有所不同，但是如果是赵大人的话，个人权限之内，我会给您立个五万元的存折。另外，我们会给那些红胡子补充枪支、弹药包括炸要。只要他们能够执行破交及袭扰作战，帝国会为他们提供所需的工具。”


徐菊人此时接过话来“板西先生，你也知道，我是新到新民，诸事不明，很多事难以作为。但是我看在咱们的交情份上，拨二十万元专款，专来做招安费。冠侯，你辛苦一次吧，懂绿林，跟他们能打交道的人，不多。够身份的人，更少。只有你做这差事合适，这个年，你就要受点委屈了。”


板西也不住的致谢，又保证为玉美人主仆提供两个头等船舱位置，赵冠侯这才勉强点点头，又叹口气。“这是怎么话说的，早知道就不来应这个差，非点了我的将。制军有令，不敢不遵，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能办的成最好，办不成，也不要恼。至于招安哪一路人马，你们可有成议？”


这自然不能由着主官的心思，随便招安，那样便无从考察。板西早有准备，拿出一份关外的草图，指着一处道：


“这里名为八角台，有大约近百名土匪组成了所谓的保险队盘踞。队伍的头领名叫张景辉，但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只是个傀儡。在这支队伍里，真正负责的，是一个名为张雨亭的人。他年纪虽然轻，但是据我们的情报，是土匪中很出色的人才，而且八角台的位置，也十分有利于我们侵扰铁勒的腹心。首先，就该对这支武装进行招募。而为了招募他们，帝国，可以提供两千两纹银的经费，以及十支新式步枪，二百发子药。”


赵冠侯道：“加两支左轮枪，外加十匹好马，胡子就喜欢这个。有了这些东西，这事我就去谈。”


板西点头应诺，双方一谈即成。可等回到新民府厅，徐菊人却叫住赵冠侯“冠侯，这张雨亭的名字我方才就觉得熟悉，此时才想起来。去年，柔然扎萨克图亲王向太后进献的一批寿礼被夺，朝廷后来派人访查，据说就是一个名叫张雨亭的人动的手。他如果连贡品都敢夺，怕是个桀骜不驯之辈，你能招安的了？不要中了匪人奸计，白折了许多物资，反倒助长了匪势。”


赵冠侯道：“大人放心，现在两个大国交战，这些红胡子，腾挪已经越来越难。不找一颗大树来倚靠，迟早是被人解决的命。这个时候，不管他是不是桀骜之徒，都需要招安，无非看谁的诚意更足。眼下先把铁勒人赶走，再慢慢追查他劫杠的事不晚。”


徐菊人见他如此说，点头称是，等到将其送走，他才暗自想着：送一个大功劳给他，再给他一个密保，也就算不欠他的人情，将来彼此之间就好相处。只是庆王的嘱咐，要自己给他女婿安排个巡抚位子，这事，万不能成。


赵冠侯并不清楚，这位自己保上来的三省总督，从一开始就不希望自己留在关外。已经开始向直隶发奏折，希望将自己调回山东，另派专员，来关外协办军务。他的视线已经落在八角台上，回到房间不久，就开始动用关系，四处搜集起有关八角台的一切情报，以及跟张雨亭有关的消息。

第三百三十九章 八角台（中）


王五在关外绿林里有人脉，调查绿林的消息不难，很快就有情报反馈而至。张景辉是卖豆腐出身，但是相貌长的很是威猛，看外貌很有豪杰气概。关外眼下崔符遍地，百姓朝不保夕。八角台是个大镇店，为各路匪徒觊觎，商会会长为求自保，在本地成立保险队。张景辉因为相貌比较像个军人，被任命为队长，自身却无什么才干根本带不了队伍。


张雨亭是家中老幺，在马玉仑部下当过哨官，于高丽战场上当了逃兵，拖了条枪回家。他素有勇略，枪马娴熟，据说可以双手使枪，是个极为优秀的枪手。


乱世之中，武艺比文才吃香，张雨亭一身枪马武艺，被家乡的首富看中，招了女婿，并资助他成立保险队自守。后来因与另一路响马金寿山结怨，转投义兄冯麟阁，在八角台被张景辉留下。两人结为兄弟，队伍也合成一伙。虽然名义上，张景辉是保险队大队长，实际的头领，则是张雨亭。


孙美瑶嘀咕道：“这人连贡品都劫，简直是个混世魔王，比我们抱犊崮的胆子也未见得就小，招安他，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你们劫洋票，不是也招安了？越是魔王，越要招安，在我们手里的魔王，总好过在铁勒人手里的魔王。这样的人，不能被铁勒拉去，否则就不好办。准备准备，跟我去一趟八角台，咱去会会这个张老疙瘩。”


凤喜这当口，从外面端了个沙锅进来，她有力气，端这些东西不费劲，里面炖的是一只肥鸡，另有不少药材，一打开锅盖，就能闻到药香。孙美瑶道：“这是啥？我来一口。”


凤喜连忙拦着“女人不能吃这个，这是专门给男人弄的，药膳……”她的脸微微一红，很有些害羞。其养父自圆明园逃出时，身上未带什么珍宝，只带出来一本食谱，几张药方。食谱上除了宫廷里几道大菜的制备方法外，最为珍贵的就是有十几种药膳。文宗好涩，其之所以可以驰骋于床笫，与药膳滋补是分不开的。那张药方，则是一种名为狗皮膏药的外用药方子。这方子一样是助长男人威风之用，比起涸泽而鱼的虎狼药，威力大的多。


当年胡光庸走马十二楼，复应花酒局票，周旋于莺燕之间，就是靠狗皮膏药助力。他的方子比起宫中之方，实际还多有不及，效力也差。可是自从毅皇帝因为纵情于此，乃至闹出“天花”之事后，这方子宫内绝传，凤喜所掌握的，反倒成了孤本。


其所用的药材金贵，一般人家备办不起，于民间只能算屠龙术。赵冠侯一来有钱，二来新民是大府，药材很容易找，所以倒是能凑出来。赵冠侯问道“我这么强壮，难道还需要补？难不成，我晚上喂不饱你？”


凤喜被他这话说的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半晌之后才道：“不是……是夫人要我好好照应你的身体，这边天凉，男人不补一补，怕受了寒。你……你怎么想到那去了，果然不能给你好脸，三句话不过，就要犯坏水。”


孙美瑶笑着搂着凤喜的肩膀“他就没好话，咱不理他，走咱去厨房，弄点自己吃的。”


等到了厨房，她笑的更欢“你现在还恨不恨我？当初我让你伺候他，你还不情愿，现在，是不是也动心了？”


凤喜却摇摇头“没有，我没动过心，从他碰我那天，我的心就死了。我心里有个人，可是现在却又对不起那个人，我是不会再对别人动心的。我只是认命了。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好与不好，都是他的人，他也看不上我，偶尔要我陪，不过是拿我开玩笑。可我总要对的起夫人，对的起未来……我孩子的爸爸。”


看她那样子，孙美瑶第一次有了些动摇，难道凤喜的事，真的是自己做差了？她做响马，对于大宅门的事知道一些，主人与丫鬟之间发生点什么，都是很平常的事，却不知凤喜却因为这件事而如此消沉。


她还想要说什么，凤喜强做个笑脸“别管我了，你去照应着他吧，他要去跟胡子谈，很危险的。我懂一些胡子的话，是以前跟走江湖的拳师学的，待会可以教给老爷。千万……别让他出事。”


等到孙美瑶出了门，在灶上胡乱准备着吃食的凤喜，脑海里出现的，却是自己那个青梅竹马的虎子哥。这些黑话，是他教给自己的，那时候自己是那么崇拜他，崇拜他懂得好多。可是现在……自己已经配不上他了，但愿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好女人吧。


赵冠侯从王五那也学了一套绺子里的行话，不过凤喜教时，他依旧装做不懂，认真学着。看他这样子，凤喜略略有些成就感，当他在自己身上用足气力之后，她破天荒地关心道：“小心点……关外的胡子跟关内绿林不同，官面压不住他们，你又剿过那么多绺子，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他们的亲友。小心打黑枪。”


“没事，我的命大着呢，再说，我也不是自己去，带着人呢。”赵冠侯对这个大丫鬟虽然没什么感情，但好歹睡在一起，总要有些温存，在她脸上又亲一口“眼看要过年了，你自己会做饭，嘴上不会亏。等我去八角台之后，你要是闷的慌，就去城里买东西。不管是衣服还是首饰，喜欢什么买什么，就挂武卫前军的帐，我回来帮你结。”


次日清晨，孙美瑶早早起来，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头上的狗皮帽子，身上老羊皮袄，两杆左轮插在腰里，嘴上复又叼上了大烟袋。在关外，大姑娘叼烟袋是常有的事，不足为怪。赵冠侯却劈手夺过来，自己放在嘴上“没事少抽这玩意，回头抽一口黄牙就老实了。人准备好了么。”


“放心吧，五十个人，都是好枪手，就八角台那百多人，就算火并，也是咱赢。”


除了孙美瑶外，另一个同行者则是大刀王五。他在关外绿林有威望，有他同行，不但招安的可信度更高，与土匪的交涉也比较容易。一行人马出了城关，空中彤云密布，云气四合，似乎是要下雪了。


在新民府的一处小酒馆内，几名新进城的客人要了烧酒又点了味野味，喝着烧酒暖着身子。一个二十出头，面皮黝黑的年轻人，警觉的看着四周，手总是不离腰。居首位的是一条昂藏大汉，将狗皮帽摘下来，朝他摆手道：“消停点，吃东西吧，没事。咱是守法百姓，怕啥？”


“国杰哥，你不知道，我在鹰爪那里挂过相，怕万一有认出来的。”


“不至于，这是咱自己的地方，不会有什么事。咱们在新民待两天，然后就该去拜顺水蔓（刘），这回就要看你和他的交情。”


“我跟顺水蔓交情没说的，到那一说，这事准成，那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干大事，少不了他。”酒菜这时已经上来，年轻人喝了半碗酒，脸色变的有些红，忽然拉着那大汉的手，问道：“哥，你说那消息有准没准？我听那人说的模样，怎么那么像凤喜。”


几个同行者哈哈笑起来，压低声音道：“二架杆这是想媳妇想疯了，听谁都像凤喜。等回头咱进了关，打开那些大户，给二架多找几个凤喜……”


“滚犊子！”那年轻人朝几人一瞪眼，把那些人吓的不敢吭声。那首领训斥道：“你跟他们来什么劲，人家说的没错，是你自己有问题，看谁都像凤喜。哪来那么多巧事，凤喜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山东呢。等咱把大事办成了，凤喜也就能接回来。”


“恩，哥，我听你的，咱先办大事，后接凤喜。可是……可是你让我在新民多待两天中不？我想扫听扫听，万一要是真那么巧呢？我就把她接回山上，跟咱一块过好日子。”年轻人恳求的看着大汉，大汉被看的没办法“行啊，随你便吧，反正去见顺水蔓，也不能空着手，怎么也得带东西。但是跟弟兄们说一声，玩玩可以，不许惹事，不许动武，不许去落子馆，更不许去砸窑。”


一干同行者听到这话，都兴奋的点着头，约定见面地点后，飞快的吃光了自己的食物，随后向外四散而去，消失在街巷之间。


八角台地靠腹里地区，扶桑铁勒的战火，暂时并未波及至此。铁勒的部队主要防守在前线和大城市及主干道，对于这种大村庄，有心而无力。大金的官府，亦早已失去职能。


这种大村庄往来行商多，商业交易频繁，极为富庶，也就自然而然的被绿林响马盯上。而守护这一方平安的，就是村民们自己出钱出粮组织的名为保险队的武装。


所谓的保险队，实际亦是绺子的一种，无非是将村庄视为老营，不在自己的村子里动手，必须远离村庄，才能行抢。而往来的客商到此，保险队抽取厘金，也承担保护之责，能够从事这一营生的，无不是绿林中人。


八角台这一百余人的保险队，有五十几杆枪，村庄修着两米多高的围墙，四角的炮楼里，还架着几支大抬杆，算的上远近极有实力的一支武装。在村外放哨的后生，手里都举着两管熊枪。


这是铁勒人的武器，两支铁管内装铁砂发射，射程和精度实际比火绳枪还差，但是操作上略方便。铁勒人说是这武器可以猎熊，关外的爷们称其为熊枪，实际是说这种枪实在太熊，不怎么好用。


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山河大地，尽着银装，已经过了腊八，绺子按说都准备着过年不动武。可是事有例外，八角台的富庶，已经引起周边不少绺子的觊觎，与红罗涧的海沙子更是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是以这个时候，保险队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哨兵全都瞪大了眼睛观察，村子里的场院上，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一板一眼的操练着拳术，时刻做着撕杀准备。


一名在炮楼上瞭望的哨兵，忽然吹响了唢呐，这是提示有情况。外围放哨的，迅速退回村子里，厚重的木门随即关闭，炮手们全都上了墙，将步枪从炮楼里向外伸出去。


过不多时，只见一支数十人的马队，如同旋风似的来到了村子以外，马蹄溅起雪沫，在空中炸开。马和人，都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气，如同喷云吐雾。


他们停的位置，正在有效射程之外，村子里的人敌友不明，也不敢随意开枪射击，但是看来人的马术举止，外加带的枪，就知道绝不是行商。为首者骑的是一匹让保险队员眼红不已的白马，毛管鲜亮，又高又壮，让爱马的豪杰，一眼看过去，就错不开眼睛。


由于敌友未明，村子里不敢妄动，一名炮手将身子靠在炮楼里，避免被对方看到，运足气力喊道：“西北悬天一块云，乌鸦落在凤凰群，不知哪位是君哪位是臣？”却是以绿林的行话盘问。


而马队为首者，则一抖玄色大氅，站在马上抱拳道：“西北悬天一块云，君是君来臣是臣，不知来的是黑云是白云。”


“黑云过后是白云，白云黑云都是云。”


两下对话，既知是绿林，一人问道：“这是八角台保险队的地盘，你们是哪个绺子的？”


“新民府，赤字窑，灯笼蔓、虎头蔓，前来拜见贵处大横把，还请行个方便。”话音刚落，在来人身后的一人，已经从背后解下一口大刀，朝着院墙掷去。子弹尚且不够射程，刀自然伤不到人，大刀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头下柄上，插入雪地之中。宽阔的刀身，雪亮的寒光，却是所有人都能看的清楚。


时间不长，木门轧轧开启，十几匹骏马，从村里撞出来。为首者是个大汉，相貌极是英武。在他上首，则是个身高一米六上下短小精悍的年轻人。他生的一张庄稼人里很难得的白净脸，一双虎眼，目光坚毅，透着精明干练之余，又有一份天然的威势。


虽然其落后先行者半个马身，可是甫一见面，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注意这个年轻人，而忽略当先出来，满脸憨笑的首领。而那名首领并无所觉，一出来，就在马上抱拳


“我当是谁呢？闹了半天，是五爷您来了。您老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出庄十里好去迎接，倒让老前辈在外头喝风，这多不合适啊，赶紧的进村子，咱烤烤火，暖和暖和。”


赵冠侯将马一提，拱手一礼“这是八角台的张大队长吧？”


“可不敢当，豆腐张，张景辉。啥大队长不大队长的，大伙捧我，让我当的，我可没那能耐。您是？”


“在下赵冠侯。”


他话音刚落，那名身材矮小的年轻人的目光就变的一亮，仔细端详着赵冠侯，抱拳道：“您就是在宣化府灭了大鼻子哥萨克马队的赵大人？在下张雨亭，这厢有礼！”

第三百四十章 八角台（下）


队伍进入村子，一切都很顺利，张景辉热情的招呼着来客，让部下将马牵到马房，喂细料豆子。又吩咐着厨房“赶紧杀两口猪，今来的都是贵客，三品大员，整点好酒硬菜。再去找找，有没有唱二人转，蹦蹦的，都叫来。”


张雨亭并未招呼这些，而是跟着赵冠侯到了上房，几人落坐，房间里点着火盆，倒是不觉得冷。等到脱了外衣，几人重新见礼报名。孙美瑶的名声虽然在关内，但是张雨亭却也听过，连忙抱拳道“您就是抢火车那位孙大头领，久仰大名，听说您现在当官军了？”


孙美瑶没暴露自己的女人身份，她以往在绿林就是以男人身份行动，举止之间自然洒脱，回礼道：“武卫前军骑兵标里吃碗饭。”


张景辉这时从外进来，连忙赔笑


“那您可混整了，比我们这强啊，看我们这小破地方，跟您可没法比。几位今天是贵足踏贱地，小小的八角台，也算是棚壁生辉，我豆腐张祖宗积德，才有了今天这场招待。我说几位，到这就跟到家一样，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保证没有二话。”


“大队长客气。”赵冠侯笑着四下看看“久仰八角台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称的上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弟兄们操练的也很用心，比起朝廷经制之师，亦不逊色。”


张景辉笑道：“大人过奖了，我们就一帮乡下老赶，赶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凑起来弄几杆打大牲口的土枪防身，哪还敢比什么朝廷官兵。就是胡子，我们也挡不住，将就过日子罢了。您几位大老远的从新民府来，还有五爷这样的老前辈同行，想必是有事？但凡有吩咐，我们无有不应，让干啥指定就干啥。”


“不急，事情是有，但是不是着急的事，咱们慢说慢聊。我也是第一次到关外来，正要四处转一转，八角台这好地方，我可得多待几天。”


随后又问些年成、风景之类的闲话，仿佛真是闲极无聊，带了一支队伍出来散心闲逛。张景辉支应几句，却渐渐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之后，猛地问道：“大人，小的听做买卖的客商说个事，不知道有没有，跟您这请教一句。听说，您把增其给办了？”


赵冠侯面色温和“你从哪听说的，这消息不实啊，怎么叫我办了他呢？是朝廷有圣旨要他进京交部严议，这个交部严议啊，就是送到部里，去仔细查罪。这是朝廷的旨意，我就是干活的，上支下派，谁能不听，我与增将军，可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他对我正经不错，就连那三宝，都送了我两宝，那尊玉美人摸在手里，可着实有味道。”


这话一语双关，让一干陪坐的保险队头领都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气氛顿时变的热络起来。张雨亭笑了两声，一拉张景辉“大哥，咱看看厨房菜整怎么样了。今个贵客来，可不兴给做毁了。”


等来到外头，他压低声音道：“大哥，你问那干啥？”


“不问不行啊，那老瘪犊子玩意收咱那么多钱，这说逮就逮了，那他答应的事还算不算了。”


“钱都给出去了，还能要回来啊，该怎么地就怎么地，现在再想钱还有啥用。这赵大人吃多了，大冬天跑咱这溜达来，肯定是有事。你别瞎说话，让他拿捏住咱们，这事还不好办了。这事开口先低三分点，咱不说话，等他说，他说完，咱才好要价。要是咱一说话，他说多少是多少，咱就没话回了。待会先陪他闲唠嗑，不提正事。”


张景辉点着头“行兄弟，我都听你的，你说算。你说，他们是干什么来的？好家伙，五十来口子，一人两杆六轮子，这得是多富裕啊。这玩意要是让他们对付海沙子，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海沙子就得变海筛子。”


“大哥你熊不熊啊，咱自己的事，能让别人给了么？咱越指望他们，越指望不上，得把腰板挺直了。对了，我找你弟妹去，让她把钱给我预备出来。这一锤子下去，咱得听见响。”


八角台虽然富裕，但终究是乡村，准备酒席，亦无非是各色肉食，蘑菇炖鸡加上猪肉，摆了一大桌子。大海碗里盛着高粱酒，酒到碗干，正是绿林的做派。王五是老辈豪杰居于上首，谈笑无忌，孙美瑶虽然是女子，类似的场合也经历多了，毫不在意。


一男一女则打扮起来，在聚义厅中唱着二人转扎花帐，生角正唱到“人说逢山必有寇……”张景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妈巴子，唱的什么玩意？活腻味了是吧？”


张雨亭却一拦“大哥，你喝多了啊？人家这词没错啊，这段我小时候就听，就这词。”


“我小时也听，可是到这不兴改一句啊，啥叫逢山必有寇？”


“人家唱寇，跟你有啥关系，犯的上改啊。咱又不是寇，咱是保险队，专门打强盗的，这词唱的对，唱的好，得赏！”他朝下面喊道：“好好唱，没你们事，别害怕。一会唱完了给赏。”


男女演员这才大着胆子，接着唱了下去，赵冠侯则看着张雨亭笑道：“这扶桑和铁勒一开战，你们保险队，怕也要忙起来了。”


“可不，大小鼻子打仗，不在他们自己国家打，非上咱这打来，这他娘的什么道理。他们一动家伙不要紧，咱的家里，就都给毁了。哪哪都是绺子，到处都是胡子，要不成立个保险队，简直就活不下去了。除了咱自己人以外，还有洋人。咱辽西这一代，就有薄天鬼、安鬼子。这两玩意，一个是扶桑人，一个是铁勒人。现在又有消息，说柔然的马贼也要过来。那帮人油盐不进，连咱的话都听不懂，跟他们讲江湖规矩没用，那是正经杀人不眨眼的阎王。老百姓招谁惹谁了，受这个罪。”


赵冠侯道：“我方才进村时，看到弟兄们用的枪，怎么这么像铁勒人的？”


张景辉喝多了酒，有些兴奋，立即接过话来“没错，这是大鼻子的熊枪。他们说是能猎熊，实际什么猎熊，就是枪熊。一共十七个大鼻子，都给捅了，十七杆枪，都落我们手里了。结果就一杆快枪，我兄弟配着呢，剩下都是这熊枪。”


张雨亭连咳几声，都拦不住张景辉，赵冠侯在旁笑道：“大队长快人快语，佩服，佩服。敢杀铁勒人，夺他们的枪，这是真正的好汉，我敬二位。”


“好汉不敢当，不过是铁勒人非要他们的老百姓到咱们的地盘上种地，把原本的地主都赶走，换成他们的人，就算是绺子也干不出这事。我看不过，撺掇大哥干了这一家伙，离我们这三百里地，十七个大鼻子，我自己就攮死四个，要是铁勒人有啥话，冲我说。”


见张雨亭扛下此事，赵冠侯挑起大指“好，这是真正的好汉，赵某佩服。实不相瞒，我也是江湖出身，津门掩骨会的混混，再后来入的漕帮，跟两位虽然不是同门，但却是共祖，都是达摩老祖的门人子弟。最佩服的就是敢作敢当，讲义气够朋友的，这酒喝的敞亮。来，干！”


这顿酒足足喝到太阳落山，桌面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张景辉派人扶着赵冠侯回房，又问道：“大人，您看刚才唱二人转那个娘们怎么样？我让她来，给您单唱一段？”


“算了吧，我刚才都没顾上看她，不管她咋样。我这挺好，你别管了。”


这客房是会长家的客房，极是宽敞，孙美瑶的酒倒是没多，从外头进来，伺候着赵冠侯喝茶。见他神智清醒，似乎也没醉，这才略微放心。赵冠侯笑道：“我一多半的酒，都洒在了衣服上，可惜了一件袍子，回去就得扔了。今晚上，你等着看，有热闹。”


“热闹？是那个唱二人转的？她刚才眼睛乱飞，说不定一会自己就进来了。”


赵冠侯笑着在孙美瑶轻轻一捏“那我还得把她扔出去，她哪比的上我的太太。我是说，今晚上，应该有客人过来。如果这一宿都没人来问咱，那就证明这帮人脑子不开窍，就得给他们来点厉害的，让他们清醒一下。”


“敢杀洋人，胆子确实不小，怪不得敢劫贡品。这伙人不知道本事怎么样，如果真能帮着咱们打铁勒人，倒是个助力。可是我看张雨亭，不是个省油灯，整个八角台，现在多半是他说了算。客将篡了主将的位，跟他共事，得要防着一点。”


赵冠侯笑道：“这样的人，对咱有用。若是只会打仗的将军，就是老徐的臂膀，有了他，老徐就更不喜欢用我。可是像张雨亭这种人，既有野心，又有本事，老徐不会太喜欢，既要重用，也要限制，我可以用他砍人，也不用防着他跟我抢食。再说在这里养一只老虎，其实不是坏事，我们又不能总住在这里，在这里养一只虎，比放一只羊强。”


孙美瑶似懂非懂，但是知道要有客来，就不敢亲热，早早的坐在一边，仿佛真是在谈公事。约莫到了九点钟左右，房门外，果然响起几声敲门声，张雨亭怀里抱了个木盒，正站在门首。


他的二目雪亮，身手利落，一看就知，他也没有喝多。进屋之后，见了孙美瑶，张雨亭有些犹豫，赵冠侯道：“无妨，这是我的心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与我能说的话，与她一样能说。”


“原来如此，小人无知。”张雨亭很是谦恭的打开匣子，见里面放着一棵老参。人参六品叶便已是极品，可是这棵人参上，却足足有九品旋叶，饶是赵冠侯见过宫中宝贝的，也不曾见过这种参。


“这棵参叫做九品莲台，就算是赶山的棒槌客干一辈子，也未必见过这样的大货。为这棵大货，前后少说折进去二十几个人，福分小的，抱它睡一宿，都可能丢了脑袋。张某自从有了这棵大货，吃不香睡不着，遭了老鼻子罪，思来想去，只有大人这样有福分的人，才能压住它，请大人笑纳。”


赵冠侯看了看“这九品莲台，若是拿到药铺里，几千两银子毫不费力，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这点礼雨亭只嫌太轻，不敢说重。大人从新民冒雪而来，这份人情在，区区一根参又能算的了什么。这不是礼，只是一点酬劳，真正的大礼不是它。”


“那是什么？”


“是辽西绿林，大小绺子，几千条人命，雨亭不才，将他们送与大人，请大人笑纳。”


他说完这番话，撩起衣服下摆下跪，赵冠侯抢先把他扶起来“不必如此，有话坐着说。我问你，你说这几千绺子人马，我要他们，有什么用？”


“大人要他们是没用，可是现在，铁勒人也好，扶桑人也好，都盯着我们这些人想办法。我们八角台来过铁勒的军官，也来过扶桑的商人，到这没别的话，就一句，让我们跟他们当花膀子队。雨亭在此不是说大话，我虽然是吃绿林饭，可我也是中国人。中国的大老爷们，给洋人当花膀子队，受他们支使，这活我不稀罕，都给轰走了。要是给咱中国自己的官府干，我乐意，心里也痛快！不单是我跟着您干，就是辽西的这些大小同行，只要我能说上话的，我都要劝他们，跟着大人干，比当花膀子队强。”


赵冠侯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很好，你这份礼，也够重。咱们讲一个礼尚往来，你送我这么些礼了，我又送你个什么才好？”


“大人，我不要啥回礼，只求一件事，大人要是看的起我，咱两下就拜个弟兄。今后你我弟兄相称，不知大人，肯不肯赏脸。”


第二天清晨，还没从宿醉醒过来的张景辉，就从手下人那里听说，副队长要和那位赵大人磕头拜把兄弟的事。他一脚踢开了身边的女人，擦着脸冲到大厅，却见三义码摆在那，香炉里插着香，一只雄鸡，两碗烈酒摆放整齐，一见他来，张雨亭连忙招呼着“大哥，你可起了，你要不起，我就让人拽你去了。赶紧的吧，就等你了，请你给我和赵大人主盟，我们两个，要拜把兄弟。”

第三百四十一章 张雨亭的崛起


论年庚，张雨亭居长，赵冠侯次之，一位三品大员喊保险队副队长为兄，这又让一干绿林中人看的目瞪口呆。张雨亭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成，咱不能按岁数算，秤砣小压千斤，豆腐泡大啥用没有。咱得按官算，你官大，你得是哥哥。”


“那是拜把兄弟还是拜官？当初刘关张桃园结拜，要是按本事算，哪轮的到刘皇爷做大哥，自然是按年纪算，你年纪大，就是兄长。待会我还要去拜嫂嫂，咱们两人就算是弟兄。”


张景辉虽然觉得，自己属于被人算计了一把，白落了人情给张雨亭，可是他性情懦弱，看明白这一点，却也不敢说什么，反倒是在旁说着好话，连称恭喜。赵冠侯道：


“咱既然是兄弟了，我有话，可就好说了。我这次来，一是来八角台玩玩，游山逛景，二是来跟张大队长商量个事。现在东三省撤将军，设总督，一切制度，都要改。现在在东三省，要建立巡警局，招募巡警，同时部队也要改编扩充。就像景辉大哥昨天说的，眼下年景不好，兵荒马乱不太平，胡子到处打抢，这不像话。朝廷要组建防营，招募兵弁，八角台的弟兄们有好身板，好功夫，当一辈子保险队，未免太过屈材。你们就没想过，为朝廷效力，一刀一枪，得个出身？”


“当官？我们这一脑袋高粱花的，也能当官？”张景辉一听这话，脸色渐渐又好看起来。


他原本就是极容易被自己说服的性格，开始时憎恨张雨亭借自己过桥，悄悄的走通了赵冠侯的门路，巴结上了大贵人。可是现在听赵冠侯喊自己做大哥，又觉得这样也着实不错。


本来自己的性子就软，又不善交涉，如果是自己和这个大官谈，多半要谈崩。张雨亭搭上了这条线，自己水涨船高，也能听一个三品大官喊自己一声哥，这是何等的造化。再说，除去这个口惠，也有实惠。他与张雨亭都不想一辈子吃绿林饭，想着要得个功名，混个官身。之前给增其那里，送了很重的礼，就等招安。


增其被拿，只当此事已然无望，不想峰回路转，赵冠侯主动提出来，他心里那点芥蒂，已不知跑到哪里去。


赵冠侯笑道：“景辉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就你这人才本事，当个官不是很寻常的事么？兄弟我今天在这说句大话，我给你上个折子明保，五品前程须臾可得。”


张景辉不懂官场里明保密保区别，只听到了五品前程，登时乐的如同开花馒头，点头道：“那就全靠赵大人栽培，让我当牛做马都行。我个卖豆腐的也能来个五品，这玩意上哪说理去。”


张雨亭摇摇头，转头对赵冠侯道：“我大着胆子，喊你声老弟，我说老弟，咱既然拜了把子，就是自己人，你可不兴坑我。这招安的事，我也听说过，有像孙大人这样当官的，可也有招安完了转头就掉脑袋的。我信的着你，不能让我掉脑袋，可是这说给官就给官，也未免太容易了。到底有什么要求，不妨明说。咱把话放桌面上，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是自然。招安，是一定要招，但不是现在。现在，确实有一件事，要二位兄长去做。铁勒扶桑，在咱的国土上打，这是没有道理的。这仗多打一天，老百姓就多受一天罪，咱们要做的，就是早点结束这场战争，让老百姓得到解脱……”


等他把来意说完，张景辉的兴奋情绪渐渐消失了


“打……打大鼻子？这倒是可以，没说的。可问题是，打他们的铁道，烧他们的仓库，杀他们的伤员。那就是明着跟他们作对了，这玩意要是大鼻子最后把小鼻子打跑了，掉过头来，他们可饶不了我们。这我听老人说过，自从当初销烟到现在，咱国家就没赢过洋人。扶桑跟咱也差不多，就他们，能打的过铁勒？这一宝要是押空了，那可是把小命都得赔进去。”


张雨亭笑道：“咋，大哥你尿了？妈巴子咱杀大鼻子杀的不是一个两个，做买卖的，当兵的，屯垦的，光活埋都埋二十多个了，这算啥事？我就不信，他大鼻子能在咱的地盘上站住。这黑土地是咱的地盘，不能让外人搁咱地盘上人五人六。我觉得赵老弟说的对，咱得联合起来，把大鼻子弄走。把他们干躺下了，这片天下，还是咱说了算。要是他们搁这不走，咱这八角台，早晚也好不了。你忘了，刘庄那刘老财，跟大鼻子好的穿一条裤子。结果那大鼻子搁他家喝酒，看上他闺女了，人家不乐意就来硬的。刘庄几十条人命啊，就为这点事全毁了。”


张景辉素以他为主，此时只问道：“二弟，那你的意思呢？”


“干！不管朝廷支持不支持，咱都得跟大鼻子干。过去咱跟他们干，是咱自己自发的，不让洋人在咱这立棍。现在跟他干，是跟扶桑人合作，拿他们的钱，他们的枪，去打洋鬼子。走到哪，也不能露出朝廷的意思来。再说，人家扶桑人也不白用人，不说了么，十支快枪，十匹好马，两把六轮子。大哥，你不就喜欢六轮子么，两把，都归你！”


张景辉连忙摇着头“不不，我不能要。我这要枪就是搁家里玩，你是神枪手，好枪归你使，我有把单打一够了。我说赵大人，他真能给这老些东西？”


赵冠侯笑道：“他不给，我给！这次我来，就是带着枪支弹药来的，你们先留下。将来，我再跟扶桑人要。除了这些东西，我再送一样好东西给你们，手留弹。美瑶，把手留弹拿来，给两位兄长看看。”


此时在关外，这种拉火式手留弹还是一等一的稀罕东西。等到孙美瑶拉开一枚投掷之后，其威力把张景辉吓的跳了起来“这什么玩意？赶上唱大鼓的说那张手雷了。这东西，也给我们？”


“两百个，已经拉来了。二位兄长，如数点收。”


张雨亭的表情却很冷静，没因为这笔天降横财，而变的过度兴奋，反而看着赵冠侯道：“兄弟，我这问你一句话，绿林人是有名的见财眼开，见利忘义。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的家伙拿到手，扭头不认账？”


赵冠侯一笑“大哥，要是怕这个，我何必跟你拜把子。咱喝了血酒，就是兄弟，信不过自己兄弟，还能信谁。”


张雨亭听了这话愣了愣，随即哈哈笑道：“好，就冲你这话，老哥把这条命卖给你值个了。景辉大哥，你跟下面说声，今天的菜比昨天还得好，昨天是款待大人，今天是款待我兄弟，什么拿手上什么，什么好吃预备什么。”


张景辉也道：“是啊，赵老弟这真是咱的恩人，有了这两百个手留弹，海沙子再来，我先扔他四个，看他还怎么横。”


赵冠侯拦住张景辉“吃饭不急，我先问一下，海沙子是怎么回事？咱自己弟兄，有话别瞒我。”


张雨亭苦笑一声“我哥嘴快，啥都往外扔，想兜还兜不住了。这么个事，我们在八角台立大团做买卖，附近有个海沙子拉绺子，想把我们八角台也纳入他的保险队里。你想，我能干么？我们不干，他就没完没了，总想着把我们吃掉。他的绺子大，我的保险队小，他的枪也比我们的多。而且他身后，也有洋人支持，不太好惹。大哥总恨不得让老弟出面把海沙子平了。可是这事，我不能干，大老爷们，顶天立地。自己的梦自己圆，不能总指望朋友。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弟，你借我十匹马，十杆枪，其他的事啥也别管，我灭不了海沙子，就没脸当这大金的官，更别提招安不招安。”


赵冠侯对他这态度倒是很为欣赏，“大哥，你这还是跟我见外，咱们是手足，你的仇人，不就是我的仇人么。他要吃掉你的保险队，我自然不能坐视。你跟我说说，他是哪的，这回，咱把他端了就完了。”


张景辉抢先道：“他是红罗山的，离这八十里地不到，是个大山头。山上三百多号人，大概能有个一百六七十杆枪，好枪也得有三十几条。而且有百十来匹脚力，好马笨马大骡子都有。海沙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已经放话了，我们要不跟着他干，过年之前，踏平我们八角台，所以你们来的时候，我们那么戒备。可是现在你们在这，老前辈五爷也在，我想他不敢来吧。”


赵冠侯点点头“那我就多待两天，他若是不来，我去红罗山找他，他若是来，就把他留下。你们中，有没有人对红罗山的地理熟，给我讲一下这地方。我这次出来，也是要打猎，这海沙子，算是个好猎物。”


在距离八角台四十里处的一片窝棚内，原本的主人已经被驱逐，取代他们的，是一群裹着棉袄，戴着毡帽的男子。几十匹脚力栓在附近，大批的步兵则抱着长枪，等待头领的命令。


大当家海沙子与手下的二架以及水厢、粮台等人则对着一张草图比画着。海沙子身上穿着一身扶桑军装，头上扣着军帽，俨然个扶桑军官的样子。边用小棍指着八角台边道：


“我放出话去，年前踏平八角台，说了就得办到，否则怎么见人。今天，咱就办了它。崽子们休息一小时，然后出发，天黑之前到地方，晚上砸窑。告诉崽子们，进去之后，随便拿盘采球子，想要到老丈人家开荤的，就给我往里玩命压！”


二架杆有些担心地问道：“大当家的，这不合适吧？听崽子们说，大刀王五也住在八角台，那可是老前辈。”


“老前辈咋了，老前辈多个六！我认识他，我的枪不认识他，他那两下子，过时了。现在不靠刀枪，靠快枪。就我这两把六轮子，来几个王五都不好使。就因为他那来了五十来人，都有马，我才得开了八角台。砸开八角台，咱才好扬名立万，再说那个乔大人还在咱山里，不露个脸，人家扶桑人凭啥看的起咱啊。告诉崽子们，准备，出发！”


天色擦黑时，红罗山两百余人，已经摸到了八角台附近。这差不多是红罗山能动用的全部力量，剩下的一百多人里，老弱妇孺占去大半，战斗兵不超过二十名。为了这次对八角台的行动，海沙子可算是倾巢出动，力求一战成功。


土匪们打这种土围子是老经验，所欠缺者，就是在庄子里没有插扦，不能够事先埋伏。但是等到子夜时分，村庄陷入一片寂静，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哨，藏于森林里的土匪尖叫着冲出来，从各个方向，朝着八角台发起攻击。枪声、呐喊声，加上中枪后的惨叫声，弥漫了整个夜晚，将狗叫声，及女人孩子的哭闹声掩盖了下去。


墙上的防守很顽强，大抬杆一声一声的闷响，快枪发出欢快的叫声，将一名又一名红罗山的好汉报销在冲锋的路上。海沙子今天流年不利，月光照在雪地上，让防守方视线良好，射击水平大有提升。再者，就是村里多了不少快枪，与原先情报不符，让他的部下死伤很重。


匪徒们打胜不打败，打这种损失大的硬骨头，都有些退缩。海沙子举起枪连毙两人，总算制止了部下的动摇，他观察一阵，吩咐道：“二架杆，你带人打南门，把动静闹大一点，把那门牛腿炮用上。其他人跟我去北门，等到南门一乱，咱把北门就拿下来。”


果然，随着牛腿炮的轰鸣，八角台的防卫力量明显集中到了南面，枪放的很密集，海沙子一马当先，高喊着“压，压，压！”向北门冲去，而北门的守备兵力不多，两排枪下去，土匪已经到了墙下。就在匪徒们，将钩索扔上墙头，准备强行突破之时，一枚枚圆形的东西，从墙头上扔下来。


红罗山。


曾经的聚义大厅，已经处于官府的控制之下，曾经的主人，已经变成了阶下囚。由向导的带路，官兵很容易就摸上了山，红罗山残存的武装，对上赵冠侯带领的五十名精锐，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战斗轻松解决。老弱妇孺战战兢兢的看着新的主宰者，揣测着自己的命运。女人们拼命的掩好自己的衣服，但是她们知道，这没用，不管衣服系的多紧，一会就会被男人剥个精光。


在押寨夫人房里，捉出来的是一丝不挂哭成泪人的押寨夫人，和同样毫无遮挡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却不是海沙子。留守的匪徒俘虏大骂道：“乔烈山，你这狗日的扶桑人，我们拿你当朋友，你却给我们大当家戴绿帽子！插了他！这位爷，请你插了他！”


名为乔烈山的扶桑人却不害怕，而是看着赵冠侯这一行人道：“我是扶桑的少校乔烈山，我的人身安全受扶桑帝国保护，请你立即释放我。”


赵冠侯朝他打量几眼“就这么点本钱，也学人偷香窃玉？真寒碜。这是大金国的地盘，你们扶桑保护不了什么，来人，把他扔山涧里去，给海沙子出口气。然后，把山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放火烧山！”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失踪


烈焰腾空，间或还有劈啪爆响声响起，如同鞭炮，为新年增加了几分节日气氛。女俘虏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她们知道，那是占领着在放排枪庆贺。而按照土匪的习惯，当他们放完排枪之后，就会在自己身上放另一种形式的排枪，她们只能祈祷，希望在这些大兵手下求个活命。


直到带队的男人大喊着“谁敢祸害女人，一律开刀问斩。有亲投亲，有家归家，朝廷发给路费”之后，这些女人才渐渐相信，自己这次真是得救了。她们中有人是出身殷实人家的肉票，有的是村中的村妇，但无一例外，现在都成了这个山寨的匪属。


在这里除了押寨夫人外，女人们没法确定谁是自己的丈夫。一场赌博，一次斗殴，酒后的冲动，乃至下山行动中的伤亡，都会令她们的丈夫发生变化。从一个男人换成另一个男人，乃至一些女人可能同时被几个男人所共有。大多数人已经变的麻木，习惯，乃至认命。当听到自己终于获得解救时，她们反倒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赵冠侯无奈的看看孙美瑶“早知道带凤喜来就对了，她跟这帮女人还好说话一点，还得麻烦你，对了，告诉她们你是女的，别跟上次一样，你刚一拉她，她就自己解扣子。”


五大少的大旗落下，代表着又一处山寨成为了历史。自新年之前到现在，八角台在官府的支持下，开始了对辽西绿林的强势整合，一口气吞并了大小数十个绺子，将之纳入自己的指挥之下，并勒索出大批积蓄孝敬给官府。


而像海沙子、五大少这等，自恃有力，不肯归顺者，就在官匪合力打击下，烟消云散。赵冠侯的训练方法，在这个时代属于闻所未闻，那些护卫的单兵战术能力，绝非胡匪能比，在这种剿匪战中格外有效。他十额驸的身份也很好用，驻扎在关外的部队里，大部分是旗兵，听到这个身份后，又知道有银子拿，不少驻军也被拉进来当炮灰。


是以赵冠侯本部损失不大，收获却极丰。骑兵队已经变成了一人双马，另有几挂大车，专门存放战利品，以及无处可去的女人。


这些女人将被送到军营里，如果有合适的，将会组成新的家庭。而实在无法组成家庭的，将送到山东，与从京城解救出来的那些女人一起，进入工厂工作。


张雨亭对于赵冠侯搞的这种自己选择配偶的举动闹的很迷茫，包括他想给两家的孩子定娃娃亲。赵冠侯的说法也是，这是孩子自己的事，要让他们自己决定，家长无权给他们指定婚姻。


在他看来，这种女人随便一分就完，哪有那么多自愿，但是赵冠侯坚持，他自无话说。而在这段时间的行动中，不止他的队伍扩大了，影响也在扩大，整个辽西提起张雨亭，无不肃然起敬。至于张景辉，却依旧还是豆腐张。


随着辽西势力的大半肃清，只剩下如杜立三这样的巨匪，一时打不动，但是彼此可以不相犯。昔日的仇人金寿山，也早早的来投降认错，张雨亭知道，自己该报答的时候到了。


“大鼻子的铁道、兵站、仓库、伤兵医院，我已经让崽子们去摸了。铁勒人，只当我们是在绿林火并，没有引起重视，这个时候，正好叼他个冷不防。”


“那就好，你与那个花大人，保持好联络，扶桑人消息灵通，又能支援你武器粮弹，两下多接触，没坏处。”


两人边说边走，张雨亭摇摇头“过去在辽西这片，五大少是如同皇上一样的人物，我跟人家往哪比？现在，也被我给灭了。这是跟兄弟你结拜之后的事，是你给我带来的。喝水不能忘了挖井人，忘恩负义的事，不能干。扶桑人跟我，是互相利用，花大人和我有买卖没交情。我从他们手里拿枪，替他们打铁勒人，要是铁勒人给我家伙，我还兴许帮他们打扶桑人呢。跟兄弟你是有交情不谈买卖，我老张不能一辈子这样。将来要是我有发达的一天，你老弟只要说句话，老哥我一定鼎力相助，只要我有，要啥给啥。”


“有这句话就好了。我也该跟你告假了，在你这过的年，怎么元宵也得到新民府吃，跟我一起到新民，给徐总督磕头吧。”


张雨亭一喜“我能有这造化？”


“那怎么不能有。我是明保张景辉，密保的你。你的官下来，一定比他大，只是眼下不方便正式发部照官服，得打完仗再说，这里的尺寸，大哥心里有数。怎么，害怕了？怕我是用金钩钓鱼的办法，把你骗进新民，拿活的？”


张雨亭一阵大笑“二弟，你这话说的有意思，你要想杀我，还用的着骗？就你手下那些人，收拾我不跟玩似的。你这是给我脸，我哪能不懂？我回去备份礼，给徐东海带去，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恩，这很应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啊，那贡品的东西，一样不要有，否则老徐那里，可没我这么客气，说不定真会翻脸。”


众人先行回奔八角台，张雨亭去准备进新民府的孝敬，赵冠侯也要把存在这里的东西带走，一发回去。孙美瑶笑道：“那棵九品莲台，回去让凤喜给你拾掇一下，说不定啊，她晚上就能怀上。”


“不，那参我准备拿回山东，给寒芝还有十格格补一补，十格格难产，身子虚，得补。寒芝是身体一直不算强壮，至于你……先给你留一块，暂时不用补。你现在这身体能打死老虎，还用不上，等生了孩子再说。”


孙美瑶呸他一口，两人说笑着到了八角台，却见这里已经有个人候着，正是赵冠侯身边用的材官高升。他如今是赵冠侯的心腹部下，很有些威风，可是此时却满脸沮丧加上自责的神情，见赵冠侯回来，二话不说跪地磕头


“大人，卑职无能，辜负大人的信任，特来向大人请罪。”


赵冠侯一愣“这还在正月里，别人见面都是拜年，你这怎么见面报丧。怎么回事，起来慢慢说。”


“卑职有罪，不敢起来，您的通房丫头凤喜姑娘，与人私奔了。卑职没能看住人，请大人发落！”


赵冠侯的神情不变，依旧慢条斯理坐回太师椅上，只打量高升“私奔？你怎么知道是私奔，不是其他的情形？衙门没断，你倒给断了？”


“凤喜姑娘虽然没名分，但却是您的枕边人，小的不敢怠慢，每次凤喜姑娘出去，身边都会安排四个保镖，还有两个弟兄跟着。这几个弟兄手下都很来得，凤喜姑娘自己也很有两下子，如果是歹人不轨，不可能毫无征兆。何况，凤姑娘在那之前，就和一个男人碰过面，说是遇到老乡，请到小酒馆很吃了一顿酒。等第二次出门时，就有意把保镖支开，您也知道，男女有别，弟兄们不好跟的太近。等到发现事情不对时，人已经不见了。我们把那个老板抓起来，他知道的也不多，只说是按着凤姑娘的安排行事而已。卑职仔细查看过，并没有格斗的痕迹，且守门的兵也说了，是凤喜带着人出城，他们不敢拦，可见是凤姑娘自愿的。”


高升的神色很尴尬，自家长官的通房与人跑路，这种事在达官显贵之家，不算稀罕事。不过要是没能把人抓住，反倒真让她夹带私逃，未免太没面子。


丰禄死后，他本已经沦落为乞丐，是赵冠侯又提拔他，将他起复原官，依旧戴上了蓝顶子。结果他把事情搞成现在这样，虽然赵冠侯未曾加罪，自己已觉得无面目，向上磕头道：


“大人，卑职自知，无面目见大人，但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若是外人不知内情，准说是我拐带了凤姑娘。小人这点名声，就全都毁了。大丈夫来去明白，今天特意来向您请罪，请大人降下军法，小人甘愿领死。”


赵冠侯摇摇头“大过年的，别死了活的，不吉利。这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年前的事。小人想给您送消息，可是到了八角台，才知道您带着人去剿匪，小人实在是找不到您，只好在这里等。”


他又在地上磕起头来“大人，都是卑职无用，请大人您发落！”


“她走的时候，拿了什么东西走没有？”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毕竟是您的东西，我们知道的不多。只是从董掌柜那问了下，凤喜没向他支过钱。”


“那她穿的什么？”


“您新给她做的那个桃红袄，外面是一件火狐袍子，还戴着您买的那挂链子。手上拎着一个皮包，是您临走时给她定做的。她自己过去的那身破衣服，就放在家里，连衣包都在。这贱货真没良心，吃您的穿您的，居然做这种事。小人若是再见到她，绝饶不了她。”


赵冠侯摇头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我自己要想一想。这事总之不能怪你，你也不用自责。不管这事将来是个怎样的局面，你都好生做好自己的差事，其他的事，与你无关。”


打发走了高升，孙美瑶也知，男人遇到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虽然凤喜不是赵冠侯的姨太，但终究是一起睡过的女人，就这么跟野汉子跑了，也是伤面子。再者，自己和赵冠侯出来剿匪，临时的浮财都归她管，虽然军队钱不能动，但是赵冠侯自己手上的钱财也有不少，被这么一卷而空的话，也让人气闷。


饶是她平时大胆活泼，此时也只能赔着小心，生怕惹了怒火到自己身上，拉着赵冠侯的手，赔着不是“这事，大概是我做错了。她当初不是很情愿的陪你，是我逼着她伺候你，原本想着让你开个原封，算是我报答你对我的好，她被你要了，早晚也会死心塌地，却没想到害你丢脸。你要是有气，就冲我撒吧。”


“不，这事不怪高升，更不怪你。再者这事透着蹊跷，美瑶你想想，她要私奔，是和谁私奔？她的性子，你是很清楚的，不是随便遇到个男人就会动心的女子，若是这么容易上手，她在我家，不是早被我抱上了床去？”


孙美瑶点点头，赵冠侯又道：“以此推断，她说遇到老乡，不一定是推辞，很可能是真的遇到了极相熟的人。我们就算是她的老相好，你可曾见过，穿着新男人的衣服，戴着他的首饰，去和老相好私奔的？总归，身上要带一两样旧时的东西才对。”


“冠侯，我要问你句话，她……她跟你时……是大姑娘？”


见赵冠侯点头，孙美瑶道：“那这就是了。她跟我说过，她心里一直装着个人，因为自己脏了，就不敢再想他了。这事听着不好听，我就没同你说过，现在想来，多半是遇到那个主了。可是按你说，她也不该穿着你买的衣服，去跟老情人私奔，这确实不合道理。若说夹带私逃，好歹也要把衣包带走，这……”


“这是说明，她其实没想过走，只是想和旧相好说说话。这事不好让别人知道，所以就把卫兵支开，而被带走，则非她的本意。”


孙美瑶疑道：“她有功夫，谁能掳走她？”


“有功夫也顶不住洋枪或是有心的暗算，再者说，若是旧相好用什么相要挟，她也没办法。不能因为没有抵抗痕迹，就说她是心甘情愿走的。如果我在新民，可以查到更多线索，现在就只好靠猜。”


孙美瑶道：“那你是怎么个想法？”


“我的女人不是不能走，尤其凤喜，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她要想走，我也不会为难。但是要来去明白，话放到明处，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不成。若是有人强迫她，就更不允许，我要去把她带回来，问问她是不是自愿。美瑶，我要你帮我。”


这当口，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房门开启，张雨亭自外快步而入“兄弟，你家里的事，我听花田仲之助跟我说了。妈巴子，大丈夫难免妻银子不孝，你别往心里去。这口气，哥帮你出，这个正月十五不过了，我立刻集合队伍，咱平了那帮王八日的狗窝，把那小娘们抓回来，让你随便处置！”

第三百四十三章 忠义军


赵冠侯看看张雨亭，先让他坐下，又让孙美瑶献茶，随后问道：“大哥，这事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花田仲之助啊，那小鬼子也一直在八角台住着，高升一来，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些天，他们扶桑人四处去打探消息，已经让他们给摸出来你家那丫头的下落。他原本是想亲自跟你说，让我给拦下了。我说啊，冠侯是我兄弟，有啥话冲我说，跟冲他说是一样的。我是这么想的，他们小鼻子跟大鼻子一样，都没好心眼，帮你打听这消息，无非就是卖好，让你欠他们人情。天底下最难还的人情债，尤其欠他们的，将来不知道要怎么勒你的大脖子，你个当官的，欠他们不好整。我没关系啊，就这一堆一块，满盘就这一百多斤，都扔给他又怎么地？我欠他人情，就替他多杀几个大鼻子，真把我惹毛了，我把脸一抹，去他妈了个巴子，我不认识他，他也拿我没辙。你是官人，得讲体面，我们是土匪，这个不用管。”


他言语虽然粗糙，但是这情份却是真的，赵冠侯连忙抱拳致谢，又问道：“那凤喜现在落到哪了？”


“黑龙岭那块，有一片赶山人的窝棚，现在她就在那。跟忠义军刘弹子的人马在一块，具体两边是个啥关系不清楚，但是其他的情报没错。这帮小鼻子不好惹啊，在关外他们的耳目太多了，这刚几天，信就让他们扫听出来了，跟他们打交道，是要留神。”


“确实如此，铁勒人粗枝大叶，易于糊弄，扶桑人心思歹毒，又善于用谋，是个更要用心招呼的对手。这个，咱们且不提他，单说这忠义军，名声大的很，却不知怎么和凤喜扯上关系。看来这位刘大横把，是要跟我碰一碰了。”


铁勒入侵关外之时，官军一触即溃，甚至闻警即溃，根本没有战斗力，也没做出象样的抵抗。真正起来与铁勒撕杀的，反倒是居住于此的普通百姓、地主豪强乃至绿林胡匪。其或因为自身的利益受损，或因为单纯朴素的情怀，用各种原始武器，向着庞大的帝国发起挑战。


刘弹子刘永和，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其自身枪马娴熟，号称打人不用第二枪，又在绿林里素有威望。其忠义军声势最盛时，兵力超过万人，眼下虽经官府及铁勒联手打击，部众死走逃亡，手上的一支心腹马队，也有四百人上下，是关外绺子里一等难惹的要角。


再者他在胡子里有人望，从吉林败到盛京，依旧可以号召成百上千的绿林豪杰加入他的队伍，趁着眼下扶桑铁勒开兵的大环境，其忠义军大有复兴之势。而扶桑人卖这个情报给赵冠侯，既是想要卖好市恩，另一方面，显然也是要借刀杀人。


刘弹子反铁勒人，不代表他喜欢扶桑人，日后扶桑如果要对关外进行蚕食，刘弹子这等人，就是最大的障碍。是以其也有借助赵冠侯，除掉这块绊脚石的用心。而张雨亭急于除掉刘弹子，除了讲义气这一层原因，也是担心其在辽西做大，成为绿林霸主，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就得被他吞并掉。


对于这种算计，赵冠侯略一盘算即能明白，只是凤喜既然在那，总要把人带回来再说，其他的就顾不上。他略一沉吟，对张雨亭道：“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可是这事，我不能麻烦你，你一帮我，这元宵节前拜见徐总督的事就办不到。过了元宵，就没有拜年的道理，这对你的前程不利。”


“去他娘的徐菊人，爱咋咋地！我老张先有的朋友，后有的官身。没官身照样活这么大，没朋友，我早成了路倒了。咱是哥们，他徐菊人算个几？给哥们出头的事要紧，徐菊人不见我，我还不见他呢。说好的他是总督，我是他的下属，说不好听的，我带着人脱官衣拿家伙，接着拉绺子立大团，一样吃香喝辣，我不在乎他。”


“只是这个时候，队伍也不好收拢吧。再说刘弹子在绿林有威望，你碰他，未必有把握。”


“他的威望我不在乎，都是两肩膀扛个脑袋，谁比谁多个啥，我不怕这个。我给我拜把兄弟冯麟阁，还有辽西的杜立三发帖子，请他们出兵，咱们几家联兵，共同跟刘弹子见个高低。他要是识相的，乖乖把你的丫头送出来，咱就算完，不识相的，我平了他的黑龙岭！”


送走张雨亭，孙美瑶犹豫了一阵，还是说道：“当家的，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你别恼。凤喜跟人走了这么多天，如果是她的旧相好的话，干柴烈火……”


她偷眼看了一眼赵冠侯，又摇头道：“我……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只是想让你自己决定，为了一个丫头，做这样的事值得不值得。再者，就是当初让她去侍奉你，是我的主意，也不是她完全自愿，若是把她带回来，能不能高抬贵手，至少不要害她的性命。”


赵冠侯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将手放在她的那长腿上轻轻摩挲着“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俗物？会为这种事而耿耿于怀乃至于杀人么？如果她真的想要跟那个男人，我会送她一笔钱，打发她走人。如果是身不由己，我也不会怪她。我这次不是为了伤面子或是想要报复而兴师抓人，找她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不希望有人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好歹也跟过我一场，我应该保证她，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活，而不是受人威逼。”


孙美瑶听的似懂非懂，但是也能明白，他话里自愿的意思，心头甚为感动“这天下的男子里，能像你一样，能说出女人有权自己选择的，怕也没几个。就为这个，跟你也不算吃亏。”


五日之后，整个八角台已经一片沸腾，这段时间被收拢于张雨亭麾下的各路匪帮，以及冯麟阁、杜立三部下的人马，也纷纷向这里汇集。他们未必是要给张雨亭面子，但是却没人敢不给张雨亭背后那位赵大人的面子，天知道这次拒绝借兵，会不会几天之后，就被官军加上绿林同道打上门来，平了山寨。


除此以外，扶桑在其中也发挥了很大影响，在这些扶桑金主许诺的洋枪、粮食、钞票的条件下，这些白山黑水间的好汉，骑上骏马，提起快枪，向八角台进发。


在新民，瑞恩斯坦带领的四百名雇佣兵，已经赶到八角台。对于这些高鼻蓝眼的洋人，土匪们更多的是当西洋景看，同时大多数土匪心里，也都对赵冠侯的畏惧之意大增，毕竟这么多洋鬼子对他欲仙欲死，这人得有多大道行？


瑞恩斯坦在客房里，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道：“徐总督给我们的命令，是禁止出兵。他已经决定，招安刘永和部，正式授予其三营统领的职务，将其部下收编入巡防营。所以，我们的部队，被他勒令留在新民，不许出发，好在我和我的雇佣军属于武卫前军，他无权限制我们的行动。”


孙美瑶气道：“岂有此理？我们给老徐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没我们，他怎么抓的住增其，现在他跟咱来这手！”


“很正常，东海是个办大事的人，眼里看的是天下，是苍生，是大局。在他看来，招安刘永和，利用他的人望整合整个辽西的土匪，百姓首先可以少受罪。之后，这些整合之后的绿林响马去袭击铁勒人的后方，早日结束战争，老百姓就能脱离苦海，他也可以尽快恢复关外百姓的民生。与之对比，区区一个凤喜，根本就无足轻重。毕竟她只是一个通房丫头，连名分都没有，如果是刘永和开口，他甚至会建议我把她送出去，再补给我其他的好处。他的眼睛看的是几百万关东父老，我的眼睛，看的是一两个人的得失，大家的眼光放的地方不同，做事的方针就不一样。”


瑞恩斯坦点头道：“是这样。东海先生向我说过，希望大家顾全大局，不要因小失大。现在关外最需要的是恢复秩序，早日结束战争，他要我问你一句话，东北百万生民，与一妇人，哪个比较重要。”


“这个答案，我会用行动回答他。美瑶，通知外面的人马，做好准备，吃完饭，立刻动身！”


战马嘶鸣，人声喧哗，汇聚了辽西大小山头势力的杂牌武装离开八角台，如同一窝出洞的蚂蚁，在乡野之间散布开来，向着目标前进。春节刚刚过去，灾难复又降临，百姓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些胡子自身边呼啸而过，心中都升起绝望之感：这个乱世，到底几时才能平息。


黑龙岭下的窝棚，乃是一帮赶山客修建的，作为临时的驻地。照例，窝棚里会放有干粮、盐还有火石等物件，为着赶山的同道进来取暖饮食方便。这也是老辈子传下来，守望相助的规则。刘弹子的忠义军选择这里作为临时驻地之后，将窝棚扩建，足以容纳这几百好汉。


脚力都在外面放养，有马有骡子，但整体而言，还是马的比例更高。在之前与铁勒的战斗里，他们缴获了不少铁勒人的快枪，使得忠义军的装备，在整个关外绿林里得算顶尖。配上这些技艺娴熟的好汉，即使朝廷经制之师，实际也奈何他们不得。


正中的窝棚，就是临时的聚义厅，四十几岁的刘弹子坐在首位，扒拉着眼前的火盆里的火，与尊贵的客人闲谈着。“国杰兄弟，我们这北路的蘑菇，到了南边能卖上价？真要说进了关，两眼一摸黑，摸哪不是哪，我怕是误了你们大事。”


“大当家，您真客气。咱不过江，就在山东打游击，有我和铁虎兄弟给你当向导，那就像自己家一样，绝对不会有问题。”


“打游击啊，这倒是可以，跟现在没什么两样。可是山东的官兵，不好对付，这是其一；我的旗号是忠义军，带着弟兄打大鼻子，大家跟着我干。我拉他们进关打朝廷，到底能剩下多少人，我实话也没底。当然，你拿的是谭老前辈的举荐信，我肯定是信的着你，可是让我带家业到关内，我得好好想想。”


如今已经变得成熟了许多的马国杰并没有着急，这几日与这位匪首的交涉中他也发现，刘永和的格局，也就是个江湖盗首而已。能力见识都不算强，与自己流浪天涯期间所见到的那些人比，差了一天一地，说服他并不困难。


“大当家的，关外的局势越来越恶劣，八角台扫荡绿林，大有吞并各路同道之势。吉林、黑龙江，扶桑人和铁勒人，都对你们不友好。眼下要么是在辽西和八角台开战，要么就是进关。八角台里面，都是咱们的同胞，您愿意把枪口对准他们么？而我们到了山东，枪口对准的，就是窃居神器，奴役我族的蛮夷。您是顶天立地的豪杰，自当为汉人出力，驱逐鞑虏，光复中华。”


这几日里，马国杰从靖康耻一直讲到金人南下之中的种种酷行，忠义军里，被其说动的人很多。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关外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忠义军粮饷两匮，又失去了原本地方豪强的支持，日子过的很艰难。到关内去，可以补充军饷粮草，这个条件，也着实动人。


只是最近，金国官府方面派了人来，与忠义军谈收编的事，给了一个三营统领的位置，又让刘弹子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投奔官府，还是该跟着这群人，去干什么葛明。绿林人赌性重，只是这一宝事关生死存亡，任是谁，也不敢随意的下注，都得仔细琢磨一番，才好决断。


他不动声色翻动着炭火“你让我再想想吧。咱先把你妹子和铁虎的事办了，他们两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从小就定亲了么，怎么看着别别扭扭的。”


马国杰干笑两声“女人都是这样，害臊。等到成了亲，也就好了。她和铁虎兄弟是娃娃亲，从小一起长大的，要不是落到姓赵的手里，也不至于这样。这回借大当家的地方办个喜事，也算是了铁虎一桩心愿。”


刘弹子笑道：“这不算啥，铁虎兄弟那是我好兄弟江山好的二架杆，跟我兄弟是一样的，我已经让崽子们出去准备了，给他好好热闹热闹。等办完了喜事，我跟几个当家的碰一碰，咱看看路子。如果大家愿意去山东，那自然是最好，去不成，咱也不伤和气。总归你有谭老爷子的面子，我得让你过的去。”


这路匪帮在年前刚刚安下窑，年过的也不算安稳，直到这回办喜事，才总算有了一丝热闹气氛。各路头领当家，前去看着那美丽的新娘，又向铁虎送上祝福，只是老于世故的他们，总觉得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似乎跟自己想象中的情形，不太一样。对这种事，他们已经司空见惯，女人么，脱光了以后睡一回，怎么也都认命了。这么多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个叫凤喜的，也不会例外。

第三百四十四章 血与火的婚礼


忠义军由于长期被追剿，原有的女人大多都扔在了路上，剩下的二十几个，都是能骑马使枪的女匪。为了方便，给凤喜单独新造了一个窝棚，作为她和铁虎的新房。


与心上人久别重逢的铁虎，情绪从初见时的喜出望外，到现在，却变的有些焦躁不安。凤喜坐在炕上，用后背对着他不说话，他在地上来回的转着，小声道：


“凤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我怎么有你才能高兴。我承认，我那天是有点急，还打了你一耳光，可是最后，我不也是没碰你么。我是个男人，在山寨里，我不碰女人，你知道大伙都怎么笑话我？我是为了谁？现在咱们总算在一起了，你却死活不让我碰，我一靠近你你就要死要活，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凤喜的脸色很憔悴，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自从在新民府被哥哥强行带走之后，她一路上吃的东西很少，身体也变的很糟糕。两只眼睛因为哭，已经变的又红又肿，看着心上人，她的目光却冷的让铁虎害怕。


“你想碰我，可以。不过不是活的。我不会把自己给一个土匪！”


铁虎上前一步，做势要堵她的嘴，可是凤喜却已经机警的举起了手里的匕首，铁虎只好后退道：“小姑乃乃，您小点声吧。这什么地方，怎么什么都说啊。我知道，老爷子教我功夫时说过，不许我吃这碗饭。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家里闹水，我跟着人逃难到关外找饭吃。除了力气和功夫，我什么都没有，这两样东西，却是换不来钱的。要想活，只能干这行，我就为了活命而已，又有什么错。我知道，你让那个狗官给祸害了，但是我不嫌弃你。军师已经看了黄历，后天是好日子，咱两办喜事，这总行了吧。不是乱来，是正式做夫妻，你给我生儿子。等到成了亲，我不干这个了，咱干大事。”


他边说边坐到炕边，凤喜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向旁挪了挪，赔个笑脸“你看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不跟你说大事么。大哥认识个朋友，湖广谭人凤，谭老爷子，那可是江湖老前辈。咱跟着他，带兵进关，去干什么葛明。改朝换代，我可以做开国元勋，到时候，我让你当一品诰命夫人！”


凤喜看着他，声音柔和了一些“你说真的，要去当好人？”


“我对天发誓，要是口不对心，让我天打雷劈！”


“若是你心口如一就好，当不当开国元勋都没关系，只要你别当强盗就好。我爹娘都是被强盗杀的，我不想你当了强盗。你……你如果真能做成大事，就娶个好人家的闺女，安心过日子。我……我已经配不上你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造化弄人，如果是在那个晚上之前，自己一定会从了虎子哥，哪怕没有婚礼，自己也愿意做他的女人。可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自己不能也不配，再接受他。就让他把自己当个坏女人，忘了自己，去找个好人吧。


而且重逢之后，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落差感，按说久别重逢，应该心花怒放。可事实却是，她觉得，这个虎子哥，远不如记忆里的虎子哥那么好。脸晒的太黑，人说话嗓门太大，举止太粗鲁。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变的这么……陌生。


这种话不能说出来，只好换个说辞“我……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怎么还能嫁给你。你放了我吧，让我回家去，我会劝他放过你们，大家各走各路否则的话，他如果找来，你们就会遭殃。”


铁虎的脸色变的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一咬牙“有了就生下来，我养活他，让他喊我做爹，我保证不会亏待他。凤喜，我心里就你一个，除了你，我谁也不要。不管你变成啥样，我都要你！那个混蛋他欺负了你，我早晚要弄死他，给你报仇！这回我们去山东，就是他的地盘，我非找机会，杀他全家不可。”


凤喜愣了愣“你们……你们要到山东去打游击？大哥怎么没跟我说过。”


铁虎尴尬的一笑“这个是军事机密，不能说的。不过……我跟你是一心一意，你问我啥我都说。谭老大他们要在南方起兵，跟朝廷干，另立明主，就跟说书那隋唐演义似的，我们就是瓦岗寨。我们不过江，就在山东闹，扯他们的后腿，让朝廷不能出兵南下。整个大金，能打仗的就是那点武卫军，只要把他们留在山东，南方都是我们的。我跟你说，国杰大哥把委任状都带来了，封顺水蔓当光复民军骑兵第一方面军总司令，我是第二方面军总司令，到时候，你就是总司令夫人。咱到山东去打游击，那是咱老家，哪都认识，官军哪有咱厉害，到了那咱想干啥干啥，我去打仗，你在家给我生娃，多好。”


“打游击，怎么个打法，我听不懂，你准是骗我，变个花样还是去当强盗。”


见凤喜又要哭，铁虎忙道：“我对天发誓，真不是当强盗……不过也是得杀人放火。打仗，就是这个样子，哪有不死人的。烧他们的房子，抢他们的物资，扩充咱自己的实力。”


凤喜道：“这两年乡亲刚过点好日子，你们这么一闹，他们可又该难过了。”


铁虎笑着向前凑凑，见凤喜没有赶开自己，不免心内蠢蠢欲动，又上前凑了凑“妹子，你想想，他们要是不难过，怎么肯来当兵？都是活不下去，才要投军造反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你放心，等我当了山东的司令，我肯定对乡亲好……也对你好！”


他说着话猛的一把扑在了凤喜身上，低头欲亲，凤喜却拼命转过头去“不……不行！我的孩子！你压坏了我的孩子！”


“那狗官的野种，没必要在意，弄掉了是最好。你，你就可怜可怜我……”铁虎如同被点着的干柴，越发难以抑制自己的冲动，可是就在他的手伸向凤喜腰带时，却见到了她那冷漠，如同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字的眼神。


“来吧，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就是你们绑来的肉票，你们不就是这么对肉票的么？我娘，就是这么死的。现在该我了，来啊，睡我啊！”凤喜的声音冰冷的如同外面的天气，铁虎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把他的火彻底浇灭了。


他讪讪的离开了凤喜，抡圆了给自己一个耳光“妹子，对不起，我……我没碰过女人，忍不住了。我真的没把你当秧子（人质），是拿你当媳妇看。我知道你要面子，这样，我发誓，成亲之前，绝对不碰你。你……你别生我的气。”


凤喜坐起身，眼睛里警惕之意复盛“你不许再靠近我，否则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你要想跟我说话，就说说，你们在山东准备打游击的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惦记在山东抢钱抢粮抢女人。”


马国杰对于重逢之后的妹妹，总觉得有些别扭，仿佛兄妹两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本来一家人相依为命，现在更是剩下兄妹两人，她见自己也很亲，这没什么可说。


可是一想到来见自己时，她身上穿的衣服，戴的珠宝，就总能想到那些被大户人家抬举的丫头变成姨太太之后，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就格外不舒服。自己的妹妹应该是个刚烈贞洁的女人，被迫为那个坏蛋欺负已经是奇耻大辱，为什么还要穿着他送的衣服？


但这事终究是铁虎的事，他不能多做干涉，只是从一个兄长的角度，希望妹妹获得幸福而已。他带来了一万元经费，是海外的孙先生筹措而来的开拔费。兴中会的财政紧张，像是收买刘弹子这样手握数百马队的大豪，一万元开拔费，实在是有点寒酸。但是这已经是所能拿出的全部。


现在就靠这一万元，他要说服刘弹子跟自己进关，到山东去开创基业，也要给妹妹办一个像样的婚礼，对的起父母的在天之灵。黑龙岭附近，没有多少有钱人家，采买东西很难，最后只能进山，随便采一些野菇再找些山牲口，凑和弄些肉食，算是宴席。


酒就更难得，好在刘弹子有话，少喝酒，莫误事，大家也就以水代酒，庆贺着铁虎兄弟的好日子。作为新郎官的铁虎，脸上其实没多少笑容，任谁一想到妻子肚子里，怀着另一个男人的骨肉，心情都不会太好。


马国杰将一包药递给他“悄悄放到凤喜喝的东西里，这是山里人开的落胎药，最灵。那玩意赶紧给他弄掉了，留着太让人恶心。你……你真不嫌弃她？”


“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么？我肯定好好对待凤喜，要是我欺负她，你就打死我。”


“那也不用，该打也得打，男人是家里的天，你得顶天立地。她不听你的，你就揍她，我没有什么话说。我是来嘱咐你的，小心着点凤喜，在你给她种上之前，别太大意。她跟过去……不太一样。我总觉得，她跟咱隔着点什么。你没跟她说过咱的事吧？”


铁虎愣了愣，摇头道：“没……没有。哥你不让我说，我肯定不能说啊。”


“那就好，不但不要跟她说这个，也不要让她有机会接触到武器。一会拜完堂，要紧着回去，先和她把正事办了。女人就那么回事，办完正事，她的心也就稳当了，将来再哄哄她，怎么都好。”


新房里，几个女匪看着凤喜苍白的脸，都觉得没什么意思，陪她说话，她也不回应，最后把几个女匪气的拂袖而去。凤喜身上的武器已经都被收走，确保不会出意外。可是她此时，却将喝交杯酒用的酒杯在炕上猛的一磕，瓷杯粉碎，一块锋利的瓷片，被她紧紧捏在手里。


“虎哥，对不起。山东刚有了一点起色，老百姓刚有了口饭吃，我不能让你去祸害他们，让他们再过苦日子。今天，妹子把什么都给你，然后就得杀了你，再自尽，等到了那边，再给你赔不是，跟你做夫妻。”


凤喜想着，将瓷片用力握紧，却被锋利的尖端割破了手，血从手上流了出来。


在几个土匪起哄的笑声中，铁虎外面兴奋的走进来，二话不说将几个跟来的土匪赶出去，回手关上了窝棚门。


“妹子，你最近小心点，放哨的兄弟说，情况不大对，有人过来。不过你别害怕，咱忠义军是大绺子，谁来咱都不怕。等过了今天，咱就挪窑，他们也找不着咱。”


他边说边紧盯着凤喜，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凤喜的脸也有点羞涩，默许的闭上了眼睛。铁虎心头狂喜，三两下脱掉了上身的衣服，将手枪朝一旁一丢，伸手刚刚解开裤带时，却听外面，猛的响起一声枪响。


凤喜睁开了眼睛，铁虎朝她一笑“别怕，不知道谁走火了，常有的事。今天是咱两的好日子，别管他们……”


他的手解开了裤带，凤喜再次闭上了眼睛，瓷片已经嵌到她的手里，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在铁虎冲上来时，就一脚踢开他。不该是这样，自己的心里一直有虎子哥，为什么不愿意让他亲近……可是为什么，重逢之后的心上人，自己为什么感觉他那么丑，那么凶，那么不想让他亲近自己。


就在铁虎的手，准备却解除凤喜身上的衣服时，外面的枪声，却如同炒豆子一般密集起来。伴随着枪声，还有一声声尖利的呼哨，以及那熟悉的喊声“压！压！压进去！”


火并了！


他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土匪之间火并是常有的事，只是敢来火并忠义军的，却还是第一个。他不情愿的穿上裤子，对凤喜道：“赶紧起来，我带你出去，万一落到那帮人手里……你就真完了。”


凤喜茫然的跟在铁虎身后，两人推开窝棚的门，一团热浪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扑面而来。火、到处都是火，飞驰的快马，刺耳的枪声，将整个黑龙岭笼罩在混乱之中。


马国杰这时手提两支手枪冲过来，朝两人喊道：“快走！去马号牵马，来的人马太多，忠义军顶不住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覆灭


如果单纯是辽西的匪帮联合，即使数量占有优势，乌合之众对上这支忠义军马队，也难说胜负。但是当进攻者中加入了四百名雇佣军，以及两营武卫前军后，情形就完全不同。


赵冠侯是在队伍中途，遇到的这两营兵。带兵官是任升以及张怀之，曹仲昆、李秀山两人也带了护兵前来，除此以外，霍虬还带来了米尼步枪哨。


曹李二人是武卫右军的编制，违抗徐菊人军令，乃是大罪，但是曹仲昆却不屑道：“大不了就是革职，他老徐还敢为这个砍我的脑袋？咱是自己弟兄，你的事不帮忙，那还拜个什么把兄弟。这场架，我们帮你打了。”


任升更为明确一些“我们淮军捧自己的女婿，不捧什么徐东海。惹急了我们，就拉队伍回山东，剩他一个光杆总督，看他能怎么办。这次我们拉了三门二磅炮出来，看看那些忠义军顶不顶的住。”


忠义军强调的是机动力，部分人甚至一人双马，四百人的队伍，有六百多匹脚力。可是重武器欠缺，只有两门老母猪炮，跟二磅炮完全没法较量。赵冠侯带着米尼步枪哨敲掉了忠义军游骑哨，接下来，就是一面倒的猛攻。


三门二磅炮次第发射，圆球弹落在窝棚上，砸开单薄的屋顶落入屋中，将粗陋的家具变成碎片。另一发炮弹从门板射进来，将躲在门后的持枪炮头的上半身，变成一团碎肉。


靠着兵力优势，进攻者从四面齐攻，枪弹打的如同泼水。窝棚那单薄的墙壁不能防弹，子弹钻过墙壁，射入人身，疯狂的吸食血肉。中枪者哀号着在地上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绿林中人是砸惯了窑的，出发时就带了火油，泼油放火，进行的十分熟练。烈火腾空，让窝棚无法再作为掩体使用，所有人都只能从里面钻出来，在没有掩体的环境下，承受着弹雨的洗礼。


“压出去！压出去！”刘弹子双手各提一只左轮枪，每开一枪，必有一名敌人倒地。但是这对于大局而言意义不大，敌众我寡，这个时候，显然不能硬拼。忠义军从吉林转战到盛京，靠的就是马快。这些人素质良好，虽败不乱，依旧能够组织起抵抗，并且向马号转移。


男人的惨叫，与女人的哭骂声在风中响起，是忠义军的女人，落到了这些袭击者手里。刘弹子的心一沉，他知道女人落到这些人手里是什么下场，自己两个好兄弟的媳妇，都在队伍里，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


自己心爱的乌锥马，被保镖拼命护住，此时就是逃命的关键。刘弹子飞身上了坐骑，那名忠心的保镖身子却剧烈的一震，向旁倒去。远方，战马嘶鸣，一支骑兵身着明亮铠甲，手舞马刀，呐喊着杀过来。


他们不是土匪，土匪绝对排不出这样的阵式，马刀挥舞之下，忠义军的马队四散走避，被马刀砍的东倒西歪。


官兵，是官兵！刘弹子的眼睛一红，举起枪，向着对面瞄准，可是远方的一发流弹袭来，正中他的左臂，胳膊一疼，手枪就没了准头，这一枪却是打空了。


他心知事不可为，只好催着坐骑，带兵疾走。只听陌生的鼓号声，在四下奏响，一队队士兵举着步枪，排成方阵，阻挡在队伍突围的路上。任是手下的崽子怎么用马去撞，那些人也维持着队型，丝毫不怕马踩。而他们的步枪，则毫不留情的射杀着这些忠义军骑士。


除了枪弹，官军还投掷了一种刘弹子从未见过的东西，每一枚扔出来，都能爆炸，一次往往能炸倒一两个人，或一两匹马。比起铁勒人用的那种铁球，这个东西明显方便的多，威力也更大。那些与铁勒人交战的豪杰，没死在洋人手里，此时却倒在了自己人的枪下。忠义军已经越来越少，而进攻者的队伍里，甚至还能看到洋人。


这些凶狠的洋兵战技明显比以往见过的大鼻子高超的多，枪法精准，阵型严密，忠义军的马队遇到他们，一接触，就被打的溃不成军，狼狈不堪。眼看四面的部队围的越来越紧，马队的冲锋效果却不明显，刘弹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天要亡我的感觉。


马蹄踏起积雪，两骑快马冲破了层层阻挡，如同撞破了网的鱼，即将逃开鱼人的追捕。铁虎和凤喜一马双跨，而马国杰则在前开路。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马国杰，一交手就发现情形不对，来的敌人太多，而且那些二磅炮明显不是土匪能有的武器。


由于他在一开始就选择突围，走的相对比较轻松，只是和铁虎同来的那几名手下，却多半走不掉了。铁虎将凤喜紧拥在怀里，安慰道：“别怕啊，妹子别害怕，等到了我大哥江山好的地盘，咱就安全了。咱跑出来就没事，有虎子哥在，那些坏人不会碰你一根指头。”


身后，马蹄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渐渐近了，显然有追兵上来了。那马的嘶鸣声，凤喜熟的不能再熟，竟然是他么？他……是来抓自己回去的？她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该站在谁一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问题。


她忽然道：“一马双跨走不快，虎子哥，你把我放下吧，你赶紧走。”


“说啥呢？我能把你扔下我跑么，活活在一起，死，死到一块。我就不信了！”


铁虎朝着马的后胯猛打了一拳，马哀号一声，跑的更快一些，但是与追击者的脚力实在差的太远，无助于解决问题，追击者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娘的，我和他拼了！”铁虎抽出了腰里的左轮枪，一手揽着凤喜，在马上转身，用枪对准了身后的追兵。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枪机的时候，怀里一股大力袭来，他毫无防范之下，被撞的向后翻倒，和凤喜一起从马上滚了下去，在雪地上摔出老远。


在落马的一刹那间，凤喜的手猛的扣住了铁虎的手，铁虎只觉得手上一疼，左轮枪掉了出去，等他站起身来，凤喜已经将左轮枪抓在手中，但她对准的，是自己的脑袋。


“老爷……你放了他们！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你再追，我就一枪轰破自己的头。”她颤抖着，又朝铁虎喊道：“虎子哥，你快跑！忘了我吧，我是他的人了，就得跟他过日子，咱两这辈子没指望了。从今天开始，咱就是陌路人，你走吧。快走！”


孙美瑶及十几名骑兵已经追上来，长短枪举起，铁虎与马国杰两人回身逆战，自然无幸。赵冠侯却挥挥手，制止了众人。“凤喜，你把枪放下，我来不是抓你回去的，是问你一句话的。你要是乐意跟他们走，我不拦，你要是愿意留下，我也不会往外推。所以你今天给我撂一句痛快话，是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管你怎么选，我今天都放他们两个一条活路。你先把枪放下，我怕那玩意走火。”


赵冠侯挥了下鞭子，凤喜竟是下意识的放下了手枪，驯服无比。赵冠侯点头道：“真听话，来，给她牵一匹马过去。你要想跟你这老相好走呢，就骑马奔他那边，今后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你要想回来，就奔这边，你还是我房里的大丫头。何去何从，自己挑。”


一名骑兵下了马，将马缰绳递到凤喜手里，她握着缰绳，却不知该走向哪。铁虎朝她喊道：“妹子，过来，快走啊！”马国杰也急道：“妹子，你犹豫什么呢，快走！”他的手枪高举着，但是心里有数，自己这两只枪，什么用也没有。


凤喜看着赵冠侯道：“老爷，你……还要我？”


“我说过了，我来不是抓人，是要看看你怎么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谁也不能剥夺。你如果真的自己想走，我肯定成全你，如果是自己想回来，我也没话说。你做的饭不错，我很喜欢吃，这年头找个靠谱的厨师挺难的。”


凤喜被他逗的有些想笑，回头看了看兄长，目光又落到了铁虎头上。铁虎急道：“赶紧的，别犯糊涂了，一会他要变卦就走不了了。赶快过来，我带你走。”


“虎子哥，我跟你走之后干啥？”


“干啥？给我当媳妇，咱两都办完喜事了，自然是成家，做夫妻，生孩子。将来我让你过好日子。”


马国杰也道：“爹不在了，我能做你的主，你的婚事是爹定下的，你也不该反悔。赵大人，今天你放我一马，我记下了，咱们下次见面时，我会放你一次，还你这个人情。”


凤喜却摇摇头“大哥、虎子哥，对不起。老爷说了，这年头，找个合心意的厨师太难，而要想找一个给你生孩子做家务的媳妇，挺容易的。”她说完这话，猛的飞身上马，朝着赵冠侯奔去，身后，则是铁虎一声怒吼……


黑龙岭的火渐渐熄灭了，兴奋的胡匪，在分享着自己的战利品，虽然忠义军的金银不算太多，但是他们有马，有枪还有不少烟土，这些东西，也颇为可观。赵冠侯自己还拿出了十万元当奖金，也让这些出动的匪徒，每人都能分上一笔。


冯麟阁、杜立三这等巨匪，并不怎么在意奖金，他们在意的事，通过这次出兵，也能这位大人物攀扯上关系，不至于步海沙子、五大少的后尘。尤其今天的战斗里，他们见到了官军的战斗力后，就更加坚定了不能与这支军队为敌的念头。


不管是步炮协同，还是骑兵墙式冲锋，对于这些绿林响马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新生事物。见到了这样的新式战术及战斗力后，即使如杜立三这等独霸辽河上游的大盗，都脊背发凉。盘算着如果是这样的部队来对付自己的三界沟，自己又能坚持多久。


他们不肯拿钱，反倒是送了一笔钱出来，作为自己的孝敬。张雨亭则在汇报着战果“缴获了牲口五百三十几头，还有一百多头残废了，不能骑，但是可以下汤锅。俘虏抓了两百多，剩下的基本都给灭了。刘弹子没找着，许是掉到火堆里烧了，烧死二十多人认不出模样，没人知道谁是谁。”


赵冠侯道：“这次弟兄们多出力，我就不说这个谢字了，一说，太见外。总之这个事，我心里有了，将来，自有补报。跟他们说一声，俘虏被动，包括那些女人，别祸害她们。那些人，我有用。”


“兄弟，我们还在缴获的东西里发现个这个，你看看这是个啥？孙宰之是个什么玩意，怎么还能发委任状？”


那张委任状被烧掉了一部分，但是主体部分还在，当看到兹任命刘弹子为中华葛明军骑兵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字样，以及落款处的孙宰之的名字后，赵冠侯微微一笑


“大哥，这干的漂亮。有了这张委任状，你甭等过年，就跟我进新民府，你的前程，我保了！告诉外面这些人，从现在开始，去打大鼻子，烧车杀人，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折腾的越热闹，奖金就越多。你别跟他们起哄，跟我进新民，老徐不是许了个三营统领么？刘弹子没这个命当，这个位子是你的了。”


能做到强盗头领的，人情世故一般都不会太差，知道赵冠侯和凤喜的事，外人不便参与，因此没人打问。但是也有人向赵冠侯举荐，自己某个女性亲属还是大姑娘，可以到老爷门上做个使唤人，保证听话云云。显然，在他们心中已经认定，凤喜不可能留下来。一些人甚至已经专门挖好了一个坑，预备着待会活埋，对于匪徒来说，这种处理方式天经地义。


而被单独安排在一处临时帐篷里居住的凤喜，手上缠着绷带，看着孙美瑶道：“等到老爷处置完了我，请太太代我说一句话，凤喜到死的时候，也只有过他一个男人，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他的便，我对的起天地良心。”


这当口，帐篷帘掀动，赵冠侯已经从门外进来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新变化


孙美瑶知趣的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两人。凤喜的神色很平静，一如待宰羔羊，她心里已经有了觉悟，丫头犯了这种事，被杀了很寻常，尤其现在兵荒马乱，人命不值钱，外面那么多响马，大部分手上都有人命，杀了自己亦不过是举手间事。


她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好脸色，闭上眼睛，等待男人发火，或是直接拿出枪来打死自己。可是赵冠侯并没有开枪，而是端详她几眼，又抓起她的手看了看“你吃饱了撑的，拿瓷片割自己玩干什么，很过瘾么？来，聊聊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不在新民过年，跑到这里来了。”


凤喜也不隐瞒，如实回报。新年将至，她想去办些年货，于是在街上就遇到了旧日自己的青梅竹马，也是未婚夫的铁虎。既是老乡，又有这层关系，两人见面，自有很多话说，但是她已身有所属，总觉得对铁虎有所亏欠，更怕铁虎因此受害。


是以特意支开护兵，详细问了他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当听到自己的兄长与铁虎在一处时，她的情绪也很激动。


毕竟兄妹情深，她当时是想见兄长一面，给他拿一些钱，让他可以过的好一些。却没想到，兄长却坚持要把自己带走，她不敢违抗兄长的命令，更怕声张起来，兄长及爱侣受害，就随他们离开新民。


乃至于路上，铁虎几次求爱不遂，甚至于差点用强，以至于两人之间产生隔阂这事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只说着自己今天是与他办喜事，至于暗藏的瓷片，是准备着事后自尽，一了百了。


“我欠虎子哥的，欠他一个干净的身子。可是我已经给不了他，就只能用命来报答他，我知道我的事情做差了，也不求你饶恕，只求给我个痛快。你自己拿刀，不要让外面那些人的脏手碰我。”


“你既然知道回来必死，为什么还要回来？我当时给了你机会了，难道你以为我说假话，我说放你，肯定放你。”


“不，我相信你犯不上骗我，可是……我……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必须跟你见一面！”她很艰难的说出这句话之后，睁大眼睛看着赵冠侯“铁虎和我大哥，要拉刘弹子的人马去山东打游击。这主意绝不是我哥能想起来的，背后一准是有坏人指使。虽然忠义军灭了，但是主使还在，你得早做提防，别让他们祸害山东的乡亲。我回来，就为了跟您说这句话，现在话已说完，心事已了，你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吧。”


“发落？这话从何说起？最多是，我该怎么奖励你。毕竟，你把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我，让我有了防备。”赵冠侯捧起她的脸，“当初那事，本就是大家都有错，你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我也不怪。只是不希望，你被人掳走，遭人暗算。至于刘弹子这帮人，怎么也是要打的，早打晚不打的事。现在你乖乖告诉我，是要留下当厨娘加通房丫头，还是去找你的男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自己选。”


凤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竟是比被他占去身子那一晚还要快，还要乱，脑海里来回闪现着铁虎的脸，和眼前男人的脸，往来穿梭，如同走马灯。声音微微颤抖着“你不杀我……他们会笑你。”


“废话，我是三品臬台，谁敢笑我，先砍了再说。赶快说啊，我说过，我没那么好的定力，你要是再不说，信不信又像那天晚上那样，我就管不住自己了。”


“我……那狗皮膏药，只能我自己熬，别人熬的不成……”凤喜也不知怎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之中，竟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她按说应该是选铁虎的，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选择留下。


赵冠侯听到这话之后则点点头“这是你自己选的，那就不怪我了，先养伤，厨房的事半个月后再上手，我这回弄了只九品叶的老参，整个厨房，怕是只有你有本事拾掇，我等着你给我炖汤。”


二月二，龙抬头，在内地，过了这一天差不多就可以宣告春天到来了。而关外的二月，依旧还很冷，偶尔还可能降雪。今年的春寒比往年更甚，冬日的寒冷依旧，春意半点无存，衣着单薄的难民，在寒风中颤抖着，如同打摆子，一个坚持不住，就重重的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路边的倒卧越来越多，而活着的人，并没有心思去关注死尸，他们只关注死人身上的衣服，将其脱下来套在自己身上，为自己增加活下去的筹码。是以大多数的路倒，都是光着身的。


难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中立区，只有到了那里，才有希望。


仗越打越大，两下里都已经拼出了真火，扶桑人打仗勇猛，一口气把铁勒人的阵地向后压了一大块。但是对于百姓而言，这也谈不到好事。


铁勒人要收税，扶桑人也要征粮，大家一丘之貉，没有区别。乃至于那些花膀子队，今天替铁勒人拉夫，明天就替扶桑人拉牲口，同一批人，连号衣都不用换就换了主子，比官军还要方便。


唯一不受花膀子队侵害的地方，就是中立区。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自己的国家却只能待在中立区，这说起来很有些荒唐。但是对于眼下的百姓来说，荒唐不荒唐都没关系，只要活下去就好。


辽西的大小绺子都有话，谁也不许去中立区做买卖，否则就是绿林共讨，三刀六洞。扶桑和铁勒的游骑，偶尔会侵入那里，但是据说有官兵会驱逐他们，对大多数人来说，至少是个希望。而进入中立区后，也有大批的工作等着他们，比起留在交战区，生存的概率更高。


新民府内，自扶桑洋行购买的一批线杆和电线已经到货，徐菊人准备在新民架设路灯，同时在难民中招收巡警。按说巡警每月可以关六元的饷，在现在算个好职业，可是巡警招募处的人并不多，来的也多不合格，年轻力壮身家清白的小伙子对于另一个地方更有兴趣，就是武卫前军招兵处。


好男不当兵，这是俗话。当一个月军饷有十元的时候，这句俗话就一点意义都没有。武卫前军在这短短半个月时间里，已经招募了超过五百名青壮编入补充营，内中还有不少是出身忠义军的那些俘虏。


这些俘虏的个人身手都不错，欠缺的是团队作战能力，经过孙美瑶训练，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合格的骑兵。而那些女俘虏因为被保护的很好，没受到任何侵害，极大的争取了这些男俘虏的好感，改编工作进行的也很顺利。乃至于不少红胡子也在打听，怎么样才能进入前军，当正规军。


自招兵处回到临时住所，已过了十二点，刚一进门，凤喜就绞了热手巾过来为赵冠侯擦脸，又道：“今晚上咱们是吃羊还是小猪？”


“你是厨娘，听你的。手怎么样，没事了吧？”


“耍套棍棒都行。”凤喜笑了笑，她虽然没办法勉强自己喜欢上这个男人，但是经历了上一次的风波后，她已经可以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男人。乃至于当他要求自己留下来陪他时，自己也不再感到屈辱，反而觉得有些喜悦。至少现在她可以努力扮演一个贴心丫鬟的模样，这是自己补偿他唯一的办法。


那份得自黑龙岭的委任状，让徐菊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他真招安了刘弹子，而刘弹子再和葛明党扯上关系，他这个东三省总督就真成了个笑话。基于这个原因，张雨亭的保举很顺利的通过，只是总督和赵冠侯之间的关系，不出意外的越发疏远了。


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的凤喜，心内越发歉疚，乃至于强颜欢笑主动邀宠，也只是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报答。赵冠侯对这个俏丫头主动来讨好，倒是没什么意见，虽然不喜欢，但送上口的肉，总是吃了没错。何况丫鬟的羞涩，别有番味道，目前身边无人，凤喜就是个不错的床伴。


就在他与凤喜调笑的当口，门外，响起两声咳嗽。不经通传直入内室的，除了孙美瑶再无外人，赵冠侯道：“进来吧，咳嗽什么，一起吃饭。看看中午凤喜做了什么吃。”


孙美瑶道：“做什么也吃不成，有个你的债主，在四海楼请咱们吃饭。”


“债主？我没欠过债啊，这债主哪来的？不用问，一定是拐子，等我拿个夹片，把人抓起来再说。”


孙美瑶冷笑一声“抓？我怕你还真舍不得抓，那个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舍得对她动手？别废话，赶紧走吧。”


及至到了四海楼，赵冠侯才知孙美瑶哪来的那么大醋劲，雅座之内，上首之人身材高大健壮，如同一头黑熊，是铁勒公使馆参赞奥列格。而在奥列格身边，一个年轻美丽的异国女人，正是和自己在西山胡天胡地了三天的米娅。


看到赵冠侯，米娅的眼睛立刻红了，不管不顾的哭起来“你……你在西山对我那样，然后又抛弃了我，我的未婚夫也和我取消了婚约，你让我怎么办？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赵冠侯却微微一笑“不用那么麻烦，你们要是不快点走的话，你们的扶桑同行就会来，到时候不是你跳下去的问题，是他们把你扔下去的问题。大家都是场面上的朋友，有话说在明处，不用搞这些把戏。奥列格老兄，你冒这么大风险到新民，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奥列格见他毫不受挟，只好一笑道：“对不起，这是米娅个人的决定，你知道，她为了你失去了一份婚姻，对她的影响很大。而这一切归根到底责任在我，我不能没有表示。这次来新民，倒也不能算是冒险，至少这里是中立区，我们和扶桑人，在这应该都是安全的。”


“我希望如此。如果你们不是偶尔在新民府外制造枪声的话，我真的愿意相信这里是中立区。”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奥列格耸耸肩膀，酒菜这时已经摆上来，他用眼神示意，米娅乖巧的坐到了赵冠侯身边，担任了陪酒的角色。而奥列格则说道：


“米娅想要留在你身边，不需要名分，你只要给她口饭吃就可以了。在你们国家，这很寻常对吧。而作为回报，我想要你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就像在京城一样。”


“我不记得在京城给你们提供过什么帮助，如果收你们的卢布叫帮助的话，这种忙我很乐意帮。至于我家里……对不起，醋坛子太多，没她的地方。我可以在新民，为她找个房子，让她住在那，这在我们国家，称为外室。”


米娅点点头“可以……只要能让我看到你，怎么样都可以，买房子的钱我可以出。”


“留着你们那羌票擦鼻涕吧，我出钱买房，你住下，我尽量保证你的安全。至于其他的，奥老兄，我要严守中立本分，很难帮你什么。”


奥列格点头道：“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操守，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大家为对方提供一些方便，你也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辽西的土匪，最近活动的太猖獗了，你该以官员身份，约束他们的行动。毕竟，这场战争胜负未分，把筹码全部投下去，并不明智。”


“感谢你的忠告，奥老兄，你也听我一句，行得春风收夏雨。最好想一想，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和你们为难，人缘这种东西，是需要维持的，自己把路越走越窄，就不要怪别人痛打落水狗。”


“你的建议很有道理，事实上，我对于一些同僚的做法，同样深恶痛绝，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战争终究还是强者独赢。我要提醒你一句，马卡罗夫将军即将到达旅顺，我相信，随着他的到来，战争将发生重大变化，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双星齐落


炮火的硝烟与战舰燃烧的浓烟直冲天际，严重影响射手的视线，炮手们拼命的用羊毛杆清洗炮膛，将炮弹装入、夯实，随后发射。炮弹落在海上，砸起一道道粗大的水柱，如同喷泉。一部分炮弹命中了目标，圆形弹在巨大动能的推动下，钻透了船壳，裹胁着木屑，深入船体之内，在能量消失之前，摧毁前进路上的一切。木屑飞起，火焰开始燃烧，闷雷般的爆炸声，在海面上飘荡。


“落下帆！”


“救火！”


“准备射击！”


类似这样的喊声此起彼伏，两方面的阵型都不能保持完好，海面上，破碎的木板、帆布、以及救生艇上等待友邻部队救援的海军到处都是。


十几名士兵在救生船上绝望的向四下张望，远方一艘军舰飞驶而来，兴奋的水兵挥舞着衬衣，希望引起对方的重视。可是军舰离近之后，他们才发现，悬挂的并非本国旗帜。水兵停止了动作，眼中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军舰甲板上的士兵，已经看到了这艘救生船，兴奋的喊叫着什么。


高大如山的军舰扯足风帆，直接从救生船上碾压而过。血肉混着木屑，在海面上一点点扩散开，为周围的海面，增添了几分颜色。


旅顺港外，扶桑的包围舰队，与铁勒的突围舰队之间的较量开始了。旅顺在铁勒的经营下，被构筑成了一座永固的要塞化城市，在铁勒内部，有永攻不落的要塞之称。但是，作为新任海军司令的马卡洛夫坚决反对消极抵抗，并不认为，只靠防御就能取得胜利。要想获胜，就必须主动出击。


他手上集中了铁勒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舰，在之前的袭击中，虽然有部分船只受损，但是对于庞大的舰队来说，这点损失尚不足以伤筋动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解决掉对手，恢复铁勒的海上交通。


扶桑海军指挥官东乡平八郎，也已经预料到铁勒人会进行大规模反击，为这场海战进行了充分的准备。是以当马卡洛夫带队出战之后，遭遇的，就是严阵以待的扶桑舰队，决定此次战争海上主导权的战争，就此爆发。


铁勒军的舰船数量远比扶桑军为多，但是在损失比例上，则差不多是一比一。这并不是指挥官的问题，以指挥水平而论，东乡还要略逊色于马卡洛夫。


但是马卡洛夫手下的海军士兵并不如扶桑兵优秀，这支舰队的水兵训练严重不足，而且身体状况也不够好。在旅顺要塞内，疾病流行，海军士兵也大多感染，体力不佳，在执行命令上，不如扶桑军队的速度快。


另一方面，扶桑舰队的射击水平，也优于铁勒一方。这一点应该归功于之前扶桑军队近乎奢侈的训练，在迎战马卡洛夫之前，东乡平八郎的射击训练，消耗了自己海军弹药的一半。而这种撒金式的训练方式，带来的成果，就是在海战之中，扶桑军炮击水平高出铁勒方面不止一筹。


扶桑军火炮的射击精度远高于铁勒，铁勒人则只能靠数量弥补，靠着弹雨抵消精度差距。饶是如此，在炮战中，铁勒实际也是处与下风，除去损失的战舰外，铁勒方面负伤的舰艇比之扶桑方面远远超出。一艘艘军舰，打出无力作战的旗语，中弹起火者，也越来越多。


马卡洛夫对此，除了发出无奈的叹息外，也做不了什么。他只是一名帝国的海军将领，权力有限，对于这一切他有心无力。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除去铁勒军炮术不精之外，帝国那腐朽而又缓慢的反应机制，那些永远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是罪魁祸首。


旅顺港内号称新锐的舰船，实际上早已经被海水侵蚀的很严重，一部分在帐面上标注为新炮的大炮，实际上内部锈蚀的很厉害。用它们发炮，就是在冒险，只要不炸膛就是上帝保佑，准头根本提不到。战舰船壳不如扶桑人在阿尔比昂订购的战舰坚固，即使彼此命中，往往也是扶桑的船安然无恙，铁勒的船已经被轰开了口子。


这种情况，并不是意外可以解释的，要想追寻海军经费的去向，怕是只有去问那位与旅顺海军舰队司令交情甚好的芭蕾舞演员才行。在她身上穿戴的，正是铁勒的舰队和大炮。


“阵前回转，又是阵前回转！”扶桑的旗舰，再一次在马卡洛夫面前完成了一次阵前回转，为自己抢占了有利的位置。铁勒海军发射的炮弹仅仅对其造成了擦伤，扶桑的指挥官，看来确实有着很好的运气。


马卡洛夫站在舰桥上，不由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弹片从身边飞过，身形岿然不动。他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就会比对方的运气差。


这种气度，也让铁勒士兵有了底气，可以在这种不利的战争中咬牙坚持下来，为帝国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舰前进，追击敌旗舰，命令舰队中，所有的重型战列舰跟上掩护我们。扶桑人的胆子很大，但是这也是他们的缺点所在，一旦旗舰被击毁，他们将输掉这场战争。”


“司令官阁下，这似乎有些冒险，扶桑舰队的炮术优良，我军贸然进入……”


“现在不是在课堂，我们没时间讨论，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前进！”


马卡洛夫抓住的确实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东乡平八郎的旗舰，距离自己的本舰队有些远。只要自己可以抓住这艘旗舰并摧毁他，或是将其驱逐出战场，扶桑海军都将陷入没有指挥的状态，自己就可能反败为胜，完成对旅顺的解围。


在铁勒所有的军舰中，马卡洛夫的旗舰船壳最为坚硬，火炮的质量也最佳。在这条船上，有着最有经验的水手和最为优秀的炮兵，除了自己亲自追击外，其他人，恐怕都没办法完成这种任务。他的出阵，既是无奈之举，也是此时唯一的选择。


于是战场上的情形如同回到了中世纪，两国海军旗舰之间，竟是形成了决斗之局。东乡毕业于阿尔比昂，整个扶桑海军的精神，也受了阿尔比昂海军中那位传奇将领的影响，并不畏惧挑战。旗舰上打出旗语“皇国兴废，在此一战，每一名士兵都需要尽忠职守！”随后毅然单舰迎敌。


这艘扶桑新造舰采取的风帆与锅炉混合动力，填入了优质的威尔士无烟燃煤，速度陡然提升，船上的火炮在马卡洛夫的旗舰两侧，打出一道道水柱。


马卡洛夫旗舰坚固，速度上也并不逊色于敌舰，双方都有着最优秀的炮手，和最为优秀的统帅。对于这种炮击，自然不会退缩，而是立刻命令火炮还以颜色。两位世界一流的海军将领，以面对面的方式进行较量，彼此之间，以炮弹向对方献上问候。


死神的使者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在对方的船上落下，烟火笼罩了战舰，提醒着，在战争中，每一个参与者都是死神邀请的对象。一发圆弹，几乎是贴着马卡洛夫飞了过去，差一点，就终结了这位铁勒最优秀的海军军官。一旁的参谋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司令官阁下，请您务必更换一艘船，这里太危险了。”


马卡洛夫却拒绝了参谋长的好意“国家利益远比我个人安全重要的多。我必须待在这里，让我的士兵看到他们的将军没有抛弃他们，大家才有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不用理会这些，做好你们的本职。”


马卡洛夫挺直了腰板，如同一座船首像一般顽强，受其感召，铁勒军兵的士气也大为振作，大炮发挥出远超训练的水平，在扶桑军旗舰上，制造着战绩。


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扶桑方面的炮弹已经落下的越来越频繁，战舰摇晃的也越来越厉害。作为这支舰队中，最为坚固的一艘战舰，硬吃了这么多炮弹后，船壳的损害依旧不大，至少在这艘舰上，海军大臣对的起沙皇的信任。


马卡洛夫举着望远镜扫视过去，围绕两艘旗舰的对决，交战双方，都投入了大批舰船进行作战。铁勒方面跟随主将开始发动攻击，东乡平八郎却将自己当做诱饵，趁铁勒人来攻击自己时，命令部下舰队，对铁勒舰船实施炮火轰击。


铁勒方面则拼出了火性与杀气，干脆是以兑命的形式，与扶桑军进行血战，依靠兵力优势，与扶桑军舰以命抵命。一艘船被击沉，必定会让扶桑军舰付出代价，乃至失去战力之后，也要拼命的射出炮弹，与扶桑人同归于尽。这时，差不多到了战役的胜负手，谁输谁赢，只争一线。东乡平八郎对于战局并没有关注，而是两言紧盯着北方的对手，命令着部下发炮射击，与马卡洛夫的座舰彼此形成跨射。


“霰弹准备！”铁勒方面先行装填了霰弹，准备朝扶桑舰桥轰过去，可是这一发炮弹的准头有严重问题，并没有对扶桑人造成威胁。而在他们的第二发霰弹发射前，东乡座舰上的海军榴弹炮，则以榴霰弹还以颜色。


扶桑炮手拉动炮绳时，并不曾想到，自己这一发炮弹将造成何等影响。密集的铁珠，在马卡洛夫的头上散开。当硝烟被风吹散以后，铁勒旗舰的甲板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身体。火焰在帆布上燃烧，血与肉飞散的四处都是。包括马卡洛夫在内的铁勒海军指挥系统，在这一炮中报销大半，伟大的将军本人，亦不幸饮恨。


原本与扶桑舰队不相上下的铁勒舰队在片刻之后陷入了混乱，他们见不到旗语，得不到将军的指挥，变的不知所措，从优秀的战士，变成了菜鸟。


以数量而论，铁勒舰队依旧占据绝对优势，而旗舰也并没有被摧毁，依旧具备和扶桑旗舰对决的能力，但是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马卡洛夫的意外阵亡，让铁勒的舰队陷入混乱，指挥官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各艘军舰从刚才的勇士变成了懦夫，甚至冒着扶桑人的炮火转向逃脱，结果船只转了一半，就被数十发炮弹命中起火，沉入海底。


东乡平八郎，这个始终腼腆的不像个军人的男子，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运气，今天是在我们一边的，全军，展开追击，彻底将铁勒人的舰队送入海底。”


按照他在这次战争中的功绩，完全有可能成为扶桑历史上最为优秀的海军司令之一，乃至于晋升为元帅，日后享受海军后辈的赞扬，成为帝国的传奇。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他并没有失去幸运女神眷顾的前提下，在这种危险的战争环境里，任何大意都会导致一切的努力全化为东流。这位司令官忽略了，运气不会始终在一个人身上，而他在甲板上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就在马卡洛夫阵亡二十五分钟后，在追击铁勒舰队过程中，马卡洛夫的旗舰残存士兵，朝着扶桑旗舰发起自杀式冲锋，并在被击沉之前，一发霰弹成功命中了扶桑旗舰的甲板。


一天之内，两名海军将星陨落，东乡平八郎只留下了一句“战争还在继续，请各单位继续追击敌舰”的遗言后，也追随马卡洛夫而去，到地狱之中，继续未完成的战局。


在这一轮炮击中同样丧命的，还有秋山真之和岛村速雄两位助手。天皇在海战结束几小时后，就接到了前线的战报：我们赢得了海战，但我们失去了大将。


而在战后的统计中，扶桑人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赢得了这场战争。虽然就歼灭数字看，是扶桑人完胜，但是从比例上看，他们并没好看到哪去。


毕竟铁勒作为老牌强国，他们的舰队数量远比扶桑为多，虽然旅顺港内的太平洋舰队损失惨重，残存舰队基本失去战斗力，不能出港，扶桑方面的出战舰队也已经五劳七伤。


三成以上的军舰需要大修，能够动用的战舰，仅为战前的百分之二十。而就铁勒而言，虽然太平洋主力舰队瘫痪，主将阵亡。但是太平洋第二分舰队，已经得到出征命令，正准备向旅顺方向增援。


对比铁勒近乎无限的舰队，扶桑目前能做的，只有在国内实施紧急动员及改造，将大量的商船征用后添加武装，作为特设舰队，加入战争之中。如此一来，又导致了国内经济大受影响，这场扶桑人原本认定可以速胜的战役，此时却变成了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新民府内，徐菊人看着战报，脸色阴晴不定，转头问赵冠侯道：“冠侯，你对战局如何看法。若是扶桑人撑不住求和，我们可就难做人了。”


“海翁，这事自然不会，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输，要么赢，没有别的路好走。现在投降，已经晚了，依铁勒人的性格，这时扶桑只要退一步，就会被搞的粉身碎骨。他们只有进，而不能退，这一仗的胜负手，已经变成了我们。板西八郎，对咱们应该更客气一些了。”


徐菊人回忆一阵，也觉得板西自从对马海战之后，果然不再提官款存入正金银行之事，现在关心的只有一条，就是大金到底能用多少部队化装成扶桑军直接参战，看来扶桑的兵力确实也不宽松。


与海上一样，陆上的两方，都在踏着自己战友以及敌人的血肉前进，虽然扶桑的军势已经逼近了辽阳，但是铁勒方面也在调动部队，准备死守到底。在广阔天地间，两国战士以生命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角抵。而就在这一次次搏斗中，两头巨首的血在逐渐流干，而金国这原本微不足道的力量，此时却越发的重要起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 鳄鱼的软腹


时间到了五月，关东的天气，也变的炎热起来。去岁的冰雪融化，汇入河流之中，田野间的庄稼，得到了流水的灌溉，茁壮的成长起来，为这苍茫的黑土地，增添了无数的生气。


可是居于此间的百姓，并不都能感受到这股生气所带来的好处，战争的乌云，依旧笼罩在他们头上，随时都有可能摧毁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三贤村算是这一代最大的村落，居民超过千人，为了防范胡子，四周修着高大的围墙，村里也如其他地方一样，拉起大团，成立了保险队。队长是三贤村最大的财主刘老爷子的长子刘俊。他在军队里干过，算是远近百里之内有名的神枪手，能压的住场面。


刘老爷子用家里的粮食换了三十几杆快枪，再加上村里本有的老母猪炮、沙枪以及土枪、抬杆，足以在附近称雄。自从悍匪六麻子被刘大队长一枪打穿了脑袋之后，几个绺子看见三贤村都要绕着走，不敢靠近。在战乱初起之时，三贤村的百姓，依旧可以像过去一样，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只是今天，他们的好日子，似乎到头了。在村外，虽然只有四十几匹马，兵力并不比以前到村子借粮的绺子为多，可是站在寨墙上的保险队员，脸上都没有血色，腿和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他们的大队长还能在墙上坚守，这些保险队员说不定已经要扔下武器逃了。


原因很简单，这支马队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绺子，却比任何一个绺子都可怕。他们带着黑色鹰旗，穿着深色军装，马刀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高大的顿河马，与它们的主人一样暴躁，用蹄铁在来回刨着地面。


哥萨克骑兵。


刘俊的嘴里泛起了苦水，对于这种骑兵，他见的不止一次。只是他从没有跟其正面交锋过，虽然在乡下，他靠着高大的身躯和凶恶的面目粗鲁的举止外加从军经历，可以震住一帮人。事实上，在部队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员而已。


靠着家里送的钱，他在部队里打点上官，可以不用到第一线拼命，逃跑的时候，却能跟在上司身边先走。当铁勒对关外用兵时，他不止一次遇到过这种部队，每一次只要看到这支部队那高大的战马，闪亮的马刀，他就知道，自己该拨转马头，加速逃离。


只是，以往每次逃，是因为自己有路可以走，这一次，身后就是自己的家乡，父亲、兄弟、老婆，妹子，还有大笔的家产，自己能往哪逃？


对于这支部队的名声，他很清楚，哥萨克经过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他也见过不止一次。不过那些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理会，可是今天轮到自己头上，却让他忍不住想放声大喊：谁来救救我！


对方提出的条件是要求进村休息，再购买一些粮食补给，看上去一点都不过分，但是刘俊对他们的套路很清楚。他们一开始只要求进村休息，并答应不会冒犯主人，但只要进了存在，他们就会要房子，然后要酒，要食物，要女人，最后拿走你的一切。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没制止了父亲开门乞和，备一笔银两粮食物资的主张，跟这群人打交道，退一步，就是一无所有。


这支骑兵似乎是一支败兵，作为有着丰富逃跑经验的刘俊，在这方面眼光很毒辣。现在战场上，大鼻子打小鼻子，胜败皆有，这支哥萨克的军装上既有尘土又有血迹，旗帜也很残破，士兵很是狼狈，这明显就是一支溃逃的队伍。即使在金兵的战斗序列里，这种溃兵也是对百姓最凶残的，何况是向来以野蛮凶残著称的哥萨克，这时候把他们放进来，整个三贤村将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人的要求被拒绝后，也开始发火，带队的军官用刘俊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但是那种情绪可以感觉的出来，他们要翻脸了。


哥萨克的马，开始四下跑动，这是在寻找着防御的弱点，刘俊忍不住用袖子擦着头上的汗水。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带兵官，从军生涯除了教会他骑马打枪和逃跑外，没教会他其他东西。哥萨克骑兵的进攻，自己能守住么？


嗓子又干又疼，心脏跳的飞快，他的眼前在阵阵发花。一名手下跑过来小声道：“大少爷，我看这帮瘪犊子要下手，您得拿个主意，咱是打是不打啊？”


“……打……吧。别先开枪，他们过来就吓唬一下，尽量别杀人。”刘俊的嘴唇有些哆嗦，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手里满是汗，左轮枪也有些抓不住。“他们是溃兵，只要小鼻子追过来，他们就得跑。”


“这也看不见小鼻子在哪啊？”那名手下向外探探头，外面只能看到这几十匹高大的马，和越发急躁的骑士。这时，哥萨克骑兵在军官的命令下组成一队，绕着村子前行，似乎是放弃了进村的念头，转向他处。一干保险队员长出了一口气，不少人跪在地上念起了佛。


刘俊的身体仿佛虚脱了似的，靠着墙一动不动，老天保佑，这一关总算是过了。可就在他刚刚有了这个念头之时，村后方猛的响起了一排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就是保险队员的惊叫“大鼻子下手，大鼻子朝咱动家伙了！”


铁勒兵的排枪又快又准，虽然是马枪，但是发射速度比起那些手忙脚乱的保险队员不知道快了多少。几名队员全无防范，还在看西洋景似的看洋人离开，就被这一排枪扫倒。


哥萨克放开马力，战马向着村子冲来，守卫者慌张的点燃了药绳，抬杆、老母猪炮以及各色步枪一通乱射。由于大部分枪支都没有瞄准，也没有计算射程，这一轮射击没有什么效果。骑兵排成一列，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向着围墙冲来，刘俊好不容易跑到这里时，只看到一条条钩索已经扔到墙上，而寨门，已经在铁勒人的爆破下，炸开了一个大洞。


曾经以为能坚持一阵的保险队，实际上远比刘俊想象的为逊，没起到多大作用，就让铁勒人打了进来。刘俊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父母，被剥的精光的妻子与妹妹。他跌坐在墙头上，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完了，完了！


冲入村子的哥萨克，还没来得及享受战果，另一只马队，已经从他们炸开的豁口里冲进来。这些闯入者身穿杂色服装，没有旗帜，一看就知，是关外的绺子保险队。


但是那整齐的队型，却怎么看也不是绺子所能拥有的。更别提每人两支左轮一杆马枪这种奢华装备，让刘俊的嘴巴大张，这得是多少钱，才能有买的起这么多转轮手枪？


来人显然是追杀哥萨克而来，那些凶狠如同恶鬼的哥萨克骑兵见到这些追击者，竟是大叫着开始逃跑，甚至于顾不上抢夺战利品，狼狈的向村庄的另一端跑去。刘俊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绺子能追着哥萨克打？


可是看着那些胡匪跃马放枪，如同打猎一般，将一名又一名哥萨克士兵击毙的样子，又由不得他不信。眼看哥萨克向村子的另一道门冲来，他猛的站起身，将手枪子弹不管不顾的倾泻而出，大喊道：“拦住，拦住他们，别让洋鬼子跑了！”


另一端的炮楼里，老母猪炮和抬杆，再次轰鸣，烟雾升腾，痛打落水狗的勇气，这些队员还是有的，整个村子从毁灭的边缘被救回，村民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对于这些凶狠的哥萨克也敢于下手攻击。在另一端，一队骑马步兵也已经出现，步兵下马，组成方阵，截住了哥萨克兵的逃跑路线。


这一支残兵被消灭，投降者也被村民活活打死，没留下一个活口。刘老太爷已经从家里出来，很识路子的将缴获的马匹枪支，都交给这支追击队伍，又吩咐家丁杀猪备席，款待好汉。


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上前通报了姓名“八角台的张雨亭！今个追这帮大鼻子，没想到他们跑你这来了，村里都还好？”


“原来是张大队长啊，久仰久仰，小小村庄，全靠大队长护持，始得无恙。老朽代表村民，先谢过大队长的大恩大德。几位弟兄不容易，请捎待片刻，老朽这就准备一份薄礼相赠。”


张雨亭身旁，一个骑着高大白马的年轻人上前道：“老员外，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这也是举手之劳，不敢劳您破费。给弟兄们准备点吃的就好。我们不会白吃，会付钱的。美瑶，拿钞票。”


另一个黑面孔的年轻人自怀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过来，这种票子老人不认识，刘俊倒是见过“这是铁勒的卢布？”


“是啊，到了奉天那边，这票子还能买东西。要是不想要，我们给白银也可以。”


“不，壮士救我们这个村子，要是东西还要付钱，那老朽就没脸称人了。弟兄们敞开吃喝，谁要是提钱，那就是看不起我了。几位，请到寒舍，老朽备一席薄酒，招待几位。”


刘老爷子虽然只是个乡绅，但是目光很毒，他对于张雨亭这个名字可说久仰。今天一见，也觉得对方并非凡人。但是在他看来，似乎这个年轻人，比张雨亭更为了得，实际上，是他在决定着这支队伍的动向。


这么一支配备左轮枪，随手能拿出一大叠卢布的部队，是一个极大的靠山，若是收了钱，那未免太蠢了。


刘俊被他叫到一边耳提面命“你小子赶紧去跟人家套套近乎，走的时候，把你也捎上。这绝对不是绺子，跟他们干，肯定有前途。你看看，他们外头还有那么多人马，着得有三四百人，还有那么多大车。”


“爹啊，我听人说最近有人专门打大鼻子的兵站，仓库，连火车都劫，别就是他们吧？”


“瞧你那熊色，是他们又怎么地了。没他们，咱家现在已经完了。就这点小水坑，养不出大鱼来，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往高了飞。跟着他们走，咱家将来能出个支撑门户的，就在这办保险队，到死也不带有出息的。”


拉进村的大车有几十挂，刘俊见护卫的力量很强，那些绺子的喽罗对靠近着保持警惕，也不敢凑过去看。只在远处打量着这些喽罗，边走边琢磨：这些人的阵势，怎么看怎么像兵。可是关外的部队，可没有这份威风。不知这是哪里的人马，就冲这军纪严明的劲头，怪不得能追的哥萨克跑。


招待的酒席摆开，这支队伍看到酒肉并没有一窝蜂的冲上去吃，而是按着规矩，轮番用饭，这就更不是绺子的格局。正在吃喝间，外面复有一支马队到来，人数大概在四十人左右，不过为首者与刘俊很熟，倒不是什么歹人。


“白先生？您不在奉天做买卖，怎么跑到这来了？”


这位白先生是这一带很有办法的大商人，刘家的粮食和烟土向来卖给他，也从他手里买枪支弹药，外加洋人的刀伤药。见他带着几十名护卫前来，颇为不解。再看那些护卫里，竟有几个是附近绺子里的炮头，往日里都是带着十几个崽子横行霸道的绿林霸王，此时都给白先生当护卫，也让刘俊对于这位白老板的能量有了新的认识。


来人很客气的一笑“刘大少你好，我到这里也是为了做买卖，而且是大生意。既然刘大少也在，那就是缘分，这笔生意会有你们的好处。”


这名为白川武的商人径直来到刘家，张雨亭等人与他极为熟悉，见面之后毫不见外，只是关碍外人在前，说话不方便。刘老太爷极有眼色的躲开，只见两面交谈了一阵，似乎是谈妥了价钱。


张雨亭带着那位白先生来到大车之旁，随手解开了一辆车上盖的篷布，下面是码的整整齐齐的箱子。没有找钥匙，而是拔出手枪，一枪打开了锁头。箱子掀起，刘老太爷难以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偷眼看过去，却见箱子里，一摞摞钞票码放的整整齐齐，票面崭新。


他看的出，这些票子与给自己的钞票一样，都是铁勒人使的卢布，他不由想到，如果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卢布的话，那得是多少钱？这么大的一笔数字，到底是什么生意？这位白先生到底要卖什么东西，才能换回这么多的卢布？

第三百四十九章 来自塞上的威胁


“十五万铁勒士兵，半年的欠饷，外加预发半年军饷作为奖金。这笔款被你们拿到手里，我看库罗帕特金，拿什么给前线的士兵发饷。本来前线的铁勒士兵士气就很低落，这下没了军饷，就更没了斗志，沙河之战，我相信扶桑军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赵冠侯和白川武打了个招呼，随后招呼他坐下，白川武的态度也很谦和“是啊，贵我两国精诚合作，就一定可以战胜那些野蛮的铁勒人。贵国对于我国的帮助，我国也不会忘记。”


“这次怎么付帐啊？还是老规矩，由我们先付给张大横把，再由你们在津门的银行，把报酬付给我们？”


“不，这次给你们的报酬，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虽然现在前线的物资供应很紧张，但是为了表达诚意，还是在洮南，为赵大人以及张统领的部队准备了大批的物资，保证能够为你们提供充足的补给。但是，目前帝国的主力部队，都在沙河与铁勒部队作战，洮南方面的力量十分有限，一旦这批物资被其他人发现，恐怕很难保存。”


赵冠侯冷笑一声“白川少佐，别跟我绕圈子，我跟你们的板西也是朋友，大家打交道打的多了，有话说痛快的。不就是催着我们快点动身，好去帮你们对付柔然马匪么，利索点说多好。你放心，答应你们的事，肯定会办到，但是，你们答应我的事，也得办。我们这回的军饷，可是不接受手票。”


“这是自然，向贵军承诺的白银支付，保证没有问题，只要到了洮南，立刻就付钱。”


铁勒方面，自从马卡洛夫阵亡后，旅顺港内的残存舰队已经失去了战斗勇气，海军被改编为陆军，舰炮拆卸下来，安放到要塞炮台上使用，这支海军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是自海参崴方面出动的破袭舰队却表现出色，屡屡偷袭扶桑运输舰队得手。


扶桑的舰队组织了几次围剿，并没能将这支偷袭自己补给的舰队捕获，海上补给线，维持的十分艰难。在陆战方面，扶桑的第三军，在乃木希典带领下，对于铁勒的旅顺要塞实施了大举进攻，但是旅顺被称为永攻不落的要塞，并不容易得手。


在战前，铁勒曾一次性向简森夫人订购了大批地雷及数十万枚手留弹，而这些地雷，全部用于铁勒的要塞布防之中，在阵地之前，构筑了复杂的地雷阵。同时，铁勒也开始自制触发地雷，在防线上大量布设，阵地之前，几无一处可供人落脚之地。除此以外，要塞地窖里，还存着大批的大豆。


赵冠侯以五万卢布的价格，向奥列格提供了一个建议，将大豆水发，做豆芽菜。以豆芽菜补充铁勒人的维生素，这个建议，使得铁勒要塞内的败血症现象并不十分严重，战斗力还能保持。虽然要塞司令官作战意志并不坚强，可是当扶桑人压上来时，他们也拥有着抵抗的勇气。


依靠地雷、手留弹以及之前修筑的工事、炮台，铁勒人在旅顺的防御战打的有声有色，乃木希典那顽固而僵化的战术，也让自己的伤亡直线上升。乃木希典冲锋，已经成了一个专有名词，这种冲锋虽然看上去威力极大，但是在要塞面前，也注定要死伤惨重，尸堆成山。其两个儿子都参加了敢死队，并且达成了玉碎心愿，却依旧没有拿下要塞的希望。目前整个旅顺要塞已经化为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两国士兵的血肉生命，绞成粉碎。


扶桑的第三军已经进行了两次补充，进展仍然不大，这就让对奉天作战的大山岩部队，感到兵力严重不足，进攻的脚步只能放缓。随着时间的拖延，扶桑方面的补给压力也越来越大，前线物资日渐艰难。如此一来，要想战胜铁勒人，就必须依赖金国对铁勒后方的破坏，确保其陆地补给线的瘫痪。


武卫军在这方面的表现也确实出色，西伯利亚铁路的运力，已经下降到正常运力的百分之二十。铁勒人的部队被牵制在前线，无力抽调大部队围剿，而派出的护路队，以及搜索队，在与武卫军的几次较量里，并没占到便宜。反倒是通过这几次冲突，武卫军不但练了兵，而且胆子也越来越大，战术水平明显提高。


在这种情况下，铁勒只能将部分物资改为大车运输，并派出精锐骑兵护送，这样一来，效率大为下降，而且安全性也不能保证。像是这次，动用了三个哥萨克骑兵连护送的军饷，依旧为武卫军与胡子联军所得，护送部队也被全部歼灭。


基于金兵的战斗力，扶桑情报系统及陆军官员，对于徐菊人以及张雨亭这些胡匪的态度，也只能越来越好。曾经从金国百姓手中强制换购的白银，乃至于一部分赔款，现在也只能用来支付金兵以及这些义勇队的报酬。


这次所得到的大笔卢布，除了不能让前线部队发饷以外，扶桑的特工人员，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卢布作为经费，支付他们在铁勒军中耳目的报酬。同时利用这些卢布来搞风搞雨，破坏占领区那本以摇摇欲坠的经济体系，对于扶桑方面来说，是一件极为辉煌的成果。


只是铁勒人屡次受挫之后，也有所反击，准备将自己所扶植的柔然叛匪驱入关外，以牙还牙，用这些叛匪来破坏扶桑方面的补给线。与铁勒部队一样，扶桑方面的机动力量，都被困在了辽阳及旅顺两个战场，后方空虚异常，一旦这些一人双马的柔然叛匪成功侵入后方，其补给线将彻底瘫痪。


现在从正面战场调动部队回来保护补给是不可能作到的事，所能依赖者，就只是赵冠侯和这些胡子。对于他们所提出的要求，也只能尽量满足。但是扶桑人担心赵冠侯狮子大开口，也用了心计，故意把赵冠侯要的钱粮枪弹，都放在洮南。冒着被劫资敌的风险，也要逼迫赵部迅速前往洮南，不要再继续耽搁


听到他把事实点出来，白川武并不尴尬，反倒是大方的承认“柔然匪徒一旦骚扰我扶桑部队后方，对于我国士兵，将是一场灾难。在后方，有我们的辎重、补给还有我们大批的伤兵。如果后方不能稳固，铁路不能畅通，帝国的士兵也就没办法作战。我们两方，都不希望输掉这场战争不是么？”


“白川先生言之有理，大家都不希望输，但是，你我之间，处境也有不同。大金的关外当然是要拿回来，可是目前我们的实力有限，在关外，一共就那么点实力。这一点，贵方也清楚的很。为了给你们帮忙，我们几十个营官为贵军充当耳目，数千将兵易服参战，夫子民壮，数以万计。乃至为铁勒所擒，而斩首遇害者，亦有千百之数。这些都是我们大金所付出的代价，这一点贵国也不能否认。眼下要我们去打那些柔然马贼，总不能让我们两手空空的去吧。那些叛贼的实力虽然不强，但胜在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我们多是步兵，马术不及他们，脚力也有所不及，这让我们怎么打。”


白川武笑道：“赵大人，您这话说的是，可是这段时间，你们与哥萨克连番作战，缴获的顿河马，也超过两百匹，足以武装两个骑兵哨不是么。而你们需要的阿尔比昂良马，我们会尽力的帮忙，但是数量上……”


赵冠侯伸出了五根手指“五百匹，这是底线，我们必须有五百匹以上的阿尔比昂良马，才能保证在机动力上与柔然人较量不落下风。如果贵方不能保证提供这些马匹，那我也只能保证击溃柔然人，不能保证追击阻止他们。在你们搞到那么多阿尔比昂马之前，之前战场上缴获的顿河马，可以作为替代品移交给我军。”


“好……这一点，我会向上级做如实的汇报，至于能否成功，我无法做出保证。但是希望贵我两方能够继续保持良好的合作，就我个人而言，很珍惜与阁下的合作，希望大家的合作能够继续保持下去。”


张雨亭道：“白川先生，咱们关外的老爷们最讲义气二字，咱哥们够意思，我得替你想想啊。这么多大车，上面除了钞票，就是药品，你怎么弄回去？要是让大鼻子追上，你可没个好。”


“张大人放心，这一点，鄙国亦有准备，我们在铁勒方面也有工作人员，保证将这个情报迟滞二十四小时。有这个时间，足够我妥善处置这些物资，保证它们能够顺利的被消化，等到铁勒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将什么也找不到。”


赵冠侯伸出筷子指指外面“帮个忙，把这里的老百姓转移到新民府，或是附近的山里。免得大鼻子顺着踪迹找上来，这小村子可挡不住一下。”


“放心吧大人，铁勒人抽不出这样规模的兵力，也没有这个精力，他们的每一名士兵，都得投放到前线，拿不出这支力量。”


白川武的嘴里微微泛起一丝苦涩，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扶桑仍旧有机动兵力可以保证自己后方安全，又何必受这支土匪与官兵混合武装的挟制，将宝贵的白银而不是帝国的金元支付给金国人。


他在这一带很有办法，为了转移这批输送往前线的物资，共调动了五百余人，将几十挂大车赶出村落。为了表示谢意，临走时又放下了二十条滑膛枪，以及数千发弹药。


刘老太爷见到这场面，就知道三贤村卷进了什么大事件之中，心中极是不安。赵冠侯给他开了张路条，保证其可以躲到新民，直到战争结束。至于百姓，则可以躲到附近的山里，以铁勒目前的兵力，即使有力量派兵调查，也没有力量派兵搜山。


再说，这次他们损失了部队的军饷奖金以及极为宝贵的药品及其他补给，沙河一战败多胜少。沙河一失，接下来扶桑军兵锋必指奉天，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力量，来投入到这件事的调查上。


刘老财千恩万谢之余，又把刘俊提了过来“这孩子当过兵，能给几位好汉当个替手。你们是让他拉马也好，是让他扛活也罢，带上他，不管死活，都是他的造化。如果我们老刘家祖宗有德，将来他能混出个人样来，必然要报答几位的恩德。老朽无以为报，囤里的粮食，马号里的牲口，就是对各位好汉的孝敬。”


赵冠侯暗自佩服这老人果然有决断，自己所遇的土财之中，能出这么大手笔的并不多，他思忖片刻道：“老爷子，我们这回要去远地，将来去哪做买卖，难说的很，您舍得您儿子？”


“舍得！他去哪，我都舍得，若是舍不得儿子，就限制了他的手脚。一辈子窝在这小地方，他不会有出息。您带上他，保证不会给您丢人。”


看在老人的热情，以及那囤里的粮食份上，刘俊被带入军中，分配到高升手下，于他而言，全新的人生，就此开始。


部队于三贤村用过饭，接收了刘老太爷提供的粮食以及几十匹牲口，又留下了一大笔卢布之后，立即开拔。得胜的土匪，永远是有着良好心情，和高昂士气的，骑队的喜悦心情，将思念着家乡以及老婆的刘俊也渐渐感染了，跟着大家哼起了小调。


孙美瑶在马上摇头晃脑摆弄着一只金壳怀表，这是他从哥萨克骑兵的带兵官身上缴获来的。打开表壳，就能看到里面一张美丽的铁勒姑娘的照片，大概是这个不幸死者的未婚妻或是妻子，看着那姑娘灿烂的笑容，想着那个军官被自己一刀劈的脑浆迸流的样子，孙美瑶就觉得从心里舒坦。


她的骑兵虽然也是一人一马，但已经全部换装了顿河马，等到了洮南，接收了新的马匹，就可以实现一人双马的梦想。见赵冠侯催马过来，她笑着用鞭子朝他一挥


“咱这回真要去打柔然匪了？你不是说，不替扶桑人火中取栗么？扶桑人在关外的势力太强，不削弱一下，将来很难动他们。看今天，白川武能动员那么多人，真说起来，他们比大鼻子可难对付的多。”


“这回不是火中取栗，而是去发财的，不去才是傻。再说白川武有句话说的对，不管怎么样，现在朝廷不能输掉这场战争。至于扶桑人么，终究是第二步要解决的问题，我们第一步，总是先要到洮南，解决这支马匪再说。这群马贼这几年闹的也是太欢实，年年入寇，年年为害，正好趁这个机会，灭了他们。”


匪徒队伍里，对于打柔然马匪的积极性也很高，这些外乡同行语言不通，连江湖切口都对不上。一切关外绿林的规矩都不讲，肆意破坏，属于江湖规则的破坏者。是以关外绿林对于柔然匪皆无好感，无非是惧怕其势大，不敢抵抗，这回有了官府撑腰，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支队伍的规模也在悄悄的扩大。


在洮南，奉命先行入城，准备阻挡柔然人入寇的曹仲昆营已经进入县城，李秀山营进驻白城，而在通榆则是任升带的淮军一营。这里并没有任何遭到攻击的迹象，百姓安居乐业，市面依旧繁华，唯一的一点疑问就是：这里的柔然族居民，实在太多了。

第三百五十章 岂曰无衣（上）


为着战败赔款的筹措，大金朝廷于内外柔然开辟垦殖区，允许汉人到柔然的牧区开垦，而汉人开垦田地所交纳的银子，作为柔然王爷欠朝廷官银的欠债归还，直接上缴朝廷，牧民并未受惠。


相反，他们放牧的草场，被外来者占据，曾经属于自己的土地，变成了他人所有。更重要的是，汉人租赁这些土地是来耕种的，这对于笃信土地不能随意翻动的柔然人来说，也犯了他们的忌讳。随着汉人的庄稼喜获丰收，名为仇恨的种子，也就此种下。


陶克陶亥出身四等台吉之家，因为家无余财，这种人被称为穷台吉，并没有领地或是遗产，生活也得指望着放牧。开放屯垦之后，其牧地日少，生计日难，当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靠正常的放牧生存时，只能骑上骏马，扛起了祖上传下的火枪，指望着打抢过活。他的马术枪法均佳，在牧民中声望极高，乃是内外柔然各路马匪中，极有力量的人物。


草原上，黑色烟柱直冲云霄，大火将一间间民房烧成废墟，这些房子的主人，就是前来柔然牧区开垦田地的汉人。曾经的他们，希望在异域播种希望，收获幸福，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原本属于他们的财物、粮食，已经成了袭击者的战利品，兴奋的柔然牧民欢呼着，称颂着他们的英雄，陶克陶亥。


一支支马队往来奔驰，骑士在马上表演着花样百出的马术，口内发出兴奋的呼哨声。牧民们眼中，这些马匪都是本族的英雄，是带领族人对抗恶政的豪杰，他们会为这些好汉子准备热腾腾的手把羊肉，香气扑鼻的马乃酒，美丽的姑娘，也会向他们送上洁白的哈达。


十几名草原上的胡匪头目则围绕在陶克陶亥身边，众星拱斗一般，将他奉为自己的首领。这些汉人的开垦者，都是穷鬼，洗劫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收益。这次塞上十几路势力联合一处，兵力已经超过万人，所图者，可不是一点半点的收益，他们这次，要做一笔大的。


陶克陶亥今年接近四十岁，是个身材不高，但极为壮士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头戴高顶凉帽，在腰里别着两只手枪。那是铁勒的阿尔乔上校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与铁勒人友谊的象征。


这些外柔然马贼缺乏先进的武器，兵器经费，多依赖铁勒人提供，谁能获得铁勒的支持，谁在势力里的声望就高，这也是极为正常之事。他边走边道：


“这次阿尔乔上校提供给我们一千条快枪，还有二十万两白银。大家想一想，这么大笔数目，足够咱们的队伍过上好日子，让咱们的部族可以过上好生活。除了这些，他们还会给咱们机器，咱们有了机器，就可以自己造枪，早晚有一天，就能像那些铁勒人一样强大。到时候，我们就不用看着女真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他的好友，也是另一路叛匪头目白音达贲道：“二十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有了这笔钱，我们还可以给队伍里添几千条好枪，还可以买几门炮。到时候，就算是女真的官兵，我们也不用怕，那些王爷，也奈何不了咱们。只是，我的陶克陶亥安答，这些东西在哪？我看那个阿尔乔上校，只围着我们的姑娘转，可看不到他拿着东西啊。”


陶克陶亥笑道：“白音达贲安答，铁勒人就是这个模样，我们又不是第一天和他打交道。总之，就是一两个女孩陪他耍一耍，也没什么要紧，我们现在重要的是，扩充实力。只要有了实力，就有了一切。那些枪、白银还有粮食、盐巴，铁勒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并不会随身带来。他们把那些东西，存放在了洮南、靖安、通榆、白城这些地方，等着我们去拿呢。大家骑上自己的马，拿起武器，把那些东西都拿回来，今年的冬天，我们的部落将没有人死于寒冷和饥饿。”


白音达贲等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草原上什么都要提前准备，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是为冬季预备物资，也是正当其时。以往他们每年到关外骚扰时，多是袭击村子，很少去攻击城市，铁勒人也会控制他们的行动范围，不让他们闹的太凶。这次得到了攻击县城的许可，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就是那些汉人富商家里，成筐的白银，成仓的粮食，还有那些美丽而又柔弱的女子。


有人反应过来“陶克陶亥头领，铁勒人的意思，不就是叫我们自己去取这些东西？这种顺水人情，他们也好意思？即使没有他们，我们自己，也能得到这些财物，为什么要感谢他们？”


“因为，他们确实在货栈里存了这些东西，否则的话，咱们扑上去，可能只是打个空而已。再说，没有铁勒人提供的情报和支持，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哪里有财宝，哪里放的只是柴草。不但是这几座县城，等到我们在县城得到补给后，铁勒人会为我们带路，夺取扶桑人的仓库。他们在仓库里，存了数不清的军火、衣服还有药品粮食。等到那时候，我们的小伙子，都会用上洋枪，所有的王爷，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白音达贲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我们只要可以打败那些王爷，烧毁垦荒局，朝廷就不会让汉人来夺我们的土地，伟大长生天赐给我们的这片伟大土地，依旧是黄金家族的子孙所有，再也不会有汉人来亵渎我们的神明，随意翻动我们的田土。”


陶克陶亥又道：“根据阿尔乔的情报，外柔然的超勇王，派出了他的大管家，赶着大批的好马也要到洮南去。我们不能让超勇王和朝廷，联手对付我们，所以这几座城池，必须拿下。我已经命令，那顺巴图、哈达、乃旦扎布，带领一支部队先行进入城里做我们的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几座县城，都将为我们所有。除此以外，铁勒人还将派出一个哥萨克骑兵师来帮助我们作战。大家想一想，一个师的哥萨克兄弟，还有什么人，能挡在我们面前！”


各路头领们，全都陷入了兴奋之中，他们欢呼着，在草原上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及出征仪式。草原上的人们相信，自己的好日子就快来了，建立自己的国家，不再依附于大金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夜色笼罩的草原上，几团篝火提供着光亮照明，疲惫的士兵早早的进入梦乡，只有十几名哨兵负责警戒。


望着四下里无边的黑暗，哨兵也渐渐有些松懈，例行公事的巡视。


忽然，草地上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是瞒不过这名猎手出身士兵的耳朵。他机警的顺着声音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的心，却也因为这什么都没有，而瞬间提了起来。自己的同伴，明明就该在那个位置放哨，怎么会没有人？


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巴，准备喊同伴的名字，可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从他身后伸出，紧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所要喊的字都堵了回去。不等这名士兵挣扎，一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肺叶，当匕首拔出来时，空气顺着伤口进入，瞬间带走了这名战士的生命。


十几个哨兵，被经验和作战经验更为丰富的袭击者解决，火光映照下，一条又一条的人影出现在营地里。他们掀开帐篷钻进去，不多时，又从帐篷里离开，仿佛只是进去拜访故人，但是在那些帐篷的地面上，鲜血流淌，活人变成了死人。


终于，有的帐篷里传来了枪声，随后还有爆炸声，瞬间寂静的夜变的热闹起来。帐篷里的人开始反抗，但是闯入者对之也早有准备，以更为强力的武力压迫。排枪、刺刀、手留弹，将那些栓在一旁的战马惊扰的发出阵阵长嘶。直到二十几分钟后，一切重新回归平静，草原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在此露营的一百五十多人，按照柔然叛匪的编制，可以编做一个骑兵营，已经全部就歼，一个不留。经过几次类似的战斗，胆子越来越大，也和高升越来越近的刘俊，兴奋的将一个女俘虏推到赵冠侯面前，带着讨好的笑容道：


“大人，这是通榆商会会长的女儿，嫩的很。被匪营管带纳为私宠，就是匪属，能让您享用，那是她的造化。贱人，好好侍奉大人，否则的话，我就把你送到那帮丘八的帐篷里，就你这副样子，怕是应付不了几个人就没气了。”


那女子被捉时身上只穿一件小衣，露着一身白肉两只赤足，这时听到这话，顾不上羞，跪在地上哀求着赵冠侯收用她，她肯定会好生伺候。赵冠侯摇头将她拉起来，朝刘俊瞪了一眼，将后者赶走，随后问道：“你不用怕，我们是官军，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否则我用军法办他。我问问你，通榆的情形如何？”


“通榆……已经被柔然匪占了。我的家没有了，他们……他们杀了爸爸，又来糟蹋我，我没有办法，我不想死。”


这个女子今年也才十六，遭逢大变，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赵冠侯问了半天，才大致知道情形。按她所说，通榆已经全部失守，变成了柔然匪的天下，而洮南、白城等县也大抵如此。官军已经全军覆没，数座县城，沦为匪窟。


等安抚了她几句，又给她找了件长袍披上之后，赵冠侯招来孙美瑶与张雨亭“这女人的消息也不准，如果真的是几县皆失，那我们不大可能还能遇到求救兵的人。不过可以想象的是，几个县城处境不大好，这几个带兵的，太大意了。”


赵冠侯这支人马，是在半路上遇到了求援的骑兵，才知道洮南方面遇险。柔然匪以上万劲旅来攻，原本就不怎么好对付。但更大的问题，不是出在这些匪徒身上，而是出在城内。


作为与柔然接壤的城市，平时就是柔然、汉、旗杂居，彼此相安无事，遇到集市，大批柔然人进城贸易，也是常有的事，并没引起人太多怀疑。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些进城贸易的柔然人身上，在柔然匪徒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柔然人也在城内发难，里应外和，袭击官兵、仓库或是直接夺门。


这一来打的官兵阵脚大乱，县城城关守不住，甚至连内城也丢了。像是通榆这里，任升不大懂得塞外情况，防范格外松懈，其一营兵的处境极是危险。赵冠侯这一部人马自从靠近通榆以来，沿途已经与柔然人打了几次遭遇战，像是今晚袭击柔然营地，也只是这些日子的家常便饭而已。


这在以往，是绝对没有的事，可知，柔然人在这一区域的兵力已经非常强大，敢于对成建制的官兵发动袭击，说不定，反倒有吃掉他们的想法。


张雨亭道：“冯麟阁带了他的人，本就是要到白城做买卖，扶桑人许了他不少好处，光是好枪就要给他三百条。他原本是想甩开咱们，发一笔大财，我看这回是要吃个大亏。如果真是几个县城都被占了，那咱们的枪支弹药还有粮食银子，不都落到柔然匪手里了？”


“落到他们手里，咱们也得抢回来！”赵冠侯哼了一声“咱们抢别人可以，别人抢咱们可不成，那不成了笑话了？吩咐下去，大家加紧行军到通榆，跟柔然人碰一碰，我倒要看看，这些柔然匪，有什么了不起。告诉弟兄们，想要钱，想要枪，就得打到洮南，到了那里什么都有！”


从这名柔然匪的首领身上，居然还缴获了一本阵中日记，其书写使用的是柔然文字，这个字赵冠侯是认不得的。


好在那个商会会长的女儿认字，由于和柔然人做生意的原因，对于柔然文也认识，她可以做翻译。根据上面的记录，赵冠侯得出与这个女子提供的情报有所出入的判断，通榆应该是大部分失守，但是柔然匪并没有全面占领城市，官军的抵抗仍然在继续，只是处境很艰难。


第二天清晨，李纵云的一营步兵也已经赶到，与这支人马汇合后，赵冠侯手上的兵力，已经达到两千五百人以上，其中属于自己的武装为一千出头，余者都是加入的绺子。


现在这个时候，不管是绺子还是官军，大家的目标都是一个，解决柔然匪，把丢的钱抢回来，把被困的袍泽救出来！

第三百五十一章 岂曰无衣（下）


通榆县城内，柔然匪与武卫前军的冲突，暂时告一段落，但是城内零星响起的枪声，则预示着战争仍未结束。驻守在此的，是陶克陶亥的次子乃玛，及他手下的一个柔然骑兵师。


按照柔然编制的习惯，这一个骑兵师实际兵力只有一千五百人，但是比起城内残存的武卫前军来说，依旧占据了绝对优势。何况，还有几百名柔然牧民被他强行征兵，部队的兵力已经超过两千，留在这里配合他的，则是哥萨克的一个骑兵营。


作为游牧民族，他们与哥萨克在很多地方很像，所以也比较好沟通，合作起来，比别的部队更融洽。只是这支哥萨克，连乃玛都有些觉得无法忍受，他们太粗俗，也太野蛮，丝毫不给自己这个师长面子，一个小小的营长，就敢和自己抢女人。明明是自己先看上了那个汉人商人家的姑娘，最后却被那个营长夺了去，如果不是碍着铁勒人的面子，他几乎要和这个哥萨克人决斗了。


官兵打的很顽强，虽然柔然人一开始偷袭得手，但是这支官军不像以往遇到的官兵一样，仓皇的逃窜，反倒是据险死守，逐屋争夺。而且官兵技战术水平很出色，远在柔然部队之上，导致乃玛的部队进展缓慢，赶不上到洮南去汇合父亲。现在又有金兵援兵到来的消息，他无论如何也走不了，必须留在这里，牵制住来兵。


要想在战场上获胜，哥萨克的力量不可缺少，对于其傲慢无理，他也就只好忍受了。毕竟现在对柔然人来说，局面还没彻底稳定，通榆到现在没有全部占领，几座宅院依旧控制在官军手里。而外出对付官军的部队，全都打了败仗，乃至整建制的被歼灭，也让他对于来犯者的实力，越发不敢小觑。


柔然部队没有电台，所有通信都依赖骑兵，从父亲那里传来消息还是两天前，洮南县已经被攻破，现在应该已经全部落入柔然的控制之中。听说那里有炮，如果可以支援几门大炮过来，那几座宅院，自己也该拿下了。


只是他派出去的信使没有回来，父亲那里的情形一无所知，现在官军离自己越来越近，到底是先对付后方的官兵，还是先吃掉眼前的残兵，让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哥萨克的营长从外面走进来，照例光着上身，身上带着酒气，见面之后很不屑的看了一眼乃玛“我的师长老爷，我们哥萨克的补给品，你们似乎又给忘了。”


“补给品？你们的兵刚刚抢了我们的两个仓库，你现在跟我说补给品？我们到带该给你们补给什么？”


“哥萨克不抢就活不了，什么小玩意都往我们手里跑，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这不是很正常么。”那个营长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把乃玛放在眼里。“我说的补给品，是女人。你应该明白的，女人不会在仓库里。而她们现在都往官兵控制的那片区域跑，这实在是太令人恼火了。我们必须给她们一点教训，让她们知道，她们该选择什么样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说，要去继续攻打那几处宅院，可是昨天，我们的部队在进攻时，并未得到你们的支持，这话又该怎么说？”


“支持？不，我们为什么要给你们支持。咱们的规矩向来就是谁有本事，东西就是谁的。如果大家一起狩猎，又怎么明确猎物的归属呢？所以要么你们打，要么我们打，总不能把事情搞成一团乱。”


乃玛听到谁有本事是谁的，不由又想到了那个漂亮的汉人女孩，他沉着脸道：“那按阁下的意思，今天你们是要去攻击那些金国的部队么？如果是那样，我的人将撤出阵地。”


那名营长一笑“不，对于那些躲在乌龟壳里的懦夫，哥萨克没有什么兴趣，我们要解决的，是那支来自远方的部队。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找到那支部队，并将其消灭，是现在的当务之急。为了完成这个作战计划，你们需要给我们补充枪支弹药，还有粮食和酒，最重要的是，准备好女人。哥萨克战士需要休息，需要让女人柔软的身体，来安抚他们疲惫的身躯，你懂了么？”


见他居高临下的态度，乃玛差点一拳轰过去，但既然对方承担了野外阻击敌人的重担，他也就不好拒绝。弹药方面，柔然军的弹药也很为难，大部分柔然兵，依旧使用陈旧的鸟铳甚至是三眼铳来当做武器，不可能为哥萨克提供武器。只能将一部分粮食，以及那些仍旧带着血痕的银元、银锭拿出来，作为哥萨克的物资。看着他们将这些东西装上大蓬车，打着呼哨，离开县城。


这帮柔然兵，心里都仿佛压着块石头，连气都喘不匀，乃玛看着众人道：“弟兄们，现在生气是没有用的。雄鹰终有一日要翱翔于天空，且忍过这一时，将来有我们报仇的时候。现在，大家把城里最后的敌人消灭掉，他们手里，有银子，有女人，有粮食！打开那几处院子，我们什么都有！在哥萨克人消灭掉金兵之前，我们先把那些物资拿到手里，进攻！”


城内大半民房都已经化为废墟，几处富人的宅院由于距离较近，彼此之间互为犄角，正好作为一处良好的防御工事使用。残存的淮军与几户大户人家的护院联合在一起，在这里进行着殊死的抵抗。


一开始与柔然人就有往来的商会会长，虽然在第一时间投降，依旧惨遭灭门，妻女尽皆蒙难。恶例一开，城内其他的商人反倒是敌忾同仇，不提投降二字。相反，不但积极收容了淮军残部，还提供了全部的力量作为支持。连带城里不少汉人，也都逃难到这几处宅院里，作为避难所。


任升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有两处擦伤，面色阴沉的像铁块，一干袍泽只看到他的脸，就吓的不敢出大气。五百名淮军，现在只剩了两百人不到。六成的伤亡，让任升恨不得拔枪自尽。自己出师第一战，怎么就打成了这样。


他对于塞上人情一无所知，对于城内的大批柔然人没有防范，只是按着操典布防，城内的柔然商人牧民突然发难，打了他一个冷不防，整体防线崩溃，部队被打乱了建制。一部分士兵是被截在城内外之间，无奈只能投降，随即当着他的面，惨遭柔然人虐杀。


按照柔然兵的习惯，这种虐杀俘虏，也是战争的一部分，通过这种手段，向敌人施加压力，让敌人投降。不想淮军乃是同乡袍泽，见此情景不惧反怒，越发坚定了死拼到底的决心。


任升则因为目睹部下被虐杀，自己无力救护，统制将一座重镇交给自己，自己却又打成了这样而自责。他深感对不住主官信任，也对不住小姐的嘱托，若非情势危急，离开自己宅院难守，他现在多半已经饮弹自尽。


柔然人已经进攻了几次，在宅院外的拒马和栅栏，已经被摧毁，战场重新回到了院墙一侧。如果院墙失守，整个通榆，也就彻底沦陷。在这几处院子里，不但有数百个良家女人，几十户商人，更有一批扶桑人援助的洋火药和白银。这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落到柔然匪手里的。


活下去，只要有一口气，就要保住这些物资。这是任升现在唯一的想法，因此，那些商人们虽然准备热腾腾的羊肉和白面馒头，他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将手紧紧握着枪柄，等待着柔然人下一波的进攻。


也直到这种山穷水尽之时，任升及其部下，才意识到当初瑞恩斯坦对他们的操练是何等必要。他们的枪打的快，打的准，手留弹投掷的远。撤退的时候，不再像过去那样瞎跑，而是本能的彼此配合掩护撤退。无数次被骂成咸鱼的经历，让他们的战术动作深入到了骨子里，如同本能反应一般，做出基本的防范。


参谋长，谢谢……任升心里默念了一句，如果可以活着见到参谋长，自己一定要求他对自己格外加严，进行更为苛刻的训练，最好也骂的更凶一些。如果……如果自己能多学一点，就不至于像今天这么惨了。


千里望内，人影蠕动，如同蚁群，任升知道，是敌人又上来了。挥着左轮枪，声音嘶哑的下着命令：“准备，没有命令不许开火，离近了之后，一轮排子枪急速射。”


武卫前军是用西沽武库的装备武装的新式军队，枪械比起柔然人的破枪要强的多，柔然人主要还是靠缴获的快枪，与金兵对射。但是他们对新枪的性能了解有限，操作的不好，射击水平不能与前军相比。


可是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前军的一排子枪齐射，扫倒了走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柔然兵后。后面的柔然人全无惧意，立刻举起手中的杂色枪还击。除了缴获的快枪外，他们手里的枪很杂。既有铁勒的熊枪、马枪也有鸟铳、三眼铳等古董，还有一些是扶桑人的步枪，甚至一部分人拉开了弓弦……


十几名淮军子弟从墙头上栽下去。从交换比看，淮军还是占了便宜，但是本钱上，任升的本钱太小，根本禁不起这样的消耗。那些大户人家雇佣的护院更打不起这样的仗，已经开始不服从指挥，向掩体里躲。


任升一咬牙，他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冲在前面的不是柔然匪，是被强拉入伍的柔然牧民。这些人对于柔然匪来说，就是天然的炮灰，用他们来吸引火力，自己则在后面拣便宜。


趁着装弹的当口，柔然兵猫着腰开始发力狂奔，在淮军第二排枪打过去之后，他们差不多已经到了墙下。任升一把拉开一枚手留弹的拉火索朝下丢去，高喊道：“扔手留弹！”


柔然人最没办法的，就是这些威力无穷的小手留弹，他们在这几天的进攻中，被这东西炸出了心理障碍。乃至于一部分人看到有东西扔下来，哪怕不是手留弹，也不由自主的向后跑。


但是今天乃玛下的是死命令，而且许诺了，谁先攻破大院，女人随便玩，银子随便拿。在这个悬赏的激励下，还是有不少亡命之徒，顶着手留弹的爆炸，硬是把云梯竖了起来，随后开始攀爬。任升的眼睛充血，拔出腰刀命令道：“弟兄们，准备白刃！”


“杀！”前军残部已知，此时退路已绝，只有死拼。因此并没有什么惊慌而是将步枪握紧，准备着与柔然人开始白兵搏斗。先上墙的柔然兵，遭到了一轮步枪弹的覆盖，随即刺刀就捅了上去。


柔然人不善于拼刺刀，他们肉搏，都是用自己的大汗弯刀，这种武器比刺刀要短，格斗上吃亏。但是柔然人身体强壮，善于肉搏，这一点又是强项。彼此消长，白刃战是双方都很喜欢的项目，以搏斗水平和杀伤数字看，前军都优于柔然人。只是淮军的兵力，成了硬伤，柔然兵几乎是靠着人力优势硬堆，将淮军堆的步步后退。


任升的心陷入了绝望，他大吼着一刀将眼前的敌人劈翻在地，刀也嵌到了对方身上拔不出来。他索性丢了刀，举起旁边的大旗，挥舞着旗子，与另一名柔然大汉搏斗在一处。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打出一场好仗，报效姑爷知遇之恩。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两臂也渐渐酸软，就在这时远方忽然响起了一阵他熟悉的鼓声，和极为清脆的枪声。这绝对不是柔然人的枪，随后，他就发现，眼前的柔然人如同退潮一般向下退去，神色间也很慌张。


他听不懂柔然话，不知道对方在喊什么，但是从对方的神态中可以知道，是遭遇了危机。狂喜之中的任升，将大旗在手里拼命的摇晃着，高喊道：“弟兄们，反攻！跟柔然人拼了！”


几处宅院里，残存的武卫前军不顾一切的杀出来，他们已经做好了全部战死的准备。刺刀铿锵，白刃邀击，甚至于近距离投掷手留弹这种玩命的招数也使出来。在柔然人的防线上，硬是犁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随后，柔然人开始撤退，或者说是逃跑。面对前军这种回光返照式的反冲锋，预料中的反击并没有到来，柔然人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没了气力，随后，就败的一塌糊涂。


任升等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在柔然人后方，自己军队的旗帜在摇摆着，他们便顺着旗帜冲过去，终于与援军完成了会师。当任升看到，队伍最前面，赵冠侯两手各提一支左轮手枪带队冲锋时，他只觉得心头一宽，随后猛的张口吐出一口鲜血，便昏厥了过去。

第三百五十二章 空头支票


乃玛的战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本来眼看就要全取通榆全县，不想身后竟然被金兵冲上来。柔然匪不是部队，没有那么好的素质，也没有后方防御的概念。认定哥萨克去对付金兵了，就没想过其他的问题。


哥萨克不但没能消灭这支人马，连阻击的作用都没起到，竟是放这支队伍直接冲进了城里。被几百名精锐从后突袭，两千人不到的队伍根本抵挡不住，乃玛的指挥部第一时间被端，他还来不及逃走，就被十几支手枪顶住头，做了俘虏。随他一同被捕的，还有他的柔然建国菌第五骑兵师的全体参谋部成员，也就是各路马匪大头目的子侄晚辈。


这些人的被俘，导致柔然匪群龙无首，接下来的战斗，也就是一边倒的战争，柔然人被打死了三百余人，抓的俘虏超过一千人，余着仓皇逃窜，狼狈的逃出城去。大批的柔然良马，成了官兵的缴获，有了这些脚力，柔然人的机动力优势，也将渐渐被武卫军追上。


任升的伤势不算太重，喝了些药，慢慢的可以调养，但是他依旧觉得无地自容，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统制，任升有负军令，自请斩首。请斩任某之首级，传于各营，以正军法。”


赵冠侯摇摇头“你也很不容易，这几天打的很艰苦，此功，可以抵过。斩首就不必了，只是今后带兵，切记要小心。这么多的柔然人在城里，哪能不加提防。”


通榆县城的残匪，目前已经基本肃清，零星的战斗不成规模，难以影响到部队。劫后余生的百姓与商人们，感谢着前军的恩典，商户们愿意拿出自己的粮食来相赠，但被赵冠侯拒绝了。


他现在比较关心的，还是洮南的情形，以及匪帮整体的行动。孙美瑶指了指俘虏营那边“那些俘虏，是最好的情报来源，给他们用刑，不怕他们不招！”


乃玛算是个硬骨头，虽然见了皮鞭、烙铁等刑具，却是分毫不皱眉头“汉人，我们柔然人天生都是硬骨头，你们有什么手段只管用出来，皱皱眉头，就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刑具厉害，还是我们柔然人的骨头厉害。”


赵冠侯冷笑道：“你是个好汉，这些刑具对你未必有用，但是我如果不对你用刑，而是把你交给外面那些商人、汉人百姓，你说你会怎么样。城里对你有兴趣的人很多，有人愿意把自己几个女儿都送我做小老婆，就为了换你一个人，你要是不说点什么，我就拿你做了这买卖。”


听了这话，乃玛的神色一变，连连摇头道：“不……你不能这样做。我们两军交战，怎能用此下作手段。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一定会说，可是你别指望我泄露我军的行动机密给你……”


这么说的人，自然是已经准备好把行动机密泄露出去，一晚上的审讯下来，他所知的一切，已经竹筒倒豆子，都抖露出来。等到次日天亮，赵冠侯刚刚吃着早饭，看着口供，点头道：“这乃玛倒是个妙人，基本是有用的全说了，没用的一句没说。这样的舌头，不如多抓一些。”


孙美瑶喝着奶茶问道：“那些俘虏你怎么打算，老百姓要求把他们都杀了，给自己的亲人报仇。如果一个不杀，这里很难交代的下去。如果都杀了，将来那些柔然匪，必然和我们死拼到底。”


“我倒不怕跟他们死拼到底，只是说到底，俘虏这种，我们彼此都有。一方做初一，另一方做十五，最后总是无辜的弱者遭殃。所以这些俘虏，让他们自己抽签吧。三成的死签，谁抽上就怪自己命不好，把他们交给老百姓处置，爱怎么收拾怎么收拾，跟我们没有关系。其他俘虏与指挥官一样，是可居奇货，我要用他们换人换东西，不能随便给他们杀了。”


孙美瑶笑着，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杀性还那么大？凤喜肚子里都有了，你不给你儿子积点阴功？还这么造杀孽，当心生出来，还是个女儿。”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愁没儿子，这么多女人，总有一个能生儿子的。再说，我本来就把男女看的一样，没什么儿子重于女儿的念头。这帮柔然匪不通人性，必须要杀，否则，他们还是会来闹事的。我现在担心的是洮南，董掌柜亲自到洮南开分号，若是他有个闪失……对不起朋友。”


“是对不起床伴吧？”孙美瑶在他身上轻轻一拧“那几双鞋我都看见了，那贱人都是个庶母了，还这么不老实，若是让董掌柜知道，准是个热闹。还不如让他死到这，你们两个明铺夜盖，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不管是什么身份，总归是对不起人。我大哥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人挺好，其他的就不怎么样。真打仗，他差十万八千里，我怕是和柔然人打不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总归这次，是扶桑人自己的情报工作没做到位，被柔然人打了一闷棍，活该。”


赵冠侯思考片刻“这也证明，扶桑的人力也到了极限，他们已经没有精力投入到这件事上，所以有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其实对咱们来说，这是好事，如果扶桑对于柔然人的行动了如指掌，我倒真的是要怕了。”


两人亲昵了一阵，孙美瑶到外头吩咐队伍，准备开拔，通榆依旧留给任升驻守，只是把他的部队进行了整顿，重新补充了一部分弹药给他，继续由其坚守。


任升点头道：“大人放心，人在城在，若是通榆再有什么闪失，标下必不会活着来见大人。只是大人，您带这么多俘虏，是不是走不快？”


“俘虏我已经想过了，交给一支其他的人马在后押运，张雨亭他们做这事是行家里手，不会让一个俘虏逃走的。”


果然，一听到让他们押俘虏，张雨亭笑道：“这押秧子是老本行，这要是都干不好，那还算啥胡子？兄弟你放心吧，走了一个秧子，赔你一根金旗杆。我让我的好哥们负责押送，保证没事。咱得抓紧着去救人要紧，不能再有城池损失。这通榆祸害的也太惨了，那商会会长的二丫头，本来没事，可是等到了通榆，怎么就跳井了，这叫什么事。”


“没办法，如果在外面，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还可以自己骗自己，勉强活下去。到了家乡，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指责她失节于匪，所以就只能死。传令下去，再遇到女人，尽量的做好安排和保护，除非自己要求，不要让她们回家，我想办法安顿她们。”


按照赵冠侯的预想，真正的恶战，要在洮南，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前锋的斥候传回的消息却是，洮南县城已经被官军收复，只有少量匪帮盘踞在城关一带。当大队官军出现之后，这些匪帮已经不战而逃，等到大军到了城外时，曹仲昆已经带着部队在城外列队迎接。


对比通榆的惨状，洮南简直可说是天堂，除了城关的房屋大半被毁以外，城内的损失并不大，包括华铁道胜银行、正金银行的驻洮南办事处都在正常营业，没受影响。各大商号、碓房、货栈也都在进行正常的商业贸易，只是在柔然匪进城时，一些大商人的子弟被绑，大约有二十几张肉票被绑走，目前还没能救回来。


洮南由于设立屯垦局，吸引大批居民、商人汇集，形成一个很大的县城，衙门也宽广，赵冠侯一到，自然就占据了整个县衙。第一个要见的，便是大哥曹仲昆。


曹仲昆也不隐瞒，毫无自我吹捧表功的成分


“老四，你是知道的，大哥我就是一窝囊废，混日子还行，真打仗没我的事。这回洮南真悬了，差点就让柔然人拿下来。幸亏我手下一文一武啊，武的，就是从你手里借的大将龙扬剑，我跟你说，这人我不可不还了。不但不还，还要提拔他当帮带，跟我打仗。你要啥，我给你补，这员将可得归我。他这两下子不含糊，打仗有个冲劲，可是真说是保下这城池，是吴敬孚的功劳。”


吴敬孚是个已革秀才，投奔武卫右军，现在扶桑情报机关里供职，为扶桑人刺探情报，很立了一些功，赵冠侯也听过他的名字。不知道这回，怎么就跟他有关。


曹仲昆道：“是他探听出来柔然人要里应外合的计谋，特意向我献了个将计就计的办法，先在城里抓人，把城里的柔然人都控制起来。然后假意开城，实际把大炮都调好了炮口，柔然人一进城，立刻就发炮。那一顿炮轰，柔然人进城的兵一个没活，全都打死了，听说两个大匪首，一个叫卷毛生铁子，一个叫绰克大贲的，全被打死了。柔然人一下伤了元气，队伍都被打乱了套，不敢进攻。吴敬孚又在城关放火，以火阻敌，直等到你们援军过来。咱城里受的损失不大，都是他的功劳。这回我得保他的前程，让这样的人，有个好出身。”


“大哥放心，这人的前程我来负责。”


“不是，不是你负责的事，你得让他在我手底下。我这能耐不行，这回是有他，下回呢？我想是把他留在我手底下，给我当个幕僚，有他出谋划策，指挥部队，我就省事了。但是扶桑人那，我还不知道怎么交涉。”


赵冠侯点头道：“扶桑的交涉我来办，你与那位吴秀才说好就好，他如果愿意在你手下自然是最好，如果不愿意，这种事也不能勉强，否则极没有意思。三哥那边怎么样。”


曹仲昆道：“老三比我狠，听说他进城以后，就把柔然人都赶到城关去了，不管有没有嫌疑，城里头一个不留。等到柔然人一动枪，他先朝城关放火放枪扔手留弹，把人都赶开了。还有冯麟阁带着一支人马给他帮忙，倒是没听说白城失守，只是处境也不算太好。柔然人用重兵围困，咱抽出时间来，得赶紧去给他帮忙。”


赵冠侯自是应允，这时，孙美瑶却从外头进来，怒气冲冲道：“扶桑人忒也可恶，拿咱当猴耍了。你来看看，正金银行给咱准备的是什么东西！”


正金银行在洮南设有一个临时办事处，赵冠侯之前向扶桑人索要的物资，按照扶桑方面的说法，就是都存在这里。可是等赵冠侯到地方时，见张雨亭等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就知道情况又有变化。


首先就是约定的白银二十万两，实际只有四万，严重不敷数字。而这位银行经理的解释则是白银数字太大，难以运输，只能将来再慢慢的筹措。这四万两，也是废了很大力气才运输来的，不过可以用扶桑金元代为支付。


而枪支弹药上，扶桑所承诺的四千支快枪，实际只有不到五百支，全是从铁勒手里缴获的步枪，虽然可以算做快枪，但实际上，枪支磨损情况相当严重，算是钻了一个合同上的文字漏洞。数字上，则是说运来的就只有这么多，其他的不知道在哪里。粮食数字也与约定数字有极大差距，而其解释为关外收粮困难，无法提供这么大数字的粮草。只能到白城等处分被取粮，再行凑齐。实际还是要求金兵去白城解围，才能有粮食。


手留弹和地雷，比起合同规定的数目短少一半有余，乃至于那五百匹阿尔比昂马，则看不到在哪里。药品上，刀伤药枪伤药都与数字有很大差距，也不足数。


那名银行经理只不停地鞠躬致歉“实在是不好意思，鄙国的海上运输线被铁勒人破坏的很严重，运力严重不足，一些承诺的物资，没能及时运到，这也是我们所不能想象的事。由此造成的遗憾，我们表示非常抱歉，不过请放心，等到我们将铁勒舰队全歼以后，一旦海上交通线恢复，所亏欠的物资，一定如数补齐。”


这几个人的眼睛里都差喷出火来，可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真杀了银行经理。好在洮南不是通榆可比，是个极繁华的所在，商贾稠密，采办物资并不为难。可用自己的钱购买粮食伤药，帮着扶桑人打柔然人，总让人心里不痛快。


董骏的四恒总办粮台，采办军需之事自然责无旁贷，可是他只跑出去两个小时，就回来悄悄向赵冠侯通报一个消息。在本地的黑市上，发现了不少红伤药以高价出售，卖家要求只接受黄金白银，不接受纸质货币。粮食和枪支，也有人在零散发卖，恐怕是赵冠侯需要的这一笔军需，并非没能运到，而是被人倒卖掉，用来牟利。


等到赵冠侯把消息告诉了众人，张雨亭猛的拍案而起“妈巴子的，还没人敢跟我们玩这套！小鼻子，真以为我不敢弄他了？今天就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来人啊，准备！先绑了他，把咱的东西要回来再说。”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大劫案


张雨亭同来的，几路辽西绺子的头目，本就是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之人，听到自己的东西被人私吞贩卖，登时便拔出了手枪，马上就要出去解决了那个银行经理再说。赵冠侯却一摇头


“大家听我一句，你们不觉得，有几件事很有趣么？我大哥在城里设伏击时，居然有一些柔然人摆脱了看管，还袭击了城里一些大户，绑架了他们的子侄。这并不是一伙人临时起意，就能做到的。需要对大户人家有所了解，防卫力量也很清楚才能做到。再有，就是这次扶桑人的情报迟钝的有些可疑，这么多柔然叛匪进入，且里应外合，他们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如果不是那位吴秀才脑子好用，洮南也保不住，大家不觉得这里有点味道？”


张雨亭一愣“兄弟，你是说，这小鼻子是大鼻子的奸细？”


“难说的很，说不定就是吃两头饭的。本来他怎么坑小鼻子，跟我没关系，但是吃了我的东西，那就得让他吐出来。这事……不必急着一时办，咱们得想个主意，既要办了这个不开眼的王八蛋，还要卖个人情给扶桑人。大家先见个朋友，我再有分较。”


在城里，另有一位大人物，就是超勇王府的大管家包日勒。他在外柔然，也是个极有身份地位的人物，一言可决牧民生死。但是在赵冠侯面前，他态度很是谦恭，行礼之后道：


“王爷已经派人送了信，让小的无条件支持大人的行动。小的是王爷的奴才，也就是大人的奴才，这次奉王爷命令，带来了三千匹好马，作为部队的脚力。这些马，都在大盛魁商号的马号里养着，您随时可以去检查。”


“除了这些马，还有其他的东西么？”


“还有五百斤烟土，给部队里用来止疼。另外，王爷还让奴才带了两百名卫队前来，帮助大人剿灭这些乱贼！”


这些匪徒对于那王的领地也时有骚扰，尤其在草原上宣传反金，让牧民们自主立国，驱逐这些亲女真的王公，都是极大伤害那王利益的事。对于剿陶克陶亥，这位大管家自是责无旁贷。


他所带的两百卫队，都是王府的枪骑兵，马术精湛，枪法也极准，在步下，则是善于摔跤相扑的好手。为了迎接赵冠侯，当天晚上就由这位大总管做东，借了大盛魁商号的地方，设立宴会招待赵冠侯一行要员。


大盛魁在柔然做生意，也深受叛匪之苦，且与柔然王爷交情很深，对此要求自不会拒绝，虽然是刚刚经历战乱，却依旧可以备办几桌上好的全羊席。酒酣耳热，数十名盛装的柔然少女在大厅翩翩起舞，将充满青春和活力的身躯，展示在众人面前。


等到酒过三巡，不少年轻的武官，眼睛只围着那些女人的胸前和腰肢打转，包日勒笑着给赵冠侯敬了杯酒，小声道：“她们都没有过男人，您不管看中了谁，跟小人说一句，小人马上就为您安排。保证她们乖乖地听话，让大人忘记所有忧愁和疲劳。”


“大总管真是好客，那我如果都要了，行不行？”


“当然可以。”包日勒一笑，打量了赵冠侯两眼，暗道：这少年红人，果然是个贪心的家伙。可是如果能用美人打发，那也是最好对付的一类。连忙点头道：“这些女人都是我家的牧民，身家性命都在小人手里掌握，您要她们都侍奉您，没有问题。”


“哦不，我不是说要她们侍奉我，我是给我的人做个媒。我前军里，有不少将弁还是光棍，如果她们彼此看着顺眼，我愿意做个冰人，大总管，您不会有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包日勒可不敢得罪这么个红人，但是又怕将来这事被那王知道，怪自己挑选的都是丑陋的女人，让大人看不顺眼，丢了王府的脸，那自己可是要担责任。连忙道：“大人，时间仓促，小人没有选出合适的人，您且等过几天，小人在草原上仔细找几个美丽的姑娘，包准侍奉您满意。”


“大总管好意心领，这事咱们先放一放，来，我们到外面聊点正事。”


两人到了外面，耳语了一番之后，包日勒吓的后退两步“这……这事关重大，万一走漏风声……”


“没有活口，怎么会走漏风声，难道大总管想要出卖我？”


“不敢。小人世代为王府服务，小人一出生，就是王爷的奴才，怎么会做出卖王爷和王爷朋友的事情。只是那些行动队员……”


“那是你们王府的人，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相信，堂堂一个那王府，挑不出几十个心腹死士。如果你办不了，就当我没说，我自己想办法就是。可是这上注的财，你可也就没指望了。二八分帐，我可是很对的起你了，包日勒总管。”


包日勒知道，这种事自己要是一无所知，自然无事，明明已经卷进来，再想全身而退就是妄想。如果不参与进去，说不定对方杀人灭口，也得把自己杀了。他想了想，点头道：“大人放心，小人立刻就去办，三十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就知道没有问题，能够被王爷派来剿陶克陶亥的，肯定都是心腹，从二百心腹里，选三十个绝对可靠的，这并不难，大总管请快一些，时间不等人。”他拿出怀表，在大总管面前晃了晃，时针已经指到了九点钟。


等到大总管离开不久，孙美瑶从里面出来，拍拍赵冠侯的肩膀道：“当家的，怎么不看了？那些大姑娘很不错的，你看上哪个只管说。这种野食，我不会拦着你的，反正你不会带她们回家，再说她们也干净。”


“今晚上不是吃野味的时间，今天我请你吃大菜，先吃扶桑小菜，再吃铁勒大餐。你的人，准备好了么？”


“这是咱的本行，保证错不了。关外的同行也在，大家正好比一比，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扶桑正金银行的办事处，距离大金的垦荒衙门距离不到两百米，在金库外，负责值守的是一个班的扶桑士兵。前线军情紧急兵力紧张，原本驻守金库的一个连，已经压缩到两个班，每班十二小时，昼夜倒班值勤。由于距离不远的垦荒局里也有兵，并不担心安全上会出什么问题。


洮南没有路灯，过了九点，天气已经大黑，哨兵提着马灯巡逻，十名士兵则在金库门外站成一排，借助金库外面挂的两盏小电灯观察左右。风中飘来的，是阵阵歌声还有肉香，偶尔还有女人的娇笑声。他们知道，这是在大盛魁赴宴的人，带了女人回来过夜，一想到那些充满活力的柔然女人，这些扶桑士兵也不由阵阵心痒。


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如同是有人弹响了纺棉花的弓子，扶桑兵并没有介意，可是，随着这一声响，一盏马灯落在了地上。


“刚田，你怎么搞的？刚田……回答我！”


班长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警觉的他，将手放在了枪套上，防守金库的士兵，每人都是一长一短两支枪，装备甚是精良。可不等他的手枪拔出来，黑暗中，第二声的轻响传来，这名班长只觉得脖子上一疼，一支雕翎箭已经贯喉而过，他的手仅仅抓住了翎杆，身体就已经无力的软倒下去。


自从枪弹大行其道后，弓弩已经鲜少有人使用，只有那些装备奇劣的柔然匪兵，还有使用弓弩的习惯。扶桑兵这时已经惊叫起来，纷纷摘下背后步枪，可是这时，黑暗中几十张弓攒射而出，箭发如雨。从两侧里，又有一些人飞奔而至，将手中的刀向这些扶桑兵斩去。几分钟之后，地上横七竖八，只剩死尸。而在几百米外值守的垦荒局护兵，依旧在站岗警戒，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如未觉。


守卫身上没有金库钥匙，但是这难不住赵冠侯，在他一阵鼓捣之后，金库被推开。众人点起火把冲进去，随后就忍不住骂起来“王八日的，非说没银子，这他娘的是什么？不都是现成的银条么？”


银库里有银条、银元还有金砖，当然更多的是成捆的扶桑金元。另一边则是堆积的药品，甚至还有几百条包装保存完好的全新步枪。


赵冠侯哼了一声“扶桑人跟咱玩心眼，咱也不惯着他，把这银行里的东西都拿走，再去道胜银行，也洗他一轮。”


华铁道胜银行，由于是大金官方出资与铁勒合办的银行，虽然大金在其中一无监督权，二无人事任免权，三无财务检查权，但依旧靠着这个合办的名头，在大金境内可以随意开设分行。不少金国在关外的官员，也选择把财产存在道胜银行，在洮南，也有一家办事处。


不过洮南这家办事处向来不显眼，也没人在意，虽然在扶桑铁勒大战期间，也没人想过要把这家办事机构关闭。其防卫力量比之扶桑更弱一些，守卫一共只有一个班，当班值守兵力只有四人。是以偷袭金库顺畅无比，等到打开金库，里面并没有多少白银，只有几十万铁勒卢布，剩余的箱子里，存放的却满都是工程诈药。


这些洋诈药威力奇大，是开山修路的利器，用来搞其他破坏，也自无问题。可以想象，如果那天柔然匪徒顺利取得了这些诈药，洮南的城墙早就被夷为平地。而除了这些诈药外，赵冠侯又找到了一些，本该属于自己部队所需的药品以及一部分粮食。


这些粮食还没来得及换口袋，与扶桑人提供给赵冠侯的粮食口袋完全一致，已经可以确定是来自扶桑之人手。张雨亭气地骂道：“瘪犊子玩意，竟敢拿我们的东西去喂大鼻子，这回不插了他狗日的不算完。小的们，咱们走，抓这小鼻子去。”


正金银行洮南办事处的经理名叫井上一郎，他在洮南有一明一暗两处住宅。明的自然就是办事处的宿舍，暗的，则是城内一个李寡妇开的货栈。他们两相好有年，李寡妇的货栈，就是井上出钱才开的起来。


今晚上井上依旧住在李寡妇那里，两人刚刚睡下时间不长，门就猛的被人踹开了。货栈里养有烈犬，一到晚上就会撒开，那狗大如牛犊，有功夫的也架不住一扑一咬。何况还有十几个好身手的镖客护卫。狗并未叫，井上也就没加防范，等到门被踢开，他才知道不好，刚一起身，几盏马灯已经照在他脸上，手枪顶住了脑袋。


李寡妇那边也尖叫起来，原来有男人已经把手伸到被子里去摸她，井上忙道：“几位朋友，我不认识你们是哪一路好汉，但是你们既然找来，我愿意和大家交朋友。你们不要为难一个女人，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用多少钱，都好商量。”


“好，井上先生果然很够意思，我们的要求也很简单，药品、粮食、枪支，还有那些银子。这些东西，井上先生不会拿不出来吧。”


井上一郎一惊之下刚想跳起，肩膀上就被重重砸了一记“忘了告诉你了，今天晚上柔然匪帮肆扰洮南，你们正金银行办事处被洗劫一空，所有的留守人员全部遇害，对此，我深表遗憾。”


井上的脸色变的惨白“你……你们好毒的手段。难道就不怕扶桑帝国的追究？”


“要怕，也是你个吃里扒外的怕才对。把两人裹上带走，今晚上，我们行行好，替板西先生清理门户，除去一个害群之马。”


井上见依旧有男人朝李寡妇身上摸索，连忙道：“几位，我可以跟你们做个交易，你们放了她，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个情报。一个很重要的情报，陶克陶亥的具体驻扎地点，我用这个情报，换取她的安全。你们，也不许对她有丝毫无理。”


赵冠侯冷笑一声“这个情报，你为什么不换取你们两个的安全，只换她一个？”


“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她，是无辜的。接下来，我们的谈话可以全程使用扶桑语，她听不懂。”


赵冠侯摆摆手，两个男人将李氏裹在被筒里带到了旁边的房间，“我手下的人，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对他们吸引力太大，我没法确定我的纪律可以限制他们多长时间。如果你不想发生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的话，马上就说出我想知道的一切，然后，我会考虑咱们之间的约定，现在，记时开始。”

第三百五十四章 白城解围（上）


井上一郎，在洮南这地方，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很有些本事。但是在帝国的情报机关内部，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是情报机关无数棋子中，极为普通的一枚，既不出色，也不起眼，当帝国需要时，才有可能想起，某年某月，曾在金国布下过这么一步闲棋。


而于他个人而言，当七生报国的热情渐渐消退之后，他日益感到了孤独二字的可怕。日复一日，单调乏味且充满危险的工作，一旦失误，就有可能失去性命，成功也没有什么奖赏可言。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朋友，也没有亲友，唯一的消遣，就只剩了借酒浇愁，于是开小酒馆的俏寡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走到他的心里。


一两句嘘寒问暖，一些微不足道的照顾，就让井上动心，之后，两人就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李寡妇艳名甚高，想要偷她腥的男人不止一个，井上与这些人对比，并没有什么优势。五字真言里，也只勉强占个邓字，就只好用金钱来维持两人的感情。


他这个邓，实际也不怎么妥帖，扶桑情报机关给他的经费并不多，而且管理制度严格，并不允许私自支用。要想供李寡妇吃好喝好，再拥有一个个人的事业，他就得想一些其他的财源。于是，这位井上一郎，就成了同时为两个国家服务的特工，而且对于自己的金主，比对自己的祖国，忠诚度反倒更高一些。


这次陶克陶亥攻打洮南，他就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故意迟滞了情报传递，导致扶桑的情报机关的反应速度大为下降，最终一败涂地。运到正金银行的这批货物，也让李寡妇大为眼红，在枕席之间，巧言鼓惑下，他终于决定，把这批货物搞到黑市上，大赚一笔。


在他看来，反正柔然匪徒要进城，这些东西也保不住，最后推到匪帮身上就好。没想到吴敬孚表现出色，成功击退了匪帮，他的物资就出了大问题，只好想怎么在赵冠侯这里赖过去。


这些物资的一个大买家，就是铁勒人，包括有一些物资要他送货，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知道陶克陶亥的据点所在。铁勒人实际也是空心老倌，对陶克陶亥开的是空头支票，快枪现银，数字严重不敷，都指望井上这里倒卖，所以很多情报对他也不保密。


事到如今，井上已经不存幸免之理，但听到隔壁房里，李寡妇已经在尖叫着喊救命，连忙道：“醴泉镇，那是陶克陶亥这次行动的临时据点，那里的谭记烧锅，实际是铁勒人的秘密情报站，陶克陶亥一旦作战不利，肯定要到醴泉镇整补……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们要的东西，有一部分已经移交给了铁勒人，剩下的有的在金库里，有的在货栈，你们拿到了东西，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井上先生倒是有情有义，可惜对你的国家来说，就是无情了。对我们来说，也是无义。来人，把他带走，伺候井上先生上路。”


张雨亭问道：“那女人怎么办？真放她？”


“大哥，我又不糊涂，这种事不能留活口，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最后记住要死的。把这两埋到一个坑里，也算是成全这对苦鸳鸯了。告诉弟兄们，搬东西。柔然匪今晚上就闹这一回，得多干点活。”


第二天早上，各方面的消息汇报上来，就昨天晚上柔然匪徒的袭击损害做了计算，正金、道胜两家银行的办事机构被捣毁，人员全部遇害。城内，李记货栈被袭击，雇员被杀，护院的猎犬被射死，那风搔的老板娘与正金银行办事处经理一样，下落不明。


在此战乱之时，这种消息的重要性被无限缩小，对比白城情况不明的围攻战，或者是沙河方面已经开打的辽阳攻防战，这起袭击的损害微不足道。不管是铁勒还是扶桑，此时都没有精力和人力，来处理这种案件。


军营内，赵冠侯则检点着战利品，虽然一部分已经外流无可讨回，但总算物资已经追回了八成有余，像是最重要的高爆诈药还掌握在自己手中。要是让柔然人用这个去炸白城城墙，李秀山部必然凶多吉少。


眼下既然打掉了这支扶桑情报机关内的鼹鼠，又顺带拔掉了道胜银行分理处，那么短时间内，陶克陶亥想要获得武器弹药的渠道也被卡死，其部下兵力虽多，开支也大，在白城外长期围困的可能性也不高。如果不能短时间内，夺取一座足以供万人匪帮生存的据点，他也只能选择逃回塞外，再行南侵。


张雨亭等部队得了犒赏，又补充了弹药粮食，士气大为提升，虽然敌众我寡，却没有多少惧意，反倒是琢磨着“这回知道陶克陶亥的垛子窑，就不能让他跑了。这帮瘪犊子向来是能打则打，打不过就逃，仗着马快，我们追不上他。这次咱们一来有马，二来知道他的垛子窑在哪，怎么也得灭了他。要我说先带人去掏了他的垛子窑，他绑的那些秧子，肯定也都在垛子窑，砸开以后，包准都救回来。”


“我跟大哥的想法一样，灭了这支马贼，也省得他们将来，再复为害。但是手段上，我有其他的想法。我三哥还在白城子让人围着呢，先救了他，再说其他的。我认可抓不住陶克陶亥，也不能把我结拜兄弟舍了。再说，我们现在还有个先手，就是他们并不清楚，咱们已经知道他垛子窑在哪。打了败仗，依旧会往垛子窑跑，到时候瓮中捉鳖也不晚。”


张雨亭与赵冠侯同样是金兰手足，听他这句宁可放走马贼，也要保全手足的话，自然颇为受用。任谁也不想要一个为了大局可以牺牲自己的盟友，有他这个态度在，与其合作就能放点心。


他点点头“还是老弟说的有道理，我下去安排安排，咱们动身奔白城。”


在曹仲昆的签押房内，吴敬孚也将他拟订的作战计划交给了曹仲昆，曹仲昆认识字，倒是可以看懂，仔细看了几遍之后，心内大生疑虑。


“子玉，你这作战计划我说不出什么缺点，可是有一节。你是以白城作为中心，所有的作战意图，都是建立在白城被柔然匪徒占领之后，再从外包围他来制定的。问题是，现在白城里还有我的结拜兄弟，你这计划里，营救的部分在哪。”


吴敬孚一脸严肃“曹大人，您让我制定的是，如何歼灭这支危害边疆，严重破坏屯垦事业叛匪的军事计划，而不是如何保全你结拜兄弟的作战计划。敬孚此计，只在破敌，不在全友。如果想保全您的朋友，那这些马贼就肯定可以逃脱。世上本无两全之法，谁重谁轻，需要大人您自己考量。”


曹仲昆并不见怒，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情，将吴敬孚安排到他处，转手，将这份作战计划塞到抽屉里，只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等赵冠侯大军开拔，柔然方面，却已经来了谈判使者。这名使者名叫丹丕，也是草原上一路大匪帮的头领。他在柔然是三等台吉，有些身份，自己又会汉话，是以可以来官府做个使者。其所来的目的，则是谈被官府所捕获的那些俘虏的释放问题。


柔然方面，愿意通过换俘等方式，把自己的人交换回去，但是出乎赵冠侯意料的是，柔然叛匪对于那些匪首的子弟并不重视，要换的，是那些出身牧民的普通匪众。


“我们的陶克陶亥首领有命令，当我们拿起枪，骑上马，为我们的民族和家园寻找生存之路时，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这种牺牲，除了自己的生命外，也包括家人的生命。既然作为我们的家人，他们随时都该有丧命的准备，但是，我们不会放弃任意一个自己的同胞，只要你们可以释放同胞，我们可以释放对等数量的人质。但是有一个条件，我们在洮南抓的那些肉票，每一名肉票要换三名俘虏。”


丹丕虽然孤身陷阵，但无惧色，谈判的态度上也极为强硬，半点不肯退后，也正符合了他方才的言语，随时作好牺牲的准备。


赵冠侯倒也不与他为难，两下商议好交割人质的地点，而时间则定在两天之后。等到丹丕离开，孙美瑶在地图上看着那地方，又用手比画了一下“这地方离白城可不近，他们看来是想，利用交换俘虏的事，把我们调动开，不让我们能够支援白城。”


“正是如此，看来白城的交战，已经到了一个极为紧要的关口，大家争的，就是这一口气了。谁能挺的住，谁就能取胜。柔然人要把我们调开，我们就不能如他们的愿。肉票固然要救回来，白城的围困也要解。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说不好，哪一处是柔然人的重点所在。也许他们把重兵放在交换人质的地方，找机会吃掉我们。也许是把重兵放在白城，在交换人质那里只是虚晃一枪，是以两路人分兵固然有凶险，谁去哪一路，也不能说一定安全。”


赵冠侯把问题摊在明处，大家倒好讲话，曹仲昆道：“我是个窝囊废，让我带兵打白城，我肯定耽误事。换人这事我来吧，就算柔然人有埋伏……有老四你替我照应着家里，大哥也不担心。”


张雨亭上前一步“曹大哥，这事不能让你上啊，我们是胡子出身，这走马换将，换秧子的事我们最熟，怎么也得让我们来。打白城，那是拉开了打，一拳一脚，硬碰硬，我们的人不是太擅长，反倒是这种换人质的事，交给我们正合适。大家也不用争，这个差事交我，不带差事的。”


“张老兄，这可是有性命的风险。我们是弟兄，换了贴，自己人就要帮自己人，没有指条死路给你的道理，其中的干系，必须说在头里。”


张雨亭豪爽的一笑“行了老弟，你说这我都明白，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能出来当胡子的，他就没有怕死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过二十年，还长那么大个。没这点尿性，干不了这行。你就瞧好吧，秧子包准给带回来，也不会让柔然人拣去便宜。倒是正面解围，这骨头可不好啃，柔然人可是有一个哥萨克骑兵师帮忙，这要是碰上，可够你喝一壶的。”


一个哥萨克师下辖四个团，也就是四千人以上的兵力。单是这么一个庞大的作战单位，按照常理，就该出动六到八千名前军，才能跟其交手。如果再计算上仆从军，即使武卫前军齐出，也未必抵挡的住。以赵冠侯手上的偏师，如果与这么一支庞大的哥萨克师作战，也自凶险。


但是赵冠侯倒是不这么看，在他看来日，如果真有一个哥萨克师活跃在战场上，那么白城和洮南，实际都很难保全。根据洮南保卫战的情形看，主攻的还是柔然匪兵，即使有哥萨克，所占的比例也不高。


尤其现在铁勒与扶桑的陆战上，依旧是以吃亏为主，以此推测，如果真有一个哥萨克师，也该是投入到正面战场。如果安排的得当，这支力量甚至有可能逆转乾坤。是以，这个哥萨克骑兵师是否真的存在，他严重存疑。


但是缺乏足够证据的情况下，他也没办法一口咬定这个师不存在，只能加强防范，并不能因此就不敢行动。


他一笑“不管是哥萨克师，还是哥萨克军，三哥都在白城，不救他不成啊。部队做好开拔准备，那些昨天晚上娶了老婆的军官，别让柔然姑娘掏空了身体起不了床。”


昨天晚上，五十个柔然女子，都找到了合适的男人配对。这说来也不奇怪，前军的军饷高，挑选士兵严格，军官的年纪不大，相貌也都比草原上的男儿更好，本就能招人喜欢。何况这些女子身不由己，即使是被随便推到某个陌生人怀里任其享用，也只能含泪忍受。这回自己选择，且是组成家庭，不是一夕姻缘，每个女子脸上都是笑容。


这些得了美人青睐的军官，对于赵冠侯的感激自不必说，此时听到出征，也无怨言，欣然领命。赵冠侯发家根本，张怀之的炮营也已经赶来洮南支援，同时带来一个营的补充兵。


经过整补之后，赵冠侯部两千余人向白城前进，孙美瑶的骑兵部与那王派来的两百卫队组成先锋，当先开路，出发不足半日，即与前方的柔然部队发生接触，经过短暂的驳火之后，已经可以确认，目前出现在眼前的敌人，确实是哥萨克骑兵。

第三百五十五章 白城解围（中）


即使有过战胜哥萨克的经历，但是提起这支骑兵来，大家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平心而论，在经过瑞恩斯坦的训练之后，一对一面对哥萨克，谁也不敢说必胜抱窝。尤其是，这次遭遇的，很可能是一个完整建制的哥萨克骑兵师。


以四千铁骑压下来，自己这两千步骑混编部队，根本不可能是对手。即使是扶桑部队，要对付一个哥萨克骑兵师，也得是调动两倍兵力的骑兵迎上去，才有把握。


霍虬昨天晚上也做了新郎，正在食髓知味的时候，忍不住建议道：“大人，不如我们就地固守，等一等援兵。”


“援兵，哪来的援兵？这里驻屯的旗兵和屯垦局的兵，都不顶用，来了也是累赘，帮不上什么忙。”李纵云是武备出身，自恃身份，根本不把霍虬这个亲兵出身的人放在眼里。冷哼道：“来上几千老爷兵，跟他们交不上手，反倒会把我们的队伍冲乱。现在就是两条路，要么向前冲，要么打道回府。”


霍虬被抢白了几句，脸色有些难看“李纵云，你不要仗着你是管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老子要不是为了给大人当卫队长，标统也坐得。你自己不想活，不要牵连别人都跟着你送死，一个师的哥萨克，那怎么打？”


张怀之咳了两声，向赵冠侯拱手道：“大人，我们这次出征，带的重炮太少，榴霰弹也不多。如果真的遇到哥萨克骑兵师，炮兵恐怕压不住这些骑兵。再说，他们也有师属炮兵，即使两家炮战，我们也未必占优势。”


赵冠侯道：“几位的意见，我能明白，大家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隐讳。美瑶你说一下，你们一共遇到了多少哥萨克人。”


“不多，也不少，大概总有百十人，两下冲突了几次，我们占了上风。但是斥候交锋，只是彼此试探，说不上输赢。这帮人马快枪准，天生就是好骑手，对付他们，不那么容易。”


“这话没错，我在宣化跟他们交手时，也有这种感觉。哥萨克人是你想追很难追的上，想摆脱他们又摆脱不了，典型的神憎鬼厌。可是正因为他们这么讨厌，我这回反倒是有点奇怪了。他们的部队只在遮蔽战场，并没有对我们展开攻击的打算，大家不觉得，这种风格一点很不像哥萨克么？”


这话一说，李纵云立刻点头“大人英明，卑职看来，哥萨克人就是在虚张声势！如果他们真的有一个师，现在该是他们攻，我们守，而不是我们想该怎么办的时候。”


霍虬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光遮蔽战场就派出一个连的部队，这确实很像师一级才有的底气。也许他们的骑兵在前方攻城，一时调动不回来，所以没咬住咱们。如果趁着这个机会不修工事，等到想修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怀之他的炮营，如果现在不修炮垒，不埋地雷，等到哥萨克骑兵冲上来，什么都晚了。”


“你那是架起胳膊等着挨拳头，等于一百多个哥萨克，就挡住了我们两千多人马，先不提丢人不丢人，这不是耽误了解围？”


赵冠侯点头道：“纵云这话说的很对，如果我们现在就修工事，那等于是让一百来人，把我们给挡住了。不管怎么着，也得去见见真章再说，不能让百十人把咱吓住。米尼步枪哨准备，跟我上。”


孙美瑶有些不好意思“你是总统制哪有每次都临阵的，一百多个哥萨克，我包打。”


“你当然能包打，但是我总要去看看他们的成色，再说，打他们，米尼步枪哨正对路，跟我来！”


这一哨米尼步枪手，都是当做狙击手培训的，枪法极为出色。现在他们手里有大批的脚力，这些士兵也就变成了骑马步兵。等抵达战场后，立刻散开，对于哥萨克实施驱逐。


哥萨克的马枪射程远不能与米尼枪相比，只能催马冲锋，可是不等他们冲入马枪射程内，米尼枪已经开火。阵阵枪声响起，哥萨克士兵纷纷落马倒地。剩余的哥萨克斥候见此情况，开始收缩队伍，向后退去，而赵冠侯的步枪哨则开始衔尾追击。两支部队一追一逃，前进了约数公里之后，就发现了大批敌人的踪迹。


在千里望中，赵冠侯观察着，发现这些士兵应该为柔然兵，穿戴与哥萨克完全不同。但是这些马匪并不是骑在马上准备接战，而是在紧张的修筑工事，在他们眼前，已经有了一道简易的木栅栏，再后面，则是拒马，还有矮树桩。


到这个时候，霍虬也发现了问题，一拍大腿“他娘的，这是空城计！险些让一百多个哥萨克就把咱吓住了。这帮人要真有一个哥萨克师，他吃多了要修这工事，这是想要跟咱泡蘑菇。不行，不能随他们的心愿，我这就让老张把炮拉上来，先轰他几炮再说。”


前线指挥所里，阿尔乔上校的眉头，也皱成一个疙瘩。柔然人看他的目光已经不怎么友好，如果不是惦记着未来的卢布和步枪，可能现在就把他大卸八块也说不一定。


先不说他这段日子总共睡了多少柔然姑娘，单说这次他告诉大家有一个哥萨克骑兵师一起出动，就让这帮马贼上了天大的当。


事实上，现在前线连抽一个哥萨克骑兵团出来都很勉强，又哪来的一个师给马贼打配合。换句话说，如果真有一个哥萨克骑兵师的富裕兵力，那攻打洮南县，乃至破坏扶桑后方交通线的活，哥萨克自己就可以完成，又何必找扶桑人出兵。


实际上，铁勒费尽力气，调拨来的，也只是三个哥萨克骑兵连。而这三个连，还是哥萨克中，战斗力极弱的二三线部队。是村里的二流子，地痞乃至一部分罪犯逃兵组成的武装。兵员全靠征兵处的鞭子加刺刀拉来，战斗力跟他们哥萨克同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以这三个连的兵力，冒充一个哥萨克团是可以的，但是冒充一个哥萨克师，那自然是万万不能。阿尔乔上校只能编出诸如部队分别行动，正在向这里会合之类的谎言来敷衍，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他的谎言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这三个哥萨克连根本没有正规哥萨克的战斗力，其中一个连不战而逃，导致乃玛被擒。其余的两个连，既不能在攻打白城的战斗力表现出战斗力，连迟滞武卫前军援军的任务也完成不了，几可说一无是处。


匪帮之中，强者为尊，如果是正牌哥萨克的三个连在，大概还能维持下局势。现在这些次品，连柔然人都镇不住，之前他们的作为又与柔然人的矛盾很大，这下连阿尔乔都陷入被动。


他作为铁勒的军事顾问，义不容辞的待在前线，用望远镜观察着金兵的动静。能用一百多人驱逐了一个哥萨克连的，绝对不会是好对付的敌人，他的恐吓战术失效，现在所能指望的，就是这道防线，可以迟滞敌人的行动，或是白城那边，快点结束战斗吧。


他忍不住向白城方向看了一眼，约定的烟还没点起来，证明那里的战斗还没结束，现在这支部队面临腹背受敌的不利境地，如果不能找条出路，怕是要有很大的麻烦了。


就在他思考着，是该让柔然人用他们习惯的战术，骑上马，去冲一下武卫前军的阵，还是依托阵地，与金兵打消耗战的时候。武卫前军的炮营已经上来，将火炮摆开，朝着柔然人开始了射击。


“杀啊！守住白城，人人有重赏！”李秀山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喊出这种犒赏的宣言，城里的银子、钞票，乃至于金银首饰，总之他能搜罗到的财物，都已经散光了。但是对于士兵来说，现在有没有财物都不重要，即使什么都不发，他们也得拼下去，因为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了退路。


一支冯麟阁部下的匪徒叛变，逃到了柔然人那里投降，结果被拉到阵前，当众剥皮。整个过程，让那些积年老匪，都忍不住胃里泛酸。他们明白，这些柔然人是在表示，跟自己没什么可谈，今天一战，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既然主动投诚都是个死，那就只好硬拼。李秀山比曹仲昆聪明，在柔然人进攻之前，他就把城内的牧民都赶到了城关去住，等到柔然人进攻时，他又先行放火。城内，又有冯麟阁带来的六百多名匪徒协助，兵力大概是两个营多一点。


在开始阶段，负责进攻白城的，是柔然建国骑兵第一军下属第二师，由陶克陶亥的长子德力格率领。柔然兵缺乏重武器，白城有城墙，城内还有几门铁勒人懒得销毁的老式大将军炮。靠着兵力和火力，德力格对白城是没有太好办法的，只能勉强围困。


但是当陶克陶亥带领主力部队到达后，情形陡然就恶化起来。一万多名柔然匪徒，加上之前被赶出城的一千多名牧民，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柔然人，干脆使用了最为缺乏技术含量，但也最简单有效的办法，绳攀蚁附。


李秀山几乎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昼夜不停的与进攻部队展开撕杀。从枪战到拼手留弹，再到白刃突击。他的神经已经变的麻木，针对敌人的进攻，完全就是机械性的应对。


至于冯麟阁的部下打这种仗就更差劲，这几天光是城内，就砍了三十几个想要开小差的喽罗。好在，柔然人公开杀俘之后，这些喽罗也知道，即使投降也是死，就只能咬着牙，钉死在阵地上。


城头阵地几次易手，城内的汉人青壮，都已经实施了总动员，不管是否有战斗经验，都被赶到城头来协防，靠着人力优势，勉强抵挡着一波又一波进攻。随着最后一名柔然人被砍翻在地，这次敌人的进攻，总算又被挡住。但是李秀山明白，如果没有外援的话，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城里的弹药所剩不多，手留弹已经用光，就连那几尊爷爷级的大炮，也没人敢再去施放，生怕一不留神大炮炸膛，倒是替柔然人省了事。指望着枪弹和肉搏，已经难以控制伤亡。现在部队里，火头军都已经上了战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闲人。再打，就得让城里的女人上阵了。


李秀山甚至想起了自己看书时，看过的张巡。他没想过吃人，但是再这样下去，城里的情况比张巡好不到哪去。自己如果要死的话，不会像张巡那么笨，把小妾煮了泄愤。会在死之前，把城里最漂亮的几个女人都玩一次，再把所有女人都杀了，不能留给柔然人。当然，那是下下之策，现在他还没放弃固守待援的希望。


曹老大没什么才具，他能守住洮南，都是祖坟冒青烟，指望他来救自己，根本就是妄想。现在唯一的指项，就是老四和他的主力部队了。但是陶克陶亥诡计多端，老四若是中了他的计……李秀山摇摇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怎么会中他的计，真正要担心的是，他到底会不会来。


自己和老四虽然磕头，但是交情并不算深，细算当初还有过节，他能帮孟思远，但是他会帮自己么？在这个时刻，李秀山甚至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些有关邹秀荣和老四的一些谣言，娘的，只要他这次能来救自己，就算有点闲话，自己都认了。


易地而处，自己肯定会来救老四，但是到底能出多少力，就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毕竟，根据俘虏的口供，围攻自己的有上万人。老四的兵，归了包堆就是那些，如果他冲不进来……那就只好认命了。


几种心思纷至沓来，李秀山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何想。只是随着又一阵牛角吹响，他知道柔然人又该发动进攻了，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将左轮枪举起来，朝着身边的人喊道：“都准备好，离近了再开枪！给铁锅加水，烧热了以后泼下去！”


在城下，负责指挥的陶克陶亥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对身旁的长子德力格道：“你这次亲自带兵上去，如果拿不下白城，就不要回来了。我们的时间只有三个小时，咱们兄弟，最多拖住官兵三个小时时间。我们能否建立一个柔然人自己做主的国家，就全看这三个小时，我把国家压在了你身上，别让我失望，去吧！草原上的雄鹰，用你的生命，为我们的同胞，搏出个大好的前途！”


德力格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解下了枪，拔出腰里的佩刀，呐喊着向城头冲去。陶克陶亥擦擦眼角，为了实现建立柔然国家的理想，每个人都在牺牲，自己的儿子，也不该例外。

第三百五十六章 白城解围（下）


“队列！”


“冲啊！”


交战双方，同时呐喊着，冲撞在一起。柔然的骑兵，撞上了武卫前军的刺刀方阵，柔然马哀鸣声中翻倒在地。马上的柔然健儿，在自己的坐骑之前，已经为刺刀刺穿身体，一命呜呼。


武卫前军的军官，在对撞中，被柔然马撞的向后倒下去，也将手中的刺刀牢牢的刺入了柔然马的体内。随着马血狂飙，这名军官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拔出指挥刀，准备应敌，一名倒地的柔然骑士也自挣扎而起，拔出了佩刀。


两人对峙着，寻找着出手的机会，猛的大吼一声，柔然人快步冲上来，满脸是血手持指挥刀的武卫军官却咧嘴一笑，就在两人即将冲到一起时，他的左手赫然多了一支手枪，朝着面前的敌人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人无力的倒了下去，直性子的柔然好汉到死都没明白，不是说好了动刀子么，为什么会无耻的拔枪。那名军官却已经踩在敌人的尸体上，毫不在意的抹了把脸上的血，大喊着“来啊！来杀我啊！我是李纵云，打不死的李纵云！弟兄们，给我把这帮叛匪捅穿了，他们比哥萨克差的远，别怕他们！”


事实正如他所说，经历过宣化大战，与哥萨克骑兵进行过白刃格斗的前军，根本不在意柔然这种规模的骑兵突击。而且，能够冲过弹雨，杀到步兵方阵前的柔然骑兵，本身也没有多少。


列阵死守，终究不是柔然人擅长的作战风格，何况他们的枪实在太差，自己发一枪的时间，武卫军可以打三五枪，准头差的更多。如果和武卫前军对射，实际就是送死。


所以阿尔乔的指挥权，被下面的头领们自动废除，白银吐斯带领着其麾下的人马上马，率先发动了柔然人最擅长的骑兵攻击，随后跟上的，则是其他各路人马。


他们在马上尖叫着打着呼哨，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向金兵射出弹丸或是弓箭，但随后就被无情的铅弹夺去生命。昔日柔然人擅长的骑射战术，在当下已经被淘汰了。


线膛枪组成的部队，射程比弓箭要远，柔然人无法进入弓箭射程，就先要挨枪打。而且这些前军在经过瑞恩斯坦那严格到近似于残酷的射击训练之后，枪打的又快又准，把子弹打的像泼水。柔然骑兵的伤亡，就在这种冲锋中不停的上升。


两翼，孙美瑶的骑兵加上那王府的骑卫，已经包抄了上来，这些山东的骑兵枪法极佳，在马上先是举枪射击，将柔然的骑兵打的纷纷落马。等到接近战时，墙式冲锋的马队，也让柔然豪杰吃足了苦头。


马刀闪烁，人头落地，柔然的豪杰们，马上的技艺与武力都不弱，可是在这种先进的冲锋队型之前，却屡屡碰壁。他们举起了套马杆，想把敌人套下马来，但是对方的步枪，手枪，比起套马杆有用的多。


草原的汉子们，他们并不缺乏勇气，也不缺乏技巧，但是他们缺乏的是这个时代先进的骑兵训练和战术指导，也缺乏足以适应这个时代交战的武器。以往他们与金兵的战斗中，武器也多不如人，但是靠着马快，可以冲到金兵面前，随后官兵就会逃跑。只有那些王爷麾下的战士，才会坚持战斗。


可是这次遇到的武卫前军，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队伍。这些人压根就没想过逃，当柔然人顶着弹雨冲到方阵之前时，这些官兵毫不犹豫地举起刺刀，与来敌展开白刃战。而在进入白刃之前过高的损失，尤其是指挥官的伤亡，让柔然好汉们在这种战斗中陷入了绝对不利的境地。


随着赵冠侯手指轻轻扣下枪机，白音吐斯，这个同样草原上大名鼎鼎的豪杰，在第一轮冲锋中就中弹落马。不久之后，扎木苏、富桑这两名陶克陶亥的结拜手足相继阵亡。即便是向来勇敢善战的草原豪杰，在这种伤亡之下，也开始动摇了。


负责阻击的部队有两千余人，占柔然部队总数的五分之一，按照战前构思，这支部队能够迟滞武卫前军援兵两小时到三小时之间，如果表现够好，四五个小时也并非没有可能。


根据铁勒人的情报，白城内被围困的，为武卫右军所属部队，与武卫前军是两个系统。按照金兵一贯表现，对于非本体系的友邻部队，一向是乐见于其败亡，以减少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有些时候甚至会和自己打默契仗，故意拖延时间，坐视盟友被歼灭。


可是，这次武卫前军表现出来的进攻玉望之强，远超柔然人的预料，从一开始，武卫前军就是不惜代价的进攻，要把自己的盟友救出来的态势。兵器、训练以及战斗理念上的差距，更拉大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战争只进行了不到四十分钟，柔然人的部队，就已经开始呈现不支之色。


武卫前军的大旗，已经快要插到柔然人曾经的阵地之上，阿尔乔飞速的上了坐骑，招呼着自己的护兵，开始撤退。战场上，被分割包围的柔然马匪，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被刺翻在地，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压力，跳下坐骑，举手投降。


白城外，战争仍然在继续，德力格带领敢死队已经占领了城头，但是金兵并没有瓦解，而是转入巷战，大有把白城变成第二个通榆的架势。


柔然人有幼子守灶的传统，尤其重视幼子，陶克陶亥的三子努克图，一直陪在父亲身旁，并没有投入战场。眼见兄长已经初步得功，他大喜道：“伟大的额祈葛，请您给我一支部队，让我把白城献给您。”


“努克图，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攻打白城么？”陶克陶亥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幼子说道：“因为我们柔然人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首先，就是要表现出自己的力量。铁勒人只想利用我们，让我们去袭击扶桑人的仓库。如果我们的部队只会袭击仓库，抢夺火车，那么就永远只是一群强盗。只有占领城市，并管理城市，那样，才像一个国家的军队，各国才会用一个看待国家的方式，来看待我们。如果以后，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记住我今天所说的话，并把他告诉给你的子孙后裔。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柔然人自己的国家，所以，永远不要把自己的格局限制于强盗。凡是马蹄可以抵达的地方，都是我们的牧场。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


“额祈葛，我……我不明白。”


“傻孩子，你很快会明白的。我希望是我错了，但如果真如我所预料，我这次，可能没办法再喝到家乡的马乃酒了……你不用考虑太多，现在先看好眼前。白城我们还没有拿下来，你兄长的本事，也还差的太远，我会派兵去支持他。至于你……带上你的第三师，先去咱们的老营，看好咱们的家。”


陶克陶亥的目光看向了阻击方向，那里只能看到烟尘，其他的还看不出来。如果那里的阻击真的那么容易就被突破，就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这次出兵，是撞到了枪口上，对面的金兵，跟以前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随着白城城门洞开，兴奋的柔然匪帮，已经呐喊着向城里冲去，他们催动着骏马，口内发出意义不明的吆喝声。这是自祖先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习惯，只听到这些叫声，就能让无数敌人魂飞魄散。对这些马匪而言，战争的胜负不是他们所能关心的问题，他们只关心进城以后，可以抢到多少钱，又可以抢到多少漂亮的女人。


由于连日苦战，没得到很好的休整，柔然匪帮的士气已经十分低迷，这个时候急需要一场屠杀和放纵来鼓舞士气。即使是他们的首领，这时也控制不住部队，曾经约定好的进门次序，这时已经全部失去意义。部队的建制已经混乱，大家都是靠着自己的马快，想要先一步冲入城里，去夺取自己的一切。


陶克陶亥心内大惊，这是他最怕出现的现象，部队脱离了掌握，一旦遭遇变故，自己手头能控制的，就只有第一近卫骑兵师。这点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一些。


这时，阿尔乔和他的十几个铁勒护兵骑着快马，向着陶克陶亥急奔而来，顾不上下马，就大喊道：“援兵，我需要援兵！阻击阵地已经失守了，给我两个师……不，三个师，我去把阻击阵地拿回来。”


“上校，我想你来的太晚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调动三个师了。”陶克陶亥面无表情的看着阿尔乔身后，阿尔乔转过头去，却见，已经有零星的前军骑兵追到了这里，与原本驻扎于此的陶克陶亥部骑兵前哨，开始驳火。


白城内，李秀山与冯麟阁的部队，以本地商会会长的大宅为据点，将城内大户都集中起来，部队上了墙，准备死拼。李秀山自己则琢磨着，该去先睡了哪个女人，让自己死之前能捞回点本钱。


冯麟阁从外面进来，他身上脸上满都是血，狼狈不堪，但是精神格外好，拉着李秀山的手道：“大人，咱得救了。崽子们看到了黄龙旗，是黄龙旗！”


“黄龙旗？他没看错？”李秀山也一喜，暗自庆幸自己没把想法付诸实现，连忙吩咐着“告诉下面，先别忙着给房子上泼油埋火药，大家顶住，跟他们拼了。”


城外，孙美瑶的骑兵先锋，已经与陶克陶亥的骑兵第一师发生了接触。柔然建国骑兵第一师，是陶克陶亥的基本部队，装备算是所有马匪中最好的，一千人的队伍里，有大约两百条快枪，其他也都是各色长短枪械，还有十余支左轮。对于陶克陶亥绝对忠诚，赴汤蹈火都不会皱眉。


在马匪之中，这样的一千人可以顶两三千人使用，临阵冲锋，百战百胜。乃至于遇到难啃的骨头时，只要把第一师派出去啃一啃，也肯定能把骨头啃开，绝不曾失利。


但是今天，第一师遇到了硬茬子，对面的马队个人技艺与第一师的士兵伯仲之间，但是整体的配合和纪律，比起第一军要强出不止一筹。而且这种墙式冲锋的战术，比起柔然骑兵的单打独斗方式，也更为出色。


两方一交手，第一师落马者就不知凡几，随后，武卫前军的骑乘步兵也已经赶了上来。李纵云顾不上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就举起砍刀杀到了骑兵阵里，米尼步枪哨则举起步枪，开始了精确射击。


“撤退吧，陶克陶亥，继续战斗下去，所有人都会损失掉。”阿尔乔对于武卫军神出鬼没的枪法，已经从心里发憷，建议着陶克陶亥。陶克陶亥用马鞭指着城里“那里有我的同胞，有我的手足兄弟，你让我怎么撤退？”


“只有你还活着，随时可以再招募出足够多的部队，愿意在你麾下听令的人有的是，一些小小的喽罗，不必要在意。如果连你都损失了，你们柔然立国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这还不明白么？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眼看第一师陷入苦战之中，虽然靠着忠诚可以维持着队列，但是仗打的不顺手，这是谁都看的出来的。陶克陶亥无奈的一点头，对幼子努特克道：“去传我的命令，所有人分散转移，到老营汇合。记得别留尾巴，别让金兵追上来。”


他看了一眼白城，城头上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柔然大旗，大概很快就会被砍落在地。自己立国的梦想，又一次破灭了。已经不再年轻的陶克陶亥，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眼前阵阵发黑。曾经想要借助铁勒与扶桑构兵的机会，为柔然人争取出一个生存空间的构想，就这么破灭了么？


战马掉转方向，开始撤退，死士们继续奋战，为自己的头领转移争取时间。马匪们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对这一切本已经习以为常，可是陶克陶亥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次的失败与以往不同。恐怕这一战之后，不但自己的势力要成为历史，自己，也没有办法看到，柔然人建立自己的国家，虎视草原，马踏天下的光景。


梦，破碎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玩夷养寇


白城里，满面烟尘，军装破损不堪的李秀山，手扶着龙旗向远方眺望着，见到赵冠侯，踉跄着跑过去，随即便是一个熊抱。“老四……你总算是来了，再晚来几小时，你就该给三哥我收尸了。”


“得了三哥，你的本事我还不知道？就算我晚来三天，你也一样守的住。怎么样，伤着哪没有，我带着有好郎中和好药，咱先治伤。”


“没事，几处小伤不关大碍，有吃的没有？城里已经断顿了，有吃食是最好。”


白城不比洮南，城里粮食储备不多，主要靠外购。柔然匪徒一来，城里的粮食失去来源，存粮消耗殆尽，部队里已经要杀马维持，好在赵冠侯部素来注重补给，粮草无匮，李秀山及冯麟阁的残部，总算吃上了饱饭。


城内的柔然匪徒在得到撤退的命令后，彻底陷入混乱之中，他们当时身在城内，不是想撤就撤的出来的。一部分人冲关而出，四散奔逃，还有一部分人陷入交战之中，想走也走不了。等到前军进城之后，这些匪部大半缴枪投降，少部分顽抗者，也在大炮和步枪的配合进攻下，迅速被消灭。是役，光是俘虏就抓了两千名以上。这些俘虏曾经试图发动袭击，但很快就遭到了无差别射杀，自那之后，也就老实了下来，不敢乱说乱动。


城里遭了这一场劫难，很多大户人家的浮财也被官兵抄掠一空，房产又被烧毁，几有破产之祸。赵冠侯在战场上缴获了不少柔然人的勒勒车以及拉辎重的马匹牲口，以其中一部分牲畜以及车上的金银乃至卢布作为偿还手段，向受灾者发放补偿。


历来官府作战，不拘胜负总是靠坑害百姓，兵火无情，民众必受涂炭。这次官军非但没有抓女人撒火，征夫拉丁，反倒是发放补贴，堪称前所未有。白城的幸存者拿着粮食，银子，都在称颂着官军的恩典，也有青壮主动的参与打扫战场，掩埋尸体工作，去赚一些工钱。


前军这两仗下来，伤亡也有几百人。好在从关外可以招募青壮补充队伍，尤其在新民有补充营，只要回到新民府，兵员就不成问题。孙美瑶则带着她的骑兵，在城外追剿残部追了一天，又捉了三百多名俘虏，拉回了几百匹脚力。


这回前军发财，主要是发在这些马匹上。柔然是马背民族，百姓善于骑射，也善于养马。这些柔然匪所骑的，都是上好的良驹，以往与官府的对抗中，靠着一人双马的优势，战走随心，灵活机动。


这次由于官兵也有了大量马匹，且有更为出色顿河马，柔然匪的机动优势不再，不但战不能胜，就连败，也无法像以往那样可以随意逃遁。几场惨败，马匹牲畜损失严重，而前军夺马，已经夺了接近万数。


这么庞大的马群，孙美瑶自是看在眼里笑在脸上，她的骑兵标这回不会再是个空架子，除了骑兵以外，还能有骑马步兵，乃至飞骑炮队，也都不为难。


张雨亭部在数日之后也来到白城会师，这次交换人质过程中，张雨亭部面对的只是白音达贲的一支偏师。他的兵力远比白银达贲为多，且是胡子组成的部队，最为狡诈。柔然人设下的埋伏，被胡子事先发现，两下登时开火，白音达贲吃了大亏，所部六百余人之后少数逃脱，白音达贲本人也被活捉。其带去的肉票，也被顺利解救，让张雨亭在洮南士绅之中得了好大名声。


冯麟阁跟随李秀山镇守白城，也是为了抱官府大腿，想要得个招安，换取出身。他在绿林的名声本比张雨亭为大，资历也老，人马也多，两人比较，张雨亭几无可能取胜。但是张走了大运，白城一战，冯部元气大伤，部下十无一存，实力几已丧尽。而张雨亭不但未受损失，相反倒是兼并了不少绺子，人马比当初更多，这三营统领之位，已是十拿九稳。所欠缺者，就是个过硬的军功。


其骚扰铁勒后方，破坏仓库摧毁铁路等业绩，是不能算在功劳里的，明面上可以叙的功劳，就是柔然匪这一条。因此，对于剿灭陶克陶亥残部，他比赵冠侯更为热心，甫一回来，立刻就要请战。


除他以外，洮南的曹仲昆处，吴敬孚得知战果之后，欣喜之余，也向曹仲昆建议，必须加紧对马匪进行剿灭。其原本的战斗目的在于夺取要地大城，建国立都。现在连吃败仗之下，建国的事顾不到，必然会把主要目标重新放在破坏上。


柔然匪徒虽然连连败北，但是现在的部队也还能纠集出几千人，如果其持续对扶桑的后方进行骚扰，则破坏性一点也不比张雨亭部为小。在之前，柔然人已经偷袭了扶桑几个仓库，夺取了不少物资。如果他们继续骚扰下去，扶桑人的后勤，也会出问题。


此时，沙河大战已经分出胜负，没有军饷缺乏补给的铁勒军士气低落，在会战中大败，退向奉天一线，扶桑军也死伤惨重，暂时停止前进，准备等补充兵到来后，对奉天实施制胜一击。


在旅顺，乃木希典的第三军，几乎是以人命填坑的方式，在一层层推进。伤亡比例上，扶桑军付出的代价远高于铁勒人，但是铁勒的防线，终归是被逐渐的压缩，防御圈已经越来越小，号称永攻不落的要塞，呈现了颓势。


海上，铁勒的太平洋第二、第三分舰队合兵一处，由罗泽德斯特凡斯基中将为统帅，意图击破封锁旅顺、海参崴的扶桑舰队。而扶桑方面，因为东乡平八郎阵亡，只能起用日高壮之丞为舰队总司令，率领经过紧急抢修后勉强出阵的残存战舰，以及由商船改装的特设战舰组成的混合舰队，迎战太平洋分舰队。


吴敬孚看来，铁勒扶桑的战斗，差不多到了见分晓的时候，这个时候，一点点变动，都可能导致战局的变化。大金对扶桑的帮助太多，如果铁勒翻盘，绝对不会和大金善罢甘休，到时必又是一场大祸。所以必须尽早剿灭柔然马匪，断绝铁勒的这股外援。


他的作战计划书写的很细，曹仲昆自己看的云里雾里，只好让吴敬孚自己送往白城面谈。


吴敬孚跟着洮南的商队，一起到的白城，白城的商业不如洮南发达，这回前军开了大价码采购物资，从猪肉白米，到好酒乃至于女人都要。不少平康女子，都把自己收拾的极为漂亮，坐着大车到白城去赚大兵的军饷。等到白城的临时军营，吴敬孚递上手本，看门的高升看了他几眼道：“您是大爷那来的人，就是上差，您先到屋里等一会吧，我们大帅那里还有客人。”


高升对其很客气，又是备茶水，又是递点心，吴敬孚看着这几块点心，问道：“这糕点是哪里来的？”


“洮南送来的，我们孙大人就喜欢吃甜食，特意让洮南的饽饽铺给预备的果匣子。吴老兄尝尝味道，虽然不能和关内比，但是在这地方，已经算不错了。”


吴敬孚并没动点心，而是问高升“现在白城附近，还有没有柔然人的踪迹？”


“早没了，这一仗他们吃了大亏，几千人都栽进去了。孙大人带着骑兵又很扫了一回，连杀带俘虏，又是好几百，柔然人伤了元气，轻易不敢到这边来，这里太平的很呢。而且徐制军在关外要行新政，白城也要设立垦荒局，不少商人往这里赶，买地皮造房子，为了以后能发财。为了保护这些商人，我们也要把附近的残匪肃清，否则马匪横行，哪还有商人敢到这里来做生意。”


吴敬孚点点头，与高升闲聊几句，复又问道：“现在的客是哪一位？”


“洮南商会的李会长。吴老兄应该就是坐他们的车来的，这么多物资，怎么交易，用现金还是用东西顶，都要谈的很仔细。这是现下第一等的大事，小的也不好去扰。”


吴敬孚不再说什么，只在那里看着表，足过了一个多小时，见赵冠侯亲自送李会长出去，两人有说有笑，似乎生意谈的不错。等他回房之后，时间不长，就请吴敬孚。


对于这个兄长身边来的人，赵冠侯很是客气，又是给坐位，又是给茶水，又问了问沿途辛苦，现在住处等杂事。直到吴敬孚把作战计划拿出来，赵冠侯只草草翻了几眼，就放到了一边。


“吴先生，这事不急，你大概还没来过白城，这两天不要急着回洮南，可以在白城好好玩玩，回头跟商队的马车一起回去。替我谢谢大哥，他把洮南管的不错，商人都说他的好话。商人的生意得做，我们部队的军需补给就有来路，这是他的一桩大功劳，我们前军要谢谢他。”


看着赵冠侯，吴敬孚心内对其暗自做着评估，他当初差点就到武卫前军投军，做了这位国朝少年英杰的幕僚。


只是他终究是秀才出身，对这个混混出身的将军并无好感，且自古来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自己去投奔，也难以显出手段，未必能够出头。除此以外，两人的年纪上，也是吴大赵小，一想到要在比自己年轻的人手下供其驱使，吴心里就不痛快，这件事终究没有成功。今日看着赵冠侯叼着象牙烟嘴，悠然自得吸烟的样子，似乎颇为志得意满，不打算冒辛苦追击柔然兵，心里对其评价又低了几分。


“大人，兵贵神速。柔然马贼此次虽然伤了元气，但如果其窜回草原，用不了几年就能恢复力气，再行寇关，到时候想要消灭他们，就很难了。”


“吴先生，你就放心吧，他们大老远来一次，没有抢到东西就回去，部队都维持不住。所以陶克陶亥现在绝对不会收兵，他两个儿子都在我手里做俘虏，结拜兄弟也在我手里，家底又赔个差不多。不做几笔大买卖，搞几笔大的，又怎么舍得走？”


“正是如此，才不能大意。只有千日做贼，未闻千日防贼，若是稍有不慎，为柔然人坏了咱们联扶桑破铁勒的大计，则后患无穷。敬孚于关外游历之处甚多，百姓为铁勒人所害之烈，敬孚亲眼目睹，心内如焚。铁勒早一日战败，百姓则早一日脱离苦海，若是铁勒人获胜，则我关外土地固不复为朝廷所有，更可怜的是无辜生民，也要继续受铁勒人的戕害。请大人为苍生念，为朝廷念，尽早出兵，扫荡残匪，还百姓一个安宁世界。”


赵冠侯打量了面前这个清瘦的书生几眼，微微一笑“吴先生，你言重了。现在的情形是这样，我的部队连续作战，士兵疲惫，损失也很大。兵源、武器、弹药都需要补充，军饷犒赏也要发放，这些东西不补齐，盲目的出战，是对这些将士的不负责任。你的计划书写的很好，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功，今晚上我设酒席款待你，再请你看戏。有几个唱蹦蹦的女人很不错，马寡妇开店，唱的别有一番风味。”


吴敬孚脸色微变，几欲发作，但考虑到上下关系，只是铁青着脸告辞而出，心里却对赵冠侯的评价低到了极处。孙美瑶从后面转出来，坐到赵冠侯身边问道：“你怎么不对他说实话？”


“他替扶桑人当过情报官，跟情报机构联系太深，又是救国救民的大算盘，不考虑部队得失利害的小帐本，我怎么敢对他说实话？我就盼着柔然人替我多抢几个扶桑人的仓库，再把他们一往打尽，把战利品当贼脏一吃任谁也说不出话来。这种话只能咱们自己说，跟他说不着。”


赵冠侯又看看吴敬孚的计划“这人带兵打仗是个好手，跟在大哥身边，能替他办许多事。可惜，跟我合不来，他做人太耿直，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到我手下，早晚也要闹翻。今天他对我有意见，是再好不过，将来我们两个少来往，比什么都好。”


孙美瑶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就你的鬼心思，外人哪个猜的透。今晚上李老三要请你看戏，跟你说好啊，只许看，不许胡来。”


士兵们杀猪宰羊，享受着犒劳，把军饷和赏金扔在了那些北里女人身上。赵冠侯则陪着孙美瑶纵马打猎，或是听曲看戏，一连十天过去，自绿林之中，传来一个不利的消息。


绰号薄天鬼的扶桑籍强盗头目薄益孙中了柔然人的埋伏，全军覆没，薄益孙自己，也中弹而亡，其整个势力被连根拔起。柔然人挟此东风，又连续扫荡了十几个扶桑人的兵站、仓库，匪势复炽。


就在第十二天头上，扶桑的特使板西八郎，带领着一个特别小队来到白城，拜访赵冠侯。

第三百五十八章 破碎的梦（上）


见面之后，板西八郎二话不说，先就之前洮南事件道歉。“因为我们内部的一些问题，导致贵军的补给上，出现重大不足，这是我们的过失，对此，我在这里仅代表我个人，向赵君致以诚挚的歉意。为了弥补我们的过错，我已经同军方进行了交涉，将如下几座仓库内的军事物资，提供给贵军，作为之前的补偿。同时，正金银行将四十万银元的储备金，作为军费，供给贵军。那笔银元就存放在洮南的官库之中，贵军随时可以提取，保证不会出问题。至于您所需要的军马，我们已经同阿尔比昂谈妥了购买合同，船只很快就会在貔子窝靠岸，很快，您就会得到这部分马匹。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签定合同。”


“板西君，言重了。大家都是朋友，不信谁，我也得相信你，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大家交朋友，总是得往长远里看，我相信，咱们两家只要都拿出诚意来，就没有合作不了的事。”


“那是自然，我们的合作一向很愉快，贵军的表现，军部方面，也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现在，希望贵军再接再厉，在收官之战中，继续合作，将这些铁勒人彻底赶出关外，也在国际上创造一个，黄种人战胜白种人的奇迹，让列强都不敢小看我们。”


“板西老兄，你说的黄种人、白种人，这是个大道理，我是不怎么明白的。你关注人种，我更关注人。我手下的兵，一个个都在我眼前，不管他是什么人种，总之都是我的部下。他们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服，找女人的时候要使钱，打仗的时候要放枪。无枪无弹，我没办法跟他们交代，也拉不下脸来，让他们为了我去送死。既然现在有了兵器弹药，有了军饷物资，那其他的事都好办。陶克陶亥这个家伙，我保证，不会成为你们的麻烦。但是……如果仓库那边再出现什么问题的话，我的部下说不定就要哗变，到时候我可约束不住这帮丘八，老兄你别怪我就好。”


“这一点请放心，是绝对没有的事情，几座仓库的护卫人员，都已经得到了军部的命令。不但会为贵军提供物资，同时也会承担作战任务，他们将编入你的部队，协助你共同剿灭这些柔然马贼。”


赵冠侯哈哈一笑“还是板西老兄你够朋友，没说的，今晚上招待你吃饭，明天我就去提货。这次打柔然人，从他们手里缴获了几瓶铁勒人的伏特加，正好一起尝尝味道。”


当天晚上，孙美瑶在被子里吃吃笑着“扶桑鬼子终于吃不住劲，还是服气了。又肯给枪又肯给银元，看来这些柔然匪，是真把他们打疼了。”


赵冠侯一边轻轻抚弄着那对家中最为雄壮的山峰，一边道：“柔然匪与其说打疼他，不如说打怕他。扶桑在前线打的很苦，乃木希典就是个疯子，用人去填战线，旅顺要塞那里，死尸多到就要发瘟疫了。所有的人力，都被拉到前线去打仗，后方根本没兵可用。柔然人吃掉薄天鬼之后，纵横后方，无人可制。扶桑人几百个仓库，等于是完全不设防，柔然人想打就打，想烧就烧。这样下去，他的前线补给很快就要出毛病，不战自败。他把物资送给我，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换我为他卖命罢了。要是不肯给我，早晚也都便宜了柔然人。”


“柔然人有了好枪，怕是不大好打。”


“这倒没关系，我们的援兵也上来了。张雨亭这段日子联络各绺子，要马要枪，薄天鬼这一完蛋，各绺子都害怕柔然人打到自己头上，对这事没二话，他那就能凑几千人。何况我们的援兵也快到了。我不动兵，也是在等新民的援军，这次拉了三个营上来，我就不信打不平柔然人。”


“我看啊，你是想凤喜了。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和她没感情，一有了你的种，我看你还是要惦记。”


赵冠侯一笑“那你也让我惦记一下怎么样？我的骑兵标统，这次轮到你当马了。”


第二天天一亮，赵冠侯部就开始对板西提供的几处仓库进行接收。为了让金兵出手解决柔然人，这次扶桑人没敢玩什么花样，仓库里的物资齐全，产品也都是新货，其中包括扶桑新制的线膛步枪乃至一百余枝米尼步枪，算是下了血本。


在一座仓库内，更有三门十二磅野战榴弹炮，让张怀之欣喜若狂，为了机动力考虑，出关没带重炮。这回要硬攻柔然人，有了这三门炮，以及五十几发榴霰弹，就帮了大忙。尤其现在有了大批的马匹，拖拽大炮并无为难，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几座仓库的留守部队，加在一起大约有一百五十人，由一名会说汉语的扶桑军官作为指挥官。由赵冠侯把命令传达给他，再由他指挥部队出战。


这些留守部队只能算是扶桑的二线部队，甚至可能是预备役转过来的，战斗力不太值得信任，但是对比柔然匪总是要强一些。再说扶桑军方给了赵冠侯执行战场纪律的权力，他已经做好准备，在战场上用这些人当炮灰。


等回到白城，新民的援军已到，旗将虎啸林带领三营前军部队到达，伤好之后的任升也在队伍里。这一千五百名士兵是生力军，部队一到，实力大增，对于剿灭陶克陶亥，自是多了几分把握。而于赵冠侯而言，最大的欢喜正如孙美瑶所说，是凤喜终于来了。


虽然两人之间互无感情，但是在关外的日子朝夕相对，耳鬓厮磨，两人的距离，比之过去着实拉近了不少。更重要的一点是，两人之间现在已经多了条不可分割的纽带，不管是谁也无法否认一个孩子对于两个人之间感情的催化剂作用。


曾经赵冠侯认定自己已经不在意这种事，可是等看到凤喜那隆起的肚子，他还是心中一阵欢喜，凑过去低头道：“来，跟爹打个招呼。”


凤喜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内也是百感交集。自己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多少情分，委身是出于补偿，也是出于赎罪心理。可是自从有了他的骨肉之后，随着一个生命在体内的孕育，她的心也在发生着变化。


在见面之前，她甚至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容貌，是否因为怀孕的原因变丑了。这与她当初主动与巴豆水洗脸，把自己变成一个丑姑娘时相比，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串赵冠侯送她的链子，她也戴在了脖子上，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或者说，当她不得不为一个男人生下子嗣时，不管这个男人是否是自己的爱人，她都希望自己可以爱上他，也希望他可以爱上自己吧。


曾经她想过，要把这个孩子送给大夫人，乃至于和赵冠侯的关系，也是帮夫人笼络住丈夫的心。可是现在，她却有一丝动摇，她已经不想把孩子送出去，这是自己辛苦孕育的生命，谁也不给。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赵冠侯难得的几句软语温存，让凤喜这个自诩见过大宅门各种丑恶嘴脸的老江湖，也不知不觉的沉迷了进去。她咬着下唇，半晌之后道：“……我……我给你炖只五更鸡。你一个人在这边，没有我的药膳，身体吃不吃的消啊。”


“不要乱动了，怀着孩子就别乱跑，等回去，我就抬举你做姨娘。”


“不……我还是要给夫人当丫鬟。”凤喜低下头道：“我不能没有良心，如果我做了姨娘，夫人会生气的。你……不，我是说冠……冠侯？”她看了一眼赵冠侯，见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才大了大胆子“那个铁勒女人，也跟着我一起来了，你要不要见她？”


米娅在新民开咖啡馆，实际就是铁勒的情报站。旅顺要塞用豆子发豆芽的建议，就是由这个情报站传达过去，由于这条情报，旅顺要塞坚持的时间更长，扶桑人付出的代价也更大。可是赵冠侯对她只是利用，乃至当初跟她胡天胡地，也只是抱着不玩白不玩的心态，并未动心，也想不透她为什么来这里。


凤喜解释道：“她跟我说，在她的国家，像她这样办事不利的人，会受到很残酷的惩罚。所以她现在想要逃跑，但是……希望你给她一笔钱。我想用我自己的私房钱付给她，可她要的数字很大。”


给钱了断？这倒是个很好的办法，赵冠侯手里，有大批的铁勒卢布，这点钱不是问题。他安慰了几句凤喜，立刻让人去找了个皮箱来，在里面装了十万卢布，拿到米娅面前。


米娅等打开箱子之后，那双如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抬起头，满面怒容的看着赵冠侯“是你！劫我们军饷的人是你！”


“冷静点，你自己都要叛变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追究是谁还有意义么？你这话去跟你的上级说啊，说你查出了是谁在劫夺你们的军饷，捣毁你们的仓库，有用么？我手里不但有你们的卢布，连你们皇帝的圣像都有好几箱子，你要喜欢，都可以送给你。想要钱就说话，别跟我这瞪眼。”


米娅仿佛被戳破的皮球，无力的跌坐回座位上，换了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看着赵冠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你忘了我们两个的美好时光么？在西山的树林里，你像个强盗似的撕碎我的衣服……”


“没错，你是个很好的床伴，我一直承认这点，不过这没有意义。你自己也知道，咱们只能算互相利用。我利用你，把我想透的消息透出去，你想利用我，从我这挖情报。你出人，我出消息，这个生意很公平不是么？现在，交易结束了。仗眼看就打完了，你再从我这套消息有用么？”


“有用。我要知道，扶桑的特设舰队在哪？”米娅的身体前倾，话已说开，她反倒没了顾忌。“告诉我，扶桑人会把他们的舰队放在哪，来袭击我们的舰队。还有，你们下一步要去干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可以让奥列格给你在道胜银行开个户头，你想要钱，这很容易。如果你想要我，我会让你满意。”


“这才像话么，小美人。”赵冠侯在她脸上轻轻一捏“我的部队去哪，这是不会跟你说的。所以，你们那笔钱可以省了。至于扶桑的舰队在哪迎战你们，扶桑人没跟我说过，但是根据我的分析，应该是在对马海峡一带，那里是迎击太平洋舰队，以逸待劳的最佳场所。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发回本国，看看你们的情报机关，会不会因此宽恕你的罪行。至于报酬么，看在你过去伺候的我很舒服的份上，这回免费。这钱你收好，趁着它还没变成废纸，好好的去享受你的生活。”


米娅提着手提箱，打量了一阵赵冠侯“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你。”


“我等着，小美人，再见。”


得知他用十万卢布打发走了米娅，孙美瑶第一个欢喜，当天晚上陪着他足足胡闹了半夜才睡。凤喜虽然怀有身孕，又鞍马徒劳，但是得知赵冠侯要去剿马匪之后，依旧默默的提起了铁棍，要随行左右。


赵冠侯无奈之下，值得为她找了一匹性子柔顺的母马乘骑，部队自白城开拔，向醴泉镇前进。之前的放水养鱼，已经让陶克陶亥积累了大笔财富，现在，总算到了要收口的时候。


醴泉镇距离洮南并不甚远，位于柔然境内，镇外有一口名为蟒泉的泉水，泉水甘甜清冽，因水而酿酒，是以此地烧锅极多。买酒的商人来往众多，这里名虽为镇，实际俨然是个小县城的景象。


因为战乱，现在镇里已经没有了买酒的商人，几个大烧锅的马房里都栓着牲口，库房里堆的不再是满满的酒坛，而是一个又一个木箱。里面放的，也不是可解千愁的佳酿，而是枪支、弹药或是军装被服、药品钞票。兴奋的柔然匪徒们，在经历了初始的失败之后，现在终于品尝到了一丝胜利的喜悦，这次行动，总算不是全无收获。


几路匪首，都已经进了谭记烧锅的大院，这是他们的临时指挥部，而他们今天来，商议的事情很简单：分成。他们已经不想再干，觉得该分了东西回家，等到来年再说。其中一些经历了白城大战的匪首，则在小声念叨着：这是最后一次，该收手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破碎的梦（下）


马匪们没有什么纪律，虽然在大首领面前不敢放肆，但是也不能指望他们遵守规矩，保持安静。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时不时还有人拍桌子大喊大叫，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收兵吧。


阿尔乔自然不能让他们就此撤退，在一旁为众人鼓着气“你们的胆子，实在太小了，真让我怀疑，你们到底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些草原豪杰。这点收获，才只是个开始，你们就不敢再干了？如果这个时候收手，你们将会后悔一生。你们知道么，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在腹地，还有更多的粮食、银子、枪支弹药甚至可能有女人。不需要你们进攻坚固的县城，只要你们去对付那些没有多少守卫的仓库，就能得到这一切。还有，其实你们可以放火，烧掉那些用不上的东西。铁勒帝国，会为你们的破坏行动付款。”


“上校，你这话说的轻巧。这次入关，我失去了三个儿子，我的女婿现在还在金兵手里，我回去之后，都不知道怎么向我女儿交代。那些跟我出来的小伙子，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我不能让所有父亲都失去儿子，所有的妻子，都失去丈夫。”


“嘿老兄，这是战争。伤亡，本就难以避免。”


“那是你们的仗，跟我们柔然人无关。”


两下里拍起了桌子，场面就要僵持，陶克陶亥连咳嗽了几声，两下里依旧吵吵个不停，他掏出手枪朝着房顶放了一枪，两边这次闭上嘴。陶克陶亥用一双狼眼扫视着四周


“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还有哪一点，像是伟大的黄金家族的后裔。你忘了我们曾经发过的誓言了？要让我们的马蹄，踏遍每一处角落，要让我们的子孙，成为这世界的王。区区一点战利品，比起我们要建立的事业，实在是相差的太悬殊了。我们目前获取的这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连一点零头都不够，你们难道就此就满足了？要想获取成功，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更多的弹药，我们需要大炮……”


“砰！”


似乎是为他的话添加注脚，一声枪响从外面传进来，这些马匪头目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不至于听一声枪响就有所动容。只是下意识的朝外看了一眼，接着就留神倾听陶克陶亥的发言，陶克陶亥咳嗽一声，正要继续讲下去。可是那一声枪响仿佛是开了个头，紧接着，外面的枪声变的密集起来，接连不断，随着枪声，夹杂着还要火炮发射的巨响。


这一下，再也没人坐的住，就连阿尔乔都站了起来。马匪在之前的袭击中，只缴获了一门二磅炮，当宝贝似的放在谭记烧锅的大院里，不可能是这玩意响了。能有炮的，只会是官军。


马匪现在还有四千余人，其中，在醴泉镇附近活动的，大概有近三千人。这些人自然不可能都进驻小镇里，大多数是在镇外的森林里警戒，镇子里只有不到两百名护卫兵。


如果是官军来袭击，那情况就不乐观了。马匪们倒是可以随时转移，但是战利品都还在仓库里，这可来不及搬运。陶克陶亥急道：“去外面看一看情形，到底是哪的官兵来了。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被他们发现了老营。这里是灯下黑，汉人按说该没那么容易找到这来。”


负责警戒的，是他的骑兵第一师，即使是官军来剿灭，凭借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也能与官兵周旋一时。借助这个时间，还来得及转移。陶克陶亥久经战阵，倒是很有些大将风范，并没有惊慌失措。


一方面派人去打听消息，另一方面则吩咐着手下，赶快将战利品集中起来，做撤离的打算。


可是他派出去的人只离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狼狈不堪的逃回来，头上的帽子，已经不见了踪迹，脸上也都是血。边跑边道：“官兵，到处都是官兵！还有胡子，我们的人顶不住了。”


以战力计算，四千人不是一个小的单位，即使是官军与胡子组成联军来围剿，柔然匪也不至于连二十分钟都坚持不住。尤其是他们新近更新了装备，不少人都拿上了快枪，战斗力应该更为提高，不至于如此不堪一战。


但问题是，这些新枪优先装备了第一骑兵师，实现了第一骑兵师的全快枪化。其他部队，只是接收了第一骑兵师淘汰的装备，以及剩余的旧枪，部队内部，嫌隙已生。


另一则，就是这些柔然匪兵原本就是身无长物的穷人，打仗之时，自可不惜性命，拼命攻杀。现在却因为接连的袭击，手里有了积蓄，不光是武器弹药，一部分物资铁勒人答应付款，还有的仓库里，本就有现成的银两。


一些匪兵偷偷的把银子藏在了身上，准备用这些钱，向老爷们赎买一个女奴，与自己过日子。想着买马、买女人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拼命战斗的勇气。所以当联军发动突袭时，除去第一骑兵师外，其他部队的抵抗意志并不坚决，反倒是惊慌失措的逃遁。


胡乱放枪，接近战时开始逃跑。这本来是柔然人最鄙视金兵的地方，可是现在，他们也与自己所鄙视的那部分人一样，开始畏惧白刃冲锋。当弹丸贴着耳朵飞过时，他们的心里总是在想，如果自己不幸中弹，那怀里的银子就不知道要便宜谁，那些可爱的女人，自己也没有机会享受，于是就拨转马头开始逃跑。


他们所不清楚的是，这次官军是以一个网形笼罩而来，四面八方都是伏兵，他们已经没有路逃了。当其中一部分人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为时已晚，失去了抵抗的时机与力量。


一百五十名扶桑陆军组成的突击队，直接冲入了第一骑兵师的阵营之中。这支忠诚的部队，并没有因为有了身家就失去斗志。但问题是，他们所遭遇的敌人太多了。子弹来自四面八方，第一骑兵师几面受敌，部队伤亡很大。几名长官接连被米尼枪点掉，部队失去控制，只能以百人队、十人队的规模各自为战，被进攻的部队分割成若干部分，开始了缓慢但无可阻挡的吞噬。


一部分第一骑兵师的战士开始向镇里逃去，队伍的阵型本来就很混乱，在扶桑军的决死突击下，指挥系统已经瘫痪，彻底没了队型可言。柔然人赖以成名的马术，由于周围空间的压缩，无从施展。部分士兵只能跳下马来，以马为掩体，与武卫军展开对射。


只是这种对射僵持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就被武卫军那不要钱一样的手留弹雨给摧毁了。


一枚枚手留弹在队伍里爆炸开，战马被弹片击中，发出阵阵嘶鸣，四处乱跑。受惊的马，即使是自己的主人，也无法拉住它们。当其主人尝试着让其不要乱动时，战马照样会抬起硕大的铁蹄，朝着主人的胸口头脸，无情的踢过去。


战马防御工事在手留弹面前，轻松的被撕裂，武卫军的枪弹肆意的收割着生命。柔然好汉的忠诚，终究经不起弹雨的洗礼，即使是陶克陶亥最为坚定的部下，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选择撤退。


“陶克陶亥头领，我们被包围了。得想办法杀出去！”陶克陶亥的卫队长莫托，是个体壮如牛的猛士，因为牧主侵犯了他的未婚妻，他提着刀杀了牧主全家，随后上马为匪，成了陶克陶亥的铁杆亲卫。但即使是这样一条铁一般的汉子，现在却也没了办法。整个醴泉镇已经陷入包围之内，不管朝哪个方向冲锋，迎接他们的，都是无情的弹雨，和残酷的杀戮。


现在可以确定，官兵绝对不是意外的碰到这里，而是老营的位置，已经被掌握了。从外面退下来的溃兵，塞满了镇里唯一的一条主干道。


他们砸开大门，冲到几家烧锅里躲避，主人稍有怨言，立刻以白刃相向。大多数匪徒根本进不了院子，眼看在街道上四下找不到掩体，等到官军进来，就只能靠身体挡子弹，又急又气之下，竟是朝先进院的同伴举起了枪。


镇内镇外，都在响枪，自相残杀与溃逃，乃至出卖与背叛，随时都在上演。不少人冲到仓库里去取战利品，却没想过该怎么离开。为了一件银饰物，可能就要有几个人失去生命，乃至最后的成功者将之紧紧塞进怀里时，上面已经满是鲜血。


步枪、子弹、银元……他们在烧锅里寻找着可以带走的一切。当认为差不多时，就会离开烧锅，向镇外跑。几十人凑成一股，参照以往的经验突围，当实在突不出去时，就会举手投降，期待逃过官军的搜查，找机会带着钱跑。他们所不知道的是，等待着俘虏的，将是何等残酷的命运。


这些逃亡者和动摇者，也为陶克陶亥探清了道路，整个镇子里，已经没有出路可言。官兵对这里的地形显然仔细研究过，把所有的通道都实现了封锁。阿尔乔急的在胸前划着十字，祈祷着上帝的保佑，同时诅咒着那些残存的哥萨克，如果他们能在这里，自己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现在不能像野兔子一样乱蹿，那样只会被杀光。守住谭记烧锅，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这里的墙又高又厚，没那么容易被打开。只要我们坚持到晚上，就有突围的希望。”


柔然人夜视能力优于金兵，夜间突围，还有一丝成功的希望。部下们也知，这是最后的办法，按着陶克陶亥的吩咐，关闭了大门，将三道门闩都放下来，墙头上，则是那些装备了快枪的护兵，上墙死守。


官兵也差不多就在这时，开始了小镇的进攻。负责打冲锋的依旧是那些胆大而善战的扶桑陆军，看着他们死伤惨重，却依旧可以发起决死冲锋，孙美瑶不住咋舌“这帮人真的有点吓人，看来让他们多死点没坏处，活的太多，是祸害。”


凤喜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已经不得不到后方吐上一阵再说。赵冠侯顾不上理她，只吩咐着张怀之“榴霰弹没必要留下，就算是这三门炮，也没必要留下，太重了，不好带。干脆都给它打出去算了。所有榴霰弹，不用计较成本，给我往外轰。”


一发发钢开花在柔然人的头上炸开，这些差不多填满了街道的骑兵，根本没有地方去躲避，只能在弹雨中绝望的倒下，尸体摞着尸体，鲜血流满了整条街。那些藏在烧锅里的人也没好到哪去，炮击引发了火灾，而火又点燃了酒以及仓库里的枪弹，爆炸接二连三的响起，残肢断臂，四下飞溅。


即使是最凶恶的悍匪，在这种人间地狱般的情况下也坚持不住，包括第一师的骑兵在内，那些停留在街道上，用肉身挡枪弹的匪徒首先选择了投降，其次就是那些躲在烧锅里，忙着翻找东西的匪徒。


等到上千的俘虏抱着头，狼狈的从街上逃往镇外时，唯一坚持的，就只剩下了谭记烧锅。马匪中残存的头领，及其身边的铁杆保镖，都在那里，显然没有投降的可能。赵冠侯挥挥手


“把我从洮南买的那二十口棺材抬上来。当初我买棺材，大家都以为我要学庞德，抬棺战关羽。先不提我是否有必要那么拼，单说一个陶克陶亥，他也不配如此。那些棺材，就是对付这院墙的。我倒要看看，铁勒的工程诈药，能不能奈何的了这高墙厚壁。告诉那些土匪，想活的就给我抬着火药棺材往上冲，谁退后，立斩不饶！”


守卫的士兵，见到自己的同胞举着棺材冲过来，就知道要糟，这种战术他们也用过，当然知道棺材里是什么。一方面骂着他们没有良心，一方面拼命的射击，阻挡着这些要命棺材的接近。但是赵冠侯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的进攻，也采取的是用人命填的方式。前面的俘虏倒了，立刻用后面的去填坑，不愿意抬棺材的，就被绑在棺材上，一起往墙下送。


在这种蛮不讲理的攻击方式下，没用半个小时，几声轰隆声响起，院墙已经被炸了个大豁口。张雨亭带领着绺子里炮头组成的先锋队，举着左轮枪，高喊着活捉陶克陶亥先冲了进去。但


事实是，他注定不可能活捉这位一心建立一个柔然国家的草原英雄，当围墙被炸塌之时，陶克陶亥已经举枪自尽，而其幼子与阿尔乔上校，在围墙被炸塌时，正在上面指挥……危害关外多年的柔然匪帮，伴随着柔然建国的梦想，都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第三百六十章 铁勒低头


就在官军对陶克陶亥展开扫荡的同时，对马海峡，铁勒的太平洋舰队与扶桑的特混舰队，终于发生了遭遇战。


虽然铁勒情报机构的燕子，曾经传递了扶桑人可能于对马海峡设伏的情报，但是该情报员在情报送出后立即消失，被机构判定为逃脱。这一来，让她的情报可信性大为降低，而就海军而言，也不认为元气大伤后的扶桑舰队，还有胆量与集中了大批主力舰艇的铁勒舰队对决。


但事实证明，这些铁勒人错了。扶桑人不但敢于发动伏击，而且用了铁勒人没有想到的战术。


由活人驾驶的神风船，靠人肉导航的方式，主动靠近铁勒舰队。当其被炮弹击中之后产生的巨大爆炸，固然将驾驶人员炸的粉身碎骨，也让铁勒船只受到波及而被摧毁。


这些神风船都是由商船或大型鱼船改装而来，即使安装了火炮，也不是正规战舰的对手。但是这种人体爆破方式，却一下子打掉了铁勒海军的胆量。没人能确认，到底哪一艘是扶桑的自爆船，哪一艘又不是。


惊慌失措的铁勒海军本就因为长途航行而士气不振，等到被亡命船队攻击后，就彻底没了胆量。明明是弱势一方的舰队，竟主动向强者一方发动攻击，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日高壮之丞率领的特设舰队，靠着火船为先攻，将铁勒舰队打的落花流水，随后主力舰队杀出，纵横突击，势如破竹。铁勒军总司令在炮击中丧命，更导致了铁勒后续作战的混乱。


当对马海峡的战斗结束时，海面上到处漂浮着铁勒军舰的碎片，与铁勒的国旗。救生艇上的铁勒士兵无奈的向扶桑人举手投降，以换取援救。庞大的太平洋舰队已经成为历史，仅存数艘舰艇侥幸突围而出，却已经失去援助旅顺的能力，转而逃窜向大员方向。


扶桑方面，虽然经过紧急修理的舰队，再次损失惨重，四分之一以上的舰艇沉没，剩余舰艇中，有一半军舰失去抢修意义。特设军舰几乎全灭，所余无几。但是日高壮之丞终于笑到了最后，这位扶桑海军的猛将，以其骁勇善战的作风，和大胆的战术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经此一败，铁勒已经失去组建舰队来援的力量，整个远东地区的海上交通线，完全为扶桑军所掌握。


经此一战，海面上的局势已经明朗，而之前被称为“铁探”的日高喜之丞则咸鱼翻身，靠此战的威名，被称为扶桑军神。战前任命东乡平八郎担任海军总司令时，理由为其运气好，今日始知，运气好者另有其人。


受到海战鼓舞的扶桑陆军，也开始了更加疯狂的进攻，当然，这也与国内严重的经济压力有关。


如果不能尽快的取得胜利，扶桑的经济，也将彻底崩溃。铁勒人虽然还拥有着兵力优势，以及坚固的堡垒和要塞，但是，他们已经失去了补给。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信心。


海战的溃败，使得铁勒人残存的兵舰不敢出港，只停在港内，不战自废。陆地战场上，低迷的士气，遥遥无期的补给，使得部队厌战情绪高昂。由于弹药运输不能及时，加上积欠军饷严重，士兵们对于作战变的越来越没激情。


为了挽回局面，硬着头皮出阵的库罗帕特，动用了手里所有的力量，在黑沟台，向扶桑军展开了进攻。炮击、排枪、白刃。铁勒人用了所有的办法，乃至于师一级的刺刀战已经变的习以为常。进攻方和防守方都打出了火气，扶桑方面，也以师团级的白兵战还以颜色。在广阔战场上，两国的士兵互相追逐，拼尽全力将对方致于死地。


一度，铁勒人在左翼占据了优势，但是明显缺乏决断的总司令，却让这个机会从手边滑走。当太阳再次升起时，铁勒军只能绝望的退出阵地。看着堆满自己战友尸体的阵地，即使是号称灰色牲口的铁勒士兵，也不由发出了怒吼“我们的奋战，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一开始就不想赢，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来送死。”


双方加在一起，近二十万兵力的刺刀战，在后世战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后世许多战史研究者，在阅读这段战争时，都觉得热血沸腾，乃至于指点江山，就战场局势，或是双方将兵素质做出评断。但事实上，就当事人而言，这种慷慨壮烈的情怀，对他们毫无意义。


他们所面临的实际情形是，干硬的食物，生有寄生虫的馊水，以及散发着恶臭的绷带。伤兵在阵地上哭号得不到救治，想要脱离战场的士兵，甚至悄悄的自残，只希望躲到伤兵营里，而不用去战场上送命。但事实上，当他们自伤之后，却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为了祖国，即使是伤残士兵，也不应放弃作战的义务，请你们战斗到底。


比起黑沟台战场，旅顺要塞却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乃木希典不知疲倦的以大枪对抗枪弹，组织步兵发起一次接一次的集团冲锋，以至于“乃木希典式冲锋”成为此后步兵战术中一个专用名词。当要塞内终于发出投降命令，更换白旗时，阵地上，已经铺满了扶桑士兵的尸体，而没有多余的人力来掩埋他们。


负责收尸的人，已经被征用到了前线，也成为了尸体的一员。裹尸的白布告罄，死尸的处理变为随便找个盒子，装一节不知是谁的指骨回去，到后来，就连盒子都已经成了奢侈品，只能用死尸身上随便撕下来的布条包裹。


同行的阿尔比昂军事观察员，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场景而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瑞恩斯坦则看的津津有味，食欲大开，为阿尔比昂同行视为野兽。


进攻方与防守方的心理状态都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是要塞方面投降，很可能双方都要发疯。战后，第三军中多一半的士兵都患上了地雷恐惧症，乃至一听到地雷爆炸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疯狂状态，起因就在于旅顺要塞之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雷防线。


随着旅顺要塞的失守，奉天方面的铁勒军意识到大势已去，第三军可以对自己形成钳形攻势，奉天部队本身，也因为补给断绝，弹药匮乏等原因，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到了这一步，铁勒固然在远东损失过大，扶桑也没有力量继续这场战争，铁勒国内，反对皇帝的呼声越来越高，已经有人在筹划着军事政变。尼古拉二世到此时，也不敢再继续战斗下去，只能向居间调停的扬基总统表示，自己愿意接受谈判。


九月刚过，前线的战斗已经陷入停滞，赵冠侯的武卫前军，也基本完成了作战任务。剩下的扫荡柔然残匪，乃至清剿各类武装的任务，张雨亭足以胜任。


他给张雨亭上的是密保，有击毙陶克陶亥的战功，一个五营统领是逃不掉的。投桃报李，柔然王爷送给慈喜太后的贡品，很有一部分成了赵冠侯的私藏。


凤喜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她的不安情绪也越来越高，甚至有些患得患失，在梦里，总是梦到自己的孩子不认识自己，只抱着苏寒芝叫娘，随后被吓的醒过来，泪湿枕头。


虽然月份越来越大，但她还是坚持着在厨房里，为赵冠侯炮制着药膳，也惟有在厨房里，她才能找到一丝自己的价值。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做饭的模样，几个丫头都在偷偷议论着她有福不会享，明明有当太太的资格，却还是个丫头命，注定一辈子受罪。但是这话只能背地说，表面上还有凤太太或是凤喜姐的叫着。


赵冠侯从外面走进来，几个丫头一边喊着人，一边悄悄的解开胸前的扣子，希望自己也能像里面做饭的那个幸运儿一样，有资格当上姨太太。赵冠侯却顾不上看她们，而是走到里头拉着凤喜“行了，别忙和了，回头孩子生在厨房里你就高兴了。”


“不会的……我有分寸，快到日子时，我就回去。”


“有个什么分寸，赶紧回去做做准备，咱该回了。”


“啊？现在就回去……不能多待几天？”凤喜有些慌乱，她希望等孩子生下来，记住谁是自己的生母之后再回去，这样至少自己可以在没人的时候，把孩子抱在怀里，听他喊自己做母亲。


赵冠侯没理解她的意思“你还不想回去么？不想回也得回了。你太单纯，好多事不明白，现在仗打完了，该到了分好处的时候了。我留在这里，一大堆人要看我有气，怕我夺了巡抚的位子。东三省巡抚，当我很稀罕么？徐东海是个糊涂人，他想要搞新政，行新法，雄心勃勃，可我看来这东三省总督的位子，他坐不久。他只是来救火的，现在火灭了，就该轮到别人来了。总之，我不在这里讨人厌，正好回家，看看我的胖妞去。简森夫人来了，带着船来，我想，我们得做好第一批回程的准备。你想要买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去买。”


凤喜心知此事已是定局，自己无力阻止什么，只好强自挤出个笑脸“凤喜只是个奴婢，冠侯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听。至于东西……我没什么要准备的，倒是给家里的几位夫人太太们，要备一点礼物。”


简森此来，名义上是作为观察员，来此监督双方停火，交换战俘、武器。实际就是来打秋风拣便宜。两国停战，好多战略物资运不回去就地处理，她就是来拣这个漏。同来的除了她，还有其他几国的大银行团体，华比银行在里面只能算是个小把戏，可是有着赔款贷款及收取路款的事，倒也提高了不少地位。


两人久别重逢，自是干柴烈火，当夜晚间，几易战场，才让洋将臣服，番邦纳降。简森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你比过去，变的更强壮了……看来这里的人参，真的很有滋补作用。”


“主要还是你能勾起我的力量，美人比人参好用。”


简森笑着说道：“你的甜言蜜语，真让我着迷。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吧。我现在有点嫉妒十格格和那位月夫人，她们都为你生了孩子，就和别人不一样，我也想要一个。”


“这没问题，我们再努力一些……”


“先……先说正事。”简森强压着火，介绍着这段时间里，她所取得的进展。除了地雷手留弹两项专利的固定收入外，津门的电车公司已经正式投入运营。这是简森洋行一直以来就想做的生意，这次借着拆津门城墙的东风，终于把事情做成，虽然单笔收入不高，可是细水长流，长期运营，却是个取之不尽的金库。


津门虽然民气保守，但是赵冠侯当初曾给简森出过几个营销方面的主意，比如初期电车免费运营一个月。当老百姓体会到电车的方便时，再收费，也就能够接受。又搞了会员制，买月票不但便宜，还能保证有座位。靠类似的手段，为简森的公司建立了口碑，也创造了大笔收入。


除了这个收入外，赔款的贷款洋债利息，以及山东铁路修建，都是重大的利益增长点，加上又与各银行搭上关系，让简森不但财产翻了几倍，身价也大幅度上涨。在华比银行内，她拥有的股份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简森洋行更是涉及到山东各个领域里，大发其财。


当初两人结合，还是激情的成分更大，按照正常情况下，等到时间消磨了热情，两人也就会渐渐拉开距离，直到分手。可是赵冠侯表现出来的才干及官身前途，越来越让简森沉迷其中，随着两人在生意上的合作，她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亲爱的，其实在关外，我有另一件发财的生意介绍给你。徐菊人要建设关外，建电厂，立线杆，电报电灯哪一个都不能少。未来还要在关外开矿，修铁路，我来给你做个引见人，算是我放的起身炮，老徐绝没有不准的道理。你对的起我，我也要对的起你，这次一定要让你在关外发笔横财。”

第三百六十一章 功成身退


“关外是块宝地，土地肥沃，物产富饶。大金数百年来，把这里列为禁地，长时间不放开移民，旗人自己又不事生产。积年累月，地广人稀，导致野兽大量繁殖。按本地人说法，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内地里人多地少，此地则是反过来。所以我有一个想法，让他们彼此调剂一下，把内地的百姓往关东运。当然，这里是苦寒之地，要是单纯靠自己空手来闯，对于普通人而言，颇为凶险。现在有总督徐菊人支持，官府安排调度，筹措物资，给移民分发农具种粮，这关东移民就有了条生路。”


赵冠侯介绍着自己这段时间，转战关外的见闻。铁勒扶桑，都对关外虎视眈眈，觊觎这块宝地，而大金国力贫弱，无力守土固然是一方面，地广人稀，无力镇守也是个重要原因。如果人口发达，土地自然而然可以得到开发建设。不管是兴建农业，还是建立工厂，修铁路都离不开人。未来如果开战的话，募兵拉夫，自然也是人口越多，越容易办妥。


铁勒人的黄铁勒计划，就是把本国之民，向关外迁移，配合军队，武力垦殖，逐渐蚕食辽东领土。扶桑人的手段，与铁勒人的相差也不多。只是这次两国开战，扶桑人虽胜，但伤亡巨大，元气已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大搞武装移民，靠暴力开垦占领关外之地。


可他们既然得了辽东战事的胜利，未来肯定要在关外修路挖矿，这也离不开人力，是以大金移民，扶桑人也无力反对。


山东的经济搞的颇有声色，吸引了大批的移民前来，赵冠侯就准备从这些百姓中，招募一部分，由官府组织，来开垦关东田地。这件事他已经与徐菊人商议过，后者对此并无异见，并愿意尽力支持。赵冠侯寻找的另一个力量，则是董骏。


一如大盛魁在西北的经略一样，四恒在关外，也已经铺开了摊子。赵冠侯带着部下在关外打游击时，对于各地的道胜银行大肆洗劫，令道胜损失惨重。四恒作为纯粹本土钱庄，对于基层百姓来说，比洋人的银行更受欢迎。加上与正金银行合作，业务开展的颇为顺利。


除去钱业，四恒在关外开设货栈，商铺。在关外收购皮货，人参等特产，又把关内货物运来关外销售，由他们担任这个移民的差使，颇为适合。且因此能与衙门搭上关系，对四恒未来也大有好处。


当然，这里也有个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在关外的业务颇为重要，业务量也大，董骏作为当家，就得长期坐镇关外，等到稳定之后才能寻找替手。这一来，山东的四恒就又成了锦姨娘做主，身边没了看守，与赵冠侯就又能明铺夜盖，暗渡陈仓。


简森的银行如果在里面插上一手，在关外可以占领一份市场，等到将来，不难大举进占，抢夺自己的市场份额。她略一思忖“我会尽力帮助徐总督办理移民的事，但是我只要电力这一部分，暂时不会进入其他市场。这是我和正金银行之间达成的协议，你要知道，这一次为了关外战争，扶桑的经济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如果战争再继续下去，扶桑的财政很可能破产。在战争结束之后，如果不能获取好处，他们在国内没办法交代。所以，他们派出特使，跟我交涉过。作为报酬，他们会提供给我一些优惠。”


“比如？”


“比如扶桑为这次战争所囤积的军火。你的部队军火现在可以自给，不过，我考虑到未来，军火总是越多越好。扶桑愿意低价处理给我一批武器弹药，我和扶桑订立了合同，把这部分军械运到山东。你在这里待的越久，恨你的人，也会越多。就算是你的姐夫，也不会希望你长期滞留在这。亲爱的，你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现在该离场了。”


“我懂宝贝，我留在这，别人就不好过来。我万一要是在这当了巡抚，不知道多少人会眼红。可是他们真是想错了，我的家人都在山东，我在这当什么巡抚。我想搭你的船回去，至于部队，慢慢再走。”


“放心吧亲爱的，我已经给你留好了仓位，在回去之前，你还是先准备好礼物。你们太后的生日又快到了，你不能两手空空的去给她拜寿。你们的国家，正在酝酿着新的改变，讨好太后，你才能从中攫取利益。而我……也可以靠你，而走的更远。我们两个合作，将是最完美的拍档，不管在任何方面。”


张雨亭与董骏，都赶来送行。有张雨亭这个地头蛇照应，董骏以及未来的华比，在关外都能保证经营顺利，不受什么刁难。反过来，张雨亭也需要这两路人马的资金支持，简森又帮其备办了一批枪弹，另有十余门大炮。赵冠侯则也向张雨亭提了个要求，关外林木茂密，等到战时平息，请张雨亭组织人力伐大木运来山东，山东自有高价收购。


原本的关外木料商人，因为战争都已经逃的差不多了，因此事情极为好办，张雨亭点头应诺。不但是木料，包括马匹，他也会尽量帮忙想办法订购，于山东而言，现在关外，已经成了山东一个物资供应基地，未来的良马大料，算是有了来处。


赵冠侯的船到津门上岸时，已经是九月末，下船之后，先安排凤喜住店，随后直奔直隶总督衙门。他是袁慰亭一系，此时即使是祝寿，也得先拜恩主。礼物中，第一份就是送给袁慰亭的礼，另有一份则是送义姐沈金英。


津门与他离开时，又有变化，城里铺了电车轨道，有轨电车往来穿行。百姓们看这东西的眼神，已经很平和，丝毫没有奇怪之色，看来已经接受了这个金属怪物。道路两侧，线杆越来越多，身穿制式井服的巡警，往来巡逻，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容。不管情愿或是不情愿，微笑执法已经成了新式警查的一条纪律，没人敢违反。


袁慰亭年纪不小，又要应付沈金英这等尤物，每天离不开人参鹿茸滋补，赵冠侯自关外回来，这样的东西自是不能缺少。一份哈士蚂，十几根野山人参外加几对鹿茸，乃至鹿胎、熊掌等补物，皆是送给袁慰亭的礼。送与沈金英的，则是二十枚上好东珠。


在他转战关外时期，朝内已有变化，王文召年老力弱，不能胜任，告老还乡。朝廷里除庆王掌枢外，以旗人世续为军机，又补张香涛入阁，形成庆王、世续、张香涛、翟鸿机四军机的局面。后由庆王保举，袁慰亭以直隶总督的身份，也入朝为军机，仍旧兼任直隶总督之职。以直隶为主，朝中为辅，是以到总督衙门还是能见到他。


二人见面，先道恭喜。袁慰亭未曾青一衿的白身，居然得以入阁当值，亦可说到了人臣的顶端，再无他望。饮水思源，今日的成就算起来，都是当日赵冠侯劫驾山东的功劳，此番到关外，又为朝廷挣足了面子。


明面里，消灭了一直破坏柔然垦殖，骚扰关外的柔然叛匪，将一干匪首剪除。暗里，则是在扶桑人那里买了好，也让扶桑人见识到大金不容轻侮，态度上，也缓和了许多。


此战扶桑铁勒，两败俱伤，未来的政策上，必然有所缓和，于朝廷在关外收权大有好处。袁慰亭力主联扶桑抗铁勒，此一番豪赌大获成功，且有了军队的表现，与扶桑人谈判时，也就多了筹码，交涉好办了许多。


这当然是前军的功劳，可新军所取得的成绩，都无法抹杀袁慰亭练兵的功劳，赵冠侯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这一功，他必然是可得的。单这一个功劳，就让他在军机处大有面子。因此两下见面，他的脸上也堆满了喜容


“大家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恭喜是应当的，但不光是你恭喜我，我也要恭喜你。程月为你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不像十格格那次那么危险，你又添了个千金，可喜可贺。这次你在关外，做的很好，就是那帮扶桑人见了我，现在都要客气三分。朝廷开报禁，南方的葛明党就在报上写文章，说什么民族气节，国家尊严。说咱们搞局外中立，是丢脸。可什么是国家尊严？把实惠得着，让洋人不敢小看咱们，这就是国家尊严，谁又敢说不是了。这次回来，我要好好保你个前程……话又说回来，有庆邸在朝里，你的官职，他就能保了。”


“庆邸那里，是他来保，姐夫的栽培，才是主因。没有姐夫，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小弟岁数小，做事糊涂，在关外惹是生非，海翁那里，还不知道怎么生我的气，回头还得有劳姐夫，替我说点好话。”


“没什么妨碍，卜五兄是个书生性子，遇事爱走死脑筋，你不要与他较真。你们两下有什么冲突，也由我来调停，不会有事。你这回先别忙着回家，跟我进京给老佛爷拜寿，慈圣那里，必有封赏下来。寿礼，你已经备好了吧，这应该不用我嘱咐。我要跟你说的是，除了庆邸以外，北府那里，记得单备一份，你与福姐有点旧交，这个关系一定要维持。”


其所说的北府，就是醇王府，醇王为皇帝五弟，与天佑帝手足情重，连带着对袁慰亭就无好感。两人一个宗室，一个疆臣，素无往来，这次特意提到北府，想来必有缘故。


赵冠侯道：“姐夫放心，寿礼自然是被好的，都是关外土产。有貂皮、人参、鹿茸、东珠……这些东西自从铁勒人占了关外，宫里也得不到补充。这回送上去，一来价值昂贵，二来，也表示关外重归我大金怀抱，慈圣必然欢喜。您特意说到北府，那边，莫非有什么动静？”


袁慰亭拈髯笑道：“福姐跟十格格一样，肚子里有动静，刚刚给醇王添了个男丁。”


赵冠侯点点头“这个男丁……莫非是老佛爷又要立大阿哥？”


“这个孩子太合适了，一是岁数合适，二是身份合适。五爷和皇帝是亲兄弟，他的儿子兼祧两房，比起当初大阿哥要合适的多。万岁爷的龙体欠安，已经几次向民间征医，要我看，不管万岁这回身体如何，未来的江山，必是醇王府这位来坐。到那个时候，福姐就是本生母，这个关系现在不弥缝好，还等什么时候？”


袁慰亭又笑道：“我跟你交个底，趁着这次太后过寿，我准备上一道折子，在直隶，成立练兵处。咱们大金要想强大，必然得有强兵才行。这次扶桑铁勒，两个国家有仇，却在咱们的国土上开战，归根到底，还是咱们的兵弱。若是我有强兵在手，谁又敢如此放肆？而现在全国养的兵很多，济事的却没有多少。关外有警，你就要从山东赶到关外，因为除了你，全国就拿不出几支可靠的队伍来。大佬那里已经透过风，会支持咱们，这练兵处一立，整个大金的军队都要动。”


赵冠侯心知，这练兵处不是之前练新军可比。练新军不过是一城一省募勇招兵，而练兵处是全国性质的军事最高机构，对全国武装力量进行重新的选拔裁汰，然后再行改编，其地位尤在当日两洋之上。


袁慰亭原本只是个按察使，如今官符如火，志向也大，竟是想要超过北洋前辈章桐，做一做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这其中，是否受了拿破仑传的影响，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冠侯不能泼他的冷水，只留神静听，袁慰亭道：“新军军制，与旧军不同，首要者，就是要同一。军制同一，军饷同一，器械同一，军法同一。令行禁止，上行下效，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各自为政，你唱我你的歌，我念我的经。一国之师，彼此互不相通，甚至京里调动不了外省的兵，导致各地督抚各自为政，挟兵自重，这万万不行。你且看看，这个条陈的条目。”

第三百六十二章 新军新政


他不拿赵冠侯当外人，将条陈取来，供赵冠侯观看。这算是大金的最高军事机密，除非机密不能接近。赵冠侯也不敢大意，仔细的观看，见其构思上，大金整个国家的部队，准备编为三十六镇，统一编号。


以北洋武卫前、右两军为根本部队，对于诸军进行重新整顿，再加上京城旗营，先行编练六镇部队。再以这六镇为根本部队，地方上各行练兵，最后成为三十六镇。


其编制为，军、镇、协、标、营、哨、排、棚八级。最高战斗单位为军（战时单位，平时不设）军下辖两到三镇。一镇下辖步兵两协，马炮各一标，工程辎重各一营，军乐队一哨。每协步兵下辖两标，每标辖三营，每营辖五哨，每哨辖三排，每排辖三棚。无直属部队，但有后备队。后备队的军饷远低于正军，服役年龄，则比正军更长，按照说贴中记述则为“以五千人之饷，可养两万候调之兵，无仓促召集乌合成军之弊。”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而在用人上，各省设督练公所，由各省将军、督抚兼任督办大臣，以参议官为佐官。练兵处总办大臣为庆王义匡，会办大臣为袁慰亭，总提调保举的为正在关外任三省总督的徐菊人，下设军政、军令、军学三司。


军政司正使王英楷，是当初小站跟着袁慰亭练兵的旧人。军令司正使段芝泉、副使冯玉璋，都是北洋旧将，袁慰亭心腹，自不必言。军学司正使则是汪士珍，此人亦是小站旧将，副使则保举的赵冠侯。


袁慰亭道：“你这个副使是兼差，不用你到练兵处供职，只是在京里给你留个差使，你进京往返也方便，否则你个地方大员，进一次京太过困难。你的本差，还是在山东。六镇之中，你的武卫前军改编为直隶陆军第五镇，镇统制由你兼署。考虑到你前军兵多，一镇之师，恐难安排，再让你在山东编练一个混成协，谁做协统我不管，你来保，我这里绝不会通不过。再有多余将兵，可以编为警查、消防队，总是有办法安排。山东的兵都是好兵，一个也不能耽误。再不成，就调动到其他各镇里，那些好苗子，其他的镇，也眼红的很。至于粮饷上，山东养一镇又一混成协应不为难，如果粮饷不济，可由直隶协饷。咱们是自己人，没有不办的道理。你这个镇统制虽然要做，但是本官我不会给你动，由你兼任协统，现在的山东巡抚孙宝奇，是我的儿女亲家，他在这个位子上，也不过是护印，将来这个位子，总是你的。”


“多谢姐夫，小弟的年纪小，做巡抚也不合适。能让我做个臬司，已经是难得的恩典了。只是小弟看这说贴，海翁要做练兵处总提调，那东三省总督，莫非就要交卸了？”


袁慰亭苦笑一声“可不？这话也只有对你说，打仗的时候，那里是火坑，没人愿意跳。现在仗打完了，那里就是火炕，谁都想上去暖和暖和。一个辖制三省的总督，谁不想做？海外天子，自在逍遥，要说两江、两广总督自在，比起东三省总督，就又差了些。再说关外富庶，若是妥加整顿，不愁不能弄出一大笔款子，是个既能享福，又能发财的好位子。卜五打下了基础，别人就该享受了。”


“但不知是谁属意那个位子。”


“这人与你有点瓜葛，振大爷。”袁慰亭苦笑一声“他在京里大概是玩腻了，想看看塞外风光，大佬正为爱子活动，让他到关外做一任逍遥王。卜五总不能挡振大爷的路，只好让他回来练兵。你看看，这说贴，你可有什么话说？”


“这说贴倒是说不出什么，营制上，与泰西营制差相仿佛，若真能照此编练，小弟想来，十年光阴之后，不敢说天下无敌，但纵横亚洲，应无什么大妨碍。单以陆军论，就算是与铁勒或是扶桑碰一碰，也完全碰的起。”


“要的就是这句话！”袁慰亭一击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不少报纸上说我怕洋人，这话简直是笑话。拳乱才过去多久，谁敢说不怕洋人？可是为什么我们怕洋人，归根到底，就是兵不如人，技不如人。我若是有兵有钱，我为什么要怕洋人？朝廷已经要行新法，办宪政，等到宪政一成，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洋人怕我，还是我怕他们。”


赵冠侯远在关外，消息不大灵通，此时方知，这一年来的光景里，朝廷竟然发生了大的变化。朝廷经历拳乱之后，终于认识到，用了几百年的制度，也是到了该大改大动的时候。


与康梁等人的主张不同，朝廷并没有急着在一两年内，就把新法实行下去的念头，而是约定九年后，实行立宪政体。而在此之前，则是个学习准备阶段。地方上，各省成立咨议局，作为士绅与官府共治的机构，也是泰西，地方议会的前身。


而在朝廷里，太后准备成立编撰官制局，改革官制，参考泰西列强的官制，重新设立官位。袁慰亭作为北洋大臣，疆臣首领，也在官制局之内，作为会办。他对于这个身份显然极有兴趣，于改革官制，推行宪政一事，亦是雄心勃勃。


在军机处里，他只是学习行走的打帘子军机，按照时人笑谈，他的位置类似于轿夫中的第四名，全无主意。以他的出身，能做个全无主意的军机，已是难能可贵。可是他官职一高，志向与过去就不相同，再做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追求。


在他头上压制的，主要就是翟鸿机这个大军机。他是翰林出身，单是这一条，就能把袁慰亭这个童子军机压的死死的翻不了身。朝内朝外，翟子久门生故旧无数，又是袁慰亭所不及之处。


若是官制改革，则旧有的出身之类的优势谈不到，即使门生故旧的关系，也不再能用。官身操纵，将控制在官制编撰局手中，以局而压吏部，自可让袁慰亭摆脱尴尬的出身，从而不受人挟制。


一想到可以扬眉吐气，不受制于人，他自是甘愿冲锋陷阵。赵冠侯身在局外，反倒是比他冷静许多，沉默片刻之后，忽然问道：“姐夫，谭壮飞等人，血尚未凝，你觉得老佛爷为什么突然支持宪政？”


袁慰亭对这个问题颇有些不解“朝廷战败，有目共睹，慈圣东狩，途中饱受颠沛之苦，行宪政变法图强，也在情理之中，这有何可疑？”


“姐夫，咱们想一想，即使我国行了宪政，与那些国家开战，胜负又如何。高丽之败，我大金对扶桑，一国敌一国，大国败小邦，比起这一次其实要窝囊的多。那时要行宪政，老佛爷的看法又如何？”


袁慰亭愣了愣，他先入为主，认定庚子之败，败于体制。太后亲见江山崩解，帝都沦陷的惨剧，所以要行宪政振兴国家，并未他想。


赵冠侯此时一提，他也想到，若论窝囊，则高丽之败，窝囊程度远超过这次与联军交战，当时慈喜不行宪政，这回却坚定的行宪，这里倒是有点可疑。他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小弟年轻，说不好，何况在宫里的耳目也没把消息送出来，这话不敢乱说，只能瞎猜几句。我听说张香涛入阁，不免就想起一件事，张香帅一入阁，东南互保上的人，也就姐夫您一个在地方掌权了吧？”


他这话一说，袁慰亭心头一震，仿佛一记铁棍正中顶梁，顿时将他的兴奋与欣喜砸个精光。东南互保之中，除去一些附和者外，主要的人物，除自己以外，李秉衡勤王自尽，章桐议和捐躯，刘一乾病故，张香涛已是最后一个有力之人。余下的巡抚之流，不过是碍于形势，受总督胁迫，不得不列名附署，慈喜也不会记着他们。


张香涛此次入阁，可以看做是提拔，但是反过来说，也如虎离深山龙离大海，离开他辛苦经营的湖广而入京，从海外天子，变成了阁臣。乃至官制改革之后，他又是一个什么地位，也难说的很，这一镇以假皇帝要挟过太后的诸侯，就已经被削为无爪螃蟹，不复为害。


这样算来，当初列名其上的人里，实际为疆臣的，就只剩了自己。那么补自己入军机处，固然可以看做是提拔重用，也可以看做是明升暗降，夺去权柄。


改革官制，必要得咎于同僚。如果按自己曾经的想法，大刀阔斧，裁汰冗员，竟是不知不觉之间，走上了变法众人的旧路，于朝廷之中四面树敌。等到官制改革完成，自己的位子怕是也难保全。


乃至于太后支持宪政，改革官职的用心，由此也可以推敲出来。她春秋日高，来日无多。宪政是九年之后的事，到时她是否还在人世犹在两可，而一改革官制，督抚之权立等可收。


自洪门中兴以来，日益提高的督抚之权，收归朝廷，老太后自当日解决曾、章等人的势力之后，这一记杀招用出，既得士人乡绅之心，又将天下督抚操纵于股掌之内，使其不复为害。即使练兵处的兵权，到时也随时可以收回，说不定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袁慰亭自身的头脑极是精明，一想明这一层，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之余，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拉着赵冠侯的手道：“内弟，这一回可是多亏了你提醒，否则，我怕是要吃个大苦头。进了京里，为老佛爷冲锋陷阵，等到完事之后，说不定反倒无功有过，成了替罪羊。”


“姐夫，你过奖了。小弟这点见识，拍马也追不上姐夫。无非是这次在关外办军务，经历的事多了，想的就多了些。且小弟不在局里，有些时候，可能看的更清楚。这也是我自己胡乱揣测，老佛爷是什么意思，我们外人哪里猜的透，说不定小弟想的全然不对，老佛爷就是要一心变法行宪，也未可知。”


“不，你这话想的对与不对，我们不提。只说能想到这一层，就帮了我的大忙，我原本想着，进京之后，要好好放几个炮，让他们见见我的厉害。现在想来，却是大错特错，这回进京，我秉承四个字：装聋作哑。绝不会冲锋在前。”


“这最好还是和几位幕友商量商量，小弟才疏学浅，年纪也轻，说的话不一定对。几位老夫子见识多，所思所想，比我要周全。”


袁慰亭摇头道：“那些夫子，我们自然是要敬重，可是这事只能问亲戚，不能问朋友。他们的话我不但不听，连问，也不会问。你今天晚上不要走，我把几个练兵大臣请来，大家一起吃顿饭，今后大家守望相助，彼此帮衬。我算是想明白了，我袁某人虽然挂的是文衔，却是以武功起家。我的根本，就是北洋的军队，不是那些官制新政。宪政好也好，坏也好，由得他们去折腾，我只练好我的兵，其余的事，一概不问。”


话虽如此，赵冠侯知道，其他的事，他也没法不问。北洋大臣原本要监管铁路、邮政以及船业电报。可是现在，这几个来钱的门路，都被松江那位盛杏荪掌握在手里，北洋从他手里提不到款，使费全依赖直隶自身的税收。目前固然能维持，但是将来编练新军，钱财花消极大，必然要从铁路等处提调款项。


袁慰亭进京，原本是想借改革官制的东风，收拾盛杏荪，夺回这些权柄。现在他不想前冲，但是这部分利益，他也不会放弃。只是从台前躲到幕后，找别人为自己去伸手。要办成这事，少不了自己为他帮忙，这顿饭，就是让整个练兵处的团体形成默契，都围绕在袁慰亭身边。未来练兵处用款，不需要袁慰亭开口，自己也得为这个团体想办法筹措款项。


晚上的宴会是开在总督衙门，当初联军战火对于这座衙门的毁坏，已经得到修缮，看不出半点曾经的残破模样。只有漫步于花丛树木之间时，才会依稀想起，那位在此设宴款待，求自己保全家眷的丰禄丰总督。

第三百六十三章 树大招风


酒席极是丰盛，气氛也很热闹。汪士珍为人谦和，话说的不多，讲话声音也不高，但却极有条理，颇有儒将气质，让人一见而不敢小视。段芝泉与冯玉璋两人较之汪士珍则多了几分锋芒，段芝泉曾留学扶桑，对于扶桑陆军的编制及将领颇为了解。谈起扶桑铁勒战争，便自口若悬河，介绍起各位将领的履历出身，作战特点。


冯玉璋与赵冠侯颇为熟悉，当日他的家眷也在刘家台遇袭，是被赵冠侯带兵救出来的。所以两人交情颇好，他知道段芝泉与赵冠侯有点心病，便在中间打着圆场，不让两人有什么龃龉。


武人酒席，难免谈兵，提起扶桑铁勒大战，冯玉璋道：“这次扶桑虽然能胜，却也是惨胜，听说旅顺要塞之外，尸堆如山。乃木希典两个儿子，都作为敢死队员冲锋，丧命于地雷之下。这一次虽然打了胜仗，也伤了元气，接下来谈判，倒是好谈了。”


段芝泉笑道：“华甫，这话我倒是跟你看法不同，我看这一次，谈起来会更难。扶桑人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所得不能满意，岂会跟咱们善罢甘休。恐怕交涉的时候他，他们要的利益会更多，我们若是不能让扶桑人满意，这关外三省，还是很难得到手中。”


赵冠侯笑道：“段兄，这话也有你这么一说。扶桑人小气的很，既然进了口的食，不会那么容易吐出来。可是，若是因此就说他们能要的更多，我看也未必。这一次构兵，扶桑人的舰队基本已经打光，能出海的战舰十不余一，陆军精锐元气大损，论控制能力，原不如铁勒。我们在关外收买了大批红胡子，若是扶桑人不交还三省，我就让红胡子天天闹腾他，看他怎么待的住。”


他又道：“我与海翁商定，在关外移民之举，也是为了保境守土。所想的固本培元之计。只要我们在关外有人有钱，有一支足以自保的强兵，就可以守住疆土。不管是扶桑人，还是铁勒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人。守自己的地盘，指望外人是不成的，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短时间内，扶桑无力插手关外，但能不能抓住这几年时间，就要看地方官的本领了。”


段芝泉点头道：“这话没错，我们不能全看别人有多惨，还是要看自己的实力有多强。打铁终需自身硬，若是自己的根基不牢，任是外人如何倒霉，我们也只能看笑话，却不能得便宜。像冠侯老弟这样，打牢根基，埋下暗棋，让洋人不能称心如意，才是个正道。老弟年纪虽轻，带兵打仗，却是胜过我们这几个人。这次在关外，打的真漂亮，愚兄敬你一杯。”


以他的级别和与袁慰亭的亲信程度，并没有多少机密是他不能看的，赵冠侯在关外的作为，他完全清楚。对于其击破陶克陶亥以及扫荡铁勒兵站、仓库的武功也自钦佩的很，神色间极是和蔼，丝毫没有为着当初炮营的事见怪的意思。


汪士珍也道：“关外为我大金龙兴之地，不能落入靼虏之手。冠侯于关外之举，堪称只手补天。有你这样的大才来帮助练兵，咱们北洋这六镇大兵，必可练成。有这六镇精锐在手，列强对咱们都得刮目相看，不敢小看咱们。”


冯玉璋道：“练兵自然是好，但是练兵先得有饷。说一句不好听的，现在朝廷财政枯竭，要是款项不能足数，我看这兵，也不好练。”


袁慰亭笑道：“华甫，这一层你就不用想了，我只要在这个位子上，总要把大家的难处想的周全。军饷的事再难，也由我来承担。你们只管用心做事，筹款的事，我来做。”


他这个态度拿出来，极有大家长的风范，几位军官自然对他既敬且爱，纷纷举杯致谢。这顿酒，足喝到十点钟过了才散。赵冠侯想要走，却有丫头出来，说是大太太有请，只好又和袁慰亭一起到内宅去见沈金英。段芝泉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心腹的幕僚徐又铮正在书房里等待。见他回来，立即起身迎接。


“段公，酒席如何？”


这一次练兵的说贴，就出自徐又铮的手笔，段芝泉因此说贴得了袁慰亭的嘉奖，对徐又铮视为今之孔明。因此与他说话，也无隐瞒，摇头道：


“老样子，大家喝酒吹牛，互相拍马，没有多少有用的话。散了席，大太太派了丫头过来，让她兄弟陪她去说家常。结拜姐弟，哪有那么多家常话说，无非就是借此机会，给她这个兄弟揄扬，告诉我们这帮人，不要欺负她兄弟年纪轻，资历浅。干的好，不如靠山好，有大太太的关系在，他就是黄马褂护身，谁也抢不去他的位子。原本以为，他该是在关外做个官，没想到，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次练新军，第五镇他是坐稳了。”


段芝泉边说边坐到太师椅上，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二十几岁的后生，只在武备学堂进过几个月的学，不说到海外去学军事，反倒是直接就委以重任，统带一镇。六镇新军，是咱们北洋的精华，委托这种人做统制，不是成了笑话。”


徐又铮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一有关系，二有功劳。打败哥萨克的功劳在那里，谁又能说他个不字。”


“是啊，他的功劳我是没什么话说的。可是他的功劳，充其量就是个标统的本事，指挥千把人打仗自是没问题，可是指挥万人级别的部队，指挥一场战役，那与指挥一场战斗，根本就是两回事。宫保不是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分，可是有大太太的面子在，却只好装糊涂。山东这一镇，我看是没什么太大指望，将来不大可能有什么战斗力。方才和他谈了谈，旁敲侧击，发现他指挥小部队打仗确实有一手，但是说到大兵团作战，则是一窍不通。这次在关外，几十万部队级别的大会战，是多难得的观摩机会。可是他根本就没去看，只忙着带兵打仓库敲兵站，做个协统都很勉强，做镇统制，我第一个不服气。”


徐又铮笑道：“段公，这就是我说的，大金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用人惟亲不惟贤，最后就是这样。赵某有个好岳父，又有救驾大功，有老佛爷的关照在，宫保就算不想用他，也拦不住。大金这次推行宪政，就是得改掉这种用人惟亲的坏毛病，此风不除，国运不张，咱们就没办法与列强争锋。他现在红的太快，其实也不是好事，朝廷里，有不少人在盯着宫保，找机会敲打咱们，他冒头的太快，怕也是最容易被人攻击。这其中的甘苦，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段芝泉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少年得志，重在藏锋。他不如你之处，就是锋芒太露，这样的人，怕是在官场之中很难长久。这次扶桑战胜铁勒，开创了黄种人战胜白种人的记录。按我想来，朝廷必然会派出大批能员，到扶桑继续学习军事、经济、政治、文化。我会保举你去，到了扶桑好好学，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的位子就是你的。”


徐又铮起身立正，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一切全凭段公栽培。”


凤喜在几名扈从保护下返回山东养胎，赵冠侯乘坐专列进入京城。经过八国入寇之后，车站重新进行了建设，过去的火车只到南马堡，现在已经能通到前门。由此下车，雇车投栈比之过去都方便了不少，大概算是那次大祸给帝国留下的少数遗产之一。


高升与几名护兵，帮赵冠侯搬运着他带来的礼物，由于临近太后寿诞，车站里到处都是进京送礼的队伍，极是热闹。刚一出门，就看到一辆崭新的亨斯美迎面行驶来，马上驭手身穿一身崭新袍褂，一条蟒鞭在空中打着脆响的鞭花。高升等人刚要阻拦，赵冠侯已经叫道：“瞎了！连你们夫人都认不出么？”


分开人群迎着马车过来，在马车来到身边之时垫步柠腰，已经跃上马车。人方一上车，一个软玉温香的躯体就靠上来，两人随后就紧紧抱在一起。一声“额驸。”包含了无限的相思与牵挂，让人再难割舍。


驾车的正是进忠，车厢里的，自然是十格格毓卿。一载未见，赵冠侯抱着毓卿，不错目光的端详着她，将她看的颇有些紧张，以为自己穿戴不合体，或是脸上的粉没有擦合适，连忙问着“怎么，是不是变丑了？人都说啊，女人生了孩子，会变胖，变难看。我天天练拳，是不是还是……不好看了？”。


“不，我是在看啊，这个天仙，是从哪掉下来的。又在想，这么美的一个格格，怎么就落到我手里了。老天爷待我太好，让我有点怕，怕这是个梦，所以看到你就舍不得错开眼睛，生怕一错眼睛，这么个好太太就不见了。”


“边待着去，就会说好话骗人，我又不是翠玉，不会上你这个当。”嘴上虽然这么说，十格格羞红的脸，和她那扭捏的神情，显然暴露了她的言不由衷。两人在车厢内亲昵一阵，赵冠侯才道：“几时来的？这亨斯美不错，比你当初那辆，相差无几，新买的？”


“不是买的，人送的。我们到了六国饭店再说，我来京城有一段日子了。在山东自己一个人没意思，额娘又想我，就带着翠玉来京里散心，没事时还可以去看看阿玛。再加上老佛爷过寿，特意跟阿玛说，要我留下来陪老佛爷听戏。我哪还敢回家。再说……再说阿玛也说了，你要到京里来贺寿。我不想等到山东，就特意来北京，迎接额驸，为额驸接风洗尘。”


高升等人自有人安排去投栈，那些礼品也有地方放，赵冠侯也就放心的跟着十格格奔了饭店。路上说起关外战事，十格格仍旧有些紧张。


“我在京里和山东，都特意买了报纸来看，关外的仗打的好凶，铁勒扶桑彼此交战，却要在我们的国土上，简直岂有此理。又看报上说，动辄就是几万人十几万人打，死人成千上万，如同看战国的故事，杀人盈野。我的心里就跳的不行，真担心你……有时就想啊，这个官要不就不做了，我们有这么多的积蓄，一起到松江或是香港，一样可以过好日子。现在却要到前线，让人不放心。可是又一想，你要是不做官，朝廷没人，这国家，怕是就真的没指望了，我也是左右为难。”


“瞎担什么心，我这么聪明，怎么会自入险地。铁勒人扶桑人打的再厉害，跟我也没关系，我不是好好的。你说你的心跳的很快，我不信，来让我摸摸看……”


十格格被他这一番戏弄，一年苦熬的难处都被挑发出来，终究和翠玉磨镜子抵不得真杀实战，此时竟是有些把持不住。幸亏车已经到了六国饭店，两人总算没在车里就舞弄起来，相拥着上了电梯，直奔预定套房。


十格格定的房间，正是当初两人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时的那间房。故地重游，心情格外甜蜜，一进房间，翠玉就守在门口，一见赵冠侯进来，盈盈下拜，又为赵冠侯脱马褂和官靴。赵冠侯连忙拉着她起来“成亲那么久了，怎么还来这一套，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不用你来帮的。”


“当然要有礼数了，老爷在关外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就要开府一方。若是家里失了礼数，别人要笑话的。翠玉能得此英雄夫婿，乃是三生有幸，自然要讨好一下老爷，免得老爷把我忘了，另觅新欢。我喜欢伺候老爷脱鞋更衣，这样总算是还能有点用。”


“你们两个啊，一唱一合，成心损我是不是，今天不动家法，怕是不成。来来，让你们看看老爷家法的厉害。”


小别胜新婚，何况是一年未见，三人几乎如同干柴烈火，一碰即燃。十格格总算是及时挣扎开，羞道：“晚上再……再来，我还想要给大姐儿添个弟弟陪她玩呢。可是现在不成，咱一会得去府里拜阿玛，要是和你胡闹，一定会被看出端倪，羞都羞死，怎么好见人。到了晚上，怎么样都随你好不好？”


赵冠侯笑道：“那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赖都赖不掉。正好遇到你们两个，跟我说一说，咱家的情形怎么样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软刀子


翠玉也知，男人的火性上来，若是不遂心意，一两次还好，时间长了未免要伤感情。连忙趁这个机会岔开话题，抿嘴笑道：“家里，一切都好，有苏氏在，出不了什么是非。就是凤芝姑娘那里，偶尔闹闹小脾气，不是嫌她这房里的吃喝不如别人，就是说她的丫头被人欺负，总闹着要去关外找你做主。其实大家都知道，她闹脾气是假的，就是想找个由头，到关外去见你。谁让她临走那几天，别管怎么用心，都没能怀上，心里起急了。好在苏氏能压住她，乱子不大。”


十格格哼了一声“终究是个支场子的女人，没什么大见识……”她又觉得有些失口，忙改口道：“我是说，她人是好人，就是还是得教规矩。将来你做了巡抚，家里的太太这个样子，别人会笑你呢。”


“那不提她，说说其他人，情况怎么样。”


翠玉道：“其他人都没什么，程月给你生了个丫头，倒是不像格格生胖妞时那么危险，就是生了孩子之后，她自己不大高兴。好象是嫌自己没能给你生个男丁，她那个人就是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平时跟大家不怎么来往。苏氏对她很尊敬，一切用度，都是比照自己那一房来的，就是程氏自己那边有心病，不爱理人。至于其他人，都没关系。一到读报纸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一起，看着前线战报，为你捏把汗。程氏吃了长斋，在她那院里还修了个小佛堂，每天烧香，求佛祖保佑你平安无事。”


“外面情况如何，山东臬司衙门和新军，有没有谁伸手？”


“有阿玛在朝里呢，山东的基业谁敢伸爪子？虽然你去了关外一年，但是山东的臬司，硬是被阿玛卡着，就是不让人去上任。翟鸿机一连上过几次折子，要保岑春宣，都被阿玛给按下了。你这回见了阿玛，可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毓卿生怕赵冠侯对她说姜凤芝坏话的事不满，连忙用家里的事，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山东的巡抚孙宝奇，是袁慰亭儿女亲家，与他私交极好，为人也颇精明。到山东上任之后，对于新军及臬司衙门的公事，都是大而化之并不细问，全部放权给下面。前军用钱用粮，只要有请示，一概批准，绝不阻止。


赵冠侯不在山东，臬司衙门实际公事，就由那位幕友邹敬斋全权代理。其半世游幕，晚年竟然为一实权臬司，一省刑名案件尽归其手，苏寒芝又代赵冠侯做主，为其捐了个道员官身。邹敬斋心内感激，大有士为知己者死之志，刑名案件处理的一丝不苟，孝敬规例分文不收。加上那些警查，山东的治安大好，再无当日崔符遍地之患。


新军里，则是由商全等人操持，又设立了山东行营学堂，将弁轮流入学堂进学，士兵也要读书认字。其所用的教材，则由教官负责编制，是以山东之兵虽然读书认字，可是思想与其他各军皆不相同。


孟思远的工厂经营的也很好，有了山东官府的支持，他的大批布料直接卖给官府，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在津门开了两个绸缎庄，又恢复了过去九记孟家的局面。这次赵冠侯如果不是在津门停留的时间短，说不定也能碰到。


翠玉的脸微红，战战兢兢道：“老爷，说个事，你别生气啊。山东有一些你和二嫂的闲话……”


“人嘴两张皮，随他怎么说吧。这事想想也能明白，二哥做买卖，挡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二嫂帮我理钱粮，又让一干指望这里面吃好处的粮台没了进项。他们自然要搬弄是非，说我和二嫂有私，最好是二嫂为避嫌疑不管这事，他们就能接着为所欲为了。”


“要说二嫂也不是不能不管。她跟我们说过，现在她也教出了几个可靠的人，足以胜任钱粮核销的差。加上她要照顾二爷，其实是真的想交卸了差事，帮着二爷去跑买卖。可是这些人一说闲话，二嫂的脾气反倒是来了，她这个差，还当定了。天天穿着一身西服，仿佛个男人一样，不是帮孟二爷去跑买卖，就是拿着帐本看帐，也真有意思。”


十格格道：“除了这两条，现在山东设立咨议局，邹家的老太爷邹敬泽想要竞选议长。邹家是山东望族，邹老有钱有势，想要当议长，也不足为怪。只是议长就那么一个，朝廷又要行宪政，未来的地方议长，说不定就能跟巡抚分庭抗礼甚至可以抗衡枢臣。谁都盯着这个位子，为了得个议长身份，无所不用其极，这种谣言，也是这么造出来的。就巴望着邹老畏惧人言，放弃参选，或是二哥二嫂干脆从此不和咱来往。”


赵冠侯知道，邹秀荣本就是一个洋派作风的女性，并非是普通名门闺秀可比。其在西洋进学，本身有极强女权意识，主张男女平等，当初甚至悔婚，退了家里从小定的亲，在伦敦就和孟思远私订终身。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谣言，说不定自己反倒是就不再管钱粮的事，有了这个谣言适得其反，一时半会，她是不会退下来。


但是鲁地民风保守，她的这种行为遭到攻击，也是极为正常之事。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义兄孟思远的态度，如果有必要，最好两人谈一次，免得误会。


毓卿道：“孟二哥倒是没事，他也是西化很厉害的人，对于妻子的行为双手支持，就是他自己也要参选议长。翁婿两个打擂台，这回也是有好戏看。”


赵冠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忍不住笑道：“二哥真是个妙人，好端端的，和老岳父较什么劲。他是泰西那套，竞选的时候是要攻击对手的，到时候把岳父骂个狗血淋头，不怕嫂子回家让他跪算盘。”


三人说笑一阵，翠玉又道：“山东这一年财赋收入很好，主要是那些避难来的人，有一部分回了家，有一部分却觉得咱们山东是好地方，留在这里投资。商业繁荣，赋税就多。赛二姐也很够意思，帮咱们山东介绍了很多生意，把一干洋行的大班往山东引见，是个大好人来着。没事怕我们闷，还总到六国饭店来找我们，真是个难得的热心人。”


“二姐的为人那是没的说，但是说到这个，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两个怎么不住王府或是福晋那，住饭店？”


十格格脸一红“住家里太不方便。你一回来，就要胡闹，让额娘看到了不好。再说，那面也有些人捣乱……住到租界里，就图个清净。”


“捣乱？怎么回事？”


翠玉连忙道：“这还是我的不是，都是我闹的是非，要是我不跟到京里，也没有这事。当初跟冠侯你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兵荒马乱，根本就没法办落籍。这回到京里，有人到顺天府把我告了，说我是他的妻子，却私奔而与他人为妾，按大金律例，应将我发回本夫，听本夫处置。”


赵冠侯面色一寒“这官司怎么断的？”


“断的是……男人赢了，要我跟他走。所以，我也只好躲到租界来，否则他罗唣不清，福晋的名声也要受累。”


“这人好大的胆子，敢讹我的女人，他在哪住，我去找他聊聊。”


翠玉神情极是尴尬，半晌之后道：“倒不是讹，这帮人不知道从哪将他找来的，他……他真是我的丈夫。”


京城之中无赖甚多，只要肯出银子，不管是丈夫还是什么三亲六故，都能很容易的找到。以赵冠侯的能量和关系网，随手就能让这种无赖从世上消失。


可问题是，这回的麻烦在于，这事做的很严密，一看便是老手出面。找的人并非是无赖，而是真与杨翠玉定过亲，有婚书庚贴的丈夫。


“我在戏班里学徒的时候，师父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开戏班的。当时他儿子比我大几岁，大家在一起喝酒，两个老人就开玩笑，说要我们将来长大了做夫妻。本是一句戏言，可是师父当了真，棺材敲钉，把事情做实，婚书庚贴都定了，就等长大之后过门。只是后来，那个班子听说遭了兵火，不成样子，人也不知道都到哪去了。我又到了凤仪班，这事就没人谈，天知道，这个人居然还在人世，那些婚书啊庚贴的还在手里。千年文书好合药，这些东西都是切实的，根本赖不得。”


翠玉战战兢兢的看着赵冠侯，生怕他发火。她倒是不怕他打自己一顿，男人对自己老婆动拳脚是常有的事，她也有心理准备。只怕丈夫怀疑自己与这个男人藕断丝连，否则怎么会找的这么便当，若是心里有了这根刺，以后的日子不管怎样，都难以过的好。


毓卿见赵冠侯板着面孔的模样，也当他怀疑翠玉，拉着他的手道：“额驸，我敢替翠玉做保，她绝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要是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你要是怀疑她，第一个先怀疑我。”


“胡闹，这事跟怀疑不怀疑有什么关系。我是在想，这官司是怎么断的，顺天府断这官司怎么这么便当，岳父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再说，翠玉这婚事，是老佛爷赐的，谁敢推翻？翠玉，你也不用怕，我若是不信你，那咱们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你若是肯做他的老婆，又何必在六国饭店等我，直接嫁了他不更好？”


翠玉这才长出口气“只要老爷你能信我，翠玉纵死也心甘情愿。这婚虽然是老佛爷赐的，可当日是在荒堡客栈之中，老佛爷出口为旨，并无文字，充其量，就是有赏下来的首饰，也不足为凭据。这官司我都没接到票，只是等到官司断完，才有公人上门，要我跟那个丈夫回去过日子，我才知道有这事。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现在用老佛爷赐婚做挡箭牌显然不大成，言路上，已经有人在准备着参你，说你欺君。”


毓卿道：“这是赛二姐扫听出来的，这次本来就是个连环计，只要咱们一说是老佛爷赐婚，那边马上就会说你早知道翠玉有本夫，故意讨这么个赐婚，实际是欺君。再有……就是翠玉的出身，老佛爷那里，怕是未必会认这桩赐婚。毕竟现在的老佛爷，也不是在榆林堡，连口绿豆粥都喝不上的老佛爷了。”


翠玉有章桐做义父，十格格为靠山，又嫁了赵冠侯，以往结交非富即贵，从没考虑过户籍身份的问题。此时却因娼门出身问题，连赐婚都可能不被承认。心中苦楚自知，跪在赵冠侯面前拉着他的衣服抽泣起来。见她哭的伤心，赵冠候的脸色越发难看，心知，翠玉实际是受了自己的连累，这件事无非是八个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官场争斗，无所不用，翟鸿机门生弟子众多，内中在言路上做都老爷的自然不少。对于言官而言，上这么一道折子并无关碍，而且所提的也有据可查，连这桩案子，怕也是出自老公门之手，让人找不到破绽，想反击也没办法。


赵冠侯拉起翠玉，用手绢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你那个丈夫……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好这么称呼他。他想怎么样？万事都有个了结，你已经是我的女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打官司也不过是要钱。他到底要多少钱，说个数目，我拿给他，让他再娶一个老婆就是。”


翠玉哭的语噎气促，说不出话，毓卿道：“这一层我也想过了，让赛二姐出面，跟他谈了谈。没想到这小子是块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说自己虽然穷，但是绝对不卖老婆。他什么也不要，就要翠玉。哪怕她已经做了你的妾，也心岗情愿娶她为妻，两人到别处去过日子。”


“这便不是场面上的话了，这小子干什么的？”


“在广东唱武生的，粤班的武行很苦，挣不了几个钱。他日子过的很艰难，连来京的路费，都是找同乡告帮借来的。现在在京城居无定所，全指望同乡接济。原以为这样的人很好对付，给一笔钱就能了结，不想却是这么个脾气，认死了一门。”


“也是我的翠玉太漂亮了，任谁看见，也觉得是无价之宝，自然不肯换银子了。就像现在有人向我开价一样，就算他搬一座金山来，我也不会把我的翠玉送出去。”


翠玉被他说的心头一暖，抱着赵冠侯道：“老爷，翠玉要做你的妾，不去做那个人的妻。不管他有钱没钱，是穷是富，是俊是丑，我都不会看他一眼。大不了，我就回山东去，看他敢不敢追到山东来抓我。”

第三百六十五章 魑魅魍魉


“那不是很没面子？我的女人，被个穷汉赶到山东去避难，我在京城还怎么混？这帮人倒会挑日子，找这么个时间闹这么一出，是故意给我难看，看来这回我在关外，是碍了不少人的眼，有人惦记着，找我的麻烦了。你们在六国饭店，可有人来找麻烦？”


翠玉摇头道：“租界里当然安全，没人敢来这里闹，刚打完仗才多久啊，连朝廷听到洋人都要怕，何况是百姓和衙门。怎么敢来租界生是非。就是想回华界很危险，听说顺天府发了捕票下来，见我就抓，送回去跟本夫完婚。这帮人……平日办差，也不见他们这么用心。几个过去的姐妹要出头替我挡一挡灾，也疏通不了，顺天府这次态度很坚决，非要我去完婚不可。听说顺天府三老爷亲自给了那个唱戏的五十两银子，说是要成全他这桩完璧归赵的姻缘。”


“顺天府三老爷是吧？我这回先摘他的顶子，看看大家谁狠！”


毓卿道：“别造次，连阿玛都没敢乱动呢。他老人家说，这好比两军对垒，这个戏子出来，就是前面的饵兵，你一吃饵，后面的伏兵就要出来。大家恨不得你动手收拾这个男人，或是那位顺天府三老爷，他们才好抓你的痛脚。好在我们现在倒是找了个关系，替咱护着翠玉。”


“谁？”


“北府大福晋。”翠玉道：“大福晋听说这事以后，跟五爷那里很是闹了一回，逼着五爷去压顺天府，把案子销了。就因为五爷不办，听说把家都砸了个一塌糊涂，五爷的脸上都挂彩了。十格格这辆马车，还是大福晋送的，今天还要在六国饭店搞欢迎酒会，为老爷接风。”


赵冠侯不想，福子居然为自己的事如此出力，心内着实感谢。“大福晋倒是个很不错的朋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她生了儿子，不在北府待着，往六国饭店跑，家里人也能答应？”福子虽然有脾气也泼辣，但是终归是嫁了人的姑娘，哪能那么随便。总不会承沣也像自己一样开明，若果真如此，他倒是想和承沣结交一番。


毓卿笑道：“福子的性子就是闲不住的，虽然做了娘，依旧没有个老实劲。儿子交给奶娘带，她自己经常微行，没事就在六国饭店这类地方转。可是她对这边不大懂，想玩也找不到门路，我带着她玩，她谢谢我，送了我一辆车，听说翠玉这事以后，她也大包大揽，因为没办成，还觉得不好意思。她往饭店跑这事北府的太福晋是不喜欢的，五爷也未必高兴。可是啊，五爷要忙着朝廷的事，太福晋年纪也大了，府里上下都有点怕福子，所以都帮她瞒。没人知道，自然就没事了。”


福子是权相之女，又在太后面前得宠，眼里不怎么看的起那个年纪大，又不认识字的婆婆。醇王承沣性子懦弱，既不敢约束夫人，又惧怕母亲，自己的兄弟维护妈妈，与嫂子为敌，也在他眼前发火，他几头受气，日子过的很艰难。


因为翠玉的事，媳妇砸了家，连自己都抓伤了，承沣在京城宗室圈子里很有些丢人。现在索性就很少回府，在朝里忙公事，图的就是个耳朵清净。


福子没了丈夫管束，就更加无法无天，换了身衣服，就到六国饭店等地方来逛。毓卿是六国饭店的常客，上到经理下到茶房几无人不识，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找到朋友关系，一如帮闲一般带着福子玩，这两个女人的关系也因此相处的极好。


韩荣本就极为富贵，福子出嫁时妆奁极厚，其子有可能被立为大阿哥的消息，又是京城官场中，不能称为秘密的事，走她门路的人极多。或是买官，或是保职，都要用心打点，福子很发了一笔财。


她使钱上没有计划，性之所至，随意使费，像是这亨斯美，就是听说当初飞虎团烧了十格格的马车，立刻就从洋行买了一部最好的亨斯美赠送。听到赵冠侯回来，又在六国饭店设宴款待。


翠玉道：“我的事不忙，反正那人也不敢到六国饭店来找我。十格格跟租界里的巡捕通了消息，他只要敢进租界，立刻抓起来。我现在安全的很，倒是大福晋这么维持咱们，咱们不好失礼数，今天这宴会上，可得好好感谢大福晋。”


她到化妆台前补妆，毓卿则拿出为赵冠侯预备好的衣服，一顶呢子礼帽，一件燕尾服，光可鉴人的皮鞋，再配上一根文明棍，俨然一个风度翩翩泰西绅士。两个女人则是换了泰西礼服，披着华丽的披肩，脖子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一左一右，抱住赵冠侯的胳膊，依偎在他两侧。时间一到，三人来到大厅里，宾客已经到齐，三人一露面立刻就引来阵阵掌声。


“赵冠侯，我的老朋友，看到你真是太让我高兴了。听说你在关外剿灭了叛匪，我真是遗憾，为什么没能和你同去。如果可以拍到你剿杀匪徒的雄姿，我将更为出名。”


首先迎上来的，是阿尔比昂泰晤士报的记者罗德礼，他曾为赵冠侯做过专访，也因此名声大噪。故人重逢，自是要寒暄几句，随后上前的，则是今天这场欢迎宴会的实际组织者，赛金花。


一年未见，赛金花风采依旧，或者说，比过去更增几分颜色，见面之后，她拉着赵冠侯打量几眼，笑骂道：“小没良心的，是不是到了关外，就把姐姐给忘了。难为姐在这里天天想，夜夜想，你啊，怕是就没记得还有我这么个人。你看看，为想你我脸上的皱纹都多了。”


“二姐快别说笑，你是越活越年轻，我现在看，你比去年显的少性，估计再过几年，就该喊你二妹子了。”


赛金花笑和用小扇在他肩头一打“就会油嘴。今天这场面，你可满意？大福晋要排场，还不能让外人听到大的风声，我就请了各国的洋行大班，还有几位租界里有名的绅士，既有面子，又不会太招摇。记者就只有罗德礼一个，他是你的关系，想要写你的专访，你不让他乱发的东西，他肯定不会发，从他这里，不会有问题。”


“二姐好算计，好手段，兄弟是一向佩服的。这么多大班你都支的动，看来二姐的生意，也是越做越红火。”


赛金花一笑“还不是你当初给我指点的好路，我现在想想，要是按我最早想的开码头，到了这个时候，怕是早已经热老色衰，无人问津。哪如现在这样，迎来送往，为人牵线搭桥，遇到顺眼的，就陪一陪他。不顺眼的，连手都不要他碰，他还要赔着小心给我送银子。要说美中不足，就是顺眼的男人，怎么也寻不到，你可得帮帮我。”


两人说话之间，赛金花凑到他耳边，外人看上去，仿佛两人亲热，实际是小声道：“翠玉的男人那，我让人给你扫听着消息呢。这人进京，是与人指使，火车票是在松江买的。咱先接待完大福晋，回头姐帮你收拾他。”


这时福子已经从外面进来，两人不好再聊，只好一起去迎接。那些洋人知道福子爱排场的毛病，因此也都奉承着她。见她之后不断的说着恭维话，福子也乐在其中，与众人打着招呼握手为礼。等看到赵冠侯，连忙三两步过去，恭敬一福“叔叔，侄女给你见礼。”


赵冠侯见生了孩子的福子，比过去略微有些发福，但是体型依旧保持的很好。脸上的稚气渐脱，有了几分雍容气度，很有点贵妇人的派头。但是两只大眼睛活泼的来回转动，依旧像是当初那个淘气包一般的丫头。他笑道：


“大福晋，这我可不敢当，当初中堂抬举，跟我按平辈算，现在可不成了。毓卿和五爷，那是同辈的弟兄，咱们就得按平辈论，否则就是乱了上下。”


“哦，那我就该叫你哥哥了？兄长在上，妹子给您再行个礼。”福子微笑着又是个礼，随后道：“兄长，你可别叫我大福晋，在您眼前，我永远是小丫头福子。当日在京城，要没有您救我，我这当早就成了一把骨头，哪还能有今天。做人不能忘本，一听说兄长回来，我二话不说，就要来给您接风。”


两人边说边走，福子小声道：“翠玉的事，您知道了吧？那个混蛋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不过兄长您别急，他不行，还有我在。惹急了，我到宫里去跟太后讲道理。老佛爷赐的婚，是金口玉言，怎么能让个唱戏的穷鬼就给打翻了头？砸了顺天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福子你可别胡闹，你帮忙我很感激，但是也别逼五爷。这事里很乱，大家得想好了再动，轻举妄动，就中了人家的计策。我要是用你帮忙的时候，自会去北府找你，到时候少不了你费心。”


“兄长说这话就见外了，咱是一家人，不帮你帮谁。您要是这事上不找我，可别说我这个妹子，要到兄长家里去闹。”


两人说着，已经到席上落座，洋乐队奏乐，来宾则开始跳舞谈天，酒会正式开始。福子看着那些在舞池中跳舞的男女，眼睛里满是羡慕的神色，又看看毓卿和翠玉身上的礼服和披肩，赞叹道：“你们的衣服真好看，我是真羡慕你们，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看看我，身上只能穿这旗袍，脚上只能穿花盆底，就是想跳舞，都跳不了。”


赵冠侯连忙安慰着“大福晋别这么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醇王对福晋也很好，你们夫妻感情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个窝囊废，快别提他，提他我就一肚子的火。干什么什么不行，成天到晚跟碗温吞水似的，既不能解渴，也不能压火，让人看了就烦！还是兄长这样的男人好，有个老爷们的样子，在关外，柔然匪说杀就杀了，听说光俘虏就抓了几千，那人呢，最后是不是都活埋了？”


赵冠侯摇头笑道：“没的事，那些俘虏都有用。朝廷将来在关外是要修铁路的，这些柔然人，是现成的苦力，用他们给咱修路，得省多少人力工本。这么重要的人力，哪能说埋就埋了。”


“我就说么，兄长不做那事。那天老五一说，我就跟他干了一架。他说我可以，敢说我的恩公，我可不饶他！等今晚上，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让他明白明白，别听风就是雨。”


侍者这时已经举着银托盘，将酒送了过来，酒会准备得是三星白兰地，价格不菲。福子使钱如水，倒也不在意。酒倒入高脚杯内，几人一人眼前一杯，福子举起杯，仰头就喝，赵冠侯见福子喝这洋酒如同喝水，忍不住劝道：“慢着点，这洋酒后劲大，不能当水喝。”


“没事，十格格带着我喝过，知道什么味。”福子吐吐舌头，神色间却又有了一丝哀伤“自从阿玛过身，额娘没多久也去了。他们走了以后，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了。兄长说这话的样子，真像阿玛活着的时候训我。大哥，妹子为这就得敬你。”


赵冠侯对这洋酒自不陌生，喝了一口之后，问道：“怎么，京里有人说我活埋了几千柔然俘虏？”


“这还是好话，比这更难听的还要多。有说你抢了洋人银行，发了一大笔财的。还有说，你和扶桑人有勾结，扶桑人好酒好枪的供着你，挂着是大金的牌子，实际就是扶桑人的兵。一帮没有本事，只会嫉贤妒能的奴才，他们惦记的，是山东巡抚那方印。可是我已经跟承沣说了，山东巡抚，就是我恩公的，他要是敢给了别人，别怪姑乃乃跟他玩命！”


她一拍桌子，两道眉毛微挑，颇有几分雌虎风范，想来醇王已经被她收拾的服帖，不敢造次。袁慰亭本就让赵冠侯结好北府，不想十格格先走通了这条路子，倒是省了他他不少事。礼单是早已经备好的，可是福子并没有看，随手放到衣服里。


“咱是一家人，哥哥送什么我都要，不过这不是礼，是心。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妹子不要金山银山，只要哥哥还记得有北府这么门亲戚就好。阿玛临走的时候关照过，将来有了马高蹬短，让我和小庆记得找兄长，说兄长你是个讲情义的，一定会帮我们。兄长有心，我们也要有心，翠玉嫂子这事，我管定了。这些日子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查到蛛丝马迹，绝对不会放过。另外，兄长您可要小心，朝里有人要瞧你的好看。”


“要我的好看？这我倒是不明白，我又是得罪了哪一路的神仙，没事找我的麻烦？”


福子哼了一声“还有谁，善化相国。翠玉这事，要说没有善化的路子，我可是不信。”

第三百六十六章 预备反击


酒会从上午十点出头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多钟，福子的酒有点多，毓卿扶着她到房里休息。赛金花趁这个机会，将赵冠侯拉到一旁道：“小弟，现在有笔生意，你能不能给办一办？”


“生意？什么生意？”


“扬基来了个商人，很阔。叫做什么哈里曼，是扬基的铁路大王，他想在关外修铁路，答应给我一笔好处费。你能不能帮个忙，给他关说几句？”


“怎么，这个男人长的很好？”


“呸，瞎三话四，想到哪里去了。自从瓦德西回国，老娘枕边就一直空着，够胆子就来老娘这里借个干铺，到时候让你晓得厉害。我可看不上这个扬基人，我跟他就是做生意，他给的好处费多，能帮忙就帮他一把，帮不上就算了。”


“这事，等回头让他跟我见一面，我们再细说。我也有事，要求二姐帮忙。”


“翠玉的事，一时想不到办法，再不成我找打行的人，去吓他一下。可是毓卿说那是下策，我也觉得不好。”


“我是想请姐姐查一查，翟子久的底。我不信一个人可以无懈可击，就算私德无亏，其他方面，也必有破绽。我在京里的时间短，对他的破绽知道的不多，宫里我会找人帮忙，宫外，就指望二姐了。”


以一个交际花暗算一个相国，两者体量不成比例，但赛金花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道：“这事包在我身上，给我几天时光，我包准把他的底抖出来。”


罗德礼那边，赵冠侯与他约了个时间谈专访，随后几家洋行的大班上来套交情，接着就是谈商务合作的事。山东的发展很迅速，这些洋行的大班，都看到了其中蕴藏的无尽商机。一如鲨鱼看到血食，这些人形鲨立刻围拢上来，疯狂的争抢着肥肉。


虽然山东有巡抚，但是这些洋人心知，真正能决定山东商业的，还是眼前这位臬台。因此争先恐后，用花言巧语，充满欺诈与陷阱的合同，来诱导着赵冠侯签字。


赵冠侯应付这些商人也有办法，口头应诺，实际一句实际的话不会给。做人是要讲规矩的，赛金花如此帮自己，自己必然要有报答，想要和山东做生意的，必须通过赛金花的路子，直接找自己的，一概不会给办。


在这里周旋了一阵，赛金花及时出来救驾，将这帮商人招呼过去，又朝他眨眨眼睛“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该去给庆邸磕头了。翠玉这段日子不敢回华界，有你跟着就不怕了。带她回去玩玩，四下里逛一逛，也是让这帮人看看，谁敢惹你。”


回到房里，福子已经吐完了酒，正躺在席梦思上呼呼大睡，赵冠侯无奈的摇着头“真是个孩子。毓卿，你看这可怎么好，把她一个女人家扔在这里，似乎不大好吧？”


“放心吧，她府里的丫头一会就来，来了之后把人送回北府去。这是常有的事，你不要大惊小怪，我遇到好几次她喝成这样了。我要是不看着她，真担心她出事。”


北府很快来了人，几个丫头熟门熟路的将福子扶上马车送走，赵冠侯则叫了一辆马车过来，三人上车，先奔客栈拿礼物。


马车刚一出租界，就能看到几名巡捕向马车走过来。与山东和津门的巡捕不同，这里的警查面如寒霜，趾高气扬，右手的棒子，总是在左手手心里轻轻的拍打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在别人头上。至于微笑或是和气，大抵是不大可能在他们身上出现的。


翠玉紧张的拉住了赵冠侯的手，赵冠侯摇头道：“傻瓜，怕什么？这帮玩意都是我练出来的，我还怕他们？真惹毛了我，往善一那丢个纸片，全都开销了他们！”


毓卿小声道：“善一这个人没法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我为翠玉的事找过他，结果他说什么，朝廷要行宪政，首先就得司法自主三权分立。不能再像过去似的，谁都可以去干扰司法，既然官司已经断了，就不能更改，还说什么，不能因一妇人而坏法。我差点大嘴巴抽他。”


“是这样么，那就看他们想怎么样了，想走着回家，还是想躺着回家，就由他们自己选。”赵冠侯边说，边从腰里抽出了左轮枪，不管是计谋也好是陷阱也好，凡是想从自己手里夺走自己女人的，都要付出代价。至于顺天府的判决，或是那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非要迎娶翠玉的男子，全都见鬼去吧。


几名凑上来的巡警并不清楚，自己曾经一度，一只脚已经迈过了生与死的界限。在大佬们的棋盘上，这几个人，却是连棋子都算不上，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以这几个人为诱饵，只要赵冠侯白日杀人，就算是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攻击借口。只是他们刚刚出现，另一队巡警也出现了。


后来者比先前出现的巡警数量多出一倍有余，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指挥刀，将这些持棒的同僚围住。几个持棒巡捕的头目与对方的头目也认识，翻着眼睛道：“这是我的管片，罗三儿，你上这干什么来了？”


“严柱子，我管你管片不管片呢，今儿个就是今儿个，爷是跟你算账来的。你他娘的欠我钱不还，还欠出理来了？哥几个，给我打。”


名为严柱子的巡捕头目一愣，不明白自己几时欠过对方的钱，可是来人的指挥刀已经抡着向他砍过来。这些巡捕配发的洋刀都不开刃，被砍一刀也没什么大碍，但是身上会是一道又红又肿的血檩子。被围攻者众寡悬殊，被来袭者打的抱头鼠串，查车的事，显然是顾不上了。


预先埋伏好的一名都老爷，刚想出面去呵斥一下后来的巡捕，其身边的长随却道：“老爷，您可别动，这情形不对。这帮后来的里，有两个小的认识，是善扑营的，根本不是巡警。这是成心找茬打架，给赵冠侯挡灾来着。罗三娶的媳妇，是他的青梅竹马，结果闹拳的时候，被普鲁士兵抓到了军纪营里。赵冠侯保出来之后，他乐意当乌龟，还要这个媳妇，据说因为这个，赵冠侯送了他一笔成亲的银子，还保他当巡捕，他这是报恩呢。您一出去，包准吃眼前亏，咱别掺和。”


等那位都老爷在盘算利害，计较得失的当口，车夫已经摇着鞭子，赶着马车扬长而去。这位都老爷一跺脚“白白让他跑了。”


车先到客栈，高升等人提了礼物跟在车后，转路奔庆王府。顺天府衙门里，已经得了消息，打人的罗三揍了人之后，自己摘了警帽，说了句我不干了，扬长而去。听说是后面有四恒的京城分号聘他当护院，拿的份钱比巡捕工资还要高。


顺天西路厅的同知徐文辅听了消息之后，立刻招来了手下的长随“骑快马，到善化相国府上去报信，这事咱可担待不起，最后还得是他们来碰。”


赵冠侯的马车来到庆王府，时间已经过了五点钟，庆王府外，车马轿子排出几里远。红蓝顶戴，在门外排出两条长队，比起兵吏二部门外排队等放缺的还要热闹几分。


这三人上门，自是不用通传，只是一路向里走，等候的官员，不少都向这里打招呼。“十格格，这是卑职的手本，请您给带进去。”


“十格格，是我啊，下官在山东时，跟您见过……”


赵冠侯回头看了一眼这帮人“他们干什么呢？”


“打点前程，走关节，要不就是候补想要放实缺。总之，什么人都有，就是没几个有真本事的人。不理他们，咱去给阿玛磕头。”


翠玉先到内宅里去歇息，赵冠侯与毓卿，则直奔约斋等候。虽然庆王在军机处掌枢，但他才具有限，如今军机处内，有张香涛这等能员，也有翟鸿机这样的清流，他的本事拿不出手。遇到事，大多是下面来议，他来负责签字上交。真让他自己拿主意，多半是拿不出的。


也因为此，他不会在军机处待的太晚，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府。现在约斋里的，则是长子承振。因为庆王办交涉有功，承振被封为贝勒，也成了亲贵里的红人。赵冠侯到关外不久，承振就被选派与承涛等人一起，到泰西各国考察，学习各国的先进经验，作为立宪的准备。


上火车时，还有葛明党人试图行刺，只是因为炸蛋制造的过于简陋，未等到投掷先行爆炸，承振这才算躲过一节。经过泰西之行后，承振如今的打扮，也与当初大不相同。


头上戴着红顶缎帽，身上穿的却是呢子坎肩，白色衬衫，下面穿着黑色庞塔龙裤，一只单片眼镜挂在左眼上。手中把玩的不是鼻烟壶，而是一只扬基的烟斗。赵冠侯进来之后，他一点头，用洋文打了声招呼“HELLO。”


赵冠侯进此情形，也用洋文回了几句，承振却是一头雾水“你……慢点说，说太快了听不懂。虽然说出了一年的洋，也跟不少洋人打过交道，可是这洋文，还是听不利索。得了，咱还是说中国话的好。”


等赵冠侯落座之后，他将烟斗递过去“尝尝？扬基总统送我的烟丝，这面子不小吧？普鲁士国王还请我检阅了他们的军队，又送了我几件小玩意，一会我给你看看。别说，这不出去是不知道，泰西就是比咱们这好，咱别的不说，就说泰西那的落子馆……”


十格格听他说的不成话，咳嗽了几声，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承振挥挥手“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你看要在扶桑，我这阵骂一声八嘎，一个嘴巴过去啊……”


“你敢？碰我一下，我让阿玛打死你。”


承振举举手“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还不成么？子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听圣人的话，不招你。冠侯对泰西那么熟，这回没跟我们去考察，真的冤出大天来了。我跟你说，这次去的时候，可有几个笑话。老七不认识房间号，走错门了，里面一个洋女人没穿衣服在炕上躺着。老七一进去，那女人都叫差了音了，好悬没把七爷送进去……”


他说了一阵泰西的逸闻，又说道：“上午进的京？听说了，一进城就到六国饭店，北府大福晋亲自招待，真是好大的面子。行，我妹妹当初是没看错人。翠玉的事，听说了么？”


他当初也是翠玉的追求者，十格格担心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自己就在中间难以做人，连忙道：“承振，这里没你什么事，赶紧回你那院去。我们是给阿玛来磕头的，没工夫跟你磨牙。”


“瞧瞧，我跟冠侯说点正事，你也急赤白脸的，至于么？我振贝勒现在也是体面人，要面子要排场，能说出那不外场的话来么？你担心什么，我和冠侯，绝对什么事没有，妹夫，你说是吧。”


“振贝勒所言极是，翠玉的事，小弟已经知道了，不知道大哥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到，我就是替你着急。这翠玉姑娘，可是老佛爷赐的婚，要是让个穷棒子拿个文书就给争走，你的脸往哪放，今后咱哥们还出来混不混了。我跟你是实在亲戚，不能让你没脸啊，就替你掏了掏耳朵，还真扫听到一点风声。你知道不知道，那穷鬼是哪来的么？松江！从松江来一次京城，光火车票就得多少钱，就他自己那仨瓜俩枣，压根就上不去车，实际是背后有人给他出钱，送他来的京里打官司。要不他怎么进的顺天府呢，没人没钱没路子，那状子怎么会落到顺天府三老爷的手里。”


“松江？小弟在那也有仇人？”


“这人不光是你的仇人，也是咱大伙的仇人，办了他，咱大家都能痛快痛快。岑三！这个苦主，是他访出来的，又送了一笔路费，还答应给他在松江找个体面的事做。所以你们想要拿钱了断，根本了断不了，他在松江有前程，能接你们的钱么？”

第三百六十七章 谋害忠良（上）


承振边说，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又介绍起自己所知的情况。岑春宣原本在山西做布政，可他是在哪都不会老实的，到了山西与李廷萧相抗，以藩司逐抚台，竟是把李廷萧参倒。


最后朝廷决定，两人全都外调他省，以作为调停办法。正好，广西方面如今正在闹土匪，本来只是土匪为害地方，但是地方官处置不利，竟渐渐有演变为民变，且有可能为葛明党所利用，酿成更大的祸患。岑氏本就是广西土司出身，于地方上民风舆情熟悉，地理也掌握，庆王保荐，以岑春宣为广西巡抚，让他带兵去剿灭土匪。


这表面上是保举，实际上就是流放，广西边远贫瘠之地，放到那里永不见召，则岑春宣天大本领，也发挥不出来，最后只能老死任上。可是岑春宣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领旨之后，一到松江就称病不动，不肯上任。反倒是在十里洋场设宴待客，饮酒豪赌，尽显世家公子，挥金似土的本色。


其在松江，与主抓铁路、邮政、船舶行业的盛杏荪一拍即合，结成同盟。盛杏荪在松江本就极有势力，与扶桑人的关系也极好。有他庇佑，岑春宣自可逍遥自在，过太平日子。而他在等的，就是慈喜寿诞，自己用心备一份寿礼，再到慈喜面前磕头拜寿，讨得太后欢喜，另有任用之下，广西巡抚的任命自然就不了了之。


“这不是朝廷要推行新政，准备九年立宪么？他是想往里冲，做一个立宪大功臣。这人在松江，结交了不少留洋的学生，还赞助学堂，跟一帮立宪党人相交甚厚。这也是朝廷为了立宪，把过去的很多罪犯都饶了，就是联名上电报的经元善，也都没了罪，否则岑三就这一条，就当斩首。”


承振恨恨说着，毓卿一拍桌子“岑三，又是这个岑三！前者阿玛保了周荣耀做驻扎比利时公使，刚刚请来圣旨，他的弹折就到。不但让周荣耀抄家，也让阿玛大为丢脸，这人简直是可恶透顶！翠玉不曾招惹他，怎么也要为难。”


“翠玉是受了我的连累，他们是要对付我的，结果迂回了一下，敲翠玉的闷棍。”


承振咳嗽一声“兄弟，我也跟你交个底吧。岑三和翟鸿机，是一条线上的，动一个，就是全动。善化不好惹，这个人身上没毛病，不贪不占，想要治他，很困难。你要保住这个妾，怕是要跟善化卯上。还有啊，他们不光打闷棍，还戳冷枪，军饷报销上，还准备着卡你，给四恒找毛病。”


虽然眼下的军饷不是由户部拨发，而是由地方筹措，可是假设户部核销办不下来，四恒提留东北公款的事，就等于是擅自提取，公事上交代不下去。再者说，四恒的军饷上，本就大有文章，少用多提，伪造账目的事很多，少说也有四十万以上的花帐。一旦户部严格清查，往来周折，累赔牵扯，搞不好，能把一个钱庄搞倒闭，甚至要吃官司。


赵冠侯不曾想到，自己居然得罪了这个清流中人，冷哼了一声


“振兄送信，小弟先道个谢，这真的是无妄之灾，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上了他？他是个军机，但也只是个军机，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哥萨克的马队，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等到庆王听了赵冠侯这个回答后，第一个叫好“好样的，这才像我的女婿，配的上我闺女。这个善化实在是忒也令人生厌，有他在位子上，我们大家都过不好。除了他，咱们都有好处。”


庆王自从掌枢以来，将各地要职明码标价，钱官交易，童叟无欺，庆记公司的名字，在京城官场里，已经越叫越响。本着维持商业信誉，确保企业名声的宗旨，庆王收钱之后的相关服务，做的还是比较到位，只要是送了钱，基本都能得到想要的官职。


在朝廷里，敢公开和庆王对着干的人不多，张香涛虽然是翰林四谏出身，但是为官多年，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锋芒毕露。再者他在湖广任上使钱如泥沙，亏空严重，多亏庆王隐瞒不报。自己的把柄在庆王手里拿捏，自不能惹事，两下可以保持互不加害。


只有翟鸿机持身最正，毫无把柄可寻，也不把庆王放在眼里。庆记公司的业务，总是受到善化相国的破坏，庆王保的官，经常被翟鸿机寻到把柄摘印。一来二去，两人渐成死敌。


庆王这个人权柄虽大胆量却小，属于纸老虎性质，尤其碰一个帘眷优隆的翰林官，他就更不大敢。在家里发发牢骚还行，真若说摆明车马干一架，第一缺乏勇气，第二也缺乏能力。翟鸿机门下弟子众多，又在新政之中力主开报禁，建立官报，以舆论为喉舌，庆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赵冠侯既然要碰翟鸿机，庆王自是支持，但是要动一个军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太后寿诞将至，也不是斗争之时，他只是让赵冠侯留心此事，将来慢慢再做计较。


这事并非主流，谈过即算，随后又提起关外的情形，承振着力打听着关外到底有多富裕，赵冠侯在那又有多少关系。赵冠侯送来的礼物很多，承振将礼单拿来，指着上面的猞猁皮、东珠，辽参“阿玛，您看到了吧，关外是真阔啊。这么好的地方，不能交便宜外人，这得抓紧办啊。儿子去一次关外，这些东西，还不都是咱的。”


赵冠侯干咳两声“振兄，你听我一句话，暂时还不是时候。现在扶桑和铁勒还在谈判，谈成谈不成，还在两说。万一谈不成，他还是要打……”


“啊？还打？那我还是等等吧，不过我觉着吧，他们两边都打的跟王八蛋似的了，还能打的起来？”


“世事难料，万一和谈不恰，战端复起，振兄自陷危城，就太过不智。”


庆王道：“是啊，现在就把你放过去，太扎眼了，再说关外刚刚打过仗，百废待兴，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你现在到任上去搜刮，不是等着激起民变么？你没见过乡下人养猪，也是要养肥了再杀，现在杀猪崽，也没有几斤肉。等个人把关东养富了，你再去收一轮不晚。再说，你现在想去也去不成，翟鸿机想保岑春宣做东三省总督，你怎么比的过岑三？”


说来说去，又绕回到了翟鸿机与岑春宣头上，赵冠侯就不好再说话，只陪着说些不相干的事。到了第二天头上，赵冠侯穿着睡衣，与毓卿和翠玉边吃早饭边读报纸时，翠玉的脸色忽然变的很难看，赵冠侯则将报纸朝地上一丢，看来自己不碰翟鸿机，是不成了。


他们看的，是朝廷办的官报，主要刊登朝廷的制度举措，大政方针，国内要闻等等，与朝廷曾经刊法的邸报类似。但是不同者在于，多了评议时政，臧否百官以及对京城之中各种弊端的检举。这个专栏，类似于御史言官在报纸上开了个窗口，用以白简搏击。


今天这份报纸上，检举弊端上不再是某位大员受贿，或是某大员之子如何不法，而是详细刊登了一桩顺天府审理的争妻案。将原告被告的案由情形，写的一清二楚，内中字句，涉及到女方时，用词极为冶艳，一些情节，则直接可以拿去印书。


如那位女子如何嫌贫爱富，抛弃本夫，甘心为某位大员做小。又如何在行院里置酒勾引，自荐枕席，终成苟且。乃至本夫如何辛苦寻找妻子，省吃俭用，积攒路费，妻子却如何与那位大员挥霍无度，荒银无耻，自居妾婢却甘之如饴，而放着堂堂正妻不当。


等到本夫找上门来时，更是倚仗官势，不肯到堂上应诉，及至判决之后，又躲到租界里，不肯露面。在六国饭店，复与洋人相交，勾肩搭背，诸般龌龊，实为一昌妇。


这上面写的是谁，不言自明，翠玉的脸色发白，嘴唇不住颤抖，只拉着赵冠侯的胳膊反复道：“没有……我从没有和洋人……他们是污蔑！”


“冷静，深呼吸，按我说的，呼气，吸气……呼气，吸气。”赵冠侯在旁引导了半天，翠玉终于一口气喘匀，趴到赵冠侯怀里大哭起来。三人昨天晚上大被同眠，无限欢情，可是今晨的这份报纸，却似当头一棒，打的翠玉全无了半点喜悦。


她心知，此事不做了结，这样的文章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到时除了京城，就是山东，也将行销。自己的贞洁，又如何能证明。她痛哭道：“今日方知，何为人言可畏，流言杀人。冠侯，你让我去嫁给那个男人吧，我要杀了他！再吊死在新房里，证明我的清白。我若是活在世上，不但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连你的名声也会受影响，只有我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胡闹，这种破事，就至于寻死？你这么聪明个姑娘，难道看不出，他们这是用的计策？”


“我当然明白，可是我不能为了我自己，就毁了你的名声。你信我没有用，别人不信我，他们会看不起你，你将来，还怎么在场面上混？”


“场面上的事，我自有办法，但是总归，不能让你去送死，也不能让你吃亏。翟鸿机妄为翰林，却放任手下人用这种下作手段给我泼脏水，我若是不收拾他，就不配做你的男人。”


毓卿也道：“没错，我一直跟翠玉在一起，他这一骂，是把我也骂进去了，这事没完。咱这就套车，去见阿玛，让阿玛给咱做主。”


翠玉摇头道：“格格，这个主没有办法做的。庆邸最多可以派人封了报馆，可这不等于是欲盖弥彰，反倒是把事情做实了，咱们就真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翠玉是罪人，不但连累了老爷，还连累了格格，我……我当初就该一死，就不会有这些事。”


“再说死字，当心我就罚你。”赵冠侯把脸一沉，翠玉立刻吓的不敢多说话，只见他冷笑一声“若是比学问，比君子手段，我承认，比善化相国，差了不止一筹。但是要比阴谋诡计，玩这种鬼蜮伎俩，他善化怕是还差的远。既然他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倒要看看谁狠。”


毓卿知道自己丈夫善于杀人，生怕他一怒之下，也像处置端王一样，把翟鸿机也杀了。连忙道：“额驸你等一等，要说火，我的火也大，恨不得现在就到报馆放火，烧它个精光。可是如果你真的对翟军机不利，一旦被查出来，那可就是个死罪。”


“杀翟鸿机？他也配！我一枪打死他，如杀一犬，但是也没什么用。他用报纸坏翠玉的名声，难道我不能坏他的名声？我倒要看看，老佛爷对他的帘眷，到底深到什么地步。”


由于担心翠玉出事，赵冠侯特意嘱咐着毓卿把人看牢，不许她离开六国饭店半步，随后换衣出门，主动去约见罗德礼。两人见面时，罗德礼怀里，也放着一份大金官报，显然上面的内容他也看了。见面之后，他立刻大声抗议着


“污蔑，这完全是可耻的污蔑，你们的官员心里，六国饭店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果像他这样写，以后将不会有绅士到六国饭店用餐，我要建议，六国饭店的经营者，向大金官府提出控诉。”


“控诉的事情，交给法官和律师去完成，咱们之间，还是谈谈用笔做武器的事。你不是想要写我的专访么，我同意，并且会透露给你一些应该是保密的东西。比如铁勒扶桑两国的间谍战争，两国对于关外响马的扶持情况，配上你们随军记者的照片，保证可以成为一本畅销的读物。如果有必要，我会让你也成为随同我一起历险的成员之一，并为你做证。”

第三百六十八章 谋害忠良（中）


罗德礼一耸肩膀“很优厚的条件，我没什么理由拒绝不是么？可是，我想知道，我需要付出什么。我必须说明，我不会出卖我的操守，炮制假新闻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不是假新闻，而是我有一些新闻要透露给你，由你发到报纸上，这总没问题吧。再者，炮制假新闻的事你虽然不做，如果有新闻稿到你的手里，你是发还是不发？”


罗德礼一笑“那自然是没问题，总之我不会做有损于我职业生命和名誉的事情，但是我也不会拒绝朋友的请求。其他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泰晤士报这里，我会给你行一些方便。”


这头一敲定，赵冠侯第二个约见就是小德张。临近寿诞，小德张的事情也很多，尤其李连英年事日高，精力体力都不如前，小德张这个二总管忙里忙外，几乎片刻也不得暇。不过赵冠侯有邀，他还是按时赴约，两人见面的地方，则是赛金花的下处。


小德张虽然是阉人，但是却喜美色，与赛金花身边一个极红的姑娘凝珠算是相好，一到这，便点她来伺候。赵冠侯见面，二话不说，直接将一个红封套递过去。小德张打开封套，见是一张五万两的银票，将之放起来，又推了回去。


“兄弟，你要是说三节两寿，送我一点礼，我肯定会收。但是这么大的数目，你是要吓死我。大家是兄弟，有什么话只管说，只要我能办的，绝对没有不办的道理，用钱开路，这就没了兄弟义气，我也万不敢拿。我这个二总管，不比崔玉贵，一来岁数小，二来根基浅，在宫里没有那么大的道行，老佛爷那里，我也不敢说吃透。若是事情太大，我怕是办不下来。”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哥不要急着封口，我只是问你件事。假设有一个人，犯了老佛爷很大的忌讳，然后你发现了证据，你是交还是不交呢？”


小德张道：“这没有什么话说，那自然是要交的，如果不交，就没有忠心了。老佛爷要人，就是要忠，连忠都没有，这样的奴才还有什么用。”


“那就是这话了，大哥也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小弟到时候把东西给你，大哥交到佛爷面前，其他的事，都不用你操心。这五万银子是送你的，我另筹一笔钱，送给皮硝李。”


小德张想了想，依旧不接封套“这钱你留着送大总管吧，咱们弟兄相交，我很少见你这么动气，想来是那京报的事吧？京报主事人是汪康年，他的好友是岑春宣，靠山则是翟鸿机。这么想来，你是要碰翟大军机……这事，我不敢掺和。”


凝珠此时却笑道：“二总管，您这话说的，妾身就要笑一笑了。谁不知道二总管在宫里八面玲珑，消息灵通。您不需要冲锋陷阵，只要当个耳报神，就是帮了赵二爷的忙。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莫非是信不过妾身，怕我走漏风声？要是这样，我现在就走。”


赵冠侯一笑，将封套朝凝珠眼前一推“凝珠姑娘的话说的好，这钱大哥不收，凝珠嫂子替大哥收了吧。大哥，您只要把宫里的消息说一两个给小弟，小弟这里，自有安排。”


小德张却夺过红封套，又放回赵冠侯眼前“消息的事，我知道的一定会说，但是钱，不能要。凝珠，你要是拿这个钱，今后这里我就不会再来了。是要银子是要我，你自己想明白。”


凝珠一笑“瞧瞧，多大的脾气，我可不敢惹二总管，您既然有话，这钱奴婢就不拿了。您二位聊，我去厨房看看，我知道二总管最近忙，特意给您炖了只人参当归鸡做补品，这回看看该得了。您不管怎么吓唬我，我这心里，可始终放着二总管呢。”


她故意躲出去，就是给两人说话的时间，小德张这才道：“兄弟，宫里确实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说，这事跟你有关系。老佛爷昨天在宫里发了通脾气，说是庆王父子太不像话，收钱卖官，做的太过分了。荣寿大公主在中间和稀泥，事情没闹起来。”


“好，就是这样的消息就很好。大哥，这次兄弟吃了亏，要想报仇，少不得兄长帮忙，您可得帮我。”


“这话没说的，同着凝珠，有些话不好说。只要是我能办的，我一定给你办，但是我现在也得谨慎。老佛爷春秋日高，身体实在是够戗，现在添了个毛病，拉肚子。经常的闹肚子，这可不是好病，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明白。皇帝那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皇帝的身体有点怪，老佛爷身体好的时候，皇上身体不好，但是还能凑合维持。老佛爷只要一闹病，皇上的身子骨跟着就完，这也是个趣闻。现在是皇后在他身边伺候着，外人，谁也摸不着边。到底是抓髻夫妻，比别人亲厚。”


赵冠侯点点头，对于对方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白，五万两银票，复又一递，小德张却坚辞不受“无功不食禄，这是我的规矩。咱自己弟兄，谁伤你，我揍谁一顿，是兄弟的义气。弟兄之间帮忙，不能为功，不为功，就不能收礼。这钱你留着，要办这样的大事，皮硝李不帮忙，怎么也是不行。还有，荣寿大公主那，也要备一份。”


荣寿公主持身甚正，几乎没开口要过钱，但是随着慈喜的身体一天坏过一天，荣寿公主似乎也有了为自己留后路的打算。两下算计，大概需要的银两，约莫也在三十万两上下。


一听到这个数字，翠玉身体不由颤抖起来，摇头道：“不……这事不能办。冠侯辛苦积攒的家当，不能为了翠玉贴进去，不值得。我就是这么个下贱出身，就由得他们去说去骂，我只当没有看到。今后我就跟你过日子，不出大门一步，任他们怎么骂我也没用。我出身行院，过的就是受气的日子，什么气我都忍的下，报纸的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可以当没发生过，我不可以。”赵冠侯拉过翠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翟鸿机怎么对付我，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他对付你，我就不会跟他善罢甘休，只要你能高兴，这三十万银子，花的就值。”


“高兴，我高兴的很。但是我高兴的不是冠侯能为我出气，而是你肯为我舍三十万两白银。你有这心，我就死而无憾，至于事情，我今天冷静下来想了想，翟鸿机是翰林清贵，谦谦君子，这样的文字，似乎不是他的手笔，或许老爷怪错人了。咱们，就饶了他这一回。”


“不行，我不管是不是他干的，总之京报的锅，就得他来背，我不杀他，已经是给毓卿面子了。但是这事，必须要做，为了你，多少钱我也愿意出，三十万，我还拿的起。”


庆王手中端着赵冠侯孝敬的赤金打造翡翠嘴的烟枪，看着眼前的泰晤士报时，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中国的正局将有大变动，太后有意易枢。哈哈，这个消息放的好。这话是太后跟善化说的，除了他，还能有谁把消息放出去？老佛爷的脾气我最清楚，她最恨这等把她跟人密谈的事，透露给外人的行为。就这报纸一出，我保证，老佛爷会把善化恨到骨头里。就是不知道，报纸能不能落到太后手上。”


“岳父放心，小德张、皮硝李、荣寿大公主，三条线都会把报纸送过去，不管哪条线起作用，都可以。总不可能三条线都不起作用。”


庆王点头道：“那就好。这三十万，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没有这个道理。慰亭已经进京，他的北洋报效十万，我给你补贴十万，你自己拿十万就好了。”


“不敢，岳父家大业大挑费大，老佛爷过寿，宫里还要有一份报效，小婿不能让您老再使钱。再说这回军饷报销，还是靠岳父的面子，才能办的顺利，张治秋没敢卡我。小婿也该孝敬老泰山。”


“这你也不用谢我，是宫里老佛爷有话，关外三省是祖宗龙兴之地，收复祖宗故地，就是第一大功，跟这个功劳比，花多少军费都不算多。谁要是敢在这事上算花费，那就是汉奸！有这么一句话，谁还敢顶牛，翟鸿机已经吃了一次小亏，再加上报纸这事，他是二罪归一，我看他没几天蹦达头了。恶心了我这么久，这回给他这一下，我痛快！十万两银子买我个痛快，便宜，太便宜了。可是，光这一下，可是放不倒他，还有后招么？”


“有自然是有，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老佛爷过生日的当口，谁也不敢添堵，等到生日结束，小婿自有办法。”


赵冠侯是三天前叫的起，太后的独对，单独面奏了一个多小时，以慈喜眼下的身体状况，已经是难得的恩宠。赵冠侯也发现，慈喜精神和脑力大不如前，远不是以前所见的那个干练精明的老妇人，说话偶尔还要想上一阵，这想必是大烟对中枢神经的麻醉所带来的后果。如果自己估计不差，这个老太太，也没多久可活。


但是衰弱的老虎依旧是老虎，不能有丝毫小看。赵冠侯全歼陶克陶亥，联扶桑抗铁勒的密奏，帮着朝廷驱逐了铁勒这个大患，对于慈喜来说，乃是最好的生日礼物。比起赵冠侯进献的人参东珠，更让她欢喜。


因此独对之后，旨意就颁下来，赵冠侯加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衔，实授山东巡抚，兼练兵处军学司副使、京畿陆军第五镇镇统制。赏戴头品顶戴，赏用狼皮褥子，另赏戴三眼花翎。一人既是文官又有武衔，军政大权一人独掌。


赵冠侯也知，慈喜这样安排，实际是在庆王的建议之下，目的是用自己当个探路尖兵。一批女真的年轻人在扶桑学习军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国。这些人回国后的任用，就是个大问题。他们跟自己一样，年纪都轻，且没有科举出身的资历，按照正常程序，不能当督抚疆臣，也难以掌握大兵。承振想要当东三省总督，一样不够资格。


先把自己抬出来，利用自己转移视线，只要自己这个位置稳住，将来以己为例，旗人子弟，宗室亲贵，就可以随意派出去掌握兵柄，而不用考虑过去的规章。从这个安排也可以看出慈喜行宪政是假，借机收权才是真的。


不管她是怎么想，赵冠侯自己的实惠是落下了，翟鸿机之前的布局，就是准备狙击掉他这个巡抚。只要朝廷一有动议，立刻就以杨翠玉事件为起点，进行发难。最好是赵冠侯自己送上一些材料，让朝廷意识到他年少识浅，飞扬跋扈，不堪为大用。


没想到赵冠侯并没有急着对京报进行反击，对那份报道也没有任何反映，慈喜懿旨降下，万难更改。张香涛对赵冠侯看法尚可，兼之与袁慰亭结盟推行新政，不会出手坏事，翟鸿机孤掌难鸣，这个巡抚任命竟是没能拦住。


这个时候，再在户部搞军饷的策略，未免不智，不但不能阻击四恒，反倒可能被赵冠侯利用，把自己陷入被动。


翟鸿机见机也快，及时跟户部打了招呼，对辽东的军饷核销一律畅通，让庆王想要借此发难的计谋不售。两下这轮交手，看上去各有胜负，赵冠侯小胜半招，但是于庆王和赵冠侯看来，自己所胜的却不只是半招。


“翟鸿机自为军机以来，推行的政策主要是整顿吏治，这一来本就站在了百僚的对立面上。况且他为人太过端正，不给人留余地，这一点，就算是张香涛也受不了他。张香涛到京里任军机，翟鸿机上本，要在湖广查账，这正合太后心意，派了铁梁铁宝臣到湖广查积年账目，整顿亏空，这不是要张香涛的命？”


赵冠侯说道：“岳父请想，香帅在湖广是有名的使钱如泥沙，这些年使费银两以千万计，哪里算的清楚。若是填补亏空，就算他倾家荡产，也万难弥补万一。翟大军机是为了朝廷好，想为国库里增加收入，可却是不知不觉间，将香帅往死路上逼。所以倒翟，香帅绝对不会出来捣乱，反倒会帮忙。现在内阁里，为翟鸿机说话的基本没有，内廷也是咱的人，要除他，也不为难。但是岑三不倒，他就倒不了。光倒一个岑三也不足以出气，铁路、邮政那几块肥肉，咱们也得拿过来。”

第三百六十九章 陷害忠良（下）


庆王点头道：“你是说？盛杏荪？那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不好对付才要早除，这次行新政，改官制，若是让盛杏荪进入内阁，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再想动他就难了。且等到寿诞之后，小婿自有办法。”


慈喜寿诞将至，各方督抚疆臣，照例入京拜寿。岑春宣乘火车自松江赶来，等到了车站，直接奔了翟鸿机的府邸。他指着那份京报，颇有些焦急


“相国，这份文字实在是……太过于流俗，本来咱们是占理的，可是这京报一出，松江的仕林才俊对咱们颇多微词，认为咱们这京报太也下作，格调有限，这不是弄巧成拙了。”


“这些内容，我也是发出之后才看到，梁卿（汪康年字）也是所信非人。他的报馆里，有一个年轻人，名叫白斯文，说是在泰西进学，学的就是新闻专业，手中有泰西几所大学的文凭。梁卿认定其为大才，不但以重金礼聘，且放手使用，对他的稿子不加审核，直接发出。谁知道，他炮制了这么一篇文字出来，这一点，梁卿是不赞成的。他向来认为，报纸就该秉持正义，不搞虚假新闻。这份报道与他的主张有严重偏差，根本不是他的手笔，也不是他的授意。”


岑春宣摇头道：“是不是他的手笔或授意，如今已无意义，舆论已成，咱们反倒是成了小人。这个白斯文，若是见到他，我绝饶不了他。久翁，朝廷里，动向如何？”


翟鸿机摇摇头“大寿将至，慈驾不提新政之事，我也不敢动问。只好等寿诞之后，再向慈圣动本。只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将慈圣不满庆邸之事刊于洋人报纸，那份报纸，又不知道怎么，落到了太后手里。她老人家大为恼火，本来去庆之事，十已有七，这下反倒是把他保住了。”


岑春宣一笑“相国不必担忧，庆王颟顸无能，不过一禄蠹而已。其在枢位不能长久，也不会长久。悬秤卖官这些事在那里，太后相护他，也护不住。其所倚仗的，无非是袁慰亭为爪牙，新军为屏障。这次我们改革官制之时，不妨用一个拖刀计。先将兵权集中于练兵处，再将练兵处之权收回，袁慰亭之权，须臾可夺，到时候庆王没了奥援，如同无爪螃蟹，也就随咱们处置。”


翟鸿机不住点头“云阶，你这法子不错，新军是一定要办的，但是谁来办，这却可以想个办法腾挪。本初既然想抓天下兵权，我们就先让他过一过瘾，等到将各地督抚兵权集中到一处之后，再由朝廷收回。不但本初无做手脚处，朝廷里再有狼子野心之徒，也休想窃兵柄而觊觎神器。这一回保国之功，你当居首位。”


“只求报国，不求得功。我大金吏治败坏，不能治吏，就谈不到变法。惟有去了这些祸国殃民之徒，接下来，国家才有富强之望。只要能报的了国家，岑某一人之荣辱，又算的了什么。广西的土匪，广东的葛明党。庆王、袁慰亭，他们所想的都是如何用兵去剿，却不曾想过，这天下若是脏官尽去，吏治清明。朝内实行宪政，以立宪取代帝制，又哪有活不下去的饥民去当土匪，葛明党又如何能够获得民众支持？”


翟鸿机赞许的点点头“云阶，你这份见识才是真正的金玉良言，朝廷里虽然现在有奸臣当道。但我看他们气数将尽。只要将之劾去，何愁国家不富强，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两人相视一笑，心内皆有万丈豪情，只待这次寿宴之后一展拳脚，尽施长材。翟鸿机门生子弟众多，岑春宣勇于任事，这两人坚信，只要两人合作的好，大金的混乱很快就能过去，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寿宴持续了九天，这些外地督抚疆臣，大多感觉的出来，老佛爷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一来是行动上，过去可以行走自如的老妇人，现在必须得宫女太监搀扶，才能走上御座。二来，就是中间总要离席，后来才知，是要去大解。即使台上是谭贝勒的四郎探母带回令，也留不住老太后。


太后身体渐衰，众臣的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皇上身上。但是天佑帝的情形，却比太后更糟糕。不但身形越发消瘦，近臣发现，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种日子里，皇帝是要打扮一番出来的，可是不管如何打扮，那明显精神不振的模样，怎么也瞒不了人，让众臣心里，都惴惴不安。


去年刚打完败仗，今年则有东三省收复的大喜事，寿宴的使费排场上，都比去岁为大。但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背后，却是群臣们，越来越沉重的心情。大家同时也注意到，醇王府的大福晋，一直陪在太后身边，与十格格一左一右，比起荣寿公主陪太后的时间更长，这个信号，也让嗅觉灵敏的百官，闻到了一些味道。


一连九天过去，寿宴结束，趁着慈喜高兴，一些折子这个时候就递了上来，大多是请功，请赏，以及请求将旧有的惩罚抹消，重新起用。一如大赦天下，每年太后的寿宴之后，总是有些倒霉蛋可以得到太后的原谅。


今年第一份折子，就是军机大臣翟鸿机的，保举岑春宣为河南巡抚练兵大臣，在河南参与督练新军。慈喜眉头微皱“岑春宣？我不是让他去做广西巡抚么，怎么子久又保他做河南巡抚。他若是去了河南，广西的差事谁来办，莫非是广西的土匪，已经剿平了？”


李连英此时就在身边伺候，听到发问，他咳嗽一声“老佛爷，前几天您做寿，奴才有话也不敢回。广西的土匪并没有平息，反倒是闹腾的更凶，已经陷了好几座县城。下面的人，因为巡抚未到，群龙无首，不知该如何行事，仗打的很不顺。”


“岑春宣说他有病，在松江养病不动，可是我看他来拜寿的时候，分明什么病都没有。他这是成心跟我蘑菇，就是不想到广西去啊。这人的心，真是没处看去，嘴里说着尽忠，可是真要到苦地方，又开始想办法混赖。算了，给子久一个面子，就当我忘了，把他安排到河南去。”


慈喜刚想在奏折上做出掐痕标记，小德张却从外面进来“老佛爷，醇王大福晋带着仁哥进宫来拜见老佛爷。”


“仁哥儿来了？那还不赶紧让他们进来，把这些奏折先挪一边去，回头再说，连英，告诉后面预备一些上好的点心，给孩子吃。”


溥仁还包在襁褓里，实际是吃不了东西的，但是慈喜看着这个孩子，就爱不释手，抱在怀里逗弄着，一如祖母看待新出生的孙子。又对福子道：“你这孩子不好，过去啊总来，自从成了亲，生了孩子，来的少了。你又知道我稀罕濮仁，怎么不把他多带来，让我看看？”


“老佛爷看您说的，您国事繁忙，奴才哪敢没事就来扰老佛爷。就是今个进宫，也是有事。”


慈喜看看她，微笑道：“有事？那你就说，是为谁说话，还是替谁讨前程？看在小仁那么爱人的份上，我都应了你。”


“老佛爷，奴才今个进宫，可不是为这个。而是奴才在六国饭店那里，拿到两张照片，思来想去，还是得给您看一看。还请老佛爷您大发慈悲，先饶恕了福子多事的罪过。”


慈喜摇摇头“你这孩子，心眼真多，我几时怪过你似的。什么照片拿来我看看，你啊，没事少往六国饭店去，你婆婆知道，可是饶不了你。”


边说慈喜边接过了照片，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变的铁青，额头上的青筋跳起，怀里的濮仁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愤怒，手脚蹬踹着，哇哇大哭起来。


照片是两张合影，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唯一的一点问题，就是上面的人。


第一张照片，是岑春宣与翟鸿机的合影，这倒没什么，但是两人的情形，并非是正常的拍照留念，而是握手告别，似乎刚刚决定在某一事项上进行合作。


第二张照片，则是岑春宣与梁任公的合影，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在会商什么事情。只是一看到梁任公那张脸，慈喜就已经出离了愤怒。


孩子被重新交回福子手上，慈喜的声音也变得冰冷严厉起来。


“福子，你是从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一家三代没于王事，乃是我大金一等一的忠良。你阿玛在日，对于朝廷也是忠心耿耿，没有二话，你若是对我有二心，说瞎话骗我，第一个就对不住你阿玛！平时你怎么胡闹，我都宠着你，护着你，既是因为你阿玛，也是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今天这事，我要问你几句话，你要是有一句谎言，我绝对不饶你！”


福子平日里无法无天，太后对她则宠爱有加，从未见责，是以有她连太后都不怕的话。这还是她第一遭，见到太后动怒，心内着实惊慌。但是她的胆量终究比一般人为大，又想着报恩，将心一横，抱着儿子濮仁跪倒在地


“老佛爷，奴才从小到大，有什么话，即使不跟家里说，也会跟老佛爷说，在您面前，奴才不敢有一个字的假话。您只管问，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我问问你，这照片你是怎么来的，是什么人把照片放到了你手里？”


“这是洋人的泰晤士报记者那拿到的照片，他们洋人的记者，专门喜欢偷偷拍大人物的事，然后刊登到报纸上，算做什么独家新闻。这个记者叫罗德礼，与赵冠侯和奴才都很熟，他是花了大价钱，从下面包打听那里，买到的两张照片，准备刊登到报纸上。说是朝廷已经准备全面宽恕维新党，梁任公不日将能返回朝廷任官，岑春宣就是代表朝廷去与他接触的。他是将这当了件好事，还在恭喜奴才，说是大金国终于走上了宪政之路。奴才一见照片，心里就觉得不对劲，这岑大人奴才是认识的，梁任公也认识，他是个朝廷的官员，怎么会和乱党走到一起了奴才寻思，老佛爷在宫里，外面的事不知道，万一有人糊弄佛爷，不就让佛爷上了当？特为着进宫，就是要佛爷您，看看这照片，心里有个数。所以跟洋人要了两张，特来给佛爷看。”


“那我问你，这岑梁合影照片拍摄于何处？”


“在松江。他们会面的地方，是松江的十里洋场，也就是租界里面。”


“梁任公到了松江……你先回府里，这几天哪也别去，我随时叫你。要是让我知道你撒谎，看我怎么收拾你！”


慈喜赶走了福子，拿着两张照片在手里摆弄，一时间却也吃不准，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事。她对于翟鸿机虽有不满，但是却是相信翟鸿机的为人，认定他不会背叛自己。对于岑春宣，虽然没有这种信任，但也不觉得他会勾结梁任公。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当，忽然见到小德张走过去，心内一动，将其喊了进来。原本，慈喜的耳目是李连英，但是随着李连英年纪日大，腰腿不如年轻时灵活，一些外出探风的事，也就交给了小德张做。


她吩咐道：“你这两天去六国饭店那边，给我找一份洋人的报纸，叫做泰晤士报，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的全要，明白了么？”


“老佛爷放心，奴才立刻去办。”


打发走了小德张，慈喜犹不放心，又让人请来荣寿公主，依旧是做如下的安排，要这三天的报纸。又看似无意地问道：“荣寿，这几天听戏的时候，你和一帮命妇在一起，可曾听到什么话么？”

第三百七十章 鸿机开缺


“回老佛爷的话，妇道们在一起，说不了什么正事，不过是东家长西家短，没什么正经话。您这个万寿办的多好，可是啊，下面还是有人说着闲话，觉得不够阔气，指责内务府戴的帽子太大了。”


慈喜听这话一笑“要是不给他们点好处，谁肯替咱干活啊，这帮人不懂，水至清则无鱼，这鱼都没了，不就成了死水了？该给的好处，还是得给。再说，这次我心里有数，内务府那些人，还是很讲良心的，戴的帽子并不大。”


“是这样，命妇们觉得，今天不像去年的银根那么紧张，又得了东三省，应该可以舒服一点了，但是觉得陈设酒席，跟去年差不多，就以为是钱都被内务府拿了。女儿也跟她们说了，并不是内务府从中贪墨，实在是今年拨的款也不多。福子还说呢，说庆叔白白当个大辈，也就是在自己家里横，到外头就不行。胆子太小，被翟鸿机按着，连给老佛爷做寿，都不肯多给钱。说是取之用民，用之于民，民脂民膏不能滥用。”


慈喜对荣寿的话，向来是不怀疑的，再者翟鸿机平日上本，要求裁撤宫中使费，切勿大兴土木时，确实有类似言语，也不足为怪。她摇摇头“翟鸿机，就是这么个脾气。倒未必一定是恶意，就是把我这个老婆子的事看的太轻，他也不想想，我还有几个生日还过，多花几个又算的了什么。除了这个，命妇们就没提起他点什么？”


“话赶话说到翟大军机身上，就听几个命妇随便扯了几句什么，但也没什么正经。他是军机大臣，谁敢乱嚼他的舌头，她们也不知道什么。”


“不，有时候这些夫人们知道的事，我却未必知道，你跟我说一说，说的对不对，我都不怪你。”


“那些妇人们说，大军机和汪康年办京报，师徒两个一条心，专门嚼同僚的舌头，这不像老爷们做的事情。再者，就是他们两个一条心，与老佛爷却未必是一条心。大军机与洋人的交情很好，几个使馆里如履平地，各国洋人都说可以保他的军机职位。又说，阿尔比昂，卡佩，扶桑等几个国家，都在京报报馆里派有访员，这些访员说是在京报处打探新闻的。可是想一想，京报的新闻能登不能登的都有，若是有洋访员在，岂不是把能登不能登的，都掌握了去，我国对于洋人，不就没有机密可言了？女儿觉得，这事绝对不会有，准是几个人瞎说。”


“我知道了，有没有的别靠猜，得去看。连英！”


李连英连忙过来，慈喜吩咐道：“你去一趟京报的报馆，就说我要一份样刊看，别的什么也不要多说。就替我看看，他那里是不是有洋访员。”


庆王府内，承振的脸色潮红，既紧张又兴奋，看着手里的报纸道：“这……行不行？万一老佛爷看出端倪来，杀头的罪过啊。”


赵冠侯一笑“只要振兄不说，老佛爷就看不出端倪来。市面上的泰晤士报，都被我买光了。现在要么去租界里看，要么就是看我印的这份。老佛爷也真精细，一连要三天的，可是我一口气造他一个礼拜的，看看老佛爷怎么看出毛病。不管老佛爷派谁出来买报，最后买回去的，都是这份。再说我这报纸造的天衣无缝，就算是给泰晤士报社的人看，也只会认为他们印了一份中国版出来。”


上一世，他跟一群诈骗犯有过合作，为了布局骗人，假报纸假杂志都印过。这一世用这个时代没多少人精通的照相拼接技术，伪造了岑春宣与梁任公的合影之后，又伪造了三日份的报纸，他相信，以慈喜的能力，还辨别不出真假。自己能做的，已经做齐，接下来，就是看自己的三十万两白银，能发挥多大作用了。


三日之后，慈喜一早招来了福子，荣寿、小德张两人拿来的报纸，放到慈喜面前，两两对照，分毫不差。慈喜脸色异常难看，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的眼睛紧盯在中间那份报纸上，在第二版位置，果然看到了岑春宣和梁任公的合影，以及翟岑合影。


慈喜将报纸递给福子“你买这照片花了多少钱，我从内帑拨给你。”


“老佛爷，您说这话，奴才可是无地自容了。奴才为老佛爷办事是应当的，怎么敢要您的钱。您不怪奴才多事，奴才就感激不尽，可是不敢跟您提一个钱字。”


“你这孩子，话里别跟我藏骨头。翟鸿机、岑春宣，一个是军机，一个是方面大员，我不能因为你一两句话，几张不知道哪来的照片，就随便定他们的罪。这事现在已经确定，你做的很好，今后再要听到点什么风声，记得告诉我，这对你和你儿子，都好。你先到一边歇着，一会我有话跟你说。”


先让福子躲开，慈喜问荣寿道：“你说说，岑春宣和梁任公，他们是在密谋一些什么。”


“皇额娘，这是国家大事，女儿不懂，也不敢乱说。”


“我没说你懂，就是说，让你猜猜这是为了什么。你也知道，我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等我将来有个好歹这个国家是要指望你来帮着维持的。我教了你这么多东西，你也该学着去管一点事。”


荣寿连连摇头“刚过了寿诞，可不能乱说话，皇额娘赶快着吐口唾沫。女儿性子愚钝，国家大事一窍不通，这么多年也没学会什么。岑大人和梁任公或许是老朋友，见面打个招呼，不凑巧被人拍到也是有的。他是国家重臣，为了一张照片就怀疑，也欠妥当，要不然招他来问一问，反正他人现在就在京里。”


慈喜冷笑一声“荣寿，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这么老实的性子，将来，要吃亏的。你当面叫他来问，他能把这有的事给你说成没的，要是没这点本事，他又怎么在朝里当官？这事不用问，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荣寿这句恰倒好处的两人或许是老朋友，正戳中慈喜心病，她开赦部分维新党人，里面并不包括康梁二人。对这两个祸首，她是必欲得之而后快。岑春宣与这梁任公相交，甚至是老朋友，这就犯了她最大的忌讳。


再看看翟鸿机那份奏折，保荐岑春宣为河南巡抚，并让其襄办练军事务。河南的新军，如果是由唯新党人嫌疑的岑春宣练出，那么其到底是朝廷的军队，还是维新党人的军队？再联想到自己身体每况愈下，说不定，大臣里怀有贰心者，已经想要改换门庭。


她猛的拍着椅子扶手“我早就让岑春宣到广西去剿匪，他拖沓不办，赖在松江装病不行。贺寿之后，又恋栈京师不去，这是什么居心？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广西巡抚是做不成的，有人跟他通了气？还是他在京里等着见什么人，谈什么事？李连英！”


李连英一路小跑的过来“伺候老佛爷。”


“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回老佛爷的话，奴才亲自到报馆去查过了，翟大军机确实冤枉。报馆里并没有洋人，就是有几个教民。他们说是来抢新闻的，只要官报上漏掉的新闻，他们就要拿回去，给其他报馆用。”


“混账！他们抢钱枪土地不算，连新闻都要抢，还有没有他们不抢的东西？这些教民，与洋人的访员有什么区别？翟鸿机，又冤枉在哪？咱们国家官报上都不能登的东西，洋人的报纸自然更不能登，翟鸿机如此聪明一个人，难道看不出这个？我看，他是其心可诛！他不是喜欢办报纸么，我会给他个机会，让他可以放开手脚，随便去办报！”


正发着脾气的当口，小德张已经指使太监，将一个黄匣子送上来，里面放的，是赵冠侯以重金打点，由御使君毓鼎所写弹劾翟鸿机的奏折。开篇就是：据称协办大学士、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翟鸿机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


就在慈喜看折子的当口，小德张又进来通报了另一条他精心炮制的消息，翟鸿机在外务部，向卡佩、阿尔比昂等几国公使请医，请各国公使举荐洋医进宫，为天佑天子诊脉。


慈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情绪终于爆发，那份弹劾翟鸿机的奏折，被她用指甲在上面狠狠的划了一道印记，随后用冰冷的声音道：军机处全班叫起，翟鸿机免叫。


六国饭店内，翠玉依偎在赵冠侯怀中，如同一只发懒的猫儿一般，眯缝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十格格到顺天府去撒野，这种事赵冠侯做不合适，她做却恰如其分，原本就是京里横行霸道的爷字号人物，办这个事算是本色演出，半点也不为难。


套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翠玉就放开了矜持，施展出全部的解数，让赵冠侯彻底放松在温柔乡内。


“翟鸿机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好心好意找大夫要给皇帝和太后看病，却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翟鸿机、岑春宣开缺回籍，着地方官严加管束，这个处置够他们两个受的。三十万银子，办掉一个军机加一个巡抚，花的很值得。”


“这话可不敢说，若是让美瑶姐她们知道，为了我花了这么多钱，够她整个骑兵标换一次装备，她非打死我不可。”


“钱这个东西，当然是要存的，不过也是要花的，光存不花，有什么意思。再说咱们实际只出了十万，另外二十万，是宫保报效王爷的。翟鸿机要查湖广的帐，查完之后，必然就要查北洋的。自从宫保继任直督，统带北洋以来，庆邸使费，全由北洋一家报效，每年耗费银两就不下二十万数，这笔钱全是北洋公帑，哪里禁的起查？只要查账，庆邸和宫保，都没有好处。所以搞掉翟鸿机，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愿望，这钱，怎么能叫我一家来出。”


“那也是十万两啊。我的冠侯一向精明，可是这回，也吃了大亏。像翠玉这种过了气的花魁，到了八大胡同，十万两银子可以买回一大群。就算是买清倌人，也够你夜夜新郎，过上一年半载。”


“可是我的翠玉只有一个，那些花魁啊，青倌人啊，现在或许会来讨好我，甚至向我献殷勤，吊膀子。若是我在津门做锅伙头的时候，她们绝不会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送我去打点前程。”


赵冠侯轻轻托起翠玉如墨青丝，放在鼻子下面一嗅“还是那么香，那些人，我看也跟你无从相比，荧火不能与星月争辉，她们哪里又比的上你。”


“冠侯。”翠玉甜甜的一笑，主动送上香唇，正在两人亲热的当口，房门被人打开，一身男子装束，手提马鞭的十格格得意洋洋从外头进来，翠玉叫了一声，连忙推开赵冠侯“十格格……对不住，我不是要背着格格偷吃……”


“行了，都是他的女人，他想要谁就要谁，你又不敢拒绝，我不会为这点事吃醋的。再说他这次做了这么件漂亮事，为你出了恶气，你就该好好伺候他。我跟你说，今天真是痛快，我带着小队子到了顺天府，二话没说动手就砸，将西官厅砸了个落花流水，又到了那三老爷的家里，照样砸了一通，告诉他要么卷铺盖滚蛋，要么我天天去砸。只可惜，你那个唱粤剧的爷们，倒是溜的快，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听说是坐船去南方了。”


赵冠侯笑道：“小人物，不去管他，闹不起多大的风浪来。毓卿过来坐，免得说我厚此薄彼。岳父高兴吧？”

第三百七十一章 回归山东


“那还用说，今晚上阿玛有话，都回家里吃饭，他老人家要招待你好好吃一顿。不过我没想明白，翟鸿机明明是为太后和皇帝请脉，怎么到了洋人那，只提皇帝，不提太后。”


“因为提了太后，洋人很可能就拒绝派出医生了。翟鸿机是一片好心，担心洋人记着宣战的仇，不肯举荐良医为太后治疗，所以语多不实。等到给皇帝看完，再看太后，也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可是这话他不肯说在明处，现在要说，又有什么用。京报那里怎么样了。”


“阿玛派了兵去查抄，不过汪康年知道消息，已经事先走避，好像是善一给他买的火车票。”


翠玉道：“肃王跟老爷不是很好的朋友么，怎么这回，反倒是帮起外人的忙来。”


赵冠侯摇头道：“肃王曾经跟我是朋友，那是因为我做的事，符合他心中的一些理想，觉得我是他的盟友。现在，我们大家走的是两条路，又怎么可能继续为友。他是疏宗，想要拿权，就得走立宪之路，等到变法立宪之后，完全用洋人的体制。清流杂流，亲宗疏宗，就不再重要。要立宪，必然要亲近皇帝，像我这种怎么看怎么是太后派系的，他怕是不大愿意跟我来往了。”


毓卿这当也已经罗衫半解任君采撷，她微闭着眼睛，抓着赵冠侯的手道：“额驸，论起对泰西制度的了解，你认第二，朝内怕是没几个人能认第一。你不如就留在京里，帮阿玛和老佛爷办新政，以你的才干，不愁不能在新衙门里谋一个高位。到时候我们一家都搬到京里，天天和阿玛他们在一处，还能把江山振兴起来，做个中兴名臣，到时候你就是和曾公左侯一样的人物，多好……”


“没兴趣……京城就是是非坑，我才不要在这里待。翟鸿机这一案，疑点重重，如果有一个重臣出来为他说句话，他就不至于落马。甚至于岑春宣，也不是没有救。可为什么没人救他们，还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挡了太多人的路，成了太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留在京里，早晚也是这个下场，我没那么笨，不会留下送死。回山东，练好我的第五镇，有兵在手，我看谁能动我！”


“你对新政，就这么没自信？”


“新政，立宪，说起来都是很美的东西，但是当初维新变法时，那些东西，皇帝不是一样有信心？可是结果，又是怎么样？老佛爷现在这个身体，说什么立宪新政，都是糊弄鬼的东西。无非是老佛爷想要借新政为借口，从汉人督抚手里收权柄，我是靠着岳父的帮衬，还能对付着做巡抚。可是我要是留在京里办新政，军权就保不住。而我又不是科甲，等到新政有点眉目，随时一脚就能把我踢开，到时候我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就算救了国家，我自己又有什么好处？你说我有没有这么笨？”


毓卿听他语气坚决，就知无可挽回，自己连女儿都为他生了，还能怎样。只好长叹一声，暗自嘀咕：额娘说的很对，他的心很野，自己是管不住他的。


当京城里第一场冬雪降下时，赵冠侯已经踏上了返回山东的火车。原山东巡抚孙宝奇，被派为驻外公使，到了海外去做外交官，确保不会留下碍他的手脚。这也是袁慰亭对他清除翟鸿机的报酬，为他接任山东巡抚，扫清了障碍。


山东并没有下雪，但是风很大，从车站下车，迎接他的席棚已经搭开了好远。山东本地文武两班并辕门听鼓的候补，全都递手本拜抚台，在席棚里候见。


赵冠侯对这些手本却顾不上理会，他只三两步来到站长室，一把推开房门，浓浓的暖意，就从房间里扑面而出。一身大红缎袄的苏寒芝，怀里抱着一个包裹的如同小企鹅一般的可爱精灵，正含笑以待。在她两侧，一干妾室皆在，就连凤喜，也挺着肚子三分焦急，七分害羞的等在那。


“姐！”赵冠侯一步过去，将苏寒芝拦腰抱起，在地上连转几个圈。“想死我了，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


“冠侯……你别胡闹，孩子……留神胖妞。”


胖妞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被转起来之后，并没有大哭，反倒是咧开小嘴，咯咯甜笑。赵冠侯在一大一小两个美人脸上各亲一口“我闺女胆子大的很，不会怕她爸爸的，胖妞，你说对不对？”


房间里，孟思远夫妻也在，此时一起上前道喜。孟思远道：“四弟，你这次被任命为山东巡抚，真是再好不过。朝廷行宪政，朝廷要变法，都离不开一个有力的地方官支持。我们两人联手合作，一定能把山东建设的富强兴旺，让这里焕发出真正的活力。我这段时间借着做生意，去过很多地方，整理了很多方案，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邹秀荣笑道：“老四，你别理你二哥，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一说起他的正事就兴奋，完全不顾场合。人家老四刚从京里回来，家人重逢，大家说点家事，就不要用公事来煞风景了。”


赵冠侯这当，已经挨个女人抱过去，程月的气色很差，比起当初他去关外时，要憔悴了不少。抱着孩子，总觉得仿佛是个罪人似的看着赵冠侯，等他过来时，更是躲避了一下，小声道：“老爷，对不起，妾身没用，没能生下子嗣……”


“女儿怎么了？我很喜欢女儿的，来，让我抱抱咱的孩子。”见他抱着女儿爱不释手的样子，程月的心略微好过了一些，但还是觉得，自己如果不能早日生出儿子，在家里的地位会越来越差，怕是早晚比那个做饭丫头都不如。


孙美瑶已经带着入关东的部队返回了山东，当初开拔时共计八营，现在回程，部队却已经达到了十二营。这其中包括了一部分在关外招募的新兵补充营，以及柔然草原上，一些活不下去，却又不敢为匪的牧民，乃至于一部分柔然叛匪中的俘虏，也被吸收到队伍里，加以整顿。


除了部队以外，他们还拖回了大批粮食、枪弹，在扶桑铁勒签署停战条约期间，孙美瑶带着人洗劫了铁勒后方两个仓库，将其中储存的一批枪支一扫而空，部队短时间内，是不会有枪弹问题的。


简森并没在这，而是在巡抚衙门里等，赵冠侯看着众人道：“今天，递手本的一个不见，咱们是自己人的家宴，二哥二嫂，你们一定要出席，到家里去吃。正好有话，咱们慢聊。”


酒席散去，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赵冠侯自是宿到苏寒芝这，听着里面二人的动静，凤喜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来。反复嘱咐着自己：他们才是夫妻，你只是个通房丫头……不要多想。


等到释放的激情与相思，将苏寒芝融化成了一瘫软泥之后，她紧紧抱着丈夫，小声道：“冠侯……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我想你。我没有办法对外人说这句话，我真的想你。我宁愿你留在家里，每天去拈花惹草，我也不愿意你像这回一样，在一个我看不见你的地方一去一年。我一想到你在枪林弹雨里冒险，我就会怕。一想到你和凤喜……我还会吃醋。我看到凤喜大着肚子回来时，明明是我安排的，可是我还是觉得心里很难过，我不想这样，你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这么多人把你分走了。你以后就留下，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好，我听姐的，姐不让我去，我就哪也不去了。真要去的时候，也带上姐，走到哪，带到哪。”


两人说了一阵情话，赵冠侯又问起山东的事，苏寒芝笑了一声“咱山东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二哥这人真有意思，翁婿两个为了议长的事，闹的很僵。他为了竞选，在咨议局会议上，公开批评他老丈人，爷两个差点对骂起来。为了一个议长，何必如此。闹的现在，连二嫂都和他干了一架，要不是为了迎接你，两个人还不肯在一起呢。”


“我说方才吃饭时，两人的神情总有点别扭，闹了半天是这回事，我回头说说二哥，一个破议长，何必如此。一对神仙眷属，闹到伤感情，真不值得。”


苏寒芝道：“所以我说，我比二嫂走运，她这个丈夫本以为是天下第一，对她最好。可是现在看来，二哥虽然为了二嫂而不肯纳妾，却不肯为了二嫂而出让议长一职。我的冠侯虽然总是会让我很为难，但却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就为这一条，我就知足了。爹在天有灵，也该放心，我的相公疼我爱我，为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这一条，就足够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铁桶江山（一）


回到山东之后的赵冠侯，手头第一件大事，便是整军。赵冠侯的根基，就是手上的第五镇，他这个巡抚印随时可以交接，只要第五镇在手，就不愁没有官做。反过来没了第五镇，官再大也是空架子。


山东目前的部队除了正军以外，旗城里有旗兵，地方有绿营防营，再加上之前的护路军，林林总总，兵力超过三万以上。况且山东民风尚武，加上由于山东经济发展，各地百姓难民，纷纷逃荒来此找出路。这些人中的青壮，如果不安排到军队里，也可能变成盗贼，破坏地方治安。


可是按袁慰亭给的一镇又一协编制，肯定是安排不开，有一批部队要被裁汰。对于这些兵，赵冠侯并不想放掉，解决的办法，就只能巧立名目。


首先是第五镇，表面上是按照袁慰亭给予的编制设立，但是实际操作中，孙美瑶的骑兵标，是作为架子标来培养。对里面的军官实行培训，日常训练中，也以棚头当排长，排长做哨官训练，这样一到战时，可以迅速扩充为骑兵协。而且单独设立一个镇属警卫营，由过去的米尼步枪哨扩编而来，所有士兵一律装备米尼步枪，军官则额外多两柄左轮手枪以及军刀。


其次就是扩大预备役的编制，大批士兵编入预备役、警查又在部队里额外成立了一个宪兵标，下辖宪兵三营。名义上作为维持军队的执法机构，实际上，所有宪兵操练完全按照步兵标准，战时随时可以转换为步兵。


预备役的军饷，为正规部队的一半，是以转入预备役，在此时，已经被山东部队认为是一种惩罚，这种习惯和认识，一直持续到未来许多年后，始终未变。不少部队宁可在前线上全部打光，也不愿意撤退回去接受转为预备役的惩罚，原因就在于这个耻辱意识。


第三，则是山东率先提出垦殖兵团概念。寓兵于农，将一部分滩涂及荒地由官府出面购买，再由部队进行垦殖，栽种棉花等经济作物。这些部队的收入则由其田地收成来决定，如果遭遇灾荒，则由衙门补给钱粮。武器装备上，则以保护作物为理由，给部队发放枪支，甚至也有手留弹。


武器装备方面，第五镇则重新编制了各部队的武器配备。原本孙美瑶的骑兵标有名无实，这次先是在关外缴获大量马匹，随后又在山东接收了扶桑送来的五百匹阿尔比昂战马，马匹兵员完全不缺，整个骑兵标名实相符，且马匹数字远远超出额定，一人双马，辎重和炮兵都有大量马匹配备。


第九第十两协各有一个直属骑兵营，确保其可以作为独立作战单位出击，而标及营则配备排级的骑马的传令兵和斥候。


作为赵冠侯发家根本，炮标亦是他的宠儿，全镇的十二磅炮悉数移交给炮标使用。除此以外，两协有直属炮兵营，配备六磅炮，各标复有一个直属炮兵哨，配两磅轻炮。全镇火炮超过一百五十门以上。这些炮的绝大多数，来自西沽武库，不足部分，则由简森出面向礼和洋行订购。


步兵中，西沽武库的装备原本为三七开，在第五镇编练之后，袁慰亭又拨来一部分全新线膛枪作为补给，整个第五镇的线膛枪装备度超过五成，米尼步枪部队达两个营。骑兵则配备为马枪、马刀，排以上军官皆有左轮枪，部分骑兵练习长矛。一些柔然籍士兵，则多了弓箭的装备。


特种兵中，炮兵依旧按飞骑炮队配备，挽马驮马拉炮，骑马步兵保护炮兵，而炮兵本身也配备滑膛枪及刺刀，随时肉搏。工程兵则配备铁勒熊枪，这种武器的射击距离和精确度都不高，但是有一件好处，近距离作战威力极大，基本没办法躲。工程兵基本不承担主攻任务，这种枪狭路相逢自有大用。


山东的武备学堂，这时也已经建立起来，由艾德等四名教习担任教官，对部队全体军官实行轮训制，轮番到学堂里接受教育。在部队里，则是由瑞恩斯坦带领的一千名雇佣兵担任教官，对士兵及下级军官进行操练。瑞恩斯坦本人，另外担任部分军官的教导，以及参谋的培养。


北洋陆军建立之初，赵冠侯和瑞恩斯坦就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北洋军第一忽略参谋部的作用，参谋部的设立一如旧军的幕僚，多是请一些名士担任谋臣智囊。为主官出谋划策，或是写说贴条陈，并不具备现代参谋的用途。


另一个问题，则是忽略兵站补给，沿途行军，全靠地方支应粮台办差，对于预设兵站、仓库，全无概念，而这两点则是山东第五镇尽量避免的短板。兵站暂时只能在自己省内修，至于参谋人员，就交给瑞恩斯坦培养。


在人事上，原本赵冠侯认为，袁慰亭给了一镇又一混成协的编制，一个混成协统制，实际比镇统制只低半格，应该是打破了脑袋要出去。不想他宣布这个消息后，部队内有资格出去做协统的纷纷上门来疏通关系，却都是把这个统制往外推。


各带兵官之间，充分发挥了齐鲁圣人故乡，温良恭俭让的良好道德风范，向赵冠侯介绍着同僚的诸多优点，保举着自己的同事去担任此职，同时表示自己与大人一条心，坚决不会动。


赵冠侯初时不解，还是姜凤芝一语道破“这有什么难想的。我爸爸在北大关立场子，有他姜不倒三字罩着，徒弟们跟着他混，有吃有喝，什么事不用自己走脑子。若是离开我爹，自己去外面跑码头，没了这个关照，江湖上的面子可给可不给，还得自己去照顾一帮小的。做的好了，那是你应该的，做的稍微有一点不好，就得挨骂，说你比起当初老爷子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这个受气的官，可是没人乐意干。”


第五镇能拉起来，是因为赵冠侯有简森和四恒的关系，背后又有袁宫保和庆王做靠山，可以搞来洋人的资金支持，有庞大的财力注入。要保举谁的前程，密折一上，立刻就保。在这个团体里混，不管是官还是财，都不成问题。


出去立山头，一切都要自己来且都在山东这一省之地，难免发生摩擦。想想也知道，谁又碰的过赵冠侯，到时候只要随便丢个奏片上去，就是个革职的罪过，这种遭瘟官，没人乐意做。


赵冠侯只好在团体开会时，再三承诺，混成协出去，一如闺女出阁，依旧还是自己的人。缺钱缺粮缺武器，绝对会给予帮助，绝对不会为难。防地上，两下划分清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后，还是商全出来道：“这个倒霉的事总得有人做，不做的话，说不定朝廷又委了人下来抢位子。我先上去，把协统的位子卡在手里，不便宜外人。但是我话放到这，混成协，就是咱第五镇的步兵第三协，大人有令，商某肯定遵从。如口不应心，天诛地灭。”


他是小站旧将，论年纪资历，都在赵冠侯以上，又在普鲁士留学，若是跳出来自立门户完全可行。他这么公开表态支持，让赵冠侯极为感动，商全却道：“大人，商某这人就认一个道理，人知恩不报，不如畜生。就冲您为这个团体做的这些事，我商某要是跟您玩心眼，老少爷们不能容我。我混成协的人事、财政权全在镇里，听您安排。”


话虽如此，赵冠侯也自会做人，混成协的一切事务，他并不过问，只让商全放开手脚去做。至于要人要枪要钱，有要必给，并不为难，因此混成协建设的也非常快。


第五镇自己的两协，按编制为第九、第十。第九协协统，赵冠侯保举的依旧是淮军旧将任升，第十协，他本想保举张怀之，不想朝廷里却派了个扶桑军校留学生贾懋卿担任第十协协统，同时又派了一个名为马艮的，担任第五镇的体操教练。这是朝廷任命，不能阻拦，但赵冠侯也自酬功。保留张怀之第五镇炮兵第一标标统之外，另任命其为第五镇副统制。


这时的体操一词，实际是指军操，就是包括队列和刺杀搏斗等技术，都为体操。马艮本人是技击中人，习拳练跤，手下据说很是来得，但是第五镇有王五以及几名他的好友在军中，对于这些后进武师并不怎么看重。


至于贾懋卿由于在扶桑学的是工兵科，更为第五镇官兵所轻视，甚至有：一个修桥的，一个卖大力丸的，就想来我们山东做监军。这样的不屑言语，军官未至，上下矛盾已现雏形。


好在朝廷里派来的人不多，除了这两人外，就是二十几个拿了八行下来的，赵冠侯为此特意设立了一个副官处，专门安排这些黄马褂，每人按照哨官待遇，每月拿百十两干饷，不用干活，也拿不到权，彼此都很满意。


其他干部中，霍虬的资历本来可以提到标统，但他坚决不受，只做赵冠侯警卫营管带。高升则任副官处总办，袁保山兄弟，任步兵第九协步兵第一标的正副标统。


杨福田任第二标标统。孙桂良则为骑兵标标统，实际上，话事权依旧在孙美瑶手里。李纵云任步兵第十协帮统兼步兵第一标标统。余者管带、哨官一层的军官，皆是当日炮标旧部，或是亲兵哨一起过来成立队伍的老班底，基层军官，皆为旧人。


这些部队编制问题初步解决之后，另一个问题就是兵费。按照朝廷给的经费，有一半的缺口在那，即使赵冠侯搜刮有术，借着八国联军东风，抢了后军，但是军队就是头吞金巨兽，这些钱扔进去，也只能维持几年。


简森倒是善解人意“冠侯，这个问题，我想我可以帮助你，我们两边可以签定一些合同。我帮你垫付一部分款，而你和我做生意。包括在济南先建电厂，在德州建电车公司。反正德州的城墙并无意义，拆了吧。还有，招远有金矿，我……想要。”


想要二字，妙用无穷，赵冠侯在签押房内，一把将她抱住“你是想在这要么？”


“这里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到公案上来，只要你高兴就好。但是我说的想要，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招远有金矿，矿主是个举人，没什么势力，倒是好对付的很。可是听说，原本的主人一直徘徊在亏损与微赢利之间，没什么赚头。再说，根据条约，普鲁士和阿尔比昂人，对于山东的矿藏可是有优先开采权力。”


“这很容易，我可以搞到开采许可证，我手下有很能干的雇员，正如你所说，招远金矿一直没什么盈利，他们并不在意。可是我却有把握，那是一个庞大的金矿，是只会下金蛋的天鹅，只要给它听竖琴，它就会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黄金。我的巨人，你愿意和我合作么？”


“当然，不过我不要做巨人，我要做杰克。”


两人一番缠绵之后，这个计划大概敲定，所欠缺者，就是让原矿主答应交出自己家的金矿所有权。收拾一个举人并不为难，可是赵冠侯新任巡抚，如果一把火先烧到他头上，落一个仗势夺财，总归不妙。好在此时，他幕中已有了一批人才，自有人为其效力。


邹敬斋、夏满江两人都是老于官场的幕宾，做这事都是手到擒来。且自己的东主年纪轻轻已经到了巡抚一层，他日焉知不能入阁？因此这两人心中，都存着攀附主官，借以发达之心，做事也极认真。


邹敬斋在幕僚之中很有几个朋友，又向赵冠侯举荐了两人。这两人一个名叫李润年，乃是进士出身，官符却不旺，只做了一任知县，就没了下场，日子过的很窘迫，全得靠人接济。他脑子很好用，所差的就是运气，只要肯提携他，必定能出大力。


另一人名叫王鹤轩，才学甚高，但是品德一般，平日里眠花宿柳，行为很荒唐，原本有万贯家财，后来也都败的精光，日子过的有一天没一天。官府的人不肯用他，他也就接着做浪荡鬼。


这两人为赵冠侯请出后，倒也真用了心，王鹤轩与那招远的矿主的长子，乃是同抽同票的朋友，与他极熟。一说金矿，自己便去做说客。


他知道，那位矿主年事已高，事情多赖儿子打理。儿子又是个喜欢玩闹的，根本不想经营祖业。王鹤轩道：“大帅给我一万两银子，我保证，把这金矿给您弄到手，还没有闲话。”


邹敬斋道：“一万两银子大帅不要拿，我来想办法筹给你，再不行，我去找我侄女要。但是，咱们丑话说前面，我是你的举主，你老兄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不要拿到钱就去喝花酒吸洋烟，把一万两银子用掉是小，若是耽误了大帅的公事，我就没法见人了。”


赵冠侯连忙笑道：“敬翁言重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鹤翁既有此话，必有十足把握。但是我有件事，想请教在前头，这家里人开采金矿，为什么赚不到钱，这里的关窍，还请鹤翁给讲一讲。”

第三百七十三章 铁桶江山（二）


王鹤轩的性子就是好为人师，见巡抚动问，自觉有面子，不紧不慢先抽足一袋烟，才慢条斯理道：“大帅，敬斋兄办刑名是好手，可是要说这庶务上，怕是不大精通，与这开金矿的林家也不熟，说不清楚的。开金矿，谁都知道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可是事在人为，像林家这样搞，自然是发不了财的。林老是祖辈开采这金矿，早年是赚了一些钱的，但是到他祖父那一代，表面就已经挖不到金子，要深挖。按照挖金矿老矿工说法，这金矿表面的叫牛虱，虽多但品相不好，成色不高。真要是得利，一定要深挖，挖到大金牛，到时候拉金尿银，享受不尽的富贵。可是要想深挖，得用机械。林家坚持古法，非说祖宗传下来的法门最有用，既不肯用泰西机械，也不肯聘用洋员。人命搭进去几条，却还是摸不到根本。再说他那金矿道路崎岖，金子运输困难，人工运输成本居高不下，怎么可能赚到钱。除此以外，矿上还要丢东西。”


金矿丢金，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但是矿工下井，都要求一丝不挂，以免夹带，这金子又该怎样带出。王鹤轩诡异的一笑“那些矿工用的是京城银库库丁偷银子的办法，谷道藏金。别说金牛，就是牛毛牛尾，也便宜了他们，主家却看不见。后来林家的东家想了个办法，在门外立一个大秤，找一个工人当秤砣，每一个工人下井，都要过秤，出来也要过秤，怕他带走金子。用这法，能不能防住偷说不好，人心却是再也留不住了。”


赵冠侯点头道：“这话说的极是，我若是经营金矿，一来要设立保安队防盗防抢，犯律者送到衙门处置。二来，就是绝不搞这些把戏，不让工人与矿主为仇。再有，得给他们待遇。”


他现代的工资待遇，福利理念，在这个时代即使是泰西都还没有，只一说个端倪，几个幕僚就不住点头“大帅真是宅心仁厚，学生佩服。但是自古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对付矿工，就不能厚道。像大帅这么搞法，成本未免太高了。”


“几位先生见教的是，这一层，我会和洋人商议着办，总之金矿一定要拿到手里，一万银子我拿银票。”


王鹤轩问道：“大帅，你不问问我，一万银子打算怎么使费？”


“我说过了，我用人，就会放手使用，随先生怎么调度银两。就算一万银子用光，事情不成，也是老天不佑，与先生无关。”


王鹤轩神色一变，猛的起身，给赵冠侯郑重一礼“大帅如此信任我，学生若是再有什么私心，不但无面目见敬斋兄，就是这家乡父老，我也无面目去见。这事包在我身上，包准让金矿易主。”


等他出去，邹敬斋道：“大帅，现在大帅主政山东，学生不知，大帅接下来要以何为主？”


“民政上，我想不外是几部分。一是司法，二是警务，把治安抓起来为第一。随后就是学政，朝廷要行新法，教授西学代替旧学，山东是孔孟之乡，北方各省中，文风最盛之地，必要受点影响。但是这是大政，习惯也得接受，不习惯，也得接受。乡下的阻力重，我先不管他，咱们先从城市搞起。我要在济南建学堂，成立山东大学、山东中学、山东小学。再有就是治河，不过我对黄河的情形不大熟，这个就是得废点力气。”


李润年当初的知县，就是因为河差没有办好，所以被办掉了顶子，一听到赵冠侯要治河，他立刻问道：“大帅，洪杨之乱以前，大金国顶阔的衙门就是河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开戏，一个厨子只做一道菜，就可以去喝花酒。几百万的工款，用三成到河工上，就要算用心，用五成，算是圣人。这么搞，肯定是要出毛病，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治法？”


“一个字，走。我骑着马带着人，整个山东境内的河段，都要走一遍，再坐船去视察，问问老梢公水手，最后，调阅各县县志，查阅往年水情，把资料备足。标定水文警戒线，汛期派人值守堤坝，一旦发现水位报警，立刻疏散百姓，转移安置。河工按段指定责任人修建，工段之间责任分明，若是天灾冲毁，自无话可说，若是人祸导致堤坝崩溃，我就把责任人塞到河里。每一个责任人，要有责任时间，不到时间，就算告老还乡，也要抓出来赔偿砍头。”


李润年听的不住点头“大帅，若是像您这般治河，黄河一定治的成，山东的水患，也一定再不成问题。就怕邻省水患，延及我省，当初下官的顶戴，就是这么摘掉的。”


“这个就没办法了，我只是山东巡抚，不是河防总督，只能管自己这一段，其他人的管段，我不好插手。但是像老兄这种事，我是不会怪属员的。”


邹敬斋点头道：“润兄，我请你出山没请错吧，小弟为幕数十年，高官显贵见了无数，但有能臣气象者，谁又能及的上大帅？”


几人笑了一阵，夏满江忽然道：“大帅，学生倒是有个下情回禀。学生度支钱粮，最近查阅税收，发现我山东倒是有个财源，那就是土膏。烟土之害，世人皆知，但是现在民间烟瘾已成，虽然说禁绝，只不过是朝廷发发空炮，实际是做不到的。学生等几人，一样吃烟，部队用药，也离不开土膏。朝廷里，听说连紫禁城内，一样有芙蓉香。况且，烟膏本是药材，彻底铲禁，药房又哪来的货源，最后白白便宜洋商。朝廷搞新法，外省铲烟，学生看来，乃是下下之策。无非是让烟土与盐一样，由公而为私，非但无用于国，反倒是白白让烟税外流。”


“那按夏先生你的意见呢？”


“按学生想来，与其铲禁，不若效法夷吾故智。与清楼一样，清楼收花捐，土膏收土税。种者收税，贩者收税，吸食者需要到官府标明，发给执照。持照者准吸，无照者不准。而办理布照，则须交纳工本费及烟具费，另每月收一笔烟捐。这笔钱虽然数字未必很大，但胜在细水长流。另有就是山东盐利，每年山东可产盐四百兆斤。盐税上所得却极少，派一二能员整顿，每年得银数十万，也不成问题。”


赵冠侯不住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治黄河，办教育，行新政，这些都是要做的事，我们也不必急，咱们又不是维新党，万事都讲一夕成功。一件一件，慢慢来做。且看几年之后，我山东是何景象。”


时间不长，王鹤轩就有回信。与他同来的，则是赵冠侯另一个熟人，曹仲英。


王鹤轩进门即笑“这次差点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到了招远，发现有人给林家大少做了个局，前后已经用了上千银子铺底，正到了要收口的时候。我一脚插进去，差点把这个局打破。两下一谈，却知是大帅的结拜手足，这事就好做了。”


曹仲英也笑道：“听说冠侯你在山东放了巡抚，我也想着沾一点光，发一点财。没想到，我看中的，你也看中了，这就没话说了，两股合成一股来做这事。不过我还是得说，王老前辈不愧是老资格，做事真漂亮，以后我还得跟他老好好学。”


原本是曹仲英找了赌场中的好手做局，先引林大少入毂，输掉上千银子，最后再来收割。等到王鹤轩加入，这轿子就抬的越发高。一个晚上，赢走了林大少的祖宅、老婆、女儿、田地，最后则是金矿。


等到赌局结束后，王鹤轩却把金矿以外的彩头都还给了林大少，另奉上三千两银子，并许诺，每年金矿不管赔赚，都会给林大少在四恒存五百两银子。这笔钱只取息，不动本，只要四恒不倒，林大少就不愁没有救命钱。


林大少死中得活，对于王鹤轩视为重生父母，手续办的利索无比，很快就将金矿易主的手续办完。而剩下的七千两银子，王鹤轩死活不肯收，非要退回赵冠侯手中，表示得遇明主，必当戮力已报，这些小钱，并不看在眼里。


赵冠侯对这个纨绔的看法，也大为好转，觉得其场面应酬，是个难得的人才。又对曹仲英道：“四哥，你来了，可就别走了。我这当巡抚，手下正在用人，你正好给我当个替手。”


“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有一层，我能干什么？”曹仲英有些迟疑“要说捐个官，我自己有钱就可以捐，但问题是，干活的本事我没有，再说，我也不耐烦升堂问案，坐衙理事。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坑自己人，我做官，八成是要误事，连我大哥的军营都不要我，你这安排我，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赵冠侯一笑“这肯定不会，我给四哥安排的差事，我保你喜欢。两字，禁烟。”


“我禁烟？”曹仲英很有些莫名其妙“兄弟，你知道吧，我隔着二里地就能闻到哪有大土。每天不抽几十筒，我是过不去的，你让我负责禁烟？”


“就是要四哥你这个本事，才要你来当这个禁烟局总办。我再派人给你当帮办，整个山东的黑货，都归你负责。我这里的要求很简单，军队里不许吃烟，衙门里，没我的允许，不许吃烟。其他人吃烟贩烟，我们必须要见到好处。药房里用烟合药，要看准数目。夹带贩私的，一个也不许留，除非四哥这样的好鼻子，别人谁也办不下来。”


曹仲英连连点头“你要这么说，那倒是不错，只要是在我眼前一走一过，我一准知道，他是否吃烟带烟。”


春日驱走冬寒，秋风又卷走骄阳。树上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循环。山东的局势也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中，曹仲昆的四弟曹仲英，经过神圣的选举仪式，被热爱他的山东父老，推选为山东禁烟局总办。至于一个津门人如何成为山东人拥护的对象，则属于最高机密，不得泄露。


其上任之后大刀阔斧，厉行禁烟，成效斐然。上任不满三月，周边几省都知山东禁烟之严格，奔走相告“老少爷们，要贩烟去山东，只要上足了税，官兵沿途保护啊。”


虽然烟贩子大多成群结队，也有武装，一般的防营不是他们对手。但是真与官军对杀，心里总是担心。能够有一条合法贩卖的途径，谁也不愿意玩命。初时，邻省对此持幸灾乐祸态度，还有人等着写本参奏赵冠侯胡作非为。


可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有点笑不出来。山东的烟政为鼓励烟土外销，不鼓励省内流通。禁烟局总办同时就是烟土最大批发商，其手下，至少有一名极为出色的数学家担任助理。


对于一省的烟土需求量，有着极为精细的计算。他先是买到这个数量的烟土，再卖出去，这是官烟，因为免税，价格比私烟都便宜。而且抽官烟，税收上可以打折。


那些烟贩子虽然上了税，但是不能在本省销售，日子极为窘迫。这时就有人出来出主意，山东不许贩烟，可以贩到邻省。若是邻省追捕甚急，只要在山东交了足够的税，禁烟局总办就能给你发一张禁烟专员的委任状，你在山东就能保证平安无事，因此被捉，也有官府去保。


受此鼓励，就形成烟土贩子在山东交了税，然后把私沿向河南、山西等省倾销。官府捉拿时，其再逃回山东避祸。以此手段，各省不但禁烟成绩并不比山东好看，财政收入反倒大受影响。


加之铁路、河工，山东搞的都有声有色，越发衬托的邻省无能。可邻省也有苦难言，山东的有声有色，是在自己省内诱拐走大批青壮这个前提下进行的，其自身过的好，周边几省都要受害。


曾有人问起此事，赵冠侯的回答就是一句话：我是山东巡抚，山东的事我管，出了山东的事，都不要问我。同僚听到此回答后，纷纷评价：此子断不可为军机，否则必为祸邻国，启衅招侮。

第三百七十四章 赵冠侯的时代


山东青州府下辖的周村，本就是山东著名的丝绸之乡，百姓之中多有从事桑蚕为生者，一如东南的湖州。只是限制于资金，这些丝户的规模都很有限，产量不高。缫丝是一件极辛苦的事，土法缫丝产量上不去，人也很辛苦，到缫丝时，全家人都要动手，没日没夜赶完为止。


蚕茧只能卖给茧行，或是卖给买办，得价极低。若是自己缫丝，一来速度慢，二来也不禁放，略放即黄，难以发售。虽然丝绸已经不像过去一样，为中国商人所垄断，海外丝业发展的快，且有后来居上的态势。但是这一行的利润，依旧很高。只是利润要么在茧行，要么在中间商手里，养蚕的丝户固然得不到好处，官府也没有多少税收可以拿。


但是今年，周村的情形，变的不一样了。村里缫丝最利落的女人，就是李嫂。她家的人口不算多又没有男人，但是每年到了收丝的季节，却总是可以拿出最多的丝，到丝行里换银子。虽然因为熬夜，她还不到四十，眼睛就已经不大好用，但是看着自己缫出的丝，能给两个儿子娶上媳妇，她也就心满意足。


今年，她打算再给小女儿置办一份嫁妆，自己最后的牵挂，也就没有了。可是不等到缫丝的时节，她就发现，村子附近，来了一群外乡人，在一块土地上折腾着造房子。最为可疑者，这里面还有好几个洋人。


山东因为闹过拳，对于洋人颇为敏感，她小心的问着村里的妇人“这里，是不是又要盖教堂了？”


儿子在衙门里当誊录生的三婆，颇有些烦躁的抽着烟袋“要是修教堂就好了。该杀的巡抚，他修的不是教堂，是工厂！俺家三小子跟俺说的，咱们这里，要办工厂，这还有没有人活的路了！”


“工厂？啥工厂？”


“还能有啥，缫丝厂呗。说是抚台从一个啥简什么的洋女人那里，买了泰西的机器，在咱们这里办缫丝厂！以后所有的茧子，只允许卖给官府，官府缫丝之后，销洋庄。那机器听说吃煤吐烟，一开起来山摇地动，就像妖怪一样。机器缫丝的速度，比我们可快多了。要俺说，这厂子不能让它开起来，如果工厂开起来，咱们可就没饭吃了。”


李嫂等几个妇人，都是靠缫丝吃饭的手艺人，听了这话，全都点着头，表示同意。但是对于怎么关闭工厂，却没有好办法。毕竟工厂那里有洋人坐镇，自从闹拳之后，山东对于打洋人的事很忌讳，一不留神就会被定为拳民，那是要死全家的。


三婆道：“不怕，俺们晚上，悄悄去那附近放把火，洋鬼子晚上不在，只有工人守夜。不至于沾上拳的边，不怕。只要烧了他们的房子，他们知道厉害，就不敢再在周庄建工厂了。俺们这片几辈子都是靠手艺吃饭，不能让洋人的机器，砸了咱的饭碗！”


作为安善良民，李嫂对于放火，还是颇为恐惧的。尤其一想到，吃了官司，要捉到衙门里枷号示众，脸面可怎么丢的起，就更有些犹豫与怯懦。但是比起犯法，她更害怕，自己的女儿没有撑场面的嫁妆，整个村子的女人，砸了饭碗。


女儿小英不在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李嫂的男人在毓贤治山东时，因为被人说成强盗，给站死了。两个儿子成亲之后，分家另过，再没有旁人。


一想到晚上要去放火，李嫂的心就紧缩成了一团，手忙脚乱，一个白天手脚不停，却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等到天色傍晚时，小英才从外面蹦跳着回来，一进屋，就把几枚金洋放到了桌上。


“娘，这是俺挣的钱，赶快收起来。”


李嫂没有碰那些雪白的银洋，反倒是把脸沉了下去，一个未出阁的大闺女拿回这么大一笔钱来，并不是好现象。她严厉地问道：“你去干啥了？娘的眼睛不好，你是知道的，不在家好好干活，去哪疯了？这钱，又是从哪来的？”


“俺去招工了。抚台大人，在咱周村盖工厂，招收女工缫丝。俺去报了名字，招工的大叔知道俺手巧，直接就给俺预支了一个月工钱。您看看，一个月，四块钱，这是最少的，因为没开工，只能拿四块。开工之后只要干的好，还有奖金和加班费，厂里管饭，管衣裳，生了病厂子出钱看病。进了工厂，啥都管。您看看，这多好，比咱自己缫丝可要上算。您看看，这工厂没盖起来，从工厂盖到开工，还要两个月，这两个月，工人是白拿薪水的，这好事到哪去找。”


“白拿薪水？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哪个管招工的人，是不是骗你，要动你的坏念头？咱家虽然穷，可是也不能赚这来路不明的钱！”李嫂警觉的瞪起眼睛，小英却笑道：


“您想到哪去了，这是抚台给的，谁敢贪墨。衙门里的宋书办在旁看着，登记造册按手印，谁要是敢骗大帅，是要抓去吃板子的。”


她抱住母亲的肩膀，甜甜笑道：“娘，俺算过了。一年十二个月，加上奖金，俺能赚六十几块钱。就不用您那么辛苦的缫丝，您的眼睛不好，也该好好歇歇了。等将来，俺养活娘。”


李嫂活了将近四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居然没开工，就有人给钱，不上工，也有工钱拿。她小心的将每枚洋钱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着判断真假，逗的女儿咯咯直笑。


“大帅还能花假钱咋的？我跟您说，大帅可好了，说是还要教俺们女工认识字，当了工人，有的是好处呢。就连男人打，都有官府给出头。咱眼看，就要过好日子了。我中午还吃了一顿饭，工厂给做的，比咱家做的饭还好，油放的比家里还多呢。”


她回想着那招工人对自己说的话“娘啊，大帅是个干事业的人，可不是毓贤那个王八蛋！不但盖缫丝厂，还要搞印染厂，把咱的染坊经营起来，给周村赚银子，给咱的乡亲找工作。等到咱的染坊，丝厂都办起来，咱到时候，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李嫂听了这话，也颇为欢喜“这感情好，看来这个赵大人，倒是个好官。要是他能来周村看看，娘给他烙饼吃。你这妮子，去工厂咋不叫上娘？都有谁去见啊？”


“有俺，有三秀，有小琴，还有大双子。”


李嫂笑着拍着女儿的脊背“都是些笨妮子，几个捆一起，也不如娘。娘要去啊，一准比你干的好。”


“那感情好！他们要在这里待好久呢，娘明天也去见工，要是您也可以上工。咱娘两个一年，能挣一百多块，很快就是财主了。”


李嫂也憧憬着，自己家一年赚上一百多块的情景，忽然警醒“……不好！小英，你快跟娘去找那工厂的人说说，有人要放火烧工厂！”


新设的缫丝厂为官商合办性质，对于地方上的商人颇有好处，两下里利益共沾，唯一吃亏的就是茧行及原有的买办。


但是这些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撼动一个巡抚，几次交涉下来，就只能改为入股合作，或是另觅他处。新式的机器，隆隆做响，宣告着旧有缫丝方式，一去不还。


买办们煽动了一些村民来打砸机器，但是却发现工厂附近除了警查以外，还驻了一支新军。军队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样子，把丝户们都吓了回去，毕竟枪弹无情，硬冲的话，肯定是没好下场。


再加上丝户工作有优先录取，还有数字不等的补偿，在胡萝卜大棒的组合拳下，丝户们就纷纷选择了招安。到工厂里，去做一份工作，也能养家糊口。


而周村的印染业，原本发展的就不慢，在官府注入资金，实现官商合营之后。山东的家官营染坊，与孟思远的纺织厂合作，织染一条龙，已经形成一条民族工业的产业链。


山东另一条财源，就是筑路。按照条约规定，山东境内应该修建若干条铁路，包括胶济等小支线在内，作为赔款的一部分。这部分铁路的路权归属为普鲁士代管若干年，清偿赔款，到期之后归还大金。出资上，则是由大金以使用年限为抵押，向普鲁士银行贷款。


这些铁路的修建，首先要用人力，其次是物料。赵冠侯趁这个机会，也让山东一大批青壮子弟找到了工作，大批难民中的青壮被征召，剥夺了其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权力。


除此以外，山东本省的基建也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展开，城市里修缮道路，把道路加高加宽加硬，使马车可以跑的飞快。在城市里，修建西式下水道，建设排水管网，应对可能到来的雨季。


其结果就是普鲁士公使李曼侯爵主动向赵冠侯提出邀请，请大金的施工队与普鲁士本国工程人员合作，对胶州湾的地下排水设施进行一次大规模修缮。作为报答，李曼侯爵愿意帮山东促成一笔数目可观的贷款，用于购买武器，发展军备。


那位扬基的铁路大王柏尔曼，在关外吃了大苦头，他为了赶进度，事先购买了枕木、铁轨，连火车头都已经买好。不想遭到扶桑商人和军方的联合抵制，禁止其在关外修路，赵冠侯出面说项了一次，结果是扶桑的抵制态度更为坚决，让这位扬基富翁寸步难行。


为了减少损失，只好将这些物资低价处理给山东，为山东铁路建设省了一大笔钱。而未来山东省内运兵如飞，物资供应从不为难，第一功，便是柏尔曼提供的铁轨和车头。


矿产上，除招远金矿外，山东各地本来也有不少金矿，也有人想过办开采。但是采矿就难免和地方的农人发生冲突，往往酿成械斗，是以官府对于开矿的态度，总是飘忽不定。


借条约东风，山东矿禁开放，由官府主导，与商人合作的模式，在山东大行其道。比如招远的金矿开采权，由简森夫人成功控制，背后有了洋股，就不怕朝廷里哪位大佬出手干预。其余矿藏，也大抵如此，普鲁士、阿尔比昂等国占去好处之余，山东官府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为此赵冠侯给汉娜写了好几封热情洋溢的长信，期待着自己的小天使早点到山东来，为自己提供技术指导。汉娜由于中国的不稳定，一时也不方便来鲁，但是回信回的很快，表示自己在普鲁士也正在深造，短时间不会前来，可是技术指导，可以提供。随信前来的，包括一部分地质勘测书籍，以及她对于山东矿藏的分析。这些材料，也为山东的矿藏开发提供了大量帮助。


山东兵工厂，也在赵冠侯手中实现了官商、中外合办。实际就是通过夏满江制造的一系列鬼帐，将兵工厂一半以上的股份，转卖给了四恒以及简森洋行，同时出售的，还有赵冠侯新研制的卵式手榴弹专利。随后，夏满江，又伪造了山东兵工厂一大笔亏空，以及第五镇欠简森洋行的大笔欠款。


有了这些东西在，未来即使是朝廷派了人来，试图接收第五镇，也会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无粮无饷，武器弹药也保证不了。鲁地兵工厂不能按时开工，还要面临严重的外交纠纷，很可能遭到洋商方面的追讨债款。有了这个保底，朝廷想要夺印时，就得计算下成本。


山东邻海，鱼业发达，由山东官府牵头，联合地方官府及洋行，共同成立的山东鱼业公司，就应运而生。向阿尔比昂购买大吨位鱼船，进行捕捞作业。捕捞到的海产品，一方面销洋庄，另一方面，则供应军用，为新军提供肉食。


大金的官兵，食谱上原本多以粗粮为主，咸菜为辅，肉食是很难得的物事。军官自然不用担心伙食粗砺，对于丘八的生活，也没人关心。赵冠侯昔日靠简森及四恒调度，勉强可以维持。现在有了大批的海鱼，加上食盐，情况就大有改观。


山东的产盐能力很强，每年可产盐四百兆，但是质量却劣，远不如两淮盐受欢迎。是以山东盐场的盐，属于有引无支，盐商不愿意支盐，灶户得不到银子，形成恶性循环。


赵冠侯一是改良盐法，推行晒盐法，提高盐的质量。其次是将盐法进行更改，先成立军盐局。将一部分鲁盐收购之后专供军用，配合山东发达的鱼业，为军人提供有保障的肉食。当然，瑞恩斯坦伯爵为此抱怨了整整一个月，看着军需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罐头，就咬牙切齿的咒骂着“看看你们这些咸鱼！”


另一部分盐，则作为储备盐，平抑山东的盐价，凡是盐价一高，即抛出鲁盐低价发卖。是以其他地方盐为利源，惟有山东，盐却是强调保障，不强调得利。


除此以外，大量的盐作为工业原料使用，经过简森夫人斡旋，购买了联合制碱的专利，在山东开设华比合资碱厂，给这些盐找到了安置的去处。


除此以外，山东另一大改观，就是学政。


朝廷行新法，首要就是推新学。原有的科举，逐步取消，读书人学习新学，以新学考核授官。全国各地，都兴起了民办学校之风。除去教授泰西诸艺的学校外，乃至教授军操的体校，也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这些学校的学生每天出操，与军人无异，甚至部分学校还配备有枪械。


山东禁枪，也同样禁止民办军校，取而代之的，则是山东官办新学。包括与天主教会山东主教安德鲁合办的教会学校在内，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山东中学、小学。一座座新式学校拔地而起，取代了原有的旧学。


新式的课本、学堂、教师，取代了五经四书与教书先生。甚至山东破天荒的出现了女子学堂，那些身穿月白上身学生装，下穿黑色齐膝裙、黑色布鞋白色布袜的女学生们，成了山东达官显贵们猎取的最新目标！


谁能娶到一个山东女子师范学堂的女学生，就成了一件大有面子的事。地方的士绅，曾经抗议了几次，但是在刺刀面前，这种抗议并不意义，只能约束自己的女儿不许参加，但是大家闺秀私逃入学之事，却是屡禁而不止。


乡绅与保守者们在愤恨之余，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巡抚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长官，至少一个能够亲自走访河工的巡抚，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况且他能带来山东的经济繁荣，为大家带来稳定而可观的收入，一些其他的问题，就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再说朝里掌枢的是他岳父，想想也知道，根本碰不动。


或是恐惧，或是妥协，士绅们渐渐接受了这么一个嘴上无毛的巡抚，也接受了山东的变化。整个山东，就在这种情况下，伴随着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进入了赵冠侯执政的时代。

第三百七十五章 暗影


于朝廷之内，变革也在悄然进行之中。


于慈喜太后而言，通过变法名目，将日趋坐大的督抚权柄收回，极为符合其利益，是以她不介意摆出积极求变的态度，来进行大刀阔斧的革新。天佑皇帝天真的认为，大金国变革求存的时代到来了，雄心勃勃的想要有一番作为，但很快又消沉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太后自从回銮之后，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极大改变。虽然处死了崔玉贵，为珍妃报仇，但是母子之间，也没有了当日一条板凳两条龙时的亲密无间。


太后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的亲爸爸，丢出一道旨意，要皇帝签名之后以上谕名义下发，至于其内容，根本不允许皇帝做出任何质疑或修改。


朝廷内，既有善耆、铁良等疏宗，希望借着立宪改良之机，与亲宗争夺权柄，让自己得以攫取更多权力，也有如承洵、承涛等亲宗贵族，希望借改革宪政，而一跃而起，以留洋派身份得到重用。突破年龄与资历上的障碍，与张香涛等老将分庭抗礼，取而代之。


是以朝野上下，变法立宪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当所有人都齐声高喊出一个口号时，并没有几个人真正考虑过，自己与同伴所喊口号的真正含义，是否真的完全一致。


在太后及阁臣的推动下，官职编撰局首先成立，对朝廷里原有机构进行了改变。根据拳乱之后的条约，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改为外务部，后又因为筹款变的日趋重要，商业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又特意成立了商部，后又为推动巡警制度，设立了巡警部。


在官职编撰局的推动下，对于朝廷原有各部，也做出了修订。巡警为民政之一端，正名为民政部。户部改为度支部，以财政处、税务处并入。兵部改为陆军部以练兵处、太仆寺并入，海军因为名存实亡，也在陆军部的管理之下。军令司改为咨府，以握全国军政之要枢。刑部改名为法部。商部改为农工商部。


理藩院改理藩部，而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礼部。工部改为邮传部，将铁路、邮政及船业并入其中。各部次序为：首外务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礼部、次学部、次陆军部、次法部、次农工商部、次邮传部、次理藩部。


这就是亲贵们，使出的一记杀手锏，袁慰亭苦心孤诣为大金打造练兵处不久，就发现自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陆军部一设，将练兵处的权力收归陆军部，他废尽心力将天下兵权归一，而朝廷则摘了桃子，以陆军部的方式，将所有的兵权纳入囊中，他则白废了力气。


唯一一点欣慰之处，就是陆军部暂时由庆王执掌，不至于对袁慰亭不利。但是痛定思痛，袁慰亭亦是阵阵后怕，如果不是听了赵冠侯的建议韬光养晦。这次改行官制，自己必为众矢之的，不是白白为大金做了垫脚石。等到这次改制一完，他便不再对变法之事投入更多目光，只把心思，用在了北洋六镇的建设上。


就在改制不久，朝廷便于彰德府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秋操，以北洋六镇中，山东第五镇，直隶第四镇，京旗第一镇为北军，与河南的第一混成协以及湖北自立军为基础的第八镇组成的南军进行了一场军事对抗。


此次对抗特意邀请了各国公使与军事观察人员观操，亦得各国赞誉。尤其山东第五镇的表现，则令各国皆为之侧目，暗自计算着，如果当日是以这样的部队迎战列国联军，胜负又当如何。


借着这次会操的光，袁慰亭得以脱离朝廷斗争的旋涡，安心去抓部队，于整个朝廷衮衮诸公一团热血澎湃的情绪之中，他反倒是保持了独有的清醒。至少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大金国不需要自己爱，自己也不需要爱大金国。


赵冠侯则交卸了巡警部的差，但是陆军部里，依旧为他留了个右丞的差事，也是为了其进京方便，所留的挂名衔职。其在山东的改变，朝廷里毁誉参半，但因为有着慈喜太后及庆王两方面的回护，是以并无大碍。其所订立的新法条，也被法部正式当做朝廷的法律根本，与巡警制一起，被推广开来。


这部全新的大金法典，是赵冠侯部分参考后世法条所制定，比之曾经的大金律，自是严谨完善许多，也更符合人性化。即使在目前的泰西各国而言，也必须承认，大金这次修新法，在很多条文上，对自己也有启迪性。


在民法方面，赵冠侯则强调罚款，或是以劳低罚，极大符合当前，大金国经济疲弱，国用不足的现实。乃至于房屋捐、土地捐、遗产捐等捐税的开发，让各省收入都有所增加的同时，无数人的切齿痛骂，也就在所难免。


就在新法推行不久，关东三省的交涉，也初步出了结果。扶桑与铁勒人订立了朴茨茅茨条约，算是黄种人在这种国际战争中，第一次战胜了白种人，开一代之先河。铁勒国内，已经出现暴乱迹象，铁勒沙皇只能调动部队平定叛乱，对于这场战争无意继续。而扶桑自己，也是元气大伤，光是在旅顺要塞外，就已经牺牲了无数铁血好男儿，再想作战，也是有心无力。


一如之前段芝泉所料，付出如此庞大代价的扶桑，自然不希望白白牺牲，其本意是将铁勒原有的利益转给自己。可是这一点，又为大金所坚决不能接受。几次拉锯之后，则最终敲定，南满铁路主路路权归扶桑（这是由铁勒签定朴茨茅茨协议时所写的内容，金国无权干涉），而南满的支路建设权，则为两家共有。金国有权在南满铁路开设支路，扶桑亦有权建设，具体建设时，彼此则需要商定。


另一收获则是安奉铁路，当初建立安奉铁路，是由于铁勒扶桑战争的需要，由安东修建铁路，直通奉天。大金并未讨要地租，当然，也未向扶桑提供工料费用。现在战争结束，金国自然要收回安奉铁路，扶桑则希望继续保有安奉铁路路权。


两下几次交涉之后，终究是扶桑在之前的战役里失血过多，现在需要修养生息，与金国交恶的话，恐关外复生变故，只能做出妥协。由金国支付一部分工料费用，将安奉铁路折价卖给金国，这一点于金国而言，也算是一场极大的外交胜利。


对比当日之马关条约，这次关外交涉，金国可说是一次翻身仗。国内舆论之中，总归也是褒多于贬，于朝廷清议之中，三省归还，也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唯一的缺憾，就是徐菊人满腔壮志未抒，就被电旨招回，任民政部尚书，东三省总督则委了赵尔乾。如果仔细计算，则赵尔乾亦是替承振护印，一旦其在东北经营有成，承振便要去收割利润。


思念及此，徐菊人不由跌足一叹“千万积财，皆为权贵私囊。早知如此，还不如散给关外百姓，哪怕是发放给三军，也好过被那些权贵拿去逍遥快活。”经此一事，熟知内情的官员，于庆王固然颇为不齿，连带对于大金朝廷，心也渐渐冷了下去。


但是就全国范围而言，还是越来越多的有能之人，觉得朝廷终于有了希望，或许不需要流血牺牲，制造死亡，也能让这个国家有救。朝廷一如泰西，成立了银行，对经济进行整顿。地方上咨议局的成立，让士绅们有了一丝盼头。希望等到国会成立之后，自己这些人可以成为议员，从而对国家进行干预，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或是维护个人的利益。


出于对于朝廷的最后一点信任，这些士绅们选择了站在朝廷一方，开始对葛明的力量进行抵制，甚至予以扑灭。各地的葛明组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真正与葛明党人忠诚合作的，就只剩下一向为人所不齿的游侠儿阶层：会党。


大金此时的江湖势力格外强大，经历太平军、飞虎团之后，各地的武术门派或是江湖帮会星罗棋布，少者百十人，多者十数万众皆有。


这些势力的成员，大多为贫苦的乡农、百姓，宪政之事，与他们并无关系。那些议员们固然看不起这些泥腿子，这些帮会成员也听不懂什么叫立宪。他们只信奉一句话：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当皇帝，当大将军，当丞相，这些简而易明的口号，比之虚无缥缈的宪政，更容易为人所接受。而且经历了数次兵祸之后，即使这次的拳乱赔偿金下降了将近一半，但各省的摊派，依旧令广大的农村经济走向破产。


越来越多的农人，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或成为佃户长工，或流离失所，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进入城市讨生活。这些人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朝廷打了败仗，就要他们来为朝廷赔偿。宣战的时候，又不是自己同意的，现在却要自己来交税凑赔款，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为了避免被人欺凌，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先是组成了团体，一些素有勇力，或是有声望能任事者，成为了头领。随后这种团体被更大的团体接纳、吞并，形成更大的团体，最终，就形成了帮会堂口。


这些人中，除了极个别的龙头舵爷，能够穿上袍褂，成为士绅外。大多数人，左右不过是绿林好汉，盗跖、宋江一流的人物，不管在江湖上有多好的名声，在民间的声望依旧差的可怜。


也正因为此，他们与士绅的对立情绪也日渐高涨，随着士绅对大金朝廷的支持，这些江湖力量则开始支持葛明党人。帮会龙头，转而成为义军元帅，会党之间，守望相助的江湖道义，也成了他们掩护同人，生死与共的凭借。


从力量对比，江湖的力量无疑远弱于乡绅，是以并未引起人们多少注意，最多只是觉得乌合之众与乌合之众的联盟。但是这些江湖草莽，也正发挥了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在层层压力之下挣扎求存，期待着，找到机会，送出致命的一击。


在湖南，卧龙山堂之内，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前辈高人谭人凤，看着眼前的大汉，面容严肃地提醒道：“刘兄，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可是这次的差事实在是九死一生……”


“谭老，不必说了，刘某这条命，本就是多活的，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能让中华得救，我粉身碎骨，也无遗憾。我跟赵冠侯的债，是时候算了。”大汉咬牙切齿的回答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刘弹子棱角分明的面庞。当初大难不死的他，自阴曹被拉回来，经过两载蛰伏，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候。

第三百七十六章 涅槃


八月桂花香，时令快到了中秋时节，济南城内的糕点铺子，早早的将月饼摆出来，预备着发卖。卖鲜货的，也运着大筐小筐的苹果鸭梨，来到城里赶节日。赵宫保巡抚山东两载，整个山东物富民丰，于济南城内，能够在这个节日摆几盘水果，放一盘点心的人，越来越多了。


由于竞争的关系，在简森洋行带头下，济南城内的一些洋商，也要给华人雇员发放这些节日用品，因此水果销路很大。一挂大车上，拉了上百个箩筐，里面放的是各色鲜货。赶车的，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一顶马连坡草帽扣在头上，挡住了半边脸，身上土布裤褂，上面满是补丁。


守城门的，是四名穿着制服的警查，拦住大车照例征收税款，随后又看了看那大汉“这位爷们，按着咱赵抚台的令，山东推行全省卫生活动，您老这身，可不合规矩。这样，进城往北，那有一家玉华池澡堂，到那洗澡最便宜，几个大子，保证干净，再理理发，比什么都强。您要出城的时候还这样，我们可要罚款。”


大汉不是个喜欢言语的人，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低着头，赶着马车进了城。他并没有把车赶去城里指定的蔬果市，也不去找牙行，而是拐弯抹角，到了城犄角的一处小店。


这客栈规模很小，连掌柜带伙计也就两个人，见他来了，只一点头，伙计接过车，掌柜则陪着来人，径直奔了柜房。


“刘大当家的，进城还顺利么？那些鹰爪，没闻到什么味道吧？”


“马兄放心，这条路我也是走过几次的，他们察觉不到什么。三把枪，都藏在果篮子里，除非是挨个篮子去搜，否则万难搜的到。咱们是不是先关了店，有话再说。”


这位掌柜也是个昂藏汉子，若是凤喜在此，一眼就能认出，这位掌柜正是自己的兄长马国杰。而他的伙计，则是和凤喜有过婚约的铁虎，这个卖水果的男子，正是当年在关外叱咤风云的刘弹子刘永和。


马国杰摇头道：“不成。这样的日子口，济南的巡捕最多，这些人心眼多，也很警觉，我在这样热闹的日子关店门，他们一定怀疑我这里有问题，反倒是引鬼上门。前面铁虎兄弟招呼，就说没房，倒是没什么事。”


刘弹子点头道：“那样就好。我等这个日子等了两年，可不想被这群鹰爪给破坏了。这狗官欠我忠义军几百条人命，这笔债一直没跟他算，这回，要一发算个清楚。”


马国杰道：“这狗官的事，还不止这一宗。去年，咱们趁着太湖秋操，在安庆发动起义。就是他提前探听到风声，部队行动时携带子弹及银元，靠这两样武器镇压了我们的起义，杀害我同志数百人。这且不提，单说这两年，他在山东修铁路，搞河工，愚弄百姓。又建立报馆，在舆论上麻醉同胞，越来越多的人只想过好日子，不想起来推翻大金。咱们的形势很严峻，工作不容易开展，在第五镇和混成协里，进展都不大。”


这时铁虎已经从外面回来，这店房选址偏僻，即使济南城如今人烟稠密，但是到这里住店的客人也少的可怜，小店一直在赔钱经营。铁虎过去是山寨的二架杆，是个硬气惯了的男子，开店房要低头赔小心说小话，早已经做的不耐烦，此时将手巾朝桌上一丢。


“干他娘的，姓贾的就是个孬种。要他发动起义，他不敢，要他给咱们搞几条枪，他也不敢，你说，他干点什么行。看看现在江南的局势，再看看咱们，一天一地，我真怕将来没脸见咱的同志。”


刘弹子道：“铁虎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南方的事情搞的大，但是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徐先生刺杀了巡抚恩铭，不但自己不免，就连鉴湖女侠，也因此受害。安庆起义，又为第五镇扑灭，损失我们上百同仁。这两年里，我们几次起义几次失败，血流的已经够多了。敌强我弱，这买卖不能胡做。我这回北上，是奉了谭老大的命令，刺杀赵冠侯。只要杀了他，第五镇的实权，就能落到贾将军手里，到时候有第五镇这支现代化的部队协助，我们的大计，就一定能成。”


铁虎听到赵冠侯的名字，表情就一阵扭曲，他咬着牙“王八犊子！我早就想去干了他，可是大哥不让，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是我天天想着，我在那瘪犊子治下混饭吃，我心里就窝火。刘大哥，这回的事，你自己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一起。”


“不必，这事不管成与不成，都是有去无回，牺牲者有我一个就够了。你们两位还要留在这里，做更重要的工作，不能做无意义的牺牲。我给你们带武器来，是谭老大的意思，说你们两个身在险地，却没有武器防身，这不成话。可是刺杀的事，你们不要参与，只要帮我搞到炸蛋原料就可以。”


铁虎抓着刘弹子的手道：“刘大哥，你得好好活着，咱可发过誓，要好好活着，将来建设新的国家，把洋鬼子都赶出中国。到时候，咱还得一块喝酒呢。”


刘弹子摇摇头“我那碗酒，兄弟你替我喝了吧，我是喝不上了。当初在关外，老哥我搞忠义军，自以为是个人物。结果到了湖广，认识了宋先生那帮人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大错特错了。忠义军忠的是谁？是鞑子。帮他们打大鼻子，等于是助纣为虐，败亡也是咎由自取。现在想明白了，咱活着，就得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咱自己的老百姓出头。为推翻这个朝廷，尽一份力量。可是干这个，没有不掉脑袋不死人的，怕死，走不了这条道。铁虎兄弟还没娶媳妇，马哥也还单着呢，你们不能死，要走，得我在头里。这事你们别跟我争，是上级的命令。”


他边说边脱下外衣，用针挑开几个补丁，每个补丁里，都缝着一些钞票，钞票揉的很皱，有的地方被汗水浸泡了。小心的将钞票铺平，见上面印有一个顶戴袍褂的大金官员头像，乃是醇王承沣，钞票的面值为十两。这是大金新政的一部分，发行名为银两券的纸币，其作用类似于汇票，可以在通衢大邑兑换白银或银元。几张钞票加起来，大概有八十两左右。


刘弹子尴尬的一笑“组织上经费也很紧张，知道你们哥两个在这里维持一个店不容易，七拼八凑，才弄了点经费。路上坐车花了一些，买这些水果又是一些，干葛明不同于过去混绿林，不许打劫百姓，所以一路上没做买卖也就没搞到钱，实在是对不住二位了。”


马国杰摇头道：“别这么说，大家都很难，为了国家，我们多付出一些，也是应当的。大哥，你要的炸蛋原料我已经准备好，咱们接下来，还是议一议在哪行动。这个行动，我和铁虎，一定是要参加的。”


所谓的炸蛋原料，只是一些炸药，外加两个铁罐。山东部队里的手留弹管理严格，马国杰买不到，贾懋卿又不肯偷出来给他，所以只好自己动手制造土货。马国杰很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工作上的不出色而惭愧。


“这是从山东铁路工人那里买到的，很难。他们的炸要管理太过严格，搞出这些，已经废了很大的代价和心血。关键是，那些工人的待遇很好，导致他们看不清局势，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洋鬼子服务，帮他们侵夺中国的财富。反倒是觉得有工做，有饭吃有工钱拿就很好，所以并不支持咱们的事业。买炸要这事，废了很大周章，还差点露馅。”


刘弹子道：“有这两枚就很好了。我杀人只用一枪，这两年我勤练枪法，解决这个狗官一发子弹足够了。两枚炸蛋，只为了吓唬那些护兵用的。根据在南方的经验，那帮子护兵都是吓唬老百姓的，一看到炸蛋，就都跑光了，比开枪好用。”


马国杰道：“刘大哥，南方的经验，在北方不一定管用，第五镇的兵很厉害，对于姓赵的也极拥护，他们未必怕炸蛋。”


“总要试一试，就算他不怕炸蛋，我也有办法。对了老弟，你有没有体面点的衣服，我换一下，去外面转转，找个合适的地方。”


这爿小店连维持都很困难，马国杰手里又没有积蓄，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费尽力气，总算是找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袍褂以及一顶小帽，刘弹子更换之后，迈步走出店去。


他并没有对铁虎等人说明的是，他并不想牵连这两个同志，每一名心向葛明的战士，都是宝贵财产不能浪费。同归于尽的事，一个人就够了。他这次并不是单纯的采道，而是打算行动。


济南他之前已经来过几次，对城内的情形，大致有所了解，知道赵冠侯常去的几处地方。一是军营，一是衙门，再有就是四恒的济南总号，华比银行及简森洋行济南分号，再有就是山东大学和山东女子师范大学以及山东巡警道衙门。


其中最容易下手的地方，莫过于华比银行和四恒，可是这两处地方，他并不是常去，要想找到时机不容易。退而求其次，就是山东女子师范大学。


这里既有年轻丽的女学生，也有着美貌可人的女教员，据说是巡抚大人日常猎艳之地。附近阿尔比昂人开的酒吧以及新开的电影院以及普鲁士人开设的旅馆，都是他的逍遥窝。


男人在这种地方，总是防范程度最低的，刘弹子相信，只要他身边没有太多的护兵，凭借自己的枪法，足以一枪致命。


至于杀人之后的逃跑路线，他从没有想过，干葛明不是当响马，既然做了，就已经有了牺牲的打算。这个巡抚在位一天，山东的事业就必然受到影响，只要能建立宋先生他们所说的那个理想国度，自己的牺牲，又有什么关系。


沿途吆喝声此起彼伏，是进城做生意的小贩，在努力的兜售着自己的货品。糖炒油栗散发着香味，在旁边就是一个卖包子的，用山东人特有的大嗓门吆喝着“吃包子吃包子，一口咬出个牛犊子……”


路两旁最多的是线杆，这是山东新政的一部分，建立了山东电力公司，官商洋三股合办，华比银行在其中占有极大股份。那个简森夫人，就靠这电厂一项就等于养了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这个卖国贼！刘永和看着那些线杆，对于赵冠侯的恨意就又增加几分。


路上的行人，脸色都还过的去，衣服上的补丁不多，精神面貌也比较好，因为临近过节的原因，大多数人脸上都有笑容。一些穿着家织布裤褂的平民女子，也在摊位前用心挑选着吃食，和商人讨价还价。路上洋人很多，这是济南的一景，走到哪，都能看到洋人，大量洋行、公司的出现，使得山东几乎变成了第二个松江，好在刘弹子在松江见洋人见的多了，倒是没什么大惊小怪。


街上的警查太多了，这是刘弹子感觉到最不方便的一件事，当然，这些人不携带枪支，对他构成不了威胁。但是如果他掏枪时，有一个警查扑上来，一样很麻烦。


山东民风尚武，但是赵冠侯为巡抚后，推行新法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严禁私斗，对于斗殴的处理极为严格，动辄罚款，甚至送到河工铁路上当苦力，导致老百姓在街上不敢大声说话。那些巡警，大多是为了震慑盗贼而设立的，与自己应该无关。刘弹子如是想着，想着该如何找到一个稳妥的机会，一枪致命。


“凤喜，我要吃这个。”一个小男孩奶声奶气的指着糖炒栗子发布着命令，身穿鲁绸旗袍，满头珠翠的凤喜，听到这个男孩如此称呼自己，心里就觉得一阵酸楚。她小声纠正着“叫我妈妈。你不叫我妈妈，我下次不带你出来了。叫我一声妈妈，我就给你买。”


凤喜笑着逗弄着小男孩，不想男孩却因为得不到想要的食物而发作起来“你坏……你不给我买果子，还要我叫你妈妈，你是坏人。我要告诉妈妈，让她把你赶走！我还要告诉凤妈妈和美妈妈，让妈妈们打你！”


这乳名叫做淘气，大名叫敬慈的男孩，正是凤喜为赵冠侯生的儿子，也是赵家目前唯一的男丁。也因为这一点，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自己这个丫鬟，他根本不怕。


虽然苏寒芝要他喊自己做凤喜妈妈，但是敬慈却坚持的只喊凤喜。听到自己生下的儿子要赶自己走，凤喜只觉得心内一酸，眼前一阵模糊，用手绢使劲擦着泪水。就在她放下手绢的刹那，她的眼前走过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初时，她有些不敢迟疑，认为自己认错了人，在那里发呆，敬慈的小手却已经开始抓她的头发“我要吃……快给我买。”


凤喜吃痛，却也因为这一疼，想起了对方是谁。他怎么会来济南？她心里一惊，忙回头招呼来陪自己出来的小丫鬟“带大少爷回府，要快。”


“凤喜姐，你干什么去。”


“这你少管，快带少爷回去，告诉夫人，老爷有危险，有人要对老爷不利。赶快调兵去保护老爷！”


将敬慈推到小丫鬟手里，凤喜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后面缀上了刘弹子。虽然生了儿子，地位在府里大为提高，但她依旧只是个丫头不是姨娘，每天干活，一身功夫并没有放下，此时缀上刘弹子，借着人群，对方却也甩不掉她。


方向是……师范大学？赵冠侯送她到里面进修过一年，对这里她熟悉的很。想着曾与赵冠侯少数几次漫步林荫道，以及自己羞涩的穿上学生服时，赵冠侯扑在自己身上的情景。凤喜只觉得心跳的格外快，自己是为了夫人……为了夫人……自己不爱他。她不停的给自己暗示，全然没有在意，自己手无寸铁，那条惯用的铁棍，是不可能在带儿子出来玩时带在身边的。


跟踪进行了将近二十分钟，刘弹子很警觉，凤喜则是熟悉地理，没引起这个老江湖的怀疑。眼看已经到了山东女子师范大学外，只见赵冠侯的大白马就栓在校外，显然他今天确实在这里。就是不知道，他是来找那个卡佩音乐教师的，还是那个新来的阿尔比昂语教员又或者是来找那个玉美人玉校长的？


凤喜胡思乱想着，却见刘弹子已经在四下寻找，显然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伏击地点。而女子师范大学附近，没有警查，只在门首有守卫。那是样子货，根本对付不了刘弹子这样的大盗。凤喜心内起急，冠侯来这种地方，是不带护兵的啊……


她摸了摸头，摸到了头上的簪子，这是冠侯去年给自己买的首饰，他已经很久没有送过自己东西了。但他是自己儿子的父亲，这就足够了。她拔下簪子，悄悄向刘弹子靠过去。却不知刘弹子这个老江湖，早已经发现了她。正如她认出刘弹子一样，刘弹子也认出了凤喜。


这个水性扬花的女人，自己替铁虎兄弟，料理了她！刘弹子心里下了决断，决定临死前多杀一个，但是在外面开枪，必然引起骚动，行刺就搞不成功。


这时，隐约间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从校园里走出来，能够进入女子师范学校的男人屈指可数，大摇大摆携美而出的，就只有一个。这个机会他可不想就这么放过去，此时不能动枪，只有用刀，作为马贼，他身上始终带有匕首。就在凤喜悄悄向他靠近时，刘弹子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就在凤喜靠过来的一刹那，刀已拔出，刀光闪烁，血光飞溅。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太后病危


凤喜清醒过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敬慈那已经多了个很鲜明的巴掌印的雪白脸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看着凤喜醒过来，立刻大声叫道：“凤喜醒了，凤喜醒了！”


“小兔崽子，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听到父亲严厉的训斥，敬慈的声音明显放低了些，懦懦道：“是凤喜妈妈醒了。”伸出小手抓着凤喜的手道：“凤喜妈妈，你还疼么？不疼的话快帮我说说好话，爸爸要打死我。”


凤喜这时也看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赵冠侯。鼻子里一股浓重的消毒药水味道，雪白的墙壁，还有几个穿白色大褂的女人……自己是在教会医院里？


“别……别打少爷……”她的小腹挨了一刀，受伤不轻，此时说话依旧是有气无力，但仍旧挣扎着给敬慈求情。赵冠侯没好气的数落着“这小兔崽子就是欠揍，多打几次就能涨记性了。还有你也是，出门为什么不带枪啊？我不是教过你放枪么，出门怎么不带着。”


说话间又摸了摸凤喜的脉搏“还好，医生说过了，没有大关碍。只要静养些时日，就会好的。下次出门，记得带枪。”


敬慈在旁道：“带枪，带枪！我要玩！”


他话音刚落，就被父亲拎起来，在屁股上一通狠揍。“好个兔崽子，人还没三块豆腐高，就琢磨着玩枪！看我打不死你！”


敬慈被一通巴掌揍的杀猪般大叫“不玩了……等我当爸爸再玩！”


凤喜想要坐起来，却动弹不得，急的涨红了脸“不能……别打……”


赵冠侯拎着敬慈，拎到门外，“师姐，你替我揍他。这兔崽子，不好好揍几顿，就是不涨记性。”回手带上门，又来到凤喜床前，伸手拉住了凤喜的手，轻声道：“这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这么混球。等回头多揍他几顿，不信管不过来”


“敬慈还小……别打他。”凤喜的手用力的拉住赵冠侯的手，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他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就只管打我，不要打他。我看他脸上那巴掌印，比我挨了一刀还要疼。”


“好，我都依你就是，这小兔崽子，就是被你们宠坏了。你现在还疼么？伤口是寒芝为你处理的，她这两年，学包扎护理很有心得，是外科上的好手，如果你还觉得不好，就我来为你包。”


凤喜摇摇头“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夫人的手法很好，只是我一个奴婢，哪能让夫人动手为我医治，这不是乱了规矩。”


“别提什么规矩不规矩，只要你没事，就一切都好。放心养伤，我已经吩咐医院了，一切都用最好的药，保证你没事。我新近研究的那药，也给你用上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院。”


凤喜知道，赵冠侯最近和简森夫人在合作开发某种外科方面的药品，据说一旦成功，将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这药目前也有，但是数量极少，一支针剂价钱可抵一根金条，没想到竟给自己用上了这样的好药。她心内既是感激又有些甜蜜，良久之后才问道：“刘弹子抓住了么？”


“当然抓住了，其实他一进城，已经有人在注意他。整个济南进城卖水果的，就是那几个帮派的人，他一个外来户生生冲进来，早有人盯着他。即使你不来，他也碰不到我，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为了我，你连命都不要了？那家伙武艺高强，你犯的上跟他拼命么？路上那么多警查，你喊人捉人就好了。”


“他武功高强，又是悍匪，奴婢怕警查对付不了他……”凤喜的脸微微一红，她忽然觉得，这一刀挨的也很值得，已经很久没享受过，这种二人时光了。听着他这么温存的对自己讲话，轻轻的握着自己的手，若是敬慈也在身边喊自己妈妈，她就算立时死去，也无遗憾。


“你太笨了，今后记得，遇到类似的事，第一时间喊人。抓不住就抓不住，他一个人在我的地盘，还能反出天去？你的命，比他的命值钱的多，千万别犯傻。不过你那一簪子也够狠，直接扎瞎了他一只眼，而且伤到了脑子。就算我们的人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下，刘弹子城里接头的人，我们已经发现了，是铁虎，还有一个是敬慈的舅舅。”


铁虎？这个形象曾经在凤喜心里无比清晰，但是现在却已经变的渐渐模糊起来，她的世界，已经被敬慈所占满，容不下太多的人。可是兄长……这是她不能不关心的亲人，她甚至不顾伤口，也要挣扎着坐起来“你……看在我面上，饶我兄长一次……”


“行了，你伤口虽然不太深，但也不能乱动，给我老实躺好。”赵冠侯按着她的肩膀，将凤喜按的无法动弹。“我已经下令，把他们驱逐出山东就完了。就算你不挨这一刀，我也不会轻易杀你兄长，只是他这样，我也很为难。”


凤喜心知，兄长联系刘弹子行刺赵冠侯，终究是个隐患，她咬牙道：“若是兄长再来，你就把他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去。”


“那铁虎呢？”


凤喜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赵冠侯面带笑容的样子，就知道拿自己打趣，将眼睛一闭不去看他，可是脸红的更厉害了“敬慈都已经会叫爸爸了，你还提他做什么。随你发落，我不问。”


她只觉得脸上被轻轻亲了一口，“如果你想的话，等出院之后，就正式做太太，把做饭的差事交卸下去。”


“不……我要给夫人当一辈子丫头，这是我答应过夫人的。只要……只要敬慈能多喊我几声妈妈，我就知足了。”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凤芝抱着敬慈从外头进来，她的肚子这两年一无起色，看着凤喜总有些吃味。但是现在她为丈夫挨了一刀，自己是不能冲她发火的，只好对赵冠侯道：“冠侯，今天京里要来人，你是不是要去迎接一下，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京里没事就来人，哪接待的过来，有几位老夫子办接待足够了。我在这陪陪凤喜，有什么要紧的事，让他们到这来找我。”


凤喜连忙道：“不了……老爷赶快回衙门吧，我这里好的很，凤芝太太也不必留下，奴婢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事，是必须有人陪，师姐你回吧，今天我哪也不去，就只在这里了。对了，把小兔崽子放下，让他好好陪陪他凤喜妈妈。”


姜凤芝听他这么说，自己也不好走，拉了把椅子靠着赵冠侯坐下，逗着敬慈玩。丫头们都在外头候着，没命令不敢进来。敬慈与凤芝远比凤喜来的亲近，凤妈妈凤妈妈叫个不停。凤喜看着，心里却似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好在有赵冠侯的手拉着她，让她觉得好过了不少，手指下意识的抓进了赵冠侯的手。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高升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打千道：“大帅，京里来的是二总管小德张，事情比较要紧。十格格在那里应付着，让您务必回府一次。”


“小德张？他个太监没事出宫干什么？”自从安德海砍头以后，大金的太监已经很少出宫，若出宫必有要紧事宜，如当年李连英随同老醇王视察北洋海军，那是奉了明文圣旨的。小德张出宫圣旨山东未见，原则上沿途谁都能把他抓起来砍了，这个风险着实不小，想来事情也所关非细。


凤喜连忙道：“老爷，你快回吧，奴婢这里没什么的。还有丫头们在，有事，她们也会伺候我。”


姜凤芝也道：“是啊，师弟你快回去，二总管来，不会是小事情，别耽误了大事。”


赵冠侯纵然想留，这时也留不成，只好嘱咐了几句凤喜，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才大步流星随着高升离开。等到赵冠侯走了，姜凤芝看了一眼凤喜，忽然抱起敬慈亲了几口“来，再叫我几声凤妈妈，我给你买好吃的。”


书房里，毓卿的脸色很难看，似乎京里发生的事情很大，也很不妙，小德张的神色也极为凝重，一见赵冠侯回来，二人几乎是同时奔来，毓卿拉住赵冠侯的胳膊道：“额驸，赶快准备准备，跟二总管回京，万岁和老佛爷都不行了！”


两宫同时病危，这个消息若是公布开来，绝对会在大金官场内，引起爆炸效应。赵冠侯心内也自一惊，但面上还保持冷静“别急，有话慢慢说，老佛爷和万岁的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怎么也不至于，两个人同时有事吧。”


小德张道：“兄弟，若不是事情就这么急，我就不用亲自跑这一趟了。这次是老佛爷的旨意，让我务必把您和十格格接进京城，说是临走之前，必须要见一面。这可是顾命大臣，才有的待遇，您可不能耽搁。”


赵冠侯不想，慈喜弥留之际，居然还能惦记到自己这，确实不好耽误，连忙点头道：“我别的不用安排，只让路局备车就好。大哥还没吃饭吧，我让下面准备吃食，我们边吃边谈。”


小德张摇头道：“来不及了，咱们上车吃。”


火车站有一部山东巡抚的蓝钢专列，联系之后，立刻加煤加水，不出一个小时，赵冠侯与毓卿就已经和小德张在车厢里，踏上了进京之路。这车上除了专列外，也有餐车，饮食准备的方便。山东近两年经济发展快，各方洋人也多，食材采买便当，各色珍馐应有尽有。只是毓卿心忧太后，食欲不佳，动不了几下筷子，倒是赵冠侯与小德张大口吃喝，全然无忌。


小德张介绍着“老佛爷这两年的身子骨，本就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过寿的时候，连戏都盯不下来，只看了五天的戏，人就盯不住了。太医们也是一人一个方子，一人一个脉案，有的方子用的很好，可是换了太医轮班时，就要改方子换药，身体反倒是不如以前了。要是依我看，还是这太医院的制度有问题，若是一个大夫从头盯下来，或许人还能好。”


毓卿道：“这话是怎么说？难道已经没的救了？”


“十主子，这话奴才可不敢说，老佛爷洪福齐天，百灵庇佑，自可转危为安……”


赵冠侯道：“毓卿，大哥跟咱说实话，你就别难为人了，非逼着人不说实话说假话，还有什么意思。大哥，你有什么只管明说，这车上就咱三个人，不会走了风声。”


小德张苦笑一声“老佛爷自己都有数，这关过不去了。这两年，要不是有关外的野山人参顶着，怕是也扛不下来，现在却是油尽灯枯，再怎么添油都没用了。”


毓卿急道：“那皇上呢？总不至于皇上也是如此。”


“皇上的龙体，跟太后的凤体本就是一回事，凤体康泰，龙体自可无恙，若是凤体有恙，龙体也就难安。现在老佛爷病入膏肓，皇上的身体也就一样，两位哪位走在头里，可还说不好。濮仁已经进宫，被封了大阿哥，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该换袍褂了。”


赵冠侯心知，这是小德张在提醒自己，或者说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慈喜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时代即将来临。这一干慈喜旧臣，都该另寻靠山，应对一个新的时代。


自己这个巡抚，本就火候不足，全靠太后扶植，硬顶上这个位子，一旦太后身故，必然有所动摇。能引为奥援的，显然就是福子，这个未来皇帝的本生母。这次进京，恐怕慈喜也是考虑到自己和福子的交情，要让自己身上加担子。


主幼国疑，兼之葛明党如同星火，已有燎原之相。各地虽然编练新军，实行新政，但是葛明党也一样在进行活动，以弱主能否坐的住这个江山，大为可疑。她要给这个未来的皇帝，留下几个可用之臣，确保江山可以延续下去。

第三百七十八章 危如累卵


小德张出发时，也受了慈喜密嘱“老佛爷在宫里，跟我说过。这两年朝廷用了很多从海外回来的留学生做官，又有不少宗室里的大爷到海外去学军事，可是他们这些人要么是纸上谈兵的本事，要么只是出去吃喝玩乐，并没有几个学到真本领的。他们就是门面，装点好看可以，不能真出来用，要想维持这个国家，还是得有兄弟你这样的人才才行。”


“太后这是过奖了，我哪里是什么人才。论学识，也就是武备学堂里学过几个月军事，怎么比的上现在京里铁宝臣，良贲臣这两位年少宗室。还有一帮留学生，从扶桑学习军事归来，正该大用的时候，我这第五镇的差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交卸出去，让贤了。”


小德张听他话里有骨头，忙道：“兄弟，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的话，老佛爷不管在或者不在，也不会让人随便就夺了你的兵权。这你尽管放心，第五镇，是老佛爷给皇帝留的御林军，就算这两天人在病里，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时候，也特意说过，不许任何人动第五镇的统制。”


毓卿听了大为感动，拉着赵冠侯道：“你认识那么多洋人，就不能想想办法？他们洋医的手段高明，赶快请洋医生诊治，或许还有救。”


“洋医？现在谁还敢说这个话啊。这样的病人交出去，洋人固然不敢接手，这个时候谁荐医，也等于是作茧自缚，不要冒这个风险，我们先进京，看看老佛爷再说。”


小德张抽个空子，将赵冠侯拉到车厢过道处，小声道：“兄弟，有的话当着十主子的面，我是不敢说的，也就这个时候跟你讲。我这次讨这个差使出宫，是有点私心。老佛爷这次是肯定不成了，她一走，皮硝李的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这个人，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弄住。”


“弄住他，这话怎么讲？”


“还怎么讲？他有钱啊。老佛爷的内帑有好几百万，谁也不知道在哪。按老佛爷跟皇后的话，大概有四百万银子留给皇后，当做救命的钱。可是这四百万比起太后积蓄，连一半都到不了。剩下的钱在哪，只有皮硝李知道，等他出了宫，兄弟一定要把他弄主。那些银子与其便宜外人，不如落在咱们兄弟手里，到时候你用这笔钱养兵，我也可以靠这些钱，为你打点宫里宫外，保证没人能动你的位子。”


“这……怕是不大好，即使皮硝李出了宫，也是太后身边的大总管。对他动手，不作兴。”


小德张点头道：“这话不错，我们都有出宫的时候，对前辈如此，以后就得有人对我如此。所以我不主张动硬功，可以用软功。冠侯，我跟你交个实底，我现在在宫里有了新靠山，是隆玉皇后。有朝一日慈圣仙游，大阿哥即位，隆玉皇后就是又一个老佛爷，哥哥我也就是新一个皮硝李。可是隆玉皇后两手空空，怎么掌握的住局面？当今之世，要想掌握大局，必要有钱。你让我立一立功，大哥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五爷那里，我帮你应付。”


大阿哥本生父醇王与天佑帝手足情重，对于袁慰亭赵冠侯皆无好感，只是慈喜活一天，他就不能真对两人动手。尤其这次大金搞立宪，袁慰亭明哲保身，装聋作哑。虽然在朝里被一部分人斥为全无风骨，可是一样避免了被人攻击。承沣就算想要动他，也找不到理由。


赵冠侯这个巡抚太尴尬，承沣若动，必从他身上下手，小德张这话，也是向赵冠侯表个态，宫里宫外要联成一片。赵冠侯笑了笑


“大哥有心了。您有这个态度，做兄弟的已经感激不尽。五爷是大阿哥本生父，跟当初的端邸相差无几，想要对付他可不容易。大哥不必为了小弟惹麻烦，他有什么招数下来，我等着，大不了丢官不做，到租界做生意去。至于皮硝李的事，我会慢慢想个办法，但是这内帑到底在与不在，能不能问出端倪，我不敢保。”


“有这个话就好，这事你要是做不成，别人就更做不成。我信的着兄弟，你的本事，一定能把这事办下来。”


等两人分手，回到卧铺上，毓卿正在悄悄的抹眼泪。赵冠侯从后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安慰着“别哭了，你难过我能明白，但是你得这么想，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慈圣这个年纪，也差不多到了岁数了。”


“我……我知道。我其实不是哭慈圣，是哭皇上。”


“哭皇上？这话怎么说？”


“小德张一说，我就明白了，其实皇上那不是病，是被老佛爷给要了命。老佛爷不会允许皇帝死在自己后头，两人名份上是母子，可是最后却落到这么一步田地。把祖宗基业，都拿来赌气，一个两岁的娃娃，比咱家的敬慈大不到哪去，现在的天下，哪是他能坐得住的？”


“这不是还有皇后呢么，选这么个小阿哥，皇后肯定很欢喜，她将来正好垂帘。”


“就隆玉？她那两下子，比老佛爷相差十万八千里，朝里也没有能臣。当年老佛爷垂帘时，宗室里有六贤王这样的能臣，也有文文忠那样的干材，现在，就只有我阿玛，再往下，就是属北府几兄弟了，这差的也太远了一些。”


毓卿自己也得承认，父亲不管才能还是操守，都比照那位过世的六贤王相去甚远，根本不配相提并论。固然其是一个好父亲，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的辅臣。


铁梁、良辅等年轻的宗室，野心勃勃，但是才具未现，乃至与醇王府那几兄弟，毓卿看来也是急功近利，全无远见之辈。这些人一旦掌握的朝廷，整个大金的命运都岌岌可危。自收复关外三省之后，好不容易有一点起色的大金，怕是要前功尽弃，命运难测。


赵冠侯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笑着说道：“我的好格格，我已经不止一次劝你了，你爱大金国，它又不爱你，管他那许多干什么。该来的挡不住，该去的留不下，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在胶州湾，为岳父买了房子，大不了让岳父搬到山东来住，我总可以护住他老人家。”


“可是……可是就算不爱大金，我难道还不能不爱你？”毓卿与他两人独对，说话也大胆起来“你和老五的过节是明处的，他儿子一旦即位，能放的过你？这人虽然没有端逆那么混账，可是毕竟是皇帝本生父，要拿捏你，也够你受的。”


“怕什么，现在宪政了，他想要怎么着，也得看军机是否同意，别忘了，袁宫保还在军机呢。我倒，他也好不了。再说，我们在北府也有朋友，到时候，自可去求援。宫里宫外我都有人，手上还有兵，他要动我，没那么容易。”


“我……我不许你做出什么天佛不容的事情来。”毓卿一脸郑重的看着赵冠侯，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平时做什么都好，我是你的女人，总归要向着你多一些。但是我是完颜氏的子孙，我不准你学董卓、曹操，更不准你做王莽。若是你真的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我……我便削发出家，从此再不和你相见。”


赵冠侯笑着在她额头上一亲“瞧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说有兵在手，是求自保，而非为伤人。若真是有人要对我不利，这些兵将在手，总能让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这里面的关窍，你自然是懂得。可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是给我个皇帝，我也不做，你总放心了吧。”


毓卿高悬的心这才放下，轻轻叫了声“额驸”主动献上樱唇，呢喃着“只要你不做那些事，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想要怎样都行。”


等火车到了前门车站，几人下车之后，小德张回宫，赵冠侯夫妻先行来到庆王府拜见岳父，再等着宫里召见。一见赵冠侯，承振第一个过来拉住他道：“兄弟，你可算来了，你要是不来，我还打算到山东去找你。听说你跟关外的张雨亭换贴，这事可是有的？”


“是有啊，怎么了？不光是这样，这两年，山东一直向关外移民，那些移民都是从烟台上船，到貔子窝下船，都是我安排的。四恒在关外开了许多货栈，年年收皮子、大料，往关东运内地的杂货。关外的官商黑白，我都有路子。”


“那就太好了，养了两年的猪，总算到了该宰了吃肉的时候。你这回得替我写封信，我带到关外去，张雨亭如今在关外混的不错，听说手上兵力雄厚，各路红胡子都要卖他面子，阔的很。我这次到关外，要想混的出头，总离不开他的帮衬，有你这封信，我们好讲话。还有那些路子，你也要跟我说说，我到时候离不开他们。”


“这事不难，不过振兄，这个时候你要出京，是时候？”


承振一笑“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出京。朝廷电旨已发，将现任东三省总督赵尔乾调任，我去递补。我留在京里，只当这个农工商部的尚书，没有多少油水，何如到关外去大赚一笔。”


他看看毓卿，见其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笑了笑“妹子，你如今也是成家的人了，该知道柴米贵。咱阿玛虽然做军机大臣，看上去很威风，可是开支也很大。宫里面要打点，宫外也要结交，再说老佛爷这回多半要出毛病，一旦有个马高蹬短，阿玛这个大臣能否当下去，也大有疑问。这个时候，趁着阿玛还在位子上，不好好弄几笔银子，将来可该怎么过活。我不比你，嫁了男人，一切不走心，我还得养家全小，还得养活咱阿玛呢。”


毓卿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只好一转头道：“我不理你，总之你这时候去关外搞银子我不赞成，这是给阿玛招来物议，人们会说闲话的。”


“我不做这个，一样有人说闲话。我跟你说，北府那哥几个，早就看阿玛不顺眼了，想要把军机大臣的位子夺过来。等老佛爷一去，上面没了庇护，这位子坐不久。等下来之后，咱不得弄钱吃饭？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才是真的。赵尔乾在关外，很给我面子，听说留了上千万元的官款未动，我去过一过手，少说弄几百万来花。再说，这次我去关外做总督，四哥也是支持的。”


他说的四哥是袁慰亭，这话一说，自然代表北洋的利益支持，赵冠侯也好，十格格也好，就都没话可说。等到天晚时候，庆王才从军机处回来，同行者，正是袁慰亭。


两下见面，先叙家礼，后谈国事。庆王道：“今天电旨刚下，外地督抚里，就只宣你一个进京，这真是好大的面子。想来，这也是慈驾做给其他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慈驾依旧眷顾着你，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老佛爷的恩典，小婿自然记着，不知道如今两宫身体如何？”


袁慰亭摇摇头“从宫里打听来的消息，很是不好，慈圣已经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万岁那边，更是已经不能视事，住在瀛台，全靠皇后伺候着。说来也是，两人是抓髻夫妻，又是表姐弟，搞的形同怨偶。到了现在，反倒是只有这个妻子在照应着丈夫，瑾妃靠不上前。”


几人唏嘘一阵，袁慰亭笑道：“今天我来，是来给恩师和振贝勒道喜的。太后发下旨意，加封恩师世袭罔替铁帽子王爷，这可是少有的大喜事。虽然现在这个时候不便铺张，但是贺一贺，总是应该的。”


大金的宗室，实行降等袭封制度，如无军功，一路降等，但是世袭罔替不在此列，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铁帽子王爷。每代必有一人，可以照等袭封。承振是庆王惟一血脉，等到庆王一死，他就可以袭此王爵，加上他去年被封为贝勒，更为欢喜。当下点头道：“是得贺一贺，咱现在不大办，也得在家办，告诉厨房，摆酒席。”


庆王摇摇头“看看，这哪有个贝勒的样子？等将来我不在人世，他还不知道要成什么德行。我不随他胡闹，由他折腾去。冠侯，你随我来，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袁慰亭何等精明，自知恩师有话对赵冠侯说，立刻道：“我与振贝勒昨个还有一盘棋没下完，先把棋补上再说。”等到他拉着承振出去，庆王招手，将赵冠侯叫到身边，先问了问家常，随后道：


“冠侯，你看看你内兄这个样子，我也没有办法。这回他到关外，怕是又要给我惹祸去。可我就这一个儿子，不帮他，又帮谁。总归我还在位子上，可以护他个平安，可是有朝一日我若不在人世，冠侯，你能不能替我照顾一下这个不肖之子，不至于让他吃苦受罪？”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托孤


赵冠侯不知庆王何以说起这样的话，但想来，总归是有感而发，并未接口，而是问道：“怎么，振兄这次的东三省总督，有什么关碍？小婿在关外还有几个朋友，张雨亭与我每年都有往来，想来不会让振兄吃亏。”


“不是这一层。关外的情势你是知道的，铁勒、扶桑盘根错节，柔然匪虽然被你剿了，但是依旧有残匪为患，地方上还有胡子。纵然是能吏到那里，也最多是维持局面。承振却只想着发财，到了那里一定会出事，到时候，还是要我来给他善后。他人没出京，风声已经传出去，段香岩送了一个女伶给他，为自己谋了个巡抚。他只是个捐班道员，未曾放过监司，又没有冠侯你这样的战功，有什么资格当巡抚？承振连这都答应下了，又怎么可能不出事？”


庆王叹了口气“过去我与慈圣有些人情在，慈圣念着我年轻时，那一点交情，很多事高抬贵手，就把我们放了。纵然事情做的过分一些，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慈圣如今朝不保夕，等她老人家大行，又有谁来关照我们？到时候再惹了祸，可是要自己来扛的。承振不知深浅，还以为自己是在四九城里胡混的光景，顶天不过是打出了人命，破费一笔银子。却没想过，现在的他，一旦犯了事，搞不好是要丢掉官职，圈禁的。”


“岳父，既然您知道这一层，何不拦下振兄？”


“拦他？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只要问我一句，你个当军机带班的掌枢大臣，还护不住自己的儿子，还叫别人怎么尊敬你，我就没话说。谁让我们是父子，他纵然再不肖，也是我的儿子，只要我这个当老子的活着，就得替他遮风挡雨，大不了，我就不当这个军机，看看又能怎么样。”


赵冠侯点点头“岳父，您老人家要是有这个魄力，事情就不用担心。那帮人跟振兄为难是假，跟您为难是真，您要真舍得了相位，振兄也不会有事。”


“相位我可以舍，可是我怕的是，等到我也走了以后，他该怎么办？这孩子不像你，岁数长了，外国也去了，可是见识一点也没涨。到海外转了一圈，只学会了玩外国女人，什么本事也没学来。我活着的时候，他还有个怕字，等我一走，他也就没了怕，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点家财，又哪禁的住他折腾？思来想去，就只有找你。”


“老泰山，您这话就见外了。振兄是毓卿的兄长，不管怎样，我也得帮他，您老人家身体康健，不用想的太多。若是真有百年之后，小婿自会尽力帮衬着振兄。”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庆王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一丝欣慰之色“我跟老佛爷是一代的人，现在想一想，我这一代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张香涛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要去。长江水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也该到了我们这代人，给你们腾地方的时候了。你小子有良心，老十没有看错人，我心里很高兴。或许我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给老十那一顿鞭子。”


翁婿二人哈哈一笑，往事尽在不言之中，庆王道：“今天除了封我世袭罔替，另一道上谕，是封承沣做摄政王。”


大金一朝的摄政王，名声总归是不怎么好听，当初天佑帝冲龄即位，太后垂帘，其本生父老醇王尚不能为摄政。今封承沣为摄政，显然也是慈喜意识到，隆玉的才干万不能与自己相比，即使垂帘，也不能稳定国事，只有以承沣摄政，叔嫂结盟，才有可能把江山维持住。


但是在赵冠侯看来，固然隆玉不能与慈喜相比，承沣比之六贤王，差距也是天壤之别，以此时的时局看，这种组合实际是劣到了极处。不但不能进取，就连保守现在的局势，也是势比登天。


军机之内，张香涛，袁慰亭都属能员，却都不见容于承沣，这样的组合，未来的前途，实在不容看好。而且从慈喜的安排看，大金宫廷之内，没人真的把立宪当成一回事，只把这当成了一场愚人骗局而已。


这些话他心里可以想，嘴上不能说，只好应和着“摄政王？这到军机处里，到底是谁为主呢？一个摄政，一个军机带班，谁主谁次，这个安排，对岳父可不大有利。”


“先不提我，不管怎么样承沣也是我的晚辈，我是他的叔伯，见了我，他也要讲个起码的面子。可是对你，可就难说了。他对你和袁四，都没什么好看法，若是他儿子继位，你和容庵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我在这个位子上，总要为你们遮掩着，可是只怕我在这个位子上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将来，你们还是要看自己。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从我府里找一些好东西，送到北府去。”


庆王复又说起京城的趣闻“老五这个孩子，一是孝顺，二是怕老婆，这在四九城都很有名。他脸上经常带着伤来上朝，已经是笑谈。你备几件礼物，给他的福晋送去，在福晋面前买个好。听说你们本就有交情，或许事情还好办，至于容庵那里，咱们翁婿之间说一句交心的话，他虽然拜在我的门下，但是这回，我怕是管不了他。我的面子最多只能用一回，替你向老五讨个人情，他看在我这个义字辈面上，总得给个面子。至于容庵，就只好看他的造化。”


言下之意，庆王宁可纡尊降贵向晚辈低头服软，为女婿讨个好下场。虽然赵冠侯要走北府关系，用不到找庆王拿东西，也未必真的怕了承沣，但是对于岳父的这种厚爱，无法不感激。他略一思忖，


“老泰山，有句话小婿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您就当小婿信口胡柴，您一听一笑，不要往心里去。等到太后大行，新主登基，您这军机带班的位置，必是众矢之的。振兄也好，其他人也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是可以找到借口，来找您的麻烦。可是假如您辞去军机带班之职，朝内，又有什么人适合这个位置？”


庆王略一沉吟“若是我辞官，那么多半就是老五自己兼任吧。”


“若是他兼任，您觉得又会如何？自家兄弟里，六爷七爷，未必就看他顺眼，据我所知，他受两个兄弟气的时候也不少。于外，善一、铁梁，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小一辈里，还有一位小恭王虎视眈眈。三国里有一句话，是儿欲置我于火上烤，这枢臣之位，与此也无二样。”


庆王一愣，他本就是旗下才子，有些捷才，加上年老成精，这方面的反应自然是有，赵冠侯一说，他就明白过来“你是说，要我自己往下退？”


“小婿想的也是如此，您先退下来，大家都是宗室，不是外面的政敌可比，不至于说非要搞出人命的地步。现如今也不是太后临朝，您老人家更不是肃六，绝对不会有性命危险。无非是北府兄弟想要揽权，您挡在路上，他们的权榄不了，人除不去。您且退一步，他们对您也就没什么话说，不会赶尽杀绝。”


“可我若退下来，你和袁老四那里，又有谁来保？”


“老爷子，小婿在家里说一句大胆的话，以北府三兄弟的魄力来看，真要他们杀人，我怕是他们还没这个胆量。若是置身事外来讲，他们若真有杀督抚杀军机的魄力，或许倒是个能成大事的。可惜就小婿看来，三人无非雷声大，雨点小，杀人的事他们自己在家里狠一狠可以，真做，我看他也没这个胆子。”


庆王想了想北府几兄弟的为人，也觉得赵冠侯的话颇有道理，比起来，他们与自己的儿子，实际更像一路人，充其量五十与百步区别而已。若是让承振杀人，他嘴上肯定叫的山响，真要做，就没多大可能。


但是军机带班，位极人臣，又哪是说放就放的下的。一旦没了这个位置，自己的庆王府哪还能有今天这样车马盈门，宾客不断的盛况。就单说一个使费，又有谁还肯给自己报效？左右权衡之间，他竟是难以决断，只好岔开话题


“冠侯，今天老佛爷发的电旨，按正常速度，两天以后才会召见。你这两天，不要闲着，各处走动走动，多找找关系，拜拜门槛。我这棵老树挺不了多久，将来要想乘凉，你得找棵新树才行。宫里宫外乃至洋人，不管是谁，都要敷衍到，哪一处的香烧不到，都当心有麻烦。”


“岳父放心，小婿自有分寸，今天晚上不算，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拜拜朋友。可惜简森回国去处理一些事情，她要是在这，倒是可以省我很多力气，能帮我疏通不少门路。”


两人谈到这一步，私密话谈的差不多，就只说家常，等到开饭之时，庆王的情绪已经放松不少。今天虽然是招待女婿，但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到后面休息，只让承振招呼袁慰亭与赵冠侯，这一来彼此倒也方便。


承振向来没心没肺，尤其现在自己要去做东三省总督，人逢喜事精神爽，两宫垂危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事，也根本不会有悲伤情绪。


反倒是向赵冠侯介绍着，这两年间，八大胡同又出了哪个有名的姑娘，东交民巷里，又有哪个洋女人开码头。随后问起，关外的北里是个什么情形，口外女子与中原女子，又有何不同之处，显然做好准备，一到关外，就先去大喝花酒，观赏一下北地风光。


袁慰亭却没他那么乐观，虽然也尽量做出轻松的表情，但是眉宇之间那一股忧色，还是掩盖不住。其实这种表现，也符合他一个军机大臣的身份。


自从实行新政以来，两年时间里，各地的新学建立，逐步取代旧学，新军取代旧军，朝内则由新制取代旧制。看上去，整个帝国正在蹒跚着，向着列强的方向前进。各国公使之中，也有不少人对于大金的看法越来越正面。但是，偏在这个时候，两宫垂危，换上一个两岁稚子登基，任谁都觉得这天下怕是又充满了变数。


酒过三巡，袁慰亭又问了问山东变法以及实行新政之事，不由长叹一声“一切刚有了一点起色，皇上与太后的身体，却都成了这个样子，这真是天不佑我大金了。五爷虽然也留过洋，到普鲁士学过军事，可是他对于兵事并不算精通，于其他所知更少。这位爷做了摄政，这朝政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承振却满不在乎的一笑“四哥，你就是想的太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朝是与非。他们北府几个哥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朝廷里，等看他们弟兄笑话的不是一个两个，等他们搞砸之后，自有人出来，跟他们好好算账！到时候，你再跟阿玛一道力挽狂澜，狠狠打一打那哥几个的脸。”


他在四九城里吃喝玩乐，自有一干狐朋狗友，于一些小道消息所知甚详，这话，自然不是无感而发。想必因为濮仁被立为大阿哥，宗室与臣子之中，有人已有非议。


承沣一来年龄不足，二来就是资望不够，三来自身的能力和性格都成问题。在宗室里都有一群人看不起他也不肯服他，能坐到军机，全靠慈喜扶持，现在既然太后危险，大家看他，也就不顺眼了。


几人吃喝的当口，王府的大管家忽然从外面走进来，向承振耳语几句，承振连忙道：“快请进来。”


随后对众人道：“皮硝李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找阿玛，我进去请他老人家出来，这大总管没事，怎么跑这来了。”


随着太后病危，李连英的行情也远不如当日，可是太后一日不死，也就一日没人敢得罪这位大总管。承振进去时间不长，李连英已经在管家引领下走了进来，袁慰亭、赵冠侯两人一起出来迎接，李连英连忙摆着手道：“不必如此，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坐下说就好。”


他看看席面，这个时候，大吃大喝，不似人臣之礼，但是其人老成精，自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挑剔，目光只一扫，就当没看见。只看向赵冠侯道：“老佛爷有旨意，让冠侯连夜进宫一趟，老佛爷有话说，你要是吃完了，咱们就动身。”


“太后见召，哪敢耽搁，下官去换身衣服，马上就走。”


“不必忙，也请十格格一道去，老佛爷很想念十主子。”


毓卿更是不敢怠慢，得了消息，飞快换好衣服，随赵冠侯出来，马车是早已备好的。李连英只吩咐一声，车就离开庆王府，直奔紫禁城而去。车厢里，看着这位明显变的苍老，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大总管，毓卿与赵冠侯对视一眼，心中有数，从这位大总管的神色看，太后这回，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冠侯，小德张一回来，就向老佛爷禀报了。你山东的公事全没料理，连署理护印的人都没安排，换身衣服就进京，一如孝子回乡探望病母，这份人心现在已经很难得了。老佛爷这辈子，眼睛最厉害，看人最准，尤其看你，真的是没有看错。所以她老人家也有话，趁着明白，要跟你和十格格说几句，也好放心。”


这言语几同托孤，让毓卿的鼻子一阵发酸，小声问道：“大叔，老佛爷的身体……咱们有那么多太医，总会有办法。”


“十主子，跟您，奴才不用说假话。坏事，就坏在太医太多上，这个主张用乌梅丸，那个主张用附子汤，各有各的理由，谁又能说的倒谁？而且宫里用药，讲的是四平八稳，大寒大热的方子都不能用，太医院的药方、武备库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是咱京里几大没用。这回，就是应验在自己身上。老佛爷心里也有数，否则，也不会急着见你们。”


以李连英的身份，这种话轻易不会外传，要知这话要是流露到官场上，少不得要有一场极大的动摇，也可见，他是没拿这两个当外人。赵冠侯沉默一阵，忽然问道：“大总管，您津门那房子去看过没有？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只管吩咐，下官再为您去换。”


“我让三大肚子看过，很好，养老的话，绰绰有余了。一辈子在宫里，多大的房子都见过了，现在这把年纪，大房间住不习惯，太空，心里不踏实。小时候就总想，住大房子，顿顿吃香喝辣，现在啊，反倒是只想着，住到三间房里，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我这喊一声，旁边屋就有人答应，心里面踏实，睡觉睡的也香。”


“大总管放心，我已经买了十几个童子，专门教他们伺候人。与宫里比不了，但是也勉强够用，算是将就着可以入眼。租界里面的华探长，是洋人从我们津门警查局挖的墙角，他的本事是跟我学的，我一句话，叫他怎样他就得怎样，不敢不听。在租界那边，要是李兄有什么麻烦，让他去找那位探长，保证不会吃亏。”


李连英咳嗽几声“难得冠侯你有心了，老奴在宫中这些年，冤家不敢多结，朋友不敢少交，自觉得，也维持了不少人，结下几份善缘。可是现在看一看，真正的好朋友，就只剩了冠侯一个。可惜啊，看清楚的太晚了，如今老奴这把老骨头，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大总管帮下官的忙，已经帮的很多，这时候再提帮忙，不就见外了么？咱们是交朋友，不是非要求谁办什么事，大总管拿我当自己人，下官就很高兴了。”


三人又闲谈几句，车已经到了紫禁城。当初瓦德西住的仪鸾殿已经烧成白地，再说他在那里和赛金花鸳鸯交颈，慈喜自然不能再住。现在她住的地方，就是这两年时间内兴建起来的新楼，名为佛照楼。这地方乃是按泰西规制起的洋楼，里面通电灯，是以一进去之后，房间里就有几盏电灯照明，并不昏暗。


在慈喜的卧室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那是慈喜前年过生日时照的。她扮作观音大士，李连英扮护法韦佗而荣寿公主扮作善财龙女。慈喜向以佛自居，这张菩萨照，是她的心头好，只是以照片看人，就越发让人觉得，这老妇人大限将至，命不久长。


慈喜人已经不能起炕，大烟和腹泻的双重作用下，整个人骨瘦如柴，干瘪的皮肤包裹着几根无力的骨头，青筋暴露在外，仿佛是无数条青蛇，在干涸的田野间盘绕。皮肤失去了光泽，老人斑分外显眼。一双曾经让皇帝不敢直视的眼睛总是似睁非睁，目光中的精明干练与凶狠戾气，都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了浑浊的瞳体，在缓慢转动。


往日里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强大气场，已为病魔所夺去，只余下一副衰老将死的躯壳，随时一阵风，都可能将这躯壳吹散，化归尘土。


“老佛爷！奴才……奴才来看您了。”毓卿重情，一见慈喜这副模样，不由想起当日在榆林堡，她认自己为义女，与皇帝认做兄妹，后又拉着自己一起听戏，为自己抬起身价的种种过往。眼泪忍不住流出来，在床前不住的磕头。


慈喜的精神比想象中略好，说话虽然中气不足，但是离的近了，还是能听的见，思维也比较清醒，还没到不能视事的时候。


“老十，你来了？跪过来点，让我看看你……好孩子，哭什么？老太婆总是要去的，你看看你，一年比一年漂亮，好福气啊，当初要是你阿玛把你报了宗人府，让你入宗，我不知道把你指给谁，现在你就没这好气色了。看看荣寿，再看看你，这差的怕不一天一地……我原本还想着，将来再照一张相，让冠侯扮韦陀，你来扮善财龙女，往我身后这么一站，比这张照片可威风多了。可惜啊，怕是没这个命了，这张照片，是看不着了。”


“能看着，一定能看着。老佛爷您养好身子骨，奴才和冠侯一定给您扮好了，您千秋万寿，可不能说些不吉利的话。”


“傻闺女，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自己还不知道？冠侯呢？你也往前跪一点，让我看清楚一些。”


赵冠侯依言，向前跪行几步，慈喜看他一阵，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初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小站秋操，那时候你就是个素金顶子。可是胆子是真大，一堆人不敢言声的时候，你敢出来说一句凤簪落地重返佛山，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能成大事。这才几年光景，你已经是亮红顶戴开府一方，如果不是规制所限，就算宝石顶子，你也未必戴不得。老十配你，倒也不至于太委屈。其实，我的身体，两年前就不大成了，多亏你收回关外三省，保证每年有上好的关外老参进贡，靠着这些老参，吊住这口元气，要不然，早就要去见列祖列宗。”


“老佛爷吉人天相，只要您好好静养一阵，就能康复如初。”


“恢复，这话谈不到了，怕是就这几天的事，你们就都有的忙。我把你叫来，是想趁着我还明白，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下去，该吩咐的话吩咐清楚。自从我进宫以来，为了大金的江山社稷，费尽了心血，外间人赞我也好，骂我也罢，都只随他去，我这老婆子到底是有功还是有过，等到我没了之后，他们自己慢慢琢磨滋味，就该知道了。大阿哥岁数小，小五是个什么本事，大家心里也有数，就不去说他。老庆的年岁也那么大，未来的天下，还是得靠冠侯。大金国各省督抚里，我只信的过你。这两年办新法，练新军，你出力很大，赏赐却不多，你可知原因？”


“老佛爷，这两年您赏赐的亦很多了，臣只觉受之有愧，从不敢嫌少。”


“你不用愧疚，当日我和皇帝受困于榆林堡，是你带着兵救驾，挎刀侍卫，斩杀洋兵。这个功劳，我一直都记着，些许赏赐比起功劳，算不了什么。原本是想多赏你一些，只是我和皇帝的身体都不好，有朝一日要去的话，总得给新皇留下些做人情的机会。若是封无可封，新君就不好做了。所以我把你压下，就是等着新君提拔。若是现在要你入军机，你可愿意？”


赵冠侯心知，此时入军机，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前途。一旦进入军机处，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基本部队，失去了兵权这个基础。再者自己的才干，也不足以胜任军机一职，别的不说，就是单纯的说贴，没有翠玉或是老夫子们代笔，自己都写不明白，看着也费劲，怎么可能干的好。


但是此时此刻，他绝对不能说出一个不字，否则难免给慈喜落下自己恋栈兵权，不肯放手的印象。当下立刻回奏“臣全靠太后栽培才有今日，以未曾进学之身得入军机，那是祖上的光彩，臣求之不得。”


“你虽然没进过学，却是巡抚，入军机也不算违制。可是我觉得，让你入军机是人没用对地方，适合你的位子，是直隶总督。”


虽然南北洋大臣都已经裁撤，但是直隶总督依旧是疆臣首领，赵冠侯这二十几岁的年纪，若是做了直隶总督，堪称开国朝未有之先河。赵冠侯再次磕头拜谢，慈喜喘息了一阵，才继续道：


“这个差事，是留给新帝登基后赏下来的。可是我要先跟你说，你心里要有个准备，不要到时候全无预备，连差事都接不过来，那便不好了。当今的天下不太平，外面有洋人，国内有葛明党，都盯着大金的祖宗基业，想要来分上一口。说起来，当初闹长毛的时候，长毛子陷了南京，建制称孤，整个东南几乎都沦落贼手，比起如今的葛明党，可是闹的凶多了。但是那时，我倒是没觉得他们能成什么气候，这葛明党如今未占一城，未据一地，可是我却总觉得，他们才是心头大患……说不定，祖宗的天下，都要坏在他们手里……皇后的才具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不足以支撑这个局面，要想把江山维持住，把葛明党打下去，还是得要你这样的大臣效力。冠侯，我在日，你很忠心，这非常好。等到新君即位，你一样要忠心，可不能有三心二意。”


“老佛爷放心，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慈喜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好，有你这份人心，我这次就算没白叫你来。国家国家，国与家实际是一回事。我就是这家的当家老太太，当家当的太久，各房的人，都烦我，恨不得自己当家拿钥匙，想怎么做主就怎么做主才称心。我这回一走，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当家有多难。老十就好比是这家里的大小姐，你，是这家的护院大教师。按说大小姐是不能嫁教师爷的，可是既然你们已经成了夫妻，你这个大教师，就得担起女婿的担子来。女婿半子劳，苦活累活都是他的，好名声落不下。干的再好，儿子们也看不上姑爷，稍有差池，还会挨骂。可是谁让你娶了这家的小姐，这你就都得受着，明白么？”


赵冠侯点头道：“臣明白，能娶到格格是臣三生造化。”


“知道就好，小五他们哥几个，对你有些偏见，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们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甩手大爷，哪知道家事艰难，不知道维持这个局面，要付出多少辛苦。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凡事忍让几分，千不念，万不念，也念在老婆子一手把你提拔到这个位置上，念在老十为你生儿育女，万事以和为贵，等到他们年纪大一点，也就知道谁好谁坏。将来，你们是一家人，外人再好，也都是虚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自当效力，不敢有其他想法。”


“好，这话我爱听。从你当初带兵救驾，我就知道你是个纯臣，今日一见，依旧如此。连英，快去，把我的那箱子拿来。”


李连英出去时间不长，便由几个太监将慈喜最爱的那口箱子搬了进来。当时翠喜、凤芝两人身上的首饰，都是从这里拿的。今日重新打开，见里面的东西剩的还有不到四分之一，大多已经空了。但所剩者，亦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在电灯下闪闪放光，发出各色瑰丽光芒。


“老十，当日在榆林堡，我虽然认了你做干闺女，可是没送你什么像样的见面礼。今天补上，这口箱子，是我最爱的东西。不在于值的多少，在于它是先皇所赐，一点念想。所以一有好东西，就往这里放，看见它，就如同见到了先皇。今天我连箱子再里头的东西，就都赏给你了，在箱子里，还有一张我的照片，你以后一想我，就把箱子拿出来看看，就好象咱们娘两个还在一块。”


毓卿被这话感动的再次眼泪直流，摇头道：“不……奴才不敢要，也不能要，这几年老佛爷您赏赐的已经很多了……奴才只想要您的一张照片，这些首饰，奴才不要。”


“傻孩子，你不要难道便宜外人？”慈喜的脸抽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只是全没有笑的样子。


“该赏的我都赏出去了，皇后、荣寿公主还有福子。就连我到下面戴的佩的，也都单独挪出去了。剩下的，就是这些了。都是些我心爱的东西，平时舍不得赏人，只留下自己看，可是现在想想，也怪傻的，根本戴不过来，留着有什么用。你收下它，戴上它，就好象是我戴一样，不许不收。冠侯，你向前一些，我问你，你练兵的兵费可还够么？”


“回老佛爷的话，臣在山东行新法，筹措粮饷尚可，兵费足敷使用。”


“真难得，各省督抚见我，都是在说自己困难，只有你肯说钱够使。但是你的钱够使，是养你一镇又一标够使，养多了怕也不成。我这些年，积攒了一点家底，其中一部分是要留给新君的。当皇帝的，若是手里没有内帑，江山就难维持。另有一部分，就是赏给你这个大教习的，你用这钱，给我好好练一支洋枪队，护住了这爿祖宗基业，别让它就这么毁了，我把大金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第三百八十章 遗产


赵冠侯大吃一惊，他也没想到，慈喜太后居然会下如此重注，把无数人视为唐僧肉的内帑藏金，赏给自己。小德张都惦记这笔钱，宫外面醇王府乃至铁梁、良辅等亲贵，也都对内帑虎视眈眈，这么一笔横财，居然会落在自己手里。


他连忙磕头道：“臣不敢。臣练兵保国乃是本分，所需款项，朝廷会筹措拨给。内帑乃是老佛爷私有，臣不敢觊觎。”


“你不敢，那一干奴才可都惦记着。我还有气呢，这帮子畜生就开始使手段，玩心眼，千方百计的算计着我的内帑。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钱落到这群败家子手上。钱落在你手里，你可以拿来练兵保国，剿乱党抗洋人，落到他们手上，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最后没的不明不白。所以这笔款，我不是给你，而是让你拿来练兵，为国出力，你个直隶总督，手上没有钱，又怎么能行？”


原本赵冠侯只为山东巡抚，只负责自己境内一镇又一混成协的军饷补给，如果真的放到了直隶总督位子上，北洋六镇中，除去第一镇外，其他五镇，他都可以施以影响干涉。要想干涉五镇及混成协，银子也是必备之物，没有军饷，没有恩赏，下面的士兵，又凭什么听你调遣。


是以慈喜的这个赏赐，赵冠侯也不敢拒绝，只好磕头谢恩。慈喜这才满意地长出一口气“你记住我的话，老婆子不需要你来报答我，只需要你记得，你是完颜氏的女婿。天色不早，连英，备车送他们回去，别让老庆等急了。那笔内帑，你们两个办好交接。过两天我再叫你的起，就是走个过场，你应付着就完，走完过场，别急着回山东，多在京里待几天，等着给我穿孝。”


等到从佛照楼出来，已经是深夜，毓卿的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流起来没完，手绢都已经没法用，赵冠侯只好把自己的手绢给她，又将她揽在怀里，让毓卿趴在自己的怀里大哭。


李连英的心情也很难过，长叹道：“老佛爷到底还是个念旧的人，知道我被人惦记着，特意把内帑给了赵大人。您这是替我分锅啊，那帮盯我的人，等知道这事，怕是要把脑子用到您身上，您可要当心。”


“大总管放心，不管是对您还是对我，谁敢乱伸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下官好歹也是在宫里杀过人的，谁不怕死，就只管来试试。他们可有人冒犯大总管？若是有，下官这就替您办了他们。”


“有这话，就一切都有了。有老佛爷的面子在，还没人这么蠢，敢来动我的脑筋，但是一些小动作，也是再所难免。这些年在宫里，我见的也多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老佛爷活着，我是她老人家的奴才，若是有朝一日去了，我也是她老人家的奴才。到了哪，也是伺候老佛爷，他们用什么手段对付我，我倒是不怕。就是我有一帮子族人，我得为他们留一条后路。”


“大总管放心，您的家人，就是下官的家人。不管是来山东还是到津门，下官都有门路可以安排。”


“冠侯，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投缘，现在想想，就是这个道理。你和老佛爷一样，都是念旧讲交情的主，跟你这样的人共事，我心里放心。内帑的事，这一两天之内，我就跟你办利索。”


两人商议已定，等下车时，毓卿已经哭的走不了路，赵冠侯干脆是以公主抱的方式，将她抱下车，一路抱进庆王府。李连英则命令着赶车的，将那只慈喜赏赐的皮箱举着，一起送进了府。等回到宫里，慈喜却还没睡，将他招来之后，问道：“一路上，他可有什么话说？”


“回老佛爷的话，不曾有。十主子哭的不成个人样，最后还是赵大人把她抱回家里。”


慈喜听了，心头略微一宽，看来两人夫妻情分仍然极重，毓卿并未失宠，那自己的担心，就可以减轻不少。她长叹一声“大金国如今，能信的人不多了。我这一次，也不知道到底是托付对，还是没有托付对。可惜，我的身子骨，已经不允许我再等下去，是对是错，都只能行险一搏，其他的，就只看祖宗是否保佑。连英，你替我安排一下，瀛台那面，一定要看紧一些，不能让那边的，走到我后头。”


“奴才明白。”


庆王府内。


毓卿直到被赵冠侯放到床上时，还在不停的抽泣，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冠侯道：“额驸，我今天实在是没心情……你要是想，就去找个府里的丫头……”


“看你这话说的，你没心情，我也没心情，大家一起说说话多好。”赵冠侯边说边脱了外衣，贴着毓卿躺下，拥着她，耐心的开解。“人总归要有这么一天，难过是没有用的。我让你们到女校里去读书，就是要你们懂科学，人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不可逆转，为了这事伤到自己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再说慈圣一去，天下必要动摇，我要操心的事很多，如果你的身体再出了什么问题，我就要照顾你，到时候就只好放下公事了。”


“不能……不能放下公事。”毓卿紧抓着赵冠侯的手道：“老佛爷把江山都托给了你看承，你放下公事，就对不住她老人家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不要管我，只管好你的事就行。”


“那不成，对我来说，内帑也好，直督也好，都是虚的，没有它们我也一样活的很自在。值得我出力的，只因为你是我的夫人，我不想让你伤心难过，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可就什么都不管了，立刻辞官挂印，归隐山林。”


毓卿明知这话多半是逗自己，可是心里依旧大为受用，将头靠在他怀里，闭目睡去。等到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见赵冠侯正低头看着自己，毓卿羞涩的一笑“你一晚上……没睡？”


“是啊，你晚上又是说梦话又是哭，怎么睡的了。”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大金国完了，京城里换了旗，我一看黄龙旗没了就害怕，所以就哭起来。这是怎么闹的，实在是太过失礼，你现在睡下，我伺候你宽衣。”


“来不及了，今天是没什么时间睡了，皮硝李要过来也是下午，我趁着这个时候，出去拜拜客，也扫听一下，现在京里是什么风色。你哭的太凶，我怕你伤了身体，让厨房给你做点补汤补补，我出去一趟。”


庆王早已经到了军机处应值，赵冠侯吩咐了管家之后，换了身便装，直接叫了车，将自己送往东交民巷的各国租界。他前去拜访的，依旧是赛金花。


这两年，赛金花在租界仍然是炙手可热的名媛，她不委身于人，又能联系到赵冠侯等大员，为自己抬高了身价，也找足了门路，是在租界是很有办法的状元娘子、元帅夫人。其与瓦德西的经历，也为她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很有些浮浪子弟在她身上使钱，只求能一亲芳泽，也过一回世界元帅的瘾头。


赵冠侯到时，九点刚过，按照行院的规矩，这时候恩客刚起，还不到营业的时候。赛金花租的二层洋楼，由于经常在晚上举办招待酒会，手下有一干女人应付外国来宾，也是这个规矩。可是赵冠侯身份特殊，来此只一说，门房立刻打电话上去，时间不长，只见赛金花发髻蓬松，身上穿着件真丝睡衣，赤脚趿拉着两只拖鞋，从楼上走下来。


她平日是个极重个人仪表的人，化妆不合心思，绝不会出来见人，这般素面朝天，且是这么副狼狈模样，除了极为贴心的人，别人万难看见。两人见面，赵冠侯手中亮出一枚火油钻戒，这是从慈喜赏赐里拿的一件首饰，向上一递“二姐，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诶？怎么送我这么好的东西？难不成想老讨好二姐，也来学那些冤大头，要在我这里讨个铺位。要是你来的话，不用这些东西，只打个电话，二姐随时欢迎你来借干铺。”


赛金花说笑着牵着赵冠侯的手，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房间里有一个小大姐及一个生脸的娘姨做帮手，赛金花指着那娘姨道：“她是我松江好姐妹那里来的，你没见过，人不但长的好，而且烧的一手本帮菜。吃过饭没有，我让她做吃的给你。”


“就是什么都没吃，到二姐这里讨一碗早茶吃。”


赵冠侯到这丝毫不见外，小大姐与他是熟识的，上前为他脱外衣接帽子，赵冠侯用手指勾住她的下巴，端详了两眼“黄毛丫头，比前两年变漂亮了不少。”


“是啊，再养几年就能出来做生意，到时候你给她梳笼。”赛金花这一句笑话，将那刚刚十四的小大姐羞的满面通红，一溜烟跑到外面去了。那位娘姨是见过大阵仗的，自然不会怕男人，虽然是刚来，却也明白，这必是自己主人的贴心人，有些要紧话说，当下告假“我到厨房，为贵客烧点好东西吃。”


等到她也退出去，赛金花坐在梳妆台前，招手道：“你把我的小大姐都给臊跑了，现在过来，帮二姐弄头发。我知道，你在山东给你的老婆们梳头洗脸，是一把好手，也来伺候伺候二姐。”


“这是应有之义，没有什么话说。”赵冠侯说着站在赛金花身后，持了一柄洋木梳梳头，又用心的盘着花色。“我不是吹牛，要讲做头发，就是租界里那帮人的手艺，也只配做我的徒弟。我做的头发，就算是在泰西，也是头等的时髦。在山东，不少洋人贵妇都等着寒芝的头发样子出来，自己照着样子去做呢。我给二姐一收拾，包准整个租界都会响动。”


“那可好，这么一来，我有面子了，往后行事就更方便。好了兄弟，你什么时候从山东来我不知道，但左右就是这一两天的事，过了三天我肯定知道。一到京师，大早晨来我这里，总不是单为我弄头发，有什么话只管说。”


“我来，是给二姐通个消息的。你现在结交洋人，吃的一是面子饭，二是消息饭，消息不灵光，可不好混事。我来给你透个气，两宫，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赛金花不动神色，只一点头“这消息回头得跟凝珠说。这两天小德张不来，凝珠只当他要和自己断，跟过太监的女人，就没法吃这碗饭，太监不要她，就找不到男人要她，急的要死要活的。现在一说，倒是明白了，他不是不来，是来不了。洋人那边，我先按着消息，不让他们知道。”


“二姐是有分寸的人，总归是自己有利就好，我不用多嘱咐。二姐当日帮我收拾翟鸿机，今天有这消息我不来送信，就不配为人了。”


赛金花一笑“你可别这么说，这两年你帮我的已经很多，就是那个扬基的铁路大王，其实还在一直念我的情。说到底，要不是你给我面子，我的生意也做不到现在。说什么谁欠谁的，话就扯远了，有什么话坐下说，有要帮忙的，二姐给你办。”


赵冠侯坐下身子，倒也不慌忙“这事不急，二姐不必特意去扫听，有机会帮我听听风声就好。醇王当了摄政王，北府那两位也必然要发迹起来。他们与我有过节，二姐是知道的，若是有什么招数对付我，难免有风声透出，二姐帮我留个心就好。再有，帮我扫听扫听，这干人内部之间，有什么毛病，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板一块。还有，洋人这边，有什么消息没有。现在最怕的，就是洋人在这个机会闹事，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乱子。”


赛金花摇头道：“洋人这里，我倒是可以肯定，没什么大乱子。那帮公使，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而是在赚钱上。你在山东或许还不知道，现在有条发大财的路子，本钱越多，赚的越多，我本来还想到山东去提醒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这回正好，这条路子咱们一起走怎么样？”


“发财的路子，什么路子，连洋人都参与进去了？”


“炒股票！”

第三百八十一章 橡皮股票


赛金花一脸神秘的，来到房间墙角的保险柜前，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书，拿到赵冠侯面前一看，上面写满阿尔比昂文字。赵冠侯看了看，乃是一家名为兰格志公司的股票权证，上面的面额是五十两一股。


对这个东西，时下的金人或许认为是稀罕物件，但是赵冠侯前世这东西见的多了，倒不足为怪。只问道：“这个跟咱们的昭信股票有什么区别？”


“呸呸呸！快别提那个遭瘟的东西，这个是发家的摇钱树，跟咱们朝廷发行的那个昭信，全不是一会事。”赛金花连吐几口唾沫“前几天来了个阿尔比昂人，名字叫麦边，是个阿尔比昂商人，这个娘姨，就是他送我的。他跟我的好姐妹金小香现在是相好，来这里，就是跟我提发财的事。他原本做的是钢铁、棉花的生意，虽然是军需，但是没有门路，生意做的一般般，不算红也不算黑。这回他改行了，转做橡皮（橡胶此时的称呼）生意，在吕宋买了一大片橡皮林，雇佣了几万人为他割橡皮。这生意一本万利，一磅橡皮成本只有一个半先令，卖到工厂里，就要卖十二个先令。就算上运费，也是几倍的利润，这种生意，是不会亏本的。他很阔，手上有一个什么罗什么德家族开的无限征信授权，为他做担保，他也想讨好我，就送了我一百股。说这是原始股，每三个月坐地吃红，每股分红十二两半，一百股就是一千多两银子。一出手，就先支付了第一季的分红。这便是在你手下做个管带，卖命挨刀，也不过就是这么高的军饷。”


“他这股票一送，二姐一定也在圈子里帮他揄扬了一番吧？”


“瞧你说的，他想要占我的便宜，我没给他甜头吃，自己姐妹，不能剪姐妹的边。那自然要给几句好话听，既不让他碰，又不给他些好话，哪里是开门做生意的态度。”


赵冠侯一笑，将股票递回去“我的傻二姐，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你一个状元夫人的揄扬，岂是区区几张纸片，千两纹银能换的来的。这个麦边先生，倒是个聪明人了，只用千两银子，加上一些股票，就让二姐为他说话，在京城圈子里，就不知省了多少广告费。这里都是有钱的阔大爷，听你这么一说，多少买上几股，他就不知道要赚多少。等回到松江，一说某某王爷，某某贝勒买自己的股票，号召力就更强大，这是一鱼两吃的办法。”


赛金花经他一提醒，也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没占到便宜，但面子上落不下，硬撑道：“话不能这么说法，总归是真金白银的生意，我也不叫吃亏。花花轿子人抬人，他手里那张无限担保的文书，我请银行的朋友验过，绝对是真的。那种文书，只有在花旗国开的出来，不是有大来头大身家的人，万万办不到这一层。再有，他是个聪明人，这是个好事情。他能用这种计策为自己扬名，正说明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依我看，以他的谋略，到了松江做生意，必然要发财。”


“听二姐说的头头是道，也有兴趣去掺一手？”


“先等到京里的事情满完再说，原本是想过几天就出发，两宫大行，京里必然禁止娱乐，我这里的生意也要受影响。官员们不敢来这里吃酒跳舞，我还要支撑门面，使费不小，不如就此歇业，到松江搏一手。不过你有这话，我就先等等再走，大不了，他们不来，我自己去，帮你探听个消息。”


赛金花这话，确实见交情，赵冠侯心内也着实感激，连连道谢。赛金花笑着拉住他的手“你这话跟我就扯远了，当初要不是遇到你，还不知道我现在怎么样。就算那几个混人不能把我如何，现在也已经人老色衰，不复往日风光。靠你帮衬，二姐才有今天，我又怎么能忘恩负义。再说咱们两个的关系，外界早有猜疑，你我本就是一体，你若是有失，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保你，也就是保我自己，我自当尽心。”


“二姐能想到这一层，我也是高兴的很，另有一事，也请二姐帮我个忙。能不能找个机会，约北府大福晋，到租界里见一面。我自己倒是也可以上门去约见，但是男女有别，且大福晋现在身份特殊，醇王那里，我也要考虑影响。”


赛金花掩口微笑“影响？怕也只有你考虑这个，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大福晋这两年，在租界里名气大的很，三天两头来租界里微行。她与我现在也是很熟的朋友，北府大总管张文志，是我这里的熟客。他知道大福晋这个毛病，怕她吃了洋人的亏，可是自己府里跟来人，又怕大福晋发作，只好委托我帮忙照应。好在我在租界里朋友多的是，有我在，他就不怕大福晋真的做出什么丑事，大福晋玩的也高兴。你要想约她见面，这很容易，今天下午就可以办到。”


赵冠侯摇摇头“今天下午怕是办不到，有个很要紧的客人要见，等明天吧，有劳二姐替我安排。另外，小德张如果来的话，也替我笼络住他，跟他说，有什么想说的，就跟二姐说。我与二姐无话不谈，在这里，没有什么话需要保密。他拜托我的事情，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赛金花亦知，这句话分量非轻，一省巡抚肯说这样的话，真是对自己完全信任，更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赵冠侯怕是有负于小德张的委托。她的脸一红，点点头“你既然这样信任我，姐也要对的起你，你委托的事，我一定办到。小德张那里，我会敷衍好，不会让他与你为难。如果他真起了歹念，我也有制他的把柄。”


“二姐不必。”赵冠侯担心赛金花弄巧成拙，连忙阻拦道：“若是太后大行，小德张怕是第二个李连英，对于这样的人，还是结交为上，不可得罪。他的才具器量，都不如皮硝李，但是心机手段，则有胜之。这种人，为朋友未必是上选，为敌人就太不智，总之，别得罪他为好。只是他拜托过我一些事，这事现在又起了一些变化，不能按他的意思办，但我会给他补偿。”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那娘姨将早点已经准备好，那小大姐不知从哪又跑了回来，红着脸拿了羹匙喂着赵冠侯吃过早饭。两下里又扯了阵子闲话，赵冠侯这才告辞，离开东交民巷回庆王府。


他回到房里，见毓卿正在生闷气，脸色不大好看，等到问起，毓卿沉着脸道：“都是那个承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自己院里，跟那个戏子一起唱戏，还要保段香岩做黑龙江巡抚。那戏子我也看见了，模样是很俊，可是时候不对，这个时候，朝政不稳，正该是大家用命之时，他还搞这套，让阿玛怎么服众？现在是有阿玛照应，自然万事都好，有朝一日，阿玛百年之后，我看他怎么养活自己。”


“咸吃萝卜淡操心。”赵冠侯笑着在她鼻子上一捏“振兄是想开了，管怎么样，这江山也跟他没什么关系，还不如自己活的高兴就好。你放心，看在他是你兄长面上，我不会让他挨饿。今天下午替我办个差如何？到东交民巷去跟福子喝几杯，大家聊一聊。”


夫人外交，本就是大家族女眷工作的一部分，毓卿与福子本就是极熟悉的朋友，办这事不废力气。但是她今天却不肯去，摇头道：


“现在这时候，福子再不懂事，也不该挑这么个时候，到东交民巷去逛吧。我去，也是碰不到她，等过过这段日子，再想办法跟北府接触。其实就算是五爷，虽然没本事，但好歹有脑子，应该不会挑这个时候，跟咱们作对。我也想看看，李大叔到底拿来多少内帑，老佛爷到底对咱们有多好。”


等到下午两点钟一过，李连英果然赶到，此时天气已经十分凉爽，但是李连英的头上满是汗水，看的出赶的很急。进的屋里，他一边擦汗，一边道：


“宫里的事情太多，我也是真的走不开，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不能交给其他人做，老佛爷也不会放人。冠侯，老佛爷已经把该交代的交代的很清楚，我也不说其他的话。你先看看这个。”


他先是递上来几个钱折子，数字有大有小，都是存在洋人银行的存折，加在一起，数字有一百多万两银子。李连英道：“这是我这些年，在宫里积攒下的积蓄。有一部分在家里，这一部分在身上。人说我李某人家财万贯，我也不说是没有这事，但是也没他们想的那么富裕。家里的子弟多不成材，败家子太多，我这些年进了不少钱，但散的也快。剩了一点棺材本，就交给冠侯，你替我安排安排。”


赵冠侯一笑“大总管，您这话从何说起？这些钱放在洋人银行里，安全的很，您不必动它。”


“洋人，我信不过。他们心眼太多，规矩也跟咱们不一样，真要是翻了脸，王法压不住他们。我只好信你。你脑子活络，手段也多，我听听，这钱给你，你怎么安排？”


赵冠侯思考一阵“大总管，要是晚辈的建议，那就是把这钱存在四恒，只取息，不动本，每年也有一笔可观的使费。但是上百万的款，放到四恒，我看四恒还没这么大面子。”


李连英一笑“他没有这么大面子，你有！老佛爷都信的过你，我自然也信的着，这笔钱就按你说的办法，存到四恒生利息。将来我死了，也给家里人，留一份铁杆庄稼。”


他是卖了个天大人情给赵冠侯，放上百万的银根到四恒，等于也是帮着山东盘活银子。现在整个大金官场，基本都知道，四恒与赵冠侯共进同退，两者实际是一体。显然，李连英也认识到，慈喜一死，自己失去庇佑，急需要找个强人结成盟友，保证晚年生活及家人安全，赵冠侯，是他挑中的人选。


这事商议完，第二件事就是内帑。李连英并没有直接拿出银子，而是拿出一张地契。这是位于京城郊区的一片田地，有几十亩地，看上去不大起眼，没人会在意。李连英在京师附近广置田宅，这么一处产业并不算太出奇，谁也想不到，内帑竟然就藏在那里。


“老佛爷是个有远见的，从山东回銮后，就想着转移内帑的事。她老人家说过，经过这次离乱，总觉得这江山，不如过去稳固。若是有朝一日，天下乱起，总要给子孙留下一份翻身的资本。这笔钱，原来就是想做这个使。现在老太后改了主意，与其为子孙留翻身的资本，不如就给子孙买一道保命灵符。内帑就埋在这里，具体的地方，我来画，挖掘的人，一定要得力。”


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数以百万计的银两，一个搞不好，确实可能出问题。李连英又嘱咐道：“这里埋的是足足四百万内帑，只有你山东有份，袁慰亭是没份拿的。所以挖银子的事，不要通过他，你调动你山东自己的心腹人来办，动作要快。如果……如果其他几位爷闻到味道，事情怕是就不好办。”


赵冠侯点点头“公公放心，下官自有分寸。老佛爷颁下这份恩赏，下官就不会让它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


李连英宫里的事情很多，在庆王府不能多留，交代完一切，立刻告辞而出。等到他一离开，毓卿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颇为古怪。


“额驸，我要吃好吃的，你告诉厨房，今天晚上给我准备好东西，我记得去年张雨亭送来的熊掌还有剩，让厨房做了它。明天，你陪我去买几件衣服。我去年一年，连买再做，新衣服才添了五十几套，实在太少了。”


赵冠侯一一点头应诺，随后笑道：“你怎么了？突然好象变了个人似的。”


“因为我想开了。老佛爷还没有死，大家就都在留后路，可知，没人对这个江山有信心。连大总管都已经不想着尽忠报国了，其他人，又怎么还能有忠心，人心如此，纵然你再有本事，再有忠心，也是无用的。光我一个人难过，大家都不难过，也没什么用。算了，想开了，爱怎么样怎么样，他们享受，我也不能吃苦，我们外面下馆子去。”


她蛮不讲理的拉着赵冠侯的胳膊撒娇，赵冠侯笑道：“想一出来一出，跟孩子似的，让胖妞看见，一准笑话你这个娘。不过你能想透这点很好，总算是开窍了。你洗把脸，现在就走，我带你去花钱。不光是给你买东西，岳父、岳母、振大爷，一人预备一份礼。再拍个电报，让家里来人，准备挖银子。”

第三百八十二章 新靠山


曾经的大栅栏是京城的商业最繁华区域，但是由于飞虎团之乱，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元气大损，恢复之后，也大不如初。善耆于东交民巷附近的王府井大街修路设市，建成东安市场，如今已是京城里，最为繁华热闹的购物所在


毓卿上午疯狂的购物，中午又在租界里的番菜馆子吃了一顿卡佩大菜，时间就到了一点半。赵冠侯看看时间，拉着她直奔赛金花的住处，按照约定，赛金花今天会请福子过来，商定的时间就是两点半，好在两处距离不远，时间上还富裕。


买了一上午的东西，十格格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在马车里将头枕在丈夫肩上“你说，福子今天会来么？宫里一旦出了什么变故，她就是皇帝本生母，这个身份，不大适合到东交民巷来了吧？”


“依我看，福子那个脾气，就算是真成了皇帝本生母，也没人拦的住她游玩。现在按说是有事，她要是不来，也有道理。但也正因为有道理，所以才是见交情的时候。两下到底是真有交情，还是算有交情，这回可以见个分晓。”


等来到地方，那名小大姐就在门口候着，见他们来，忙过来见礼，领两人直接上楼，边走边道：“大福晋也是刚到一会，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


两年的时间里，福子比过去成熟了一些，已经算是彻底长开，比过去更为出色。一身大红旗袍，两把头的黄穗子无风自动，在那里正和赛金花说着什么。说到得意处哈哈大笑，依旧是过去那样活泼好动。


彼此见面，福子起身喊着“哥哥、嫂子。”倒是没有未来皇帝本生母的架子，让毓卿心里颇为受用，拉着她的手打量着“福子越长越好看了。”


“嫂子就会说好的，我哪能跟嫂子你比啊，你才是越来越好看，我这模样可是不敢见人。还多亏哥哥送的化妆品用着，在北府里，可是没有人能和我比。谁要是跟我比漂亮，比首饰，比时髦，一准让我盖过去。”


赵冠侯点着头，从护书里抽出一张礼单“小玩意，不成敬意，你不要嫌少。”


福子却不肯接“哥哥这两年给的不少了，我可不再要了。北府开销很大，过去我也不跟哥哥客气，到处都要用钱，总是要想点办法。可是现在……真的是不用了。等过几天，我就要发很大一笔财，到那个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就该我补贴着兄长了，哪还能要哥哥的钱。”


她说的发财，自然是指濮仁登基，国家为己所有，自然不愁用度。毓卿道：“那也有人管着你，不是由着你心思来的，你还是自己留一份体己比较方便。”


“管我，谁管我？是北府那个老不死的，还是说那个？”赛金花知道，接下来的话，自己肯定不便听，寻了个由头，就退了出去，随手又关上门。等她出去，福子哼了一声


“她个不下蛋的鸡，皇帝都没碰过她，有名无实的皇后，凭什么算皇帝的母亲，无非是仗着老佛爷的庇佑，要不然我非跟她争一争不可。就她那个德行，也配生儿子？我的儿子算在她的名下，已经是好大的面子，还要管我的事？”


“福子，话不能这么说，中堂在世的时候，最讲究韬光养晦，你得多学一些。”


福子点点头“还是哥哥说话我爱听，一说话，仿佛阿玛还活着似的。我自有分寸，她们管不到我头上，也奈何不了我。哥哥，你把礼单收起来，跟我要还用这一套，咱们的交情可就生分了。眼下是个什么时候，你心里也有数，我等闲也是不出门的。可是赛金花一说是你的事，我二话没说，立刻叫车出来，这可不是看在礼的份上，咱是要份交情。”


她话说到这份上，礼物万不能送，赵冠侯只好收回礼单“这事，倒是我办差了，福子说的很对。我想的是什么也不瞒你，皇帝对我和容庵，都有些意见。臣不言君过，我不能说皇帝有错，我只能说我确实很冤枉。即使是我在宣化杀敌，在榆林救驾，都没能逆转过来万岁的印象，连带五爷他们，也看我不顺眼，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福子笑了笑“哥哥多聪明个人，怎么说起糊涂话了。皇帝怎么想，咱们且不去管他，就说我家里那几头蒜，他们恨你，可不看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你要是什么都不做，或许还好一点，你越是出来做事，他们越要恨你。你一做事，他们的事就难做了，不恨你，又恨哪个？这两年你把山东治理的井井有条，鱼丝矿路，号称遍地是黄金。谁不想夺你山东巡抚的印，取你而代之，也发上一笔横财。再说前年彰德会操，你的第五镇锋芒毕露，把湖广自强军打的一败涂地，几位爷就更是对你又恨又怕，生怕你带着一镇兵往回打，那就要了他们老命了。所以老佛爷一旦大行，他们必要谋你。”


毓卿道：“老五是什么看法？如果他也是非要跟我们为难，大不了我让冠侯辞官，我们回到津门过日子去。”


“他什么看法？他还能有什么看法，想要摘哥哥的印呗。前几天，有人走了北府老不死的门子，捐资三万两，要放一任山东藩司。按说区区三万银子，买一个山东藩司，实在是太少了。可是就为着夺哥哥的印方便，承沣他就准了。你猜怎么着，他保人的折子刚写好，就让我夺过来，一把扔到火盆里给燎了。错非是我死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敢动我恩人的印，我就跟他玩命。”


她的柳眉上扬，杏目圆睁，虽无虎啸，百兽亦伏，俨然兽王威风。赵冠侯先是挑了挑拇指，称赞她驭夫有术，随后道：“这也不是办法，你们总归是夫妻，这么闹法不太好。”


“我也知道不好，但是架不住那个老不死的犯糊涂，见钱就收，走她的门子最是容易，我们家那个又是孝子，他娘赏根鸡毛，他一准当成令箭。对这种人，就得这么对付，不给他点厉害的，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我这几天，也给哥哥想了个主意，给你推荐个幕僚，就是不知道哥哥用不用。”


“推荐幕僚？福子推荐的幕僚，必是一等一的良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哪有不用的道理。”


“也谈不到良幕不良幕，就是我兄弟小庆。他现在虽然还没成丁袭封，但是呢在家里也待不住，整天价给招灾惹祸。要是哥哥不讨厌这个小淘气包，就带着他，到山东历练历练。以他的岁数，做官是不可能，但是在你身边，做个使唤人还是行的，给你跑跑腿。”


赵冠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用韩荣唯一的儿子做跑腿听差，那非被整个大金官场的人切齿咒骂，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不可。福子这话的意思，显然就是让他把韩庆列为身边的人。有了这层关系在，就等于是告诉外界，赵冠侯与韩家是一体。这个时候谁再动他，就等于是对韩家下手，福子再行反击，也就师出有名。


但是韩庆毕竟年纪还小，且是韩家唯一的血脉，这么小的年龄离开京城，做姐姐的能否放心，也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福子一笑“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初在乱军里，大哥都能护住我们周全。现在是太平年月，我还怕什么？要是连大哥都信不过，我也就没有可信之人了。再有，阿玛走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钱，小庆岁数小，我在北府，这些钱，实际是在大总管手里拿着。大户人家用这种下人，阳奉阴违，中间搞鬼，东家跌倒西宾吃饱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在京里，我反倒是不放心。这笔钱还有家里的田产房子交给大哥打理，我倒是能保证，小庆将来，不至于挨饿。”


赵冠侯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是未来皇帝的舅舅，又怎么会挨饿？”


“那可说不好，皇帝的舅舅，固然听上去贵不可及，可那也要有皇帝才成。要是连皇帝都没了，这身份不能享福，反倒遭祸。”


毓卿连忙道：“不许胡说，你今天没喝酒，怎么就说开这醉话了。”


福子一脸严肃“我这不是醉话，是实话，是只有见到亲人，才敢说的实话。大金国眼下的情形，比起闹长毛时，我看还要糟糕。朝里虽然有六镇精兵，也有良将，可是全不能用。北府那哥三个，成天凑在一起，不是想坑这个，就是想害那个，嚷嚷着杀袁四。还说是要效法六王，就他们也配！未曾掌权，先杀忠良，这不就是个亡国之兆？左右是他们完颜家的江山，随他们折腾，我管不着。但是我得给我兄弟留一条后路，不能让他跟着我这个姐姐吃挂落。到山东那，有大哥护着他，我就放心了。”


赵冠侯一听就明白，她是借这个话，给自己指路。北府兄弟说杀袁四时，绝对不会漏下自己，显然承沣兄弟对自己，实际也是欲杀之而后快。不管自己怎么弥缝，这个关系，也是弥缝不了的。


长期在太后压制下生存的隆玉皇后，心里也有了很严重的逆反情绪，只是碍于积威，不敢发作。现在慈喜即将不久于人世，她也就要过一过太后的瘾。当日先皇驾崩慈喜拿权，重用恭王，杀了肃顺等大臣。今日承沣等人的话，显然也是拿自己，当了肃顺那一干人。


他朝福子一拱手“多谢妹子报信，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只可惜啊，五爷那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着去赔不是，弄的仿佛是我眼里没有五爷似的，这可多不好。”


“你不用去找他赔不是，他应该找你赔不是，跟那么个混货，你不要一般见识。他们哥几个能说不能做，你不用担心，真正要担心的，是那些能说又能做的。山东太富，兵也太强，想动手的人，不是一个两个，那哥几个，只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真正想要便宜的人，现在未必会露出来。真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帮大哥来挡。”


“那就先说一声谢谢，小庆如果不怕吃苦，就跟我去山东，我先送他到学堂读书，再送到外国留学。所需使费，我全部承担。等到他学成归国，我自会为他找个合适的去处。”


“有哥哥这话就好，等到哥哥回山东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小庆。这两天，哥哥要是得空，帮妹子一个忙，到府上去一趟，敲打敲打那大管家。帐本我看不懂，但是人我看的明白，他一准是有毛病。只是我找不到他的破绽在哪，堂堂的主子压不住奴才，说起来就让人窝火。”


有了这一番交谈，两下里的联盟关系算是敲定，其他的话不用赵冠侯多说，福子自然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帮助。赛金花举着一瓶三星白兰地走进来，为三人一人倒了一杯酒，福子一见酒，依旧是眉飞色舞的样子，举杯道：“干杯！”


三只酒杯刚碰到一起，还不等喝下去，房门又被人敲响，赛金花打开门，见门外站的，是北府的一个管家婆。她认识，这婆子是福姐出嫁时，从家里跟着一起到北府的，乃是心腹人。她一来，自然是有极要紧的事，不敢阻拦，将人放进去。


那婆子倒是礼数周全，给赵冠侯和毓卿先见了礼，又趴在福姐耳边嘀咕几句，福子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交代几句就走，误不了事。”


等婆子被送出去，福子微微一笑，将眼前的酒一饮而尽。将两把头上的花朵与黄丝穗子全都摘下来一丢。低头看看身上的旗袍，对赛金花道：“你这有没有素的旗袍，借我一身来穿。你昨天囤的那些白布，这回总算用上了。一天的工夫，就够你赚出几个月的挑费。”


毓卿一听就知情况不妙，问道：“是宫里有变？”


“皇上龙驭上宾，老佛爷的身体，怕是也很不好，咱们赶紧进宫，大哥，你那红缨子也摘了吧。”

第三百八十三章 顾命


马车到了宫门外面时，小德张正在外面候着，按规矩，皇帝崩逝，须立即向三品以上的京官及各省督抚报丧，紧接着便是奔丧。京官驰赴宫门，先到内奏事处看最后的药方，然后举哀、成服，最后颁遗诏。


可是赵冠侯一到宫门，小德张立刻拉着他和十格格就往里走“老佛爷有旨，让你们一来，就立刻进宫，规矩什么都别讲，有要紧的话要交代。”


由他领路，两人一路到了东暖阁，慈喜穿戴的很是整齐，精神显的也格外的好，两只老眼内，重又恢复了神采。仿佛皇帝一死，将剩余的生命力，都转移到了太后的身上，这位太后还能继续创造传奇，再次垂帘，操纵这个国家若干年的命运。


房间里跪着几个人，除去庆王与袁慰亭外，就是张香涛、世续、那琴轩、承沣几名军机大臣。


慈喜正在说着什么，见两人进来，一点头“你们来的很及时，这很好，总算还赶得上。皇帝驾崩，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


“臣/奴才，已经知道了。”两夫妻同声答道。


慈喜招招手“老十，到我身边来站着，那边没你的位置，不合规矩。冠侯，你往前面跪，我有话说。”


赵冠侯身份尴尬，这种场合，是没有一个巡抚的位置的，但是太后既然吩咐，且有庆王面子，他就只好跪到庆王身后。慈喜看着承沣道：“当日联军入城，我带着皇帝西狩，一路上无粮无水，口干舌焦，若没有冠侯救驾，怕是也挺不到今天。那时，我就在榆林堡降旨，收了老十做我的干闺女，与皇帝兄妹相称。现在皇帝没了，老十，你过去让老五喊你一声姐姐。老五，你可有什么怨言？”


“奴才，不敢。”


承沣性子本就软弱，而且此时正是宫里最为混乱的时刻，哪还敢拒绝慈喜的命令，虽然觉得不伦不类，但还是对毓卿喊了一声姐姐，毓卿不敢托大，还礼喊五爷，彼此的关系就算定下。


慈喜又道：“前两年那场乱子，如果不是冠侯在宣化救驾，后又进京办交涉，口裂唇焦，与洋人锱铢必较，咱们后来想要行新法，搞宪政，也没有本钱。他当日冒的风险，处境的艰难，我是知道的，义匡，你也应该知道。”


“奴才知道。”


“知道就好，多余的话我不说，我只说这两年山东搞的比哪个省都好，这就是真正的本事，比起出身，或是资历，都要重要。”


于慈喜而言，这话实际并不当说，她如此一说，等于是间接的将张香涛这等科举正途的官员打击了下去，揄扬了赵冠侯这种赏道员而转监司，履历非常不合规范的特设巡抚，严格上讲，是破坏了现行的官场体制的。


这个时候，没人会去挑她的语病，也没人会蠢到争这一点得失，都只磕头，称赞太后圣明。慈喜又看向承沣


“国赖长君。濮仁还小，无法掌握这个国家，也应付不了这个时局。你既然是摄政王，又是他的本生父，这个担子，你一定要担起来。今后就由你来监国，你留过洋，与洋人有过接触，算是朝廷里，眼界开阔的那一批人。一定要把国家管理好，不要让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的国家，重又败坏下去。”


“奴才年龄小，才浅德薄，恐怕不能胜任，请慈圣收回成命。”承沣急忙磕头，正准备另行建议，慈喜已经开口道：


“我知道，你现在还担不起来，但是怕什么，不是还有人么？屋子里这几位，才能德行，都足以辅佐你，把国家管理好。你只要遇到事，多跟他们商量，不要独断专行，不要受奸佞小人无知之徒的蛊惑，这个江山就不会出岔子。朝外面，有冠侯这样的大将为你带兵，内乱外侮，皆不足惧。朝内，有这几位为你掌舵，你到底怕什么？我看过三国演义，孙策当初说内事不明问张昭，外事不明问周瑜，尚且能让东吴维持江山。我如今给你留下这么多忠臣良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承沣还待多言，义匡已经磕头道：“皇太后精神健旺，这是万民之福，只要您老人家早日养好身体，这天下间，就没有什么事，能难住咱们。”


慈喜含着笑看看他“你还是那么会说话，今后不光要会说话，还要会办事。除了要当一个好阿玛，也要当一个好枢臣。我这里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到大行皇帝那里去看看。老十你也去，好好看着你嫂子，别让她寻了什么短见。”


义匡等人跪安之后，便改由承沣带头，其他人都走在他后面，显然是从这一刻开始，监国摄政王这个立皇帝的排场和体面，就要撑起来。可惜群臣有心，事主无意，承沣一边走，一边解释


“大家都听到了，这是太后的懿旨，我是实在推辞不掉。以后大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是长辈，就是名臣，我实在是比不了。总是要大家用心办事，我就好过，其他的尊卑之类的话，都不必提，否则我没面目跟各位见面。”


他这话并不得体，但总算占个谦卑，若以皇帝而论，似有些无为而治的仁君气象。但是赵冠侯得了福子告密，对他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并不多说话。


等将来到瀛台，皇后已经走了出来。看衣服可以认定其皇后身份，但是看相貌，让人无法相信，这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相貌可以用丑陋来形容，后背还有一些驼。如果不是在皇宫大内出现，大概是没人有兴趣对她多看一眼的。


几人下跪见礼，皇后问道：“嗣皇帝继承的是谁？”


等明白嗣皇帝兼祧两房，自己尊为太后之后，她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还好，总算是有着落了。”随即身子向后一仰，直挺挺向后倒下去。


小德张及几个太监就在她身后，他是有功夫的人，眼疾手快扶住隆玉，又连忙掐人中抢救，总算这口气喘上来，却只听皇后叫了一声“你坑的我好苦！”随后就放声大哭起来，虽然体统有失，但情意似乎不假，随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群臣的悲伤情绪也被调动起来，跟着一起掉眼泪。


毓卿边哭边上前搀扶皇后“皇太后保重身体，一切以身体为上。”


小德张在皇后耳边嘀咕两句，隆玉连忙拉住毓卿的手“原来是十公主，总是听太后提起，还是第一次见。我的命……跟你可是不能比。”


“太后节哀，还是先带大家，去看看大行皇帝要紧。”


这是朝廷体制，不能更改，由皇后带路，将众人带到停灵的地方。天佑帝脸上盖着白绫，看不到脸色及五官，按说皇帝驾崩，必要瞻仰遗容。盖上这白绫，就是不让人看，联系到之前就有谣言，皇帝食物中有硝粉，这白绫盖的，颇让人脊背发凉。


皇后不等众臣工上前，就一指灵床“各位，就在几筵前面行礼吧。”这是不许大家动白绫，众人心中，疑虑更盛。但是这里面，唯一有资格质疑的就是承沣，他又素来暗弱，这时更不可能出来说话，反倒是附和皇后“不错，就在这行礼好了。”随后带头磕头，行三跪九叩礼，又挥手顿足的痛哭为礼制。


赵冠侯对于皇帝的死，毫无悲伤可言，但是他演技极佳，在一众大臣里，哭的最为伤心难过。哭声把年老体衰的张香涛，心内有愧的袁慰亭全都压了过去，俨然是天佑帝遗留的最后忠臣，忠心可昭日月的纯臣。


等到这个流程走完，军机大臣要返回值庐，赵冠侯也没有留在这的道理，可是不等他走，李连英已经过来传了口旨“老佛爷让赵大人等一等，在偏殿里候着，随时可能有旨意。十主子在这，陪太后聊一阵子，这个时候，太后身边也需要人。”


赵冠侯由两个小太监领着，到了一处宫殿里坐下，这里很是僻静，鲜少人行。两个小太监送来些点心果子，由他在这坐等。按宫里规矩，过了四点就要下钱粮，到时候出不去皇宫，大男人关在皇宫里不成话。但是太后有这个旨意，是谁也没有办法的。


足到了夜里九点钟，太后忽然传旨，宣他与毓卿同往东暖阁。等到了地方，见东暖阁内，跪着北府的三兄弟，以及庆王义匡、肃王善耆以及一干亲藩宗室。显然，宫里的禁令，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终于做出了变更。


慈喜看看赵冠侯，示意他跪下，又将毓卿叫到自己身边“现在在这的，都是我完颜氏自己人，我有一些话，当着外臣的面不方便说，在这里，就没必要顾忌。”


众人偷眼看向赵冠侯，寻思着，这个汉人为什么可以混到自己的队伍里，这又意味着什么。


慈喜显然也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冠侯是义匡的女婿，老十是我认的义女，谁要是不认老十，谁就是不认我这个太皇太后。”


这句话，如同封门的断龙石，将所有人的意见，都堵了回去，只能听着太后发号施令。这位顽强的老妇人，眼睛里依旧充满了光芒，曾经的病痛随着皇帝的死去，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但是她的发言，却让所有人意识到，这种现象，实际只是假象，并不足恃。


“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这本来就是不可瞒人之事，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是头疼脑热，一样很危险，何况这回折腾的这么大。虽然用了太医院的方子，但是也就是勉强维持。我这是把口外进贡来的一支千年老参吃了，才有这股子精神头。可惜，那东西再也没有了，所以有事有话，趁着现在我要交代。如今的局面很坏，即便是曾左等人在世，也想不到今天的乱局。外面有洋人，内里有葛明党，内外交攻，很难办。但是再难办，也得挺下去，这是咱们的江山。汉人想要把江山夺回去，我们不能随他们的心意，得把这江山护住。老五的才具不足，你们得帮衬着他。濮伟，小一辈里你脑子最活，只许你尽心辅弼，不许你争权夺利，更不许你不尊敬你五叔。咱们金人的规矩，敬天法祖。谁若是三心二意，我大金列祖列宗在上看着，可不会饶恕不肖子孙。”


“奴才不敢！”一众亲贵不停地磕头，表示着自己的忠诚。


慈喜点点头，似乎那棵老参确实给了他无穷的能量，她向下吩咐着。“现在要防两者，一是洋人趁机找毛病，二是葛明党犯京。京师附近的几镇兵，一定要发足恩赏，承泽，你管度支部，务必挪出五十万两银子，给第一第六镇发三个月恩饷，另外维持市面，不能让京里乱起来。”


“冠侯，洋人那里，你去给我盯着。哪一国公使要是发难，都要由你来办交涉。切不可重演拳乱旧事。”


“善耆，你的巡捕全部上街，维持秩序，访查民情，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传谣生事，或是闹什么幺蛾子，别手软，给我放开了抓。”


慈喜一连气的吩咐着，思路竟是格外的清晰，让人不由怀疑，这棵千年人参或许真是上界仙品，有起死回生的神效？等到所有的命令分派完，慈喜最后说道：


“你们中有人盼着我早死，这事我知道。我也不去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想，我死了以后，你们是福是祸，是好是坏，到时候自有分晓。我只说一句，回到家里，都好好想一想，自己姓什么，自己是谁的子孙，自己做事对不对的起祖宗的基业，对不对的起完颜氏的江山。这是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要由你们来毁了他。现在不是太平盛世，而是生死存亡，谁要是胡作非为，毁了这片基业，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饶了他。承沣，尤其是你，你给我记清楚，今天我让你见的大臣，这是我留给你最值钱的一份产业。比起内帑来，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你要是辜负了我的用心，将来就别怪有人砸掉你们爷们的饭碗，掀翻龙椅，砍下龙旗。到了那时候，你可别说是我对不起你。”

第三百八十四章 日落


出皇宫上了马车，赵冠侯见毓卿的脸色越发难看，只当她是伤心慈喜，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入手一阵冰凉，连忙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衣服里，用体温为她暖手。“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冻着了，回府找个人看一看。你也别太伤心，慈圣的话说的很对，到了这个年龄的人，其实难免马高蹬短，事实上，慈圣一生，女主专权，前后近三十年之久，自古所无，也算是无遗憾了。”


毓卿摇头道：“我已经不为慈圣难过了，我只为皇上难过。堂堂一国之君，竟致不能善终，这完颜氏的江山，是长久不了了。”


这话虽然是夫妻密语，但一有石破天惊之力，赵冠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怎么？你听到了什么谣言？”


“不是听，是看。”毓卿摇摇头“我原本还挺为皇后感动的，她一直以来，就不受皇帝的喜欢，甚至于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从来就没有……你懂得，就是那个了。一辈子守着活寡，有什么意思，听说皇帝病了以后，皇后亲来侍奉，我还在想，不管怎么说，都是姐弟加上夫妻，这份情义是有的。可是今天看到那块白绫子，我的心就全凉了，皇帝不是善终。她不让动那块白绫，就是怕人看出端倪。若是有胆大的，用银针探体，不知道是否能看出什么破绽。”


“我不是教过你么，银针验毒，并不足信，想验毒，得进行病理试验。算了，不说这个，你和皇后聊什么了。”


“做贼心虚，她跟我没话说，也不敢有话说。言多语失，她怕是说出了实话，走了消息。”毓卿哼了一声，带了几分不屑与愤怒“皇上最后那几天，瀛台只有皇后伺候起居，其他人概不能入内，这不就是为了下手？堂堂大金，连皇上都不能善终，弑君者可为太后，这个江山，我看是难以维持了。咱们啊，还是得想想自己，少想想别人了。”


“真难为你，总算是想开了。”赵冠侯一笑，在毓卿的香唇上亲了一口，毓卿也大方的搂住他的脖子“恩，我想开了，天下啊，江山啊，随他去吧。他们都不在乎，我凭什么在乎啊，就是我的额驸对我好，我的阿玛和兄长能过的好，别的事，我才管。”


庆王并没回家，而是前往军机值庐，这个时间，军机大臣谁也不敢随便回去，生怕不知何时宫里就有变化。赵冠侯夫妻乘车回府，等到了卧室，毓卿道：“老佛爷叫你来，实际就是托孤。但是你的年龄和资望，都还不够托孤的资格，就只好用这种方法旁敲侧击，就是不知道，有用没有。”


“你也会问这话了，自然就是没用。”赵冠侯冷笑一声“看我不顺眼的人多，看山东好的人更多，老佛爷的苦心孤诣，怕是都白废了力气。只等高升他们什么时候来，把银子启出，京里的事，就算完成了一多半，其他的，随他去吧。这股风真要是刮到我头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总之我是不会伸头任杀的。”


“这话没错，谁敢欺负我的额驸，我也不会放过他。北府哥几个要是不自量力，想要找麻烦，咱就跟他碰一碰，看看是他们厉害，还是当初那些哥萨克骑兵厉害。”


两夫妻说了阵子闲话，便自休息。


此时，停放天佑皇帝尸体的藻韵楼中，已经从皇后升级为皇太后的隆玉，面色阴沉的端坐在御座上，深秋时节的京城，半夜颇有些寒意。无情的秋风，透过层层宫禁吹入楼中，将灵前的蜡烛吹的不住摇晃，连天佑皇帝脸上那块白绫，随时都有掉的风险。


隆玉太后甚至有一个错觉，在某个时刻，皇帝会伴随着这寒风猛的跳起来，指着自己发作。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即使是活着时，她也不曾怕过这个皇帝，就像自己从不曾爱过他一样，死了以后，又有什么可怕。


小德张如同幽灵一般，从外面走了进来，宫殿里没有他人，就只剩下新晋的太后，以及这位二总管。隆玉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怎么，那边睡下了？”


她一举一动，甚至于说这话的声音，都在努力自己的婆婆兼姨妈，也是自己一生的偶像，慈喜太后。那位老佛爷能以女主当权数十年，自己为什么不能？眼前的小德张，正值壮盛之年，又如何当不得第二个皮硝李。


主动靠上太后，向隆玉表现忠心的小德张，亦知自己主人的心理，他的语气和态度，也在模仿着那位老总管。“睡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就算是吃了老山参，也是熬不住。几位爷一告退，那边就躺下了。可是光是躺，未必睡的着，皮硝李在那伺候着。”


“今个抽了多少烟泡？”


“比昨个略少几个，但是也没什么用了。到了这个时候，多抽几个泡，少抽几个泡，也没什么区别。”


“恩，是这么个话，那么大岁数了不好好待着，非要抽那个玩意，不是自己嫌命长？算了，不说她了，我问问你，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过几天说不定就要用，到时候两手空空，可是压不住局势。”


小德张暗自叹了口气，这位主子比起老佛爷的成色，差了不止一筹。四百万的内帑仍嫌不足，说到底，还是格局太小，每一个子，都想抓在自己手里才心安。他犹豫片刻，回道：“这几天宫里事忙，奴才也无法出宫去办。您且等待些时日，现在老佛爷还活着，若是这个时候操办，怕是老佛爷动怒。”


“我知道，就算是老佛爷没了，也不能把事做的太难看。那是老佛爷眼前第一得用的人，对付他，就是对老佛爷不敬。所以，你只许软取，不许硬求。至于用什么办法，你自己掂量着办，我的话是放到这了，坏了规矩，我不饶你。”


隆玉看看盖着白绫子的天佑，哼了一声“你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害人，等你现在一走了之，还要我为你守着这份基业。将来到了地下，我倒要看看，你是否有面目见我！”


次日天明，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照向大地，东暖阁前，一身盛装的慈喜，已经在李连英的搀扶下，费力的挪着步子，缓慢的行走。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太阳也就格外的耀眼。


慈喜抬头看了看天，盘算着日子“连英，今年的月饼，我怎么没见着啊。”


“回老佛爷的话，您前几天闹病闹的厉害，太医说，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月饼并没有敢进，等到您身体一好，奴才立刻就吩咐人把新月饼给您送来。”


“别等了，等会回去我就要吃，尝一口今年的新馅子，也算了我的心事。我的旨意，交到军机处了？”


“已经送过去了，不会有差错。您老人家，现在还是该静养为上，那些俗事，就不该太分您的神了。”


“不分神，也不成啊。我看自三皇五帝以来，哪个朝代也没有过现在这样的乱局，海外列国咄咄逼人，总想瓜分咱们。国内又是要葛明，又是要宪政。一个接一个的新词抛出来，不管是祖宗家法，还是圣人们的言语，都不顶用了，这样的乱世，吓人啊。从我进宫以来，时事多艰，洋人犯京，长毛做乱，再后来又是拳匪，又是和列国开战。回想起来，这怕是几辈子人遇不到的事，都让我一个人遇见了。我若是撒手不管，这个江山，现在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


“老佛爷，正因为有您在，咱们的基业才能维持住，您就更得养好身体。奴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五爷监不起这个国来，要想把国家维持下去，只有您老人家才行。”


慈喜笑了笑，枯瘦如同鸟爪般的手，在李连英的手背上一打“你这奴才，依旧是用这好话糊弄我。小五子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不行，所以我给他留了人。只要他别被他几个兄弟架愣糊涂了，把章程都改了，这个国家，就总能维持。萧规曹随，他还能不会么？我老了，到了该去见先帝的时候了，能帮他做的，都已经做到，剩下的，就看他的德行，和列祖列宗的保佑。”


李连英感觉，慈喜的身子动摇了一下，他连忙用力扶住，见慈喜的老眼，四下的巡视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连英，你听？听没听见，有人在喊我？这是……先帝的声音，他想我了……这大好的江山，我替他维持到现在这步田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一介女流之身，到这一步，已经是尽力了，他不会怪我吧？这皇宫里，这么好的景致，真好看啊……万岁……万岁要来了，赶快准备着，接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猛的身子无力的向下，瘫软了下去。


赵冠侯在庆王府里，正陪着毓卿吃早饭，外面就有人来报消息，要他要紧进皇宫。等到了军机处，才知太后病情突变，那棵老参的力量耗尽，人已经晕厥过去。刚刚苏醒之后，就要拟遗诏。赵冠侯刚一到，李连英就已经过来，请几位到福昌殿，去见个面。


慈喜已经起不了床，由两个宫女扶着坐起来，还必须牢牢搀着，否则坐不住。毓卿扑到床边痛哭起来，慈喜摇摇头


“我不行了！这也是早在预料中的事，你们都别哭，我有几句话要说给你们听。今后国事由摄政王裁定，遇到非要请太后懿旨的大事，由摄政王当面请旨。你们把遗诏拟好，小五，你替我看。我为国家操劳了几十年，不能就这么糊涂的去了，我的难，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这些人，不管心里爱我也好，恨我也罢，随我一死，就都尘归尘，土归土，各归各路，不用再提。只要你们摆正良心，做事之前想想是否对的起我，对的起所吃的俸禄，九泉之下，我也心安了。”


眼见她声音越来越低，李连英道：“列位，先让老佛爷歇会，等一会精神好了再谈。”


慈喜道：“毓卿留下，我们娘两个，聊几句。”


承沣带头跪安，众人依次退出，张香涛看看赵冠侯“冠侯，我们这几个里，除了五爷，就属你年轻力壮。这回可要你多出力，给你岳父帮忙。”


“香帅，卑职的身份资望学识，都不能与各位相提并论，您要卑职出力，卑职怕是有力也难出。”


两年前彰德会操时，虽然不曾刺刀见红，真刀撕杀，但是从演习结果看，赵冠侯的第五镇把张香涛用心血打造出来的自强军打的溃不成军。让这位张香帅大失颜面，其并非豁达之人，又兼之赵冠侯这回被飞调入京，俨然太后身边第一心腹，也让他忍不住不能敲打一下。


见赵冠侯不肯接招，他摇头道：“现在这个局势，不是讲什么资望身份的时候了。这条船眼看就要失去舵手，我们如果不能同舟共济，戮力同心，再想维持这条船，怕是不容易。我方才说的话，确实是发自真心，你若是能到京里来做官，是庆邸的好帮手，我回头上折子保你。”


庆王不知张香涛这话的用意，但总之不是好事，忙为赵冠侯遮挡“慈圣的病体未知，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


话音未落，深宫之内举哀之声大做，不需打听大家就知道，那位掌握了帝国命运数十年的太后，也一瞑不视，驾鹤西去了。


两宫大行，接下来的第一要事，就是新君即位。年号定为承统，以示继承穆宗血统之意。因为还在大丧里，吉服不能穿，就连如意也不能递。


登基吉时为午前十一点一刻，百官在太和殿排班站立，丹陛大乐虽设而不奏，百官贺表虽具而不读，只是皇帝升殿受礼，便完成了帝国的最高意志，接受臣僚朝拜认可的仪式。两岁的濮仁天子，显然还无法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朝拜，只能由其父摄政王承沣抱着，在御座上受礼。


但是小皇帝虽未亲政，龙威已显，随着净鞭抽动，猛的放声大哭起来，在父亲怀里拼命扭动着身体高喊“我不爱这，我不爱这儿！”


这是历代皇帝即位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承沣急的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时以臣犯君，殴击龙臀，只好尽力地安抚“别哭，别哭！一会儿就完，一会儿就完！”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赵冠侯终究没有在京里任职，张香涛保举他入京担任尚书的事，庆王出面阻拦。再加上两宫发丧、定谥号等一大摊事都落下来，张香涛也抽不出多少精力来和赵冠侯扯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随着两宫大行，京城里已经是一片白色世界，全城挂孝，户户举哀，京城里八音遏密，所有的娱乐，都被强行终止。让一个繁华的都城，变的索然无趣。


山东的挖掘队伍在太后大行之后不久，就已经来到了京城。高升亲自带队，所挑选的都是赵冠侯的心腹，以平民打扮，在那片田庄上开始了挖掘。这些内帑银子全都被铸成元宝形装，装在银箱里。起出之后，由四恒的京城分号调车，运到车站内，装上了开往山东的专列。


虽然懿旨点明，这笔钱全归赵冠侯养兵之用，但他还是分出三十万两，半数送到庆邸半数送到袁府。袁慰亭并不肯收钱，反倒是嘱咐着“时事多艰，多留一笔钱在身上，心里总是有个主心骨。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存在谁的手里都一样，就不用往我这里放。”


他的神色很有些难看，长叹一声“北府的几兄弟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与松江的盛杏荪来往又很密切，他怕是要大用。我们两人嫌隙已久，他一大用，就更没我立足之地。听说还有人建议，要重新起复岑春宣与翟子久。大佬的年岁也大了，在枢臣位子上不知道能待多久，若是有朝一日，大佬也退下来，我的日子怕也没有几天了。你这笔钱与其送我，不如另结个善缘，保存住自己有用之身。”


“姐夫，你这话就要折杀小弟了。咱们是一家人，哪能看势力定交情。小弟是姐夫一手提拔起来的，不报答姐夫，又去报答谁？您只管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山东永远跟您在一处。既然这钱您不要，那我就给您在四恒里立个折子，只取息不动本，将来也是个凭仗。”


袁慰亭点点头“这样也好，我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金英……总要给她留下一点体己钱。另外的银子，你就好好养兵，不要乱动。方今天下，主幼国疑，若是再没有强兵在手，江山就不稳固。不管将来我到了什么境地，总要对的起老佛爷的一番栽培，咱们总得要仁至义尽。”


他又嘱咐道：“这么大一笔银子，时间一长，就难免走漏风声，要紧回山东，不要在京里多做逗留，免得夜长梦多。等到了自己的地方，就什么都不怕。朝廷里，恐怕还会派大员下去，掣你的肘，你自己要多长几个心眼，与上下的关系都要弥缝好，免得被人窃去了权柄。当初太后所许你的事，不可当真，依我看，那些话多半是不能兑现。”


“小弟明白，老佛爷一去，她说的话，自然不能真信。再说，就算是五爷想按老佛爷的意思办，怕是也未必能够，他没有那么强的决断。”


说起这个，袁慰亭也摇摇头，如今既在丧里，又有新君登基的诸多事宜要办。正需要内安群臣，外抚督抚，稳定整个国家社稷的时候。可是隆玉太后和摄政王的表现，却让他感觉，这个江山怕是也没几天了。


隆玉本来想要垂帘，但是慈喜临终遗诏，断了她的念头。改为承沣监国，只有遇到大事再向隆玉请旨。这无形中，就削弱了隆玉的权力，她对此严重不满，也就变着方找承沣的麻烦。因为治丧礼仪的事，就把承沣叫过去，好一通臭骂。


随后，又因为住处的事，在宫里闹了场风波。京师大学堂监督上条陈，主张摄政王夫妻搬到宫里住，方便监督小皇帝读书进学。


这本来是一条很不当的奏疏，隆玉年纪不大不小，承沣又在少壮，叔嫂同宫，难免有当年多尔衮、大玉儿之闻传出。承沣的脑子不灵光，并未想到这一层去，竟然真的考虑起，自己该住到哪一宫，比较方便的问题，结果又被太后一通臭骂。


当初慈喜初垂帘时，与六王内外联手，虽然不能称为一团和气，但是办大事的默契还是有的。现在却是太后没事找事，故意刁难，监国摄政夹在其中左右为难，性子又优柔寡断，让群臣都不大服膺他。比较起来，颟顸无能的庆王，才又胜于德的庆王，反倒被认为是现在第一等的能臣。


袁慰亭苦笑道：“冠侯，你我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不方便对别人说的，对你也无忌讳，你不要过意。三国演义里，廖化拜先锋的时候，蜀中是个什么光景，不言自明。现在虽然没有司马氏，可是黄巢之流，不可不防。惟一可凭者，就是兵。”


“姐夫说的是，小弟回去，自当把兵权抓好，不让下面生乱子。”


“乱不乱，都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当官的可以掌握的住兵，即使乱，也可以弹压的住。如果掌握不住兵，即使不乱，也难以成气候。控制好这个分寸，就没什么难的住你。按说新君登基，太后得发恩饷，你且等一等，等恩饷发下来，再走不迟。”


“恩饷？恩饷绝对不能发到山东！”醇王府内，承洵第一个拍案而起“老佛爷的内帑，听说连皮硝李的私财，都由赵冠侯经营，这是多大一笔数字？皮硝李这些年在宫里，偷拿了多少珍宝且不去说他，就说收的节敬，就不知道多少。这回都便宜了山东。要是有这么大笔银子到了国库里，咱们什么新政搞不成，什么兵练不了？别的不说，起码能再为老七挤出一笔款子，练两镇旗兵。他把京师的名角，都接到山东去养，有钱养戏子，就别找我们要赏银。”


承涛道：“是啊五哥，依我看，趁着他现在人在京里，先下道旨意，不让他回山东。再找人参他一本，随后交部严议。把他的顶戴去了，抄家！我琢磨着，抄了他的家，包准发一笔大财。就如同当初抄和家一样，抄了家，够咱们好几年的开销。”


承沣颇有些犹豫“这还在两宫丧里，不大好吧？老佛爷临走的时候，他可是托孤大臣的待遇。再者，老佛爷跟我也有过交代，仁儿登基之后，要我封赵冠侯一个爵位，就像曾左一样，高官厚币，把他笼络住，说这是给咱留的倚仗。老佛爷尸骨未寒，我就要改她老人家的章程……这说不出去啊。”


“托孤怎么了？当初顾命大臣，也不是没杀过。”承洵哼了一声，“五哥，你也别忘了，咱皇兄最恨的是谁？原来是头上压着一座山，咱们不敢直腰，也不敢大口喘气，报仇之事，也就谈不到。现在总算是轮到咱哥们扬眉吐气了，你告诉我们，不许动他？哪有这种道理？怎么，老佛爷活着你怕她，死了你还怕她？”


承涛岁数最小，平日最为受宠，也敢和五哥对着干，瞪着承沣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山东巡抚那位子，我已经答应了我府上的包衣了。等出了丧，就让他上任，你不能让我没脸见门下的包衣吧？你给我撂一句痛快话，你是向着咱自己家的人，还是向着外人？是不是你怕老庆，怕了袁四？你怕，我不怕，你不敢动他，我敢。你现在给我写旨意，我带兵去捉他！”


房门猛的被人推开，一身缟素的福子，从外面直冲进来，旗人素有儿媳妇当家的传统，她在家中是半个主事人。一步冲进来，真有雌虎下山之威，承沣未及开口，脸色先变，半晌之后才挤出一句“我……我们弟兄说闲话，你这是来干什么。”


福子面上如罩寒霜“干什么？你们说闲话，我管不着，谁敢动我的恩人，我就得跟谁说道说道。老六老七，你们两个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造反？”


“五嫂，你这叫什么话，我们说正事你闯进来，到底是谁要造反？”承涛平日里就总与福子拌嘴，此时也不怕她。“我知道，赵冠侯救过你，可是那事说出来它也不露脸，你自己不嫌寒碜，我们还得要脸呢。能不能别把那点事总挂在嘴上，我替我五哥害臊。”


“害臊？你要是知道害臊，就说不出这么忘恩负义的话来。承沣，我今天要一句痛快话，你是不是要违反老佛爷的旨意？”


承涛道：“老佛爷活着，自然要遵旨意，现在她人都死了，我们几个大活人，要受她一个死人的欺负，没有这个道理！乱命不受，这个旨意不能听。”


“不能听？那很好啊。你们说老佛爷欺负你们，是不是说，我这个大福晋，是老佛爷强按着你们娶的，你们家认的嫂子，是那元佳氏？”


一听她提起这旧事来，承沣连忙拉她“福晋，少说一句，少说一句。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提？跟这个没关系。我们也不是说不听话，我寻思着吧，那么大一笔内帑，应该是救济大金二十一行省外加内外柔然这些地方，不能归一个省使费，那也太偏心眼了。只要他把内帑拿出来，依旧可以做镇统制，再不行，留在京里管部，也是个办法。他岁数太轻，又没进过学，当巡抚本来就不合适。这例子一开，其他人怎么办。”


“哦，他岁数小，那濮仁岁数大么？”福子冷哼着问了这一句，把几兄弟的话都给堵了回去。“你们可别忘了，濮仁的皇位，就是老佛爷的旨意才有的，还有，你们五哥这个摄政王凭什么监国？还不是老佛爷的遗诏！他要是敢不听老佛爷的话，可别怪别人有样学样，到时候，这个监国我看他还能监几天！”


一室无言。


福子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几人头上，让一干人都没了话说。她说的情况，确实是几兄弟所没有想到的，如果真如她所说，监国带头违反太后的遗诏，接下来，怕是就要有人跟着脚步，开始动摇承沣的位置了。


承沣看看承涛“老七，还不给你嫂子赔不是？看看人家，到底是将门虎女，说话看事，就是不一般，这一步，看的多透彻。现在铁宝臣、良贲臣那帮子人，都在盯着我呢。翔凤胡同那，还有位小恭王。咱们可得加点小心，不能太大意，否则这权柄，还得落到老庆那。”


“那……那皇兄的气就不出了？”承涛虽然没给福子赔礼，但是气焰上，被打落了不少。想来那几万银子是得退回去，自己办的第一件事就没办成，心里就格外的别扭。


承沣道：“不是不出，是得慢慢来。先把老庆的权拿过来，再想办法收拾袁四，总要一件一件，慢慢去办。你府上那包衣，我保他一个山东藩司，也算有个交代，不让你丢人就是。再找几个留学生，派到山东去，把兵权拿过来一部分。万事事缓则圆，总是慢慢来才好。至于那笔内帑……且先不提它，就算是花，也花不了那般快，盯死它的用项，总能拿回来。但是这回六镇恩赏，山东一镇一协，咱就不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对，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已经得了那么大一笔数目，总不能肥肉添膘，否则其他人还怎么活。”


听着几兄弟的议论，福子未做言语，只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干蠢材，自己父亲当年就说过，皇帝不差饿兵。你们不发山东兵恩赏，就别怪山东兵的军心向着自己的长官，就这样想抓兵权，做梦去吧。


韩庆跟着赵冠侯一起返回山东，一起带走的，还有韩荣留给他的产业。一如福子所预料的一样，韩庆未曾成丁，少不更事，家里又没有可靠的人，大管家从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在京里成了个很大的富豪。


但是当赵冠侯把他带走以后，略使了些手段，那位大管家就招架不住，把侵吞的财产都吐了出来。韩庆年纪还小，在他看来，赵冠侯俨然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心甘情愿把财产交出来由这位大哥打理。


在火车上，不时兴奋的向外张望，又说道：“这回放到山东藩司那玉山，我听说过，是七爷的包衣，没什么才干，只会捞钱。在京里名声很差，大哥要防他一手，要盯死他的帐，不行就参他。我让姐姐帮你，敢不听话，就弄死他。”


“小庆，这事你别管，我自有办法。我问你，去洋人的地方玩过么？跑马打猎跳舞，都会么？”


韩庆摇摇头，表示自己一概不知，赵冠侯一笑“到了山东我教你，用不了多久你就都能学会。我再送你到海外留学，你愿意么？”


“愿意，愿意啊。海外留学，这谁不想啊。”韩庆兴奋的脸上笑开了花，毓卿在旁边却轻轻摇摇头，暗道：这傻小子真是少不更事，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你这一去海外，你们家的产业，可就都听别人调遣。但是做这事的是自己丈夫，她不能说破，只在赵冠侯胳膊上一掐，算是个警告。


就在赵冠侯回山东不久，新任藩司玉山已经从京里赶到济南，走马上任。同时几名留学生被派到军队里担任标一级的职务，亲贵们以这种方式向各省督抚宣布：新时代到来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冷风渐起


冬日时节，寒风渐劲，巡抚衙门后衙内，却是温暖如春。赵家唯一男孩敬慈，身穿一身缎面裤袄，满头都是汗，小脸通红，挥舞着胳膊大叫着“姐姐……快……快下来。我要骑……骑爸爸。”


小名胖妞的赵家长女孝慈，正骑在赵冠侯的身上，用手抓着朝珠当缰绳，得意的喊着“驾驾。”两只小腿，得意的晃动着，脸上满是笑容，显然没有半点把坐骑让给弟弟的意思。


次女爱慈比较腼腆，只在旁边看，将爸爸的头品亮红顶戴戴在自己头上。这帽子大，她一松开手，帽子扣下来，挡住眼睛，她又要去把帽子托起来，可一松手，就又扣下去。自己和自己玩的也很快乐。


赵冠侯一身袍褂，脖子上挂着朝珠，在地面上爬来爬去，任自己的女儿驱策着在地上转。苏寒芝掩口笑着“你这样啊，要是让那位玉藩司看见，一准写折子参你，说你失了朝官威仪。”


姜凤芝则不在意的吃着花生，“他敢？敢胡写乱写，我让美瑶姐找几个人，弄死他。”


“瞧你这话说的，跟土匪一样，哪还像个姨太太，这样搞是不行的。”赵冠侯边爬边道：“玉山现在还算听话，至少知道进退。来了之后并没有急着做什么，一直在客栈住着，都没去接印。我估摸着，他是在看风色，如果风色不对，他自己就会滚蛋。如果有什么动作，那就是年后的事。反正这个年，我们可以消停一下。”


姜凤芝摇头道：“消停不了。二哥二嫂两口子打起来了，打的厉害的很，二嫂想要下堂。”


“什么下堂，那是离婚。不过咱们大金目前还没有这条法律，他们两又不是侨民，不适合用这个词而已。反正她想要休丈夫我是知道的，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苏寒芝道：“年前查账，发现被服厂亏了一大笔钱，总数有两三万。再一查，就查到了二哥身上，这个数字，倒不是还不出，但是二哥死活不说做什么用项去了，二嫂就疑心他在外面有女人。你也知道，二嫂与我一样……”


她神色一黯，凤芝连忙一拉她“同着孩子，胡说些什么？”


赵冠侯这时将胖妞赶下去，又招呼丑丑“丑丑过来，该你骑了。”


“我不敢……妈妈知道要打。”丑丑颇有些羡慕姐姐，但又有些迟疑，赵冠侯笑道：“别怕，爸爸说的，妈妈不会打丑丑的。”


丑丑大着胆子骑到爸爸脖子上，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抓住了朝珠，又用一手举着顶戴，不多时就被逗的咯咯笑起来。敬慈则求援的看向苏寒芝“妈妈……我也要。”


“你是弟弟，要让着姐姐，等到姐姐骑完了，自然就轮到你，不许抢。”


赵冠侯爬了两圈，门外，程月问道：“姐姐，我能进来么？”


“这叫什么话，家里哪有你不能进的地方，快进来。”苏寒芝下了地，将程月拉进来。生了孩子之后的程月，越发有大妇的气质，一举一动，像极了大户人家的掌印夫人，反倒是比苏寒芝更像一家的女主人。


看到丑丑正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大笑，头上还戴着顶戴，脸色立时一变“没规矩！一个女孩，怎么能骑到爸爸脖子上，还敢乱动顶戴朝珠，看我不打你！”


“行了，是我让她骑的，不要搞的这么凶，一家人高兴高兴，不好么？”


程月摇头道：“老爷，话不是这么说，这么大一家，没有规矩会乱套的。丑丑是女孩，得有个女孩的样子，要是玩疯了玩野了，将来就不好管了。要是像孟夫人那样，居然想着休丈夫，这可怎么得了？再说天这么凉，你在地上爬，要是受了寒可怎么办。”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有些冒失，忙给苏寒芝道歉，苏寒芝笑道：“没关系，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冠侯身子骨结实，没关系的。再说他喜欢孩子，跟几个孩子一起玩，也是常有的事。”


赵冠侯与程月的话最少，两人在一起除了夫妻之礼，闲谈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此时干脆拍拍手“我去看看二嫂，给他们夫妻调停调停，你们几个在这聊。”


见他走了，没摸上骑马的敬慈委屈的大哭起来，凤芝一边哄他一边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程月“本来玩的好好的，一来就搅局。丑丑你别害怕，到凤妈妈这来，有我在，看谁能打你？”


程月颇为委屈的看着寒芝“夫人，我……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是要跟老爷说事情的，这……这可是怎么话说的。”


邹秀荣休夫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她的父亲虽然与女婿经常在议会里争吵，但也坚决反对女儿休丈夫，认为这事离经叛道。是以，不允许其住到娘家，邹秀荣本可以住在宾馆，但是最终还是被苏寒芝邀请着，住到了赵家内宅里。


赵冠侯敲门进去时，见邹秀荣正在那里看着帐本，旁边还放着个酒瓶，房间里满是酒气。一皱眉头


“二嫂，你休夫我不反对，但是酗酒我可要批评你了。不管怎么样，人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二哥怎么得罪二嫂了，二嫂您说句话，兄弟我把人抓回来，让您军法处置，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作践自己的身体？你当你二嫂是喝一杯就倒的娇小姐？这点酒，也就是给我打个底罢了，我比你二哥酒量大。在家的时候，我每天也要喝几杯。现在不过是在家的传统，这样是不是不够淑女？”


“不，我倒是觉得，二嫂这样倒是更让人觉得亲切。既然如此，兄弟陪你一杯，您这有杯子没有。”


赵冠侯取了个酒杯，与邹秀荣碰了一杯，随后问道：“我听寒芝说，是为了两三万银子的事？这个，我不是替二哥分辨，你们是夫妻，对他应该比我了解。二哥的为人，您说他用几万银子在外头包个女人，二嫂你自己信么？”


“那可说不好，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这话我可是知道的，再说我又没给他生过孩子，他想要找一个能为他生儿子的女人，不是很平常么？”


邹秀荣一笑，“我并不气他这一点，如果他真想找女人，可以跟我谈。虽然我们结婚时，曾经约定过，彼此只能有对方，不许有第三个人出现在我们之间。但是他是孟家这一支的单传，如果为了延续香火这个可笑的目的，我虽然不支持，但是也会和他沟通，总是可以找到办法。我真正生气的是，他从来不跟我说。即使是在我发现了账目问题后，他也不肯跟我讲明白。纺织厂是山东官商合办，主要的股份还是官股，如果账目上出了交代不清的事，是会连累到老四你的。”


“这倒是不用怕，大不了就是账目不清，张香涛在湖广办铁厂、兵工厂，账目上糊涂的地方多了去了。亏空数目近千万，那是补都补不上的大窟窿。我这点，算不了什么，交代不清，我就什么都不交代，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要是为了这一点吵架，甚至于到要离婚的地步，真的没有必要。”


他喝下杯里的酒，又倒上一杯。“我并不是认为女人不能和男人离婚，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还会修订法律，支持女性有离婚自由。我只是说值得，或者不值得。如果是原则问题，我会支持二嫂，但是为了两万银子的公帐，这毫无必要。就当是二哥赌钱输了，挪两万银子应急，又算什么大事。”


邹秀荣颇为好奇的打量着赵冠侯“你真的支持，女人向男人提出离婚？”


“这有必要说假话么？我当然支持了。我同样支持婚姻自主，每个人都有权力对别人安排的婚姻说不。不拘男女，都是如此。”


邹秀荣的脸微微一红，主动举起杯子“这杯，二嫂敬你。我与思远，就算是志同道合，可是在男女平权问题上，他一样反对婚姻自主。认为这样会搞到天下大乱，因小失大。没想到，反倒是你支持我的主张，这真是让我难以想象的事，看来你是我的知己了。”


“是啊，那你就听知己一句，给二哥一个机会吧。我相信，他不会是因为女人，要花这么多钱。也许是一次失败的投资，也许是一次骗局，男人么，好面子，吃了亏不肯对家里人说，自己扛起来。玉山那个混球虽然是来找麻烦的，但是我在朝里也有人，他想靠两万银子动我，做梦！”


邹秀荣摇了摇头“我其实并不怕他背叛婚姻，我只怕他，背叛了其他。比如友谊，比如做人的良知。当初在津门，是你救了思远，又帮他实现了梦想。你的工厂，值得我们夫妻为之奉献全部，他在这里面拿钱，我……我有点怕。”


她有一些话不方便说出口，但是看神色也能感觉到有些什么，赵冠侯安慰道：“二嫂，几位兄长家中，我和二嫂交情最好，连累的二嫂为我还损伤了名誉。这事是我对二哥二嫂的亏欠，我这个人做人最公道，欠人的一定要还。所以，不管二哥做了什么，我保证不会跟他翻脸，你放心就好。眼看快过年了，还是赶紧回家去，要不然老太太那里，我怕不高兴。”


邹秀荣却坚定的一摇头“绝不！女人住在其他人的家里就要有闲话？那孟思远如果住在别的男性友人家里，那位友人也有妻妾，是否也会有闲话？男人可以借宿，女人不可以，没有这个道理。我就是为了跟这种风气斗争，也不会回去住。我倒要看看，我的身子正，脏水，又能怎么样。”


孟宅之内，两个本来应该毫无交集的人，此时也在一起共饮。其中一人身着军装，腰板笔直，正是山东第五镇第十协协统贾懋卿，而与他同饮的，则是孟思远。


这两人按说分属不同阵营，是凑不到一起的，可是两人的态度，显然证明，是一对交情极好的朋友。贾懋卿很有些不好意思的赔着不是“孟兄，这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了。为了这件事，害的你们夫妻不合，我看找个时间，把嫂子接回家算了。”


“贾贤弟，你不必劝我了，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你们为了拯救中国可以冒牺牲性命的危险，而我并没有冒任何风险，怎么会是你对不起我？相反，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你。我做不到像你这样，主动联系志士，发动葛明，也不能为你们提供武器弹药的支持。虽然我是冠侯的金兰兄弟，也不能提取武器，给你们援助。就算是经济援助，这回被秀荣封了帐，再想动款，也难以做到了。”


“孟兄，你为了支持个葛明，连家传的宝贝都拿了出来，可以说为葛明已经倾家已助，如果我还不知足，就没有了良心。你放心，等到葛明成功之后，一定会给你补偿。”


孟思远摆摆手：“我不是要补偿，我只要你们能够实现诺言，拯救国家。我是亲身经历过拳乱的，看着洋人的军靴，可以肆意践踏我们的土地，杀戮我们的同胞，我那时就在想，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只要能够实现救国救民，驱逐鞑虏的理想，就算要我倾家荡产，我也不会犹豫。我只是嫌自己的力量太小，大笔的资金占压在生意上，没有秀荣的签字无法提取，而田地想要变现也很难，给你们的帮助太少了。”


“已经很多了。这笔钱在松江，可以作为启动资金，为我们筹措出一大笔款，有了这笔经费，我们这次的行动，一定能够成功。只要起事，孙先生就可以在海外募捐，等到华侨捐款一到，资金立刻就可以周转过来。孟兄如此帮助葛明，他日新正府成立，必会给予您应得的待遇，让兄一展抱负。”


两人又喝了几杯，贾懋卿道：“孟兄，还是把嫂子抓紧接回来吧，在外面住久了，老夫人心里，难免有骨头。”


“家母和秀荣，其实一直相处不是太好，主要还是老人家想抱孙子。这次我们闹家务，家母并不肯介入，就是支持我纳妾。但是，其实我是想要离婚。和离书已经写好了，只等着过了年，就送过去。”


孟思远笑了笑“我干的是杀头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把母亲也送走，不要让她老人家跟着我冒风险。如果成功，我自然会重新追求秀荣，跟她补办一场有葛明意义的婚礼。如果失败，我一个人去牺牲，也不用牵连他。为了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恢复汉人的天下，我已经随时作好牺牲一起的准备。”


酒杯相撞，酒花四溅，男儿壮志尽在一杯酒中。

第三百八十七章 郑庄公克段于鄢


赵冠侯晚上，原本是要宿在苏寒芝处，却被她撵到了程月那里，两人照例没有话，吃过饭，就例行公事一般去行夫妻大礼，然后就准备休息。程月却一反常态，主动抱住了赵冠侯，在他身后哀求着


“老爷……我错了……今后我再也不管你和孩子的事，不要……不要这样冷淡我好不好？”


“冷淡，你这话没意思吧？每个月该到你房里的次数，一次不少，这也叫冷淡？”


“我……妾身是想能多和老爷说说话，哪怕是老爷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好过这样不理妾身。”


“我今天有点乏了，不想说话，有什么话，等回头再说吧。”


程月的心里一酸，这两年来，日渐冰冷的态度，让她越发觉得难过，归根到底，她把责任归结到自己没能生下男孩上。她越发放低了身段，小声道：“前几天三少爷他们来看老太太，说起松江那边有大生意，是什么橡皮股票，可以赚很大一笔钱。老太太把这事对我说了，让我来给老爷提醒。您办军务，最离不开的就是银子，如果想做这生意的话，妾身可以把三少爷他们的住处和名刺给老爷。”


她说的三少爷，就是程功亭的儿子，其子不从军，而是经营实业。在松江搞商业贸易，据说生意做的很不错。赵冠侯对于程月本就不喜欢，这两年来闲花野草随手可折，于她就更懒得敷衍。原本是想睡过去，但是听她这话，来了精神，睁开眼睛“你是说……橡皮股票？”


“是……就是股票。”一见丈夫来了精神，程月的情绪顿时就高涨起来，以近似于讨好的方式，将自己所知的向赵冠侯做说明。“三少他们在松江，做一支橡皮股票，说是可以涨很多倍。他与那个洋行里的一个办事人员很熟，有消息。说是这支股票，可以涨几十倍。这股票一般人买是要限购的，但是三少爷可以找到关系，多买一些。老爷如果想买，我可以让老太太出面说话，买一千股也不成问题。”


“一千股这么多，三少爷不是就少赚了？”


程月脸微微一红“老太太很疼我，担心妾身……没有本事，受气。帮我多赚些钱，在家里说话也硬气一点。”


赵冠侯哼了一声“哦，这么说，我是给你气受了？”


“没有……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是说，老太太肯定会帮忙，三少爷又是孝子，不敢不听奶奶的话。真的没有其他意思，更不敢在老太夫人面前搬弄什么是非。妾身也知道，现在是老爷的人，老爷与我近，娘家与我远，不会做吃里扒外的事。”


赵冠侯见她这副样子，摇摇头“等过了年，我送你到女校去读书吧。你多读一点书，增长一些见识，就不用这样子怕我了。”


“不……妾身不要去女校读书。女人读书，要读的是闺戒女训列女传，做到三从四德，侍奉夫君。读了洋书，把脑子读坏了，就只想着和丈夫吵架，甚至是像孟夫人那样，想着和离。妾身只想伺候老爷，不想去学那些坏东西。妾身今天骂丑丑，不是有心的，朝珠顶戴，乃是朝廷名器所在，不可亵玩，否则都老爷那里要是参一本，朝廷要老爷明白回奏，那就麻烦了。现在又不比慈圣那时，圣眷优隆。如今新君即位，五爷他们对老爷印象极坏，盛杏荪又被起用，他们都对老爷虎视眈眈。越是这时，咱们越要谨慎，要是因为丑丑贪玩，害老爷被参，妾身就百死不能赎罪。老爷是妾身现在最亲之人，自然当处处为老爷着想，哪怕丑丑恨我，我也不在乎。”


她说的情真意切，一片关心的情绪非假，赵冠侯心内颇为感动，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安慰道：“你的用心我知道了，今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在意。丑丑还是孩子，别吓唬她，更别打她。随便玩一玩，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后有什么话就说，别总闷在心里，不好。”


程月乖巧的将身子靠上来“妾身自知貌丑，但是对老爷一心一意……只要老爷对妾身多说几句话，多笑一笑，妾身就知足了。妾身还想为赵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那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


第二天清晨，赵冠侯直接找来了霍虬，问道：“部队里的情形怎么样？”


“大帅放心，儿郎们都念着大帅的好呢。朝廷这回不发恩赏，大帅拿出钱来给大家发饷三月，要是还分不出好坏，那不是成了混蛋？大家都说，吃粮当兵，就得跟大帅这样的人干，跟着您走，才有出路。”


“那就好，等过了年，我有一件差事要吩咐你。这件差事很难办，难在不在本地，要去外省，虽然是官兵，却又要隐藏形迹。美瑶手上有人善于干这个，但是人生地不熟，也未必干的好。我训练你们这个营，教了你们一些东西，就是为了适应这种场合。可是教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那是另外一回事。而且那里不是我的地盘，搞不好，会有风险。”


霍虬脚跟一磕“大帅放心，卑职一定把差事办好，绝对不辱使命。每年都可以过年，大帅的差事不能耽误，大帅只管吩咐，卑职这就回去安排人手。”


“那你们在外埠过年，就没有什么怨言？再说，你又娶了媳妇，那个柔然姑娘听说怀了身子，你放心？”


霍虬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有令，刀山火海也无二话，何况是过年。要不是大帅成全，卑职怎么娶的到那么个可人儿？您放心，她们身体壮实，生孩子不会有闪失。再说有稳婆，有医院，卑职在与不在，也无区别。大帅的军令，才是第一要紧。”


赵冠侯从护书里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这是一万两银票，给你们使费用的。既然不能在家过年，在外面就不要太委屈自己，可以随便花。如果不够，打电报给我，我再给你们送。你回去点上一个哨的人，每人配两支左轮枪，多带弹药和手留弹，给我到松江，去盯一个人。这个人叫格瑞格&#183;麦边，是个阿尔比昂商人。在松江做橡皮股票生意。”


霍虬道：“大帅是要架他的票？虽然是在租界里，卑职一样有把握把他带回来。”


“不是架票是监视，盯着他，别让他发觉。这个商人做生意，我总觉得不牢靠，按说这事不归我管，但是我觉得这次他的场面铺的很大，不像个真正做生意的样子。如果真是做橡皮生意，这种军需品，根本用不到把排场撑的那么大，声势造那么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人说不定是个泰西来的拆白党。一旦有变故，就不是一人一家之事，搞不好也会波及到山东。所以，做个防范，总无坏处。若是有机会办掉他，或许对咱的军饷大有裨益。”


一听到军饷，霍虬更无二话，点头道：“大帅放心，这事交给卑职，绝不会有什么纰漏，包准让这个狗洋人跑不出咱的手去。不管他是合法商人，还是非法商人，最后总归让他把银子给咱放下。”


等到送走霍虬，赵冠侯骑了马直到军营里，校场上，洋教习正在教导着士兵，举枪、瞄准、装填。数百名骑柔然马的士兵，催动着坐骑，向排列成队的步兵直撞过去，作为防守方的步兵，则举起了手里的木枪，做出防御态势。


这些受了长期训练的士兵，已经越来越能应付这种场面，飞奔而来的战马，狂怒的马群，冰冷的长刀。不管遇到什么局面，他们都会挺起刺刀迎上去，将对手捅穿。


白刃格斗训练中，则是两支部队分组对抗，各举木枪代替刺刀拼杀，虽然是演练，但是一招一式一丝不苟，毫无懈怠。大刀王五等教习，则教导着士兵练习挥砍劈刺，警卫部队，则加练擒拿手，匕首等兵器的使用。


在营房里，瑞恩斯坦则看着二十几个年轻人咆哮着“这就是你们交上来的方案？我不得不遗憾的宣布，所有人，都不通过！看看你们这些咸鱼！你们的大脑，难道是扶桑制造的？战术呆板，方案陈旧，我真怀疑你们在扶桑学了些什么。对不起，你们这些参谋，接下来的岗位是：厨房，敌人是土豆，我保证，你们的敌人要多少有多少。”


一名年轻人颇有些不服气“我们的方案是经过扶桑军事教官指导的，在军校里，应对类似问题，都是以这种方式解决，我个人认为，您对我们有偏见。”


“你说的很对，我对你有偏见，对你的教官同样有偏见。那个扶桑人如果在这，我会打的他满地找牙，我要踩着他的脑袋问他，是用什么方法教出了这么多咸鱼！现在，你的问题我已经解答了，你们该去对付土豆了。”


“我们是奉朝廷命令来此为官，阁下虽然是洋将，但只是客将，无权指挥我们。”一名年轻的白面武将，霍然起身，直瞪着瑞恩斯坦，态度也强硬起来。他说的也是普鲁士语，语气十分坚定。“我大金新军，不容洋教习指手画脚，干涉人事。”


“不，你错了，他有权指挥你，以及军营里的每一个人。我不在时，整个第五镇的指挥权，都由瑞恩斯坦阁下代理。你们现在所有人都有，起立，跑步到伙房，去削土豆皮。这是军令，谁敢不遵，当心着军棍。”


赵冠侯这一出现，这些新来的参谋都没了话说。那名起来与瑞恩斯坦对峙的年轻人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军令，与其他人跑出了房间。瑞恩斯坦朝赵冠侯一笑“他们应该感谢你，否则的话，如果你不来，我会让他们体验一下，违抗命令是一个什么滋味。”


“他们真的那么糟糕么？这可都是在扶桑留学军事的高材生，按我国官府的意见，是要任命他们担任标一级将校的。”


“标一级？开什么玩笑，他们就算是当营一级的管带，也不合格。将领不了解士兵，就像士兵不了解将领一样，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让部队按他们的命令行动。再看看他们递交的战术计划，呆板，全无灵性，部队如同童子军。这样的军队，只适合在操场上进行演练，真不知道扶桑人教了他们一些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思想也有问题。”


瑞恩斯坦转过身，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些装订成册的小本，扔到赵冠侯面前“你看看吧，这是他们来以后，在军营里推行的读物。贵国的朝廷，真是个充满着矛盾的怪物，一方面，他们刻意的维护自己的专知，为此，他们不惜派出一些无能蠢材，来掣你的肘；另一方面，他们信任的将领，却公开在部队里散布这些东西，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用了一些什么人？”


赵冠侯拿过这些印刷品，见是用油纸印的，质地粗糙，印刷工艺也一般。封面上，有警世钟、猛回头、葛明军等字样。这两年来，这种读本赵冠侯收缴了不少，但是大多是过境者或出于好玩，或出于其他原因携带。


朝廷自实行宪政以来，法纪放宽，对于夹带这种读本的人，也是高举轻落，睁一眼闭一眼，放过去就算了。带兵官带头发放，则还是第一遭。


山东第五镇士兵，兵源主要是淮上子弟，他们大多是家乡里吃喝不上的穷苦人，自然没有机会识字。进入军营之后，由军队开课，普及教育，让他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字，可是道理上，他们所学的只有一条：忠义为本。军队里信的是关公，不是主义，这种手册的影响很有限。


第五镇的部队，由于来源单一，并不像其他各镇部队一样，流行各种秘密结社。会党的力量，在军队里也极弱，虽然有漕帮，但是都是赵冠侯自己的弟子门徒，标统、管带，有一些拜了赵冠侯做师父，成了漕帮大字辈，军队里师兄师弟成群，其他会党没有生存的空间。


有一些名为读书会，进步社之类的团体，可都不成气候。这种读本扩散的速度一直不高，士兵对它们既没有兴趣看，也没人敢看。可是，如果是由一些标级军官下发，那影响，就很难控制。


赵冠侯道：“看来我今天，倒是来对了。”


“你不来，我也准备把你叫来，这是你的部队，这件事，必须有一个处理。如果只让他们对付土豆的话，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得面对一大批造反的土豆。”


赵冠侯一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瑞恩斯坦道：“瑞恩斯坦老兄，我知道你的学识很渊博，但是我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即使是阁下，也不敢说读过所有典籍。我今天要推荐你看一部书，左传。”


“左传？”


“是的，你需要看的是其中郑庄公克段于鄢，看过之后，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中国有句古话，狡兔死，走狗烹。我不想变成锅中的食材，所以就必须用一些手段，让朝廷知道，他们如果不任用我，就会失去一切。”

第三百八十八章 稳定根基


赵冠侯这次到军营来，主要目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根本。他的基本盘，就是第五镇以及第二混成协，只要部队不出问题，朝廷里就难以动摇他。部队之中，又以第五镇为重，只要第五镇控制在手里，第二混成协就绝对不会反水，或者说也不敢反水。


第五镇依旧采取的是小站发饷方式，赵冠侯亲自将军饷发放到每一名士兵手里，没有中间将领经手空间。这也保证了，让士兵认定，自己的衣食父母是军事主官，忠诚对象不会发生转移。


况且瑞恩斯坦的军事培训体系里，也在潜移默化，宣传着对主官的效忠，山东部队的教育，也是内部的体内循环。


与时下各地流行的鼓励士兵读书看报，学习泰西思想不同，第五镇及第二混成协，虽然在部队内设有行营学堂，教授士兵知识文化。但是在思想教育上，强调的是忠义二字，强调报恩与尽忠。士兵的效忠对象，实际就是自己的军事主官，是把军饷发给自己的人。


除此以外，山东的建设，也让山东本地人确实得到好处，经济的发达，水利的兴修，都让人能体会到，山东目前正在这位巡抚的带领下，越来越向好的地方发展。这一点，也更有利于部队内部的宣传与造势。


赵冠侯与瑞恩斯坦相谈并无忌讳，将自己的处境分析的很透彻“事实上，这一次朝廷对我，是不怎么会留手的。如同温水煮青蛙，早晚要把我的权柄都夺了，他们才甘心。所以，伯爵阁下，您现在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做我的军事顾问，还是带着您的雇佣兵团，去寻找一个更有前途的雇主。”


瑞恩斯坦面容严肃的思忖了一阵“在泰西，我和我的部下，可以找到收入差不多的工作。但是，他们给我们的，只会是拼命和送死的任务，不会让我们担任部队里的军事教官，个人的发展前途，实际是没有的。我的人在这两年里，有两成以上与贵国女子组成了家庭，在山东安家落户，对他们而言，这里已经是自己的故乡。至于我，我的理想和抱负，不可能由一群蠢货宗室来完成，所以，我们的选择，你应该很清楚。对我们而言，贵国朝廷毫无威信可言，我们从来没有向他们效忠，也就无所谓背叛。雇佣兵永远忠于自己的雇主，既然付我们工资的人是你，那我们效忠的对象，也很明确。要是有人想要夺取你的军权，那他就要说服我，否则的话，我恐怕保证不了他的安全。”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我们中国人讲交情，铜钱银子使的完，朋友交情花不光。大家既然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助。现在，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咱们拟定一个计划。一个引出老鼠，又保证家具不被破坏的计划。”


两人在营房里谈到了中午，赵冠侯又召见了一群自己的旧部及一手提拔起来的军官，众人对于这次朝廷不发山东恩赏，不满以久。言语之间，很有些不把承沣等人放在眼里的味道。赵冠侯只一挑拨，就有人把帽子摔在桌上“干他娘，第五镇的统制，我们就认大帅一个。其他人谁来当这个官，我们都不会听！”


“胡说，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谁还敢抗旨？”


“抗旨，有啥不敢的？朝廷现在也讲立宪了，既然说立宪，那就不能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得让我们说话。谁说的对，咱就听谁的，否则那立宪两字，不就成了骗人的假话？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没错，本就是如此，既然朝廷行宪，我们大家谁都有权说话。要换我们第五镇的军官，得我们第五镇自己人认可才行，随便来个人，就想在第五镇发号施令，我们不予认可。”


赵冠侯未置可否，又问起贾懋卿以及一干新来的留学生的情况，密谈之下，一个新的情报，又浮出水面。


“贾懋卿在部队里搞青年读书会，发展了三十几个人，都是一些年轻的军官，大抵是棚头、排头这一级别，其中有两个哨官。他们聚在一起鬼鬼祟祟的说是读书，谁知道读的什么书。要说读书，大帅办图书馆，里面那么多书，还不够他们读的，用的着单起一会，我看这里，透着有问题。”


“可不？他那一协里面，邪气大的很，连关公都不肯拜，这像话么？他的贴身小队子，没事就嚷嚷什么有卡佩，占广州，窥视黔贵；普鲁士，胶州领，虎视东方。这不是反书么，他的小队子带头读反书，还到处嚷嚷，我看不是什么好兆。”


“那家伙最近还在向官兵集资，说是帮大家去做生意。”


赵冠侯原本听着众人议论贾懋卿，并没有说话，这时来了兴趣“集资？咱们第五镇，几时有当官把发下去的军饷，又收回去的规矩？”


“就是这个话。他这么搞，简直是坏了咱们第五镇的规矩，就算是那些旗人，在第五镇，也不敢玩借军饷这套。他却在他那一协里搞集资，发下去军饷，他又向士兵征集。好在不搞摊派，又许三分高利，所以没闹出大乱子来，我们也不好乱说话。今天大帅既然说起来，我们就要说一句。下面不少弟兄怕他是协统，不借就会有麻烦，不得不听他的，心里其实极为不满，背地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赵冠侯闭上眼睛思考了一阵，对众人道：“你们说的，我心里有数，大家先回自己的队伍里，把兵带好，其他的不要管。宪兵注意一下第十协的枪弹，不许他们把枪弹武器，搞到外面。”


“大帅放心，核查武器，严防武器外流，是由洋教习们管的工作。他们铁面无私，根本不讲情面，任是谁，也不会把武器弄出去。”


既然武器搞不出，赵冠侯就不信贾懋卿能变出什么戏法，与众人又闲谈一阵，散会之后，留下了袁保山，袁保河两兄弟。


这两兄弟娶了姜凤芝那两位姐妹，日子过的很红火，现在也都有了自己的骨肉。比起在袁慰亭手下当亲兵时，生活要好的多。


两人都是老实人，自身才具有限，也不曾进过学。虽然在部队学堂里读书，成绩也很平常。即使是在袁慰亭的队伍里，靠着乡亲宗族关系，最多也就是在亲兵队里做个小军官。


现在两人在第五镇，都已经到了标统，比起同侪来，可说是官运亨通。二人自知，这是长官栽培，并非是能力所及。是以对赵冠侯感恩戴德不在话下，忠心也无可怀疑。


赵冠侯将两人叫到身边“家里的日子还好？有什么困难，只管说，不要不好意思。前几天两位嫂子还找凤芝打牌，她们三个是红灯照的姐妹，关系近，就该多走动。眼看到了年里，自己过年没意思，两人没亲人，干脆，就一起到我家里过年，人多热闹。”


袁保山连连摇着头“那可不成，那不就没了规矩了。我们自己在家，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过年怎么能对付？两位嫂子吃过不少苦，跟了你们，就是要享福的，怎么能对付。我回头跟粮台说一句，你们两位，每人去粮台提一千两银子，专为过年。”


袁保河颇有些不知所措“这……这怎么使得，我们两个，哪能拿那么多钱。让别人知道了，不得了的。”


“所以就别让别人知道啊。”赵冠侯拍拍两人肩膀“二位哥哥，咱们可是一起从宫保的亲兵队里出来的，关系是最近不过。我想年前找个机会，把老骑兵棚的人都约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当初一个棚里做事，后来到炮标，也是大家一起过来捧我。这几年间损失了几个人，剩下的老人就更珍贵。有机会，就该多聚，不要以为我升了官，就忘了故人，这是没有的事。这个山东，这个第五镇，只要是我说了算，大家就都不会吃亏。”


袁保山自知才具不足，换个长官来，非但亲信的位子保不住，标统也难以胜任。他的脸胀的通红“大帅……卑职嘴笨，不会说话。有一句话，也只敢在这里说。俺们就认你是大帅，旁人，谁也不认。朝廷要想给山东换巡抚，我们管不了。想给第五镇换统制，俺第一个不答应！要是非换不可，那得先跟俺的枪说话。”


袁保河也道：“没错！当年马新贻的事，朝廷应该还没忘。只要死那么几个统制，他们也就不敢胡乱派人，乱咱的军心！”


赵冠侯一摆手“这叫什么话？眼看要过年，怎么说起杀人害命来了。事情也还没到这个地步，京里我自会去斡旋，大不了破出一笔银子打点，我自己出身就是混混，大不了回津门，接着混锅伙，也不至于饿死。可是大家跟着我这几年摸爬滚打不容易，总不能让弟兄们吃亏。我不管将来是个什么地步，总不会让大家跟我吃苦头。现在，有一件关系到咱们这个团体的事，要你们两位老兄来盯一下，这事必须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等到吩咐完毕，营房里依旧剩了瑞恩斯坦一人时，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挥官，我从你的安排里，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我更习惯称其为智慧，其实比起战场上的战斗，我更喜欢这种，看不到硝烟的战争。第五镇是我的，第二混成协也是。不管是朝廷，或是葛明党，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他们不管有多少光明正大的借口，都不能从我手里，把属于我的拿走。第五镇如此，山东也如此。谁想要拿走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如果他们想要试一试，我就会让他们知道，代价将是何等的……可怕。”


赵冠侯冷笑一声，来到墙上悬挂的山东地图之前。这是他担任山东巡抚后，用几个月时间遍走山东各地，绘制而成的高比例山东军事地图。整个大金各行省之内，有如此详细的军事地图的，怕也只有山东一家。


他用手在枣庄方向一挥“年后，我将在山东进行一次正常调防。骑兵第一标，将移防到枣庄地区。那是他们过去就活跃的地方，人地两熟，同时，将济南原有部队做一番调动。老兄，我想，是时候对咱们的部下进行一次大规模拉练了。”


“我完全同意。”瑞恩斯坦看着地图，也明白过来，用手在地图上一画。“按你的调动，济南四周，将被你的部队所控制，城里，则留给贾懋卿。看来，你是要给他一个舞台了。”


“当然，他既然这么喜欢表演，我为什么不成全他？他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想要葛明，我就给他机会。将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步，那就看他本人的本事了。”


自军营回到府中，天气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赵冠侯一进门，就听到敬慈在那里大喊着“洋妈妈抱，洋妈妈抱我。”


能被敬慈喊洋妈妈的，家里就只有简森一个，至于山东女子学堂那些闲花，是没资格被称为妈妈的。赵冠侯笑着推门而入“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给我拍电报？”


简森正用一个泰西八音盒逗敬慈玩，见他回来，放下敬慈，大方的张开了臂膀。“亲爱的，我想要给你一个惊喜，这个惊喜，你很欢迎吧？上帝保佑，所有的工作都在之前完成，这个春节，我又可以留在济南了。我得承认，我越来越喜欢你们国家的新年。”


“那是你喜欢上了家庭的温暖，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赵冠侯捧着简森的脸，仔细端详着，简森饶是素来大胆，也羞的脸微微一红“敬慈……还在这里。”


敬慈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张着手跑过来“爸爸，亲我，先亲我。”他被赵冠侯扛在肩上，咯咯笑道：“爸爸，洋妈妈说要送我儿童车，儿童车是什么啊？”


“等回头爸爸带你玩，你就知道是什么了，春红，把少爷送到凤喜那。”


孩子被送走，房间里只剩了两人，赵冠侯第二次把简森抱住，在她脸上颈上一路亲着，简森微笑着道：“你不关心一下，我的生意做的如何？这可是无法估计的财富，你难道不担心有变化？”


“那笔生意我虽然很在意，但是跟你比起来，那也不过是一笔生意而已，能成功最好，不成功，我也不在乎。只要你一切都好，就是我最大的财富。”


简森的笑意更浓，主动将赵冠侯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衣服里。“亲爱的，我要恭喜你，你将成为华人中一位新崛起的富翁，你的财富，将无可估量。”


“不，是我们的财富，将无可估量。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就像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一样。怪不得你要送那兔崽子一部儿童车呢，有了这个专利，我们可以买下几个自行车加工厂，想有多少自行车，就有多少自行车。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一对。”

第三百八十九章 青霉素


赵冠侯交给简森申请的专利，是青霉素提取技术。这个时空里，目前还没有人发现青霉素，更谈不到提取。赵冠侯之前曾经提到过这种霉菌，并且由简森雇佣专家进行研制。在培养液里，终于提取出合格的试样，其效果固然极好，但是价格也异常昂贵。每一支注射药液的市面价格可抵一根金条，虽然在处理伤口感染上有奇效，但是并没有多少市场意义。


这次她到泰西，则是赵冠侯进一步研究出了在水果上提取青霉素的技术，使得青霉素的成本爆跌，终于具备了量产的可能。


眼下战场上，致命的最大因素，并非是枪炮刺刀造成的直接伤亡。主要还是伤口处理不当，引起的感染，破伤风之类的后遗症。


青霉素的成功研发，将让因此死亡的人数大幅度下降，从救人活命的角度看，可算功德无量。从利益的角度，这种药品的专利申请成功，也意味着一旦有战争爆发，参战国必然要大量买入青霉素，对本国的士兵进行治疗。乃至于日常的生活中，居民人等的伤病，一样需要这种药救命。


所以在简森看来，青霉素专利的价值，与招远金矿不相上下，都是潜力无限的生意。如果从长远角度看，青霉素带来的利益，还要远高于招远金矿。是以赵冠侯把自己看的比这份专利还要重要，见面绝口不提专利，只问她是否健康，让简森大为受用。


另一方面，就是毓卿所得的慈喜首饰，本着公平原则，简森也有一份。以她现在所积累的财富，并不如何看重这些珠宝，可是这种认可，让她很是受用。不等赵冠侯动问，主动介绍着这次的泰西之行。


“按你所说，我找了一家阿尔比昂的大银行合作，两个公司组成联合经营模式，他们事实上付出的很少，却能得到四成回报，当然没有意见。也正因为此，他们在专利申请的事情上帮了很多忙，很多关节，有他们出面，确实就容易疏通。除此以外，他们还帮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可能与你有关。”


“什么消息？”


“一是扶桑方面处理他们的旧军火，就是之前在关外与铁勒作战时，订购的军火，由于他们损失太大，急于回收资金，所以这些军火急着处理。听说有一笔不小的军火，被神秘的东方人买了。这些人可不是大金官方，但又确定是中国背景，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不一定，或许对我来说，它会变成好消息。还有其他的么？”


“扬基有人在做一笔大生意，他们称之为镰刀行动，是要对金国经济，搞一次大收割。这是大墙大街的秘密，那家银行知道的也不多，我所能掌握的信息就更少。可是从我这次到中国的发现来看，应该是跟橡胶股票有关。”


这是第三个女人，向自己提起这支股票，赵冠侯一边拥着她，一边问道：“从你专业的角度分析，那股票有问题？”


“发现它有问题，根本不需要专业，只要有智力就够了。如果橡胶的前途真的那么好，那么这支股票就不会到金国来发展了。泰西的市场，难道还消化不了它们？事实上，包括那份无限担保的证书，都充满了阴谋的味道。我回金国之前，也到东南亚去看过，就是把那些树桩也算成橡胶树，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橡胶可以开采。”


“东南亚，你去那里干什么？吕宋那边蚊子很厉害的，还有疟疾，我可不希望你为了生意，就去冒这种风险。事实上，我们现在有了这个专利，更不需要去管那场骗局。”


“我喜欢冒险的感觉，再说，我有足够的药品储备，确保我的安全。在松江也有华比银行的分部，麦边利先生在松江做这种生意，势必会影响到华比银行的利益，我现在是银行百分之七十股份持有者，实际这银行就等于是我自己的，我这么作，这也是为了自己考虑。”


简森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挺起了胸脯“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一起，从中分一杯羹？”


赵冠侯端详着她的脸“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我听你的。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江湖上做局，最忌讳外人插脚，你真要往里面伸手，扬基的银行家，是不会喜欢你的。”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就是喜欢看他们恨我恨的咬牙切齿，却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模样。他们诅咒我，说明我成功了。金国的市场很大，如果这么庞大的数目，让扬基的银行家和部分阿尔比昂银行家获取，我却从中没能分得利润，死后是会下地狱的。这么大的一笔钱，我们应该，人人都有份。”


简森虽然想要赚钱，但第一，还是要保证情人的基业不失。这场经济骗局在她看来，怕是要运行布局一段时间，等到吸纳了足够多的资金以后，才会真正发作起来。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山东资金控制住，绝对不能让山东的资本，流到松江去。同时，赵冠侯自己手上有太后内帑以及四恒，有着很大的资金流，利用好这笔自己捞一笔就走，则无问题。


是以，两人定下的方针就是，限制游资，以官方资本出面去打闷棍。资金由赵冠侯提供，具体操作人员，则是简森。这里面，就得需要董骏的四恒出面，控制山东资本，好在年底银根紧缩，钱庄本来就不会轻易放贷，做这些事比平时要容易的多。


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更热闹，即使客居于此的邹秀荣，也被拉来参与。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孟思远非但没来给老婆赔不是接人，反倒是让人把和离书送来，让新年里，多了几分不谐。


邹秀荣很大气的签字，将和离书扔给了孟家来的下人，依旧与赵家的女眷说笑，还与简森大谈生意经。仿佛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影响，只是后来听她的丫鬟说，晚上回到自己房中时，她喝了一夜的酒。


新年刚过，赵冠侯就请来了董骏，向他提银子。四恒现在依附于赵冠侯，一如当日的胡光庸依附于左季高，帮办粮台，收益很大。在东三省，开有分号，办理移民事务，比起大盛魁的声望也不弱。对于恩主的要求，自然不会拒绝。


眼下的消息传递缓慢，尤其新年里，就更慢一些。是以松江那边股票的消息，四恒还没有收到，对于赵冠侯要求收紧银根，不为小钱庄担保，不参与股票炒卖，不给别的钱庄调头寸等要求自然没有什么抵触。至于把款放给简森去做事，两者本来就是联盟关系，又有山东巡抚做保，他也没什么话说。


除了现银之外，此时钱庄多发行庄票，凭庄票可以到发行的钱庄兑银子，与钞票很接近。董骏咬牙，拿出了两百万的庄票，押上了四恒全部身家。如果投资不利，或是这段时间赵冠侯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四恒怕是就要步胡光庸后尘，落个卷帘大散。


简森看着这庞大的庄票，还有海量的白银，心里也砰砰乱跳，自己所选的男人，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自己身上。如果自己卷款而逃，他这个山东巡抚非但做不成，怕是还要吃官司。


即使做成，大金的经济一样会元气大伤。各省两年新政的成果，多半也就要毁于一旦，支撑帝国的最后一根梁柱，即将折断。饶是向来喜欢冒险，更喜欢金钱的简森，也有了一丝动摇。


两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倒是不用说什么客气话，她犹豫片刻后，终于说道：“亲爱的，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钱，非常喜欢。但是跟钱比起来，我更在意的是你。如果……如果你想阻止我，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或者一起跟麦边较量一下，不让他顺利的拿走一切。”


赵冠侯在她脸上一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把这笔财富交给你，就是让你可以放心的去做。哪怕是打不赢，也没关系，相信你的男人，赢的起，就输的起。我当然不喜欢扬基人把这么多钱拿走，但这仅限于扬基人，如果是你我拿走这些钱，我会很高兴。至于其他的事……我不在乎。”


有些话，他是不能对简森明说的，或者说也解释不清。帝国越混乱，那些大佬就越离不开自己和自己手上的部队，夺自己的权柄，就会更谨慎。从这个角度看，他根本没有任何义务护盘，反倒是让它越乱越好。


这种想法，当然无法说清，也不能让家里的毓卿知道，等到他回到府里时，就只装做若无其事。毓卿只当他是用款去发财，也没有想到其他，见他回来，和孙美瑶以及姜凤芝都迎了出来，三个女人全都满脸兴奋的看着他“冠侯，咱今天什么时候练车？”


自行车在金国是新生事物，既洋气又时髦，但也充满危险。赵冠侯第一次骑自行车没有摔跤，还能玩花式动作，让简森大为吃惊。家里的女人，人人都有一辆自行车，但是寒芝、程月这种内向的女人，是不怎么好意思，也没有勇气去骑的。


与之相反，就是眼前这三个女人，不但胆子大，而且充满学习的玉望，对于学会驾驭洋玩意充满兴趣。像毓卿本就是极感时髦的人，当初京城里第一个有亨斯美的中国人就是她，现在自然想要做山东最早骑自行车最好会玩特技的太太。


凤芝若是在未嫁时，自然也没机会接触自行车，现在身份一变，有了自己的车，一坐上去就觉得兴奋。虽然一骑起来就摇晃不止，骑不了多久，车就向一边歪，但是她身手敏捷，从未挨过摔，反倒是非常兴奋。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赵冠侯之前修路的意义，若是换了其他金国城市，道路颠簸学车更难。山东大量修路之后，城市里路面情况出色，学自行车难度为下降。像是学习速度较快的毓卿，已经可以骑着自行车在城里买东西。


孙美瑶学的速度也不慢，今天两人骑的是泰西特制的双人自行车，实际意义不大，但是是谈情说爱的佳品。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如同双剑合壁，心意相同，格外浪漫。


趁着学车的当，赵冠侯又对她叮嘱着自己的安排，孙美瑶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瞪圆，紧盯着前面，手紧紧抓着车把，一刻不敢放松。嘴里回答着“别捣乱，这个时候跟我说话，我车就骑不好了。你说的事我知道了，部队里我会安排人，谁敢坏你的事，夺你的位子，我就活埋了谁！”


双人自行车骑出巡抚衙门，一路到了行宫，这里在慈喜搬走后，已经封宫不用。赵冠侯看看行宫，问孙美瑶道：“这里，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啊……讨厌，别这时候跟我说话。喜欢不喜欢有什么用，我们也不能住。”


“现在不能住而已，等过一段时间，那就说不好了。现在，奔藩司衙门开，我看看你的技术。”


巡抚太太骑车出门，沿途都要净街，济南的洋人或许可以不惧怕巡抚的官威，但却要畏惧钢铁与橡皮的威力，是以当巡抚夫人出门时，他们照例不上街，这条路上也不会有人。


孙美瑶胆子渐大，车速也渐渐提了上去。可就在车即将到达藩司衙门外时，却见一顶大轿正好停下，轿班的几个人看到自行车，又听到铃铛一个劲的响，如见猛兽，吓的纷纷向路下逃。刚从轿子里走下来的官员，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路上，看着自行车，朝自己迎面撞过来。


孙美瑶的手，用力捏紧车闸，自行车在车头即将撞到那名官员身上时，总算停住。那名官员的眼睛却向上一翻，人直挺挺的摔到了轿子里。


孙美瑶手足无措地叫道：“我……我没撞他！我没碰上。”


“我知道，没事，撞上也就撞上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赵冠侯一边安慰着孙美瑶，一边下了车，等看清来人之后，摇摇头


“是咱们新任的藩司，来人，掐人中，把藩司抢救过来。这话是怎么说的，他好好的不在自己的仕宦行台待着，非要来藩司衙门办公，被撞了也是活该。”


看着轿夫和随从们手忙脚乱的救人，赵冠侯抱臂旁观，心内却在想着：这玉山一向很聪明，虽然来当布政，但不肯真来履职，今天却是吃错了什么药，不跟自己打招呼就来衙门放冷枪。怕是京里，已经出了变故，他有恃无恐，动手来夺自己的印把子。自己也该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一下，山东是谁说了算。如果他不能学会规矩，那么一场高级官员受害的车祸，即将发生。

第三百九十章 凤貌鸡胆


玉山亦是场面上的人，救醒之后，并没有不依不饶，反倒是连连告罪，说着自己的不是。至于到藩司衙门来上任，按他的说法，也只是来做做样子，应付一下场面。


“下官谋这个差事，也是废了很多力气，走了不少门路的。如果上任之后，不曾到衙门履任，在哪方面，也交代不下。不过下官不是糊涂人，自然懂得，什么事该过问，什么事不该过问。抚台放心，下官绝不会对不该插手的事，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多过问一句。”


他这种表态，赵冠侯自然是不信的，第一步迈出去，第二步必然要跟上。玉山敢来接藩司的印，接下来，两下里怕是就要发生冲突。可是对方既是朝廷实授布政，不让他上任，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因此只好表面上敷衍几句，又约了找日子到得意楼为他贺一贺，便自分手。


回程时，孙美瑶咬牙道：“早知道方才就不捏闸，直接撞过去就是了，撞不死他，也撞他个骨断筋折。”


“留神看路，别再碰到人。区区一个玉山，想撞他，有的是机会。跟这个比起来，我对京里的情形更感兴趣，想必是京里有了什么消息，才让玉山有恃无恐。美瑶，你的骑兵标看来要提前出发，先去枣庄一带移防，以便下一步行动。”


“这没话说，我们骑兵标这两年厉兵秣马，就算是再遇到哥萨克也不怕。要是你也想过一把皇帝瘾，我立刻拉他们出来，砍死玉山，保你登基。蒙阴一带，是我们的老地盘，人地两熟，到了那里就像到家，保证为你把地盘看的牢。”


“骑兵标是我的基本部队，我自然放心，造反这话就说的差了，现在这时候起兵，太以不智。我没这么笨，去给葛明党当开路先锋，那得有多想不开。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对这个朝廷，我现在是当和尚撞钟，不是真的保它。这话在家里不能提，只有你知道就好。”


孙美瑶满意的点点头，颇为自己能分享丈夫的秘密而自豪“放心吧，我知道家里得瞒着十格格，保证她不会知道一点口风。今天晚上饭就不在家里吃了，我放下车子，立刻回到兵营里点兵，连夜开拔。”


回到家中，赵冠侯不等吃饭，就先去找毓卿。他是巡抚，无诏不能返京，但是毓卿不在这个限制之内，可以随意行动。他提了三辆顶漂亮的女式自行车，连同装有修理工具及小打气筒的鞍袋，交给毓卿。这次简森送来自行车数十辆，坤车二十几俩，这三辆车正好拿来送礼。


“三辆自行车，送给福子，她喜欢洋玩意，又好赶时髦，这车她一定喜欢。至于骑自行车的人，只要出银子，一定可以找到，她个穿花盆底的，就别惦记了。但是可以出钱雇骑手，自己在旁边看。”


毓卿听了玉山的表现，也觉得朝里怕是产生了极大变化，否则这种小人，断没有胆量敢来窃取权柄。点头道：


“额驸放心，只要阿玛在，就能保住你的前程，大不了，我去找北府那边算账。老佛爷尸骨未寒，怎么就敢违抗她来人家遗诏，你可以老佛爷临终时，也有资格听旨意的大臣。老五他们，这是要疯，连老佛爷的话都不听了。他们要是敢抗旨，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佛爷毕竟已经去了，下面的人听与不听，只好看良心，不可强求。到了京里，万事小心，事情不成就回来，没必要强求什么。就算做不成巡抚也没关系，我们有大笔的银子在松江发财，到时候做个富翁，天天陪着你吃喝玩乐，比做这个巡抚有意思的多了。”


毓卿摇摇头“没了权势，又怎么保住富贵。若是北府要谋你巡抚，证明阿玛那里也很危险，不管怎么样，也要回一次京，看一看风色。若是真的事情败坏到那个地步，我们就举家搬到租界去。反正你有洋相好保着，咱们在胶州湾、津门都有房子，到了租界，也不会吃苦。看看朝廷有多大本事，敢不敢把手伸到租界里。”


布政衙门内，险些被车撞上的玉山，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虽然是旗人，却是科甲出身进士及第，比之赵冠侯这个未曾进过学的巡抚，出身要正的多。是以，他到达山东之后，与山东学政，以书法闻名的陈荣昌走的很近。山东本地文风本盛，三圣府都在山东，玉山与这三者的关系，也远比赵冠侯来的融洽，并非无根之水。


他上任时，身边也带了不少随员，或是出自王公府中的包衣，或是京师里，有学识，而没机会发达的文士，很有几个干材。借着藩司衙门的电灯，所有的随员都随着玉山，全力以赴的投入对山东这两年账目的清查核对之中。


玉山嘴里叼着烟斗，靠烟叶来提神，手上看着帐本，另一只手在飞速的记录，计算。如果赵冠侯此时在场，多半会给他喝一声彩。这位玉藩司的手算能力极强，对于账目也不陌生，复杂如同迷魂阵的账目，在他的清理下，已经渐渐理出了眉目。


一名随员道：“大人，这山东的情形，似乎问题不少。单看这纺织厂的账目，就能找出几万的亏空。若是挖下去，不知道能挖出多大的篓子。在京里，只知道赵冠侯是个干才，结果见面不如闻名，现在看，也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玉山摇摇头“你们这话，说的就太过没道理了。他能在宣化打败哥萨克，能把赔款砍下两百兆来，怎么不是人才？他治山东，能把山东治的有这么多余款，换成其他人来，是万做不到的。咱们有一码说一码，他这份本事，我看在朝廷上下，也没几个人比的上。将来我当了山东巡抚，也是按他的路子走，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既然王爷那里有令，咱们就得按令而行。再说，他这些事，是实打实的，不是咱们冤枉陷害，也不算对不起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检点，心太贪，手伸的太长，活该如此。大家加把劲，先把帐都算清楚，等将来，少不了列位的好处。”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邹秀荣带了几个人过来。她虽然遭遇了婚变，两只美丽的眼睛哭的通红，可是一过了年，就依旧咬着牙，每天坚持到这里来工作。今天她知道孙美瑶骑车，是以来的稍晚一些，却正与玉山等人撞上。


两下彼此通报，确认身份之后，玉山倒是很客气，命人将帐本拿给邹秀荣。邹秀荣以往在藩司衙门随意出入，是因为这里实际是由钱粮夫子夏满江掌管，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藩司护署，她可以代掌藩印。今天见来了真正的布政，就不好坐衙，拿了帐本就转回去。


等她转身离开，玉山的眼睛，却依旧跟着她，直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视线。一名他从京里带来的长随，是知道自己长官脾性的，笑着上前打千“老爷，怎么，这么个老的，也有兴致？看年纪，怎么也得有三十岁了，再美，也过了港。再说，穿的衣服不男不女的……”


“你懂什么，姜是老的辣，枣是红的甜。这个岁数的女人，才最有味道。看她一身打扮，一准读过洋书，与咱们大金的大家闺秀，又是不同，别有一番风味。这女人又是自己选丈夫，又主动休夫，在山东闹的风雨不少，是个有泼劲的，真到了芙蓉帐暖的时候，那味道……你们给我查查，查邹家和孟家的帐，先把它们查个清楚再说。”


转过天来，毓卿上了火车奔京城，三部自行车则放到车厢里。她刚走不到半天，另一位不速之客，却是自京城赶到济南，让赵冠侯颇为意外。来的正是在京里炙手可热的赛金花，所带的，是她身边的小大姐，还有那个娘姨。


她在山东也是走熟的，一来之后不用通禀，直接到后宅去见苏寒芝，又逗弄着几个孩子玩。等到赵冠侯回来时，就看到敬慈正在赛金花面前卖萌，姑姑姑姑的叫个不停，又张着手，非要去亲那个小大姐。


见他回来，赛金花一笑“虎父无犬子，看你儿子，才多大，就懂得讨我身边小大姐的便宜。”


“这兔崽子，回头打一顿就好了。二姐，这个时候怎么得暇，到小弟这里来坐。这个时间，按说是京里生意忙的时候。过了年，衙门开印，各项事务多，外省有人等着批条，二姐还抽的开身？”


“抽不开也得抽，京里的生意，我要凝珠替我看着，小德张现在威风起来，地位已经不逊于当初的皮硝李。凝珠与他好，在京里很吃的开，我正好闲下来，到松江去看看老朋友。顺路同来的，还有一帮大老板们，这下都约到山东了。”


与其同车者，是赵冠侯特意请承振代为安排，邀集的京城梨园子弟乃至吃开口饭的爷们。


国丧期间，百日之内不得演出，这些吃开口饭的生计无着。名角大家靠着积蓄，典当行头，倒可开销，下面的学徒，就连生计都成问题。


赵冠侯一声令下，将这干人请到山东，由自己开饷负责吃喝，让这些演员颇为承情。尤其是下面那些龙套底包，人到山东，京城的家眷还有安家银子，就更是拿赵冠侯当了活菩萨。


问及原因，赵冠侯说的也很清楚“当初要不是靠着京剧，我就出不了站笼，做人不能忘本，这一行的人，跟我最亲厚，不能不管。”


赛金花对他这种不忘本的态度，也极为欣赏，两人说了阵笑话，等到用过饭，赛金花才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来给你通消息的。京里这个年过的惊天动地，很是出了几件变故，有些事，朝廷没有正式下旨意，但是事在必行，你要先有个准备。袁慰亭，要开缺了。”


原来，就在两宫治丧未完之时，京里的变化，已经很大。隆玉太后力主，要杀袁慰亭的头，给大行天子报仇。


这显然是个借口，皇后和皇帝的感情，从来没有深到过这个地步，其之所以要杀袁慰亭，也不过是对慈喜的拙劣模仿。想要效法慈喜当初联合恭王杀肃顺的故智，来一次宫变，杀掉握有实权的顾命大臣。


这个提议，得到了北府兄弟的支持，但是他们既缺乏决心，更缺乏能力。当日肃顺门下有肃门六子，但要么是与座主离心离德，要么是不掌实权的文士。袁慰亭门下，却有北洋六镇，力量远非肃门六子能比，其上，又有铁帽子亲王毅匡扶持，远不是北府几兄弟所能对抗。且当日杀肃顺时，有胜保大军示威，恭王调兵拿人，现在隆玉手上无兵可用，杀人实际是空想而办不到的事。


杀袁的想法连保密都没有做到，很快就泄露出去，随即就遭到庆王坚决反对。其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当日宫变，皇帝带头造反，反的是老佛爷，若是杀袁慰亭为天子出气，又置老佛爷于何地。


袁慰亭自身并无该杀罪过，隆玉太后只因个人好恶就要杀大臣，这也让朝廷的文武无法接受。如果可以因此杀袁，明日太后就能因此杀任何人。


是以，即使是和袁素有不对的大臣，这次也都站出来维护袁慰亭。张香涛本就是翰林四谏之一，虽然做了督抚，但是清流谏臣本相未改，听说此事之后，立刻到北府见承沣力争。而殷盛，也在朝廷里力保袁慰亭，他与普皇威廉交情莫逆，这个时候说话，朝廷群臣，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分量。


隆玉并非是慈喜那种有决断的太后，北府三兄弟，也没有恭王的手段。群臣表示出坚决的抵抗之后，他们就先退缩了，折中的处理意见为，以袁慰亭有足疾为理由，开缺回籍养病，免去一切职位。庆王虽然位子还在，但是因为保全袁慰亭的关系，与北府的人闹的很僵，权柄大不如前。


赵冠侯在京里，主要靠山就是庆王，其次就是袁慰亭。他的靠山如今一个倒，另一个不敢多说话，他的处境就很不利。


赛金花已经打听出来，承沣希望重新起复岑春宣为练兵大臣，以盛宣怀办洋务，对于赵冠侯，自无好感。其采纳了手下幕僚的主张，要上一道说贴，强调办宪政，首先就要军政分离。不能大臣既掌兵权，又掌民政。巡抚、镇统制只能择一而居。


赛金花这次到松江另有一件要紧的事做，可是给这个兄弟通风，也在其中。她很有些焦急地说道：


“你不管是选镇统制还是选巡抚，都很难做的长久。监国身边的幕友，与我的一个姑娘很熟，说的都是机密。按承沣的想法，既要把你调离第五镇，又要革去你的巡抚，最好是调到陌生的队伍里，当个军官，将来再慢慢炮制。好在现在他们弟兄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你要先想个办法自救，总好过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听她一说，赵冠侯也就明白，为什么玉山敢动手了。想必是京里已经给他授意，让他设法夺取自己巡抚大印，为着日后易抚做准备。他冷笑一声“北府的兄弟，打的倒是好算盘，我却偏不要他如愿。固然是第五镇我不会放，山东巡抚的印，我也拿定了，不服气就碰一碰，看看谁狠。”


赛金花点头道：“你放心，姐姐一定帮你的忙。过年时我也没闲着，在京里拜访了几位公使和公使夫人。你的名字在租界里很好用，大家都肯认你。若是朝廷一意孤行，我们就请洋人出面。”


“那……暂且先不提。二姐的心意，兄弟我领了。我多问一句，二姐这次我看带了几个皮箱，那里是？”


赛金花脸一红“我不瞒你，那里是二姐这几年的家当。我这次是受朋友邀请，到松江干一笔大生意。若是真的发达了，今后就可以什么都不做，躺着享受。”


“二姐，你说的是股票吧？”


赛金花点点头“是啊，就是橡皮股票，你在京城里见过的。那五十两面额的股票，现在已经涨到三百两。将来还会涨，你说说，我能错过这么个好机会么？”


赵冠侯拉着她的手，紧盯着她的眼睛道：“二姐，你要做这生意，就不知道信不信的过我。如果信的过，我介绍人给你，你跟着她做。她说买就买，她说抛就抛，该进就进，该走就走，保证二姐发财。若是不发财，我包给你。”


赛金花嫣然一笑“咱们两个见面时，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是靠着你指点，为我牵线，我才有今天。你说的话，我肯定听啊，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就是。看来股票的事，你有兴趣掺一手，那我就先到松江为你打前站，等你到松江时，咱们姐弟联手，杀他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第三百九十一章 交情乃见


京城。


军机处的交易已经完成，上谕以明发的方式下达，太后与大臣达成了妥协，袁慰亭不杀，以足疾被开缺回籍。曾经一度风光无二，且有保驾大功的袁慰亭，竟是狼狈不堪的被赶出京城，与之前他斗倒的翟鸿机并无二样。


与翟鸿机相比，袁的处境更差一些。他没有门生弟子为援，送行的人寥寥无几。等火车到达津门时，直隶总督杨士襄竟然闭门不纳，不肯让他在津门久留。要知，杨士襄曾拜在袁慰亭门下，以弟子自居，如今却公开翻脸，这让人难免齿冷心寒。


袁慰亭的表弟张镇方授了盐运使的差，此次押车回河南，等听到这消息后，他第一个怒不可遏“赶明儿个，我把他送的那一堂寿序拣出来，送还给他，看他怎么说？那上面，他可是自称受业，这才几个月的事，就翻脸了？做人做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齿冷。”


沈金英摇摇头“表老爷，这事使不得。若是这么一搞，固然莲府的面子削掉，两下的冤家也就做实，将来没的缓和了。依我看，还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的好。他这个直督未必做的久，但只要做的一日，大家总是要买他几分面子，真搞到彼此水火不容，以后就难讲话。”


袁慰亭明白，沈金英是考虑着自己将来起复原官，依旧执掌朝纲时，仕林的风评。眼下事有事在，大家都看的明白，己直彼曲。像张镇方这么搞，固然可以出一时之气，自己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也要落下，反倒不美。


再者杨士襄胞弟杨士奇是自己门下智囊，对士襄太过，他的脸上也不好看。不如对杨士襄的行为不闻不问，得个宽宏之名。只是他现在手头紧张，两手空空的回家，面上太也无光。原本指望从直隶藩库里提一笔款，现在计划落空，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金英在他背上轻柔的按着“老爷，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杨士襄虽然是你的门生，但终归不够亲，要论亲，还是内弟更亲近一些。”


“你是说，冠侯？”袁慰亭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姐弟情分好，你说一句话，几十吊银子立等可取。但我不能怎么做，我一倒，接下来五爷就要对付他。这个时候，他不能有一点错处被人捉住，否则就是个把柄。若是他提官款给我的事，被新任的藩司抓住把柄，借题发挥，立刻就成大案。我这一倒，如同战场上，主将遭擒，旗倒兵散，北洋众将都难免吃亏。但是他身后有大佬撑腰，未必遭殃，这是咱的元气也是后路，不能动。再说他上次得了内帑，已经提了十五万给我。是我把银子借给振贝勒了，若是他问起来，我又用什么话来答复他。”


“老爷，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妾身呢，也有妾身的道理。自古来人情冷暖，事态炎凉。仙在云端，自有香火供应，总要等到双足踏地，才好看的清人的面目。我们不给他发电报，等到了济南，再去找他，看他怎么安顿咱们。至于银子，我们也不开口，一切听他安排就是。”


袁慰亭思考片刻，点头道：“那就依你。交朋友，总要到了这个时候，才能看的清是否值得。他若是第二个杨士襄，就证明袁某有眼无珠，这个官不做也好。”


等到了济南车站，袁慰亭不下车，由张镇方下去联络。过了约莫一个钟头，就见大批的士兵忽然冲入车站里，在火车两侧列。这些士兵都身着新式黑色军服，戴宽檐军帽，怀抱步枪，枪上刺刀寒光耀眼。紧接着，只见赵冠侯袍褂在身，随着张镇方来到车前，却不上车，而是在车下候见，由张镇方带了手本上去。


张镇方脸上带着笑容，不住点头“表嫂这一试，当真是试出个真心的朋友来。冠侯一听说表兄来了，二话不说，带了自己的警卫营，来此给表兄护跸，充当仪仗。他自己也是在下面手本候见，当真是还拿表兄当成自己的老上司看待。”


袁慰亭连忙道：“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自己知道进退，赶紧请他上车说话。”


等赵冠侯上了车，依旧按着旧日规矩，行叩拜礼，却被袁慰亭一把拉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如今姐夫我已经是开缺回籍，只差一句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了。你则是朝廷的巡抚，给我见礼，那就坏了礼数了。”


“姐夫，在小弟心里，你永远是小弟的上官。在您面前，小弟永远是下僚，这礼数，自然就不可废。”


沈金英走上来打着圆场“你这么见外，难道是不认我这个姐姐？既然是姐弟，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们现在回乡，到山东来看看亲戚，哪还用的着手本觐见，这不是把关系拉远了么？该打。”


三人哈哈一笑，袁慰亭身在难中，得此礼遇，心中大为快慰。与沈金英上了马车，一路赶到巡抚衙门，进到内宅里，苏寒芝等女眷也迎出来相见。敬慈张着两手跑向沈金英，边跑边喊道：“干妈！抱抱！”


“我的宝贝干儿子！让干妈看看，你又胖了多少？等回头啊，有个年岁相当的丫头，我给你定个小媳妇你愿意么？”金英一把抱起敬慈，端详个没完，孝慈、爱慈两姐妹，也上来见礼。两下这一来，如同一家，袁慰亭心知，这回来山东，自己算是来对了。


女眷们自在一起说话，两人则到了前面书房里坐下。袁慰亭苦笑着叹了口气“当日多亏你提醒我，我在京里不敢多说一句话，没多走一步路。这次太后要杀我，才有诸公为我求情，将我改为开缺回籍，比起杀头来，我可得说一句，谢主隆恩。”


赵冠侯听的出他话里的牢骚，附和道：“姐夫，朝廷待你实在太薄。别的不说，就说这六镇北洋新军，除了姐夫，谁又练的出来？当初会操，连洋人对咱们都挑大指，这是谁的功劳？一朝不用，就连旧日功劳都不提了，哪有这种道理。长此以往，又怎么会有人为他卖命。”


“我这次开缺，六镇大兵，正是取祸之道。如果不是有六镇，或许，朝廷对我下手，还不至于那么急。”


袁慰亭又叹了口气“咱们想的，和朝廷想的，终归是两回事。咱们想的是练出一支强兵，让列强不敢小看咱们，不要总想着我们软弱可欺，动辄以武力相威胁。可是朝廷看来，洋人比我们好。洋人来了，无非割地赔款。我中国有那么多的地，割是割不完的。有那么多的百姓，款也总凑的出，再不行，还可以借债。相反，要是汉人督抚练出强兵，他们才真的要吃不好，睡不安，所以我们的功，就是罪，功越大，罪越大。我袁某人自小站练兵那天开始就在犯罪，等到六镇兵成，自是罪孽深重，朝廷不杀我，怎不是皇恩浩荡？若是当真如我所想，三十六镇大兵练成，袁某怕是就要抄家灭门，株连九族了。”


赵冠侯冷哼一声“朝廷若是这么想，那再闹葛明党时，看他们怎么办。”


“闹了反贼，就办团练，用武人。等到反贼平息，就想办法从地方手里收权，这么多年，就是这么下来的。只是当年的老佛爷，起码知道该用谁，该保谁。如今宫里这位，慢说比老佛爷，就是比当年的慈安，也还差的远。偏又总拿自己当老佛爷看，我辈自然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袁慰亭所在的位置，远比赛金花为高，所知的消息，也比赛金花详细。目前京城之内极不太平，不但是汉人与旗人争权，即使是旗人内部，也同样争夺的厉害。亲贵排斥宗室，宗室排斥旗人，刚刚经过战争洗礼的国家，并未想着发奋图强，知耻后勇，反倒是开始了激烈的权力争夺，为了攀爬上金字塔的顶端，而拼命争夺，搏杀。


宗室里，有人提议由隆玉效法慈喜垂帘听政，这显然是违反了慈喜遗诏，也是为了跟承沣争权。这是一干疏宗想出来，掣承沣肘的办法。这其中以天佑帝的连襟，隆玉皇后大姐夫度支部尚书承泽为首，显然是想借机夺权。


另一方面，则是小恭王濮伟，对监国之位虎视眈眈，认为承沣无才，既不能摄政，更无能监国。其应该效法其父老醇王，避贤放权，由小恭王辅佐幼主，承沣只做个甩手掌柜即好。


濮伟在宗室里，本就是以勇于任事闻名，他一挑头，立刻就有人跟上去，将整个京城搞的风雨大做。承沣无力追究袁慰亭，固然有群臣保本之功，与他自己自顾不暇，亦不无相干。


袁慰亭道：“他们旗人之间，总以为这天下是他们一家一姓的，谁拿的多，谁拿的少，就争的天翻地覆，如同大户人家里，一群败家子在分家，就是这个德行。可是从没有人想过，汉人大臣，又做何想。前些时，南皮相国的一篇旧作被拿出来，倒是很有些意思，你听一听。”


他略一回忆，就将张香涛的旧作背诵出来“南人不相宋家传，自诩津桥惊杜鹃。辛苦李虞文陆辈，追随寒日到虞渊。改革宪政，行新法之前，朝廷各部尚书，旗汉各一，还要讲一个平衡。等到行新法之后，量才是举，不以族是举，听上去似乎是好事，实际上汉人官员大为减少。各部之内，已经没有几个汉人尚书，回想一下，我们可不是上了老佛爷的当。自己兴高采烈的挖坑，把自己埋在了里头，还拼命的填土。如果不是冠侯你当日提醒我，我现在也把自己埋了进去。”


赵冠侯笑了两声“姐夫，您就别夸我了。小弟没念过书，所知的东西很少，不过是抖个机灵，恰好蒙对而已。朝廷这样的搞法，总归是自己吃亏，山东这里，咨议局的人雄心勃勃，都等着朝廷行宪政，现在这么搞，这宪政，也一准跟大家想的不一样。”


袁慰亭摇摇头“冠侯，我跟你交一个底，朝廷对于什么是宪政，自己怕也说不好。扶桑的宪政，天皇是个牌位，太后呢？现在的问题是，太后要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揽权的办法，却又找不到，你想想，他怎么肯行宪。一帮亲贵大爷们，连汉人做官都排挤，还想让咨议局真去开国会？我看啊，多半是有多大的火，到时候就要泼多少水下来。那帮咨议局的人等发现自己受了愚弄，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事情就难办了。”


赵冠侯笑道：“那不管他，总是完颜氏的江山，怎么折腾，也与我无关。您在济南做了这么久巡抚，什么好地方都玩过了，我也不说什么吃好玩好的话。只说一句，济南就如同您的家乡，小弟这里，就是姐夫的家。”


沈金英在内宅里，将一个翡翠镯子褪下来，硬戴到了孝慈手上。“不是说这里就是我家么？孝慈是我干闺女，我喜欢送她什么就送什么，寒芝，你若是拦驾，就是不拿我当一家人。”


苏寒芝这几年锻炼，早已经不是当日的小家碧玉，大方的一笑“姐姐，你这话说的，妹子就不好说话了。可惜几位公子不曾来，否则我这也有些东西送他们。这样，妹子备几件土仪，给你们放到车上，保证放不坏。”


晚上吃过饭，照例又是打牌，赵冠侯绝口不问盘缠的事，袁慰亭自也不好开口。等到连住了几天，袁慰亭夫妻告辞上车，赵冠侯送到车站，也只说过段时间要到河南去看望，也未提盘费。


两人上了火车，见车箱里放了几十个大筐，一问之下，知道是这几天第五镇军兵送来的土产。沈金英一笑“我这兄弟倒是实心眼，一送土产送这么多。就是不知道送的是什么。”她说着话，吩咐了一声，有下人就掀开一个箩筐上的封条，又掀开筐盖，见上头全是些布匹。


袁慰亭笑道：“山东纺织厂干出了名堂，这是拿这个办法闯牌子。送人都送布，一下就都知道了这个厂。可是这么多布，我可穿不过来，赏你们了。”下人这时已经把上面的布搬开，随后就发出一声惊叫。沈金英皱着眉头走到前面去，随即也大吃一惊“银子？这里面都是银子？冠侯他为什么在家里不说？”


袁慰亭快步走过去，见筐里放的，满满的都是银元宝。只粗略计算下，这些筐加到一起，怕是不下十万两白银。他点点头“冠侯这是怕我脸上不好看，所以不肯说明。这个时候，他的处境也很难，还肯挪出这么大一笔款送我，又要保全我的脸面，也着实是用心良苦。”


他看了看车窗外，悠然长叹“金英，袁某活了半辈子，今天，总算是交下了一个真朋友。你这个兄弟，认的不错，你的眼睛比我的好用。这个亲戚，咱们做定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蛇出洞


送走袁慰亭的半个月后，毓卿也自京城回来，带来的消息，一如之前赛金花与袁慰亭所说。京城的混乱，远超众人想象，甚至两宫大行之时，都未曾有这般乱局。承振放到东三省担任总督，实际是替其他亲贵们当了探路尖兵，只要他能做总督，其他亲贵自然也可以。


前人开路后人跟，等到承振把所有的骂名扛起来之后，其他亲贵即可撤换承振，取而代之。


承振自身只是个纨绔子弟，于做官理政一无所长，即使执掌一府亦不胜任，何况是三省总督。尚未上任就收了段香岩赠送的一个女伶，看在这女人面子上，保举段为黑龙江巡抚。


这事做的很是欠妥，保举一个未任藩司的道员做巡抚，等于是把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任人殴击。他刚到奉天，京城里已经有言官上本弹劾。


庆王虽然听了赵冠侯的建议，韬光养晦，交出权柄。但是这件事闹的很大，并不容易压下来，现在颇有些自顾不暇。要保儿子，女婿就难保全。若保女婿，则儿子的处境就不利。两相比较，自然是重子而轻婿，赵冠侯这边，他能出的力量就不多了。


比起来，倒是福子那里，所得的助力更大。


福子对泰西自行车很喜欢，她自成为皇帝本生母后，走她门路的，与走北府老太太门路的不相伯仲。门庭若市，孝敬无缺。收的礼物多，银子更多，但是自行车这种时髦东西，却是第一次收。


她收下馈赠之后，也表了态，一定要替赵冠侯维持住局面，不让别人动他的印。同时，也透露了一个情况，事实上想要动赵冠侯的并非承沣，换句话说，醇王现在也没精力顾山东。


京城里局势很混乱，隆玉太后想要学习慈喜垂帘训政，小恭王想要从醇王手中夺权，北府内部也有不合。醇王树大招风，四面受敌，暂时的注意力都放在京城尚嫌不足，哪还有余力顾山东。真正的问题，其实还是出在玉山身上。


他出京前，送了承涛很大一笔钱，急于要当巡抚回本。如果不能拿掉赵冠侯，他欠的债就还不上。有一些人情，也是要做巡抚以后，才能还的，所以经常给京里的承涛写信，希望赶快易抚。


承涛收了门下包衣的孝敬，也不好不办事，就三天两头催着承沣换将。他在家里是老小，最为得宠，五哥面前也敢拍桌子瞪眼。与福子的关系也不好，叔嫂不和，家务闹的很凶。


归根到底，问题还在于玉山。毓卿道：“我跟阿玛商量过，其实这事，不如逆事顺办。我们找玉山谈一谈，千里为官，为的吃穿。咱们送他一笔银子，让他不要跟你作对，有他在这里替你看着藩司印，其实是一件好事。藩台不能一直让幕僚来护署，早晚也是要由官员任藩台。驱走张三，又来李四，是赶不过来的。如果藩司变成自己人，那事情就好办了，凭借他和老七的关系，咱们山东就没什么变故。再不成，就让他去别处当巡抚，也好过夺你的位子。”


她因为父亲没能帮上忙，很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以来，她在家中身份特殊，不可否认，与她的身份地位权柄，都有很大关系。可是庆王这次没能帮忙，让她觉得在丈夫面前很是有些丢脸。好在在京里打探到一个消息，对丈夫总算有帮助。


“玉山的老婆前几年死了，未曾续弦，是个鳏夫。本人么，也是好渔色的，却又不喜欢清吟小班堂子下处，只喜良家女子。如果从女子学堂里，为他物色一个年貌相当的女子，成全这段婚事，再送一笔嫁妆银，我想，玉山一定不会穷追不舍，这场祸事，也就不了了之。你觉得怎么样？”


赵冠侯将毓卿的手紧紧握在手里，问着京里家常，并不回答她这问题，反倒是毓卿着急了。“我跟你说正事，你怎么跟我说这些。”


“在我心里，这才是正事。老泰山泰水的身体，还有京里的事，都比玉山重要的多。我让你进京，固然是给福子送礼，也是想着，过年没回家，颇有些对不住。正好到家里，看看双亲二老，替我磕几个头去。事情么，办的成固然好，办不成也没关系。我的毓卿，这么聪明，想的办法一定是极好的，我没有话说。”


毓卿的脸一红，脱了鞋，盘腿升炕“你这张嘴，早晚给你卖掉，还要帮你数银子。阿玛和额娘身体都还好，就是大哥那里，不叫阿玛省心。这次回京，也见了几个过去的朋友，比较一下，她们虽然在家里做大的，有的还给男人立了规矩，不许讨小，甚至讨了小，也不许去房里睡。可是比起来，都不如你对我好。这辈子跟了你，值了。来，给我揉揉腿……阿玛还等着抱外孙呢……”


虽然得了十格格的回信，但是赵冠侯并没有急着去找玉山，在他看来，这件事现在还不到自己动手的时候。眼下的局面，让玉山自己跳一跳，倒也有好处。


山东官场里，因为出身和年龄的原因，对自己不服气的人很多。只是慈喜太后的手段太强，大家纵有怨言，也不敢发，表面上对他很是恭敬，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


这回玉山既然出来与自己作对，正好可以看看，有谁与他共进同退，一个鼻孔出气，将来也好一网打尽。


到了第二天，是翠玉的日子，等到两人将就寝时，翠玉忽然对赵冠侯道：“冠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事情吃不准，只是一鳞半爪，说了似乎不太好……”


“翠玉，你跟我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说啊。是不是家里出了事？难不成哪个女人外面养了小白脸，被你看到了？”


翠玉呸了一声“胡说什么，这种话不能乱讲的，说出去我们怎么见人？不是她们的事，是二嫂。”


邹秀荣自从签了和离书后，与孟思远算是了断了夫妻关系。赵冠侯并没有在两人和离书上盖印，也不许下面的官员盖，这事在法律上还不算通过，可是对于当事人来说，就已经与和离无差。孟思远派人送来了几十个箱笼，里面放的既有邹秀荣当日的嫁妆，还有一些房地契，显然是分割夫妻财产。


据说里面还有一件邹秀荣上学时的衣服，是两人第一次约会时穿的，把这都送来，证明恩断义绝。邹敬泽以家无再嫁之女，无犯法之男为自我标榜。对于女儿和离这事，视为奇耻大辱，不许邹秀荣回娘家，她目前也就住在巡抚衙门里。


好在她为人比较西化，没有因为和离就寻死觅活，至少白天的时候，表现的与往常一样，依旧负责山东的财政核算，军需粮台的总复核。听到她出了问题，赵冠侯也提高了注意力。


“有什么事？二嫂在咱这，咱是有责任的，将来我怎么着也要促成他们夫妻破镜重圆，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就对不起二哥了。”


“这话我不敢乱说，只是听下面人讲，二嫂前几天到布政衙门还账本的时候，玉山与她说了些什么。分手以后，二嫂的表现有点怪怪的，精神有点恍惚，两三天神不守舍，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又是玉山？这家伙倒是跳的很欢么，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这事我不好过问，你们女人之间好说话，问问二嫂怎么回事，若是玉山对她无理，我就要他的命！”


翠玉摇摇头“大太太去问过了，没问出来什么。你也知道，大太太现在不像过去，很有些本事了，连她都问不出，别人去了估计也是白搭。谁问，二嫂都是一句话，没什么。我在行院里，见过不少女人遇到麻烦的时候，都有类似的神情，所以要跟冠侯你说一句。要关心一下，别让二嫂出了什么事。可是这话关系到一个藩台老爷，万一事情弄的不对，二嫂是为了别的事伤心，后果也很严重，我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好翠玉，你这消息送的很对，不管因为什么，二嫂的表现都不正常，而且必然跟玉山有关。我必须要找玉山，好好谈一谈才行。”


不等赵冠侯找玉山，反倒是玉山先下请贴，请赵冠侯见面。此人初到山东时，锋芒不露，仿佛人畜无害。这时京城朝局变化，他借机生事，却显示出极为出色的办事能力，让人对其不敢再有小觑之心。他谋取山东巡抚固然为利，但是自身也着实有着不俗的才干。


两下见面，就是在翠玉当老板的得意楼里，坐定之后，玉山先行敬酒，与赵冠侯寒暄一番，又称赞着厨师手艺。等到说过闲话，他才转入正题里


“下官这几日翻看帐本，发现几笔款对不上。数目很大，所关非细，下官自己也不敢把这事做处置，特请大人来，当面讨教。这些款项，都是近两年发生，其中有关四恒代办藩库的有三笔，河工上有两笔，其余，都是山东纺织厂那边的款。还有，就是山东兵工厂那里，账目一塌糊涂，无从理清，这也让下官难以交代。大人，您是知道的，下官的处境也很艰难，我不瞒您，下官出京时，七爷有过交代，下官这次到山东，就是来查办的。若是有什么漏子不报，七爷那里，也不会饶了我。”


赵冠侯点头微笑“玉藩台，您说的没错，您的难处我能明白，您的想法我也清楚。山东这里，有一些账目确实不大清，因为时间紧，事情多。为了做成事，就要用些非常手段，不能循规蹈矩，我想玉藩台也能明白。当然，你既负着七爷的令，我也不能阻拦，大不了，就到朝廷上，去分说个清楚。”


“分说清楚？这怎么能，分说的清楚呢。”玉山反倒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仿佛是前辈在提点后辈。


“现在朝廷里，根本就不在意对错，只在意你是谁的人。大人年纪轻轻，在山东一拳一脚，打出这么个好局面来，这里面的辛苦和难处，下官是可以体谅的。但是下官体谅没有用，朝廷里，没人会体谅。那些大人物，他们的眼光看的不是这些，他们只看你的人站在哪里，是咱在他们一边的，还是其他人一边的。我也不瞒大人，您和袁宫保的关系，可是很犯七爷的忌讳。七爷与先帝，手足情深，一直说着，要为先帝报仇。”


“报仇？那这话就难说了，这仇从哪来，话从何说？七爷要是说变法，我也只是奉旨行事。那旨意既有皇帝的圣旨，也有老佛爷的口谕，这仇怎么报法，我就不清楚了。”


“赵大人，现在不是闹义气的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您总听说吧？这朝廷，与咱们做官的人是一样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谁到了新的地方做官，必然要带几个人。这里除了人情面子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可靠。轿班、长随到衙役马快，谁不希望是自己得用的人，谁愿意用上班留下的？大人不是七爷的人，这话您明白吧。督抚里像您这样手握精兵的不多，跟七爷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就更少，这自然是待不住，您干的多好，也没有用。若是借着这几笔款的事闹起来，那怕是不只要摘顶子那么简单。可是事在人为，只要大人向七爷他们表示个诚意，让他们知道您是自己人，这事也就不算个事情，从下官这里，保证不会多说一句话，就连这帐我也会帮您做平。”


他话里话外，不时透露出，七爷可以左右山东巡抚的人选，而自己，却可以左右承涛的决定。赵冠侯留神静听，不住点头“玉藩司一番好意，赵某铭感五内，终生难忘。七爷那里，您怕是要多费心，给美言几句。在下也知，七爷府里开销大，愿意报效几万两银子给七爷赏人，玉藩司这里，另有一份答谢。”


玉山捻髯微笑“赵大人，您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大家同省为官，这事不急，来日方长么。眼下，倒是真有个事情，要请赵大人出马。下官原配去世数年，一直未曾续弦。不久前，下官在山东遇到一女子，很合心意。这女子与大人有点渊源，如果赵大人肯出面为我关说一下，就一定能成。若是这桩婚事能成，咱们也是亲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七爷那里，我帮你去说。”


“玉藩司，以您的才干，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娶妻，这是大事，不知道哪个女子那么有福气，做您的掌印夫人？”


“福气谈不到。男女之事，重在一个缘字，缘分到了，千金小姐配花子乞丐也是有的。于我而言，这件婚事，其实还是我高攀。但是我确实一片真心，成亲之后，对她也绝对一心一意，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这女子最近也遭了些变故，正是需要男人照顾的时候，我想她若是嫁了我，对她也是一件好事。至于名字么，就是住在贵府上的，邹家小姐。”

第三百九十三章 闯祸（上）


“玉山这个狗头，原来是有这么一副肠子，活该他不得好死。”


巡抚衙门签押房中，刚刚抽足了大土的王鹤轩，眉飞色舞地，为赵冠侯出着主意。身为师爷，与自己东主厉害相关，这等事既不必瞒他，更不该瞒。所隐瞒着，只是把邹秀荣的名字瞒下，只说是个良家女子。


若是此事说与邹敬斋，其必是想个堂兵正阵，若是李润年，则多半是当面辩理。只有王鹤轩这种毒士，一肚子坏水无处作用，才最是适合谋划这种事。


他捻着胡须，思忖着“这事，三个主意。上策化干戈为玉帛，以千金贿其娘家，同意将女儿聘出。一个被休的女子，年纪也有三十岁，嫁给玉山，实际算是不错。可是大帅既然动问，那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中策，就是先设个局，把两人弄到一起，然后预备人手去捉对。到时候要玉山写个伏辩，要他什么，他就得给什么。再不成，那就是下策，先是设局让两人见面，不等剑及履至，进去便是一通爆打。将他的念头，随着棍棒一起打出去，不要伏辩。女方的颜面就算是保住了，可是和玉山的死仇，也算做下。何去何从，还得大帅定夺。”


赵冠侯道：“我其实想的，也是这个下策。这个女子，与我有极深的渊源，上中两策都不能用。但是下策用完，朝廷那里，必是一个篓子，王先生，你还敢跟我一起承担么？”


王鹤轩一笑，大大咧咧地一抖袍袖“笑话！大帅太小看我了。学生不才，当年祖辈也曾留下几万两银子的家私，不到两年，就被我花个干净。难道，我会是那种在意个人身家性命的主？我入谁的幕，不看银子，只看脾气。大帅拿我王某当个人看，我就愿意杀身以报。这事既然要闹，那就得往大里闹，如今的朝廷，主少国疑，外强中干，事情闹小了没有用，只要闹大了，我保证最先怕的一定是朝廷。我就陪着您，大闹他一场！”


“好，如此就有赖先生。现在有几件事，有劳先生去办一下……”


赵冠侯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他直接到了邹秀荣房门外，轻轻敲响了门。邹秀荣这边，本也有几个丫头伺候着，可见是赵冠侯进来，邹秀荣就将丫鬟都赶出去，随后带上了门。


房间里酒气很大，她眼前的酒瓶里，有小半瓶酒，见她起身去拿杯，赵冠侯却已经抢先一步，自己去拿了酒杯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二嫂，你酒量好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总这么喝，也不是办法。何必如此？夫妻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再者说，若是心情实在不好，我送二嫂出国散心，也好过这样，总这么喝酒，不是办法。”


“还管起我的事了？老嫂如母，小叔是儿，你可管不到我头上。”邹秀荣的脸上带着几分红晕，显然酒已经喝的到了量，但还是举起杯，一饮而尽。“你好端端的要送我出国，说，有什么企图？”


她直勾勾的瞪过来，赵冠侯只好一笑“能有什么企图。只是想让二哥着急。洋人里英俊潇洒，富贵多金者有的是，万一二嫂这一去，遇到一段异国情缘，二哥不得急死？所以我会预备两张船票，二嫂前脚走，让他后脚去追。”


“他才不会去，他有他的事业，比起儿女私情来，事业或者说这个国家，对他的意义更大。在伦敦的时候，我们几名同窗刺血发誓，要振兴国家，实业救国时，其实都有类似的想法，为了国家可以随时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个人感情在事业面前，必须要退让。当时，我很支持这种观点，可是现在，真的和思远组成家庭之后，我却希望他把我看的和事业一样重要，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这不是自私，而是人之常情，无可指责。二哥那里，我会找个机会和他谈一谈，如果谈不成……我送二嫂出国。这件事情上，我帮理不帮亲，二哥做的不对，我不向着他。”


邹秀荣却噗嗤一笑“你送我出国？玉山那边，你又该怎么交代呢？”


赵冠侯给自己倒了杯酒“果然，二嫂这几天心情不好，是为了他的纠缠。他在找我之前，已经找过你了。二嫂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咱们两边把话说明白不好么？兄弟我好歹也是山东巡抚，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到，非要二嫂受气。”


“受气？这话可谈不到。我已经三十岁，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了。又是个弃妇，连家都回不去，想嫁个门当户对的，并不容易。有个藩司看上我，要娶我做正室，这是好事，又怎么叫给我气受？你这种话，到外面说，人家也只会说是你的想法有问题，不会怪玉先生的。即便是我爹，说不定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现在不讲究贞节牌坊，再说我犯的上为孟思远守节？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我的心情好的很，也许过几天我就要搬出你的家，嫁到玉家去。”


赵冠侯摇摇头“他不配。玉山那种东西，配不上你。若是好姻缘，我不会从中作梗，可若是这种人，我不会饶过他。如果不是我确定，他没对你无理的话，我已经把他杀了。”


“胡闹。你又不是我丈夫，凭什么为我出头杀人。我被思远休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总住在你这里，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我离开你的家是必然的事情，就算我不嫁给玉山，也会嫁给其他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还是下堂妻，嫁谁都一样，比较而言玉山还算不错。不算他的官身，其他条件也很好，有学问，中过进士，官声也还好。今年才五十岁，样子也不难看。”


赵冠侯把酒杯一放“二嫂，你要是这样说话，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我可不高兴。你且说说看，做兄弟的哪点对不住你，你这么跟我见外？这话，绝对不是我认识的邹秀荣会说出来的话，你是自立自强的女人，没有男人，可以活的一样很好，怎么会想到早晚要嫁人这种事。玉山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有苦衷，心里难过，却又不好明说。还是说他对你做了什么，如果是那样，我立刻就宰了他，就像在保定那次一样。”


邹秀荣沉默一阵，又喝了两杯酒，以手扶额“……这事我很难开口，我只能说，他没占到我的便宜，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软弱。如果他想要对我用强，我会和他拼命，他也不敢如此……我要提醒你，玉山是一条毒蛇，他远比你想的更可怕，对他不能大意。只通过帐本，他就找到了你二哥一个很大的把柄，如果我不依从他，他要把事情闹大，你二哥恐怕就要进监狱。他以此为要挟，要我顺从他，我不会答应这种要求，可是，又很难摆脱他的纠缠。这几天我躲着他并不是怕，而是在想一个办法，没想到，他居然主动出面让你来做说客，居然是要和我结婚。原本以为，他所贪图的是一时之快，没想到，居然是要害我一生。你二哥做的这事……很对不起你，连我都有些没面目见你，可你今天这样问，我如果继续隐瞒，也对不起你对我的照顾。总之，是我们夫妻亏欠你的。”


赵冠侯思忖片刻“听嫂子这么说，我来猜一猜，是不是二哥当了葛明党，被他发现了？”


邹秀荣点点头，苦笑一声“你果然很聪明，一点就透。他用钱养女人之类的话，您肯定是不会信的，结合外省的情况，你二哥的钱很可能是搞出来，资助了那些人。你是官，他靠着你做生意，却要做这个，或许对得起国家，但肯定对不起朋友。”她将手向前一伸“把我抓起来吧。我是你的财务审核，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把我抓起来，你就可以洗清了。”


赵冠侯却哈哈一笑“二嫂，你的酒多了，把你兄弟看的也忒差劲了一些。别说他玉山没抓住二哥的真把柄，就算抓住了，又怎么样？我们既然是金兰兄弟，山东这片我说了算，我二哥不管是葛明党还是杀人放火的强盗，也没人能奈何他一根头发。他跟你和离，也就可以想通了，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你受牵连。我二哥是有点书呆子气，想事情的思路大有问题，难道他不和你和离，我还会抓二嫂不成？不就这么点事么，几万两银子，外加上跟葛明党联合。这都是小事情，有我在，一切交给我就好。”


“老四！”邹秀荣颇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赵冠侯，孟思远在山东参加葛明党，归根到底，是在挖赵冠侯的根基。他如果因此翻脸杀人，也说不到不对。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大度，不但不追究，反倒是还要继续保护自己，她更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嫂子，不就是葛明党么？你早说啊，早说的话，我会让二哥更安全。你放心，玉山是藩司，抓人的事，不归他管。济南地面上，所有衙门我都支的动，谁抓我二哥，必须先通过我，我不签字，没人敢下这个手。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就没人能动二哥。不过二嫂，你们夫妻两个既然情义这么好，何必搞这种和离的事，闹的都不开心。我去找我二哥谈谈……”


邹秀荣却制止了他“如果这样，那你就真的是逼我走了。他做什么我不管，但是他对我没信心，让我很生气。或许他是担心连累我，可是我难道怕连累么？他不相信我有与他同死的勇气，那就让他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为人，我要等他自己上门来跟我道歉，不要你去联系。”


“好吧，这事我尊重你们的选择。眼下，我先帮你出口气。那个玉山既然对二嫂有非分之想，我们就收拾他一下。”


邹秀荣听他说着计划，被逗的笑了起来，边笑边摇着头“不行，不能这样乱来。你这样一搞，玉山跟你，就是不死不休了。”


“不死不休又怎么样，他来山东夺我的印把子，我们两边本就是仇敌。他还想染指我的嫂子，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上官，不收拾他，又收拾谁。我只问一句，二嫂你高兴不高兴？我要听实话，如果你拿我当成兄弟，就跟我说一句真心话，不要用气话来敷衍我。”


邹秀荣点点头“高兴，自然是高兴，但是不值得。老四，你的前程还很远大，整个山东在你的治下越来越好，我认识的很多洋人，都说山东再有几年时间，就会成为金国最繁华的行省，最有希望进入文明世界的地方。比起山东的黎民百姓，我一个人的荣辱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这事来牵扯到思远和葛明党，更要谨慎。玉山是官场上的人，不敢太过放肆。他纠缠我，我躲着他，不会吃亏。其实在生意场上，什么人都有，女人做生意，更是麻烦，觊觎我的男人，也不是没遇到过。我也不是那些没主见的女人，自有办法应付，先且周旋着，再为他物色个合适的女人搪塞过去，以你的手段，我相信可以最后维持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大家都不伤面子，你也可以保证你的官职不受影响，这不是很好么。”


“当然，我如果想这样，当然可以搞成这样，但是那样二嫂就吃亏了。你是何等样人，被这么个东西纠缠这么久，要是就这么算了，我还有什么脸喊你嫂子。这件事你能算，我也不能算，这口气，我为你出。官职什么的，就随他去吧。山东黎民，跟我很熟么？我跟二哥既然磕头，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比起什么山东黎民，要重要的多。你且按我的吩咐去办，到时候只管出气。”


邹秀荣摇摇头，如同看着顽皮的小弟一般“胡闹。”


等从邹秀荣房里出来，赵冠侯一路奔了姜凤芝房里，姜凤芝正在房里，坐在椅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头车把，两条长腿对着空气踩踏，做着骑自行车的样子。赵冠侯进门之后，她喜的一下跳起来，将那木头车把一丢“师弟。你……你今天不是该睡在程月那么？”


“怎么，师姐不欢迎我，那我可就走了。”


“敢！进了我的门，就不许随便走，来，我给你脱衣服。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姜凤芝兴高采烈的过来接了赵冠侯的外衣，与他在炕上坐下，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我不知道你来，也没讲究穿，这衣裳太难看了，我去换身好的。前些天在洋行，做了几件洋衣服，露的地方太多，穿不出去，只能在家里穿给你看。我知道，你最喜欢女人穿洋人的衣服，还喜欢女学生的衣服，我也买了几套。穿上你看看啊。”


“别忙了，穿上一会也要脱下来，不折腾。来师姐，我有件事跟你说，这事咱家只有你能办。”


姜凤芝这两年时间虽然一如其他的女眷，在赵冠侯的教导下进行过学习，也送到女校里读了半年书。但是她生性活泼好动，读书的事，并不怎么适合她，所学不是太多。


翠玉可以经商，苏寒芝成了畅销书作家，程月则有上万的淮勇旧部在军中效力，只有她，除了枕席间的侍奉，一起回忆过去时光外再无作为，心里着实有些失落，也有些恐惧。生怕有朝一日自己失去魅力，师弟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此时的姜凤芝，即便是要她去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有所动摇，点头道：“你要我干什么，只管开口。”


等到听了赵冠侯的计划，姜凤芝得意的点点头“这事确实是我办最合适，都是女人，比男人动手方便。其实我觉得，不如去叫上孟二爷。丈夫出面，办这事更妥当……”


赵冠侯也点头道：“师姐这个主意出的好，倒是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地方，就这么办。”


等到姜凤芝陷入梦乡时，赵冠侯看着紧紧抱着自己，在梦中呢喃着“师弟……我……我要给你生一堆孩子……”的师姐，微微一笑。


自己偶尔装傻，让师姐发挥一下作用，才能保证她不至于太失落，家里的怨妇有个程月就够了，师姐既然跟了自己，就该让她感到幸福，也让她感到自己有用。


一条修长而有力的腿，很没风度的压在了自己身上，两条胳膊搂的更紧了，头在赵冠侯的胸口蹭了蹭，半梦半醒的说着“别动……抱着我，我睡的香。”赵冠侯摇摇头，不禁莞尔。成亲两年了，睡相还是那么难看，明天早上，非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当然教训的方法，对于当事人来说，全都乐在其中。


等到次日，赵冠侯写了封书信，由高升悄悄送到孟府，等了约莫一个小时，高升送来回信。却是孟思远的一句话“既以和离，嫁娶自便。四弟不必牵扯进去，免得影响了公务。”


赵冠侯摇摇头，嘱咐着凤芝这事不许告诉邹秀荣，其他的事，一切照计划进行。

第三百九十四章 闯祸（下）


得意楼今天依旧是被官府包场，不对外开放，但是孟思远如果想上楼，是不受这个禁止令限制的。他的马车来到楼下，很快就找到了赵冠侯那匹泰西大白马，以及一部亨斯美马车，那是秀荣的座驾。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在楼上，稍后，就会有一个男人来这里，谈娶她的事情。


按赵冠侯给他的信，是要他在楼里等着，等到邹秀荣斥责对方时，自己出面，将这个求亲的男人痛殴一顿，以为惩戒。孟思远虽然是文弱书生，但是对付个五十几岁的读书人，应该还是不难办到的。何况，还有赵冠侯帮手，打赢是不成问题的。


他回想着自己与妻子在伦敦的生活，从恋爱到结婚，一路走来的情景，在刹那间，一股少年冲动，真的想要冲到楼上对秀荣说自己爱她，自己不能没有她。可是……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自己现在走的，是一条危险的路，一旦发生意外，死的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能够让自己的至爱不卷进这种事里，是最好的选择，他不希望秀荣陪着自己一起砍头，也不希望秀荣看到自己被斩时，哭的伤心欲绝。与其让她难过，不如让她开心，让她恨自己越深，对自己越绝望越好。


基于这种想法，他并没有拒绝母亲为自己张罗纳妾的事，反正自己不会真的碰那些女人，只要让秀荣知道自己要纳妾的消息，让她恨自己就好了。


远处，一顶轿子向这里过来，从轿班的人他就看的出，这是新任藩司玉山的轿子。夺妻之敌，就在眼前，自己冲上去，可以让对方知道，他不配拥有秀荣。可是……可是那样，秀荣还会恨自己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做人不能太自私。


他终究放弃了冲下去的念头，转头吩咐车夫“去纺织厂。”随后，马车转向，绝尘而去。


玉山今天打扮的很阔气，一身崭新的缎面袍褂，戴一副墨晶眼镜，手上戴了一枚翡翠扳指，头面刻意收拾过，整个人都显的年轻了十几岁。他是个白面书生的相貌，身材容长，白面黑眉，很有几分儒雅气质，若是严格算起来，也可以算做美男子的行列。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是没有老态，反倒是多了几分岁月沧桑打磨之后的成熟感。


翠玉迎在门首，将他引着来到雅座里，见翠玉杨柳纤腰，摇曳生姿的模样，玉山心里不免又有了望蜀之心，盘算着该怎么向赵冠侯张口，讨来这个小妾。今天是赵冠侯与他约定好，与邹秀荣见一面的日子。两下在这把事情说妥，邹敬泽那里的工作，就不难做。他相信，凭自己拿的把柄，这女人是逃不出自己手心的。


等落座之后，赵冠侯道：“玉藩司，你拜托我的事，我已经为你办了。但是你是知道的，邹小姐是读过洋书的人，与咱们金国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件事，最后是要她自己做主，才能算数，今天把你们请来，就是当面把事情说妥。成与不成，都可以当面说清，以后没了啰嗦。玉藩司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邹小姐是什么态度，我可不敢做主。”


邹秀荣一笑“四弟，这件事，总要我们两下里说开来，今天有这么个机会，把事情讲清楚也很好。你且去厨房看看，为玉大人准备的菜，可曾备好了。”


见她肯支开赵冠侯与自己独对，玉山心头狂喜，看来这事已经成了一半。等到赵冠侯出去，他干咳两声“邹小姐，玉某对你，是一片真心，可对天日。我家里没有夫人，也无姬妾，你嫁给我，立刻就可以掌印。从此家里面的事，都由你来做主，这难道不是个好归宿？等将来我升了官，朝廷必有诰封下来，比起你做个商人之妇，诰命夫人不是强的多了？”


邹秀荣的脸上，也带了些笑容“玉老爷，我是个老女人了，你又何必非要缠着我不可。以你的身份，何愁找不到佳偶。”


“邹小姐，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被你迷住了，在我看来，女人在你这个年龄，最美。尤其你穿洋装的样子，让我魂牵梦绕，寝食难安。话说回来，我若是对你无情，只要把你们的事，对赵冠侯告发，此时你早已经被抓到监狱里了。你也知道，女不入监，若是真到了监狱里，不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留过洋的女人，都免不了任人摆布。我若是只想得到你的人，到时候不是予取予求？我不那么做，就是敬重你，不想轻慢了你。所贪图的也不是一时之快，而是白头偕老。”


他边说边向前凑了凑“你只要从了我，我便给你明媒正娶，我的子女，也会认你做母亲。你的情形我打听过，你与孟思远成亲多年，未曾生育。就算是再嫁，也很难嫁个好人家，我一个二品藩司，难道还辱没了你？”


邹秀荣道：“你……你是说，我只要从了你，你就不再提那件事，也不再为难冠侯兄弟。若是不从，就要去告发我，让我吃牢饭？”


玉山大喜，这女人听到进监狱，总算是屈服了。只要这女人成了自己的人，还不是听凭丈夫做主？自来夫为妻天，且先应下，等到人一到手，就由不得她。她既掌管山东财政审核，所知情弊必多，到时候一一问出来，不怕拿不住赵冠侯。


当下点头道：“小姐放心，只要你肯答应我，我自然不会再提那事，一提，不是连自己都告了。我知道，我这样做，似乎有些趁人之危，要挟之嫌。可是我对你是一片真心，手段虽然激烈了一些，也请你体谅。我鳏居数年，孤阳独亢之苦，外人又何尝知道。我生平不进纪院，不采野花，糟糠早丧，情形实在是苦的很。夫人是过来人，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他说着话，手自然而然的伸出去，抓向邹秀荣的手，邹秀荣向后一躲，把脸一沉“你要干什么？我们还未成亲，怎能乱来。”


玉山嘿嘿一笑“你是读过洋书的，怎么还这么保守？本官听说过，在泰西男女之间，可是随便的很，只要看着顺眼，就可共寝。咱们早晚也是夫妻，又何必学那扭捏之态？”


他边说边又伸出手去，邹秀荣向后一躲“你别乱来，冠侯稍后即回，他一回来，咱们就没有面子了。”


听到咱们两字，玉山心头更喜，哈哈笑道：“赵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回来，或是不该回来。我也不瞒你，其实我早就和他商量好了，今天把夫人请出来，就是要成全我。没有一个时辰，他是不会回来的，这得意楼今天没有外客，不会有人打扰。别看他是巡抚，实际，他的前程，现在捏在我的手里，我要他向东，他绝对不敢向西，否则的话，我就摘他的顶戴！”、


“你，有这手段？”


玉山得意的点点头“我不瞒你，我手上，有几件很要紧的证据，足以证明他中饱私囊，朝廷新君登基，第一要抓的就是吏治，他这样的事要是抖出来，最轻也是个革职。我现在要什么，他就得给什么，不管是人是财，他有求必应。”


邹秀荣看了看身后的屏风“你等一下，我进去换一件衣服。”


佳人更衣，更增遐思，正在玉山琢磨着，是不是要到屏风后头，来个猛虎扑羊之时。门帘掀动，一个身穿大红紧身袄，下穿扎腿裤的女子从外面走进来，手中端了跟盘子“这是厨房敬的菜……诶，小姐呢？”


玉山不认识来人是谁，却见她眉目俊俏，妩媚之中又有英气兼有几分妇人的成熟，尤其紧身束腰，将身段勒显的格外突出，认定是邹秀荣的丫头。哈哈一笑“你家小姐，在后面更衣呢。来来，你坐下，咱们一起喝酒等她更衣。”


那女子摇头道：“这怎么成，你个男的，我怎么好和你一起坐。”说着话，将盘子一放，转身之际发辫甩起，又黑又粗的大辫子，扫在玉山的眼镜上。后者的心神一荡，伸手抓住了这女子的衣袖。


“别急着走么，陪我坐一坐，有你的好处。你家小姐，眼看就要嫁给我了，你个丫鬟自然要跟过去。依你的人材，怎么也不能让你叠被铺床。”


这丫头不懂他说的什么，瞪着好看的大眼睛看着玉山“叠被铺床？我不干。我自己的被子，都是别人叠。”


“好大的架子啊，倒真是少见你这样的丫头，好，你陪我喝一杯酒，我就抬举你做个通房。”


那女子似乎没听懂他说什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要纳我做通房？”


“是啊，你这不就不用干活了不是。来坐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并没有说名字，而是一把抓起酒壶，仰头，将一壶酒倒进嘴里，随后抓起桌上的荷叶饼，卷了鸭肉就吃。玉山暗自皱眉，邹家书香门第，怎么用了这么个粗蠢的丫头，相貌不恶，可是举止太粗野了，好感就淡了几分。随口问道：“你跟着你们小姐，学了点什么？诗书还是算账？”


“呜……”那姑娘一口的食物，说了几句，玉山也没听懂，对她的看法，就从想纳通房，变成了只求一夕快乐。伸手抓向了这女子的手，这女子也不躲避，任他抓住。


鸭子这时候已经吃下去，话就能说的清楚“你说的那个，我哪个都不会。”


玉山抓着美人的手，觉得这手上生有老茧，评价又低两分，随口问道：“那你会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擒拿、摔跤，格斗……像现在这样，我就会这手。”她话音刚落，手腕一翻，已经扣住玉山的手。玉山做梦都不曾想到，会有女人有这么大的力气，只觉得一阵剧痛钻心，右手小指的骨头已经被拗断。


随后，只见这姑娘的手一路捋上去，响声不绝，玉山的腕骨、臂骨相继断折，女子随即拖着玉山起身，一记漂亮的背口袋，玉山的后背重重的砸在了楼板上。木制的楼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玉山一声惨叫“救命！快来人！”。


那女子则用脚踩着玉山的胸口，拉起他的另一只手“姑奶奶是赵冠侯的侧室，你敢说收我做通房，这便是官司打到哪里，也是我有理。嫂子，别看着，过来凑一股吧。”


邹秀荣自屏风后转出，身上换了一套西装西裤，脚上时下洋人流行的尖头皮鞋，走路的姿势依旧很大气，轻轻的走到玉山面前，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我忘了告诉你，在阿尔比昂读书时，我自学过两年击剑和扶桑的空手道。孟思远如果动手，都不是我的对手……”


她猛的抬起脚来，朝着玉山身上脸上一阵猛踢，皮鞋的尖头，带起片片血肉。姜凤芝则手臂用力，喀嚓一声中，玉山的左臂也被折断。她又指着玉山两腿之间道：“朝那里来一脚，给他个痛快。”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要谋反！来人啊，拿反贼！抓刺客！”


玉山在一楼放了几个轿夫还有跟班，自有护卫之责，可是他连喊几声，都没有动静。等到邹秀容一连几脚踢的他发出阵阵惨呼之后，楼板响动，赵冠侯拥着杨翠玉走过来，皱着眉头道：“瞎喊什么？这是酒楼，不是肉市，你这藩司跟宰猪似的大叫，好看啊？幸亏我把你带的人都抓起来了，要不然让他们听见，你多丢人。”


“你……你凭什么抓我的人？”


“就凭我是巡抚啊。”赵冠侯一笑，另一只手已经搭在姜凤芝肩膀上，将她也揽到怀里“我怀疑你的人涉嫌一宗葛明党的案子，怕他们行刺你，所以把他们抓起来。这是为了你好，你应该感谢我的。下回记住，多长几个心眼，未曾动心思之前，先扫听扫听，这人你惹不惹的起。”


他又看向邹秀荣“嫂子，这回出气了么？”


邹秀荣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打完人之后，果然心里好受多了。”


“高兴了就好，我们先去吃饭，准备好的酒席别浪费。翠玉，叫几个人把这里收拾一下，把这个家伙扔到马车里，随便拉去哪。他好歹是个藩司，不能躺在大街上，影响不大好。”


玉山急道：“赵冠侯，这女人是葛明党，她男人也是葛明党。你身为朝廷命官，包庇葛明党，莫非是要谋反？”


赵冠侯回过头来，冷笑着看着玉山“你说谁是葛明党是你的事，至于怎么对待他们，是我的事。不服气，就去告我。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比较担心，你是否写的了状纸。你不是在山东有朋友么，让你的朋友想想办法，看他们能不能抓我。走，咱们吃饭去。”


几名得意楼的伙计已经走上来，七手八脚的抓起玉山下楼，茶晶眼镜摔的粉碎，翡翠扳指下落不明。玉山现在伤痛之余，心内更为恐惧，之前他的布置，都是从夺权的角度出发，吃准他不敢掀桌子。


可是，赵冠侯如果真的和葛明党是一伙的，自己又该怎么办？或者说大金国，又该如何处置？

第三百九十五章 色厉内荏


京城，醇王府内，得到密报的承沣，一瞬间几乎瘫软在了坐位上。在之前的密议中，赵冠侯拥兵自重，久后必反的论调，是他们弟兄力主杀赵冠侯的主要原因。在议论时，对于赵冠侯造反的必然性，已经论证的很清楚，似乎下一刻，他就将起兵作乱，威胁京城。为国家计，为社稷计，都应该将之斩首，以免后患。可等到事情真的发生时，承沣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做好应付他造反的准备。


朝廷派的藩司被他的妾室打成残废，虽然公开的理由是玉山调戏姜凤芝，姜氏愤而自卫，但是这种理由充满了矛盾与破绽，根本不能服众。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这必然是赵冠侯授意，对玉山出手。


朝廷大员，随意殴辱致残，这与造反已经没什么两样。第五镇虽然没有誓师出征，扯旗造反，但是承沣几兄弟都相信，这只是一个时机问题。之前所有的算计，布局，都是基于这个规则之内。一旦对方彻底不讲规则，脱离了既有体制之后，他们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对犯规者施加处罚。


山东为阿尔比昂与普鲁士两国势力范围，赵冠侯向来与洋人关系相处的好，阿尔比昂驻华公使朱尔典与他交情甚厚，普鲁士方面，更是派出大批军官在他部队里担任教习。据说，其手下还有一支千人规模的普鲁士洋枪队，如果其起兵叛乱，普鲁士人多半会采取支持态度。


华比银行的简森夫人与赵冠侯的关系，在京城官场上层不是什么秘密，有这么个女人，就意味着他可以借来大笔洋债充实军饷，部队饷械两足，又有战斗力，想要对抗第五镇，又该拿出什么部队来？


虽然朝廷在第五镇派有带兵官，但是玉山到任之后，也没能和对方建立联系，这些带兵军官的立场和权力，都不能让人放心。


在北府的会开了两天，之前一直表现的雄心勃勃的承涛这时却只会反复的骂着玉山没用，色迷心窍，坏了大事。承沣很有些焦急地说道：“现在你骂奴才也没用，先想想怎么对付姓赵的才是。你们陆军部，能动用多少兵，把他给平了？”


“难，实在是太难了。山东有一镇又一个混成协，还有警查、消防队、防营。虽然有咱们的旗城，可是那些兵是什么成色，咱们心里都有数，打起来根本连半天都顶不住。一旦造反，山东肯定是要丢的。而北洋六镇，第一镇要留守京城不能动，其他各镇同器连枝，根本就信不过他们。河南的第一混成协，我看也靠不住，不能指望他们进山东平叛。湖广的第八镇，是赵冠侯手下败将，顶不了什么用。铁宝臣一直请令，说他愿意带兵，到山东去平叛，可是兵从哪来？”


“有兵也不能给他！铁宝臣带兵？他带兵之后，这个兵权还能收的回来么？”承沣哼了一声“老七，你得放明白一点，赵冠侯为什么能成气候？还不是他手上有兵？如果我们把兵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至于闹到今天么？我算是看透了，兵权绝对不能给外人，要想平第五镇，就得咱们弟兄自己挂帅。”


“挂帅？这……京里那么多事，咱们哪走的开。张香涛的身体也不行了，也就是这段日子的事。他要是活着，还能让他在京里代管。他一没，五哥你不留下坐镇，还能带兵出征？”


承沣思考一阵，却发现手下要么是无将可用，要么就是有将而不敢用。既要防范汉人将兵，侵夺旗人权柄，又要防范疏宗掌权不利亲宗，还要注意，不能让小恭王一系得利。几方盘算下来，除了自己兄弟外加一干幕僚外，竟是没几个人可用。


他气的破口骂道：“平时一个个都夸自己夸到了天上去，事到临头，怎么全都不言语了。不是能么，不是打么，上啊！现在怎么连个带兵的大将，都选不出来了。”


就在承涛受窘的当口，房门推开，福子端了个托盘进来，里面放的是用冰镇过的糖水。“王爷，您先喝口糖水，压压火，老七，你外头玩会，别在这招你哥生气。”


虽然平素与嫂子极不相得，但此时承涛，却是从心里感激福子，没她救驾，自己这一关还不知道怎么过，借着这台阶就逃了出去。等他出去，福子关上房门，才没好气的看着承沣“王爷，你也是气迷心了，张口讲打，闭口讲打，我要是老七反将你一句，说打，军饷呢？你拿什么话回他？到时候让人问住，还是自己吃亏。”


承沣一愣“饷？太后那里不是有内帑，请两百万下来没问题啊，这是造反的大事，哪能不动钱。再说，承泽管度支部，他得给钱啊。”


福子哼了一声“我的王爷，不是我说你，您好歹也到外头走走，扫听扫听风声再说话，要不让人笑话。太后那里的内帑，您可千万别指望了，先不说她胡乱赏人，用出去多少。单说她要修宫殿，内务府就开了多大的单子。您当这点内帑，就您自己惦记呢？谁不想吃这份产业，您和他们抢，动手太晚了。至于度支部那，我可就不说话了，一说话，你准说我挑唆你们宗室不和，我不落这个埋怨。”


承沣知道，福子这话不是无的放失，忙拉着她的手，赔笑脸的告饶，福子才道：“谁让咱是夫妻，我就豁出去得罪承泽了。度支部的款子，他提走了一百万，用到松江去炒股票。你现在让他拿钱，等于是让他拿命，他不跟你急才怪。到时候跟你翻脸，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承沣用手一拍脑袋“承泽，这是要我的命啊！你单这个时候炒股票，我打仗没有军饷，拿什么打？”


“有饷也不能打。北洋一共就六镇，解决一个镇，起码得用两个镇。打起来两败俱伤，咱们一半元气就没了。到时候鹬蚌相争，鱼翁得利，葛明党再闹事，可没人去剿办了。再说，唇亡齿寒，王爷您倒是想想，您今天杀了赵冠侯，其他各镇统制做何想法。若是各镇统制联手发难，咱们这江山，还保的住么？”


承沣被说的一愣，“福晋，是有你这么一说，可是这眼看着要造反，难道说咱就这么看着？”


“我的王爷，前半夜想想别人，后半夜想想自己。如果易地而处，有人要是调戏您的心头好，您能答应？玉山这个奴才，到了地方上胡作非为，才激起这场变故。现在是该逆事顺办的时候，可不是将错就错的时候。赵冠侯并未真的起兵，事情总有挽回。若是真听了那帮人讲打讲杀的话，您可就上了当了。到时候不管胜败，您这监国怕是都做不下去。何况一打仗，他们必要上本，请太后垂帘，总办军机。帘子好立，可不好撤，你可想明白了，到时候是谁占便宜谁吃亏。”


承沣被这番话说的神色一变“福晋，你这话说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可是……可是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这事好办，一不动刀枪，二不动兵甲，您就到定府大街走一趟就成，让庆叔给写封信，好好安抚一下自己的姑爷。说朝廷绝对没有动他巡抚位子的意思，第五镇是他的，巡抚也是他的，他必然不会叛乱。等到这风波过去，再慢慢想办法制他。总归你是君，他是臣，要办他还怕没机会？”


承沣边听边点头，最后喜形于色“福晋，你可真是我的诸葛亮，我看府上这帮吃闲饭的幕僚，捆一起也比不上你。”


福子一笑“去，留神让人听见，那成什么话了，还不赶紧着，给庆叔挑礼物去？”


见承沣兴高采烈的样子，福子心里却是一阵冷笑：蠢材，就你这脑子还跟我冠侯大哥斗，两个你也不是他一个的对手。等到这一关过去，你再想动他，准让你吃个大亏。


原本庆王因为承振之事，已是焦头烂额，只好依赵冠侯所说，准备上折请辞，闭门谢客。可是山东之乱一生，庆王府门外，就重又热闹起来。不少人都上门疏通关节，表示自己跟振大爷没有过节，上本弹劾，也是被人拉着没办法，千万不要记恨。


庆王人老成精，心知这帮人担心山东兵进展神速，直接打到京城里清君侧。他是装傻惯了的，对众人的话只随便敷衍，一句真话也不肯说。直到承沣亲至，见面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仿佛之前与这个王叔作对的是另有其人，他也是含糊着做答。只说着儿大不由爷，儿女不孝之类的话，显然是不准备管事。


承沣知道这是庆王拿桥，只好赔着小心道：“庆叔，在军机处只论公，不论族里辈份，这是小恭王的主意，一论辈分，他就没辈了。我是不赞成这事的，到哪，您都是我的叔。咱完颜家义字的还有谁啊，不就剩您了么？您说，遇到事，我们做小辈的不找您，还能找谁？”


“不行了，老了，不中用了。咳……咳”庆王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我连自己家的事都管不了，哪还敢管国事？老五，你就行行好，放我一条活路，让我当几天逍遥自在王就好。我年轻的时候啊，是个穷宗室，老了以后，又忙的脚打后脑勺。现在，正该是我享福的时候，你再让我出来，不是要我的命么？”


“庆叔，话不能这么说。振兄在关外的事，是有些地方做的不好。那帮都老爷什么德行，庆叔你最清楚，无事都能闹出事来，何况是现在。所以他们上本，您别往心里去，只要小侄还在当这个监国，就不会理会这些折子。我也跟您交个底，原本咱们答应九年立宪，可是现在，朝野上下，立宪呼声日高，九年，怕是等不了。过几天，小侄就准备废除军机处，正式成立内阁，您老人家，就是内阁总办大臣。地位相当于，外国的首相。”


庆王摇摇头“首相？这我可不能做。你是监国，我若是当首相，不是乱了规矩了？这首相之事，万不能成。”


“您这个大辈不来当首相，别人谁敢当，谁又配当？这个江山，是咱们完颜氏的，内阁，也得是完颜氏的。其他人，休想染指。小侄对天发誓，要是不让您做这首相，我天打雷劈！”


他赌咒发誓的做了一番表述，庆王似乎也没了办法，摊开手道：“你们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我哪能当总办大臣，这是要累死我啊。”


眼看庆王接受了任命，承沣才提起山东的事，庆王一脸疑惑的神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也是，我这几天身体不好，在府里没出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全都不清楚。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小畜生，怎么敢这么大胆，还敢打开朝廷命官了。老五，不用给我面子，该抓就抓，该杀就杀，我闺女守寡那是她的命，我保证不给他说情。这孙子，是要反教啊，连藩司都敢打，还没了王法了！不办他可不成，打我这说，就交代不下去！写圣旨，抓他！”


承沣在心里骂了无数声老狐狸，脸上还得赔着笑脸“庆叔，话不是这么说，冠侯也是一时糊涂，总算看在十格格面上，也不能闹到那一步。可是现在山东气氛紧张，听说山东步兵各营都在警戒，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得了。您老人家能不能写封信，跟冠侯说一句，朝廷无意动他的巡抚，也不会夺他统制之职。说实话，山东除了他，又有谁能弥缝的好那些洋人。谁敢动他的位子，我第一个不会答应。就是一帮奴才在里头坏事，闹的这种不愉快，您可得说句话，把这个疙瘩消解开，否则怕是就不好收场了。”


“这样啊……这可不好办，那小子毕竟名义上不是我女婿，我的面子能起多大作用，我可不敢打包票。其实，要是容庵出头……”


承沣却一摇头“庆叔，这话就不必提了，先不说我，就是太后那关，就过不去。绝对不会用袁容庵。”


“看来，是我失口了。我也就是随便提个名字，不是要起用他。”庆王话收的也很快“可是老五，我得跟你说一句，赵冠侯在朝里很有几个仇人。这些人若是一起复，他担心自己遇害，不反也得反。只要这些人不要出山，我就可以为你说话，努力说服他。这信，我回头就写，你派个合适的人送去，跟他好好说一说。”


安抚的差事，派的是那王那彦图，他与赵冠侯在办东三省时即有交情，又是连襟。有他出面，一靠姻亲二靠人情，总可万无一失。


那王等到了济南，却扑了一个空。巡抚大印已经被封起来不用，一位名叫邹敬斋的老夫子接待，等到问起赵冠侯行踪，这位老夫子道：


“大帅自知罪过不轻，以上本请辞，带上妻妾前往松江了。说是既然做不了官，就弄些钱，存起来备用。”


那彦图感觉迎头被人打了一棍子，一省巡抚未奉命令就敢出省，看来赵冠侯确实已经不把朝廷规制放在眼里。说他造反，并不冤枉。他又问道：“那他的部队呢？”


“第五镇的人马正在进行大规模野外训练，由洋教习全权负责。留守济南的，只有贾军门的第十协下面一个步兵标，您要不要，跟他谈一谈？”

第三百九十六章 松江


松江，作为金国开埠通商的大城市之一，集中了东南财富的精华，如今已经成为中国经济最为发达的城市之一。


繁荣的经济，以及开放包容的文化精神，让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时入四月，松江的气温已经颇为炎热，码头上的工人，穿了短衫，打着赤膊，搬运着货物，或是等着为人运行李。


在松江这块地方，码头是个要害关口，仓储搬运，蕴藏着巨大的利润，也就带来强烈的竞争。实力雄厚底蕴悠久的松江漕帮，掌握了整个码头的苦力工人。所有人想要在这里扛包赚钱，都必须得到漕帮许可，并上缴帮费，否则绝对不允许在这里找饭吃。


漕帮共有一百二十八帮半，其中帮，为昔日漕船的计数单位。松江共有九帮，后来漕运渐废，漕帮子弟，依旧指望着水面讨生活，或为盐枭，或非土枭。松江这九帮在码头上的力量，依旧一手遮天。乃至水上防营的带兵官，亦有不少人在帮，官匪实为一门，自是本家，不分彼此。


外乡来的客人，若是行囊甚丰，又无过硬的关系，一上一下，行李里便会短少几样东西。不拘是大毛衣服，还是银元钞票，总是要有一些东西不翼而飞，纵然报到巡捕房，也没有多大用处。


今天，码头上坐镇的，乃是松江漕帮里的几位小老大，个个身上穿着黑绸裤褂，雪白的纺绸袖面高高挽起，胸前的衣扣不系，畅着胸口，露出腰里的斧柄，在码头上如同值班卫士一般左右站成两排。


松江的老白相一看就知，今天必是有漕帮的大人物到松江来，因此本地的大老要摆一个大场面接待，以免失礼。


这十几个站班的，都是松江漕帮九帮里大字辈的龙头，平日里穿长衫，套马褂，今天却穿了短打来这里值宿，可见来的必是帮里前辈。而在后面隐而不发的，必是松江本地漕帮九帮的总头领，礼字辈的龙头，沈保升。


松江漕帮辈分最高的是兴字辈的老头子曹鼎修，但是已经关山门多年，又信了洋教，每天只和传教士讲经文，不会出来关帮务。


真正出来做事的，一个是公共租界沈保升，一个是卡佩租界赵阿宝。赵阿宝做黑土生意，虽然财力雄厚，但行迹近似于匪，官府和洋人对他都要捉拿，公开场合，他也很少露面。能在码头上摆这么大场面的，就只有沈保升这个大闻人。


这一干大字辈的，都是他的学生子，松江漕帮的势力很大，即便是松江道与沈保升也是换贴，但不知这次来的是什么人，要惊动他亲自来坐镇。一艘阿尔比昂太古公司的轮船靠岸，小船开始将船上的人向着码头上拉，苦力工人开始上去搬货。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手上托着一枚扳指上了码头，在众人面前一晃，一名穿黑绸衣的男子立刻迎上来见礼“这位朋友，我师父在后面茶楼上等候多时，我带你上去。”


“不了，我不是贵帮的人，只是我家大帅的材官而已。大帅还在后面，要最后才下船。”


“哦，原来是这样，那是好朋友，请到一边休息喝茶用点心。”


在这名男子下船之后，随后下船的则是一百余名随从护卫，个个身强力壮，行动整齐划一，一望而知，必是训练有素的官军。


松江这里的白相人，看洋兵看的多了，见金兵并不算希奇，当初章桐带兵到松江打长毛时，更因为军队卖相难看，被好一通挖苦。


可是今天，见这些扈从的举止，这些白相人却也暗自交头接耳，扫听这些部队的出处，看他们的行动，比起洋兵，竟是差不了几分，几时金国自己，也有这样的强兵了？听说北方有个什么北洋六镇，难不成就是这些人？


在这些随从之后下船的，则是一群女眷，抱着三个孩子。这些女眷相貌大多极为出挑，身上穿的衣服华洋不等，即使是那些穿下人服装的丫头，相貌也都说的过去。松江这地方既是开埠，见多识广，美人极多，倒是不稀奇。而在这些女子之中，则是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男子。


这男人头上戴着礼帽，身上穿着一件雪白西装，戴一副茶晶眼镜，手上戴着白手套，在手里拿一根司的克手杖。看上去年纪只二十出头，打扮举止，则十足一副松江十里洋场买办大写的样子。


这等人物松江极多，并不算稀奇，被这么一群女人围绕着，难免让人联想到年少多金，不识脂粉味道的少年败家子。可是看他的举止，却又顾盼自雄，不让人轻视，再看那些大字辈的龙头，见了来人纷纷跪倒行礼，称呼师叔，才知道，原来正主就是这年轻人。


松江漕帮与津门不同，礼字辈的年龄都已经偏大了，大字辈出来打天下的时候比较多。众人原想，既是礼字，怎么也要是四十岁以上才对，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年轻人。不问可知，必是家里有门路有势力，拜了一位收山门的兴字辈前辈为师，成了个漕帮里的小祖宗。


漕帮三祖以下，王降祖为潘祖开门弟子，其膀臂萧降祖则为潘祖关门弟子，是以留下规矩，开山门的大弟子，与关山门的小弟子，位置远在其他同门之上。因此，这么一位关山门小爷叔，比起普通的礼字辈，更要格外奉承几分。


有了漕帮的关系，行李就不用担心，哪怕少了一条毛巾，也会有人原样给送回去。赵冠侯随着一干大字辈的弟子，一路来到码头附近的一处茶楼之前。这茶楼已经被漕帮包下，从门口到二楼，全都是漕帮的弟子。一律都是黑色裤褂，白色短衫，腰里插着斧柄，倒也有些威风。


等上了二楼，座位已经被重新摆设，桌椅挪到四面，正中留出一张大方桌，居中一人。年纪五十上下，身材不高，但十分粗壮。相貌算不上出众，两只眼睛格外有神。身上穿一件黑色夹袍，外面套一件玄缎坎肩，平肩一排珊瑚套扣，卷着袖子，露出雪白纺绸的袖头，左手盘一对核桃，右手拿着一支湘妃竹镶翠的短烟袋。


在这老人下首位置处，坐的则是同样缎袍缎鞋，一副纨绔打扮的曹仲英。赵冠侯在山东搞风搞雨，未来未知，他这禁烟局总办不敢久留，先到松江做前站。他本人虽然不是门槛里的，可是社交的能力很强，与漕帮接洽就是由他负责。


一见赵冠侯上来，那老人刚一起身，赵冠侯已经抢步上前，将手杖一丢，拱手施礼“老师兄，一向可好，小弟这厢有礼了。这次小弟到了老师兄的地头上，还望老师兄多照应。”


这老人正是松江漕帮这一代的主事人沈保升，虽然不是官员，也非富商，但是在松江华界及租界之内，都是极有身份名望的要角。


几千漕帮弟子听其号令行事，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则绰绰有余，不管官商两道，对于这个沈老大，都要有一份尊敬。即便是租界里，漕帮照样有着强大的影响力，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探员，对于漕帮也要买几分面子，甚至部分探长探员本身，也是帮中子弟。


赵冠侯身为巡抚，擅自离开自己的驻地，实际是犯了大罪的，松江道亦可动手捉拿。沈保升若说非要买他的面子，也谈不到。


但是江湖上，花花轿子人抬人，赵冠侯以大帅之尊，亲自上前来给自己施礼，这就是把面子给到天上，若是不会做人，沈保升也就没资格做几千漕帮弟子的大龙头。


他连忙起身回礼“大帅，你这是要折煞老朽了。老朽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您可是朝廷巡抚，咱们两下，一官一民，要拜也是民拜官，哪有官拜民，颠倒，颠倒了。”


“老师兄这话就见外了，我的师父与您的师父是同参，咱们是实打实的师兄弟。我这次来松江以前，师父他老人家还说过，他那一辈的同参，就只剩了这两位。我这次到松江，特意要拜望师叔他老人家的，不知道老人家身体可好？”


“还好，还好，吃的下睡的香，每天还能打一路拳头，身体着实不坏。有话坐下说，坐下说。”


赵冠侯朝跟随自己上来的高升使个眼色，高升将怀里抱的包裹递过来，赵冠侯笑道：“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老师兄笑纳。”


“这话可不敢说，曹四爷来时，已经送了很多礼物，怎么还可以再收。”


“一宗归一宗，这几件小东西不值钱，老师兄喜欢就好。还有这根手杖，也是送给师兄的。”


沈保升身旁的弟子打开礼盒，只见里面有十二支吕宋雪茄，一看即知，乃是租界里洋人抽的上等货。另一个礼盒里，放的则是一只镶嵌了珍珠的金表，第三只礼盒里，乃是一根人参。


赵冠侯介绍道：“这金表是文宗在世时用的，这人参亦是供品，前两年兄弟在东三省的时候得来，特来孝敬师兄。至于这根手杖，师兄请看。”


赵冠侯拿起手杖为沈保升演示，这手杖表面上看与普通司的克一样，实际里面暗藏机关，藏有一支短枪。扳机就在抓手附近，上膛之后即可发射，乃是一件极好用的防身利器，又是暗算他人的武器。


沈保升既吃江湖饭，对于这件利器自是喜欢的很，更重要的是，这四件礼物不但珍贵亦见心意，显然对方拿自己当做了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朋友，并非是泛泛之交。


若说之前那一礼，让沈保升觉得赵冠侯会做人的话，此时这四件礼物，就让他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就拿一件文宗遗物，不管他沈老大有多大面子，多少手段，也万难拿到手，这份人情，他是没法不认的。


他对于赵冠侯的路子也略知一二，知道对方的关系，可以通到华比银行里，那位有钱的美丽寡妇那。那寡妇在租界工部局也大有面子，未必非要买自己的帐不可。如果对方不跟自己联系，就这么住到租界里，漕帮也未必有胆子，去找他的麻烦。


现在送这么重的礼，并非是求于己，纯粹是按照江湖规矩，行客拜坐客。彼此之间以漕帮弟子门槛里的规矩相交，不涉及官府势力，官身品级。自己若是还不知道进退，把好朋友变成冤家，那就不配吃这碗江湖饭了。


二次起身，接过礼物，沈保升回头朝自己的徒弟嘱咐几句，便又问道：“老师弟，你这次到松江，可曾选好住的地方？”


“小弟带了家眷来的，大家在山东待的没意思，就到松江来转转。住的地方，选在了礼查饭店，听说那里还不错。”


“那里，确实还不错，在租界里么，好地方。那里有的吃，有的赌，可是有一桩，没的花酒喝。今天你刚刚下船，老师兄要为你接风，今晚上这一顿，我来安排。到了六点钟，我派车子去接你。”


“那就要感谢师兄的招待了，小弟对松江人地两生，一切都仰仗师兄。”


“没二话，你在松江，就如同在家里一样，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沈某为你办。”


松江的白相人讲究闲话一句，他这句话一说，实际就是承担了赵家家属在松江的安全责任。出了任何闪失，他都要负责。


两人喝了一阵茶，赵冠侯起身告辞去安排家眷，沈保升也自去安排晚上的接风。赵冠侯这次全家出行，就连邹秀荣也一起到了松江，礼查饭店这里，即使不算他带来的一哨护兵，也包了足足三层楼才算安排下。


等进了房间，简森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一见他来，立刻迈步上前，两人热烈拥抱在了一起。赛金花在一边咳嗽几声“你们两个注意一点，这里还有外人，好歹要讲一点体面。”


赵冠侯一笑“二姐，我可没把你当成外人。”


赛金花一挺胸脯“你这么说，是把二姐当成内人了？那感情可好，二姐这回可是着实跟着简森太太发了笔大财，身家丰厚的很，要是进你的门啊，保证能带一大笔银子”


赵冠侯这次到松江，固然是有玉山之事为引子，他借着离开山东的当口，要引出所有够胆子跟他作对的人，再行处置。


可是单纯为此，他也没必要真的远到松江，到这边的最大原因，还是简森发给他的电报。他们在松江的投资，遇到了一个十分要紧的挑战，铁勒道胜银行董事长，要和简森进行资本对赌。


这次的对赌规模庞大，在赵冠侯面前，其金额，足以令华比银行受到重创，甚至有破产危险。而华比银行，与赵冠侯休戚相关，是以简森也不敢自作主张，非得把赵冠侯请来，现场主持。


对赌双方，一为华比银行，另一面则为铁勒的道胜银行，对赌的目标是兰格志股票的走势，而对赌所涉及的资金，则是三百万阿尔比昂镑。

第三百九十七章 天下第一博徒


原本一阿尔比昂镑折算白银七两，可是庚子赔款后，阿尔比昂为了赚取镑差，做空大金白银，银价下跌，现在一镑可以兑换白银近八两，三百万阿尔比昂镑，价值白银约为两千四百万。不管是华比还是山东，如果在对赌中失败，都可能面临财政破产的危机。


“麦边神通广大，我刚一出手，他就发现了我要做这生意，接着就有道胜银行的人找上门来。”简森耸了耸肩膀“安德烈耶夫大公，我们的老朋友，他的儿子安德烈，在宣化城外指挥部队的就是他。因为战败和临阵脱逃，而被放逐到西伯利亚修筑铁路，在那里感染了肺痨……”


“那可真不幸。不过安德烈耶夫大公，他哪来的这么大权限，调动这么一大笔款，和我们对赌？”


赵冠侯看着对方提出的合同，露出一丝微笑。真是个大方的铁勒人，居然开出了两千四百万两白银的高价和自己对赌兰格志股票。目前兰格志的票面价格是七百余两银子一股，按合同约定，道胜银行将两千四百万白银拨付给华比银行，折合兰格志股票三万四千余股。一个月后，华比银行必须偿还道胜银行三万四千股的股票，或是足以购买这些股票的白银（或等价的阿尔比昂镑）。


目前市面上兰格志的股票一发出来，就被人吃下，按在手里等着大赚，想买到三万多股绝非易事。如果折合货币，按照道胜银行的分析，兰格志股票在一个月后保守估计，也可以上涨到九百两到一千两一股，一进一出，华比银行就要亏损六百万到一千万白银。


以华比银行的股本，一下子有这么大数字的财产蒸发，很可能引发资金链断裂，破产就在眼前。简森与赵冠侯的关系，显然已经被铁勒搞清楚，这个对赌，实际上就是借经济手段报仇。除了丧子之仇，赵冠侯的四恒，在东北经营钱业，与道胜银行抢生意，赵冠侯在关外又抢劫了许多道胜的分行，这些都是矛盾的积累，此时便是算总帐。


道胜银行在华势力很大，有发放贷款、发行货币、税收、经营、筑路、开矿等权，但是注册资本上，也不过一千万两上下。即使经营多年，股本大增，两千四百万也是巨款，其一旦玩崩，道胜也是有死无活。换句话说，这场对赌，赌的是双方的身家性命。


赵冠侯无法相信，对方在松江的分行，可以存有那么多现金，更不敢相信，其有这么大的权力。还是简森夫人解释道：


“安德烈耶夫大公，曾经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财政大臣，现在虽然担任了道胜银行董事长，依旧是沙皇的宠臣，他私人的财富就很可观，权力也很大。这次的对赌协议，包括了价值两百三十万两的军火，都存放在卡佩租界内，随时可以提取。价值一百五十万白银的军工设备。另外的现金部分，则是存放在道胜银行金库里的储备金，以及汇丰、德华、正金等银行贷款共同组成。包括金砖、白银还有阿尔比昂镑，我特意指出，不要卢布。资金部分没有问题，合同一经签定，立刻就可以划拨。”


“既然资金没问题，我们保证有银子收，那你可以签字了。”


“可是这是你的生意，必须要通过你来做决定。”简森温柔的一笑，“你是男主人，你说了算，这是东方的传统不是么？威。再者，扬基的总领事本杰明，一直想劝我不要参与这场对赌，因为我对兰格志持估空的态度，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显然，这次麦边的骗局里，本杰明也是受益人。”


“现在松江的股市，是什么行情？”


“疯狂。”简森沉默片刻，努力的想出了这个词来形容“市场已经彻底混乱，大多数金国人根本不知道股票是什么东西，把股票当成了一种搏采工具在购买。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卖掉自己的首饰，千方百计的购买股票，甚至为此牺牲自己的身体。”


赵冠侯一愣“不至于吧？为了几张股票，何至于到这一步？”


赛金花接过话来“兰格志股票，票面价值五十两，现在交易所里的价格是七百两一股。十四倍，足足十四倍。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当着山东抚台，百万巨款，立等可筹。那些夫人小姐表面光鲜，实际也很缺钱的。现在是钱多股票少，要买股票就要托人情，那些买办和洋人，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借机敲诈要挟，甚至于勒索色相者多的很，一些女人为了买到股票，就只好牺牲清白，陪上身子，换几张股票回来。总之这段日子，松江狗屁倒灶的事情很多，实在是一言难尽，自松江开埠以来，这种情况也不多见。会审公廨大法官关孤桐，有人为了打官司，送了他一点股票，结果天天门口守着一群洋人，拿着支票薄，等着买股票。洋人买了股票，转手再卖给华人，他们是不留的。”


“股灾，这么疯狂的股市，往往就是股灾。”简森倒了三杯咖啡，一人面前放了一杯。“原本以为，这次是华尔街对金国经济的收割，现在看来，比这更严重，受影响的范围可能远不止中国一个国家。所有想要炒作橡胶股票的人，都会遭殃。道胜银行，也是受害者之一，他们也相信了橡皮股票的神话，可怜的大公，恐怕这次要破产了。”


这个道理也不难理解，金国的股票牌价，来自于伦敦，消息比泰西滞后的多。一旦泰西市场有变，随时可以把锅甩到大金头上，由金国消化。


简森则是在海外有自己的专门工作人员报价，消息掌握的很快。现在兰格志的股票，在伦敦根本没有上市。其他同类型的橡胶股，在伦敦也不过八十几两银子一股，他的价格已经超过正常交易价格近十倍，明显看出，是在做局吸金。


“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吸收到什么时候，才会离场。如果我们动手太晚，会不会让他溜掉？要不要现在就动手，解决他？”


赵冠侯摇摇头“亲爱的，我有一个经验。当所有人都陷入疯狂时，聪明人是最不招人喜欢的。想要不被排斥，就要跟着大家一起疯狂下去，不要做那个清醒者。现在我们动手清场，最后所有的责任，都会降临到我们身上。那些保住产业的人，不会赶紧我们，只会诅咒我们，说我们毁了他们的生活。与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索性看着他崩盘呢？大灾之后出来开个粥场，人们会称我一声善人，大灾之前修河工，人们只会说我是酷吏，不会体恤民力，这就是人心。我们既然知道人心所向，所以，就不要和他们对着干，做有利自己的选择，不要犯错误。洋人喜欢送钱给我，我没必要拒绝，跟他赌，明天就签合同，但是必须收到钱。”


简森的钱，已经全部离场，倒是没有压力。她指了指邻间“程太太的兄长，还被套在股市里，是不是要提醒一下？”


“提醒也没用。你现在说，他们也不会信，只能等将来帮他个忙好了。我们山东这边，虽然我严防死守，还是有几十万的款，流动到了松江股市上。从这可以看出，这个局做的很大，麦边不会这么早离场。除非泰西那边有什么动静，否则他还会继续吸金。我正好在松江好好玩一玩，等到他决定离场时，再和他好好谈谈。”


简森笑了笑“工部局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你随时可以去见几位工部局董事，也可以去见几位总领事阁下。驻松江总领事的地位，仅次于大使，你和他们搞好关系，你们的朝廷，就不能对你做什么。”


“我现在也不怕他们跟我做什么，想做，就陪他们玩玩，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有魄力，逼反我这几万人马。”


对于这次的收益，赵冠侯颇为满意，铁勒人的军火和机械，简森已经派人验过，质量没有问题。经历关外战后，铁勒人深切意识到器械不精于战局的影响，在松江购买了大批枪械子药，新式大炮，又购买军工设备准备改良兵工厂，这回也全都押了上去。


租界里携带武器不方便，赵冠侯带的人，武器装备全要靠简森想办法接济，接收这三个库房后，就算是解了燃眉之急。霍虬带的人，在松江隐蔽的很好，倒是不用惊动，这一步棋子，还不到动用的时候。


既然赵冠侯做了决定，简森就不耽误，立刻叫车，去道胜银行签合同划帐。


道胜银行设在卡佩租界，上下三层，外墙由白瓷砖及花岗岩镶嵌，三层层檐下及柱顶均饰以泰西神话人物头像雕塑。简森看着这外墙，点点头“铁勒人的建筑向来缺乏美感，但是这里，是个例外。”


“亲爱的，你很喜欢这里么？”


“当然，我想这次的生意做完，我就可以把我的银行也这么装饰一下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进银行里。门外的警卫并不会阻拦，相反有工作人员在前面，为两人带路。银行内部装饰豪华，金碧辉煌，三层楼的建筑，也安有电梯。赵冠侯看了看，小声道：“布置的不错，但是美中不足，有物无人。工作人员眼睛里只有贵宾，没有普通客人，这不是做生意的道理。”


“铁勒的生意经和大金不一样，他们面向的也不是普通储户。”


这时电梯已经停住，铁栅栏分开，工作人员在前领路，将两人一路另到了贵宾室内，转身退出。时间不长，就听到一个雄厚的嗓音从外传来“简森夫人，赵大人，你们终于来了。”


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铁勒老人，年纪大约六十上下，但是丝毫不见老态，步履沉稳，目光坚定，精神十分饱满。两下互通姓名，赵冠侯才知，面前的老人，就是道胜银行董事长，安德烈耶夫&#183;伊里奇&#183;库图佐夫大公。


这位前财政大臣的独子因赵冠侯而死，两下可说仇深似海，但是赵冠侯并不认为对方会愚蠢到在这跟自己动武。因此面带笑容，主动问道：“阁下家里一切都好？看您的相貌，必是多子多福之人，按我们金国的观点，这是大福之相。”


安德烈耶夫的脸色阴沉着，“感谢您的奉承。不过我想两位今天来，不是来说这些废话的。关于对赌协议，你们已经有了决定了么？”


“没错，已经有了决定。”赵冠侯将身子向着沙发上一靠，很是不屑的冷笑两声“铁勒人格局小，尤其在东三省打了败仗，连胆子都变小了。堂堂大公出来，才玩这么一点，没什么意思。一共这么点银子，丢人。既然要玩，敢不敢赌大一点？”


安德烈耶夫的目光一寒“抱歉，我不明白阁下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要加注。”赵冠侯笑道：“我觉得，这份对赌协议需要修改，我们的赌注里，应该加上你们道胜银行的这座办公大楼。简森夫人刚才说，她很喜欢这里，所以我想，不如就把这里一起押上。反正这次你们输了之后，这大楼也未必保的住，不如光棍一点，押上算了。你这大楼值多少钱，报个价，咱们加进去。”


“简森夫人，这到底是谁的意思？”安德烈耶夫看向简森“你确定，要把这栋大楼加到赌注里么？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赵大人是我的合作伙伴，他的意见，就代表我的意见。既然他提出了这个要求，我就不会提出异议。当然大公阁下的苦衷我能明白，这栋大楼是铁勒帝国的财产，您不能做主，既然如此，我就不为难阁下了。”


“不！你错了，简森夫人。作为道胜银行董事长，我有权处置道胜银行的任何资产，包括这栋大楼在内。既然你愿意赌，那我就把它加进去，但是，这意味着和约到期时，你将失去你的一切，包括你华比银行的大楼。”


“好吧，一言为定，我想您该准备和约，明天，交给各国总领事做公正，然后开始划帐。”


“我想是简森夫人，您该开始准备股票了。据我所知，华比银行已经卖出了全部兰格志股份，您的手里一张股票都没有！”


“我想，这是我的问题，阁下只需要担心，自己的银子能否按时交割。”


道胜银行有专门法务人员，准备合同并不困难，赵冠侯与简森验过之后，也知无误。当下两人共同签字，一是以山东巡抚身份，一是以华比银行董事长身份，与道胜银行签定了对赌协定。一个月后，华比银行有义务返还道胜银行兰格志股票三万五千股，或是偿还对等价值的白银。


和约一成，一示两份，彼此再无更改余地。安德烈耶夫将两人送出银行之后，看着两人的背影，冷冷说道：“安德烈，一个月之后，你将看到你的仇人横尸街头的样子。我要他们在失去生命之前，先失去自己的财富，当他们变的一文不名时，再亲手干掉他们，为你报仇。”


等出了银行，简森回头看了看道胜银行大楼，问赵冠侯道：“为什么要把这里加入赌约，这对你没什么好处，而且这里也不能卖。”


“因为你喜欢啊，好久没送过你东西了，当礼物送你，喜欢不喜欢？”


“哦……上帝啊，你一定是疯了。因为我喜欢，你就要赌这个……我应该说我喜欢你们国家的紫禁城么……”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在落日余辉中，影子靠的越来越近，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第三百九十八章 接风


过了五点钟，沈保升的弟子来接人时，赵冠侯刚到饭店之外。沈保升的势派摆的很大，一部十三太保大马车迎接，车子前后，则是十几个穿短打的漕帮弟子，充当扈从。


从礼查饭店出发，直奔公共租界四马路的会乐里，这里是松江的销金窟，一如京城八大胡同。在松江花界分为长三、幺二再往下就是咸肉庄、野鸡，乃至路边流莺。其中最为高档的女校书，已经为长三所取代，长三们又分为自己住家，和几个女校书一起铺房间两种方式。


沈保升在会乐里品香楼这有一个相好，便是在此住家，另有六七个小姐妹，租她的房子，在那里铺房间。按着松江花界的规矩，长三花名为排行，这女人叫做品香老四，乃是现在松江花界中，极有名望的一个。她与沈保升与夫妻无异，只是碍于沈家的大妇凶悍，所以没办法进门。


品香老四今年二十五，样子生的极美，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两条雪白的胳膊露在外头，纤长的手指夹着一只香烟，旗袍是改良过的，从侧面就可以看到她那白嫩的长腿。


赵冠侯一到，沈保升就与品香老四一起在门首迎接，这面子算是给到了天上，即便是松江道来见他，也未必有这么客气，与茶楼初会大不相同。赵冠侯见沈保升的打扮一如上午码头接待时，不同者，就是那块文宗皇帝曾用的金表，被他揣在了上衣怀里，一条赤金表链横在胸前。


老四算是他包下的女人，因此赵冠侯见面之后，就称呼她为小阿嫂，老四也不拒绝。赵冠侯手面也很阔，送给她的四样礼物，都是极为贵重的珠宝，将品香老四看的眼花缭乱，颇有目迷五色之感。


她是场面上的人，接了首饰之后，连忙恭维着“大帅的名号，吾是久仰的，在宣化，打杀了上万的哥萨克，整个松江提起侬，都要赞一声好汉。没想到大帅的手面也是这么阔，吾若是多几个侬这样的客人，就可以不做这营生了。”


沈保升一晃头“瞎三话四，你有我，难道还要接客人？真是的，一有外人，就不晓得怎么讲话。赵师弟是我的贵客，他的师父，与我的师父是同参，我们两个，就是最亲近的同门。照顾好他，与照顾好我一样重要。你不要掉以轻心，搞出半吊子的事情来，我可不答应你。”


他又对赵冠侯道：“师弟你一直在山东，第一次来松江，这里没有熟人，老四来给他安排。我跟你讲，老四这个人心肠最热，为了你的事，打了一个多钟头的电话，安排了一个顶好的。松江这里有个繁华报，曾经按着水浒传里的人物，给长三幺二野鸡们起过绰号。她给你找的，可是里面的圣手书生萧让。”


松江报业花头最多，赵冠侯也有耳闻，梁山好汉作为纪女绰号，也不足为奇。只是笑着问道：“小阿嫂不知是否榜上有名？”


“有啊，她被称为及时雨宋江。一是说她够义气，场面上罩的住，不少女人有事都找她帮忙。二来么……”沈保升朝品香老四一笑“就是说她普降甘霖，救了不少男人。要是这个圣手书生，你不满意，只管说，我就罚她这个及时雨，解你的渴。”


“侬这话讲的，吾倒是愿意陪，也要侬点头才行，醋坛子。”品香老四啐了一口，又朝赵冠侯笑道：“大帅不要理，伊就是这样爱开玩笑。晓得侬在这里没有朋友，那就吾来办好了，包满意。”


她能称为及时雨宋江，不问可知，是个场面上很能应酬的女人，乃是松江白相人嫂嫂这一类的角色。招待上，准备的很好，花酒的席面，是老正兴的地道本帮菜。陪客则是曹仲英，他在松江已经找到了一个相好，名为怜影老六，繁华报上有名，称为玉臂匠金大坚。这个绰号是望文生意，这老六一双如雪玉臂露在外头，却当真温润如玉。


另一名来陪客的。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傅明楼，他是沈保升开山门的徒弟，在帮里位置极高。年纪三十出头，人生的很俊俏。人一到齐，立刻飞笺邀艳，光阴甚短，时间不长，那位圣手书生萧让就被自己院里的相帮背了进来。


这姑娘只有十五六岁，生的小巧玲珑，一看就是南方佳丽。相貌姿色，比之赵家的女人来，也未见得逊色，那小鸟依人的乖巧样子，让人一见生怜，确实是个尤物。赵冠侯在心里与翠玉做一比较，也难分高下。


一见这姑娘，沈保升哈哈笑道：“老四，你今天这事做的顶漂亮，真正让我有面子。老师弟，你不晓得，坐你旁边这个是青莲居的台柱子，叫做青莲老九，今年才刚十六岁，去年刚点过大蜡烛。虽然是红倌人，实际和清倌人差别不大，因为她只有一位客人，就是开钱庄的陈二少爷。自从开怀以后，就只接待他，不应外局。能请她来陪酒，可是老四搭了自己的人情进去。别看她年纪小，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否则怎么好叫圣手书生？论才情，老四都要差她一筹。”


“原来如此？那我就要谢谢小阿嫂了，给我找了这么个可人儿，老师兄怕是要吃醋。”


品香老四一笑“他要是敢眼珠子乱飞，我就将他的眼睛挖出来踩爆掉，看看他还敢不敢。”


傅明楼已知赵冠侯身份，也哈哈笑道：“小爷叔不清楚，我师父千好万好，就是一桩不好，怕老婆。我小师母一发怒，他老人家立刻就要怕，自然不敢惦记我小师母的好姐妹了。”


曹仲英则打趣道：“这位阿九姑娘大概不知道，我兄弟在京城，八大胡同里争女人，直接掏枪，把澜公的随从都打死了。”


这段往事松江知道的人不多，曹仲英口若悬河介绍起来，几个人全都听的津津有味。沈保升挑起大指“好！我在松江，也知道津门有个断指冠侯，是漕帮里新出的英雄。不想原来还有这么威风的事，干的痛快，真给我们门槛里的人涨脸。听说你和洋鬼子押宝，一宝押上九百万银子！我十二岁进赌场，从摇摊到牌九，什么都赌。赌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局！几千万银子押一宝，便是大金立国到现在，也不曾有这么大的局，人一辈子能赶上这么大一场赌，也算没有白活！老师弟，我同你讲，现在宝局里，已经有人为你这事开盘口。”


“哦，那是怎么个赔法？”


沈保升尴尬的一笑“倒是买你赢赔的多些，可是买的人少，都觉得这一庄是没的赢。可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同门，又都是中国人，不管输赢我都要撑你。拿了四十两银子买你赢！到了交割的时候，把我手里的股票都卖给你。我手里有两百多股兰格志，加上明楼，给你凑到三百，不成问题。”


品香老四道：“算吾一股，凑四百股！”


她确实有场面上的风范，一句话，就显出不寻常的豪侠气概。沈保升又看看青莲老九“怎么，九姑娘不开口？”


青莲老九很是庄重，没有两名姐妹的艳色，此时只轻声道：“我……我为大帅唱个曲子好了。”


她是带了一名乌师来的，这时乌师调弄好弦子，青莲老九唱起了一段梁祝。她的嗓音很好，唱曲的功底也不弱。只是她的表情极为严肃，仿佛将贞节牌坊刻在了额头，没有丝毫媚态，在这种场合未免扫兴。因此一段唱完，几个男人都有些尴尬。


好在几人都是出来混场面的，知道怎么调节气氛，彼此之间说门槛里的事，把这事就挑到了一边。赵冠侯又提要到杭州拱宸桥的家庙那里烧香，沈保升喊着同去，彼此间更为融洽。就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说笑的很是热烈。


酒过三巡，几个男人的手上，便不大规矩，房间里男子的笑声，与女子的娇嗔声此起彼伏，格外热络。老四与沈保升算是地主，还要有点矜持，曹仲英却已经放浪形骸，在老六身上大施手脚，摸着她的胳膊爱不释手，老六则故做羞涩的推拒，闹的很欢。


但是陪坐的青莲老九，却似是佛门大德，既不与赵冠侯交谈，更刻意保持着距离，只是敬了他两杯酒，又布几著菜，其他时间多是仰头看着墙上西洋钟，似乎在等时间。


沈保升雪白的袖面翻起落下，为了防止不便，就将大拇指翘起顶住袖头，一枚汉玉制的十三太保扳指，在电灯下闪闪发光。他原本与老四谈笑风生，可是渐渐的，脸上的笑容越少，目光落在了青莲老九身上。“老九，怎么了？老正兴的菜不喜欢？你喜欢吃什么跟姐夫说，我叫人去外面买回来。”


“勿是，姐夫，我……我今天身体勿大清爽，没胃口。”青莲老九不敢去看沈保升，将头歪在一边。


这时，门外的娘姨送进来一张局票，是找青莲老九的。老九一见局票，如释重负，起身一福“对不起，有客人找我哉，先走一步。回头各位请到青莲阁，我单独设席招待。”起身便要走。


可她刚一站起来，沈保升的手，就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拍，将贴在自己身边的老四一推“老四，你今天搞的什么鬼？我沈保升的老师弟，第一遭来松江，就搞这么一出，你故意坍我的台是不是？”


他当众发怒，其他人也都停了筷子，都只看着这里，品香老四当众下不了台，脸色也有点难看，“侬这是喝了几两黄汤，就来撒酒疯！侬在江湖闯荡这么久，行院里的规矩，又不是不晓得。来了局票，怎好推脱。再说，九妹的情况侬是晓得的，一般的局票绝不会接，想来是有推不开的局，是不是？”


青莲老九忙道：“是啊，这是陈二爷的局票，推驳不掉的。”


沈保升哼了一声“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我沈某人请客，也有人敢来搅局？原来是陈白鸥陈少爷，那确实没的话说，你们两个是小夫妻，旁人不好多说。对不住，姐夫不知者不为怪，你不要往心里去。既然要走，那就去吧。我提醒你一句，晚上路滑，告诉你的相帮，小心脚下。”


青莲老九道了声谢，又向赵冠侯赔个不是，随同乌师就向房间外走去。沈保升朝傅明楼看了一眼“明楼，去送一送老九，免得摔到。”


傅明楼心领神会，起身离席，品香老四想去拉他的胳膊，却没有捉住。怜影老六看了一眼曹仲英，见他一无所觉得，只好朝沈保升尴尬一笑“沈爷，老九的情形跟我们不一样，给她点大蜡烛的就是陈二少，到现在只有陈二少一个客人，名为客人，实为夫妻。每月陈二少爷都往青莲阁里扔不少银子，她出来接局，二少爷那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你老人家明白事理，不好怪他的。”


“事理，我当然明白，规矩，我也懂。老六，你也是场面上的人，话不用我多说吧。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面子！她给我面子，我也给她面子。大家和气生财，不就好了？说一句难听的，要想做夫妻，就娶回家里去，在外面铺房间，怎么可以不应外局。你不信可以问你四姐，有局票叫她的时候，我几时不让她去过。”


品香老四这时，已经快步跟了出去，但是她穿的是高跟鞋，走不快，只好边走边喊“明楼，侬与吾回来！老九，不要走那么急……”


怜影老六干笑两声，看向赵冠侯“大帅，今天扫了您的兴，实在不好意思，要不就让老六陪你坐，或是我找个好姐妹给你，保证不应外局的。”


“那就不必了，咱们一起喝喝酒，吃吃饭很好，不一定非要叫人陪着。”赵冠侯朝沈保升一笑“老师兄，今天我来拜码头，大家都高兴，为这个和小阿嫂闹到吵架，就不好了。”


“师弟你不要管，女人就是这个德行，给她三分颜色，就要开起染坊。我跟她嘱咐了半天，把事情搞成这样，今天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只和老四算账！”


正说着话，外面却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只见品香老四连哭再骂，手不停的向傅明楼身上打，傅明楼显然是有些武功在身的，身手很敏捷，既护住了头面，又把肩背让出去，让品香老四打来出气。


沈保升一拍桌子“住手！老四，你这是干什么，当师母的和徒弟打打闹闹，成什么话？”


“侬自己来问，伊在外头做了些什么？人家青莲阁的相帮，好端端的，为什么打断一只脚？这让吾以后怎么在小姐妹面前做人。今天老九来，可是吾作保，只陪酒，不做别的，否则伊不会来的。明楼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吾这个师母，当这吾的面，就敢动手，还讲不讲规矩了？”


傅明楼这时已经坐下，沈保升看看他“明楼，那个青莲阁乌龟的脚，是你打断的？”


“师父，是徒弟亲自动的手，保证要他躺足一百天。”


“做的好！师父赏你一杯酒吃！”沈保升举起杯，傅明楼连忙举杯道谢，师徒两人对饮之后，哈哈大笑起来，品香老四连哭带骂，竟是碰了个大钉子。她的功夫到家，眼泪来去随心，这时见风色不对，就收了哭声，只用手帕在眼底轻轻擦着，改哭为骂


“侬们男人心肠恁坏，怎么好随便就把人变成残废？老九没了乌龟，怎么去应局，这让吾怎么见朋友？”


“哼！你还有脸哭？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今晚上让我怎么下台！只陪酒，不陪别的，她当她是谁？皇后娘娘还是公主？既然做这行当，就得陪男人睡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松江这块地面，我沈某的师弟要她陪，她就得陪。以为攀上陈家这棵大树，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陈家最多是让她做不成生意，我可以让她连人都做不成。今天让她骑瘸腿龟去应局，只是个警告，若是还不知道好歹，下次，就别怪我泼镪水在她脸上，让她这个圣手书生变个没面目焦挺！”


沈保升说话的当口，将汉玉扳指一扬，房间之内气氛又冷了下来。

第三百九十九章 阿九（上）


老四和老六两个女人都被他这话吓的不轻，见情形弄僵，就不敢多说什么，老四强做个笑脸“吾去找个未开封的小大姐，陪陪小师弟，今晚上让你见个红，高兴高兴。”


她拉来的，是伺候她的一个十三岁的小大姐，人生的倒也乖巧，得了嘱咐，坐在赵冠侯身边，努力的献殷勤。赵冠侯则夺过她的酒杯，不许她碰酒，又夹了几著菜给她，似乎也很不错。但是任谁都看的出来，他只是拿这小囡当个妹妹看，甚至是当孩子来哄，不涉男女之情，于花酒来说，这人安排的是糟糕到了极处。


老四看看沈保升的脸“吾的妆乱了，进去补个妆，老六，侬陪吾去。”


这两个女人离开之后，沈保升哼了一声“小师弟，今天让你看笑话了，老哥真是面上无光。好在你在松江不是住一天，等过几天，老师兄再招待你，保证让你满意。”


“师兄，你这么客气就不好了，今天的安排，我已经很满意了。这个小囡很好啊，乖巧可爱的，我还想认她做个妹妹呢。”


几人哈哈一笑，都知道这是玩笑话，不能当真，赵冠侯又问道：“陈二少爷是个什么路数，似乎很有名气，胆子也很大么。”


“财大气粗，家里有钱，胆子自然就大了。”沈保升哼了一声，他虽然年纪不小，但是火气仍大，尤其是这次被人落了面子，还不能报复，怒意更盛。


手里轻轻揉着核桃“他老子，是正元钱庄的老板，又在利华银行里任买办，还是旗昌洋行买办。家里银子多的花不完，这回兰格志股票，他一家吃进了几百万两的股。指股生息，等于抱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自然财大气粗。与他做生意的，还有一班是四川来的哥老会，混水袍哥，名声在外，我这个漕帮龙头的面子，他们也不卖。”


“袍哥人家，也与他做生意？”


“是啊，股票么，现在谁不做啊。橡皮股票就是金矿，大家都要来挖金子。听说洋人现在流行骑脚踏车，脚踏车离不开充气轮胎，轮胎离不开橡皮。这个股票有赚无亏的。四川修铁路的路款，就存在这陈家的钱庄里，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现在都拿来买成了股票。全都等着股票涨上去发财，陈耘卿为他们操作股票，等于是四川各路山堂的财神爷，他们自然捧他。那帮人杀人放火，无所不做，我们也不好招惹这些过江龙。陈二公子自己，是申报的一支笔，家大业大，又有才情，是松江有名的多情公子。老九的第一个客人就是他，两人情热的很，如果不是陈老爷诗礼传家，不许纳纪为妾，老九怕是已经想着从良了。陈白鸥每月给青莲阁送一笔钱，如同在外面立个小星，不许青莲老九应外局。哼，开玩笑！吃这碗饭，凭什么不应外局，我沈某的面子，就不如他陈家的票子好用？我倒要看看，在松江这块地方上，到底是谁狠！”


赵冠侯知道，哥老会的势力主要在蜀、湘、鄂三省，在浙江虽然也有会党，但人数声势上，都不及漕帮。如果真的相斗，沈保升有本土地利，怕是还要占哥老会的先手。


朝廷行新政，其中之一，就是鼓励民间办铁路。四川的川汉铁路，预定路线是从汉口修到成都，从慈喜太后在世时，就在筹措修建，几经展转，几次夭折。如今新政允许商办铁路，路权归民有，四川的商帮筹措了几百万两银子，打算将铁路修起来。


集资的事，是由四川商会出面，摊派到全四川的老百姓头上，整个川人，人人都被要求出了钱。其中一部分人是被强迫摊派，另一部分人则是主动捐款，其中最为踊跃的，就是四川的哥老会。


哥老会中，有许多是在川中放排为生的水上好汉，指望吃水路饭维生。可是自从拳乱之后，四川航路为阿尔比昂人侵占，传统的水运利益大受影响。本土商界和袍哥，希望拥有一条中国人自主的铁路，确保华人利益。


各山堂掌握钱粮的当家三爷，把山堂里的公费拿出来修铁路，只等着将来分成。现在把几百万路款放到了股票上，一旦股票崩盘，川人血本无归，以川中子弟血性，此事怎能善罢甘休。赵冠侯仿佛看到了一只火药桶，外加一条引线，自己要做的，就是给引线上扔一根点燃的火柴……


他不动声色，问道：“股票不是加了个人认购额度么？几百万两银子，能买那么多？”


沈保升哈哈大笑道：“师弟，这事是我跟姓陈的联手做的，我漕帮几千门生，轮流排队，认购额度也没用处。不过跟老师弟你比不了，跟铁勒人赌大楼，大金从立国到现在，赌场里白相的人，怕是还没一个比的上你阔。”


赵冠侯笑了笑“老师兄过奖，听师兄说话的味道，你也炒股票？”


“这怎么能不炒？肯定发财的事，谁会不做呢？明楼，你说说，你买了多少？”


傅明楼笑道：“我一个小探长，没有几个钱，也收不到几张股票。只是运气好，跟着洋探长的路子，趁着三百两一股时买了十股，等到五百两的时候卖了。现在再想追，都追不回来了。”


沈保升道：“你啊，就是太毛躁，出手太急。你看师父我，三百股，我全部身家，连帮里的公费，都押在上头。咱们漕帮今非昔比，做生意很艰难，这股票比烟土好，不怕官兵捉，赚钱更快。等过段时间，涨到一千两一股我就卖出去，就发了大财。小囡，我师弟是山东巡抚，家大业大，你把他伺候的舒服了，让他送你几张股票也是可以的。”


那小大姐听的眼睛一亮，抓着赵冠侯的手问道：“大人，您真的能送我几张股票？我……我只要一张就够了，不求发财，只求在小姐妹面前威风一下。”


傅明楼这时问道：“师叔，小侄这里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这次来松江为了什么，我不问，只是想求您一件事，小侄吃这碗巡捕饭很不容易。若是师叔要做什么事情，可否放在华界来做，把租界里让出来，不要让小侄左右为难。”


沈保升把脸一沉“明楼，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帮里的人，可以这样没有担当么？天塌下来，全帮来顶，大不了，就脱了你这身皮，师父也养的活你，不要丢咱们的脸。”


赵冠侯忙道：“师兄，明楼的担心很对，不过我也跟明楼师侄说一句，我来松江，是官府的事，不是江湖的事。你只管放心，租界里有那么多洋兵，我怎么敢惹事。带的人不少，只是当个保镖，没有其他的念头。”


“师弟，你就让你的保镖放假好了，有明楼和他的巡捕在，谁敢惹你，我就把他塞到黄浦江里种荷花！至于官府，松江最大的不是松江道，是洋人！阿尔比昂人把兵船往码头上那么一停，朝廷立刻就得服软。你住在租界里，就算有什么事，也不用怕，他们不敢把租界的人怎么样。”


傅明楼得了赵冠侯不动手的保证，总算长出一口气，悬在胸口的石头落了地。这时，老四老六两个女人已经回来，老四补好了妆，依旧明艳动人，在沈保升耳边嘀咕了几句。沈保升在她手上一拍


“老四，这才像你。好好做，不会让你吃亏。师弟，今天晚上不要回去，就住在这里，咱们打上一通宵的麻将。老四，过去给小师弟敬酒，给他赔不是。”


酒席撤去，牌桌就码起来，那小大姐惦记着股票，已经不再害怕要被男人梳笼这件事，围着赵冠侯献殷勤。可惜品香老四早看出来赵冠侯对这小囡没兴趣，寻个由头将她支走，只有沈保升、曹仲英、赵冠侯加品香老四四人打牌，傅明楼是晚辈，不和长辈同桌，与老六在后面看风色。


麻将直打到晚上十一点钟，忽然房门敲响，只见青莲老九低眉顺眼的从外头走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一件泰西进口闪光缎面夹袄，乃是盘领，露着白皙的脖子，腰身做得极紧，把袅娜身段都显了出来，下面穿一条百褶长裙，遮着脚，下面还镶有许多碎钻。进门之后，飘飘万福，给几个男人见礼，当面请罪。


沈保升道：“我看在老四的面子上，什么事情都好说。今天你冷落的，是我的师弟，要他原谅你，事情才有的谈。我看，这里不是个谈话的地方，你们两个到小房间里，你好好的‘道歉’。诚意够了，我的师弟心里舒服了，事情就过去了。他要是不肯答应你，那事情就没有完。”


赵冠侯没想到老九去而复返，按他看来，陈白鸥与老九的关系，一如自己当日与杨翠玉。所欠缺者，就是陈二少没把人接出行院，而是养在青莲阁，这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所谓养在外面，不接外客，只是行院里的托词，不管是出于盈利需求，还是情面，都很难做到。老九样子生的很好，就更少不了有人惦记，饶是陈家财雄势大，想要护住她，也不容易。


他倒是没想过真的煮鹤焚琴，挥挥手“算了，本来也不是大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天气已经不早了，九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再晚，就不好走了。”


沈保升看了一眼青莲老九“老九，你今晚上走么？要是走，我让明楼送你。他是华探长，跟他走，保证你安全。”


“不……不走了。今天我就住在四姐这里，伺候大帅……”


青莲老九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两只好看的大眼睛里眼泪在来回打着转，总算是拼命忍住，没有哭出来。


品香老四上前打着圆场，扶着她的肩膀，将人送到一旁的卧室里。“老九，侬也真是的，总是这么一副样子，外人见了，勿晓得啥个事体，只当是欺负侬。赵大帅勿要见怪，伊就是这样了。侬那个位置手风太顺，让给老六发一点财，回到卧室里，让老九伺候侬抽几口烟，回头再打。”


沈保升，曹仲英两人也不住请驾，赵冠侯见推辞不过，只好将牌一扣“好了，这把牌，就给六姑娘打吧。我回去歇一歇，天色不早，我也该回饭店了。”


这间卧室是品香老四的卧室，现在则换给了赵冠侯用，房间里陈设着一堂上好硬木家具，配一张外国来的大铜床，雪白帐子吊得高高地，床上已设着一副极精致的烟具。


老九进门之后，将房门关好，又把司必灵的门锁扣上，显然是怕有促狭的一步冲进来，就不好做人。随后低头道：“贵客请到床上躺下，阿九伺候您吃烟。”


“九姑娘吃烟的话请便，我不吃。”


“那……那阿九伺候您……休息。”


老九的声音放的更低，借着房间里的灯光，赵冠侯甚至可以看到，从她那大眼睛里流出的泪水。他拍拍床边“九姑娘，请坐过来讲话。”


后者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就认命似的坐到床边“贵客，勿生阿九的气，让阿九好好的伺候您，就当赔不是。”


她脸上泪痕犹在，说这话也明显是言不由衷，虽然香气扑鼻，但赵冠侯却无折花之意。摇头道：“九姑娘误会了，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非要过来不可。不是陈二少那边的局票么，那边的局散了？今天你谁在这，二少那边，又怎么交代。”


“恩……是阿九做的勿好，两边都是客，冷落一边，是我的不对，我给您赔不是。阿九就是这个命，二少那里……管勿得那么多了。”她轻轻的解开上衣的扣子，动手宽衣。赵冠侯却已经起身“你多半是被沈老勾引来的吧。还是跟我一起出去，我帮你跟他说一声，没什么关系，我饭店里也有家眷，就不住在这了。”


他刚刚要走，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响，回头看去，却见老九已经跪在地上“大人……求求您，行行好，千万勿要出去。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口，我这条性命都要赔掉。您就发发慈悲，让阿九伺候您一个晚上，明天说我两句好话，阿九感谢您一辈子。”


赵冠侯连忙回身，把她搀扶起来，等回到床上才问道：“九姑娘你不要怕，赵某是山东巡抚，不是绿林强人，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再说我也是带着家眷来的，不是非要留宿不可。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要怕，慢慢跟我说，我只要能为你办的，一定给你办。不过是一点小事，怎么会闹到要打要杀的地步。”


阿九却已经控制不住的哭起来，小手紧拉着赵冠侯的衣服，生怕他走“贵客，你勿晓得。我在青莲阁陪陈二少爷和他的几个文友喝酒，四姐打了电话过来，要我务必来陪你。沈老大见天发了狠，打断腿只是第一遭，我若是勿伺候好你，松江就待不住了。我今晚上只要走出这个门口，明天就得回乡下，否则她也保不住我。我……我勿要回乡下过苦生活……我也勿要被泼镪水，变成丑八怪。”

第四百章 阿九（下）


“镪水……那就是说句笑话，你不要当真。”


“沈老大勿说笑话的。”老九颤抖着道：“他说的出，做的到。我们小姐妹里，有好几个就是因为得罪他，被他这么毁的容。再说我也勿想牵连二少爷，阿九点大蜡烛，伺候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他。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他答应要娶我的。我只要做满三年，就可以赎身，到时候二少爷就可以和我结婚，我们的好日子就在前头了，求你可怜可怜我，千万勿要走，你一走，我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她终究是年纪轻，道行浅，不能和品香老四这等人相比，一股脑把底细都交了出来。赵冠侯并不介意逢场作戏，也不会嫌弃她不是完身。但是这明显是强人所难的事，就觉得索然无趣，拍拍她的香肩“别怕，要不这样，我出去和沈老大说一声，就说不喜欢你。”


“勿要！”阿九这次却是直接投怀送抱，紧紧抱着赵冠侯“沈老大精明着，你一说，他就晓得是我做怪。到时候还是饶不了我，这种事，我们这一行的女人，都是跑不掉的，我认命了。只求大人怜惜一些，明天能和沈老大那里说几句好话，我就感激不尽。”


赵冠侯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你先松手，我去给家里挂个电话。”


老九长出一口气，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确保自己的唇印落在赵冠侯脸上，才放他出门。等来到外间，沈保升等人看了他脸上唇印，都哈哈大笑起来，沈保升道：“师弟，今晚上你好好拿出手段来，让这个小娘皮明天下不得地，看看陈白鸥到时候，又是什么德行。”


等再次回到房间里，电灯已经关了，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照明。阿九已经脱了外衣，穿着一身西式睡衣，坐在床边。见他回来，低头道：“大人，阿九帮你脱衣服，伺候您歇息。”


赵冠侯只坐在她身边，没让她动手“我可比不了柳下惠，真要是脱了衣服和你睡一起，我说不定就会把干铺变湿铺。咱们就这样坐在一起说说话，把一晚上对付过去，明天既瞒住沈老大，也对的起你的陈二少爷，不是皆大欢喜。”


阿九被不想有此结果，大喜道“当真？大人，您……您真的愿意借一晚上干铺，什么都不做？若果真如此，阿九愿意给您供个长生禄位，以后每天给您磕头上香。”


“那就不用了，我只是不想搞到大家都不开心，更不想搞到出人命。咱们光坐着也没意思，你跟我说说你自己吧。我想听听，你是什么情形，松江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


阿九见虎口脱险，心内大为安静，也感念赵冠侯保全自己贞洁的恩德，小声的说起了自己的家室。


她是木渎人，家里有个姐姐叫巧云，生计艰难，为了维生，就只能把自己卖了，后来听说到了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她的父母很勤劳，南方的收成也很好，但是日子却越来越难过。明明粮食打的多了，反倒是收入更少。最后为了生活，她也只好把自己卖进纪院里去。


与品香老四不同，阿九虽然很聪明，琴棋书画一学即通，但是为人处世却如一张白纸，不懂得人心险恶，否则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今天这样。她原本只如木偶一样，任人操纵生活，让她怎样，她就怎样，直到遇到陈白鸥，一切才变的不同。


陈白鸥是她第一个客人，可是两人的第一晚，却什么都没做。一如她和赵冠侯一样，陈白鸥也是陪她说了一晚上的话。听她说自己的经历，又给她讲了很多东西，从做人的道理，到学问。于阿九而言，陈二少爷就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仙，教会自己很多东西。从洋文到洋乐，再到做人的道理。


像是人人生而平等，自主自立，民生民权……阿九一向自诩聪明，直到遇到陈白鸥之后，却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她把自己交给陈白鸥时，并非认为是一场交易，而是认为是男女之间恋爱的自然阶段，自己愿意和他过日子，做人家。


也从那一晚之后，两人许下了白头偕老的誓言，虽然陈白鸥有妻子，但是她知道，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他说过，那是包办的婚姻，并没有感情的基础。他最爱的，始终是老九。


为了陈白鸥，她不留客人，甚至连局都不应，当然，有陈家拿出的大笔银子供应，青莲阁的鸨妈不好催逼过甚，只好由着她去。一干姐妹看她年纪小，人也单纯，愿意护持着她，也没让她真的吃了亏，直到今天……


赵冠侯忽然问道：“你有个姐姐叫巧云？她今年多大年纪？”


“怎么，大人认识我姐姐？”阿九心头一喜，她在世上的亲人不多，如果能找到姐姐，无疑是个令人振奋的事情。


“我不敢确定，但是我有个幕僚，在奉天有个很熟的……你懂得，就是类似你和陈二少爷的关系，那个姑娘就叫巧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姐姐。”


“那她在哪，我们可以不可以见一面？”


“再说吧，这事急不得，人也没在松江，等将来有机会，你和二少爷一起去山东，我带你们见面。”


阿九的情绪有些低落“要去山东，还要两年呢。我跟鸨妈约好的，我替她做满三年，之后她允许我赎身，让我和白鸥去做人家，过日子。”


赵冠侯此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撮合阿九与师爷夏满江，口内却道：“二少爷家里，对你们的事，支持么？”


“勿支持。陈老爷不喜欢我，可是没关系，我们可以在外面租个小房子，悄悄住在一起。等到时间长了，总是有办法的。”阿九对于未来十分乐观“我手里有五股兰格志，是二少爷送我的。现在如果卖掉，就可以赚几千银子。但是我不卖，我要等它涨啊涨，涨到一千多两的时候卖了，就可以多赚一千多两，到时候，就能和白鸥过我们想过的日子，不用看陈老爷的脸色。”


赵冠侯问道：“你们姐妹里，买股票的很多？”


“多啊，四姐、六姐，都把贴己钱拿出来买股票，这个时候不买的是洋盘。”阿九忽然停顿了，半晌之后，才害羞着说道：“大人……你……你是个好人。今晚上你勿动我，我就把我的股票都送给你，再帮你联系，让白鸥帮你联系，卖给你百十股橡皮，算是报答你。”


赵冠侯没有作答，而是盘算着所见所闻，正如简森所说，这座城市，已经疯狂了，所有人，都把钱投入到股市中去，大家联手，在编织一个股票大涨，坐地得金的美梦，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梦，早晚是要醒的。


到了后半夜，赵冠侯躺在床上睡过去，阿九却第一遭与陈白鸥以外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心里异常紧张。既不敢动，怕把男人惊醒，食言而肥，又睡不着，一晚上过的辛苦无比。第二天清晨，便顶着一双黑眼圈，由于身子发僵，走路也不便当，将沈保升与傅明楼逗的哈哈大笑，只当她被折腾了一整晚不得安寝。


只有收拾床铺的品香老四发现端倪，但是她自然不会说破，只是悄悄的对赵冠侯说了一句“小师弟，吾代九妹谢谢侬，总算成全伊一段姻缘。”


阿九被叫了车子送回青莲阁，这里则在用早饭，曹仲英与老六也早早的告辞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沈保升与赵冠侯。沈保升一笑“老师弟，老九的味道，可还好？”


“名动松江，自然不凡，多谢师兄厚爱，赠此尤物。”


“没什么，这没有什么关系，小事情。你要是喜欢，回头让你带她到苏州杭州玩一玩，让那陈白鸥自己着急去。特么的，敢不给老子面子，老子就要落他的面皮让他做乌龟。算了，不提他，有一件生意，需要用到租界的关系。老弟与那位简森太太是好朋友……哈哈，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生意，什么生意？”


沈保升将拇指和食指伸出来，比了个手势“这个。有个帮里的后生仔找到我，要我帮忙，买一千条洋枪，十万发子药。你也晓得的，这两年葛明党闹的凶，朝廷对于军火管控严格，松江虽然守着江南制造局，但是想买这么多杆新枪，也很不容易。要想生意作成，最后还是绕不过租界。可是朝廷给租界下过照会，他们本国的官府，也给洋商下过命令，不许卖军火到金国。所以这生意很难做，如果老弟能给帮帮忙，疏通疏通，他那里的好处不说，老哥这里，也有一份心意。”


赵冠侯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老师兄，一两杆枪，立等可办。可是一千杆枪，他买来做什么？就算是漕帮与人抢码头，也用不到那么多枪吧？”


沈保升一笑“干什么？这话不能说破，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体。漕帮之内，三教九流，各路人马都有。有这么几个想要封侯拜相，做开国功臣的，也不足为怪。这些事，由着他们折腾，什么葛明，什么保皇，我一概不晓得，我只晓得白花花的现洋，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这个才是真的。我可以向你担保，他绝对不是到山东去闹事的，老弟你只管放心。至于到其他地方，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老师兄这话说的好，正对我的胃口。小弟也觉得，天下间顶真的东西，就是大洋钱。所以这话是这么说，对方有洋钱付么？如果可以付钱，就算是买了洋枪到山东去，也没有关系。”


“自己的小辈，总是信的过，再说他联系的人里，也有几个富商，付款没有问题。他的定金是两千块，我已经收了钱，可惜又投到股票里，现在抽不出。要不这样，我把这扳指抵给你做定金。”


他边说边要摘手上的十三太保扳指，赵冠侯连忙摇头“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有你这话，就足抵定金。要是在山东，我开着兵工厂，事情好做的很。在松江，我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慢慢去办。眼下刀兵初定，租界里不打仗，一千杆洋枪也不是小数字，且容我几天光阴。另有一节，他们如果想要洋枪，我也有个条件，必须现钱现货，概不拖欠。”


沈保升点头道：“本就是这么个话，做的杀头生意，哪还能货款延期，搞不好下次，就连人都见不到了，这事必须要见现钱。老弟你去调度洋枪，有了货之后跟我联络，咱们定价要款，一切要快。”


他昨天晚上设这个酒局，一半是感念赵冠侯的交情，另一半，也是为了这桩生意。这也就难怪，为什么青莲老九一走，他就如此光火。场面上的人，闲话一句。收了定金搞不到货，面上无光，在江湖上也将落一个极差的声誉。他拿赵冠侯当了救命稻草，自然不允许青莲老九坏事。


生意谈成，皆大欢喜，因为今天要去办公证合同的事，沈保升就不敢留客。但是与赵冠侯约好，明天两人见面，就洋枪的事接着谈好，把这生意彻底做下来。


从品香楼出来，赵冠侯回到饭店，简森夫人也早就起了，两人一同出发，依约定前往公共租界工部局。


公共租界工部局五位董事，阿尔比昂与扬基各居其二，另有一席，则为普鲁士人。除此以外，还有一名卡佩总领事也在场，六人共同签字，作为和约公证人，如果有任意一方不履行和约，到时候都在租界内难以立足，工部局也有权派人封门，或是捉拿到案。


随着扬基领事本杰明签字完成之后，整场交涉算是板上钉钉，下面就该是给华比银行划帐运银。道胜银行的资金包括金条、银两另外有外币钞票，已经准备充足，这事并不为难，安德烈耶夫冷笑道：“这笔钱，只是暂时寄存在华比银行，一个月后，我就要拿回来。希望简森夫人保护好这笔钱，这关系到贵行的信誉。”


赵冠侯冷笑道：“阁下，我倒是建议您，雇佣几个工人，把大楼重新粉刷一下，它实在是太脏了。工钱我可以出，这一个月之内，请您务必保证大楼的环境和装饰，等一个月后，我要在那里举办挂牌仪式，到时候请您来当个观众。”

第四百零一章 斗法


合约议成，安德烈耶夫与卡佩总领事都先行离开，只剩了五位董事与赵冠侯及简森。赵冠侯微笑着，从公事包里取出几份合同“山东向来是开放的，希望与各个文明国家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这是关于山东丝业，鱼业的合同，希望大家合作愉快。”


他这次到松江，带来了好几分合同，包括山东丝业以及鱼业。这些都是山东官府垄断经营，定价权在官方，赵冠侯带的合同，对于洋人颇为有利，足以让几国赚取高额利润。加上他带来了阿、普两国驻山东领事的书信，让他与这两国领事之间的交流十分顺畅。


本杰明摊手道：“对于您的慷慨，我非常感激，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您估空兰格志股票的事，实在是大错特错了。我相信，您会为您的决定后悔的。不过看在友谊的份上，我会为你介绍个朋友，或许他可以帮助您。”


他说完话，拉下了一个铜铃，时间不长，一位四十几岁的男子从外走了进来。这男子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胖，一身手工缝制的西装，脚上是一双闪亮皮鞋，在手中，则把玩着一枚金国出产的玻璃胎玛瑙鼻烟壶。


他生的面相很和善，让人一见之下，就觉得这个人比较容易接近，一见赵冠侯略一打量，就张开了双臂。


“哦，快来看看，这是谁啊。金国的绅士将军，带领部队战胜铁勒哥萨克骑兵，在鸾仪殿火灾中，解救了十几位淑女的英雄。冠侯阁下，你几时来的松江，为什么不给我打个招呼，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为你举办一次盛大的招待舞会。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两人拥抱一下之后，那人自我介绍道：“我叫麦边、格洛格&#183;麦边。我的生意包括石油、木材、军工还有橡胶，按贵国的说法，我们称呼它为橡皮。总之不管叫什么，它总是一件可以为人类带来进步，同时也能让人获取财富的好东西，不是么？”


“原来阁下就是麦边先生，久仰大名。赛金花是我的二姐，她向我提起过阁下的大名。”


麦边大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亲近了，我的女朋友金小香，是赛金花女士的闺中密友。咱们之间，就又多了一层联系，看来今天我真的来对了。”


扬基的领事本杰明同样面带笑容“我本来想介绍二位认识一下，现在看来，纯属多此一举，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赵大人你需要兰格志股票，那找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想，麦边一定会帮助你的。”


麦边摇头道：“恕难从命，股票现在……我也没有办法。这个赌约我已经听说了，这实在太疯狂了，我只能说，爱莫能助。我不可能卖出一万三千股给赵大人，更不可能让铁勒人拥有我们公司这么多股份，这不可能。但是看在小香份上，我会招待一下赵大人，并尽量给赵大人提供帮助。”


“好了麦边先生，您可真让人扫兴。”本杰明埋怨了一句。“那您打算怎么招待赵大人，又怎么给他提供帮助？可不要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


麦边点头道：“没错，阁下说的很对，我想，今天晚上七点钟在我的别墅，为赵大人举办一次欢迎酒会。在酒会上，赵大人可以认识很多松江商界巨子，他们手里都持有兰格志公司的大量股票，如果他们愿意帮忙，或许您可以凑足一万三千股。”


“能得到阁下的邀请，是我的荣幸，咱们晚上见。”


赵冠侯与简森自工部局一回到礼查饭店，就有门房立刻迎上来，送上了一张拜贴。打开帖子，只见上面的名字是：松江道台蔡煌。


大金境内，各地道员之中，第一等的道缺，就是松江道。由于松江地处海关，最早通埠，又是远东金融中心，在这里做道台的收入远非他处能比。


松江地面繁华，又有关税收入，当初章桐兵抵松江，淮军饷源即有保障。如今刀枪入库，松江道就更是一本万利的肥缺。前些年谋一个松江道，就要十几万两银子，近两年行情看涨，使费更巨。


这蔡煌其人，赵冠侯也是知道的，他给庆王递过门生贴，与袁慰亭交情也极好，加上给庆王送了一大笔钱，才谋了这个差事。其靠着这个关系，在松江极是跋扈。之前与前任江苏巡抚陈启泰不睦，抚道互参。其以道台劾巡抚，称陈启泰横一榻之乌烟，叉八圈之麻雀。因为有庆王回护，未受责罚，陈启泰被他活活气死。


算起来，双方都算是庆王一派中人，他来拜见，总不可能是对自己不利，但是最好的态度，莫过于装作不知道自己来，彼此都免麻烦。现在突然造访，就不知是何用意。


等毓卿看了这个拜贴，脸色一沉“地方官拜见，素无好事，多半就是要拿人。阿玛现在失势，蔡煌这等人最是势利，不要信他，搞不好，他就要拿额驸当晋身之阶，用你去讨好醇王他们。”


赛金花却一摇头“十格格，这事倒是不会。他的爱妾金小宝，也是我的好姐妹，我这次到松江，与她见过的。她在蔡家当半个家，大事上瞒不住她。若是拿人，我这里必有消息，我想蔡煌此来，不是恶意。”


赵冠侯道：“不管善意恶意，总得见一面才知道。毓卿，简森你们两个陪我去见见他，看他想怎么样。”


两下见面，是在客厅，蔡煌未着官服，而是一身袍褂，见面之后，抢步上前施礼，口称师兄，又给十格格施礼，随后问安，倒是一副学生子拜见师尊家里人的样子，与毓卿想象的不同。等叙礼以毕，落座之后，蔡煌从袖子里取出两封信递过来


“今天小弟前来，实际就是来做个信使。这里有一封，是恩师写给赵世兄的信，另一封，则是朝廷电旨，请师兄一观。”


赵冠侯先接过电旨，乃是以保庆皇帝名义发布上谕，因赵冠侯无旨私离驻地，命蔡煌务必设法捉拿，不得有误。另一封，则是庆王写来的书信，乃是安慰赵冠侯，朝廷绝无加害之意，实是玉山横行不法，朝廷必有严旨惩办，要他千万莫闹意气之类的安抚。


毓卿将书信和旨意看了几次，气的玉面发白，赵冠侯倒是神色如常，问蔡煌道：“这旨意是明发，还是廷寄？”


“自是廷寄，除了小弟以外，还没其他人知道。”


“也不尽然，既然发了电报，电报房子那边，自然是知道的。蔡道既然把公事都带来了，必然是要致公。那没什么可说的，不知道带了巡捕没有，我跟你们走吧？看看，要不要连王法都上上？”


毓卿却是一瞪凤目“我看谁敢动？今天错非是把我也拿了，否则谁也不能带我的相公，离开这饭店。”


赵冠侯一拉她的手“别胡闹，人家蔡道是致公，不是跟你逗着玩，不许捣乱。”


蔡煌却二次起身见礼“师兄，您这可是屈杀小弟了。小弟乃是千岁门下，与师兄是同门同宗，理当守望相助，哪有动手捉拿的道理？再说，这是租界，也是大金王法管不到的地方，要是在租界提了人走，小弟这松江道，怕也就干到头了。今天来，绝对没有加害之意，只是给师兄提个醒。朝廷已有旨意行文，只怕另有旨意到山东，师兄不可不查，以免后院失火。租界之内，自可无恙，租界之外，小弟一力担待，您要是想待在松江，只要小弟还在位子上，就能保证师兄的安全。”


简森夫人此时开口道：“蔡道台，感谢你的好意，至于贵国的内政，我无意干预。我只希望您能向贵国转述一个事实，赵大人这次到松江来，是接受华比银行的邀请，共同处理一笔山东方面与华比银行的商业交涉问题。邀请函上有普鲁士、阿尔比昂两国领事的共同签字。如果贵国因此事件而见罪于赵大人，则我们几国将向贵国外务部提出照会，要求贵国朝廷做出解释。”


蔡煌连忙赔着笑脸“夫人的话，下官一定转达鄙国朝廷，中比两国素来友好，整件事既然是由误会引起，很容易澄清。这就没什么话说了，想来朝廷知道真相以后，也会做出妥善处置，绝不会损害两国正常外交。”


公事谈完，蔡煌又说起对赌的事“老师兄，恕小弟直言，你这事做的冒失。现在兰格志势头正盛，怎么可能一个月后，就突然由盛而衰？即使股价有波动，但是仓促之间，一万余股又如何能购？等到交割期至，万一股价大升，就推车撞壁，万难回头。小弟不才，好歹也是松江道员，商会里，也要卖我几分面子，钱庄里也有朋友。不如我摆一席酒，请师兄和几个钱庄的老板见个面，谈一谈，若是能买下他们手上的股票，总是可以不亏……”


赵冠侯笑着道谢，却未接受好意。蔡煌见他胸有成竹，不好多说，就自告退，赵冠侯将人送走之后，一回房来，毓卿先自发作起来


“老五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出这卑鄙伎俩，一面让阿玛写信来个稳军计，另一边就使这手段，还想抓人。额驸，咱立刻回山东，组织一镇又一协的部队进行会操，请各国公使来山东观操，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动你的官位。”


“毓卿，事情还没到抓破脸的时候，用不着如此。”赵冠侯拉着毓卿的手“他们要动我，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我来松江，也是试试朝廷的反应。他们若是装不知道，那就是一个处置。他们这样做，那就是另一个处置。事在人为，他们既然逼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出下策了。他们这么能折腾，归根到底，就是两个字，闲的。外侮既无，内患也不强，也就难免闲极无聊，闹出些别的想法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让他们忙一下，也就没人惦记我了。简森，麻烦把帐本拿来，再把二嫂请过来，给大家看看帐本。”


简森拿来的，是华比银行收集的近段时间以来，整个松江的股票交易记录。其在松江的分行，有专门的跑街，负责搜集该项信息，通过这些信息不难计算出，松江股票市场的吸金量。


邹秀荣是一把好算盘，简森、杨翠玉珠算上的功底都极深厚，几人一番计算之后，已经初步估算出，目前松江的股票市场上，收拢的资金已经超过三千万两，另有一千余万两资金，则流入了伦敦股市，炒作的股票，均为橡胶股。松江，这个远东最大的金融中心，已经无金可融，财力枯竭。


赵冠侯看看数字，点头道：“我想，洋人那边，也快到了收割的时候，近期，这边就该有变化。凤喜，你去请五爷过来一趟，再让高升去找霍虬，大家该动一动了。”


晚上的酒会，赵冠侯带的是苏寒芝以及赛金花，简森则是以个人名义参加，与他们不是一路。麦边的别墅，位于公共租界中心巡捕房附近，乃是一处占地极大的豪宅。原本的主人是一位犹太商人，由于国内有生意，并不长期在华，不知道麦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别墅给租了下来。


在门首担任侍应的，是几名天竺侍从，热情的接过赵冠侯的礼物，将三人让进去。由于距离巡捕房很近，这里的警卫力量不用特别多，但是赵冠侯粗略估计一下，守卫人数也在二十几个人。全都是身强力壮的铁勒大汉，而且全都带有长枪。


别墅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墙上挂着数十幅油画，地上则铺着厚厚的地毯。客人已经来了不少，既有租界内的洋商，也有部分华界的买办、大商人，最多的则是钱庄老板。


由于橡皮股票的关系，钱庄与麦边的交往很多，一有邀请，自然全都会到。麦边作为主人，听说赵冠侯到了，立刻带着一个美妇出来迎接。


这妇人的年龄与赛金花差相仿佛，个子略微矮一些，但是生的很丰满，充满肉感，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很可爱，倒不觉得臃肿。穿着一件裁剪的很合身的晚礼服，显的极为时髦。一见赛金花，就亲切的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叫道：“小妹。”


“大姐。”


赛金花与这金小香是结拜姐妹，多年交情，她那个会做本帮菜的娘姨，就是金小香身边的人，特意送了给她的。两人见面自有话说，等到介绍到赵冠侯金小香又来见了礼，随即又抓着苏寒芝的手端详道：“好俊的姑娘，只有这样的美人，才配的上赵大人这样的人杰。”


“多谢夸奖，跟夫人比起来，我可差的远呢。”苏寒芝笑着送上了准备好的礼物，赵冠侯带了上好的白兰地过来，苏寒芝则送了金小香一挂手链。麦边也不推辞，而是亲切的挽着赵冠侯的胳膊，一如老友重逢一般，将他拉到别墅里


“我带你认识一些朋友。你在租界里可是个名人，很多人都想认识你，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东方英雄。”

第四百零二章 处处皆舞台


两人一边走，麦边一边说道：“冠侯老弟，我能这么叫你么？……哦，你答应我这么称呼你，真是太让我高兴了。听我说，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和你们国家的权臣之间，有一些不愉快，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招人喜欢的老板随处可见，好在他不能奈何你什么。我和贵国邮传部尚书盛大人很熟，会给他拍一封电报，把咱们之间的交情，向盛大人说明。哦，该死的，我忘了介绍了，我和扬基驻华公使是好朋友，我想由公使先生出面说项，你们之间的误会一定会很容易的化解开。”


“至于你的股票，请原谅，我国正府对于铁勒素无好感，橡皮这种资源，也不准备让铁勒人拥有。所以我不可能直接把股票卖给你，那样我国的正府不会答应，但是我可以想想办法……相信我，总是有办法的。”


他的态度很热情，并没有卖弄或炫耀的意思，而是真正的在为朋友着想。赵冠侯笑着回答道：“多谢您的好意，麦边阁下。您的热情，让我非常感动。”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是么。来吧，我想我们的朋友肯定等急了。”


他拉着赵冠侯。走马灯似的介绍着，租界之内各方人士云集，麦边的面子大，请的人很多。到场的既有商人，也有政要，包括一名到华度假的扬基参议员，也被他请了过来。


赵冠侯与众人握手为礼，热情寒暄，场面热闹的很。麦边则显的如鱼得水，与每个人都交谈的很热情，他是个天生的社交人才，与所有人都能混的很熟。而这种寒暄，也是在不经意间展示着自己的能量，让人意识到，麦边是个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能人。在租界里可以呼风唤雨，没人能小瞧他。


除了洋人以外，来的最多的就是华界商人。这些商人中，以钱庄的老板为主，个个都有着丰厚的身家，算是松江的大亨巨贾。他们跟赵冠侯的话不多，但是与麦边都极熟悉。麦边的汉语说的很流利，甚至于土语俚语，也都说的很流畅，俨然一个中国通。


这些老板与他说几句闲话，就切入正题，所谈的无一例外，都是股票。


麦边耸着肩膀，一脸为难的表情道：“陆老板，你是在为难我，我的股票，不是为你谦余钱庄一家发行的。如果你还要追加购买，就等于断绝了其他人购买股票的机会。你这是囤积，是垄断，这种要求，我无法答应。麦迪森上校刚刚要向我购买三百股，他是我们本国的军人，我如果得罪他，与我的利益，也有很大损失。你要体谅我的难处，善解人意一向是你的优点。”


“麦边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家老朋友了，你就给点面子，多少卖一点给我。大不了你可以涨价么。那个什么上校，他虽然是个军官，但你是个士绅，不用理他，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你们是法制国家，商人不用怕军官的。”


另一个上了几岁的商人咳嗽一声“麦边先生，其实大家做生意，互惠互利最重要了，我们中国有句话，风物长宜放眼量。大家合作的机会很多，不能为眼前的利益所蒙蔽，就忽略了未来的合作和发展。我们松江的钱庄，和兰格志公司的合作，一向友好。如果现在您不卖股票给我们，而是优先卖给贵国的势要，这与您一向标榜的商业自主，似乎不大相合啊。”


麦边举起了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态“陈老板，我必须承认，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在辩论这方面，我们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好吧，我投降……你们明天来我的办公室，我会考虑卖出一部分股票给你们。我的上帝啊，这笔股票卖出之后，兰格志公司到底谁是董事长，谁来控股都很成问题，我需要向董事会做出交代了。”


“麦边先生放心，我们是做钱庄的，不是做橡皮的，做生意为的是求财，不是要到你的公司里去做主。不管有多少股票，也不会干扰你经营的。”


几人正说着话，又有几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走过来，嗲声嗲气的和麦边打招呼，随后就主动靠上来说道：“听说，兰格志公司的股票又看涨了？”


“这不是听说，而是事实，但是另一个事实是，我没有股票卖给你们，美丽的小姐。”


他说完这话，拉着赵冠侯逃难似的跑出去，直跑到另一边，两人看看没人追来，才哈哈大笑起来。麦边耸耸肩，一脸无奈的表情“我以前一直有个梦想，就是早晚有一天有一群女孩子在追逐我。可是当这个梦想实现时，我才发现是何等可怕的噩梦。我不知道上帝是否提供售后服务，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这个情况再也不要发生。就连我招待朋友吃一顿饭，他们也要提到股票……我的上帝，他们难道就不能安静的吃一顿晚餐，然后不提生意的事么。虽然兰格志公司在创造奇迹，短时间内股票面值翻了十五倍，可是他们也不能为了股票，就疯狂到没有自我的地步。这简直，太可怕了。”


赵冠侯一笑“贵公司财大势大，业绩良好，被股民们信任，这是一件好事。融资筹款都很方便不是么。”


“问题是我们公司并不缺资金，贵我两国体制不同，我国的董事长并不能一言而决，我需要向董事会负责。现在我卖出的股票太多，已经影响了我在董事会地位，股东们对我的意见也很大。我想用不了多久，兰格志股票将停止在华发售，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静下来享受生活。你要知道，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的生活，喝一喝早茶，然后进行绘画或书法的训练，再去听琴，与心爱的女人在苏州河上泛舟，这才是生活。现在这种日子，我已经厌烦透了。您和简森夫人的关系，我是知道的，作为朋友，我必须要提醒您一句，一万三千股，恐怕很难筹及，至少我这里无能为力，您如果想要买股票，现在就得趁早找门路。”


“多谢麦边先生提醒，我相信我可以搞的到股票，或是搞的到钱。”


两人来到别墅外的一楼，这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舞池，麦边雇佣了一支洋乐队负责演奏。等到时间差不多，宴会和舞会，就宣告开始。来的客人众多，对于舞会这种事也不陌生，主人有话，就立即开始。各自挑选舞伴，翩翩起舞。


赵冠侯不等挑人，赛金花就走了过来，两人是老搭档，配合的十分默契，跳起来如同穿花蝴蝶，看的人眼花缭乱，不住叫好。赛金花一边跳，一边趴在赵冠侯耳边小声道：


“我那小香姐跟我说，现在兰格志公司发来电报，要求控制股票销售，买股票已经很困难。你那一万多股票，她估计是买不到的，说是看在多年姐妹份上，你如果肯出八百两一股，她可以帮你想办法筹几千股。”


“你这姐妹倒有良心，替我谢谢她，回头我送她点好东西。”


“送什么，这哪里有良心，大家十几年姐妹，结果连我都要坑。我要真帮了忙，就没面目年你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朋友，交来交去，交到心寒。”


“这也不算什么，她既然跟了麦边，肯定为自己的男人考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怕将来，她也吃了麦边的亏，到时候还要你这个姐妹来拉她一把。二姐，你看到寒芝了么？”


“她跟简森在一起呢，你放心，有她照应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赵冠侯等到一曲终了，没再跳下去，而是向一边去找苏寒芝，远处，一个男人的目光紧紧盯在赵冠侯身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手紧紧的握成了拳，牙齿咬的咯咯做响“阿九，就是他？你，就是陪了他一晚上？”


在这男子身边，青莲老九哭的如同泪人，紧拉着男子的胳膊“二少爷，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勿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个君子，没有碰过我，你要是嫌弃我脏，我就跳到黄浦江里洗一洗，证明我的清白。”


“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受害者，是被这些恶棍胁迫的，怎么能够怪在你头上。我知道你怕我嫌弃你，才编出谎话敷衍我，他这种男人跟你睡在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这怎么可能。我不怪你，但是……不会放过他。”


他边说边走，任是阿九拼命的拉着，反倒是被他拖拽着前进，赵冠侯此时已经遇到简森，当问起苏寒芝的去向时，简森朝一边使了个眼色：


“你有麻烦了亲爱的，这位绅士从刚才就在追求寒芝，他已经拉着苏夫人跳了四支曲子，还不肯放人。祝你好运，我的爱人，这位先生可是非常的英俊，也非常优秀，你似乎要面对一个强敌了。”


舞池内，一个二十五六，身穿西装的男子，正在向苏寒芝说着“苏小姐，请相信我，我一定能让您成为松江最出色的演员，您的气质，天生就适合出演这部春香传，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第四百零三章 全靠演技


苏寒芝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饶有兴趣的询问着有关春香传的一切。“我从来没有演过文明戏，真的可以么？”


“苏小姐，请您相信我，演戏是需要灵性的，而您是一位非常有灵性的……”


这名英俊潇洒的男子，正在介绍着，忽然，一只胳膊猛的伸过来，抓住了苏寒芝的手臂，极为粗鲁地将她从男子身边拽走。这名男子吃了一惊，只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忽然出现，冷着脸对苏寒芝训斥道：“胡闹！我刚刚离开一会，你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跟其他的男人搂搂抱抱，成什么样子？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接着，就见苏寒芝如同老鼠见猫一般，身体剧烈的颤抖，眼睛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老爷……妾身……妾身没有。”


“我都看见了，还说没有？哼，简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今天回家，我非要动家法不可。”


他这一闹，周围的几对舞者都停顿了下来，看着这边。那名英俊的男子推了推鼻子上的金丝眼镜，向前一步“先生您好，我是进步剧社的经理兼演出负责人，陈白鹭。我是见到这位小姐非常有表演文明戏的潜质，所以想请她加入我们进步剧社，共同为启迪民智做出贡献。请问您是谁，为什么要在这种文明的场合，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


赵冠侯打量了陈白鹭两眼“我是谁？我是她丈夫！她是我老婆！在家里，我说了算，她不听我的话，跟其他的男人跳舞，我就要打她。”


苏寒芝仿佛要哭出来似的，抓着赵冠侯的胳膊道歉“对不起老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打我……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陈白鹭在剧团本来就担任言论老生，言大声昂是他的基本素质，当下向前一步，用手指着赵冠侯道：“你太不像话了！现在是文明的时代，即使是丈夫，也无权对自己的妻子随意虐待。如果您这样对待您的妻子，将会受到舆论的谴责。”


“你什么身份，凭什么管我的事情？”


“我……我是以公理的名义，在谴责你不道德的行为。”


赵冠侯冷哼一声“怎么着，想打架么？可以啊，咱们现在就可以决斗，看看你能不能管的了这个闲事。”他边说边解衣扣，做出要打架的态度，麦边这时正好赶过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调解。


“这位是正元钱庄陈老板的长子，另外一位绅士是陈先生的次子。你们两位怎么没和陈老板一起来，一家人还要分成三批，真是有意思。听我说，这位赵大人是我的朋友，与你们一样。所以，我不希望你们之间发生什么误会，如果有什么冲突，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判解决，没有必要诉诸武力。”


陈白鹭见到父亲正朝这边走来，看了一眼苏寒芝“苏小姐……赵夫人，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我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您。松江是一座开放的城市，不会允许封建野蛮的夫权，在这里为所欲为，随意践踏女性的尊严。”


陈白鸥这时也拉着阿九走过来，指着赵冠侯道：“就是你，那天晚上非要阿九去侍奉你？”


“是又怎么样呢？陈二少爷，你是不是也想决斗呢？”


“没错，就是要决斗，你来约定时间和方式，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我将以笔作剑，在报纸上揭露你的丑恶嘴脸，让世人都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九一边向赵冠侯道歉，一边拉着二少爷走，小声提醒道：“老太爷在那里，正向这边过来，再不走，就要被捉住了。”


这一场风波过去之后，赵冠侯拉着苏寒芝离开喧嚣的客厅，两人牵着手，一路走到了麦边别墅的花园里。这里移植了几十种东南亚热带植物，高矮不一。等来到一棵阔叶大树之下，借着树阴隐蔽，电灯光就照不进来。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苏寒芝一边为赵冠侯系好衣扣，一边道：“你要对我动家法，我可是有点害怕，我的冠侯弟弟，要对我用什么家法呢？”


赵冠侯轻轻的摸着她的头发“咱家的家法，就是那一种么，你是知道的。”


“想的美，昨天刚被你动过那家法，今天休想。”苏寒芝脸微微一红“我表演的还不错吧？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也被你带坏了，学着开始骗人，现在连演戏都学了。其实那位陈大少爷不是坏人，刚才跳舞的时候，对我很规矩，不像你啊，每次教我跳舞的时候，手都乱放。”


“下次姐姐就直接告诉他，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讲，这话威力很大的，能让男人直接心碎。他在那里拉你跳了四支舞，到底在聊些什么，读书人勾搭女人的方法，我也想学学。”


“没什么，他是要搞什么文明戏，要我去当女主演。这人真有意思，一直没发现，我是在敷衍他。连这个眼力都没有，还要当演员，总觉得他搞出来的什么文明戏，也不会太好看。”


赵冠侯的手已经伸到苏寒芝的衣服里，则顺从的靠在他怀里。“你不知道啊，今天这里讨厌的人很多，有好几个洋人，眼光都不怀好意。大概他们以为，我是个中国女人好欺负，被他们欺负了，也不敢怎么样。虽然有简森夫人在，但是依旧有人来纠缠。陈大少爷是个不错的挡箭牌，跟他跳舞，就没有洋鬼子来捣乱了。说来也奇怪啊，他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怎么就能吓住那些洋鬼子。”


“财大气粗，华洋一理。陈耘卿是松江钱庄的一位狠角色，他的两位公子，自然就有面子，可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直接找我当挡箭牌就好了，何必找那个家伙。”


苏寒芝扑哧一笑“你在吃醋。我的冠侯吃醋了，我以为你是不会吃醋的。能看到你吃醋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要是和那位大少爷打起来，该有多好……”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苏寒芝温顺的享受着丈夫的温存。家中女眷多，加上有几个爱粘着妈妈的孩子，留给他们二人世界的时间越来越少，像是这种时候，也很难得。就在两人刚刚依偎在一起时，一阵脚步声，将两人的美梦给破坏了。


赵冠侯与苏寒芝待的位置比较隐蔽，除非是特意寻找，倒是轻易找不到他们。只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云卿兄，这个赵抚台，你看他是何等样人？麦边摆这么大阵势接待他，应该不会太简单。”


“没什么，一个普通的官长而已，和其他朝廷官员，也没有多少区别。麦边接待他，是给扬基领事面子，扬基领事，则是给简森夫人面子。他和简森夫人的关系很有些不寻常，连山东的粮台，华比银行都在帮办。人情面子，洋人也不能避免，跟咱们商人，没什么关系。这个人是带兵打仗的，做生意，没有他的份，股票，也跟他没关系。”


“他一个山东巡抚，无缘无故，到我们松江来做什么？”


“听说是在山东惹了篓子，到松江避风头吧。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四恒的总号设在了山东，又帮着他办粮台，要不是有这层关系，整个中国的钱业，早就南北合一了。就是有他在里面作梗，我们才不能一统大江南北的钱业，这个人，我不喜欢，早晚要把他赶出松江去。”


“现在不是时候，动他不大好，等到股票见了分晓再说吧。兰格志这次卖出多少？”


两人边说边走，倒没有往这边来的意思，等渐渐离的远了，只听到那个声音道：“大家发一百万的庄票，一定要把这些股票都吃下来。兰格志出多少，咱们就吃多少。他想撑破咱们的肚皮，咱们就让他看看，松江人的财力。”


听脚步声去的远了，苏寒芝才从树丛里钻出来，把头发上沾的树叶摘下来，又帮着赵冠侯摘下身上的树叶“陈老爷他们，还以为自己可以占洋人的便宜，却不晓得，洋人在给他们挖坑。你说，要不要去提醒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道，洋人不怀好意？”


“提醒也没有用。我现在可以肯定麦边就是个骗子，从我们一见面，他就在挖坑。之前他不让简森进场，现在，又想骗我入局，可以证明，他快跑路了。所以谁的钱他都敢收，反正是要卷款跑，其他都不在乎。陈老爷他们的谈判，完全是在被麦边牵着鼻子走。这种事你对个笨蛋说，他马上就会感谢你，然后悬崖勒马，但是你对个聪明人说，他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再说他儿子骚扰你，我很不高兴，决定让他破产，作为惩罚。”


“哦，你原来吃醋这么厉害的，看来我真的要去演一下那个文明戏，控诉醋坛子丈夫。”


“看你敢！”


赵冠侯一边说着，一边将苏寒芝抱在怀里，可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远方，又见到人影向这边过来。看人影是三个人，速度不慢，赵冠侯的眼睛好，已经认出来人。


陈白鹭两兄弟和阿九，想要溜出麦边的院子，却又怕被陈耘卿堵住挨训，见父亲走过去，才悄悄的从花园里钻过。陈白鸥兀自说着


“我一定要在报纸上，揭露这个反洞官僚的真实嘴脸，摧残女性，任意践踏妇女。他在山东搞的女学，肯定是一场大骗局，山东女子师范学堂，恐怕正如人们所猜测的那样，是他用来摧残女性，寻找猎物的魔窟。”


阿九拼命的分辨着，表示着两人的清白，可是陈白鸥根本不肯相信。他只安慰着阿九“我爱你，不管你遭遇了什么，我都会像过去一样爱你，任何人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只是不想放过那个恶棍，那个伤害你的刘忙应该受到惩罚。你放心吧，我的枪法很好，肯定可以让他在决斗里付出代价。”


陈白鹭则念叨着“那么美丽的女士，充满了知性之美，怎么就嫁给了一个这样粗暴的武夫，每天承受着什么样的折磨。我决定了，回去之后，就连夜写出一部戏来，就在这几天编排上演，我相信，一定可以获得成功。我们不能向这种恶势力低头，一定要团结起来，战胜这些恶棍，暴君，毒菜者！正如这个国家一样，国家需要变革，我们也需要变革，我们要唤醒民众，让他们向着暴君说不！”


“你们……你们说的，阿九听勿懂，我只是知道，勿要打架，打架要进巡捕房。再说，他是可以带兵杀人的狠人，白鸥，你勿能去和他打的。”


苏寒芝的脚，在赵冠侯小腿上一踢“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冠侯，你成全他们好不好？我看到他们，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咱们一样，帮帮他们不好么？”


“他们可没资格跟我比，我为了姐，可以砍掉半根指头，这位二少爷呢？他连他爹都不敢惹，就别指望他真能给阿九什么名分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人偷着相好，糟糕一点，就是连这关系都维持不住。他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实际上还是放不下，认为我睡了他的女人，他吃了大亏，这根刺埋下了，又不肯检讨自己的问题。现在是在怪我，将来肯定会迁怒于阿九，责备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就顺从我。即使她说一万次我没碰过她，陈白鸥也不肯信。两个人，是不会幸福的。我倒是有个想法，把阿九介绍给夏师爷。”


“夏叔？太老了啊，大她二十几岁。”


“所以知道疼人啊，如果她真是那个巧云的妹妹，也算成全老夏。”


苏寒芝在他怀里忽然笑了起来“冠侯，你有点变了，过去见到漂亮的女孩子，一定是想要搞到手。这次，开始考虑起别人了。”


“谁说的，我一直没变，只是偶尔做点善事，给咱儿子积福而已。至于说我喜欢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今晚你就知道了。”说完之后，猛的把苏寒芝抱起来，向外就走。


别墅二楼之内，麦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打“这个赵大人，我……不喜欢他。我最讨厌计划外的变量，他就是一个变量，不知道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的行动必须加快，在他做出什么破坏之前，就得转移。”


金小香道：“不会吧？他一个外地人，松江谁肯听他的话？他又能破坏咱们什么，我们身后不是有领事大人么？”


“你懂什么，他和简森是一伙的，简森做空兰格志的资金，很可能就是山东的资本。可惜试探没有成功，这个人看上去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但是我总觉得，他在隐藏着一些什么东西，我摸不透。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感觉，摸不透的对手，让我从心里感到厌恶。从现在开始，你在你的圈子里，给我加大力量宣传，让她们相信，兰格志会持续上涨，把她们的钱拿到手里。不管是你的姐妹还是什么，一个都不要放过。只有足够多的钱，才能保证我们到旧金山过好日子。亲爱的，为了我们的未来，必须牺牲一些东西，友谊，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四百零四章 风暴前的宁静


正元钱庄的东家陈耘卿的住宅，位于大马路上，乃是一幢西式的别墅。陈耘卿既是正元钱庄的东主，又是扬基利华银行买办。由于利华银行新换了大班，与他并不相得，是以最近这段日子，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银行里上班，钱庄的事业并不能顾及太多，都交给了一个心腹档手罗凤春来做。


罗凤春做事很干练，忠心也够，算是陈耘卿得力助手。是以当他满头大汗的跑到陈家别墅时，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陈家三女二男，两个女儿出嫁不提，两位公子中大公子陈白鹭醉心于开启民智，以文明戏拯救国人灵魂，不理庶务，二公子在申报里做编辑，只喜欢写文章，耻与阿堵物为伍，最近又忙着练枪其他事一概不问。因此罗凤春虽然再三表示焦急，却也没人能接待他。


直到一个小时之后，陈耘卿才从银行匆匆赶回来，将罗凤春带到密室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急着把我叫回来？”


“老爷，我晓得您的事情忙，不该惊动您。可是您把这么一爿生意交给我，我要对得起东家的信任。您昨天又支了一笔庄票去收股票，我今天在店里盘帐，发现咱们的资金链，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紧张的地步。庄票，发出去超过六百万两，远超出我们的支付能力。咱们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也还差着一百五十多万的亏空。其中见票即兑的近期庄票，就超过两百万。可是柜上所有的现银加起来，也不超过四十万，这实在太危险了。”


陈耘卿留神倾听着“那我们柜上的股票，有多少呢？”


“如果算上股票，那就没有问题了。我们的兰格志股票，如果计算价值的话，目前市值超过一千一百万两。是以我斗胆建议，东家应该抛出一部分股票套现，否则的话……实在太不安全了。要知道，我们甚至挪用了施老爷存在咱们钱庄里的路款二百万两作为庄票发放的准备金，又兑付给了花旗和利华银行。一旦有风吹草动……”


陈耘卿微微一笑“凤春，你不必说了，你说的这个情况，其实我已经考虑过了。但是你想过没有，经济是什么？”


他拉着罗凤春走到一边，在这密室里，放着一个红木棋盘，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一盘棋局正到中盘，黑白两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罗凤春棋力甚高，看的出来，这盘棋甚是凶险，走错一步，就会导致一方整体败北。如果是自己与人对弈，不管执哪一方，短时间内，都难以决定，不知该如何落子。


陈耘卿从棋盘上随手拿起一枚白子“凤春你看，目前的局势上，一枚白子看上去无关紧要，可是如果我把这枚白子拿走，你说会怎么样？”


“黑方必胜。”


“那我把它放下，再拿另一枚呢？”


“黑方也会赢。目前双方局势，锱铢必较。任意一子，都不能轻易放弃，每一个棋子，都可能影响棋局的最终结果。”


“这就是了。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其他的话就好说了。我们现在的处境，一如这盘棋。我们手上，有价值一千多万的橡皮股票，其中兰格志的，就占了八成以上。现在整个松江的人，都在谈论一件事，橡皮股票下一次大规模上涨，是在什么时候。我知道，最近橡皮股票涨的比较慢，但是慢，也是在涨。任何事情的速度，都会有变化，涨的快了，就要停下调整一下，甚至暂时下跌，这在洋人的股市里，叫做技术调整。这就好象我们的武师打拳，一路拳打的太快，未必一定是好事，总要停下歇一歇才好。但是这歇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老百姓不懂经济，只晓得跟风，他们是什么？是羊。我们是什么？是牧羊人，我们要着这些羊走，走到一条正路上。”


他将棋子重新放回“我正元虽然不能和源丰润、义善源两家大钱庄相比，但是在松江，也可以排进三鼎甲。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拿我当做灯笼。红灯照路，我走向哪里，他们就跟向哪里。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抛出股票，会怎么样呢？大家都会认为橡皮股票不行了，就会跟着抛出，股价就会一路狂泄，那才是真的灾难。到时候就算我们想卖盘，也找不到买盘。你想想那是一个什么后果？”


罗凤春听的额头直冒冷汗，他知道，东家这次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要赌一笔大的。成功固然可以大富大贵，一旦失败，就会血本无归。若是真如陈耘卿所预料的那样，自己的建议，等于是掘坑自尽，死无葬身之地。


陈耘卿又道：“你不用怕，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再说，除了洋人以外，不会所有人都一起来兑庄票。我陈耘卿这三个字，在松江还是有用的，大家信的过我老陈，不会一起来坍我的台。等到股票重新涨上去之后，我会慢慢的出货，一点一点把股票放出去，那时候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他经商多年，目光毒辣，加上在洋人银行做买办，消息比本地的商人灵通，说出话来，自然让人相信。他又说道：“我做钱庄，最为佩服的是前辈胡光庸。他当年最威风的是什么？不是红顶黄马褂，紫禁城乘马，而是他能跟洋人打对台，要定丝价。就算是输了，也是虽败犹荣。这次，我们松江钱庄联成一线，互调头寸，共同持股，就是要和麦边斗一斗法，让洋人知道，我们中国人的厉害。他在松江搞金融，是要吸金，我们就要挖一个坑，把这个洋鬼子埋进去，也让他晓得一下天高地厚，知道中国人的钱，不是他洋人可以赚去的。八国联军的仇，不一定要靠刀枪来报，靠经济，一样可以。咱们松江所有钱业联手，我就不信，斗不赢一群洋鬼子。”


陈耘卿的目光坚定，意气风发，颇有将一支虎狼之师，扫荡欧罗巴诸国的将军气概。罗凤春也阵阵热血澎湃，挺胸道：“老爷……我一定帮你。”


两人都是此时金国金融业的好手行家，对于这次股票战，也都颇有信心。虽然股市最近上涨缓慢，不似当初那么疯涨，一部分洋人也开始出货。但是他们相信，凭借松江的庞大财力，足以把股市托住，让洋人折戟于此。


屋外风轻轻吹过，夏初的风很热，让人心变的躁动起来。这股风自松江一路过海，直吹到阿尔比昂。伦敦街头，行人神色匆匆，衣冠楚楚的绅士，面上多有凝重之色。金融家，银行家，投机商人，全都全神贯注的盯着手上的报纸，又在身旁的算草上反复计算，他们都意识到一个问题，橡胶股票虽然在上涨，但是涨幅，实在是有些慢的不成话了。


松江，杨树浦上，身穿束腰拖地露臂长裙，手拿一柄阳伞的邹秀荣，紧紧挽着穿着夹丝缎袄的苏寒芝，边走边指着路边的盛华纺织厂发着感慨。“我和思远当初，就是想建立一座这样的纺织厂。只有纺织厂到了这个规模以后，才有可能对抗洋人的洋布。可惜啊，现在的盛华也是这副样子了。”


工厂的大门合着，几个警卫懒洋洋的靠在门首，听不到机器轰鸣声，也看不到有车辆出入运输原料成品，更看不到人去洽谈生意，整个工厂，给人以有气无力的感觉。


个中原因也不难分析，盛华工厂是官督商办，主要权力在商人董事手里。华布价高，不敌洋布，工厂的生意不好。现在股票赚头大，见效快，钱庄的银子用来炒股，头寸紧张，导致工厂没有资金周转。商人董事们自己不灵，部分纺织厂已经拖欠工资，工厂半死不活。还有一些小纺织厂的老板，干脆也学人做股票，或是把钱交给钱庄代为经营，自己在家打麻将喝花酒，等着票子进门。


两个颇为美丽的女人，走在工业区里，实际是很危险的事情。但如果是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漕帮打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警卫们初时把眼睛转到这一华一洋两种打扮的美女身上，可随后，就赶紧把头低下，任谁也不会想尝一下，那些漕帮子弟手里短棍铁尺的味道。


赵冠侯这时从后面走过来“二嫂，你不会是看中了盛华的机器吧？这个生意，我可是没把握谈的下来。”


“我又不糊涂，自然知道这里的机器是买不到的。你的表现已经不错，这次松江没有白来，为山东添置了一批纺织机，又订购了一批低价原料，够本了。”


“是啊，松江人都把资金用来炒股票了，所有的实业都不景气，买机器我们只要肯付现钱，他们当然喜欢了。再说那些供应商的原料运进来销不掉，积压起来很亏的，卖给咱们，好歹能盘活资金。”


苏寒芝道：“我看，还是你借了两个沈老大的徒弟来撑场子比较有用。他们一出来，什么生意都好谈了。”


三人哈哈一笑，都感慨着，这次松江之行的收获。由于整个松江的资金，都投入到了股市里，导致市面上资金枯竭，各行各业的运转，都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货款不能结算，东西销不掉。在无数人做着发财美梦的同时，一些人正在承受着现实残酷的打击，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冠侯肯以现钱买他们东西，等于是救了这些人的性命，价格上自然就得承受杀价。何况背后还站着漕帮的人手，一些人考虑到沈老大的势力，也只能含泪接受。


沈保升的面子，实在是保全不了了，问题不出在赵冠侯身上，而是出在他那个后生晚辈身上。赵冠侯的洋枪已经联络好了，以每杆长枪三十元的价格出货，可是他这边把枪已经调度齐了，那边却拿不出钱。据说是全部的货款，被手下的小阿弟买成了股票。


这一来沈保升夹在中间，丢了大面子，赵冠侯虽然没说什么，反倒是好言安抚，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江湖上活的就是脸面，对方给了自己面子，自己不能给对方面子，那还怎么混，还叫个什么地头蛇？


再者，赵冠侯的力量，已经让沈保升有些恐惧了。原本松江自成体系，因为最早开埠的关系，与洋人纠葛很深，对于大金官员不见得有多怕。尤其赵冠侯一个山东巡抚，沈保升未必会怎么在意。


可是随着几天时间下来，得到的消息，已经让他有些眼花缭乱不知所措，松江道蔡煌、租界里的几位领事，都是他的好朋友。在松江风头正健的麦边，与他打的火热。乃至于两江总督张仁骏，亦是他的老相识，两人据说私交也极好（实际为袁慰亭私交好，沈保升消息有误）。


在租界里只要开个条子，几十万元随时可以调度，在扑克室打一晚上牌，输掉五六万眼皮不眨，转天赢回七八万随手即散。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他所能得罪的。


是以，当听说赵冠侯有意在松江买些东西时，他便派出了自己的弟子门徒全程扈从，充当了临时保镖。这些扈从恶名在外，在帮里非大即通，拿到外面，都是小老大这个级别，有他们出面，自是无往而不利。


山东一开始给洋人的合同，现在已经收回了成本，从长远角度看，还大有盈余。尤其邹秀荣信奉实业救国，对于这次的收获，也格外满意。


她看着盛华工厂，颇有些感慨“比起股票，这些机器才是真正的财富。那些技术娴熟的产业工人，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可惜人们的眼睛，只盯在股票上，却看不到这些真正的宝贝。”


赵冠侯一笑“二嫂，你既然喜欢这些机器啊，工人啊，我就想办法帮你搞来。做你和二哥复合的礼物，等你们办喜事时，我送你。”


邹秀荣抬起脚，做了个踢的动作，又对一旁的寒芝道：“老四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怎么办？”


“打他！”


两个女人追逐着男人追打，三人边跑边笑，笑声在空气中蔓延。对于这等景象，警卫和打手们，全都见怪不怪，不以为意，不久之后，他们却终于意识到，这样


无忧无虑的笑声是何等的珍贵。

第四百零五章 泰山将崩


阿尔比昂。


伦敦的上空阴云密布。对于这座城市而言，人们对于这种看不到太阳的天气，本来已经习惯，生活不受天气影响。但是今天的阿尔比昂人，心情一如天气，阴郁到了极处。


股市一片低迷，一度领头疯涨的股票，已经渐渐放慢了速度，狂奔的健牛，似乎耗尽了体力，而可怕的熊，即将伸出巨掌，将其打翻在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股市牌价上，橡胶股票，曾经股市的宠儿，一旦它们出了问题，整个阿尔比昂三岛，都会震动。


两名衣冠楚楚的绅士，小声的密议着“消息绝对可靠，华尔街方面传来的绝密情报，这个消息价值一万镑。”


“如果消息属实，那我们的损失远不止一万镑。现在，咱们应该想个办法，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否则的话，我们就只好去跳海了。”


“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最多一周之后，扬基人就会正式宣布这条消息。我们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这已经是我尽最大努力游说的结果。”


“好了老兄，我能明白。现在我们要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让谁，来替我们买单。”


两人的目光，在四下游移着，最终彼此取得了默契“金国，这是一个绝好的目标，他们不是还欠我们很多赔款没有付清么？这次，就当是他们为赔款所预支的利息。愚蠢的金国人，股票不是他们所能掌握的东西，他们理应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很快，一条阿尔比昂人内部流通的消息，就在伦敦高层之间传播开来，大家已经找好了接盘者，将损失可以降到最低。绅士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又开朗起来，即使是空中蒙蒙细雨，也变的格外富有诗意。


财政大臣开始在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宣布：阿尔比昂帝国，对于经济有充分的信心，将动用一切手段，挽救阿尔比昂股票市场，确保每一名阿尔比昂人的利益，不受损失。


松江。


股市的牌价，一如既往，牵动着每一名松江百姓的心。最近几天，橡皮股票出现了小幅度震荡，之前橡皮股票的价格，也发生过几次震荡，但很快，就以更高的速度涨了上去。当时沉不住气，把股票出手变现的人，拿着几倍的钱也买不回来，空自感伤。是以，这次的震荡一来，股民并没有慌张，反倒都欣喜的期待着，期待着股票的再一次疯涨。


礼查饭店内，杨翠玉的目光里充满着哀求，坐在赵冠侯的怀里，紧紧拉着他的衣服。“冠侯，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这次算是我破例开口，你卖一个面子给我好不好？义父他老人家过世之前说过，要你记住咱们是一家人。楚二爷虽然不是老爷的儿子，但是跟大爷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章桐长子为过继，实际和义善源的东家章经楚是亲兄弟，这一节关系，赵冠侯心内亦知。作为南派钱庄的领头羊，义善源与源丰润这次都在股票里牵扯极多，又与其他松江钱庄互拨头寸，彼此联保。此时形势，一如曹孟德的连环战舟，一艘起火，余者绝难幸免。


从其投入的资本看，一旦股市发生变动，义善源这南方金融业的龙头，怕是有倒闭的风险。翠玉与章经楚虽然没有交情，也无往来，但是看在章桐的面子上，还是希望丈夫能够出手相救。


她也知道，义善源亏空的数字很大，并不是山东能够垫办的起的，她所希望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通知章经楚，让他提前逃走。“翠玉知道，楚二爷一走，其他人跟着动，整个局势可能就不受控制，冠侯你的计划就成功不了。几百万的利润，也就赚不到。可是妾身真的不忍心看着楚二爷一手打造的心血，就这么没了，还请冠侯原谅，高抬贵手，就少赚这一宗。只要你依我这一次，以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赵冠侯笑着在她的玉脸上亲了一口“好翠玉，你不用这样的，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我说，我又几时没答应过你。你其实直接给楚二爷那里拍个电报，不就好了？”


“不行，我是你的人，你若是不点头，我怎么能背着丈夫做这种事，那不成了吃里扒外，我是不会做的。”


赵冠侯见她如此表态，心头更为欢喜，将她拥的更紧了一些“没关系的，我不会为这个跟你生气。你不拍这个电报，那我一会带你去拍。”


翠玉大喜“冠侯……你真的……真的同意？”她可知道，程月的兄长不久前刚刚把股票脱手，但是却不是自己自愿，而是赵冠侯通过简森在商界的朋友，向程家大少催款。将后者挤兑的走投无路，只好将股票打折出手套现，才算归还了欠款。因为赵冠侯不肯拆借头寸，反倒逼他们卖股票，两下的关系搞的很僵，几成仇人。程月夹在中间难以做人，就连逛松江都没心情。


固然这是救人，可是表现的方法，却是眼下让程月跳了火坑。现在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自己，几百万银子说不赚就不赚，翠玉只觉得腾云驾雾，身心皆醉。竟突然哭了起来，“冠侯……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的太太，我不对你好，又对谁好，傻话。”赵冠侯笑了笑，但随即说道：“我不拦着你发电报，但是也要泼你一头冷水，这电报发出去，未必有效果。你跟楚二爷没交情，他未见得就要信你，就算你这个义妹身份，他也未必肯认的。我只好用我山东巡抚的身份，帮你附署一下，否则这电报未必能到他手里，就被办事人员给扔了。”


“不会的，楚二爷能开这么大的钱庄，自是个聪明人，只要把利害说清，他自然明白咱们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我这个章家义女身份，他认不认都好，反正我是拿他当个兄长看，说的也都是真心，他绝不会好坏不分。”


章经楚如今在金国成立的交通银行任总办，这所银行是由邮传部提议设立，设立目的是发行债券股票，募集资金，赎回铁路路权和航线权力。去年里，刚刚募集到一笔款，又成功向阿尔比昂两家银行贷款，从华比银行手里，赎回了京汉铁路的路权。


办成此事的章经楚，自然而然，就成了振兴民族经济，挽救国家命脉的大功臣。朝廷里给他的官职加到了从二品，赏穿黄马褂，赏戴双眼花翎，又赐紫禁城乘马，在朝野之中，都有人预测着，他将成为章氏新一代顶梁柱，继承章桐的事业。


其筹款有方，颇能聚敛，在完成了京汉铁路赎回之后，现在又在筹措着，将山东铁路的路权赎归国有。每天里筹措款项，制定计划，与洋商接触，从早到晚忙碌不停。是以当一份由山东巡抚附署的电文放到他桌上时，他甚至都没时间正眼去看。


“赵冠侯？他给我拍的什么电报，交通银行又不管他山东的粮台，我们两下没什么交情，拿走吧。”


其身边的长随道：“二爷，您先别忙着拿走，这其实是小小姐发的，赵巡抚只是附署？”


“小小姐？胡说八道，哪来的什么小小姐。老爷子当初人老糊涂，连窑姐也认做义女，我们做小辈的不好多口指责，但是这个人是不可能认的。不许胡说八道，我可不认什么小小姐。”


话虽如此，杨翠玉给自己发电报，这事透着蹊跷，章经楚还是拿起电报看了看，随即就冷笑一声，将电报一团，朝一旁的纸篓里扔过去。“真难为他们，想出这么一番话来蒙我。我如果把橡皮股票处理掉，不是随了他们的意？”


那名长随道：“二爷，赵大人和小……翠玉姑娘，都在松江，许是知道什么消息也不一定，您可要加小心。最近为了赎路的事，盛大人那里正和二爷别苗头，这个当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你懂什么？他们和道胜对赌，做空兰格志，眼看就要输，那是几百万的损失。我只要把手里的橡皮股份一出手，立刻会引起股价大跌，他们就能把兰格志补回来，自己不至于亏银子。这杨翠玉的小算盘打的真精，可惜我不吃这一套！松江这次共进同退，就是为了跟洋人斗法，这个时候谁先退出来，就等于是拆烂污形同临阵脱逃，这事也是人做的？为了他们不亏本，就要松江钱业同行受损失，这等事，我做不出。”


他思忖片刻，又要来最近几天松江的股票牌价及伦敦的股票牌价对比观看，随后道：“这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股票的调整而已。咱们与这么多洋人交好，如果真的是伦敦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这里一定有消息。不要杞人忧天，自乱阵脚。我很忙，没时间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备车，我要去见朱尔典谈事情，你给杨翠玉回个电报，告诉她知道了，其他什么都别说。”


等到章经楚与长随都离开办公室后，一名办事人员进入了这间办公室，一个小时后，这份被揉的皱皱巴巴的电报，就摊在了新任邮传部尚书盛杏荪的案头。


自从袁慰亭倒台之后，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这一原则，醇王兄弟大肆起用当初与袁慰亭不合之人。岑春宣、翟鸿机两人因为伤人太众，起复之事随提随灭，未能成功。但是盛杏荪为人慷慨大方，交游广阔，京官里本就有他许多朋友，更与扶桑大财阀大仓喜八郎有极深的交情，背后有扶桑力量支持。对于他重新出山起用，官场不反对，洋人中，还有人支持，因此提拔的速度很快，如今已经是部院大员。


交通银行本来就是邮传部一手设立的，而且其成立的资本里，也有很大一部分是邮传部所筹措而来，主要收入也是邮传部所负责的路款收益。可是章经楚担任总办以来，银行已经与邮传部实现了切割，不服从邮传部管理，也拒绝将路款收益上解。这次四川铁路事件，章经楚更是出来与盛杏荪公开唱反调。盛是章桐一手提拔起来的大臣，章经楚显然也以恩主自视，将盛杏荪视为自家门下，当面斥责毫不客气。


有了赎回京汉路的功劳业绩在，盛想要对章经楚动手，也非易事，这份章经楚不屑一顾的电报，在他手里，却成了一份无价之宝。在手里反复观看几遍之后，盛杏荪也命人找来了近期松江的股票牌价与伦敦的牌价，随后又命人将更早的股票牌价搞来。


等到下午时分，他连续给家里发了三封急电，语焉不详，只催促着家里赶快将他所需要的洋药寄来，不得有误。


等拍完电报之后，其又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草拟条陈，上本要求对交通银行的账目进行清查，以免有人中饱私囊，假公济私，以公款接济自家产业之事。等到条陈写完，他并没有上交，而是锁在了一个小箱子里。他现在等待的，就是时机二字，时机一到，这份条陈就是自己接管交通银行的法宝。


他拍了拍箱子，又摇了摇头“老相国，对不起了，盛某固然要对得起你的栽培，但是也要对得起自己一身所学，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面，更不想被你的子孙后辈压着抬不起头。这次，轮到我出头。”


松江


陈耘卿利华银行的工作，突然之间，就变的清闲起来。新来的银行大班，原来对于陈耘卿的态度并不好，对他的工作要求的也很严格。


可也许是这段时间陈耘卿努力工作的结果，对方的态度渐渐变的和蔼可亲，现在竟主动给陈耘卿放假，让他处理好自己的钱庄就可以，银行的工作可以放一放。并主动答应给他提供一笔五十万两银子的贷款。


眼下钱庄里，正是用款的时候，这笔头寸一来，陈耘卿手头大为宽松，难关也就过去了。他回家的路上，微微冷笑一声，洋鬼子一样是人，给他点甜头，就一样可以谈，这没什么难的。等到自己这次在股市上发一笔大财，到时候就主动辞工，让他爱找谁找谁去吧。


将头靠在车厢上，掀起车帘，让光照进来，戴上眼镜，在膝头摊开报纸。现在报纸上最主要的版面都是股票，他得来看一看，今天的股价，涨了多少。这次股票调整的时间有点长，那也就意味着，其涨幅也是空前的大，趁这波行情，手上的股票该套现了，银子眼看就要滚滚而来。

第四百零六章 众人皆醉


“麦边的股票，又涨了？票面价格已经上涨到了九百两？”赵冠侯的房间里，一如战时指挥所，墙上挂满了文件，手边则放满了报表和帐本。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虽然听不到枪炮之声，亦不闻刀光剑影，但一到揭晓结果之日，怕也是个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的局面。


自古来，天下未治蜀先治，天下未乱蜀先乱，川中百姓几乎人人有份摊派的路款，压在了股票上。一旦股票生变，百姓岂能罢休？川中一乱，四海响震，葛明党人不知道又要从哪里起事动兵。不久前刚看到报纸刊登，广州将军福奇被刺，行刺者当场被捉，身份已经确定，刺客是葛明党人温生材。


当街戕官，必有变故，如果所料不差，恐怕广州是要闹事了。赵冠侯已经得到消息，朝廷里有不少人将钱投到股市里等着发财，等到这个泡沫被戳破之后，所有的钱都蒸发掉，朝廷无粮无饷，又拿什么调兵平叛，就算是想要安定局面，也没有这个力量。


是以这一次，松江股票坑掉的，未必只是几个商人或是金融家，而是整个国家的支柱，都已经摇摇欲坠。简森与他在飞快的拨打着算盘，邹秀荣也参与进来。她比较慈悲，对于未来的惨况，颇为不忍


“老四，我看，要不要咱们出手阻击一下，让老百姓少受一些损失。”


“二嫂，我不是打你的高兴，而是意义不大。这次我们不是和一两个人在赌，而是和整个华尔街以及泰西股市在赛跑。这些人的钱买成了橡皮股票，注定是要遭殃的。现在比的是，能不能在这笔钱消失掉之前，我们尽可能抢救出一部分，让它们落到咱们的口袋里，而不是其他。说实话，这次如果我预料的不错，是全球股市的一次灾难，中国很不幸，成了接盘的那个。咱们这点力量，要想对抗全世界性质的股灾，也是有心无力。”


邹秀荣默然无语，她也得承认，赵冠侯说的恐怕是对的。


门房这时恰好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有个铁勒人来拜访，化解了两人的尴尬。赵冠侯到了客厅之后，只见来的正是道胜银行董事长，安德烈耶夫大公。


赵冠侯微笑道：“大公来的好快，您是不是把大楼已经收拾好了？您要知道，转移那些物资可是个很费时间的活，我必须保证大楼按期移交，如果做不到，那我可要请工部局强制执行。”


安德烈耶夫冷冷说道：“感谢您的提醒。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听废话的，而是来要对您和简森夫人一句，我们的对赌协议，是由各国总领事担任公正，不允许赖账的行为。我想看一看，你们现在已经筹集了多少股份？”


“股票？抱歉，我没兴趣筹集那个，到时候还你钱就好了。”赵冠侯毫不在乎的点起一支雪茄“区区几百万银子，算的了什么。大公是贵族，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点银子，就吃喝不下吧？如果您实在不放心，要不咱们把赌约取消？”


“赵大人，我必须提醒您，谁主动提出中途取消赌约，是要承担百分之五十罚金的，且还需要对方的同意。看来您对兰格志的事很有信心，但是我还是得向您说明一点，道胜银行正在市面上收购兰格志，如果我们的收购人员，与您的收购人员发生摩擦的话，我希望您能够谅解。”


“多谢好意，我想这一切不会发生，送客！”


大公来，自然是来示威的，但没想到赵冠侯如此胸有成竹，让他讨了个没趣。简森微笑道：“亲爱的，据我所知，大公又借了一笔钱，在市面上收购零散的兰格志股份，确保我们买不到股票。我正好，把我能掌握一些股票卖了出去。”


“是啊，大公是个好人，我们应该感谢他。”赵冠侯说着话，将简森抱进怀里，正待亲近一番，不想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松江道蔡煌。


赵冠侯只好和毓卿先到另一间客房里迎接。两下见面，蔡煌的脸色不大好看，气色既有些惶恐，又有些焦急，不似上一次见时那么从容。


赵冠侯一笑“蔡道台，你今天来莫非又是奉了什么新的公事下来，江苏巡抚那边又在催促你拿人？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只管拿。朝廷若是不怕洋人的照会，那我就随你去一趟。”


“不不……老师兄，不是那件事情。说实话，眼下那点事根本不要紧，就算咬金来了，我也一样可以不给他面子，现在实在是有大事，要找老师兄商量。”


大金官场流行说隐语，咬金自然是指程全德，他是蔡煌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蔡煌这样说，是不把上级放在眼里，显然证明他要说的事，比这重要的多。赵冠侯问道：“什么事，蔡道可以明言。”


“老师兄，我今天来，是替松江百万生民，向你请命来着。求求你，看在咱们出于一门，也看在松江这些老百姓活命不易的份上，一定要帮帮忙。”他说着话，站起身来，整顿衣袍竟是要下拜，赵冠侯连忙拦住他


“蔡道台，你是父母官，我只是个过客，给我用这样的礼数，我担待不起的。你跟我说一说，到底这话是从何说起。让我知道是什么事情，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再说能不能帮。咱们既是同门，有话好说，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开口，能办的，我一定给你办。”


“有这句话，小弟就放心了。老师兄与简森夫人有交情，我想请你在她面前美言几句，替我办一笔贷款。数目么，越多越好，至少不能少于五十万两银子。我以松江关税盈余作为担保，保证钱款如数奉还。”


赵冠侯一笑“怎么，蔡道台也看到了这波行情，想要进场搏一搏了？也难说，兰格志一股涨到九百两，谁能不动心。但是听我句劝，没必要玩的这么大，你在松江这好地方，每年的银子过手，总可以留下三分，没必要拼了老命，借钱炒股票，那太不智了。”


蔡煌却摇头道：“不是这个话，老师兄如果你在松江也炒股票的话，听我句劝，把股票赶紧都出手。我不瞒你，我手上也有一些股票，已经全部销掉了。你也赶快着卖，再晚就来不及了。对赌的事，您只要还银子就好，到时候股票，都是废纸，不值钱。我借款，也不是为了炒股，而是为了救市。整个松江，钱庄基本都参与到股票经营里面，一旦出了变故，钱庄里拿不出银子，老百姓是要出乱子的。我这笔钱借给钱庄周转，等到风波过去，自可归还，还请老师兄千万成全。”


赵冠侯一愣，他是根据股票的走势，以及简森听到的消息，推算出股灾将要来临。蔡煌难道也有消息，否则怎么也说的这么准？他心里狐疑，表面上不动声色


“蔡道台又在说笑话了，目前股票确实有所小跌，但是连松江街头阿婆都知道，这叫技术调整。等到这波风头过去，立刻就会大涨。大家都在趁这个时候吃进股票，怎么会出问题？这是一座金山，大家都在挖金矿，蔡大人一盆冷水浇下来，当心老百姓背后骂人。”


蔡煌却摇了摇头“老师兄，小弟有话是不瞒你的。我读书不灵光，四书五经，学都很一般，读书应举，一无所长，如果不是恩师保举，我是坐不到这个位子上的。但是我也有我所喜欢的科目，就是经济。当初朝廷里办新政，有经济特科学员，我就是读的这个。对于股票，我也不是一窍不通，我知道，大难临头了。”


他叹息着，不胜唏嘘“松江这些年很阔，让普通人忘乎所以，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没想过，自己阔是因为当买办，是因为跟洋人做生意，以钱易货，现金交割，纺织加工，乃至钱庄票号，汇兑流通。做实业，大家还可以勉强撑一撑，跟洋人玩股票，实在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这回的股市动荡，大多数人还没看出端倪，我却敢保证，是大难临头。股价非但不会涨起来，还会继续跌下去，甚至跌到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以现在股价来看，就算是把吕宋那边全部地方都种上橡皮树，也不够这些股价之用。”


“既然如此，那蔡道台为什么不早说？”


蔡煌一摊手“老师兄，你也是办洋务的聪明人，这话问的就没道理了。当大家都在发疯的时候，一个聪明人出来，是不会讨人喜欢的。做地方官，就算不能立功，也不能有过，即使不能让百姓喜欢我，也不能让大家讨厌我。如果这里的钱庄老板，洋行买办甚至是洋人都讨厌我，这官怎么做的下去。他们疯，我就只好跟着疯了。现在疯够了时候，是该要想办法救市了，我就得承担起地方官的责任，把这个局面维持住。不管我这个官是怎么来的，总归是民之父母，就有义务替百姓想个出路。”


在蔡煌看来，现在松江的问题倒不一定是股灾，而是资金流断绝，钱庄无钱可兑。在松江海关里，存着关款三百万，他再向各国银行借贷一笔钱，总数在三百万以上，就足以应付这次难关。


只要市面上有钱，能够让钱庄运转起来，老百姓就不会乱，秩序也不会坏。维持住秩序，就一切都有希望。只要维持住市面不坏，以松江的根基，假以时日，总能把这口元气恢复过来。即使一部分人破产跳黄浦江，也总好过整个市面瓦解。


他最后道：“老师兄，你千不念，万不念，念在大家师出同门份上，也得搭一把手才好。只要过了这一关，我让松江百姓士绅联名具保，到京城里给你请命。松江士绅与别处不同，与洋人有来往，在朝廷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大家联名保奏，你有天大的官司，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者说多救一些人，总是不坏。”


赵冠侯也正色道：“蔡道台，这些场面话咱们就不必说，要说这种空话套话，我可以赔你说上一天，于事态并不帮助。你现在来找我，这事情办的不对。要想稳定市面，为什么不去找钱庄。让各家钱庄趁着股价还没真正崩盘，尽快脱手。能销掉一些是一些，总算可以回本，比起借洋债来，总是要好。”


蔡煌无奈的一摇头“实不相瞒，我刚从陈耘卿陈老爷那里来。他的正元发了六百万的庄票，手上屯了大笔的股票。可是我们见面之后，你猜怎么样？他反倒要趁着这段时间股价走低，吃掉一部分放出来的股，把股价再托起来。仗着松江钱庄是连环船，互调头寸，他要把股价托高之后再卖。再说现在他就算想卖……能不能卖的掉，是否能找到下家，也是问题。”


赵冠侯不想，在松江居然遇到一个聪明人，他思忖一阵“蔡道台，这件事我帮你去办，但是你也要知道，如果真如你所说，股市有了波折，则钱庄业难以保全。到时候钱庄的信誉，就做不得数，洋人不会放心把债放给钱庄。除非是……官府出面担保。而且还要写上，由本任及继任道台负责，要知道，咱们大金国人走茶凉的事情实在太多，洋人已经怕了我们这个毛病。”


“这是一定的，只要简森夫人答应借钱给我们，这个保，我来做。”蔡煌感激的连连拱手，又一阵叹息“但愿这次是我杞人忧天，把事情想的太过于复杂。若真的是我想错了，我就把礼查饭店的孔雀厅包下来，请老师兄和十格格，吃十天番菜，听十天大戏，算是赔礼道歉。”


毓卿促狭，问道：“若是你想对了呢？”


蔡煌沉默片刻“若果真我想对了，那这孔雀厅，怕是要被跳楼的人占满了，没有我们站的位置。”


等到他告辞离开之后，毓卿哼了一声“他不是好人。之前看出有问题，却不肯说话，表面上说的好听，实际还不是为了自己捞一笔。”


“我跟他一样，都不是好人。”赵冠侯拉着毓卿，走到落地窗边“到时候，一个接一个的人，从这里跳下来。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恨我见死不救。”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毓卿咬着下唇“你不是这里的父母官，本来就没有保全他们的义务。如果股票不出事，他们人人赚的盆满钵满时，也没人会想到分你一个钱。股票出了问题，你也没义务就非救他们不可，用这个来要求你，本就是没道理的事情。蔡煌在股市好的时候，想要投机发财，不肯出来阻止。等到现在局面无法收拾了，他如果不出来收拾局面，这个松江道就坐到了头，与其说是保民，不如说是保己。他自己死还不够，非要拉你下水，更是可恶，我回头就给阿玛拍电报，让他罢了蔡煌的官。要我说，你都不要向简森开口提贷款的事，你一开口，事情里就要把你牵扯进去，到时候想脱，就脱不开身了。”


赵冠侯从后面抱着毓卿轻轻摇晃着“还是老婆好啊，懂得体谅丈夫的难处。我现在本来就脱不开身，到了松江，就注定到这个是非圈子里来。唯一的区别，就是在里面怎么做。麦边这一局，不光是他自己，扬基的领事也有份参与，否则简森哪那么容易就被踢出局去。咱们在他们的地盘里，搞他们的人，本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这时候，就不想再横生枝节，惹其他的麻烦了。所以……对不起，我恐怕很难帮什么忙。而松江一乱，接下来乱的可能是整个国家，我希望你心里有个准备。”


毓卿轻轻的靠在赵冠侯身上“我是大金的格格，是老佛爷的义女，自然爱这个国家，爱这个江山。可是我是你的妻子，是胖妞的娘，更爱你，更爱女儿。两下不能相全，终于要有取舍。朝廷的态度我已经看到了，他们既不肯顾念我，我也顾念不得他们，只要你能好，想怎样，就怎样吧。”


两人正在亲昵之时，身后响起几声干咳，却见简森在身后站着，赵冠侯朝她做个手势“过来啊，一起。”


“没心情。”简森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扬基那边的消息来了，扬基宣布了紧缩政策，对于橡胶的采购额度大幅度削减，可以预见，很快，伦敦股市的橡胶股票将迎来全面崩盘。如果你把时间继续用在这里，那我们的大鱼就要溜走了。”


赵冠侯笑着走到她身边，在她脸上一亲“放心吧宝贝，鱼就在我的掌握之内，哪也去不了。不过在公共租界里办这事，得加点小心，这事不能急。我们还有几天时间，麦边也要再吸一部分金。等他吸够了，我们才好动手，一网打尽。”

第四百零七章 铁甲连环


陈家别墅里，进出的仆人，脸上都带着喜色，整个陈家，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之中。原因无他，陈家最小的小姐陈冷荷，从小留学阿尔比昂，现在就快要学成归国。就在今天，老爷与兆康钱庄的戴老板定亲，将陈冷荷许配给戴家的少爷戴文辉。


两人都是留学生，戴文辉现在松江的教会学校教书，是松江有名才子，与陈冷荷算是天作之合。只要三小姐一回国，就可以举行婚礼。为了这件喜事，整个陈家上下所有仆人，每人加发四元的工钱。看在四枚大金龙洋的面子上，所有的仆人，都会为这对新人送上衷心的祝福。


大少爷陈白鹭，与几名剧团同人正赶到家里排练，看着进出的人群，用文明棍朝着卧室方向指点着“这就是我的家庭，充满了封建、腐朽、落后、愚昧气息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乃至于空气，都让我感到恶心。他们在为什么庆祝？为了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为了将一个女性送到无爱的地狱里，而弹冠相庆，良心何在？”


“国人民智未开，即是如此，恋爱的精神，他们不会明白的。所以咱们这部恶霸与佳人，应该早点完成公演，这样才能唤醒广大群众，让他们与这种封建落后的大家长制度做顽强的抗争，避免剧中人的命运重演。陈大少爷，你真是个天才，几天时间里，怎么能写出这么一部缠绵悱恻，充满悲剧气息的爱情故事。如果在泰西，这部剧说不定就能得奖了。”


陈白鹭干笑了两声“这……这没什么，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大家加紧排练，早点上演。经费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场地租赁费我已经谈妥了，只要两千元，我们就可以连演五天，大家努力，一定要让这次演出成功。”


书房内，两位未来亲家坐在一处，谈的却并非是一对儿女的终身，而是股市。兆康钱庄的东家戴家保在普鲁士洋行任买办，消息也算灵通，但是比起陈耘卿，终究还是差了几分。


他手上拿着松江的报纸，眉头紧锁成一团。“云卿兄，这次松江的股价，似乎停滞的太长了一些，市面上，人心已经开始浮动，担心股票会不会出问题。我钱庄里的档手，也在提醒我要注意风险。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庄票一直在超发，一旦要求兑付，咱们怕是很难应付。”


松江钱庄曾经信誓旦旦的联盟，现在已经出现了瓦解的趋势，面对股票长期的停滞，有的钱庄已经想要出货逃难，而且严格控制资金，不让头寸外调。


陈戴两家的钱庄虽然规模不能与义善源相比，但是两家加上谦余如果合成一家，则与义善源就可成分庭抗礼之势。这次的联姻，实际就是三家钱庄联盟的手段。戴家的小姐，也要许配给陆家的公子陆世荣为妻，而陆家的小姐，本身就是陈二少爷陈白鸥的妻子。


通过这种手段组成的牢固联盟，确保着三家的资金合成一处，心力相通，足以与洋人争斗。遗憾者，就是陆家的东家陆大生今天并没有到场。


陈耘卿笑着安慰道：“家保兄，你只管放心。小弟经营钱庄半生，又在利华银行做了这么久，自问经济之学，不在洋人之下。这次股票的停顿时间长，是因为伦敦那边消息不畅。听银行里说，是海底出了什么状况，导致电报海线不通，伦敦的股价报不过来。原本靠海线电报，股价立等可得，现在就只能等伦敦方面电报转接，或是电话转递，我们的股票牌价，比伦敦要慢上几天。两下里彼此不同步，造成这种停滞，是非常正常的。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情况就会好转。你看，麦边的股票不是一直在涨么，他的股票据说眼看就要破千，而且他正在租界里筹措资金，准备回购股票。”


“回购？”


“正是，他熬不住了。道胜与华比对赌，动静闹的太大，兰格志的总公司，向他施加了压力。给了他一个期限，在期限之内，必要把股份回购。如果做不到，就要送他吃官司。这洋人之前高兴，现在着急，正在四下里筹钱，求着人把股票卖给他。”


戴家保面上一喜“这消息可靠？”


“可……可靠。来源上恕我不能说，但是送信的人，绝对信的过。”陈耘卿干咳两声，把尴尬掩饰过去。戴家保也就明白，这消息多半是那位青莲老九枕席之间告诉陈白鸥，陈白鸥又告诉自己父亲的。


陆大生不肯来，也是因为自己女儿与陈白鸥夫妻不和，陈白欧宁可爱一个会乐里的纪女，也不肯与陆小姐同房，陈陆两边亲人变仇人，往来不多。这回的消息来源，就更没法当面说。


有了这个保障，他的心就放下了“我的钱庄里，兰格志股票差不多有四百万两。如果洋人真的能拿出这么多钱，我就卖给他。有了这么大的头寸，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其实我在想，把这笔股票卖给道胜银行，他们也在收购……”


“戴兄，此事万万使不得。”陈耘卿一摇头“虽然与道胜对赌的是华比，两个洋人，与咱们无干。但是大家都知道，华比背后站的是山东巡抚，它是在拿中国人的钱，和洋人对赌。虽然山东的钱，和我们无关，可是总归是同胞膏血，怎能便宜外人。如果我们把股票卖给道胜，不就是资敌？我辈虽是商人，住在租界里，却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中国人，绝不能为了赚钱而助洋攻华。我已经想过了，等到对赌之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会把我手里全部的兰格志股份，按七百两一股的价格卖给华比银行，不让洋人占去便宜。”


戴家保大为感动，不住拱手“陈兄果然是铮铮侠骨，小弟佩服。兄长说的极是，是小弟想差了，我们两家既为至亲理应共进同退，到时候咱们一起将股票卖给华比，不让铁勒人占我们的便宜。但头寸方面……”


“没办法，家门不幸，出了个逆子，让我和陆兄几十年朋友反目。现在是三家共进同退之时，绝对不能让连环船少了一艘。我只能舍出老脸，去会乐里把那混账东西抓回来，再带着他，向陆兄道歉。希望陆兄看在多年交情外加事关民族利益份上，放弃私人恩怨，三家钱庄共同对敌，头寸上就好办。另外施大人那里，还存着八十万两路款，那是川路股金的一笔救急金，我亲自去游说他，保证让他把那笔钱存在我们的钱庄。有了这笔款，我们可以把市面上的兰格志吃下来，不让麦边拿到手。”


麦边别墅内，金小香斜倚在电话机旁一个接一个的打着电话。她的声音很媚气，听上去，就让人难免想入非非。麦边坐在她身边，手在她的身上来回逡巡，感受着这火热的身体。


等到话机放下，麦边道：“你的面子果然很大，这次舞会所能邀请到的客人，比上一次的还要多。”


“瞧你说的，我是谁啊？当初红遍松江大小码头的四大金刚，就算现在上了岸，名声一样顶顶响，请几个朋友还不简单？可是我不明白，你搞这么大阵仗，到时候可怎么走？”


麦边一笑“小傻瓜，你不明白，正是因为要离开，所以才要把阵仗搞大一些，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我们才能走的顺畅。谁也不会想到，在盛大宴会进行过程中，当我许下要全力回购股票的诺言之后，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等他们想着股价到多少能卖出时，他们的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这不是很美么？可怜的铁勒人，他们注定将失去一切。”


“可是……可是我们两个不能一起走啊。”


“没错，女主人得留下招待客人，我会先离开。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你看，我把我们全部的家当，支票、存单、包括我在旧金山别墅的权证，全都放在你手里。这样你就不担心我一去不返，我先让自己安顿下来，然后再来接你。咱们要走的神不知鬼不觉，否则的话，就很难逃掉了。”


看了看身后的那口大皮箱，皮箱颜色鲜红，总是让金小香联想到血。这个箱子是她亲手收拾的，里面装的既有一部分名贵珠宝，也有大毛衣服，但是最贵重的，则是两人在松江设局，搞来的全部财产。


那么庞大的数字，自然不会是折算成现金放在手里，大抵是票据往来，事后再折兑现金，实现交割。而这数量庞大的现金，过手之后，又被麦边存入花旗、利华等多个银行之内。


这些洋人银行在旧金山设有分部，到地即可兑付。一想到那上面的数字，金小香就觉得心头砰砰乱跳，所谓敌国之富，不过如此。拿到这笔钱，到了旧金山，就可以过那神仙一样的日子。要做这种生意，各方面关节都要打通，这笔钱里，很有一部分是将来要疏通关节的使费，并非麦边个人所有。只要这些东西在手，麦边确实不敢抛弃自己独自离开。


有这个倚仗在，金小香倒也无惧，她微笑道：“我整个人都给了你，哪还怕你自己走掉？你也知道，我十几年的积蓄，也都押在里头，自是要谨慎一些。你放心，今天这场戏，我一定给你唱的好好的，保证漏不了底。”


晚上的宴会所邀请的，既有租界内的工部局董事，也有金小香当年的恩客，大多是松江商界巨子，或是知名缙绅，不请自来者，则是松江钱庄的大小老板们。对于这次股市的行情，大家心里没有把握，都希望从麦边这里，打听一些消息。


高脚杯码成了杯塔，麦边一声吩咐，侍应声打开香槟，随着那一声砰响，雪白的泡抹顺着瓶口流淌开来。“先生们，我今天举行这个宴会，是要向大家通知一个消息，兰格志公司，将全面回购各位手里的兰格志股票。如果谁有发卖意向，请于明天到兰格志公司的办事处登记，由办事人员统一安排回购事宜。价格，按照牌价计算。另外，你们手里其他公司的股票，我也愿意收购。我知道，你们对于股市没有信心，这没什么，商业投资本就充满了风险。但是风险，永远与机遇并存，我把这看做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发大财的机会，所以我不会放过。至于你们自己，我尊重你们的选择。所以，凡是对股票没有信心的，就把它卖给我，我将全数收购。”


当他的发言结束之后，宴会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所有的钱庄老板，乃至那些商界巨贾，全都长出了一口气。只有松江道蔡煌眉头微皱，沉思不语。


一旁的商会会长周宝儒道：“蔡大人，你这回该放心了。洋鬼子都是一个德行，老虎戴佛珠，假慈悲。他们不会好心眼来帮我们，之所以肯收购股票，就证明伦敦股市要大涨，咱们消息落后，所以得不到情报，洋人之间另有消息传递，他预知消息，想要大赚一笔。可我，偏不能叫他如愿，告诉各位同仁，把股票压上一压，连带兰格志，也不要急着卖，看看他到时候亏多少。”


“周老板，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依我看，能卖还是早一点卖掉的好。”蔡煌小声嘀咕着，这时，扬基的领事本杰明过来，与他交谈起来，蔡煌也只好应酬。等到应酬完毕，他再找麦边已经不见了踪迹，只剩下金小香在招待客人。


他举着酒杯，分开人群一路来到金小香面前问道：“麦边先生呢？我有一些话，要和他面谈？”


金小香朝他抛个媚眼“妹夫，见了大姐怎么不先说话，只问洋人？麦边他身体不舒服，回房休息去了，要不要我陪你到卧室去找他？”


别墅的后门，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平时来往的人就不多，今天在麦边的安排下，人就更少了。在小巷外，停着他的马车，打开后门，他三两步冲到汽车里，吩咐道：“去码头。”


“去哪？”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应着，这绝对不是他的车夫，麦边一惊，刚要开车门，车箱内，本来坐着的保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枪。“别乱动，否则的话，枪会走火。”


车门被人猛的打开，一左一右，各有一个人抢进来，将麦边夹在正中。两只大手如同虎钳，钳住了麦边的两只手，只一用力，麦边就觉得周身发软，拔出一半的手枪，被生夺了去。随着车门关闭，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爆响，马蹄铁与石板地面之间，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声音渐行渐远，越来越小。

第四百零八章 股灾


伦敦股票的牌价，送到了报馆。随同牌价一起来的，则是扬基发表的一份声明，国会通过了紧缩政策，将严格限制充气轮胎的产，减少产能。同时泰西各国对于自行车的需求大幅度下降，胶轮大车用量也在大幅度减少，橡皮的采购量大跌。


更重要的是，这消息与牌价都是几天前的，任是陈耘卿派在伦敦的办事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办法把这份消息送回国内。忠诚的办事人员只能跪在伦敦的街头，以头撞地嚎啕大哭，“东家，我对不起你！”


罗凤春拿着报纸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他口内嘀咕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随后朝外面吩咐道：“快备车，我要去见东家。”


陈家别墅里，利华银行的大班，已经先于他到了这里，正在与陈耘卿面谈


“我看过帐本，你所开设的正元钱庄，在利华银行共贷款六十五万两，另有四十万两的庄票需要兑付。云卿，我希望你理解，我并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规则就是规则，不允许破坏。既然总行有指令，我们就得执行，这是总行下达的命令，要求各分行紧缩银根，收回贷款……”


“我明白，麦克先生，请你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一定把汇票送到银行里，绝对不会出什么纰漏。”


“如果是那样，那就最好不过，感谢你的配合，告辞。下次我来的时候，还希望继续品尝一下你府里厨师的手艺，他做的菜，我非常喜欢。”


罗凤春等到洋人走了之后进来，刚要见礼，陈耘卿已经摆手道：“不必了。这洋人，与我八字不合，新官上任的火，只往我头上烧。非要催逼贷款，就好象我欠过他的钱一样。不就是一百多万两银子么，我还他就是，今后就算是他求我，我也不会再去利华工作，让他自己去找能干的人手吧。”


“东家，您看看这个。”罗凤春把报纸递过去，陈耘卿是认识洋文的，看了之后脸色也变的凝重起来“紧缩政策？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就颁布了这个政策？我在洋行吃午餐的时候，也没听洋员提起过，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怎么可能事先全无征兆？你不要慌，洋人的国家与我国不同，不一定是有令则行，或许下面还会申诉到大法庭，提起控诉，要求推翻成案。再者，即使扬基不造轮胎，阿尔比昂、卡佩这些国家，未必就也不造轮胎。只要造轮胎，就得用橡皮，总是可以卖的掉。这消息来的早，我们还有时间。你去报馆，告诉各报馆不要把这条消息登出去，不管给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把消息压住两天。”


“东家，那股价呢？”


“股价的话，让他们按着前两天的数字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只要人心稳住，就一切还有办法。你去早报馆，我去银行那边，把咱们股票脱手。就算是现在降价，影响也不太大，我们一样有的赚。”


交易所只有租界才有，陈耘卿的洋车到了交易所时，见交易所里，已经人满为患，高一声低一声的吵闹声，让交易所仿佛变成了菜市场。几个人见他来，立刻就围过来“陈老爷，你可来了，我们正好要找你。贵号开的庄票，我们要兑现成现银子，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自是方便，但是现在我在这里，又怎么给你们兑现？等我忙完了这里的事情，明天就给你们兑银子。”


“好，陈老爷一向一言九鼎，你一句话，怎么样都好。”


等到他进了贵宾室时，戴家保、陆大生两人皆在，另外一人，则是义善源钱庄的档手胡良，也是个搞经济的好手。四人见面之后，已经顾不上寒暄，都将那份报纸拿了出来。


陈耘卿道：“大家不要慌，我们一慌，事情就没办法了。我已经让手下人去报馆联络，先把这件事压下来，给我们两天时间周转，我想总可以变好。”


“云卿，来不及了！”陆大生与他因儿女婚事交恶，但此时却是顾不上这个，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帮洋人开的报馆，已经把这消息登了出去。而且他们手里有最新的消息，伦敦股市，橡皮股票价格大跌。”


“怎么可能？他们说海线电报不通，我们得不到消息，他们也得不到，现在的消息是哪来来的？这是假消息，不可信。”


“什么海线不通，是他们按着所有发往中国的电报，凡是涉及股价及时政的，概不许发，只有洋人自己，才知道国内消息。我们这次，是中了洋鬼子的诡计。你看外面。”


交易所的黑板上，橡皮股票价格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每一次都比前一次的价格低。写股价的学习生，拿粉笔的手，在不停的颤抖，看客们则愤怒的咆哮起来“小赤佬，你再乱写一个试试看，信不信打断你的腿！”


有的人已经大喊道：“我卖，我出手！我手里有三百股，现在就卖……小朋友，行行好，等我的股票出手了你再写价格，我请你茶水！”


贵宾室这边，专门有人抬了块黑板进来，负责写价格的，是一位洋人。他比之外面的学习生镇定的多，每一次进来，都是从容不迫的涂掉自己所写的东西，然后写上一个让几个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戴家保拉着那洋人道：“这……这不可能。股价怎么可能变的这么快？”


那洋人耸耸肩膀“我很遗憾，但是这就是金融，有人哭，有人笑，不是很正常么。当然，考虑到传输速度，我们这边有滞后，所以，我想，伦敦的股价比现在更低。也许更高也说不定，几位不相信的话，可以继续观望。”


这个时候，即使想卖掉股票，也找不到买盘。何况三家钱庄手里拥有的股票太多，这么大的数字，一般人根本吃不下。陈耘卿的头上，已经冒出了汗水，朝另外几人道：“我要失陪一下，回家里看看，告辞……”


等他回到家里时，川汉铁路招商总办施典章，已经在客厅里等候多时。施典章算是陈耘卿的恩主，也是靠山。三百五十万两的川汉铁路股金，为陈耘卿提供了经济支撑，是以见他到来，陈耘卿就知道事情要糟糕，连忙命人奉茶水点心。


施典章道：“陈兄，咱们也不必兜圈子，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存在贵号的五十万两，存在利华的九十五万，还有私人借贷给你的那八十万，我全部都要提走。时间么，就在三天之内，请你务必把款备好，让我有交代。”


“施仁兄，这话从何说起？小号一向付利及时，也无慢待之处，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抽款？这么大一笔款，就算是要筹，也要给我们一个准备时间，怎么可能施仁兄一说用款，我这里立刻备足。即便是官银号，也是做不到的事情。”


“陈兄，都到了现在，你还想瞒我么？”施典章从袖子里取出报纸，在他眼前一放“我住的是洋人旅社，每天都有洋人的报纸送来，我手下，也有喝过洋墨水的人。你应该知道，这笔路款得来不易，是四川七千万老百姓人人有份，个个摊派，凑出来修铁路的款。我放在你这里生利息，是为了多筹备一些经费，让铁路修建不再为难。如果你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你将面临的，是七千万川中百姓的怒火。四川哥子火性大，到时候我怕你这小院子，承受不住那股火。为了你自己的身家性命考虑，也请你老兄务必把款筹足，免得大家面上难看。”


陈耘卿连连拱手“施兄，言重了，实在是言重了。这话不知道从何说起，正元是老字号的钱庄，信誉为本。慢说不会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也不会让你老兄吃倒帐。我手里，还有大批的兰格志股票，这个股你是知道的，有洋人担保的，你不用怕。”


施典章这才略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样就最好了，我知道你老兄人品好，否则不会把这么大一笔款存在你手里。但是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大家先小人后君子，公事上都要交待的下去才好。这样吧，你先给我准备八万两银子，这不为难吧？至于那些存款，我给你两个月时间筹措，如果逾期……后果自负。”


送走施典章之后，陈耘卿已经顾不上吃饭，直奔了陈家的藏金室。在那里，放着他所收购的大笔兰格志股票，将这些股票计算了一下价值之后，他的心略微放宽了一些。按照现在的兰格志股价，把它们处理掉之后，足以应付掉所有该付的款。最后即使不赚钱，也不会亏本。


上了马车之后，立刻吩咐车夫前往兰格志公司办事处，可等到他下来之后，却见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大多是穿长衫的，个别有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角色，一看就知，是白相人里的小瘪三。还有一些打扮的花枝招展，这必是会乐里的名纪。


他找了一下队伍，却发现大家是胡乱站着，根本没队可言，只好随便站下又问身旁一个穿上衫的男子道：“朋友，大家怎么都围在这里，不进去？”


“进去，我们也想进去，可是兰格志不让。你看门首，二十几个红头阿三，还有十几个西探，西探手里还有枪。说是谁敢擅自冲击兰格志公司，就当强盗来办。这是什么鬼道理，他们才是外来的，反倒说我们是强盗，简直岂有此理。”


这当口，陆大生、戴家保两人也坐了自己家的车赶过来，他们与陈耘卿目的一样，都是来兑付股票的。戴家保在巡捕房有关系，请了一位西探过来，送了一块金表过去，那位西探也就好说话了。


“很遗憾，我不知道麦边先生承诺了你们什么，但是不管什么承诺，都兑现不了，他失踪了。就在宴会举行之后，他就这么从松江消失了。这真的很奇怪，只发现了他的车子，其他的却都找不到。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整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随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帐面上的钱，包括他的贷款。他手下的办事人员，既没有钱，也没有权，不管他们的老板承诺了什么，他们都无法兑现。现在在最前排的，是房东，他的办事处一直拖欠房租，房东已经等不及了。另外饭店、服装店、银楼……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麦边居然欠了这么多人的债务。我想……这大概是今年最大的一起诈骗案了，希望三位没有受到太多损失，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他们……他们不是有公司么？这个人失踪了，其他董事呢？”


“公司？听说所谓公司都是骗人的，整个公司，一共只有一个麦边，再加几个员工，完全就是个皮包公司。他人一倒，公司立刻垮台，钱都找不到。”


他的话音未落，陆大生的拐杖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手指着天空，嘴唇颤抖着“骗子……拆白党……”两眼一翻，人已经倒在地上。


几个陆家的下人，连忙手忙脚乱的过来施救，却只听到陆大生不住的嘟囔道：“洋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要相信……洋人。”


谦余钱庄的东家陆大生，在兰格志公司办事处之前，突然中风，倒地不醒。就在他的家人将其送往医院的时候，紧张的松江市民，已经开始向钱庄涌去。他们手里举着钱庄发的庄票，要求立刻兑付现金。


等到太阳落山之时，松江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钱庄，因为所有银子都被老板换成了股票，而无力兑付，不得不宣布倒闭。


愤怒的储户冲进了库房，空空如也的银库里，只放着一叠叠兰格志股票，剩下的就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当他们返回账房，决定抓老板算账时，却发现这钱庄的东家，已经在账房里上吊自尽。


第一名因股票而不幸受害的商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这并非结束，而只是开始。不久之后，十几名确认吃倒帐，导致破产的储户，选择了用毒药终结自己的生命，到阴曹地府，向无良老板讨回欠款。


绝望的空气，飘荡在城市上空，市民们发现，现金已经变成了弥足珍贵的东西，而之前，被他们视为金矿的股票，此时却变成了绞索。正在自己的脖子上，逐渐的收紧……

第四百零九章 子弹与陪审团


道胜银行，已经混乱成了一团，麦边失踪，整个兰格志公司是个空壳公司的事在租界里传开。曾经被视为金矿的兰格志股票，眨眼之间成了废纸。道胜银行在兰格志上投入的大笔资金，全都打了水漂，更为可虑者，就是那三百万镑的赌约，也一败涂地。


银行里高级职员知道，道胜全部家当都押在兰格志上，这下血本无归，甚至连大楼都已经被抵押在对赌合同里。现在已是要倒闭的局面，自己这些员工又该怎么办？


董事长安德烈耶夫大公，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内。沉重结实的木门，隔绝了内外，只是这木门不管如何坚固，总是不可能把债务也隔绝在外。


房间内悬挂着铁勒皇帝尼古拉的巨幅油画，已经换好了一身上好宫廷服装的安德烈耶夫大公，在油画前恭敬的向沙皇行礼，随后将自己珍藏的一瓶酒喝个精光。在之前，他和扬基方面取得了联系，那份无限担保的证明，华尔街方面的解释是，只担保兰格志的发行价格。而且需要在核实清楚情况，对兰格志公司进行重组之后，再行兑换，兑换价格，不会超过票面价值。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大公就明白，自己上当了。国内叛乱迹象已经很明显，可是自己却把帝国准备用来购买武器，以及平定叛乱的经费，损失在了这次投机里，其中最大的损失，则是这次的对赌。


几天之后，对方只需要拿一堆废纸回来，就能轻松得到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办公室内，这位向以严肃著称的老人，变的前所未有的疯狂。在办公室又唱又跳，又大声叫骂诅咒，将所有试图打探发生什么的职员全部赶走。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的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直到一小时之后，枪声忽然响起。当众人撞开大门进入之后，发现安德烈耶夫大公已经吞枪自尽。当众人手忙脚乱的处理尸体时，有人在办公桌前，发现了大公的遗书，遗书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就是：在撤离之前，务必将大楼尽数破坏……


华比银行松江分行的金库之内。


麦边看向赵冠侯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恐惧与乞求的神色，此时，若是他的熟人在场，第一眼看过去，也不会认为他是麦边。


在十几样酷刑的折磨下，麦边已经不成人形，一只眼睛已经被挖了出来，成了独眼龙。面部血肉模糊，让人望而生畏。只是每当一种酷刑用完，赵冠侯必然要给他灌人参汤，或是上药，确保他不会死，但是还要清醒的承受痛苦。


他试过喊，但是没有用。华比银行这处金库建造之初，就考虑到了隔音，即使在这里开枪，外面都听不到，叫喊是没有用的。他不怀疑，赵冠侯有胆子杀人，事实上，就在麦边面前，赵冠侯割开了麦边司机也是他亲信保镖的喉咙。那是一位扬基的拳击冠军，还在军队里服过役，可是没想到，居然也会被人轻松制服，在自己面前被人像杀鸡一样杀掉。


这个年轻的金国人，麦边初见时，只把他当做了一个优秀的大金官僚，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魔鬼。


他失踪的事，工部局会查，但不会查的太认真，因为在本杰明看来，他的失踪，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麦边搞了股票发行，麦边收拢了资金，麦边失踪了，麦边骗了所有人。


这本来就是商量好的，唯一一点区别就是，他的失踪从自愿变成非自愿。但是要等到旧金山方面发出问讯，再到本杰明派人调查，这个时间，足够他死上十几次了。


“麦边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去参加了本杰明先生召开的一个会议所以来晚了一点，让您久等了。”赵冠侯微笑着坐在麦边对面，但是麦边看他的微笑，就如同看到了魔鬼，身体向后缩了缩，用微弱的声音道：


“你……你已经拿到了你想拿到的，请放我离开。我发誓，此事到此为止，绝对不会追究任何人。”


“不不，麦边先生，我想咱们之间有误会，我需要的，不是您的谅解，而是您的钞票。而您要做的，是跟我合作，把您从我国人民手里搞到的钞票，还给我国人民。我觉得我的阿尔比昂文说的很好，扬基式阿尔比昂文算是我的第二语言，难道介绍的不清楚？”


“我说过了，我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都在小香手里……”


赵冠侯站起身，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你看看你，总是这么不肯合作，让我怎么办呢？真的是，太让我为难了。我是个绅士，是个文明人，我讨厌暴力，我一向认为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大概是……我们沟通的方式不对，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说着话，猛的抓起了自己坐的椅子，重重的砸在了麦边的膝盖上。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麦边疼的如同几乎要跳起来，随后在地上来回的翻滚着。赵冠侯则把椅子放回原位，


“我很遗憾，沟通方式的选择，总是要尝试之后，才能找到最正确的一条路。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们都要承担痛苦，您和我，都是。你看，现在你很痛苦，我也很痛苦，为什么我们不结束这种痛苦呢？我可以把您的另一只眼睛挖出来，然后让您自己吃下去。品尝过自己眼球的美食家，全球不会太多，您有幸成为其中之一，肯定非常荣幸吧？”


“见鬼！……我说过了……”


“我也说过了，我要钱。金小香手里那些假票据，假珠宝，连谁制造的它们，我都一清二楚。你还想继续骗下去？你以为你的骨头很硬？但是你的家人，骨头是否一样硬，我很难说。你有个女儿，在你钱包里有她的照片，她很漂亮……”


“别碰她！”麦边想要跳起来，但是随即又被膝盖的剧痛所击败，无力的倒在地上。赵冠侯则摆弄着麦边钱包夹层里的照片“你把照片放的这么隐蔽，说明你确实很在意她，没错吧？也许你会想，一个中国人，怎么可能威胁到远在异乡的小天使？我要提醒你一句，我有简森银行的关系，想要出国到扬基，是非常容易的事。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新近取得专利的青霉素，连同它的提取方法，都是我研发的，靠这个药品，我就可以和扬基军方扯上关系。我在扬基同样有朋友，而你的女儿，只是一个骗子的家属而已。我用十万元做经费，你说能不能把她找出来？她这么漂亮，你说说，你忍心让她受到伤害么？我想想，当一群肮脏丑陋的黑人把她脱光时，她是该喊救命，还是该喊爸爸救我？”


“别……求你！求你！”麦边用尽力气哀求着“她跟这事无关……这是华尔街的人决定的……我只是个办事人员。”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钞票。”


“拿了华尔街的钱，你会死的很惨！”


“你不把钱给我，你全家都会死的很惨。”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我把存折，藏在了不同的地方……你必须给我药品，我告诉你一些。”


赵冠侯冷笑一声“你还是没搞明白，现在我不是在和你谈生意，而是在和你谈你家人的安全。你难道还想留下一部分，给华尔街的人效忠？别做梦了，你在中国搞的每一文钱，都属于中国人，也就是我。所以，把它们都说出来，存折……印章，少了一个子，我都会让你体验一下从未体味过的滋味。租界里有电，这真是个让人愉快的消息，你听说过电刑么？我正在搞两条电线过来，到时候你就会尝到这个滋味了。还有水刑，你不久前试过的，现在还可以回忆一下。”


霍虬的人手，在松江隐蔽的很好，一声令下，立即行动。眼下松江，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华探员和巡捕，也都在关心一个问题：自己的钱能不能保住。自己手里的股票，会不会变成废纸，庄票能不能兑成银子，其他的事，根本没人在意。


至于西探，他们已经得到了上级的命令，除了维护租界的经济秩序，商业机构安全外，不要管闲事。再者西探自身，也受股票影响很大，不少人把全部家当押在里头，这回也成了收割的祭品，租界的治安，已经混乱到了极处。


松江漕帮的沈保升不只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还有帮里的公费，麦边一失踪，他的全部家当就打了水漂。因此下令，挖地三尺，也要把麦边挖出来。傅明楼的华捕，漕帮弟子，开始了对麦边的寻找。任谁也想不到，麦边居然会被关在华比银行的金库里，所有人都是在朝那些盘踞着帮会分子或是罪犯的灰色地带寻找。


自然而然，就与盘踞在那里的势力，发生了接触、交涉、冲突。


搏杀、群殴、暗杀，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稳定秩序尚且不及的捕方，已经注意不到霍虬等人的行动。


一个又一个的口袋被挖出来，汇总到金库里。里面放着存折、图章。还有的是承兑汇票。


赵冠侯冷笑着“麦边先生，你并不老实。你把大宗的财产，全部折算成了小笔金钱，用几千个假名字存在了不同的银行里，这过程中动用了不少人手吧？别告诉我，这也是为华尔街工作的一部分。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会到旧金山对吧？而是到另一座有银行的城市，把这些钱悄悄取出来，改头换面，把华尔街的钱，变成你自己的钱，然后远走高飞。现在根据我的计算，你还欠我四百万，赶快说出来在哪。”


麦边摇着头“你已经有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那四百万。琳达需要这笔钱治疗，她身体不好，我需要给她一个幸福安定的生活。如你所知，我也背叛了华尔街，所以你放了我，我不会告发任何人。”


“对不起，只有活人才需要治疗。如果你想要你的琳达进医院的话，首先保证她是个活人。这四百万，买她活下来，不是比送她去医院更合算的买卖么？你既然是个商人，这笔账应该会算。而且，你这个混蛋！你这笔承兑汇票，让我怎么变现呢？”


“那本来就是要给华尔街的……我没想独吞。”


“可是我想独吞！”赵冠侯抽住匕首，猛的在麦边身上捅了下去“混蛋，你害我损失了一大笔钱，这是你欠我的。快把那四百万交出来，我送你一张船票，让你回你那该死的扬基去，和你的女儿去隐姓瞒名。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也没人认的出是你，倒是省了一笔整容的费用。如果你不说的话，将要发生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发誓……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保证我的安全。”麦边努力地说道：“我把钱可以给你，代价是必须保障我的安全。”


“好吧，我向上帝发誓……”


麦边最后的钱，包括那些真正的珠宝，也出现在华比银行金库之内时，松江市面已经大乱，小型的钱庄全部倒闭，中型钱庄，也开始难以支撑。虽然规定了每天承兑白银的限额，但老百姓依旧排成长龙，禁止钱庄关门。


比起百姓来，洋人银行的威力则大的多。各钱庄在炒股票时，或是直接向银行贷款，或是以庄票的形式向银行购买股票。现在银行要求立刻兑现庄票，归还欠款。他们并不用理会承兑限额，只一个要求：还钱。


“陈耘卿的家产，已经差不多典当一空，包括他在家乡的田地，也都卖了出去。靠这笔钱，归还了利华银行的贷款，并且付清了利华的庄票，他已经一无所有，变成了穷光蛋。”


在金库里，简森向赵冠侯介绍着外面的情形，赵冠侯哈哈一笑，搂着简森的纤腰道：“这回我看陈大少爷的文明戏还怎么个演法，武夫与佳人！看他还能不能上映。算了，这件事是蔡道台要忙的，你给我个面子，借一百万银子给他。现在，我把金库里的老鼠，帮你弄走。”


一边的霍虬已经把枕头递了过来，赵冠侯一手拿枕头，一手拿着手枪，来到了麦边眼前。“你所有的钱，都已经拿出来了，现在，是该送你离开的时候了。我这个人很守信用，说给你船票就给你船票，目的地：天堂。”


“你……你发过誓！”麦边想要挣扎，却被两名护兵紧紧按住动弹不得，赵冠侯已经把枕头垫在了他的头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信的是飞天意面……现在也不是执行私刑，而是对你宣判。我私人的承诺，不能代替正义的审问。手枪是法官，子弹是陪审员，表决的结果是：有罪。”


扳机扣下。一声闷响，伴随着漫天飞絮，鲜血和脑浆共同绽放开来。在弥留之际，麦边眼前的片片飞絮变成了天使洁白美丽的翅膀，在一众天使环绕之中，自己美丽的女儿，正张开臂膀，喊着爸爸，朝自己飞奔而来……


“把这处理一下，死尸运走。跟来的时候一样，装到箱子里，混在银子车里运走。至于处理方式么，还记得那个镪水池么，扔进去就好了，跟那个马车夫一样。”


赵冠侯手上摆弄着一张船票，这是他从麦边钱包里搜出来的，显然是要坐这个走。他看向霍虬“老霍，你用最短的时间，把自由女神号的一切消息给我探听明白，动作要快。”


“明白！大人，咱们要对这船？”


“是啊，一个人失踪了，总要有个交代。一场船难，天经地义。让我们为这条船上其他的死难者祈祷吧……阿门。”

第四百一十章 负薪救火


等回到礼查饭店时，青莲老九怯生生的迎上来，喊了一声老爷，赵冠侯看看她，笑着问道：“怎么样老九，身子不妨事了？”


青莲老九的脸一红“好了，全都好了，不信您可以看。”说着张开双臂，圆地转了几个圈。


敬慈这时跑过来拉着阿九的裙子“姐姐，给我讲故事。”


阿九很有些惶恐的看着赵冠侯“对勿起，是少爷他要喊我姐姐的，勿是我要少爷喊的。我知道，阿九脏，勿配……”


“胡说什么，好端端个人，怎么就脏了？不许这么自己看不起自己，家里没人看不起你的，等将来回了山东，我还要介绍人给你认识呢。”


松江股变，正元等三家钱庄皆受重创，铁索连环，变成了火烧赤壁，三家字号皆有倒闭的风险。这个时候，更得同舟共济，不许再有任何变故。陈白鸥平日里放荡不羁，但此时，却只能谨尊父命，与阿九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这其中，也有陈白鸥埋怨阿九的原因，他始终认为，那一晚阿九已经被赵冠侯所侵。这里面阿九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如果不是她行为不检，既做了自己的女人，还到外头去应局票，又怎么会惹下麻烦，被男人占去了便宜。


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这根刺或许还表现不出来，可是现在家中突逢巨变，从未受过打击的陈白鸥一蹶不振。报社的差事丢了，感情上又受挫折，便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阿九被情郎误会且抛弃，一时想不开，就悄悄的吞了烟泡。好在青莲阁的东家会治，倒是没闹出人命。可是阿九没了金主，再想像过去一样做只应局，不陪客的生意不大可能。眼下华界里一片哀号之声，青莲阁的女先生自己，也被套进去，血本无归，急等着钱使，甚至想着把阿九卖到外国去，换一笔钱救急。


还是赵冠侯及时出面，又托了沈保升的面子，用两千两银子把阿九赎了身，带在身边做丫鬟。阿九以为，自己被买过来，肯定是要被主人睡的，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看赵冠侯对她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表示，她自己心里反倒是没了底，认为对方是嫌自己脏不想碰。


她性子很好，也有点孩子气，与赵家的几个小孩子玩的投机，很受几个孩子欢迎。赵冠侯也不介意她的身份，让几个孩子与她嬉闹，并不干涉。等听到他一说带到山东去介绍给人认识，阿九心里却一阵寒意，难道他买自己，是为了把自己卖给一个大人物？可是到了这一步，已经身不由己，不管跟谁，都只好认命了。


回到房间里，毓卿走过来问道：“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就是得费点气力，这么多笔钱，转移起来，很要费一番周折，不是那么便当可做的事。”


翠玉这时也走过来，拉着赵冠侯的手道：“华界好吓人，警查已经不能维持治安了，必须得派兵。可是派兵也不是办法，松江这里的商人势力本来就大，现在一下子，大家都破产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投江服毒，无数人一夜之间失去饭碗，不晓得要闹出多大乱子。义善源……会不会有事？”


毓卿哼了一声“你管他死不死。你好心给他派了电报，他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当自己是什东西，这回，活该他栽个大跟头，也让他别那么狂妄。”


赵冠侯坐回沙发上，微笑道：“这事啊，到底能到哪一步，现在提为时过早。蔡道台有先见之明，已经看出松江早晚有这一天，肯定是要救市的。如果他能够把市面托住，这股风就吹不到义善源头上。可如果这股风真吹到义善源头上时，那么倒掉的，怕就不是一家钱庄那么简单了。”


他四下看看“程月呢？人哪去了？”


苏寒芝道：“她在讲电话，等放下话机就让她过来。是程家的公子，在打电话道谢。要不是你及时买了他们的股票，他们现在怕也落的跟那些人一样的下场了。所以他们打电话来，说一声谢谢，再谈谈家常，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她，当初那么对程家公子，就是为了今天。别让她成天哭丧个脸，看着让人烦。”


“那你对她好点就可以了，来了松江那么久，你还哪都没带她去过。今天带她去南京路那边转一转。那是个好女孩，你不该让她伤心的。快去快去，不去我揍你。”


当赵冠侯被苏寒芝用鸡毛掸子赶着，陪程月去逛大马路的时候，京城里，已经闹翻了天。蔡煌的电折，第一时间，就摆上了内阁的案头。庆王如今已经做了内阁总办大臣，但是权柄比起做军机带班时，反倒有所下降。


小恭王濮伟，醇王兄弟，内廷太后。几股力量互相绞杀在一起，都在拼命的向自己怀里争取权力。他这个总办大臣，就是众人的眼中钉，稍有失当，立遭弹劾。他已有力不能支之感，等看到这份奏折以后，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将奏折递给小恭王濮伟道：“你看看吧，我头疼的厉害，实在是看不了了。”


“松江的股票，不是说肯定赚钱么？怎么变成了这样，那个兰格志的经理怎么不见了，找啊！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怎么可能。蔡煌干什么吃的，他能干不能干，现在还要朝廷出钱救市，暂缓提调关款。关款是偿还庚子赔款的，一天也耽误不得。不提关款，从银行出钱，这凭什么，我看蔡煌这个人，当杀。”


小恭王一连价的说了这么多，眼睛则落在庆王身上。蔡煌的才具出身不足为松江道，是走庆王的门路，才有了今天这个地位。小恭王这话，明是说蔡煌实际则是暗指庆王，指桑骂槐。


承泽掌管度支部，掌管全国财富，权柄在过去的户部之上。度支部两百万的款，都在松江股市里套着，现在正急的没有办法。这里面包括要军事解决第五镇，向洋人借的五十万洋债，准备用来购买军火，武装部队。后来由于战争的压力不大，他就把钱放到股市里去发财，没想到也套住了。


如果这个时候，再由大金银行出面救市，他根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拿不出钱，小恭王等人必然就要查账，那时扯出萝卜带出泥，就连度支部也待不住了。


当下附和道：“就是这个话，我看蔡煌是故意这样说，借百姓要挟朝廷。庚子赔款由各省摊派，统一存放在松江官库里，等着到日子上解，跟这股市本无关联，现在提股市，为什么要提到赔款上，这里有毛病。再者松江是东南饷源之地，纵有动摇，只要一二能吏清官，一切从公而断，用心办差，不愁不能厘清积弊，稳定时局。他非要咱们用部款和银行的钱去接济，我看分明是想从中发一笔财，把他买官的钱捞回来。松江道当初就是九万两银子才能买，现在的行情，怕不涨到了二十万。他要这钱，是给自己要的。”、


这话，就又是朝着庆王说了。承沣连忙道：“大家等一下，现在说的，是怎么办松江的事。咱们就事论事，不要说其他。蔡煌的才具不行，我们可以不用他，但用谁？”


庆王因为被连番攻击，索性闭口不语，小恭王则道：“依我看，就让江苏巡抚程全德，总办平抑市面一事，将蔡煌革职查办。”


海军大臣承洵忽然想起一事“各位，听我说一句，我看程全德虽然有本事，但是当这总办还差点火候。办事就得有钱，咱总不能让他空着手，到松江去上任吧。我这夹袋里，倒有个人选，你们看看。”


“谁啊？”


“山东巡抚赵冠侯。他不是手里有钱么，就让他设法救市，稳定市面，安定人心。但是额外规定，不许筹借洋债，不许牵累地方。如果把事情办好，自可折抵前罪，如果市面不稳，则必由有司指名严参，绝不宽待。”


他这话一说，庆王的脸色就更难看了，承沣当初找自己写信时，许诺的是绝对没有追究的意思，否则自己怎么会写那么一封信。现在承洵的言语，等于是间接证明，承沣在自己这所的是假话。所谓折抵前罪，还是要追究他打伤玉山的罪行。


而这样保举的用心，显然还是众亲贵不满赵冠侯得了慈喜内帑，想要他把这笔内帑花在松江救市上。成亦无功，败则有过，这是个典型老鼠钻风箱的差。若是派到别人，当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随他安排。可是派到自己女婿身上，这未免就是不给他这个皇室老辈的面子。


他有心发作，但眼看众人纷纷附和，皆不把自己这个总办大臣看在眼里，心内一寒：冠侯的脾气，你们这样搞……算了，这江山总归是你们家的，你们自己都不爱惜，我又犯的上为你们维持么？


他点头道：“老六的保举，我没有什么说的，这事，还是交给太后来定夺吧。”


皇宫内，隆玉太后已经发了一通脾气，一连打死了两个太监，这口气才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原本的脾气还是不错的，但是多年来夫妻失和，乃至于有名无实的冷遇，让她的心灵渐渐变的扭曲，越来越向她的偶像慈喜那里转变。


成为太后，她的行动坐卧，都刻意模仿着慈喜的样子，甚至也找了个老宫女做自己的清客，依旧请荣寿大长公主到宫里来坐，一如慈喜在世时一样。可是这回，当大难临头时，她却发现自己比起慈喜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若是慈喜在世的时候，绝对没有人，敢挪用内帑去炒股票。可是现在，一百多万私房钱放出去收不回来，追究责任的话，第一责任人却是自己，这让她感觉到仿佛挨了劈面一掌，阵阵怒火中烧。


李连英已经请辞出宫，到津门去做寓公，小德张晋为大总管，地位与当初的李连英不差。一如太后模仿慈喜，他也在有意的模仿李连英。只是隆玉比慈喜更难伺候，那种老管家与主母之间的相处方式，很难用在她的身上。


小德张只好陪着小心“佛爷，您可千万别为点小事，气坏了身子。银子是小事，您的身体是大事。眼下国家一刻也离不了您，您要是气病了，这江山社稷，黎民苍生可怎么办？只要咱们身体养好了，银子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您向各省摊派，看他们谁敢不给。”


“话说的好听，谁给啊？慈圣在日，各省督抚已经有尾大不掉的嫌疑，到现在，这情形就更严重。各省都在闹穷，一提摊派就要上本请免，个个都没有心肝。你说说，我去哪里搞银子？一百多万两啊，说没就没了？”


小德张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没不了，则追欠的事，自己有了责任。可是根据他对地方的了解，纵然银子追回来，层层上解，也都在过程里被消化了，不可能回到内廷手里。只好装聋作哑，不予回答。


外面的小太监，把奏事匣子送了进来，隆玉打开匣子，第一道奏折，就是保赵冠侯做全权大臣的。她的眉头一皱“老五真是胡闹。赵冠侯山东巡抚，跑到松江去，这犯的是死罪。不杀他，怎么还保开他了？”


小德张却已经猜出北府的用心，在旁道：“佛爷，现在他在租界里，想拿他是办不到的。与其这样，不若放个顺水人情给他。就让他用内帑去折腾，不管事成与不成，最后只问他要钱，您的银子，不就有了着落了？”


隆玉听这话，不由转怒为喜“说的好，小德张，我看你比李连英聪明多了，咱们就让赵冠侯办这个事。祖宗保佑，我的银子总算能回来了。”


她用长指甲套，在奏折上捏出掐痕，小德张心内暗道：兄弟，哥哥也是没办法，松江如果乱了，大金国也就完了。希望你看在慈圣份上，看在松江百姓份上，吃点亏，救救人吧。

第四百一十一章 铁肩担道义


“混蛋！这什么鬼东西，不借洋债，不摊派地方，难道要咱们拿自己的钱救松江？世上有这种规矩么？松江人就算都饿死，跟我有什么相干。这事我不干，咱们这就回山东，不管了。松江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咱们没有关系。”


看到电旨之后，第一个愤怒的并非赵冠侯，而是毓卿，她愤怒的将电旨揉成一团，随手丢掉。即使是亲贵，但是看出这电旨里满满的恶意之后，她也对这个朝廷，表现出了彻底的绝望。


“完颜家的江山，就是被这么一群人毁了的。都到什么地步了，还想着坑人害人，都这么干，这江山就永远好不了！蔡煌，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们帮你筹了一百万的洋债，也算对得起同门之谊，其他的事，不管了，我和额驸要回山东。”


赵冠侯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别急，蔡道就是传个电旨，你犯不上这样。其实这电旨很好，首先，就是程全德不用来松江了，他和蔡道台多有不和，来了以后，两下里必有摩擦，事情就没法做了。其次，让我全权处置，至少放开了我的手脚，这差事总好办一些。比起银子来，我其实更担心的是，朝廷派个大员下来指手画脚，处处掣肘，那可就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蔡煌此时，最怕赵冠侯真的甩手一走，回山东之后，有数万精兵在手，也未必会遭重责，自己却是守土有责，片刻不离。他一走，这万斤担子落到自己头上，程全德必要入松江，到那时，就是个危局。连忙应和道：


“师兄放心，这事万不可能。我必然据理力争，事权归一，不让任何人干涉您的决断。只是现在市面已经大坏，下官自官库里筹备关余银三百万，再借银三百五十万，共计六百五十万两，先稳定住市面。保证钱庄里有款可以提。只要钱庄不倒，市面就能安定，局势就不会太坏。”


“蔡道胸有成竹，这自然是好事。但是这旨意你看了没有，对于你提出的由大金银行代垫庚子赔款之事，之字未提。我看，这代垫之事，未必准奏。你要想好，如果到时候朝廷要求赔款如数调拨，蔡道台可不要手忙脚乱。”


蔡煌摇头道：“朝廷不至于如此吧？这……这可是要人命的事。如果这两百万一提，咱们的松江市面，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二百万庚子赔款，是由各省分摊征收，上解到松江，等待调拨。但是由于中间周期较长，商部提出，可以在支付给洋人之前，将银子存放在殷实钱庄里生息。这两百万官款，现在都存在南方钱庄的龙头，源丰润严氏的钱庄里。


在这次股票风波里，严氏损失惨重，德源钱庄难以为济，全靠源丰润输血，勉强维持。现在钱庄最需要的就是头寸，一旦紧急调拨两百万两，则源丰润资金枯竭，顷刻间就要倒闭。


其是松江乃至南中国钱庄业的龙头，它一倒，并不是一家钱庄的问题。而是不知道有多少商号、工厂、百姓存在里面的银子血本无归。不但市面不稳，怕是连人心都要思变。


而且松江钱庄这次是铁索连舟，一旦最大的船被打翻，小船就不要想着能幸免，到时候整个松江钱庄业，都难免受到牵连，即使不是一网打尽，也所剩无多。


蔡煌想来，这事关系非细，松江金融业崩盘，整个大金的财政体系，也就四分五裂。任是朝中诸公自如何颟顸，也不至于干出这等愚行。可是赵冠侯却摇头道：“怕的就是朝廷诸公远在九重之上，不晓得下面的实务，还不知道我们的局势坏到何等程度。蔡兄上一道本章，就该把情况说的恶劣一点，现在么，就不好办了。”


当然，这个锅不能让蔡煌来背，他把环境写的太恶劣，身为牧民官，就又要承担失查的责任。既要在危机面前保证市场，又要在朝廷里保全自身，两全之法，本就为难，蔡煌只能舍松江而保自己，这也是情理之中。


他越听越觉得情况危机，原来的六百五十万里，是把这两百万算进去的。所谓关库三百万，实际只有一百万银子，另外两百万就是这笔幽灵款。现在这两百万不发，朝廷再提走两百万，一进一出，四百万两银子被划走，只剩两百五十万，根本就不够应付市面流水。


只好问道：“赵大人，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还能如何？当然是从山东先帮你运一笔银子来，你写个欠条给我，等将来松江的款子，来还我的欠债。谁让我倒运，被朝廷点了将，不如此，又怎么能叫全权大臣？”


蔡煌大喜，二次要下跪，却被赵冠侯拉住“下跪没有什么用，现在我们想的是解决问题。我山东的银子要运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目前先是要和华比银行商量好，走一下手续，让他们先垫付，银子运来，再行归还。但是沿途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就又很难说，你总得保证一下我银路的畅通。归还上，也得出一道手续，免得将来我收不到钱，在公事上交代不下去。”


“这好办，我这就坐火车到南京，请两江总督发一道公事下来，银子一出山东，沿途保证有官军派水军保护，不让银两出毛病。手续上，还是以官府名义拆借，即使下官被革职，新任官员，也得认这个帐，从松江的海关关税里，筹款归还，绝对不会吃倒帐。”


“有此两项，事先成了一半。另一半，就是我们救谁的问题。松江这么多钱庄，我们都救，肯定是救不过来的。说的难听一点，怎么也要有一批人死掉，现在就是一碗米救十个人，都想救就都要饿死。存着先饿死几个的心，最后还能剩几个活人。至于救谁不救谁，我对于本地的情形不太熟，不好拿主意。蔡道你来定个名单给我，咱们共同会商，看看这款该不该放给他。咱们的原则，就是一个，能还款的，才能借款。若是注定要吃倒帐的，就只好由他去死，毕竟动用的是我山东百姓的民脂民膏，不能随便乱放，拿着百姓的钱祸害。”


蔡煌此时，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好一一点头，然后告辞而出，准备到南京去讨公事。救市之事，赵冠侯是正办，商会会长周宝儒，蔡煌，乃至义善源、源丰润两家钱业的龙头，都不能免，必要有一番磋商，拿出可靠的方略之后，才好作为。


毓卿道：“这朝廷如此糊涂，我看你就不该帮他们这个忙，就让松江的市面乱下去，到时候看看谁着急。度支部的公款，据说就在股市里赚钱，这回被套了个结实，我看他们拿什么再跟山东叫板。”


“不独度支部的公款，如果我们账目清理没错的话，陆军部的兵费，乃至于内廷的内帑，都有在松江生利的影子。他们不一定直接参与炒股，但是也都存在钱庄里生利息，这下就都要遭殃。短时间内，朝廷已经失去调兵遣将的能力，对于葛明党来说，倒是个空前的好消息了。”


“也未见得，葛明党的钱，说不定也在这里，大家搞不好，是一样吃亏的。”翠玉在旁说了一句，将赵冠侯逗的大笑。姜凤芝对于这等事天赋全无，自觉有力使不上，空自着急。邹秀荣却一拉她“妹子，倒是有件事，你能帮上忙。你能张罗事，又有善心，帮我办粥场吧。”


“粥场？”


“是啊，买卖人家吃了倒帐，赔了股票，破产的很多。给他们当伙计、做工人的，不是更惨？工资克扣，没处去讨要，又失去了工作的机会，连吃饭的门路都没了。我想，在松江办一个粥场，给这些吃不上饭的人舍饭，至少让饿死的人，可以少一些。”


赵冠侯点头道：“二嫂这个主意好，凤芝，你喜欢张罗事，这事正好你来帮着办。银子方面我来想办法，米粮方面，我去找洋人谈。”


他手上控制着大笔资金，但是麦边都存在洋人银行里，怎么提出来，还得洗成来路清楚明白的，这里面颇要费一番手脚。这次当总办大臣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立一个钱庄，把这些钱经过钱庄全部洗白，就能当成山东的资金使用。


像开粥场这种事，既能在松江华界博个好名声，更能帮自己把钱漂白，何乐不为。善款一项，最难追踪，到时候使一报十，就有大笔的银子可以落帐。


租界的工部局里，对于麦边的失踪，现在还没引起足够的重视。阿尔比昂和普鲁士的领事，是想过要找人的，但是本杰明的态度并不积极，他们也就不再追。反正麦边当初展示的是华尔街提供的无限担保证书，有什么问题，也找不到他们两国头上。


现在他们所担心的，其实也是难民问题。这次经济风暴，不知道要制造多少破产者，这些人走投无路之下，往往会选择用暴力手段获取收入。其在华界怎么做，跟他们无关，可一旦冲到租界来，那就是大问题。


因为股票的事，租界警探士气低落，对于维持地面治安是虚应故事，一旦难民大规模涌进来，必然要出大乱子。虽然租界有兵，可是数量终究不足，很难保证安全。是以一方面给长江上的阿尔比昂舰队发报，希望派兵保护，另一方面，赵冠侯这个开设粥场，给老百姓饭吃的主张，很对他们胃口。


粮食的事，洋商倒是可以代办，只要有钱，就有米粮。价格上，由于有洋人领事的照会，倒也没高到离谱，只比平时的米价贵了一倍有余。


赵冠侯自汇丰银行提了三万银子，说是准备买米，又派了手下，将麦边两个假户口里的银子划到了华比银行的帐上，这两个户口里的银子不多，加一起只有两万，不会引起注意。前后五万两，办粥场的先期投入就已经足够。


等离了银行，下一个去拜访的，则是沈保升。松江漕帮虽然现在不大吃漕运饭，南漕也改为海运，但是和水上的人家，以及粮商还是有往来托他们买米很便当。沈保升的境遇，远不如初见之时，脸色灰暗，精神萎靡，全没了前几天那副得意的派头。


他在找麦边的时候，和一波外来人发生了冲突，那些人的报复心很重，当时吃了亏，转头就组织了一次暗杀。两枚炸蛋差点要了沈保升的命，他伤的不轻，就躺在家里养伤。


其妻绰号雌大虫，是个腰粗如水桶的女汉子，算是颇有名气的白相人嫂嫂。当年闯江湖夺码头，提刀斩人，不输须眉。现在依旧威风不减，只一到院门口，就能听到院里指天怨地的骂声。


赵冠侯进屋之后，那妇人收敛了一些，但还是骂个不停，沈保升无奈的摇着头“人穷志短，豪杰落魄。我把家里的银子，都买成了股票。谁晓得，那个麦边，居然跑掉了。这个洋鬼子，若是落到我手里，看我不把他大卸八块！”


“老师兄，也不要动气，钱财身外物，用光了再赚回来就是了。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谈生意的。兄弟我现在得了朝廷任命，做总办大臣，专为负责恢复松江市面，虽然没有钦命，但是两江总督也未必管的到我。要权柄有权柄，要银子也有银子。我想现在，先把粥场开起来，给整个松江的乡亲们，找一口饱饭吃。但是开粥场就得有米，老师兄跟卖米的客商熟不熟？”


沈保升眼睛一亮“熟！当然熟了。那些米老板都在我的肚子里，我吃定他们的。你放心，你把银子给我，要买多少包米，说一个数字，我去帮你办，保证又快又好，不出纰漏。老师弟，你讲真的，你现在是全权大臣，恢复市面？那不是说钱庄，也归你救？”


“那是自然，钱庄肯定要救，那些庄票不能都兑，也不能都不兑。总是要救一部分人，才是道理。”


“晓得，晓得。老太婆，你不要骂了，赶快去给老师弟切一条火腿，打些老酒来，我们两兄弟要好好谈一谈，有大生意上门，我们马上就又要发财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行善


朝廷派出大臣稳定市面的消息，很快在松江街头传开，虽然具体的规章还没见到，但消息一来，人心就安定了不少。想来朝廷派人，总是不丑，而且据说另有敕令，不骚扰地方，不摊派百姓。那就是用外省的银子，来救松江的穷。这种事，人人喜欢，整个松江的人心，也因为这个消息而振奋起来。


松江商界与别地不同，商会势力很大，自身也拥有武装。商团武装卫队的人数超过千人，且从洋行里购买了洋枪作为武装。


当股灾来临时，商人自顾不暇，武装有等于无。如今赵冠侯出面，与商会会长周宝儒会商救市，且出饷雇佣，这支千人武装立即被动员，上街巡逻维持秩序。


另一支力量则是松江漕帮的那些弟子门生，沈保升出面，请了十几个松江的大闻人吃饭。漕帮的老大们，谁家日常都要开十几桌，应付吃闲饭的江湖人，不如此，又怎么撑的起台型。


银两来的快去的快，积蓄不见得多。这次股灾中，或是吃倒帐，或是股票变废纸，受损失都很大，其中一些人已经濒临破产。赵冠侯救市，就是救他们的身家性命，救钱庄，也能给他们保留一丝元气。


再者搭上山东巡抚这条路子，未来就有了东山再起的门路，且通过赵冠侯，还能结交到两江总督，这些大闻人也自无不给面子的道理。


松江礼、大两字辈，甚至于隐居教堂，念经礼佛的兴字辈老前辈都发了话，松江漕帮九帮的白相人大部分被组织起来，上街担任义警。


他们虽然不拿火器，但是短斧匕首，一样有威慑力，再说城里的城狐社鼠，地下势力，与他们本就有瓜葛，普通百姓或许不怕警查和商团，但是对于这些刘忙却不能不怕。这些人一出头，就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市面的秩序，暂时被维持住，不至于再败坏下去。


租界里，各国驻松江总领事已经取得了共识，必须要维持住租界的秩序，不能让租界受到股灾的影响，陷入混乱之中。要做到这一步，就也得借重赵冠侯的力量，两下里来往频繁，几国总领事都给自己国家开设于松江的银行方面打了招呼，山东用款、借款方面，尽量给以优待。只要拿出担保，就用最快的方式放款，确保市面稳定，人心不至于太坏。


自由女神号沉没的消息已经传来，船上死难者过百，其中包括一名上校，一名参议员，都是大有面子的要角。按说死了这么多人的船难，怎么也要引起轩然大波。


但是很奇怪的事，扬基方面并没有急着找金国理论，相反倒积极的捂盖子，限制消息外露。加上股灾及市面的影响，这件新闻，在金国而言，很快就为无数钱庄倒闭，老板上吊的新闻所掩盖。至于扬基国内的反响，目前也看不到。


至于赵冠侯，他相信，此时既没有监控技术，也没人认识他的定时炸蛋，完全不用担心，走漏消息。反倒是这个计划成功，让麦边永远成了海难失踪者一员，就不用担心找自己麻烦，心思依旧用在松江上。


松江县城里，一座座粥棚搭了起来，半人高的洋铁皮大罐，盛的是满满的白米粥。由于失业而陷入生计危机的百姓，至少有了个吃饭的门路。


姜凤芝一身短打，往来奔波，一会喊着“都排队，谁敢加塞就没粥领。”一会又喊着“给这个孩子多盛一碗，看他多可怜啊。”丝毫不觉得疲劳，反倒是很享受这种跑来跑去张罗事情的感觉，邹秀荣则负责坐镇总揽，统筹调度，看着凤芝的样子发笑。


粥棚外，都插有山东巡抚赵冠侯赈济百姓字样的标牌，趁着发放救济，把自己的名字也传了出去。松江这里认识字的人不少，何况排队领救济的人里，有不少在不久之前，还是洋行的跑街，钱庄的学徒，都认识字。


赵冠侯这个名字，渐渐在人群之中，传播开来。人们喝下热腾腾的米粥的同时，也记住了，原来，救自己的人是山东巡抚，而不是朝廷。


几条主要的街上，都设立了山东招工处，凡是松江的失业工人，都可以到招工处来登记。只要条件合适，自己愿意，就可以离开松江，到山东去工作。山东的纺织、纱厂乃至于兵工厂等，都需要大批的工人。松江本地的纺织行业曾经异常发达，但是这次股灾，让大批纺织厂倒闭，技术娴熟的工人失去了收入。


离乡背井比起饿死而言，显然算不了什么，每一个招工处前，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管是筑路，还是到矿山里挖矿，只要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就有许多人抢着去做。乃至于钱庄、贸易所等处，就更能吸引一部分曾经的精英人士的注意。股灾中遭难的钱庄伙计，在山东，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岗位。


王五则坐镇在另一个办事机构之前，那里排的队更长，但是所有排队者，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这里是山东警查招募处，以招募警查的名义挑选精壮，实际上挑选的标准却是招兵。


松江与此时金国大多数省分一样，推进西式教育，民间办学风气极盛。尤其是体校，几乎是遍地开花。金国的体校，效法的是扶桑，教授的所谓体操，就是军操，从走队列到拼刺刀，项目齐全。


这些青壮大多是在里面学习过，具备基本步兵基础，到了山东训练几个月，就可以作为补充兵用。乃至于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也可以担任辅兵、夫子，再由山东统一训练。按照目前的趋势，在松江招募一个标甚至一个半标的兵毫不为难，于山东的力量也是极大加强。


赵冠侯已经可以预见到，这次金融风暴之后，即使自己处置得体，大金的天下，依旧会出乱子。到了那个时候，总归是靠兵说话，谁的枪杆子硬扎，谁说话的声音就大。


未雨绸缪，在洪水还没有到来之前，山东已经开始在修筑堤坝，储备粮食，预备着不久之后，可能到来的大乱。


华界，一处小旅社内，十几个年轻人，包了旅社的一间跨院，除了购买食物以外，轻易不大出门。前不久，这些人出去了一次，却和人打了起来，回来时，多了两个伤员。旅社老板并不关心他们的身份，只要按时付钱，其他的，他都不在意。


如果沈保升在此，一眼就能认出，其中有几个年轻人，正是和自己手下发生冲突的那帮亡命徒，朝自己丢炸蛋的，也是他们。


这一干人的年龄都不算太大，锐气也正足，聚在一起，虽然新近受挫，但是士气不减。一人道：“这次是好机会，松江经济崩溃，接下来必然蔓延全国。我们趁机举旗起兵，必然会成功。”


“无为，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在广州的行动刚刚失败，众位同仁的鲜血还没有流干，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这些年，咱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现在不能再盲目冲动。松江起兵，已无可为，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说来惭愧，如果我们可以买到那些洋枪，现在的情形，就好的多了。”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怪我了？当时用经费买股票，可是大家全都同意的，现在怎么都怪在一个人身上。”


“你本来赌性就大，如果不是你非要赌一次大的，又怎么会闹成这样？我也不是怪你，而是在反省，我们得思考一下，自己到底失误在哪里。这次行动，我要负主要责任，如果不是我和沈保升的人发生冲突，咱们还能继续依靠他的力量发展成员，现在，怕是只能暂时离开松江，再做打算。朝廷派的专办大员是赵冠侯，他手段厉害，与漕帮关系也深，大家还是躲避一些的好。留在松江太危险了，我建议立刻转移。”


名为无为的年轻人摇头道：“你们走吧，我不会走的。干葛明，本来就是要担风险的，怕死，就不做这个。咱们之于大金，本就是以弱敌强，不抱牺牲之决心，就不会成功的希望。你们说我赌性大，若是赌性小的人，又怎么做的好这事？你们想的葛明，或是运筹帷幄，或是浴血刀锋。我陈某人想的葛明，乃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将来有了钱，我偏要在长三堂子里发号施令，将鞑子赶出中原。要想葛明成功，首先必得有军饷军械。松江有江南制造局，又有金融之利，这两样全占。所以我要留下，留下来主持大局，日后葛明成功，松江，便是我的根本。”


“好啊，无为，你要了松江，我到哪里去？”


“湖州也很富，归你。”


“我看杭州勿丑，我要了。”


众人的一点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如同玩笑一般，自封起大都督，或是督军之类的官职。他们虽然是一群残兵败将，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两，又亏空了上万两的组织经费。但是心中的志向并未因此有所动摇，大家看似玩笑般的言谈中，透露出的却是一股气势：这天下，该易主了。


公共租界，陈耘卿的别墅里，往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大厦将倾时的绝望气氛。


陈家的家主陈耘卿被巡捕带走了，这是赵冠侯松江整顿经济计划的一部分，捉拿罪魁祸首。施典章在不久之前被抓，随后正元钱庄无力承兑那么多的庄票，又牵扯到施典章案里，陈耘卿被带到了巡捕房也在情理之中。总算是陈耘卿是利华的买办，由扬基总领事出面疏通。并没有被带到华界，而是关在租界的会审公廨，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可是愤怒的储户，却不会因为陈耘卿的被抓而善罢甘休，一部分人已经冲进租界，直接到陈宅里来闹。租界里，商团武装进不来。租界自身的武力不足，重兵不是守卫银行，就是保卫领事馆或是各位洋人的住宅。对于这个华人家庭，并没有派出武力保护。


陈宅由于佣人大半已经解雇，剩下的一点老仆人，根本抵抗不了这么多的人。一大群自称储户的人冲进陈家，一通乱打乱砸，拿走他们能拿走的一切。


值钱的东西和古董，都在之前支付利华的借款时，被典当一空，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拿的。袭击者所得，远低于他们的想象，这些人最后只拿走了一些衣服和被褥，但是把整个别墅破坏的不成样子。


陈白鹭和陈白鸥两兄弟试图阻止时，都被打伤了，陈白鸥的太太陆氏哭着给自己的丈夫上药。陈白鹭的太太，却早已经回了娘家，只能由陈夫人给儿子擦药水。看着儿子的俊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陈夫人忍不住哭了起来“老天，我们做的什么孽，为什么好端端的，成了这个样子？那么大的家业，难道说败，就败了？”


“妈妈别哭，总是有办法的，爸爸在租界里工作了这么久，总有自己的朋友。我们去找朋友帮忙，总能把人保释出来。”


陈白鸥刚说完，陆小姐就哭了起来“朋友有什么用？你这个书呆子，只晓得写你的文章，哪里知道人间的险恶。我阿爸死的多惨啊，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就活生生的被气死。他老人家尸骨未寒，我家就被抢了。说是储户，可是谁知道是谁？我大哥也被他们打断了手，还躺在医院里。现在的情形是大家各顾各，哪个又有力气管别人。我也是上辈子作孽，嫁给你做老婆，如果是嫁给一个有本事的，现在何必受这个气，我新买的首饰和衣服，都被他们拿走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来，随后是老管家惶恐的声音“你们不能进来，这里是陈宅，你们再进来，我们就要喊巡捕房了。”


“巡捕房？这么巧啊，我身后这个就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明楼，有人找你，你问问他有什么事。”


房门被人推开，沈保升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是二十几个面目凶狠的漕帮弟子。陈夫人认识沈保升，这个大闻人往日与陈耘卿也有往来，可是这个时候进门，却未必是善意。连忙用眼神示意儿媳赶紧回房去，又起身道：“沈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老阿嫂，你不要慌，我是听说你家遭难，特来看一看，我与陈老爷几十年朋友，怎么能见死不救。你看看，抢你家的，是不是这些人？”他吩咐一声，外面陆续着走进一群人来，怀里抱着些被褥衣服，正是方才哄抢了陈宅的储户。


沈保升指着他们道：“把拿的东西放回去，限三天之内，把别墅复原，做不到的话……你们晓得会怎么样的。还有打伤人的，自己打断自己一只手，不要让我费力气。”他又对陈夫人道：“一帮子小瘪三，趁乱打砸，你们不要怕。我已经让明楼调巡捕来你家门口守卫，保证不会有类似事情发生。”


陈夫人没想到沈保升居然是来帮忙的，心内既是感激，又是疑惑，不知他所为者何。但此时不敢慢待，连忙让仆人倒茶，又让两个儿子来道谢。沈保升道：


“不必客气了，陈老爷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大家几十年朋友，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管。老阿嫂放心，我负责保释，陈老爷晚上就可以回家。等他老兄回来之后，我还有一桩大生意要和他谈谈，我有个好朋友，想要找一家钱庄合作，我看正元就很合适。这生意要是谈成，我保证陈老爷用不了多久，就能东山再起，依旧是松江的大富翁。”

第四百一十三章 天作之合


茫茫大海之上，一艘属于阿尔比昂太古公司的客船，正开足马力向着金国全速前进。


经过长时间的旅行，这艘船很快就将抵达金国，船上乘客的心情，也因为即将到达目的地而变的欢快起来。这时候海上航行，是一件极苦的事情。


居于船底三等舱乃至于挤在货舱里的乘客，忍受着饥饿与干渴，在令人做呕的臭味折磨中昏昏欲睡，盼望着这趟苦难之旅早点终结。住在大餐间的旅客们，则开始用各种方式庆祝旅途，高档酒水、食物、糕点，流水般的送到这里，吃不掉的就随手扔到海里。


在这里，是闻不到异味的，房间里各处撒了香水，尽可能的将异味掩盖住。乘客们都是体面人，自然不会吝惜一笔洗澡费，保证自己身体的清洁。女性乘客，更会在身上施以脂粉花露，不会让自己丢了面子。


在甲板上，几名中国留学生正在表演一场小型的文明戏，这一带水势平缓，倒是很适合演出。他们演的极为投入，就连洋人都被吸引过来，聚精会神的观看。演出已经到达了尾声，担任言论老生的，是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年轻人，正举着文明棍高呼：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


一段慷慨激昂的陈词结束之后，在甲板上，响起阵阵掌声，异邦的旅客，即使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都为他充满热情的表演，所拍手叫好。


文明戏中的女角，是由一名二十出头，年轻英俊的男子反串，演出一完，立刻就到舱里脱了裙服。换上了衬衣长裤，拿起文明棍走出来。此担任言论老生的人，也已经换好了衣服，自另一边走出，正好走个对头。


那担任言论老生的，却是个二十上下的东方女子。头上戴着一顶白色西洋小帽，帽子上镶嵌有精致的西洋花边，身上穿着一件雪色束腰连衣裙，将她婀娜的身姿，勒显的淋漓尽致。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瓜子脸庞，高鼻樱口，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扮成男子，已经让船上泰西佳丽秋波暗送，恢复女儿本相，更足以颠倒众生，让天下男子为之折腰。


两人一路同行，反串演出，已经相处的极熟，可是看到这女子的如花美颜，依旧让这个男子有些发呆，迟迟不肯挪开眼睛。


那名女子并未发觉这一点，而是穿着羊皮小靴，轻快的走过来“大卫，你在想什么，怎么呆住了？”


名为李大卫的男子一愣，连忙掩饰着笑道：“没……没什么，冷荷，我只是在想，你的表演实在太好了。如果不是知道底细的人，根本发觉不了你是反串。”


“哦？大卫你是在说我不男不女？我生气了。”刚刚二十岁的陈冷荷，稚气未脱，俏皮的转身，仿佛真的生气了。


大卫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的情绪很饱满，声音很有力量，这种力量，即使是男性都未必能有，作为女性，就更难得了。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


“呵，瞧你急的，跟你开玩笑而已。”陈冷荷转过身来，脸上戴着恶作剧得逞的微笑，让大卫无奈的摇了摇头。陈冷荷道：“这并不是我的表演，而是作者的功劳。这一段猛回头，写的字字有力，如同铁骑突出，刀剑铿锵，任何人朗诵时，都会被陈天华烈士的情绪所感染，不知不觉，就让自己投入其中。再说，我不认为女性的情绪就会弱于男性，男人可以做到的事，女人都可以做到，即使是葛明、变革，这些为国为民的大事，女性一样可以担任主力。即使不能冲锋陷阵，白刃搏杀，也可以输捐前线，看护伤员，总之，葛明是不能不能把女性同胞抛弃在外的。”


李大卫已经了解到，陈冷荷是一个男女平权的坚定支持者，在阿尔比昂就曾经撰写文章，支持女性享受与男子平等的工作、福利、参与选举的权力。自然不会逆她的意思，附和道：


“没错，帝象先生事实上，也一向支持男女平权，共同为解救中华民族而奋斗。在这个事业里，男人和女人，只是性别有差异，但没有高低之分。”


陈冷荷点头道：“孙先生伦敦蒙难时，我还曾经想去拜见他，可惜没有成功，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带我去见他。我早就听说过孙先生的大名，比起康祖诒，梁任公等人所提出的改良之路，孙先生的葛明之路，才是一条正途。从皇族内阁就可以看出，旗人根本没有改良的愿望，也不会交出他们的权力。要想挽救这个国家，只能通过一场武装葛明，推翻这个朝廷，把权力夺回来。”


李大卫点头道：“我非常同意你的意见。比起你方才所朗诵的猛回头，我对于陈天华烈士的另一段文字感触更深：醒来！醒来！快快醒来！快快醒来！不要睡的像死人一般……我汉种一定能够建立个极完全的国家，横绝五大洲，我敢为同胞祝曰：汉种万岁！中国万岁！”


“没错，我们就是要把这种思想，传播给每一名同胞，让大家醒来，去战斗，去进攻，让这些洋人，再也不能奴役我们，不能再任洋人欺凌。这次回国，我一定要说服我父亲，让他拿出银子来支持葛明，而不是修别墅，建善堂。只有葛明，才能挽救中国，才能挽救中华民族。这是关于民族，关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们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到了李大卫的房间外。他原本住的是二等舱，在船上认识陈冷荷之后，陈冷荷向船长支付了一笔升舱费，将他提到了大餐间来住。两人进到房里，李大卫拿出一个瓷盘，上面盖着银盖子“猜猜看，里面是什么。”


“不猜，我只会……硬抢！”陈冷荷身手很敏捷，猛的冲上去，掀开了上面的盖子，随即就笑了起来“春卷！大卫，你真是太棒了，在这阿尔比昂人的船上，你从哪里搞到的春卷？什么馅的？”


见她很没有形象的大吃起来，大卫笑着把手绢递过去“船上的司务长，是咱们的松江大同乡，家乡口味是他自己做来吃的。我与他一论乡情，他就分了些给我，就便宜了你这个谗嘴猫。你还想吃什么，我和他相处的很好，可以让他做。”


两人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彼此之间，已经认定了对方恋人的身份，陈冷荷也没有避讳的在他面前大吃。等到将几个春卷吃完，她才笑着说道：


“豆馅的味道很好，是正宗的老松江味道。我在好吃的面前，从来不会矜持，那样就吃不到了。我现在想吃……德兴馆的酱爆樱桃、老正兴的春笋火腿川糟、老合记油淋乳鸽、南翔小笼包……总之好东西太多了，现在好想一步飞回松江去吃。”


看着李大卫朝自己笑，陈冷荷也有些不好意思，“大卫，非常谢谢你，这次旅程正因为有你，我们的文明戏演出才能这么顺利。那个……”她停了停，玉面微微一红“回到松江以后，你可以来我家么？我想向爸爸正式的介绍你。”


这就是见家长的意思，李大卫尴尬的一笑“我……我当然是愿意了，可是你知道，我爸爸只是经营一个很普通的纺织厂，跟陈老板相比……”


陈冷荷却摇头道：“大卫，你这样说太让我失望了，你也是在阿尔比昂留学的，为什么居然有这种封建腐朽的门第观念？我们恋爱，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既不用觉得害羞，也不用觉得不可见人。同样，我们两个的爱情，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与第三人无关。让你去见我的父母，是因为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应当知道我是在和谁恋爱，而不是向他们报备。这不代表，他们可以干涉我们，爱情是很神圣的事情，不应该被门第、金钱、地位所影响。男人可以选择妻子，女性可以选择丈夫，这才是我们应该建立的新世界。再说，我让你见我爸爸，除了这个原因外，也是想让你帮我，向他宣传一下进步思想，毕竟他太传统，太古板了，对于葛明党人的看法不好，我想有一个兴中会骨干跟我一起去劝说，效力总是更大一些。”


李大卫此时自然无法说明，自己只是加入了兴中会，距离骨干还差的远，至于冷荷的偶像孙帝象，也只是属于自己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自己的程度。只好应付着“一定，宣传葛明，我责无旁贷。如果陈老板可以慷慨解囊，我们的事业，就更有希望了。等到葛明成功之后，孙先生不会忘记陈老板的贡献，肯定会有所补偿。”


陈冷荷摇头道：“不要说补偿，志士们为了国家流血牺牲，我们只是捐了一点点钱，接济粮食军火，这是应该做的事情，怎么可以要补偿。我们的国家如果不变的强大，就只会任人宰割。就像这次的阿尔比昂股票风波，洋人公然耍赖，破坏了金融规则，利用消息上的滞后，让中国的经济蒙受了巨大损失，将泰西的金融风暴，转嫁到了中国头上。如果我们的国家强大，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李大卫心里也在担心自己父亲的纺织厂，是否能挺过这次风浪，但是船上信息不便，根本没办法取得联系。只能笼络住陈冷荷，有了这个恋爱关系，向陈家贷款，总是方便一些。


他向前挪了挪身子，叫了一声“冷荷，我……”


陈冷荷却已经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的跳起来“我要回舱去，这次的阿尔比昂股票风波，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我在阿尔比昂学了这么多年经济，就是为了经济救国。我现在就去把这次股票风波的得失及教训整理出来，为未来的银行发展做准备，说不定以后我写的东西，会成为国内金融学子的参考读物。”


“你还是想着建立女子银行？这……在目前的金国恐怕很难吧。”


“是啊，所以才需要葛明，等到葛明成功，男女平权之后，女人担任总经理的女性银行，在金国就能成立了。我现在就得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你先忙，我回去写东西了，对了，谢谢你的春卷。”


走廊里，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李大卫苦笑着摇摇头，与她亲热的计划，又泡汤了。这个陈冷荷虽然对自己不像名字那样冷漠，生性也很活泼好动，但却并不放荡。即使确定恋人关系后，也不得一亲香泽。这些年阿尔比昂留学，虽然养成了她男女平权的意识，却没让她养成开放的习惯，倒是很难上手。


躺在软床上，抬头看着屋顶，李大卫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到达松江之后，自己应该和父亲好好商量一下，用什么方法，能促成这门婚姻。只要婚事一成，自己家的纺织厂就能获得资金支持，发展壮大。再趁这个机会，以培训护厂队的名义练一支武装，等到葛明开始时，夺取江南制造局，靠那里的武器为发家根本，自己或也可以开府一方，做一番大事业。


他盘算着自己的人生规划，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美人青睐，这是好兆头，自己该交好运了。


船终于到了松江码头，陈冷荷拖着沉重的皮箱，在码头上张望了许久，也没看到自己家的仆人，不由跺脚娇嗔道：“人都到哪里去了？真是的，不来接我，太不像话了。”


“或许他们太忙吧，你看，我家的人也没来。”李大卫安慰着，随同陈冷荷到阿尔比昂，照顾她饮食起居的高妈过来，帮她提箱子。又故意用身体，把李大卫和自己小姐隔开“小姐，我们先回家去，让老爷骂一骂他们，一准是又去偷懒了。”


李大卫上前道：“我帮你吧，在阿尔比昂留学时，我自己步行两小时的，这点路，难不住我。”


“李先生，不必麻烦了，我做的来。大家下了船，各走各路比较好。”高妈对这个半穷不富的家伙并没有多少好感，如同护崽的母鸡，阻碍着他与自己家小姐的接近。


两人拖着行李下了船，码头上的苦力，比过去多了不下十倍，刚一下船，就有一群人围上来，把这两人吓了一大跳。这时，一个老人气喘吁吁的分开人群进来，见面就道歉“三小姐，对不起，我岁数大了，挤不过他们，现在才来。”


陈冷荷见到自己家的管家，才略微放心了一些“忠伯，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自己来，阿福，阿保他们呢，年轻轻的就知道躲懒，不像话。”


“这……咱们先回家，有什么话再说。我已经叫了车子，马上就过来。”他报出名字，码头的苦力就不敢骚扰，全都躲到一边，有几个人主动过来，帮陈冷荷搬行李。陈冷荷又看向李大卫“忠伯，这人是我朋友，你也帮他叫一辆车。”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走，你先回家，我回头去拜访。”李大卫很有绅士风度的拎起了自己皮箱，向码头外走，陈冷荷与高妈则随着管家出了码头。坐在洋车上，她向四下张望着“诶？忠伯，爸爸怎么没来接我，他工作再忙，接我的时间总该有吧？”


“老爷……老爷有点事，走不开，等到家就见到了。”


“哦，怎么，松江在闹灾荒么？路上怎么多了那么多粥棚？山东巡抚赵冠侯放赈……这个山东巡抚，怎么跑到松江来放赈了，莫名其妙。咱家放赈的地方在哪，领我去看看，我要看看他们放的粥是不是比官府的粥稠，官府放粥，向来是吃不饱的。”


“小姐……我们先回家吧，老爷和夫人都在等您，有急事要谈。”


虽然对于管家的态度陈冷荷很不满意，但是老总管年高有德，她也不好申斥，只好跟着车子，一路来到家门口，只是话就少了。等到了别墅外头，却见别墅外，站着十几个背枪的华人巡捕。在门上，贴有大红的喜字，等到她下了车，就见一个五十几岁男子正从门里出来，边走边回头道：“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这两天咱们就办喜事，地点就在公馆，我可要讨一杯喜酒喝。”

第四百一十四章 抗婚


陈冷荷留学期间也回过几次家，认识这个男人是漕帮头目沈保升，对于这种大闻人，她向来鄙视，便把头侧过去不看他，免得寒暄。高妈也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来了自己家，连忙上前阻挡着沈保升的视线，示意小姐赶快进房间去。


可是她的阻拦行动，显然并不成功。沈保升并非李大卫这种绅士，一侧身，就从高妈身边冲过去，走到冷荷面前，边笑边朝冷荷不住的打量


“三侄女，不认识世叔了？我是沈保升啊，你沈叔叔。让我看看，这几年没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比起照片上可好看的多。那个照片哪个忘八蛋拍的，让老子看到，一定打断他的腿！把我的三侄女拍成那副样子，差点坏了大事。刚从阿尔比昂回来，一定累坏了吧，赶紧到家里歇一歇，好好准备一下，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只管跟叔叔说，叔叔帮你买。”


陈冷荷云里雾里，不知道对方卖的什么药，只是看他离开之后，那些青皮依旧在门外，眉毛微微皱起来，拉着送人出来的父亲的胳膊撒娇。


“爸爸，您真是的，为什么不去码头接我，还和这种人来往。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在咱们门口成什么话，让巡捕赶他们走。”


“这……回去说，回去说。”


陈耘卿苍老了许多，一头乌发，已经变的雪白，曾经挺直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走路很费力，需要手杖撑着，才能勉强行动，也走不快。等到了房间里，陈冷荷忙问道：“爸爸，你身体不舒服？看过医生没有？”


“没事，我没事，你不用管我，回来就好了。”


“爸爸，门口的喜字和那些青皮是怎么回事，沈保升是不是来敲诈你？如果是，我们应该找巡捕，不能向恶势力低头。这种刘忙，你越软弱他们就越欺负你，要跟他们战斗，他们才会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别乱说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沈老大来，是来当媒人的。我还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保的这个媒，咱们家就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陈冷荷越发莫名其妙“保媒？保的什么媒，我两个姐姐都出嫁了，两个哥哥也都结婚了……哦，我知道了。”她面上一喜“姐姐和姐夫终于离婚，去找自己的幸福了？我早就说过，封建包办下的婚姻，是男女双方的刑场，我要恭喜她们，终于摆脱这无尽的折磨了。”


陈耘卿咳嗽了好一阵，才摇头道：“不是你姐姐……是你。”


“我？爸爸，你是说，你未经我的同意，给我找了个未婚夫？这简直是笑话，您这是又要制造一场悲剧么？”


陈冷荷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正要向您说明，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两天，就会上门来拜访。是松江大华纺织厂李老板的儿子李大卫，我们在船上认识，感情很好。至于您安排的未婚夫，不管是谁，我都不会答应的。”


陈耘卿并没有发火，而是苦笑了一声“大华纺织厂……你估计等不到他了。你坐了这么久的海船，一定累坏了，先不要急着发脾气，回内宅，好好休息一下。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等晚上我们再说话。”


陈冷荷鼓着腮帮，已经做好和父亲大吵一架的准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反应，泄气之余，自己又觉得惭愧，似乎对父亲太没礼貌了一些。但是一想到他居然随便给自己找丈夫，道歉的话是说不出口的，撒腿跑到了上房，见二嫂正在和母亲说着什么，正在为她缝着一件大红喜服。母亲满脸是泪，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一见她进屋，陈夫人愣了愣，随即站起身，朝女儿走过去“小囡，你终于回来了？让妈妈看看，你瘦了没有？”


“妈。”


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声妈妈的呼喊中发散了出来，人扑到母亲怀里，一如童年时受了委屈一样，倒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陆氏在一旁，脸上却满是笑意


“冷荷哭什么？你好事到了，嫁到一个这么好的人家，从此以后吃穿不愁，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同人不同命，你看看我，明明是个小姐，现在却要干丫鬟的活，这就没的比了。”


“妈妈，爸爸欺负人……我不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妈，我不嫁。”陈冷荷在母亲怀里哭诉着，却见母亲的眼泪比自己更多，边哭边咳，身体似乎也很差劲。她连忙取出手绢，为母亲擦眼泪，“妈妈，你别哭了……你看，我都不哭了。你不用难过，我不嫁就好了。”


“不嫁？怕是由不得你吧，冷荷。”陆氏冷笑着道：“人家的钱呢，咱们已经收了，现在说不嫁？开什么玩笑。”


“住口，我妹妹当然可以不嫁，婚姻是自己的选择，外人无权干涉。我一直就反对妹妹嫁给那个恶棍，无赖。”二少爷陈白鸥从外面走进来，狠狠瞪了自己妻子一眼，又看着妹妹，目光里满是关怀。“小妹，我听说你回来，马上就过来了。你别害怕，有哥哥在，不会让你吃亏的。你现在就离开，去阿尔比昂，看他们到哪里去找你。”


陆氏哼了一声“离开？拿根灯草，说的轻巧，外面几十个巡捕加上漕帮子弟，你当是吃素的？我告诉你，就算你心疼你妹妹，我也不会答应。她必须得嫁，否则的话，人家要人的话，你拿什么交代。”


“闭嘴！我妹妹的事，你少插嘴。”陈白欧呵斥了妻子，又看着妹妹“小妹，那个坏蛋是个魔鬼，我见过他动手打他的太太，在大庭广众面前，毫不留情面。可见在家里，会更为变本加厉的折磨自己的妻子，我不能让你去受苦，我送你走……总是有办法的。”


“小囡，你的命好苦。天杀的沈保升，他不得好死，你不要怪你爸爸，要怪，就怪沈保升，是他把你推到火坑里的。”


陈夫人一把抱住女儿，又痛哭起来。陈冷荷这时反倒是糊涂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反倒是一边的陆氏冷言冷语的，让她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爸爸居然去炒橡皮股票？他疯了？他做了这么多年钱庄生意，又在银行上班，为什么还会上这种当？你们……你们不用难过，我有办法，咱们正元，不会这么破产的。”


陈冷荷安慰着母亲，就想去找自己在船上写的那些心得，上面也有着关于钱庄一旦卷入骗局之后，该如何善后的处理方案。她相信，只要把方案给爸爸看过，就一定可以度过这个难关。


陆氏道：“当然有办法了，你这么漂亮，那位大帅一定很喜欢你，到时候你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他一宝打坍了道胜银行，进帐上百万洋镑，银子小意思。你讨他的欢喜，再给那位赵大帅生个儿子，连家产都是你的，咱们正元自然可以得救。我家就惨了，要不是嫁给你二哥，我现在也可以嫁到帅府去做姨太太，我大哥也不用被人打断手，还关进了捕房吃牢饭。”


“我才不会去做什么见鬼的姨太太！让那个什么大帅，就死了这条心吧。”陈冷荷朝二嫂瞪了一眼，起身到客厅里，去翻自己的行李。却见客厅里，已经来了几位客人，包括松江道蔡煌以及松江商会会长周宝儒，所谈的，正是她的婚事。


“陈老爷，我们查过日子了，明天就是良辰吉日，我们想，就把婚事办了，你看如何？”


“周会长，这时间未免太仓促了吧？”


“陈老爷，现在市面是什么情况，你心里该有数，时间不等人。大不了，可以等市面好一些之后，我们再补办一次。”


明天？陈冷荷的头再次仿佛被人敲了一锤，下船之后，她连续遭遇了逼婚，破产以及明天就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做小老婆三个打击之后，头都有些发晕。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催的这么急？


等到人走之后，她才将那本小册子送到父亲面前“爸爸，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没关系啊，我在阿尔比昂学金融，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您看看，这是我的钱庄重组方案，我们只要把债务进行整理重组，就能够度过危机，不用去看什么大帅的脸色。”


陈耘卿接过册子看了看，目光里颇为赞许，用手抚了抚女儿的头“我的小囡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能看到你成长，爸爸真的很高兴。傻囡，爸爸送你去读书，是想你变的不一样，不想让你像你姐姐那样，过的不幸福。爸爸知道，我这辈子害了很多人，你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全都不幸福。所以我想要让你幸福，我不逼你结婚，不给你选丈夫，一心要为你挑一个好男人。可是……可是最终，我还是害了你。如果你不去阿尔比昂读书，现在已经嫁了人，就不用被人惦记上……是爸爸不好，是我害了你……”


他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起来，陈冷荷连忙为爸爸捶打着后背“爸爸，你别激动，你看看我写的这些东西……我知道需要资金，我们可以贷款，凭借正元的信誉……”


“傻囡。现在松江，能放款的银行，只有洋人的几家银行。而他们放款的担保，都只有一条。山东巡抚赵冠侯签名用印的保书。有这个，他们才会放钱，其他人，是贷不到款的。”


陈耘卿喝了一口茶水，“你写的计划书很好，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但是你不要给我看，爸爸没用了，已经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你拿给你的丈夫看，让他知道，你不是以色侍人的姬妾，这样，你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一些。他是个武将出身，脾气不好，听你大哥说，他连他的大妇都打，你一个侧室，难免被他打。你又是这么个脾气，吃亏会更多，爸爸没用，保护不了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不要跟他使性子，知道么？”


“我……我不会给人当小老婆的。”陈冷荷扔下这句话，双手掩面，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不肯出来。房间里收拾的很干净，被褥都换成了红色，床上还放着红色喜服，一边则是凤冠。


陈冷荷愤怒的找出了剪刀，朝着枕头、霞帔、幔帐一路剪过去。当她没力气再动时，房间里已经到处是红色的碎片，如同花瓣一样，到处都是。凤冠在她小羊皮靴下，碎成了几块。她再也找不到剪的目标时，将剪子一丢，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了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变的漆黑一片，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动静。她的愤怒得到了释放，头脑也渐渐的清醒起来。这样哭闹是没有意义的，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就要被那个见鬼的山东巡抚拥入怀中。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赵冠侯这个名字，她其实是知道的，在阿尔比昂，她看过报道，知道金国有这么一位少年将军，战胜过哥萨克，也在东三省打过仗。事迹非常多，在留学生里，对他的评价也属于两极分化。有人认为他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将，也有人根据其带兵镇压安庆起义的事，认定他是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不爱这个男人，就不能嫁给他，不管他优秀或不优秀，都没的商量，更何况这婚姻本身就是一场交易，这更是对婚姻神圣的一种践踏。


正元钱庄成为赵冠侯遥控下的傀儡钱庄，按他的要求行事，为了保证双方合作，所以联姻。这简直是中世纪才会有的事情，怎么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作为新女性，自己既不会听从命运的摆布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更不可能去当小老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她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姐，相反是学校体操、游泳项目的主将。击剑、骑马，都取得过优异的成绩，身体素质出色。陈家的院墙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障碍，等明天接亲的队伍来，就让他们着急去吧。


小心的翻出了钱包，里面还有一些钞票，足够她和大卫买两张到扶桑去的船票。只要到了扶桑，就可以找孙先生，投奔葛明党，等到建立了新的国家之后，自己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


费力的爬上了陈家高高的墙头，一天没吃东西的陈冷荷，觉得心跳的有些快，喘息了一阵。回头看看，院子里依旧漆黑冷清，一点也不像要办喜事的样子，反倒是像在办丧事。整个别墅的生气，仿佛已经被抽取一空，显的死气沉沉，毫无吸引力。高大的院墙如同囚笼，将人们关闭在这毫无活力的监狱之内。


在墙外看去，外面同样漆黑一团，但是在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微弱的光亮。如果是一般人，这种黑暗就足以吞噬掉其勇气，可是陈冷荷在阿尔比昂就素以胆大著称，并不在意，攒足力气向外猛的跳下。


光明，我来了。


白色的衣服，在黑暗里格外显眼，一点白影跳到黑暗里，向着远方的光亮移去，但是白影并没能与那光亮会师，就被黑暗吞噬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任君翱翔


“爸爸？”


陈冷荷万没有想到，身体明显大不如前的父亲，居然亲自带着几个巡捕，在外面来回的巡逻，将逃婚的她，又抓回了家里。陈耘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下了命令“把她捆起来。”


“爸爸，我是您的亲女儿，我是小囡！您从小最疼我，您忍心，让我去嫁给一个我压根不爱的男人？去做他的小老婆？”


陈冷荷哭闹着大喊着，可是陈耘卿对这一切，都仿佛无知无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不知几时已经回了娘家。她们并没有跟小妹叙家常，而是遵循着父亲的命令，与陆氏联手，将陈冷荷牢牢的捆起来。


陈夫人一旁看着心疼，不停的喊着“轻点，你们轻一点。”


陈氏兄弟则急道：“爸爸，赵家是火坑，不能让小妹去那里受罪。”


“这是命数，也是劫数，谁也逃不掉。我们做下的孽，就得自己偿还。松江的市面危如累卵，一人哭好过一城哭，一家哭好过一路哭。若是市面有变，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失去身家性命？我自己的女儿难过一时，总好过几十万人一夕破家！你们两个畜生，给我滚回房里，明天婚礼结束前，不许出门。”


说完这句话的陈耘卿，又闭上了嘴，一语不发，如同老佛入定一般，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陈冷荷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从没想到，一直疼爱自己的父亲，会用这种捆绑的方法，强迫自己去结婚。而一切来的又是这么快，这么急。她连通知一下李大卫的时间都没有，大卫知道不知道，自己要被迫嫁人的事，他又会不会像电影里男主角那样，骑着马，拿着左轮手枪来救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自己的房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中间陆氏过来，喂她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些水。“你嫁过去之后，记得替二嫂说好话啊，我大哥被人打断了手，还在巡捕房里关着，他可没受过这种罪。你跟你丈夫说一声，求求他行行好，跟巡捕房打个招呼，把我大哥放出来。这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当然，要是把我们陆家的财产也还回来就最好了。”


她身上穿的也是一件大红吉服，显然是由她代替陈冷荷拜堂，免得捆绑成亲的事暴光。松江报业发达，这种事说出去，总归是影响不好。好在到时候是盖着盖头的，不会穿帮。


天色傍晚，花轿已经到了，陆氏戴着盖头坐到花轿里，另一乘小轿，则抬走了陈冷荷。两个女人抬着不停乱踢乱动的陈冷荷上轿，为防她咬人，又在她嘴里塞了一块布。陈夫人看着阵阵心疼，不住吩咐着“你们不要弄疼我的小囡，否则她向大帅告你们一状，要你们的头。”


陈耘卿并没有去参加婚礼，而是捻着念珠，一遍又一遍的念着经文。在他眼前，放着女儿的照片，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轿子并没有抬到礼查饭店，而是抬到了麦边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这处别墅已经由赵冠侯出面转租下来，成为他的临时住所。小轿里密不透风，陈冷荷被闷的昏昏沉沉的，神智不大清醒，直到人倒在床上，一阵香水的味道刺入鼻孔，她才苏醒过来。


手脚依旧紧紧绑着，动了几下，根本挣脱不开。龙凤枕，大红被面，房间里点着喜烛，又有喜字，龙凤饼、秤杆一切东西俱全，显然这就是新房了。房门开着，三个孩子跑了进来，两女一男，长的都很讨人喜欢。三人六只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冷荷，男孩道


“新妈妈好漂亮，简直就像是仙女一样。你……你为什么被捆起来？是不是偷吃了零食？我告诉你哦，你只要会哭就好了，我上次摔碎了毓妈妈的花瓶，爸爸要打我，我就大哭，毓妈妈就帮我求情，只打了两三下就好了。再不然，你就说是为妈妈偷的。爱慈上次偷点心，就说偷了给妈妈吃，爸爸不但不打她，还夸她呢。”


“你骗人！那次偷点心的也是你，是你塞进我手里的。”


“反正爸爸就以为是你偷的，就是！”


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让陈冷荷的头都隐隐做痛。这个赵冠侯不只妻妾成群，还有三个小毛头！进门就当三个孩子的妈妈，她可不会做这种事。


等到三个孩子跑出去，陈冷荷的眼睛四下寻找着，努力想办法自救。必须赶在男人回来之前从这跑出去，否则就全完了。


她在阿尔比昂，也看过一些人体图书，知道男人和女人是怎么回事，高妈在她被绑的时候，也来给她讲过。高妈是扬州人，那里流行养瘦马，高妈自己就当过几年瘦马，对这些很熟悉。讲的让陈冷荷面红耳赤，却又心惊胆战。自己努力坚守的清白，可不能就怎么糊涂地葬送到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男人手里。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桌角，这里……应该可以磨断绳子。她拼命滚动着来到床边，想要跳起来，以僵尸跳的方式，到桌边去磨开绳子。不想一天水米不济，手脚不比往日灵活，刚一跳起来，就觉得眼前一花，人不受控制的倒下去，头在床边磕了一下……真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如果不是嘴堵着，几乎就要叫出声来。还不等她想办法站起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新人就在这。”


糟了，那个家伙来了！


陈冷荷饶是胆大，此时也吓的魂不附体，拼命的向角落里缩去。这时房门开启，一双女式皮鞋映入眼中，向上看去，则是粉色的裙服，再看，就见到了一个美丽而又温柔的女子，正向自己走过来。


见来的不是男人，陈冷荷略微放了点心，那女人来到近前，前将陈冷荷拉起来，随后摇头道：“真是胡闹，哪有捆着成亲的道理。”随后将陈冷荷嘴里的东西掏出去，又动手为她解绳子。


等到一切做完，陈冷荷才觉得身上轻快起来，一边活动着四肢，一边问道：“谢谢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啊，我姓苏，叫苏寒芝，赵冠侯是我们共同的丈夫。我看你比我小，就喊我姐姐好了，我喊你妹妹，你愿意么？”


“不愿意！我不会当你妹妹的。”陈冷荷刚放下的心，又缩了起来，她听说过一些大户人家的大妇，会对小妾怀柔，借以网罗丈夫的心。她可不想中了这种软刀子，被她算计了。


她摇着头“我不会跟你分享一个丈夫的，我是被他们捆着来的。你……你快点放我走，你丈夫如果敢对我乱来的话，我就和他拼命！”


见她那副气势十足的样子，苏寒芝如同姐姐看着调皮的妹妹恶作剧，宽容的一笑，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头发“你不用拼命，他今晚上不会过来，在陪着十格格呢。其实啊，这个婚礼，也不是他要的，都是沈龙头，非要抖一个机灵，搞什么联姻，我也是不赞成的。可是冠侯他女人缘很好，说不定你很喜欢他呢，我也不会拆散你们。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别害怕，有我在没人可以勉强你什么。”


“你要是不勉强我，可以不可以……当没看到我？”陈冷荷此时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哀求着“你听我说，纳妾是摧残女性的行为，我们女同胞要坚决和这种行为做斗争。你不能让你丈夫纳妾，更不能帮他纳妾。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配偶，这是对婚姻忠诚的体现。你……你就当没来过，好不好？”


陈冷荷以祈求的目光看着苏寒芝，苏寒芝却依旧是一笑“怎么，你这小丫头还想跑？怪不得你爹要把你捆起来呢，真是个淘气包。你也不想想，外面这么多人，光护兵就有好几百，你跑的掉么？门外不远就是巡捕房，你跑出去，不还是要被巡捕抓回来，不是连你家的脸都丢了。”


虽然她说的有理，但是陈冷荷依然不想屈服，她咬牙道：“那……那我也不会嫁给你丈夫。你不放我走，我就跳楼，割腕。再不然，我就杀了他。总之，不会让他碰我的。”


“傻妹妹，我是说你自己出不去，没说不放你走。我带你走，就没人能拦你了，我是这家的大太太，我去哪，没人能拦着。你既然不愿意嫁，我就送你回家去，你等一下啊。”


苏寒芝转身出去，时间不长，又带了个女人进来。这是个相貌也很俊俏，一身下人打扮的女人，手里拿着茶壶和茶杯。“我听你连嗓子都哑了，赶紧喝点水，润润喉咙。凤喜，你帮她收拾一下行装。”


凤喜手脚麻利的，帮陈冷荷打点着行囊，苏寒芝则找了个钱包来，将一叠钞票塞到里头。


“夫人，我不要钱，我有钱。”陈冷荷大为感动，随即就有些不好意思。苏寒芝道：“你多带些钱，总是用的上的。今晚上你家里也有很多人，你现在回去……不太好。一来有损陈老爷的名声，二来说不定，你前脚到家，后脚又被捆着送回来，大家都很麻烦。我先把你安排在旅馆，再去和你家解释清楚。等到把事情交代妥当，你再回家，大家都比较方便。”


陈冷荷觉得，自己一晚不归，不是个好主意。但是苏寒芝的话，也自有她的道理，现在以脱离虎口为先，其他暂且可以不管。点点头，从凤喜手里接过包袱，又拿过钱包，随后又问道：“那结婚的事，该怎么了结？”


“这只能等明天了，现在太晚，来不及办。明天早上，让冠侯登报说明，与陈小姐的婚姻系出误会，宣布取消，再和陈老爷商议个解决的办法。总之你不想嫁，就没人能勉强你，来，你跟我走。”


苏寒芝拉着陈冷荷向外走去，从后面的楼梯下楼，直到后花园。这里的客人略少，有凤喜在前面探路，躲开这些客人不难，一路到了脚门那里。


不想几个女人刚好从别处转到这里，见苏寒芝带个女人出来，立刻问道：“太太，这是哪位？”


“一个熟人的女儿，迷路了，我送她出去。”


“哪哼？居然迷路，坐吾的车子送伊回去好了。”


“不必，我们自己走。”


一问一答间，人已经到了后门，这里也站着十几个护兵。一见是苏寒芝，立刻立正行礼“太太好，凤喜姑娘好。”


陈冷荷也得承认，这种戒备情况，不是自己能够应付得来的。如果没有苏氏带路，自己肯定出不了别墅就被发现，接着就得被捉回去。等来到马路上，她又有些为这个好心的妇人担心，抓住了她的胳膊道：“太太，你……你救了我，回去之后怎么交代？他会不会伤害你？”


“伤害我……？”苏寒芝愣了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凤喜也有些忍俊不禁“老爷是家里挨打的那个，什么时候有胆子伤害太太了。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胡说八道。”


“他……他不是很凶，动不动就打你么？”


苏寒芝摇摇头“咱们先去旅社，我慢慢给你讲。”三人叫了三辆黄包车，直接到了礼查饭店，这里的房还没有退，人已经大多搬走了，只有几个丫头还住在这。到了房间里，凤喜去烧水，让陈冷荷准备洗澡，苏寒芝则给前台挂了电话，让他们送了一客饭过来。


看着满头湿发的陈冷荷狼吞虎咽的吃饭，苏寒芝如同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后背“慢点吃，别噎到。你这里吃，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他会不会打我了。这个故事啊，是发生在津门，有一条胡同里，住着两家人……”


故事讲完，墙上的挂钟已经打了十一下，陈冷荷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抓着苏寒芝的手道：“他……赵大人对太太这么好？这，这真的是一个太美的故事了。如果这个故事里，没有十格格她们，就更美了。”


“你这么想不对，没有十格格她们，冠侯就不会快乐。他不快乐，我又怎么会快乐呢？所以只要他高兴，我就怎么都好，反过来，我决定的事，他也不会反对。我当初就差点像你一样，被强迫着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为了这件事，冠侯丢了半根指头。所以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再发生，他也绝对不会强迫你，你有喜欢的人，那就去追求你的幸福，我会祝福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都会好的。我还要回家哄孩子，那三个捣蛋鬼，我不在家，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就给前台打电话。”


凤喜陪着苏寒芝离开，陈冷荷的心，却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按兄长的介绍，赵冠侯是个好涩贪婪，暴戾成性的恶霸，见到自己就会扑上来用强。可是听苏寒芝一说，却是个极有情义的男子，这两个形象，万万对不上。


到底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就连陈冷荷自己，也拿不准了。她的心变的很乱，思绪一会飞到家里，一会又飞到了大卫身上……不行，自己必须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在礼查饭店，让他来找自己。


想到这里，陈冷荷快步来到电话机前，要通总机“总机，我要接大华纺织……”


“倒闭了！”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三个字，随后，就是话机挂断的声音。

第四百一十六章 惊梦（上）


整个晚上，陈冷荷都没有睡着，她打了好几通电话，都联系不到李大卫。他留下过一个地址，但是那个地方已经被卖掉了，现在是华比银行的物业。两人本来就是在船上认识的，没有共同的朋友，想要找人，极为困难。


她并不怕一个人在旅馆里，但是一想到明天要面对家里的责难，又找不到爱人的踪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下。打开电灯，随便找着什么东西看，却看到了房间里，遗留的几张手稿。她无聊的拿过来看着，只见是一本小说的开头，标题则是《尼罗河上的惨案》。


作为一名侦探小说爱好者，陈冷荷在阿尔比昂时，就读了几本来自东方的侦探小说，据说作者是一位东方的神秘女性。罗平、无人生还、复仇女神等等，都是她的作品。


在阿尔比昂，很是掀起了一场九河侠隐热，有不少人猜测着，这位神秘女性是何许人也。是名门才女，又或者是仕宦之家，甚至有人猜测是清楼侠纪，否则断无如此多的阅历。


波罗的故事已经出了一本，她不久前刚刚看完，这本尼罗河上的惨案一看就知，是这个系列的作品。而其遗落在宾馆里，她回忆着方才的情况……这是从苏寒芝的手袋里掉出来的。也就是说，实际上九河侠隐是那位苏夫人？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与偶像失之交臂，而这位女士，就是这么多侦探小说的作者？她……她居然可以容忍自己的丈夫娶小老婆？陈冷荷当猜出了这个真相之后，心就越发的乱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胡乱洗了脸离开饭店，本来想到家里，但是又怕父亲的责备，还是决定先去找李大卫。叫了一部洋车，一路出了租界到了华界，见粥棚已经开始熬粥。


松江的人力车夫，大多是抽烟的黑籍，也就是烟民。这个车夫，也不例外，见到陈冷荷这么个如同天仙般美丽的女人在自己车上，就仿佛刚抽足了公班土，足下生风，浑身是力，也格外爱说话。


“赵大人真是个好人啊，拿了银子出来放赈，平粮价，放粥。据说粥要放半年，这下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大华？你问那里做什么？那个老板顶不是个东西，挪用了货款又扣下工人的工资不发，用钱去炒股票，结果股票赔光了，人也不见了。那几台纺织机，连还债都不够，库房里的货，早被他卖了换成股票，这下子坑死了很多人。全松江想砍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个小囡，少跟他扯关系。”


陈冷荷的心有些发紧，又让车夫拉着她到了李大卫的住处。门口已经贴了封条，大门上被人泼了红油漆，看上去格外可怕。


“他的房子已经被华比银行查封了，资不抵债。我跟你讲，他是机灵的，居然跑掉了。有一家钱庄的老板才惨，没跑掉，被债主堵在了房子里。你猜怎么样，老板被活活打死了，几个坏家伙说要用他老婆女儿抵债，大白天就把人抱进了卧室里，等到人走之后，娘两个一起上了吊。”


“这……怎么会有这种事？”明明天气很热，陈冷荷却觉得双手发凉。“衙门难道坐视不管？”


“衙门当然想管，可是管不了啊。整个市面全完了，衙门出来，又怎么说话。只一说话，债主就要衙门还钱。再说，那些警查头目也有不少被坑惨了，恨钱庄恨的要死，哪里肯出手哦。一帮子太太小姐，头一天还穿金戴银，转天就被赶到大街上睡马路。饭也没的吃，房子也没的住，她们又什么都不会做，最后只好到会乐里去卖笑，只求个活命，好惨哦。多亏赵大人现在说要拯救市面，秩序才恢复了一些，要不然，我看更可怕的事，也会发生。”


陈冷荷咬了咬牙，让自己冷静了一下“他……他挽救市面，是说说，还是有办法？”


“那怎么能是说说，你是不晓得，他向洋人的银行，借了很多的债，又从山东用火车拉银子来还钱。朝廷一不许他就地筹措，二不许他以朝廷名义借贷，等于是要他用自己的钱救人。如果换作是我，早就不干了，谁爱怎么样怎么样，怎么可能用自己的钱救别人。可是他就真的干了，好人，好人啊。他要给一些钱庄放款，保证钱庄不倒，只要钱庄不倒，我们存的钱有保障，就还可以维持，总归市面会好起来的。”


“他是要救所有钱庄？”


“大小姐，你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了。这么多钱庄，哪个救的过来？这种事，总归要看关系，关系好的就救，关系差的就任他死了。那个漕帮的沈老大可威风了，他和赵大人有交情，听说是帮里的同门。只要一说，这钱庄是我的朋友，立刻就能得救。一说这钱庄与我谈不拢，一个钱也别想贷到，只能吃倒帐。不过要说最威风的，得说是正元陈老爷。听说是沈老大保媒，把陈家三小姐嫁了赵大人做姨太太。这下可厉害了，消息一出来，正元钱庄立刻就多了好多人存款。一帮小老大，拿着十两银子一个的红封套去给陈老爷子扎台型。不少人一看，既然这么多人存钱，想必钱庄的信誉是顶好的，不会出差错。马上就把自己在别的钱庄存的银子转存正元，你说正元的生意怎么会不好？”


陈冷荷的心已经彻底乱了，她没想到，自己这场婚姻背后，竟是这么多利益牵扯。那么退婚之后，这些利益的纠葛，必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后果怕也非常严重。她叹了口气“大哥，你拉我去正元看看吧？”


“没问题。我跟你讲，我自己拉扯存了两块三，还想存在正元。可惜正元有规矩，二十元起存，要不然，我也要去存一下。有巡抚大人在后面撑着，还有什么可怕……”


拉车的人说着走着，可等到黄包车快到正元时，他却先吓了一大跳。只见正元前面已经排起一字长龙，人头黑压压的一大片，队伍直甩出好远。大多数人，都是穿着黑布裤褂的小老大们，那拉车的好事，与排队最后的人搭话道：“这位大爷，怎么昨天办了婚事，今天还要来扎台型？”


哪知那人吐了口唾沫“陈耘卿坍了台，我们今天是拉砸场的。十两银子的存款，必须马上还给我们，否则一把火烧了他的鸟窝！你不晓得，他养了个不知好歹的女儿，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怎么样？居然不肯嫁！昨天晚上逃婚了。我们是冲着小爷叔给这个面子，现在新娘子逃婚，那我们就要他好看。那小娘们让我们碰到，非一刀划烂的她的脸不可。”


车夫拍着胸口“好险好险，幸亏这里是二十块起存，否则我的两块三，也要赔在里头。小姐你倒说说看，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不知好歹的女人，放着巡抚大人的小星不当，非要害的自己家倾家荡产才开心，她家里真是上辈子欠她的……诶，这位小姐，你怎么哭了？”


陈冷荷拿着手绢不停的擦着眼泪，这时也顾不上回答，只说着“你拉我去陈宅。”


陈宅门外的巡捕与漕帮子弟已经不见了，大门被人撞开，里面的房门，也全都打开着。陈冷荷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路跑进去，只见几个仆人差不多身上都有伤，客厅已经一塌糊涂。陈列摆设被席卷一空，玻璃和粗笨家具都被砸个稀碎。母亲在那里哭，大哥二哥的脸上都带着伤，陆氏则边哭边骂“你们家养的好女儿，自己伤风败俗，还要牵连我们。”


“妈，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了？爸爸在哪？大姐和二姐呢？”


见陈冷荷回来，陈夫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过去看着她，随后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大哭道：“小囡……你不要问了，不干你的事。只要你回来，妈就放心了。”


陆氏却不肯饶人“你两个姐姐回婆家挨丈夫的打，婆婆的骂，替你家借钱去了。赵大帅的聘礼是十万块，现在你把亲退了，聘礼就得还人家，钱已经用掉了，不去借钱拿什么还？至于你爸爸，他已经被巡捕抓走了！不要怪人家，本来就是赵大人打电话保释出来的，你不肯安心做人家的小星，人家凭什么还要保？要我说，被带走还是运气，最多被法警打几棍子，要是留在家里，命都难保。一帮子四川袍哥的钱，都被他赔光了。那些人是用刀子讲道理的主，门口没了巡捕保护，就冲到家里拿钱。我的首饰，我的体己啊！等过几天，我们连房子都要被收走，到时候全家还不知道要住到哪里去。”


“够了！”陈白鸥一记耳光落到了妻子脸上“小妹做的没错，她不爱那个男人，就不能做他的妻子。小妹，你别听她乱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该承担责任。我……我还有两件西装，你可以拿去卖一些钱，换一张船票出国，随便哪个国家都好。家里慢慢交给我们，等过几年你再回来，一切都会好。”


陈白鹭也道：“是啊，小妹你快走吧，那些袍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你这么漂亮，不能被他们看见。那些野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原来，巡捕和青皮的作用，实际是家里的保镖。如果他们在，那些所谓的袍哥就进不来了。


想明白这一层的陈冷荷自然也知道，因为自己逃婚的事，显然对方终止了和正元的合作，之前的所有保护和优待，全部终止。自己昨天看到的景象，实际是虚假的安宁。可是，即使是虚假的安宁，依旧是安宁，总好过这血淋淋的现实。


自己，竟然是罪魁祸首？


她的思绪已经乱了，陆氏的咒骂和哭闹，在她耳边萦绕，或许，她说的没错。车夫所说的那些悲惨命运，如果降临到自己家人头上，又该怎么办？懵懂之中，她胡乱的把钱包放在桌上，转身向外飞奔而去。


两个兄长在后面追逐着，却不想陈冷荷是个长跑爱好者，长期坚持锻炼的她，跑的比两个兄长要快，两人竟是追不上。陈冷荷此时亦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是没脸在家里，面对被自己所连累的家人。


一口气跑出很远之后，她听不到背后的追逐，才在一个拐角站住，手扶着墙大口的喘息着，何去何从？她已经没了目标，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由于已经好几年没回松江，对于地理已经不大清楚，连自己站在哪里都搞不明白。


抬眼望去，只见两边有很多书局，只是生意都不好，门庭冷落，有一些已经关张。市面萧条，行人稀少，租界里，也变的冷清了起来。经过半天的绕城，她已经理解到，市面大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还是赵冠侯努力维持的结果，按车夫说，在粥场建立，商团护卫背着枪出来维持秩序之前，市面比这还要糟糕，大白天就有可能发生抢案。这些东西，是她在课堂里没有接触过的。在她直面了事实之后，才知道，所谓的经济崩坏，是何等可怕的情景。


家自己是没脸回了，在重新振作，恢复家业之前，她没脸去面对包容自己的母亲，被自己再次害进监狱的父亲，乃至于喋喋不休的嫂子。她没做错什么，是自己，太不懂事了。


现在能做的，就是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尽快把正元钱庄恢复起来。父亲只是欠债，没有犯别的罪，只要设法还钱，就不怕不能释放。以自己的学历和能力，要找工作并不为难，但是性别问题，却是困绕她的主因。


即使是洋行里，也找不到女人能做的工作。至于纺织、洗衣女工这些工作，她肯定是不会去做的，只能到教会学校去碰碰运气。


如果陈白鸥此时在场，会立即拉着妹妹离开，陈冷荷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松江的会乐里。自从股灾以来，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阔太太、娇小姐们，有不少走投无路，只能沦落到这里，成为流莺，或是铺房间。


应运而生，一干混青皮的打手瘪三，也在这一代游荡着，寻找着目标。在秩序崩坏之后，逼良为昌，强掳人口的勾当，已经逐渐从租界外，蔓延到了租界之内。像陈冷荷这样美丽的姑娘，是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的。


就在她下定决心，先去找份工作的时候，几个青皮，已经在后面跟了上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在马路对面出现，她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认错人，朝那人急奔过去大喊道：“大卫！大卫！是我。”


被喊的人，也注意到了她，用手指着，随后，就有两条大汉猛冲过来，不等陈冷荷搞清楚状况，一只麻袋就套在了她的头上。紧接着，跟踪而来青皮也冲上来，与抢生意的人发生了争斗，胜利的一方带着战利品离开，李大卫则看着陈冷荷消失的方向，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第四百一十七章 惊梦（下）


一口香烟喷在脸上，将陈冷荷呛的阵阵剧烈咳嗽，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嘴里又被塞了布，只能发出阵阵声音，说不出话。


在她眼前，是一个美丽而又风搔的女人，改制旗袍，胸开的很低，露出白皙的胸脯，她却毫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外露。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将烟圈吐在陈冷荷脸上之后，那女人端详了她几眼，点点头


“侬年纪略微大了些，但是还好，模样还勿丑，还是黄花闺女么？”


陈冷荷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剧烈的挣扎，让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听她发出愤怒的呜咽，那女子使个眼色，一个打手将陈冷荷嘴里的布拽了出来。


“你是谁？你把我抓到这里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哦呦，好大的脾气，还是个小辣椒呢。好！侬这样有脾气的洋学生，最讨男人喜欢，到那个辰光，要是侬连踢带打的反抗，伊们就更来劲。能为吾赚钱的，吾向来是有好脾气。”那女人看了看陈冷荷，又将一口烟喷到她脸上


“侬听好，阿拉这里是堂子，也就是男人吃花酒消遣的地方。吾叫做品香老四，熟人都叫吾老四，但是侬要叫四姐，这是规矩。以后侬就是吾的姐妹，在这里做事。事情蛮简单，大家到这里找乐子，侬陪他们喝酒唱曲打牌睡觉。把男人伺候舒服了，就有好处，得罪了客人，就要挨打，听懂了没？”


陈冷荷的头，再次受到了重击。纪院，这里居然是纪院，她们要自己做纪女！


她愤怒地叫道：“白日做梦，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勿要见气，也许是做，也许不做，现在说不好。吾这个人最讲道理，问侬几个问题，侬来回答。大华的老板李富良，伊晓得吧？”


陈冷荷点点头。不等她说别的，这女人又问道：“李老板的公子李大卫，侬晓得伐？”


“我认识大卫，他是我男朋友，你们快放了我，否则我男朋友一定会报警抓你们的。”


“侬看，这就勿错了。李富良欠人两万块大洋，人跑掉了。这笔债不能烂掉，父债子还，侬的男朋友，就要还这笔债。李大卫也是个空心大老倌，掏光了口袋，也凑不出五百块钱。只好被带着去找钱，找不到，就丢到黄浦江喂鱼。结果侬来打招呼，李大卫就让小的们拿侬抵债。那些粗坯，一人跟侬来一次，侬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要进棺材了。还是吾心善，把这笔债接了下来。所以，侬欠吾两万五千块。什么时候陪客人陪到把这笔债还清，什么时候赚的钱归侬自己支配，在那之前，没的价钱讲。”


品香老四的脸色一寒，眼睛里露出一丝凶光


“这几天，会乐里来的太太小姐多了，不差侬这一个。再不识相，别怪吾不客气，将侬交给这几个瘪三来玩。等被这几个小瘪三玩过，侬也就认命了，让侬做什么，侬就做什么。吾在这一行干了这么久，就没有收拾不服帖的。”


几个打手贪婪的打量着陈冷荷，目光让陈冷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人讪笑道：“四姐，我看这个办法好，让我们先对付她，她就什么架子都没了……”


品香老四点点头“勿错，有道理。”随即伸出纤纤素手“拿来，勿多要，拿一千块，她就是你们的。这女人值这个价。看在大家相识一场份上，给侬们算便宜点。”


几个打手尴尬的笑着“四姐莫开玩笑，我们的钱水里来汤里去，哪里有一千快……”


品香老四面色一寒


“勿钱就给吾把招子放亮一点，勿要乱想！伊是个原装货，又是个洋学生，值钱的很。性子烈又怎么样，有的是男人喜欢骑劣马，越辣越够味道。等找到大金主开了她的封，随便你们几个玩。可要是在那辰光以前，谁敢偷吃，坏吾的财路，规矩自己晓得！”


陈冷荷越听越觉得心寒，忽然大叫起来“你们不就是要钱么？两万五千块很容易，你说你有多少本钱，我帮你运做，很快就能把两万五挣回来。”


她见品香老四看着自己，心里略微有了点底气，大声道：“你听我说，我是留学生，在阿尔比昂学金融的。你有多少本钱，交给我来运做，我保证让你在最短时间内获利，赚钱的速度，比你开堂……堂子快的多。如果赚不到，我也在你们手里，根本跑不掉，可以随你们处置。你想一想，这是不是更合算。我发誓，我可以向万能的主发誓，保证你可以赚到这么多钱。五万！五万块！你给我两万的本钱，一个月，我帮你赚五万块的利润。”


一口气说完这些，陈冷荷紧紧盯着品香老四的脸，试图以真诚的态度打动对方，让对方放弃让自己当纪女的打算。


品香老四勾起她的下巴，打量了几眼，冷笑一声，猛的在陈冷荷的胸前用力一拧！


“小贱货，倒是有点本钱啊！毛都没有长齐，跟老娘玩这一套。老娘拿两万块给侬投资？当吾是阿木林？告诉侬，这里不是银行也不是交易所，是书寓，是堂子，来这里就是做长三，不要转其他的脑筋！侬说的话，吾不会听，也不会信，侬也不要想着搞什么事，洗干净身子，等着给老娘赚钱！侬喜欢骂，喜欢反抗，随便。越野，越有男人喜欢。可要是不识抬举，吾把侬卖到咸肉庄上，让那些粗坯来睡侬！到辰光，侬就晓得厉害了！”


她思考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狞笑“侬这匹小野马，似乎不怎么服管。吾这里有个良方，专治这样的小野马。来人，给伊预备一筒上好的福寿膏，只要吃上这个，任是什么样的人，也要乖乖听话。”


陈冷荷大惊，不想遇到一个完全无法谈判的对手，一身所学全无用处，如果真的被强行搞上毒隐，结果不堪设想。眼看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也顾不上其他，大叫道：


“我是山东巡抚赵冠侯新娶的妻子，你们对我不利，不会有好下场……你们只是想要钱是吧，让我打个电话，打到礼查饭店找苏太太，她会给你们钱。”


“礼查饭店……苏太太！”老四手在陈冷荷的另一边的胸前，更用力一拧，疼的她“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黄花闺女说自己是姨太太，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想骗老娘，回山再练几十年吧。吾告诉侬，赵大人跟吾的男人是同参，他成亲，吾也在场，赵大人见了吾，也要叫一声小阿嫂。那个新娘子的身形，跟侬全不一样，倒是晚上苏太太送走的那个人，跟侬有点像。可惜这点关系，勿用！吾认钱不认人，今天侬把吾惹毛了，就算是有关系的，也要先当几天表子再说！到时候说不定侬上了瘾，赶都赶不走。来人，给吾把伊架到房子里，喂伊吃药。”


“慢！”


房门猛的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门口，“四姐，你这太过分了。咱们这一行，可勿作兴这样的规矩。你们别乱来。”


品香老四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九妹，侬怎么过来了，吾不是要侬在前面吃茶，勿要管闲事么？现在世道勿好，老规矩不一定讲的通。阿姐的情况侬最晓得，那遭瘟的股票，把吾折腾的分文皆无，不想点办法，连铺房间的钱都没有了。侬放心，吾是吓吓伊的，等到伊接了客，吾一定好好对待伊，跟她拜个姐妹，到时候像疼侬一样疼伊。”


“我听她说，她是赵大人的那位姨太太，就勿许你们乱来。四姐，你好好想想，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你可该怎么收场。”


品香老四冷笑道：“怎么真？大帅未入洞房，新人就跑掉了，两人见了面，也是彼此勿识，何以辨认？老九，侬运气好，有赵大帅照拂，肯拿你当个小妹妹看待，说勿定哪天，就要叫你九太太。阿姐还要照顾上下几十人吃喝拉撒，可勿办法讲个菩萨心肠。伊要么拿两万五给吾，要么就得去陪客人，这可没的交情讲。”


青莲阿九着急的一跺脚“四姐，你这是执迷不悟。这样，你想要银子对吧？那你给赵大人打个电话，这道头汤，请他来品。现在松江境内，第一号阔客就是他，我帮阿姐讲斤头，银子勿会少给，这总行了吧。”


老四思忖一阵，点头道：“这话倒勿丑。我也勿要伊的银子，只要他想办法，给吾介绍几笔好生意就好了。老九，侬比阿姐想的周到，刚才吾口气冲，侬勿要见怪，快去打电话。”


随后又吩咐几名打手道：“勿要像个十三点一样站着，把这个小贱货关到房间里，喂一点人参汤，让伊有点精神。像只蔫鸡一样，鬼见了她都要跑，还怎么做生意！”


几个人将陈冷荷捆到了一间房间里，那是一张巨大的泰西铜床，对面放着穿衣镜，这些人捆人，远比陈家的人捆的狠。陈冷荷越挣扎，绳子勒的越紧，直勒到了肉里，疼的她眼泪直流。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自己依旧是在太古公司的船上，或是在家里，没有婚礼，没有破产，没有大卫的出卖……也没有现在面临的危机。可惜，身体的疼痛却在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梦，全都是真的。


外面一个恶毒的女人，正在到处找男人来欺负自己，自己却没有半点办法逃脱。更可悲的事，自己如果是在昨天晚上失去，还可以给家里换来一点帮助，今天在这里失去，就只能为品香老四赚银子。


在一瞬间，她想到了死。自杀，一了百了。可是，她又想起了监狱里的父亲，家里的母亲，亲人，如果自己一死了之，又有谁来帮她们摆脱困境？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有人喂她喝了几口人参汤，随即就又用布塞住了她的嘴。她有些恐惧的看着门外，不知道待会进来的，到底是那个赵冠侯，还是某个丑陋臃肿的富商，甚至是个外国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倒期待着来的真是赵冠侯，至少他曾经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人还不算太糟糕。比较之下，总比个老头或是丑鬼要好。


墙上的钟打了七下，外面忽然变的热闹起来，她听到了品香老四的声音，似乎是在招呼客人。过了一阵，房门猛的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陈冷荷先是下意识的向着床角缩去，腿戒备的蜷缩起来，人团成了一个团。等看清来人之后，却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被来人一把按住了肩膀。


“陈小姐，你……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苏寒芝边说边取出了陈冷荷嘴里的布，又摸着她的脸“你为什么不在家里，跑到这来。他们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捆着你。”


“苏太太……姐姐……她们欺负我。”陈冷荷一天里，遭遇了普通人一生都未必遭遇过的变化和打击，此时终于与偶像重逢，不啻于落水之人，捞到救生木板。不管不顾的将头埋在苏寒芝怀里大哭起来，心中，已经把这位夫人认定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


品香老四来到门首，看到这一幕很有些吃惊“哪哼？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保升与赵冠侯正在说着什么，听到动静，告了个罪，进来朝陈冷荷打量几眼，猛的回手，一巴掌扇在了品香老四的脸上


“贱货！你都干了些什么，怎么把师弟的小星，给抓起来接客？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是吧？想死，自己去跳黄浦江，不要牵连我。师弟，你听我说，这个事情我真是不晓得，我是这件婚事的大媒，怎么可能又做师娘又做鬼。我这两天一直在跑生意，没有到这里来，否则绝不至于闹到这一步。现在弄的我泥巴掉到裤当里，我在中间，现在反倒不好做人了。”


陈冷荷一天受的委屈与恐吓，此时总算得到发谢，不理别人说话，自己只管哭。哭了良久之后，苏寒芝推推她，才发觉有人递了条手绢过来，没看是谁，就接过来擦脸。


等听到苏寒芝微笑，她才发觉，手绢不是苏寒芝递过来的。抬头看过去，见一个年轻英俊不弱于大卫，英武则远过之的男子正朝自己笑。一身西装笔挺，打扮的很时髦。男子端详了陈冷荷一阵，转头对沈保升一笑


“老师兄，这个女人我其实也是在这里才第一次见，与照片上不大一样。我太太认识她，看来是没认错。她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或许她年少无知，得罪了小阿嫂，受点教训也应该。可是，我也有一句话说。她不愿意嫁我做小，我也不勉强，人已经放掉了。若是另嫁，也跟我无关。可是，人落到了这里，这就有意思了。知道的，是她得罪小阿嫂，受点教训天经地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行事霸道，不肯做我小老婆，就要卖到堂子里。这个名声，我可不想担，难不成是我得罪了小阿嫂，嫂子要这么收拾我？这件事，我今天要问个清楚，请小阿嫂给个说法！”

第四百一十八章 脱难


堂子这种地方，总归不是女眷来的，只是为着没人认识陈冷荷，苏寒芝不得不来，同来的自然就是凤喜。眼下既然已经确认了身份，苏寒芝就没心思敷衍这些闻人，为陈冷荷解开绳子，又要了红伤药，为陈冷荷包扎了伤口，随即就带她到品香楼的洗澡间里洗澡。


品香楼外，现在已经站满了赵冠侯所带的护兵，沈保升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目光冷的让人发寒。他打了电话，时间不长，傅明楼已经赶了过来，带的不是巡捕，而是几个漕帮的小老大。


老四心知这回自己算是惹了大祸，陪着笑脸给赵冠侯点烟倒茶，赵冠侯不阴不阳，一口一个阿嫂叫着，仿佛对发生的事没放在心上。但是他方才说的话又着实硬扎，让老四知道，这一关难过的很，只好向阿九打眼色。


阿九站在赵冠侯身后不敢说话，只朝老四摇摇头，又朝洗澡间使个眼色。老四心内明白，立即打发人，去买了几套顶好的洋装，又买了些点心回来。等到陈冷荷一出来，就走上去赔笑脸


“真漂亮，第一眼看到侬，吾就觉得，这简直是仙女下凡，现在一看，仙女哪里能跟侬比？饿不饿，吾晓得侬是读洋书的，怕侬吃不惯中菜，特意叫人从德大买了炸猪排、葡国鸡，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勿喜欢，阿姐给侬去买生煎、小馄饨……”


“我不饿！”陈冷荷瞪了她一眼，将头又侧到一边。


品香老四抡起巴掌，在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记


“这个事体，全怪阿姐有眼无珠伐，侬不要记恨。吾是个乡下人，没有念过书，做事糊涂，太太是个读洋书的，勿好和个粗人斤斤计较是伐。再说吾也不晓得，怎么会是侬嫂子代替拜堂，搞出了这么一出乌龙。好在……好在侬没有吃亏，大家总有的谈对伐。其实啊，当时还有一帮瘪三在跟着侬，是醉红楼老五那些人。那帮人的手段，侬问保升。如果侬这么个大美人，落到那些瘪三手里，下场可就难说了。这帮畜生，抓去的女人不管是谁，一律先轮间后灌哑药，保证家属找不到人，搞不好还要卖到金山去，落到那些人手里就惨了。为了救下侬，吾的人还受了点伤。”


她这一番丑表功，着实不太高明，赵冠侯哼了一声“要这么说，我倒是该谢谢小阿嫂了，看来，今天我得给小嫂子倒茶了。”


“勿……勿是这个意思伐，吾晓得这事情做的丑了，只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侬是大人物，勿要跟小把戏一般见识，保升，倒是说句话啊。吾这样做，还不是为给侬撑场子，品香楼上下几十号人，现在没有钱赚，总不好去喝西北风伐？”


沈保升见赵冠侯不肯说话，就知道现在这事，为敌为友，都在自己一念之间。漕帮里，一群大字辈的后生仔，对龙头位置虎视眈眈。外面还有个范高头，也想抢自己的地盘。


尤其这次股灾以后，自己势力大不如前。范高头又是硬吃硬拿的混人，火并的力量在自己之上。只有和赵冠侯联手，才能镇住他们，否则，下场怕是很不妙。


现在赵冠侯有租界及官府两方面关系，松江漕帮于他，只是可有可无。果今天死保阿四，倒是可以保下人，但是两下的关系就这么断了，之前的铺陈关系就白费了力气。


他闭上眼睛，一语不发，傅明楼开口道：


“我来之前，去拜会了师祖。他老人家有话，说自己已经不问江湖中事，帮里的事，不大管。但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吃花界这碗饭的，掳人为昌，总是不作兴。师祖有句话让我带给师父，他老人家与小爷叔的师父是同参，师父与小爷叔就是兄弟。刘皇爷有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让师父三思后行。”


沈保升回头看了这个弟子一眼，一向倚为臂膀的弟子，居然不向自己请示，擅自去拜了师祖？看来，他的翅膀，也硬了。他的心肠一转，越发坚定了信念，今天只能丢卒保车。再者，也是阿四自己先亏了理，让别人没法替她开口讨情。


“老四，你跟了我好几年，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沈某也是个念旧的人，不会翻脸无情。若是小事情，我就替你扛下来，大事情，也可以为你遮挡。但是，这件事，你做的实在大错特错，你让我怎么为你说话？道上的规矩，你自己晓得，光棍犯法，自绑自杀。你也是个女光棍，做的漂亮点，别让小师弟看笑话。”


品香老四吓的花容失色，一下子跪在地上，向着沈保升连连磕头“饶命……吾不要死……请侬高抬贵手，留吾一条生路。吾回乡下，回乡下可以伐？”


“糊涂。”沈保升摇摇头，点燃了一支香烟“老四，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反倒越混越回去了。犯了错要认，挨了打要挺，这是规矩。你个做大阿姐的这个样子，今后还怎么出来带小弟？硬气一点，不就是三刀六洞么，痛快些，我给你个风光大葬，包你有面子。”


品香老四见这里不成，又转头爬到赵冠侯面前，扯住他的裤脚“小师弟，侬说一句话，讨个人情伐。要没有吾救人，侬的小星，现在已经被人搞了。再说，侬做事要讲道理，吾怎么认识，这个是侬的女人？无心之过，过而不罚，吾明天在杏花楼，摆三十六桌酒席，当面给陈小姐磕头认错，求求侬高抬贵手……救人一命！老九，侬也说话啊。”


她的脸已经哭花了，眼泪把妆冲的狼狈不堪，颜色大失。陈冷荷看着，心里略微舒坦了一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恨恨道：“看你还敢不敢敲诈，看你还敢不敢要我赔你两万五。”


青莲老九胆子很小，加上和赵冠侯并没有身体的关系，只当自己是丫头，这场合哪里能说话，半晌之后才嘀咕道：“老爷……你行行好……”


“小阿嫂，你这可是糊涂了。”赵冠侯面上带笑，丝毫不为所动“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个外人可不好开口。老师兄要说你做的对，我抬腿就走，保证一个字不说。你求我，是没有用的，又不是我要怎么样，松江这里的规矩，难道是客人来执行家法？两万五……小阿嫂，我给她的聘礼是十万块，你要是缺钱，给我打电话啊，我保证让人给你送来。为了两万五，就要拿兄弟的面子铺马路，我这张脸，就值两万五？”


沈保升这时喝道：“明楼，看你师娘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拉下去，给她好好洗一洗！”


一听到这话，品香老四就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猛的跳起来要跑，但随即又紧紧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小师弟……大帅，行行好，跟沈爷说句话，吾勿要洗脸！勿要！”


陈冷荷看着有趣，这个恶女人，还对自己冷言冷语的，一转头，又成了这样子，简直活该。她好奇的问阿九“她为什么那么怕洗脸啊？”


“陈小姐，你不晓得，沈爷说的洗脸，不是用水，是用镪水。被洗一下，人不人鬼不鬼，跟死了也差不多。”


“啊？镪水？”陈冷荷大吃一惊，见几个大汉，已经将品香老四的手脚抓住，向房间里拖。品香老四，叫的撕心裂肺，让人听了之后，只觉得脊背发麻。则发出绝望的尖叫。本来觉得她可恨，此时又觉得其可怜，一想到她那还算不错的模样，被泼了镪水之后变的人不人鬼不鬼，她心里又软了下来。


曾经她在绝望时曾经想过，如果真的事不可免，自己也不会寻死。只会假意顺从，等到对自己放松警惕之后，自己就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全杀了。最后和他们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甚至幻想过，用什么方法虐杀品香老四这个女白相，才能出自己的气。


可等到现在，恶人真的要受到惩罚时，她反倒不忍心，咳嗽了一声，张张口，又发不出声音。赵冠侯回头看她一眼“陈小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冷荷并非个内向的女子，可是赵冠侯身份特殊，与他对视，总觉得有些别扭，将头侧过去，不敢看他


“这个女人如果被泼了镪水，那她下半辈子就完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饶她一次？”


“哦，这事啊……你是苦主，如果你想要宽恕她，那自然可以。老师兄，陈小姐都发话了，还请住手。”


沈保升本也舍不得品香老四，无非咬牙强撑，这时有了落场势，连忙喊道：“停手，把那贱人押回来，让她跟陈小姐说话。”


品香老四已经被吓的魂飞魄散，一回来，就抱住了陈冷荷的腿“陈小姐，侬行行好，同大帅讨个人情，吾下半辈子，帮侬当牛做马，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凤喜从卧室里走出来，拍拍陈冷荷的肩“太太叫你，随我进去。”


卧室的门随后关上，客厅里则陷入一片寂静，沈保升的目光依旧阴冷，手上不停的揉着核桃。傅明楼则抽了一把匕首出来，在手里把玩，显然随时准备把这匕首，捅到品香老四身上。


品香老四虽然没有被泼镪水，但是也瘫软在了地上，大声的哭起来。她既号及时雨宋江，乃是松江地面上极有名气的白相人嫂嫂。平日里很是泼辣，但是今天这个场合，顷刻就是性命之忧，她却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到了此时，她也能理解那些被掳来女人的心境，一如自己现在，命运全悬人手，生死存亡，自己全不能做主。自己的遭遇，却也可以算是报应了。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卧室的门打开，凤喜陪着陈冷荷出来。后者的脸微微有点红，鼓了鼓气，开口道：“赵……赵大人，我可以不可以……向你讨个人情。”


“陈小姐别客气，有什么话只管说。”


“人说不知者不为怪，四小姐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闹了这场误会。她吓了我一下，我也吓了她一遭，相信受到这一番惊吓之后，她自己也该懂得反省。如果再这么做下去，总会有老天收她。今天这事，看我面上，放她一条路走，不要泼镪水，也不要赶她离开松江。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可以不可以？”


品香老四万没想到，陈冷荷居然如此大度，自己险些害其失申，其反倒要替自己讨情，心中大为感动。一下子跪在陈冷荷面前，不停的磕头道：“陈小姐大恩大德，阿四没齿难忘，今后侬叫吾怎么样，吾就怎么样。”


“四姑娘也不要客气，今后希望你的人，少做一些那勾当就好了。至于大华欠你的两万，我会想办法……”


沈保升道：“什么两万？阿四，你背着我放债出去？我只记得大华欠了我五千块，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万？”


“利……利息……”


赵冠侯微笑道：“老师兄，现在追究这个没意思了，既然陈小姐这个苦主愿意不追究，我也没必要非做这个恶人。但是，我今天要说一句，会乐里是找乐子的地方，若是女人心甘情愿到这里来卖，那没什么可说。如果搞这种把戏，伤阴功。走的夜路多，总会遇到鬼，到时候未必总有这么好的运气。租界里总发生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想，各国领事也不会喜欢，如果有人把它捅到报馆，这会乐里怕也就走到了头。”


沈保升点头道：“我晓得，明楼，从明天开始你带你的人，把这里扫上几扫，把醉红楼给我铲了！至于大华老板欠的债，一笔勾销，保证没人找他们父子的麻烦。”


事情得到解决，这里便没必要再待，苏寒芝由凤喜陪着从卧室出来，赵冠侯则搭住她另一只手。


看三人亲密的样子，陈冷荷顿觉孤单。


夏日的晚风，吹到身上，让人感到十分清爽。可是形只影单的她，看前面三人亲近样子，她却觉得自己身上阵阵发寒。肚里无食，身上无钱，松江到底还有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再看看身后品香楼那大红灯笼，远处的点点红光，莺声燕语，也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太太小姐甘愿下贱，到这种地方来做皮肉生计。离开这里，她们又有哪里可去？


就在她彷徨着，不知该当往何处去的时候，前面的苏寒芝，忽然回头招呼着“妹妹快走，别站在这里。卫兵，保护陈小姐回府！”

第四百一十九章 女儿当自强


一行人返回的，依旧是原本属于麦边的那所别墅，一进大门，门道里就有人出来给赵冠侯见礼“大帅，您终于回来了，老朽恭候多时。”


“戴翁，这实在是不好意思，有点琐事耽误了，让您久侯，实在惶恐的很，我以为您回府了呢。”


“没有这个话，就算是大帅今天不回来，老朽也要在这里等一晚上。来，我们继续谈。”


借着电灯，陈冷荷认出了等候者，正是兆和钱庄的老板戴家保，两下是通家之好，彼此相识。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了戴家的儿媳妇，但是对于戴家保的看法向来很好，连忙上前见礼，喊了一声“世伯。”


戴家保却只应付差事似的一笑“世侄女，你也来了？”随后依旧拉着赵冠侯说话，苏寒芝带着陈冷荷，一路到了内宅。一群女眷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一回来，就围上来，先朝着陈冷荷看，后又向苏寒芝问着情况。


孝慈等三个小毛头，则拉着陈冷荷的衣服下摆大喊着“新妈妈，我叫敬慈，这个家里我最乖了。”


“胡说，明明是我最乖，我是姐姐，当然是我最乖，不信去问爸爸。新妈妈，你叫什么啊？”


“新妈妈……他们都欺负人，我是爱慈，我才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爸爸都说了，爱慈最贴心……新妈妈，你真漂亮。”


苏寒芝笑着，将三个孩子拢到自己怀里，又向陈冷荷道歉“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搞不清楚情况，只以为你是他们的新妈妈呢。”


凤芝这时问明了情况，怒道：“欺人太甚！大姐，你就是好说话，事情哪能这么算了？要是冠侯没去，去的是个别的男人怎么办？我明天就带人，去烧了这个品香楼。”


“别胡闹，不许你去捣乱。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许再提，否则我可不答应。”苏寒芝制止了姜凤芝，又道：“咱们是过客，事情完了，总要回山东，闹到什么地步都没关系，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可是陈小姐不行，她一家人还要在松江住，把沈老大得罪的狠了，将来咱们一走，还是他们自己倒霉，你们得想想这一层。”


毓卿也道：“这话说的对，原先陈家有钱有势，得罪了沈保升，也就得罪了，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处置阿四，也是被情势所迫，并非心甘情愿。等将来如果存心报复，陈老板一家，日子可就难过了。陈小姐，你吃过东西没有？我吩咐厨房给你做点吃的，然后打发人送你回家。”


她素日自负姿色，在家中足以笑傲群雌，不落下风。可是今天和陈冷荷一比，即使是毓卿，也得承认，不管自己还是翠玉，比之陈冷荷都要逊色几分。加上她比自己年轻，自然是希望把这个女人赶的越远越好，不要留在家里。


邹秀荣也在房里，她看陈冷荷颇为顺眼，拉着她问起留学经历，两人虽然不是校友，但都是在伦敦求学，彼此之间很有些话说。这时，凤芝则气呼呼道：“那个戴老板也真够不要脸的，你们去救人，他就赖在门房里不走。好歹也是个钱庄老板，怎么这么没身份，跟那等着分缺的候补道一个德行。”


翠玉嫣然一笑“凤芝姐，这还用说？正元、兆和、谦余，三家钱庄只能有一个得救。谦余的陆老太爷过世，陆大少爷多有不法，不是个做生意的人，谦余已经出局了。现在是陈戴两家，只能有一个挺过来。自然是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求得一线生机，慢说是在门房候见，就算是让他睡在门道里，他也是肯的。除了咱们，他又有什么其他出路了？”


陈冷荷对苏寒芝道：“太太，我可以和您单独聊几句么？”


两人到了一旁的静室，苏寒芝温柔的一笑“陈小姐，您有什么话，只管说。是不是担心婚事？我答应过你了，绝对不会强迫你嫁给你不愿意嫁的人，你就不用担心。贵属一时想不开，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因为这个就乱跑，现在松江世道不好，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今天如果不是阿九立功，你就危险了，今后不要这样了，知道么？我会给府上挂个电话，跟老夫人解释一下，希望你们家里自己也要想开一些。”


“谢谢太太，我……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些事……”她的脸微微一红，沉吟片刻道：“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些钱？”


“哦，陈小姐，昨天我给你的钱丢掉了？这没什么，我立刻让人开银票给你，五百两，应该够用了吧？你们租房子也是需要钱的，我回头跟人说一句，让人帮你们找房子。”


是啊，别墅已经抵押出去了，之所以还能住，是赵冠侯出保。现在婚姻取消，保自然也取消，这房子当然就住不久。陈冷荷心里一酸，但还是强忍着悲哀说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给正元贷款？苏太太你听我说，戴世伯作风守旧，是守成之人，不是创业之主。指望他应付这个乱局，是应付不成功的。你跟赵大人说一句，让他帮帮正元，我可以给他立契约，保证三年之内，还清全部欠款……”


苏寒芝摇摇头“对不起陈小姐，这我不能答应你。冠侯很尊重我的决定，我如果给他提个建议，他肯定会听。但正因为此，我就不能张这个口。这对戴老板……不公平。”


她笑了笑，又道：“正元、兆和事实上包括谦余，对冠侯都没什么区别。他不需要钱庄东主如何优秀，只需要一家中型钱庄恢复营业，然后按他的指示行事。华比银行会派出人员对业务进行指导，四恒也会派人。你知道四恒吧？过去北帮进不了松江，现在是个机会，他们不会放过。借用哪家钱庄，只是为了稳定市面，让世道不至于太坏，并不需要还钱。这笔钱拿出来，就是当做善事的，没想过可以回来。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这里面的轻重，戴家的戴安妮姑娘，几天之后就会嫁过来，庚贴我们已经收了。”


“安妮？”陈冷荷一愣“这不可能，她和理查彼此相爱，这事我去年回国时就知道的，我还祝福过他们的婚姻。怎么……怎么可能？再说安妮跟我一样，也是留学生，信奉男女平权的，怎么可能接受做小的命运。”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不是么？”苏寒芝摸着陈冷荷的头发“我跟戴小姐谈过，她说了，只要我们答应拉兆和一把，她就愿意嫁过来做小。戴老板的情形，比陈老板可能还要差一些，安妮小姐为了自己的父亲考虑，也要答应。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强迫，是她自愿的。”


陈冷荷默然无语，她实在想不明白，跟自己情同姐妹的戴安妮，那个纯洁如同天使般的人儿，怎么会接受这种无爱的婚姻，安心嫁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生儿育女。


这时，凤喜已经送了饭进来，苏寒芝对陈冷荷道：“你先吃饭，我给府上去个电话，跟她们解释一下情况。聘礼的事，你们偿还起来有些困难，不过不用担心，可以慢慢来，赵府不会逼债。”


“谢谢你，苏太太，我……我在礼查饭店房间里，发现了几页手稿，我压到枕头下了。”


苏寒芝一笑“哦，我还一直在找呢，谢谢你了，等小说出版，我送你一本。”


“您……您真的是……”


苏寒芝点点头“这没什么，回头有机会，我会给你讲这件事的。这些书，都是冠侯教我写的，这是个秘密，不要说出去啊。”


那个人……居然会写东西？陈冷荷越发不解，她不相信，苏寒芝这些作品是在赵冠侯指导下完成，但也不认为苏寒芝会在这事上撒谎。等到吃过饭，苏寒芝叫了车送她回家。


仆人剩的已经不多，只有几个老仆人还留在这，连陪她一起到阿尔比昂，侍奉她饮食起居的高妈，都已经离开了。


这并不能怪仆人，毕竟陈家眼下的情形，已经养不起太多佣人。门首虽然重新又有了巡捕值班，但是这是沈保升卖面子，与之前的力度不可同日而语，人数和威势上，都差了许多。


陆氏边哭边骂，边收拾着行装。将所剩无多的东西，打点装箱。陈夫人见到女儿回来只拉着她哭，并没有一句责骂，两个兄长担心妹妹再次跑掉，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苏寒芝又拿了五百两银子，一家人的生计，短时间不会出现问题。陈白欧可以再去找工作，陈白鹭虽然从未有过正式工作，但是靠着几年编排文明戏的经历，自问可以谋生。陈冷荷咬着牙，暗自盘算着：靠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把家业振兴起来，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银行的人上门来收房子，好在苏寒芝打过招呼，银行方面催的不太紧，态度也比较好，算是保留了面子。到了下午，就有松江本地的瓦摇头上门，向陈夫人介绍起几栋还算过的去的小院落。


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们讲价，付了定金和房租，一家人搬离别墅，住进了一处离别墅不算太远一处一楼一底石库门的房子里。由于有苏寒芝和漕帮的双重面子，这处房子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有电灯，也有上水。包租婆名叫阿金，算是个好说话的，尤其看在傅探长的面子上，态度就更好。将房间打扫的格外干净，招待的也很殷勤。


一楼房东自己要用，陈家只能住在二楼，一家人人口多，房子小，只好在二楼卧室和一旁的亭子间里，将就居住。陈夫人自是住卧室，陈白鹭可以到外面找朋友家借宿，陈白鸥夫妻就住进了一旁的亭子间。仆人们没地方住，也只好就地遣散，忠心的老总管含着眼泪道：“我会在附近找个地方住，只要咱家东山再起，夫人一句话，老奴立刻回来。”


没了仆人，行李就得自己搬，陆氏不肯抬重东西，陈白鸥没力气，反倒是陈冷萍上下不停的搬运行李。刚把行李放进去，陆氏就发出了一声尖叫“老鼠！这房间里有老鼠！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会有老鼠！陈白鸥，我告诉你，老娘是不会住这种有老鼠的房间的。我要到戴家去住，戴安妮许给了我大哥做填房，就算事情没成，我们也是亲戚，我要到戴家去住！”


随后隔壁就是阵阵吵闹声，及女人的哭声。陈夫人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窗外，无声而泣。陈冷荷抱着母亲的肩膀道：“妈妈，您别哭了，二嫂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了。事情总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我们吃一段时间的苦，很快，就能搬回大房子去住。两位姐姐可以从婆家借到一些钱，加上苏夫人给的钱，我们可以用来当本钱，搞投资，相信我，咱们很快就能东山再起。”


“不，我不是怕吃苦……其实吃些苦，我也可以忍。我是担心……担心你爸爸。你是晓得的，巡捕房那里，是需要钱来供应，否则人就会吃亏。再说你爸爸是个刚强性子，怎么受的了巡捕房的折磨。再说小囡，你个没出嫁的女儿，住在这种环境里，太不安全了。今后不许你出门乱跑，万一遇到坏人，或是那些袍哥强盗，可怎么得了？咱们住在这里，是沈保升的面子，人情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将来……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些是很现实的问题，陈冷萍也没了话说，她自问一身所学，足以逆转乾坤，让家庭摆脱困境。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本钱。如果大姐和二姐可以从婆家借到钱，就一切都好了，但是自从她们离开后，就没有消息，这可又该怎么办。


到了晚上，一家人都没有心思吃饭，陆氏到一楼向房东借了电话，从德大定了几个蒜香面包自己拿到房间里吃。电灯费由于是另算的，陈夫人舍不得开灯，到了晚上早早的就躺下了，黑暗中，能听见阵阵低声的呜咽。


看着漆黑的房间，回想着过去家里这个时候，应该是点起了灯，母亲在灯下与自己说着闲话，或是自己回房看书。她又想起了苏寒芝，她这种女性，又和赵大人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什么会接受他娶其他女人做小。她那个作家，又是怎么回事。包括安妮，她居然接受这种安排，没名没份的就住进赵家，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心中转过不知多少念头，黑夜里，传来老鼠爬动，磨牙啃木头的声音，随即又是陆氏的尖叫，大概她也没睡着吧。陈冷荷的适应能力，无疑比她的嫂子出色的多，她只翻个身，就当做一切都没听到，心里想着：松江的市面一定会变好，只要市面变好，金融秩序恢复，自己一定能够重振家业。让一家人住回大房子，过以前的好日子。

第四百二十章 落井下石


京城，醇王府内。


承沣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两个兄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老六，老七，你们两个一向号称是我的臂膀，现在，臂膀就是这么个当法？海军部买军舰的银子，你们居然敢私自存在银行里吃利息，还敢伪造假的契约文书。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在新闻纸上一登，我们完颜氏的脸，就要被你们丢光，我这个监国也没脸坐了。”


承洵颇有些不服气“五哥，这事也不能都怪我们。部里拨下的一百万银子，若是拿来买船买炮，再雇佣洋教习教授水师，没有几年时间是见不到成效的。再说，就那点钱重建的水师，也不能与之前南北两洋相比，又有什么用处。海军就是个无底洞，得用几千万银子砸进去，才能听见点响，扔少了没用。与其把银子放在那里发霉，何如存到洋人银行里生利息。本来与道胜银行谈好，明四厘暗六厘，吃两厘的回扣，我们府上也能宽松一点。谁知道道胜银行突然倒闭破产，咱们的存款吃了倒帐，这是万万料不到的事，怎么都能怪到我头上。你修摄政王府，难道没动海军的银子？”


一句话把承沣问的没了话，脸一红一白，用手指着承洵“老六……你……你生的一张好嘴，我说不过你。赶明个太后问起来，你也这么回。”


承涛道：“五哥，这事您别让它闹到太后那不就完了？盛补楼所图者，不过是核查交通银行，扳倒章经楚。只要您准了他的折子，这海军部款之事，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到时候交通银行归盛补楼掌握，从那里挪一笔款子，先把窟窿补上，太后又怎么会知道。”


承沣道：“老七，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张香涛昨天特意请我去会贤堂吃饭，还特意跟我提了。如今松江市面虽然大坏，但是总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保住钱庄，就能稳定人心，只要人心不乱，市面就不至于不可收拾。章经楚若倒，义善源必亡，它一倒，我怕东南钱业就不可收拾了。老头子七十多了，拎着我的耳朵嘱咐这事，可见事情是极为要紧，断不能马虎。”


承涛一听张香涛的名字，就哼了一声“那老东西，还有脸说话？他不是说什么，如今洵涛两贝勒还是应该在上书房读书的年纪，不该总领师干么？这人要我说，就不该用，开缺回籍算了。他跟咱，不是一条心，一个外官，总想管咱的家务事，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斤两。”


承洵也道：“没错，他那不是保松江钱业，是保他自己。谁不知道张香涛在任上，使钱如泥沙，当了这么多年湖广总督，亏空官款近有千万。这些使费，少不了东南钱庄替他筹措代垫，他怕是一查，就把他的事查出来。五哥，你可别上他的当，错不得主意。现在咱哥们的小辫在盛补楼手里拿捏着，可由不得咱们。”


“那……那且容我想一想。”


盛杏荪由于及时以密电方式，嘱咐家里及时将股票脱手，在这次风波中非但未受影响，反倒很赚了一笔。现在又上了本章，弹劾章经楚亏空公款，损公肥私，蔡煌裹胁朝廷，罔利营私。


这本章上的很硬扎，多半两人都逃不了，自此邮传部就能重新控制交通银行，继而按自己的规制布局，把川汉铁路的路权收回来。他的白折子已经送了进去，醇王府那里也有消息传出，一本必中，只待回音。


这时，一名宫里的苏拉却来向他透露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张香涛，求见监国承沣。


张香涛年事日高，身体大不如前，走了几步路，已经喘个不停。承沣连忙命人预备参茶，又备点心，张香涛摆手道：“摄政王，这都不必了。老朽今日来，是听说，有人参章经楚？”


“事情是有，不过真假难说，我要派人查一查。没有是最好，如果有的话，咱们也不能看这他，拿国家的钱，贴补自己的钱庄。松江那边就是个无底洞，他把国家的钱贴进去，救自己的家产，这不像话。”


“王爷，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松江的局势，千钧一发。要想稳定人心，必得稳定钱业。义善源是东南钱业龙头所在，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松江有三十万机工，而工厂的资金存在钱庄，日常运营资金，也指望钱庄。钱庄有变，三十万工人无处安身，这是其一，祸延各省这是其二。请王爷三思而后行，义善源不能倒，源丰润，也不能倒。”


承沣摇了摇头“香翁，你这话就不对了。难不成，就因为松江干系重大，义善源就成了有免死金牌护身的？因为着一堆老百姓指望它吃饭，朝廷就得护着它？没有这个道理啊。那帮人炒股票发财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朝廷了，现在赔钱了，活该！朝廷给他们兜底？兜不着！要饭，乞讨，总是可以有活下去的办法，总不能让朝廷勒紧裤腰带，让他们接着吃香喝辣，有那个道理么？”


张香涛万不成想，一国摄政王，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本已病弱的身躯，只觉得手脚阵阵发凉，摇头道：“王爷，你要想一想，一旦民无生路，必生变故。葛明党其患正烈，若与百姓合而为一，又当如何？”


“怕什么！”承沣淡淡地说“有兵在！”


张香涛如同受了一记重锤，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喉间一甜，口一张，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吐在摄政王承沣面前。


承沣也不曾想到，张香涛反应会这么大，大喊道：“快传御医！快把人抬去！”随后又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何苦？就算这钱庄里有你的股，你说一声，我还能让你赔本么？何必把老命搭上，图什么许的。”


盛府之内。


一名扶桑方面的特使，与盛杏荪对面而坐。这名特使的脸上带着几分笑容，手上拿着一叠文件。


“恭喜盛君，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义善源的倒闭，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我国正府，已经向正金银行做了指示，禁止其向义善源提供贷款。同时也给各国银行团放了消息，告知他们，义善源的负债情况，我相信，义善源在各国银行都借不到头寸，这个局面肯定维持不下去了。”


盛杏荪抵掌汉冶萍铁厂期间，就与扶桑几个知名财阀如八幡制铁的大仓喜八郎成为至交，两下里来往很密切，对于扶桑的情形也知道的多一些。自从其就任邮传部尚书以来，与扶桑方面往来日益密切，两下互为表里，扶桑已成为盛杏荪背后最大的助力，一如当日铁勒之于章桐。


他自知道，这名特使，虽然名义上是一名扶桑商人，却是可以任意出入公使馆的要紧人物，自身大有能量，比之与袁慰亭关系更为密切的板西八郎，也未必逊色。他点头笑道：“贵国这次的帮助，盛某牢记于心。我于义善源并无私怨，只是不想靠一只蛀虫，吸食国家的血肉，养肥自己，掉过头来，又要挡住发展的道路而已。”


“补翁的用心，在下自然清楚，相信历史会给阁下一个公正的评价。不过，这次的股票风波中，我国受的损失也很大，原本承诺的贷款，可能需要重新洽谈，希望补翁可以谅解。”


盛杏荪自知，扶桑的正金银行也参与到橡皮股票的运作中来，本以为在伦敦可以大赚一笔。没想到风波突变，他们手上的股票暴跌，又来不及找中国接盘，自身损失很大。加上辽东战役中，扶桑流血过多，现在还没能恢复元气。其国家财政实际也很艰难，对方说的贷款重议，并不一定是托词。


可是他要想实现自己的目标，把新政以来，商股民营的铁路收归国有，再以国有铁路创擞，将外国人掌握的中国路权分批赎回，最终让主权不至于旁落，却非有扶桑人贷款不可。盛杏荪的眉头微皱


“小仓阁下，两国相交，贵在言而有信，朝令夕改，并非外交之道。”


“没错，补翁所言，鄙人完全同意。但是世事艰难，往往出乎我们的意料，实在是我国的财政，也很紧张。原有的数目，很难如数提供。不过，我觉得，补翁也不用过于焦急。全国的几条主要铁路，修建进度不一，处理的方法也不该一样。以川汉铁路为例，如果也用赎买的方式赎回路权，等于是由贵国朝廷，为商人们失败的投资承担后果。他们把铁路的股金拿来炒股票，亏损之后却由朝廷贷款补亏空，这并不公平。再者，川汉铁路从选址上，就存在较大问题，这条路，以目前的科技水平根本就不可能修筑成功。阁下如果依旧一视同仁，则对于其他几条铁路不公平，也容易开一个恶例，让更多的人效法，导致贵国的财政雪上加霜。”


盛杏荪倒也觉得，这扶桑人说的极有道理，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四川七千万子民，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个妥善的安置，民心沸腾，必生变故。”


小仓诡异的一笑“补翁，恕我直言。您是邮传部尚书，不是陆军部尚书，这个问题，不该是您操心的范围。贵国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再者贵国近年来，大小民变时有发生，铁路事件或许会导致一些人生变，但不至于引起大的风波，只要处置得当，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再者，阁下的敌人还对您的位置虎视眈眈，如果借此机会，可以做一做文章，或许，您可以少一个心腹之患。”


盛杏荪自然明白，小仓说的敌人是现在隐居在洹上村万寿堂的袁慰亭。其在位时，对自己刻意打压，侵夺权柄，使自己有志不得舒。现在虽然主客易势，但是袁的势力还在，军中故旧最多。且有端芳、那琴轩、庆王等一干人为其庇护，奈何不得。就连现在总办松江事务的赵冠侯，也是他的党羽，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打击这一系的话，倒也不能放过。


小仓趁机进言道：“补翁请想，四川很难获得外援，武器装备低劣。生变之初，固然势必引起动荡，但只要处置得当，平灭戡乱也很容易。到时候，阁下出面力挽狂澜，必能恢复当年北洋大臣的风光。”


“小仓先生，你是说？”


“若是补翁出面平灭四川之乱时，扶桑正府，将向您提供从资金到武器乃至人员上的全面支持，确保这次变故，不至于影响到您的地位和大金的稳定。”


盛杏荪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小仓，心内对于其并不信任，可是彼此之间互相利用，只看价值，不看人品。


扶桑人如果真能给自己帮助，先帮自己把政敌剪除，再恢复了全国路权，将来他只有上赶着求自己的份，决不会天地反覆。小鬼子，到时候自己拿了你的好处，你还要来讨好我，拿更多的好处给我。章合肥的幕府里，又哪会有好惹的人物。


小仓则同样看着盛杏荪，心内想的却是上司的安排。这次股票风波中，扶桑大伤元气，短时间内，难有作为。目前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虚弱的前提下，也尽量保证扶桑在华利益不受损害。


不能强己，就要弱敌。只要金国国内发生大乱，四分五裂，战争不休，其国力日益削弱，扶桑即使是在衰弱期，也足以压的住他们，不但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说不定还能扩大。


盛杏荪确实是聪明人，可惜聪明的过头，也容易反被聪明误。小仓看着盛杏荪，心里转着念头。这时，盛杏荪已经点头道：“小仓先生，我觉得你说的有些道理，且容我与手下商议一下，再做道理。但是我希望，剩余的贷款，不要出问题。”


“阁下放心，剩余贷款我可以担保它们的安全。交通银行的底帐，我们也已经拿到，改日就送到府上，担保您心愿达成，一战成功。”


“如此，那就要说声谢字了。”


两下里，都抱着计谋得售的乐观心理，握手道别，盛杏荪认定，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区区扶桑人，虽然船坚炮利，但如果比起权谋手段，他们还差的远。

第四百二十一章 倒塌


义善源倒闭了。


这个松江钱业乃至东南钱业的龙头钱庄，如同一个强壮的大汉，在一夜之间，全无征兆发病暴毙。本来在股票风波中受创严重的义善源，全指望交通银行贷款，维持日常的流水。


盛杏荪突然出手查账，而且所查的方向，正是交通银行内部的短板漏洞，如同锋利的匕首直取要害。交通银行私自放贷给义善源事发，让本来因为股票而损失惨重的章经楚，又受了迎面一击，竟无还手之力。


贪墨亏空，论罪可诛，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义善源的资金抽调回交通银行填补亏空。义善源现在不但头寸调拨不出来，还要把资金运回银行，现金枯竭，无力兑付银票庄票。随即又被神秘人士，在报上爆出义善源的负债金额。在四方筹措，告贷无门的情况下，这东南钱业的首领，只能宣告倒闭。


就在将身家性命存在义善源的百姓，跪在钱庄门外，哭天抢地的希望着钱庄开门营业，取出自己的存款时。另一家与义善源并驾齐驱的大钱庄，源丰润，也被神秘人士踢爆了负债率。随即如义善源一，资金中断，无力维持，只能步义善源的后尘。


堡垒，轰然倒塌。


别墅内，赵冠侯看着电报，脸上带着冷笑“朝廷这是要疯了，居然在这种时候开始查银行，倒钱庄。盛杏荪一要倒章经楚，二要倒的是梁财神梁士怡。他是想把交通银行和大金路局都抓在手里，这想法原本不叫错，可是现在是火烧眉毛了。不想着救火，反倒想着怎么倒人，这朝廷要是能维持下去，才叫奇怪。”


翠玉依偎在赵冠侯身边道：“冠侯，我原本想救一下大哥的，可是却不想，朝廷是这个样子。连朝廷都不在意江山，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张香涛一大把年纪，居然被气到吐血，眼看就要把性命送到京城，这个朝廷，我看也是没多大指望了。咱们把所有的银子扔到松江，又图个什么？既然他们不爱惜这个江山，我们也托不住这个市，也救不了这样两个龙头钱庄。不如……我们回山东吧。”


“翠玉，现在我们要一走了之，这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我们可以走，松江的人往哪里走。力之所及，总要救他们一救，就当是给自己的孩子积福了。”


他说着话，摸了摸翠玉的肚子，翠玉刚刚落实怀有身孕，正自高兴，听赵冠侯如此一说，心内大觉甘甜，笑道：“冠侯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我也懂，可是朝廷在意自己的天下，我们这么出力帮忙，亦是无用。再说这么多银子扔到海里，我也心疼，若是咱们自己留着，将来能给孩子留下用。”


“话也不能这么说，不光是帮朝廷，也是帮梁财神。财神爷是袁宫保的得力干将，现在就算是路局总办的位子多半保不住，可是松江市面只要不坏，他在交行的位置就能保住。这个位置对咱们，也有好处。至于银子上么，放心，你的男人总有办法搞到银子，保证不让你和孩子受穷。”


翠玉摇摇头“只要和冠侯在一起，就是受穷，我也心甘情愿。”


蔡煌这次被参的也很厉害，眼看松江道的位子，多半要保不住，看到电报的当天下午，他就过来拜见，开门见山道：


“老师兄，小弟的位置快保不住了。这个位子既然这么多人不想我坐，我不坐就是，不用他们革职，我自己上本请辞。他们爱派谁派谁，眼下松江这个烂摊子，我是不管了。好在我借的债上有明确的说明，后任者必须承认债务。这是洋人银行的债务，有各国总领事作保，不管是谁来接任，也不敢不认账。这总不叫老师兄做难。至于其他的事，我是不管了，老师兄，我看你也不要再管。这朝廷我算是看出来了，管的越多，麻烦越多，说不定白费了半天力气，反倒给自己找麻烦。”


“老蔡，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谋这个差事不易，做的也不错，这些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有数。岳父那里，我会给你写封信，进京之后，你投书过去，老人家自会安排你。别的不说，振大爷在关外，也正在用人之时，你到了关外，也有地方安排。至于松江的事，我会尽力替你维持，后任者抢不去你的功劳，也不会找到你的过失。”


自来地方官离任，就怕后任者抢功推过，赵冠侯有这个表态，蔡煌心里也就有了把握。连连点头道：“一切有赖老师兄保全，小弟这里，先给您道谢。趁着我现在还在位子上，朝廷革职的电旨没来，我先好好放几个起身炮。”


蔡煌的权柄极大，在松江交由也宽，两记起身炮，放的很是厉害。先是以松江道名义，向各国银行贷款三十万两，用来购买外国的米面豆麦，确保这些粮食不用赵冠侯自己出钱购买。


随后是以保护市面为名，向江南制造局赊购步枪两千枝，子药十万发，全部拨给赵冠侯使用，下落自然搞不清。


最后则是以松江道的关防，向华比银行借款二十万两，表面看是赈济之用，实际上，赈济在前，借款于后，两者本不相干。不过是玩了个笔下花样，将时间做个颠倒。这笔钱里他提了十五万，进京打点关节，脱罪养老。另外五万，则送给赵冠侯，买他个嘴严。


随着东南两大支柱钱庄的倒闭，情势急转直下，原本已经逐渐恢复的秩序，瞬间崩溃了。


不曾参与股票交易的商人，原本还自鸣得意，可是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们的资金大多存在两大钱庄里生利息，现在钱庄倒闭，存款吃倒帐化为泡影，无数成功人士随着两大钱庄一同破产。


工厂和商号，因为失去了周转资金而无力维持，自拳乱之后推行新政，东南的一点点元气，至此已经基本丧尽。


这股风潮自松江而起，逐渐有了蔓延之势，开始向着周边的城市蔓延。丝业、纺织业乃至地方上的钱庄、商号都大受影响。松江周围的钱庄，已经开始出现了挤兑风波，更大的变乱，即将发生。


粥棚变的更热闹了，原本有工作可作，勉强可以糊口的人，现在也不得不加入乞食者的队伍，希望朝廷给一车车下去的粥饭维生。虽然邹秀荣又新开了三处粥棚，姜凤芝也忙的手脚不停，但是每一座粥棚外，依旧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怨气与不满在民众心中蔓延，名为仇恨的种子已经播下。一些读过书，认识字的人，在人群里念叨着：醒来！醒来！快快醒来！快快醒来！……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无数不曾接触过这些东西的百姓，也渐渐加入到这些读书人的行列里，跟着他们，念起了这些。


风起了。


蔡煌上折子请辞，随即电旨批复诏准，由原松江知府，兼署道事，等朝廷新任松江道台到任之后，再行交接。想来也知，醇王一家，要借着这个松江道好好发一笔财，赚上一笔大钱再说。


松江知府张秉忠，已经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朽，所图者，就是四平八稳，告老回乡去享福。由于股灾和钱庄倒闭，其宦囊大损，几空如洗，很是呕了几口血，现在躺在床上敬养，根本不能视事。所关心者，一不是市面是否太平，二不是百姓是否得食，只想着自己的钱什么时候追回来，其他事概则不论。


父母官如此，局势之坏可想而知，整个松江，目前唯一有任事的，也就是赵冠侯而已。舍粥平抑粮价，固然是一件要紧，但是另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拯救钱庄。目前只有让钱庄恢复运行，老百姓的存款不至于都变成废纸，整个城市的秩序才有可能恢复。


他已经给山东发了电报，要董骏亲自过来，准备在松江开一所四恒的分号。只是长久以来，松江为苏、沪两帮钱业把持，北地票号过不来。对于当地的市场缺乏了解，即使来了，也难免有水土不服之感，未必如北方一般得力。


再一者要保全的就是当铺，当铺能够开的起，多少还是能救一些人。可是当铺的资金链断裂，大批当铺倒闭，目前能维持运转的当铺寥寥无几，起不到多大作用。赵冠侯倒是趁这个机会，收购了十几家当铺，发了一笔财。只是想救市，这些当铺就未免不够看。


曾经的道胜银行松江分行，如今已经挂上了华比银行的牌子，大公最后的命令，没有得到执行。铁勒员工为了得到一笔可观的遣散费，主动维护了建筑的完整，确保简森顺利接收。


原本属于大公的董事长办公室，已经变成了简森的专属房间，沙皇的画像早被扔到了仓库里吃灰，房间里挂的，则是赵冠侯为简森画的巨幅肖像油画。两人刚刚在里面卧室的大铜床上，身体力行的检验了铜床的质量和房间的隔音效果，此时简森依旧倒在赵冠侯怀里，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可真棒。铁勒人的东西虽然缺乏美感，但是足够结实，这银行和床，都是一样。亲爱的，如果不是你的对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么一栋楼。”


“要拥有很容易，麦边的钱足够我们起很多这样的大楼，但问题是，这钱怎么洗，是个很重要的事。原本是想借重华比银行洗，现在看来不大好，总是得找个合适的人选来做。”


“不管是从恢复市面的角度，还是从你的利益出发，都得抓紧把钱庄恢复起来。”简森一边理着头发一边道：“只有钱庄恢复营业，市民才能有信心，接下来，才能谈的到恢复秩序。小钱庄虽然已经恢复了几家，但是意义并不大，它们对于松江的影响太小了。正元、兆和、谦余，必须有一家钱庄尽快恢复营业。那个……安妮小姐怎么样？”


赵冠侯一摊手“我怎么知道？她虽然在我家过夜，但是是和我的妾室们一起睡的，你也知道，我这几天到底有多忙，哪有时间去试新。再说那姑娘我看了，柔柔弱弱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到时候我怕不是去享受，而是去受罪的。”


简森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是啊，她确实是太娇柔了一些，再说，兆和的情况，远不如正元。我看过它的帐本了，从公平角度出发，兆和的价值比正元要相差不少，挽救它的成本过高，收益则很小。戴家保是个老成而胆小的人，你用他的钱庄来洗你的钱，他未必会支持，搞不好还会退缩。”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没动他的女儿。”赵冠侯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把陆大公子从捕房保释出来，拯救谦余。不过权衡起来，这其实最劣的一个解决方案，如果有一条路走，我肯定是不会用这个的。”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简森接过电话，听了两句之后，转手交给赵冠侯“寒芝打来的，找你。”


等放下电话之后，赵冠侯从衣钩上拿下外衣向身上穿，边穿边道：“是正元的陈小姐，又有事情来找我。”


“哦？看来正元又要重新得到拯救了？”简森微笑着翘起了腿“她……很漂亮。我也必须承认这一点，或许以美丽论，整个家里，她可以算第一。”


“那又怎么样呢？她不喜欢跟我，我又不好勉强。寒芝让我帮帮她的忙，我就给寒芝一个面子，这事实际跟她没什么关系。咱们晚上接着来，试试这银行里其他地方的隔音效果……”


等回到家里，陈冷荷的眼睛有些发红，显然是哭过一次。苏寒芝正拉着她的手安慰着，告诉她一切都好。见赵冠侯回来，便起身迎上去道：“冠侯，陈大公子被人抓起来了。不管于公于私，掳人的事，你总是不能不管。我已经让人去请五爷，解决这种事，他算是有办法的。”


“陈白鹭？谁抓的他？”


“四川人。”陈冷荷起身给赵冠侯行了个礼，将一封信放到赵冠侯面前“这是今天早晨，我们开门时看到的。随后就接到了电话，他们要我们准备五十万银子去赎人。超过三天的话，就会寄我大哥的一根手指过来，每天一根……家母因为害怕，已经住进了医院。我也知道，五十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全松江能帮到我的，就只有苏太太，所以请你们帮帮忙，救救我哥哥。我……我会报答你们的。”


赵冠侯看了看书信，上面是用大红颜色写的“请按他们的吩咐去做，否则儿有性命之忧。”


竟是一封血书。

第四百二十二章 借兵


赵冠侯将信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鸡血？这不是人血的味道，陈小姐你放心，这信上的血，应当不是令兄的。”


“真的？”陈冷荷面上一喜“只要大哥没事情就好。”


她的神色又变的有些尴尬，咬着牙道：“可是对方那五十万两，要的实在是太急了。我……我知道，这个数目很大，我们也没有这个交情。可是赵大帅请你相信我，只要正元可以恢复营业，我一定可以帮你把银子赚回来。”


她翻开身上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到赵冠侯面前“大帅，这是我这两天写的松江救市计划。虽然义善源和源丰润都倒了，但是不代表松江的市面已无可为，只要朝廷处置得当，总是可以救市，可以保住一分元气的。话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最后受影响的，不光是一个松江，整个东南的经济，都会受到巨大影响。这个市场我们退出来，洋人就会进来，到时候国家的经济命脉，就操纵在外人手中，整个国家，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傀儡。身为中国人，我们应该有所表示，做出一番贡献来，阻止这一切。”


赵冠侯微微一笑，拿起笔记本看了几眼，随后向旁一放。“陈小姐果然是个才女，佩服，佩服。但是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救人，等令兄无恙之后，我们再谈这些。他们约定了交易地点没有？”


陈冷荷点头道：“他们是约在静安寺附近的小茶棚里，让我找掌柜的去说，说是找黄老板喝茶，就有人带我去……”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看赵冠侯的目光里，多了些犹豫和不好意思。五十万两，非亲非故，对方根本没有必要搭理自己。


事实上，她先去的是作为老世交的戴家，结果戴家保听到这事以后，只冷冰冰的回了一句爱莫能助，就无下文。连多年交情都如此，指望赵冠侯帮忙，这话实际是站不住脚的。


赵冠侯笑了笑“你别急，他们约定三天时间，总不至于今天就动手暗算。陈夫人住在哪个医院里，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先让人跟医院说一声，好好照顾老夫人。二公子那里，也要设法保护，不要这个救出来，那个又被捉去。至于陈小姐……你最好也要注意安全。”


苏寒芝道：“陈小姐刚才还说，石库门那边，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对她和她嫂子吹口哨，还有点不大规矩。搞的她晚上回家，包里必须放一把锥子。我已经让凤芝带几个人过去了，这帮人实在是不像话。我想，这两天就让冷荷小姐住在咱家，我陪着她。”


陈冷荷担心着兄长的安危，又挂念母亲的身体，好在苏寒芝带着她先到了医院，安慰了一番陈夫人。陈夫人住的是教会医院，属于不上不下的中等水平，苏寒芝留了一笔银子在那里，医药费就不用担心。


陈夫人等知道苏寒芝身份之后，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反倒是陆氏拉着苏寒芝不停的讲话，张口闭口都叫姐姐，搞的陈夫人大摇其头。


陈冷鸥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可是只做了半天，就被一群川人讨债的给搅了。施典章被捕，四川修铁路的三百五十万两银子血本无归。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住在松江的川人，都要出来找几家钱庄要说法。


戴家门外有巡捕，他们是没办法的，陆家又没了人，只好找陈家闹。老板不想惹麻烦，免了陈冷鸥的差，他又陷入了失业的状态。而且现在松江失业的人太多，他的才干和学历不再是珍贵的资源，想要找一份活计，也非常困难。


看着兄长坐在医院长椅上，孤寂的喝闷酒的样子，陈冷荷只觉得心里阵阵发酸，看着苏寒芝道：“苏太太……赵大人身边，是否有些文牍差事？我二哥的文字很好，是个很优秀的报人。”


“我们山东是开了好几家报馆的，如果老夫人身体痊愈之后，令兄愿意去山东发展，我愿意帮他推荐。现在怕是不行，松江报业并无往来，再说令尊还一时不得自主，令兄又怎么走的开。至于冠侯身边的师爷……”苏寒芝沉默片刻，斟酌了一下字句“都是一些他比较信任的人，他跟令兄，实在是不熟悉。”


陈冷荷也明白过来，巡抚文案，多涉机密，必要用心腹。自己兄长不管文字功夫多了得，也不可能去做。至于幕友，他的脾气也不合适，再说赵冠侯是否养幕亦未可知，是自己问的冒失了。


等到了晚上，她心里有事吃喝不下，随便喝了几口汤应付，苏寒芝没让她睡在客房，而是谁在自己房里。两人真如姐妹一样，睡在一张床上说着悄悄话。苏寒芝讲着自己与赵冠侯的故事，讲着家里的女人，时不时就发出阵阵微笑。


“像是你大哥这件事，如果美瑶姐在的话，怕是早就解决了。她是绿林出身，办这个很有办法的。还有啊，你家外面吹口哨的坏蛋，已经被凤芝带人给收拾了。她可喜欢做这个了，带几个人过去就打，打的那些家伙断手断脚的……等明天我带你去认识一下程月姐姐，她的性子比较内向，不喜欢跟人交流，但是心地很善良，是个好人……”


陈冷荷渐渐闭上了眼睛，自从家中遭遇变故以来，这个晚上，她睡的最安详。躺在视若亲生姐姐的苏寒芝身边，她觉得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睡在宽大的床上，明天一早，家人都在，一切如常。睡梦里，她说着梦话，轻轻的叫着“姐姐……”


等到次日用早饭时，赵冠侯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有个门槛里的后生晚辈，叫做应桂馨的，他耳目灵通，已经查到了这些绑匪的下落。他们的落脚点是在华界的一处旅社，二十几个人，全带着枪。倒也真是不得了，看样子是一群混水袍哥，他们在四川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到了松江，也不肯老实听话，稍不如意，也要动枪。陈小姐一个女孩家，要是跟他们办交涉非常危险，也幸亏她来找我。等吃完饭，我就去跑一趟，到晚上的时候，大公子怎么也回来了。”


陈冷荷道：“我也要去，我不能让别人为了我家的事冒险。请赵大人带上我，我会使枪，也会击剑，保证不是累赘。”


苏寒芝也道：“事关陈大公子，万一要是搞错了，救了个别人回来，就是乌龙了。让陈小姐跟着过去看看，也是件好事。”


赵冠侯笑道：“在家里，姐你说什么是什么，既然你说了，我没有不应的话。来人，陈小姐，请你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陈冷荷换了一身猎装，在腰里藏了一支左轮手枪，她在阿尔比昂骑马使枪，都是惯家，并不会因此而不习惯。可事关自己兄长，一想到稍后搞不好就是双方驳火，枪弹乱飞，兄长随时可能中弹，心里就阵阵紧张。苏寒芝笑道：“放心吧陈小姐，你是没机会用枪的，就是跟着去认个人而已。再说，银票冠侯已经带好了，付钱交人，两罢干戈，不会有事的。”


“五十万……这……这真的很不好意思。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们的。”陈冷荷有些害羞的低下头，苏寒芝却笑着说道：“你不用有什么压力，可以帮到人就是最好了，至于用多少钱，总归没有人来的重要。先救出令兄，我们再慢慢谈还钱的事，不用急，总会有法子。”


赵冠侯带的人大约有二十几名，陈冷荷心里很有些紧张，问道：“赵……赵大人，要不要多带些人手，这人是不是少了一点。那些川人也有二十几个，人数上，我们并不占优势。”


“陈小姐，大家是去谈的，不是要打的，带人太多，对方心里先就会不高兴，这事就谈不下去了。放心吧，我另外安排了人，保证可以把令兄救出来，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算是讲打，我的人虽然少，可是袍哥未必有什么便宜。”


应桂馨消息反馈回来的很快，一行人就住在静安寺不远的一间小旅社里。这旅社是四川人开的，老板也是哥老会的门人，招待本会弟兄，就全都包给了这一路人马。


那些人很凶，周围的人都反映，他们很不给别人面子，动辄就要动武，惹的黑白两道的人都不喜欢他们。但是没人愿意招惹亡命徒，又没有利益上的矛盾，也就由得这些人凶恶下去。可是一旦有人想要动手收拾他们，也就自然有人愿意出面提供情报，因此访查其人并不为难。


像是动手掳人这种事，最近在松江发生的很多，多半都是把钱庄老板或是档手抓起来，索要自己的投资或是存款，如果交不出，就可能搞出人命。衙门里没有管事的官，警查对于这种绑架，就不怎么想管。乃至家属知道人质关在哪，警查也以一句经济纠纷自行解决为借口，拒绝解救。


没有了官方力量的制约，讨债的手段越发激烈，甚至于闹出人命，也就不奇怪。最近的日子里，已经很出了几件案子，数名停业、破产的钱庄老板因为还不出银子而被绝望的储户杀掉。陈夫人的病倒，也和这些恶性案件的发生不无关系，陈白鹭从未受过罪，又哪里禁的起那些袍哥的折磨。


想着自己兄长不知道落到哪一步，陈冷荷心里紧紧揪成了一团，而随队同行的曹仲英，则有意无意的说着。


“这种事要我说是不该管的，非亲非故，又何必跟这些袍哥作对？那帮人心狠手辣，动辄杀人，跟他们驳火，受累不讨好。再说就算这次救了陈大少爷又怎么样？正元不恢复营业，事情总是摆在那，讨债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能救一次，还能救百次么？这是治标，不是治本，下一回要是绑了女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再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不想办法把事情解决，这样不是个办法。松江上下那么多人，老弟你三头六臂，又能救的了几个。依我看，还是救亲不救疏，救近不救远。那些不识抬举的，你管她死活做什么。”


陈冷荷听着，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好在赵冠侯并没有附和，只一笑道：“四哥，说这个话就没意思了，既然来了，好歹这回的忙先帮下再说。”


等来到静安寺附近的郁金香旅社时，见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是那种来讨生活的小商贩，最钟爱的小旅馆。门首并没有伙计招揽客人，挂着客满的牌子，路过的话，多半会认定是个非营业状态。


等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呛的陈冷荷阵阵咳嗽。房间里烟雾弥漫，十几个男人坐在进门处的客厅里抽水烟，推牌九，闹的乌烟瘴气。


这些汉子打着赤膊，或是穿着短衣，露出身上古铜色的肌肉，和鲜明的刺青。在一旁，有明晃晃的斧子和单刀，只一看这排场，普通人的腿就会吓的哆嗦。


陈冷荷虽然有枪，但是第一次遇到这场面，呼吸不自主的急促起来，赵冠侯伸出手，抓住她的手，陈冷荷也下意识的抓紧了这个男人的手。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找他帮忙是何等正确。否则若是自己真的借到这笔巨款，却要面对这么一群男人，难免是送羊入虎口。


一个老板打扮的人走过来，冷冰冰道：“没房了，请换别家。”


“我不是来住店的，是来喝茶的。怎么，这里连个喝茶的人都没有了？”


赵冠侯冷笑一声，走到柜台前，将两只茶碗拿起来，面朝上底朝下，并排放着，口内道：“双龙戏水喜洋洋，好似韩信遇张良。今日兄弟来相会，暂把此茶作商量。”


一条大汉将水烟袋放下，来到赵冠侯面前打量几眼“兄弟伙？哪一处山，哪一个堂口？报个字号听一听？”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在下杭州拱宸桥，堂前孝祖，头顶兴脚踏大，怀抱礼。来此，拜访当家，还望兄弟伙行个方便。”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手持枪，一手拥卿


那汉子点点头，转身到了后堂，时间不算太长，门帘掀处，一个四十几岁的高大汉子，从里面昂首阔步而出。一张红脸油光锃亮，身上穿着蜀锦织就的玄色短衫，敞着胸口，露出胸前关公月下读春秋的刺青。


见面一抱拳“兄弟二龙山礼字堂黄昆，不晓得对面的哥子哪一个。”


“在下姓赵，在漕帮。红花绿叶白莲藕，天下江湖是一家，总归是江湖的朋友。不知道黄爷是会中老摇还是圣贤二爷，当家三爷？”


“老摇与二爷坐镇在家，我这个当家，只好出来为弟兄们讨生活。有话坐下讲，来来，让个地方。”


那些大汉已经停止抽烟推牌，站起身，把地方让了出来。赵冠侯带的护兵在后面站了，陈冷荷与曹仲英，一左一右，站在赵冠侯身后。黄昆身后也站着几条大汉。旅社的老板，将二十四只茶碗，按上三中五下面按“八”字形，左右各排八只的方式把茶碗摆开。一边用四川的长嘴茶壶倒茶一边道：


“头顶梁山忠根本，三八廿四分得清。脚踏瓦岗充英雄，仁义大哥振威风。”


黄昆举起顶头茶碗一扬手“人生在世礼为先，礼仪廉耻记心间，赵哥子，请。”


赵冠侯则字中间五只茶碗中取中间一碗“江湖义为大，关爷是圣贤，三爷，请。”


等放下茶碗，黄昆看看陈冷荷“这位是三小姐？果然硬是要得，也只有三小姐这样的体面人，可以这么快筹到这么大一笔款。我们有话说在明处，袍哥人家，不搞吃欺头（拣便宜）的把戏，陈老爷遭了难，我们不好落井下石。但是话在一句，我在山堂里提口袋，兄弟伙找我要吃要喝，我也要对的起兄弟伙。正元拿了我们的钱去炒啥子股票，赔光了，说一句赔光就算，不肯还钱给我们，这个话说的通？她家确实可怜，可是我们四川人就不可怜？他们的股票赚了，不会分给我们好处，股票赔了，就要我们遭殃，这个道理讲不通！你晓得，这笔钱要不回来，有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又有多惨？自古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另有一句话，父债子还。陈老爷既然在会审公廨，这笔钱就只好找陈大少爷要，也没什么错处。到了哪里，这个话也讲的通。”


赵冠侯笑了笑“黄三爷，这话我看未必讲的通吧？一开口就要五十万两，但不知，从何而来？你们的银子是交给施典章，由他全权处置。至于其处置的是否得当，那是他的事情，要金要银，要找施老板，不该找陈老板。再说，即使找陈老板，也要有帐可查，不能你说五十万，就是五十万。川汉铁路在股票投资一共只有三百五十万，又由三家钱庄分摊，落到正元头上的，也不过一百多万，你说有五十万是你这处山堂的，可有凭据？”


“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出口算话，老子说的是五十万，就是五十万。”


一旁几个大汉也道：“没错，我们三爷说是五十万，就不会差一两一毫！交朋友讲的是个信字，不肯信我们的话，这事情就讲不通。”


黄昆的目光，变的凌厉起来，混水袍哥，多是做打家劫舍营生的，二龙山这处山堂，亦不例外。他们在川中打家劫舍的事做的很多，手上的人命也不少，并不把赵冠侯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看在眼里。至于其带来的护兵人数虽然不少，但是对袍哥形不成人数优势，他们并不在意。


他冷哼道：“兄弟，你算盘打的精，可惜勿得用！这里是堂口，不是钱庄，讲的是规矩，不是借据帐本。为了修铁路，川中父老人人出钱，个个出力，袍哥人家哪个出力也不少。三百五十万的股本里，袍哥人家少说占了两百万，要他五十万，已经不多了。今天带了五十万，可以带人走。没的钱，就没的谈，到时候等着收手指！”


赵冠侯冷笑一声，从护书里抽了银票出来，放在桌上“黄三爷，你看看银票，这没有问题。但是想要拿走，就有问题了。你们不拿出个帐本来，又怎么证明这五十万是你的，不是其他堂口的？哥老会几百个山堂，若是人人都来这么一出，那又如何是好？”


“哥子，你要是这么讲话，咱们就没的谈了。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公子，谁的少爷，想要为这个小丫头扎起，就得自己拿出些手段来。要么放钱在这里，要么放些本事出来，否则，今天你休想走出这个门口！”


黄昆话音刚落，几条大汉已经从腰里抽出短枪。他们的手枪与当初孙美瑶用的一样，都是单打一这种海盗手枪。川中不比东南，没有海运之利，地处偏僻，获取洋枪十分为难。手里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军火，像这种老式手枪，在四川却还是可以上阵交锋的利器。


可是他们手枪刚一拿出来，另一边的护兵不用招呼，已经齐刷刷拔了左轮手枪出来，对准了那些袍哥子弟。赵冠侯笑道：“哈哈，黄三爷，你确定要跟我动枪？你自己选了，可就别后悔，动枪这种事，我可比你拿手。”


“小兄弟，家伙不错，这么多连珠手枪，果然财大气粗。可惜有枪没的用，关键是要有人。你的舅子还在老子手里，你敢开枪，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先砍了他的头！到时候你救一具无头尸体回去，你身后的三小姐未见得会高兴。放下枪和银子，你带人走路。要不然，今天一拍两散！”


“你是说人质？黄三爷，我怕现在人质，未必还在你手里。”


黄昆一愣，门帘再次掀动，却见陈白鹭被两人架了出来，一见陈冷荷就大喊道：“小妹，你快跑，这是一帮强盗，你跟他们没道理可讲！”


在他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手中提着一口雪亮的大刀压阵，正是大刀王五。跟随他行动的，都是警卫营的兵，这些人练习的特种作战手段，在这个时代而言，还属于超前理念。用来对付一群架票索赎金的袍哥，简直是牛刀杀鸡。


黄昆不曾想，自己留在后院看守人质的人被解决掉不说，竟是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脸色陡变“龟儿子，你阴老子！”、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自己蠢，就不要怪别人了。黄三爷，你认栽吧，连人质都没了，还谈什么？还是说说，你要多少钱才肯罢休，如果价格合适，我就把银子付你买个清净。否则的话，就自己走路，滚出松江，别逼我动手。”


黄昆的脸色连变几变，终于一咬牙“好！这回哥子认栽了，你们手段厉害，我甘拜下风。账目的事，一笔勾销，什么都不必说。倾家荡产，算我们自己倒霉。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带着兄弟伙离开松江，回四川。”


“这倒也不必，弟兄们来一次不容易，也不能让大家空手而归。我手上有很多军火，可以给你们一批枪支弹药，折抵银两。你们混水袍哥最为困难的就是枪弹接济，有了这些枪弹，你还怕没有银元？”


黄昆闻言，面上一喜“当真？若是真有快枪洋药，大家拜个把子，做个兄弟也没的话说。你哥子不晓得，山上缺子药缺快枪，缺到什么地步。原本就指望铁路修通，就有了买枪弹的门路，你若是有枪弹，价格好商议。”


“这事不急，我先陪陈小姐送陈大公子回家，枪弹的事，我们慢聊。”说话之间，王五等人已经护着陈大少先出去，随后是护兵，落在最后的，则是赵冠侯与陈冷荷。陈白鹭回头想招呼妹妹，却被几个护兵挡住，根本看不到。


眼看一干护兵已经走出大半，只剩六、七个人还在房里，黄昆在后面送客，边走边道：“郎才女貌，真个是郎才女貌，几时生娃儿，请我吃一杯喜酒。”


赵冠侯把手放到陈冷荷的纤腰上，朝她一笑“你听到了吧，人家可等着喝喜酒呢，你要努力一点才行啊。”看似亲昵的一触，手却已经放到陈冷荷腰里的手枪柄上，陈冷荷极配合的偏转方向，仿佛害羞似的侧头，却正方便赵冠侯把手枪拔出来。


枪抽出了枪套，子弹已经上好了，抽枪，转身……


黄昆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他已经看到了赵冠侯握枪，可他还来不及喊出一声准备时，手枪已经顶到了头上，随即扳机扣动，枪声轰鸣。


飞溅而起的血花，喷溅在陈冷荷雪白的猎装上，如同雪里红梅。黄昆的身体无力的倒了下去，而赵冠侯并未因此收手，手指紧扣扳机不放，另一只手，则在击锤上飞速的拨动。


砰


放在柜台上的茶碗粉碎，弹丸在打碎了瓷碗之后，依旧顽强的钻入旅社老板的体内，收割生命。


第三声枪响


一名把手放在了手枪上的袍哥，应声倒地。其身旁的同伴已经抽出了刀，但是刚刚扑出两步，也随之饮弹。六声枪响，密不透风，六条生命，随之消逝。赵冠侯的身子微微摇动，如同在表演一场个人舞蹈秀，空枪抛出去，第二支左轮枪已经出现在手上，随后，死亡的呼啸再来。


房间内的护兵，这时也开始射击，门外的陈白鹭大惊道：“妹妹！小妹还在里面，我要进去带她出来。”


曹仲英却没好气的一推他“哪那么多说的，赶紧给他弄走，看着就恨的慌。人家两人干点什么，你总瞎掺和什么。”


枪声停止，赵冠侯抓着陈冷荷的胳膊走出来，没有他的搀扶，陈冷荷也喊难迈的动步子。不管在阿尔比昂如何练习射击或是击剑，她都没有过杀人的机会，更别说这种一个不留方式的屠杀。所有的袍哥，无一例外，全部饮弹，旅社里已经没了活人。


她的四肢已经瘫软了，必须得人搀扶，才能勉强走出。陈白鹭冲上去，自赵冠侯手中夺过妹妹，关切地问道：“小妹，你受伤没有？怎么……怎么好端端就动起枪了？”


陈冷荷一笑“因为要祛除后患。大哥被救出来，那些袍哥头领不问他们手下的生死，只问洋枪，说明他们心里已经认定，自己的人被杀掉了。杀了他们的人，还怎么谈合作？一想就知道，这是个稳君计，把咱们稳住，才好捣鬼。无非是今天他们力量处于劣势，不敢翻脸动武，所以先用好话对付住咱们，将来再找机会报复。赵大人可以一走了之，我们却是要在松江住下去，他们若是有心报复，我们又怎么防范的过来。赵大人是在替我们拔刺，把后患清楚掉，这个人情，我们要认的。”


赵冠侯微微一笑“陈小姐客气了，大家不是外人，互相帮忙是理所应当之事，不要放在心里。难道陈小姐跟我那么有默契，我没说话，你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猜也可以猜出几分，总算我没有猜错，否则就闹笑话了。”陈冷荷俏皮的一笑，又看了看自己的兄长。他虽然没有亲历战阵，但是听说杀了二十几个人之后，已经吓的有点面色发白，即使上了马车，神色一时也缓和不过来。在那里想着什么事，忽然道：“不好！要是这些袍哥还有同伙，这下不是更要报复了么？这人……不该杀啊。”


“大哥，你不要这个样子讲话，不杀这些人，难道他们的党羽就不报复了。杀了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其他人才会有怯惧之心，否则的话，我们的麻烦就没完没了了。总之，大家自己加小心就好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陈冷荷笑了笑，又对赵冠侯道：“大帅，您的恩情我记下了，请把我大哥先送到家里去。我要到医院去看母亲，晚上的时候，再登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小意思。”赵冠侯笑了笑“这些混水袍哥，在四川就干没本生意，到了松江，也未见得就会改恶从善，低头做人。留在市面上总归是祸害，万一和本地的无赖和成一伙，就要出大乱子，趁早收拾掉，也没什么坏处。些许小事，就不必记在心上了，今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第四百二十四章 婚姻交易


陈白鹭由于也要去看母亲，马车就一直停到了医院外面，赵冠侯买了几样糕点水果，也走到病房里，去探望了一下。由于给足了银子，陈夫人现在已经住到了高级病房里，有护士全程看护，陆氏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陈白鸥见到兄长安全回来，大喜过望，可是看到妹妹是和赵冠侯一起来的，又觉得有些诧异。


陈夫人将儿女全赶到了外头，只将赵冠侯叫到面前。两下之前议亲时就见过面，倒是不陌生，这个中年妇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斟酌着字句


“大帅，我知道是我家对不起你。小囡不懂事，你不要怪她……等她长大一些，会想明白的。我年纪大了，经过的事情多，道理是懂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可是小囡心气高，不愿意做小，也不想逼她……你对我们的好处，我们都记着，只求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家的小囡……”


走廊里，两个兄长焦急的问着妹妹，到底赵冠侯是不是索取了什么条件，才答应帮忙。尤其听到陈白鹭说赵冠侯一言不合，直接拔枪杀人的情景，陈白鸥更是连连摇头道：


“绝对不能嫁给他！这种人太野蛮了，动不动就要杀人，嫁给他，就等于是跳进火坑，不管怎么样，小妹你也不能牺牲你自己。”


“没错，绝对不能。”


赵冠侯自病房内出来，挥手道别，陈冷荷将人送到门口，转身回了医院。先到母亲的床前看了看，与母亲闲聊了一阵之后，忽然道：


“妈，医生说你这病，主要是因为担心所导致。如果心情舒畅，身体自然就好了。相信我，很快你的身体就会好，咱们一家都会好过”


“我知道，我的小囡有本事，会让妈过上好日子的。可是你自己也不能太辛苦，总要先保重身体为好。你昨天不是去见工了么，今天不去上班，也可以？”


陈冷荷笑了笑“没事的，我跟老板已经商量好了，先不用上工。可是一上班就会很忙，到时候，怕就没时间来看您了。您先养好身体，我到赵府去一次，感谢他们的人情。”


“赵府？……你不能去那里。他毕竟跟你有过一段婚约，你去不方便，做官的好人少坏人多，万一吃了亏，可怎么得了？道谢的事，让你大哥二哥去就好了，再不然等我好了以后，我亲自去拜访。”


“妈，看您说的，我是去拜访赵大人的夫人苏太太，没事的。她就像姐姐一样照顾我，保证没什么事，您放心吧。”


她挥挥手，一蹦一跳的离开了病房，表现的很是轻松。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时，才从皮包里取出手绢，用力的在脸上擦。一切，都该结束了。家里的人，不能再过这种日子，自己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到达赵宅时是傍晚，赵冠侯正趴在地上，爱慈则骑在爸爸背上，小脚兴奋的荡来荡，大喊着“爸爸快爬，快爬”。敬慈、孝慈两个在旁边拍手大笑，一家几口很是热闹。见陈冷荷来，阿九连忙道：“少爷，小姐，阿九给你们当马，你们来骑我，快把老爷放下来。”


敬慈跑过去，抓着陈冷荷的裤腿喊道：“新妈妈好。新妈妈，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啊。新来那个戴妈妈，不如你好看，敬慈还是喜欢你这个新妈妈。”


“去去，兔崽子滚一边去，不许捣乱。”赵冠侯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把儿子赶开，又朝陈冷荷一笑“对不起，小孩子一向就是这么糊涂。你是来找寒芝的吧，我让人领你到后面去。”


“不，我是来找大人的。苏太太那里，我稍后再去拜访。”


两人到了会客室，陈冷荷发现，自己那个笔记本还在那里扔着，显然没人动过。赵冠侯也发现她在看那里，尴尬一笑“对不起，实在是没时间，你也知道，我很忙的。等我抽出工夫来再说，早晚一定会拜读陈小姐的计划，我相信，那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计划，对于恢复松江市面，也一定大有帮助。”


“来不及了。”陈冷荷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三个字，随后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紧盯着赵冠侯。严格说来，这还是两人见面之后，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专注的观察这个男人。以往的见面中，她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害羞，总之，不敢仔细看这个男人。


今天在旅社里，赵冠侯拔枪杀人时，陈冷荷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感觉，自己理想中的英雄，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可以做自己眼前，遮风挡雨的高墙，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都能来保护自己。但又不是把自己束缚在笼子里，当成金丝雀一样豢养。而是让自己可以自在的生活，冒险，陪着他一起披荆斩棘，经历风雨。


也就是在那时，她有了要仔细观察一下这个男人的想法。她也承认，这个巡抚确实很年轻，也很英俊。与印象中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完全不同，他充满活力，而且也很洋派，甚至比一部分留学生更开放。如果不是做小的话，这个男人，算的上大多数女人的良配。


可是……她想起了苏寒芝，又想起那些小毛头，以及苏寒芝向自己提过的十格格，翠玉……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大人，我今天来，一是向你表示感谢，二是想和你探讨几个问题，能占用你一点时间么？”


赵冠侯掏出怀表看了看“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我要和戴老板见面，在这一小时里，时间都是你的。”


“那好，我其实要谈的，就是松江市面的问题。”陈冷荷表现出了与年龄并不相符的老练与冷静


“赵大人，我相信您一定知道，不管是从规模，还是从经营情况上，兆和都不能和正元相比。您强行恢复这个钱庄的运营，实际是在做事倍功半的事。用同样的资源投入正元，我保证，收益会比投入兆和高出一倍以上。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合作关系，您出钱，我来帮您操作，用不了多久，就能让松江市面稳定，将来，还能让您的投资得到回报。”


赵冠侯笑了笑“陈小姐，我相信您有这个决心，或许也有这个能力。不过，戴老板的才干或许不及，但是诚意是够的，做生意我要考虑很多因素。何况，松江救市于我而言，并不单纯是一笔生意，而是一件关系我一些秘密的事情。这个秘密，只能亲人之间分享，而不能和外人分享，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苦衷。”


陈冷荷并没有泄气，而是点点头“我懂您的意思，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要说一句，戴安妮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她的脸微微涨红了，沉默了一阵之后，终于有鼓足了勇气，坚定地说道：“今天我是带了行李来的，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今晚就住在你这里，不回去了。”


交易？赵冠侯愣了愣，这个女孩之前为了不嫁给自己，可是很闹了一通，差点就搞出人命来。相对而言，戴安妮的表现比她顺从的多，基本就是以听天由命的姿态住进了赵宅。连仪式都没有举办，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进来，随时等待着自己走进她的房间，将她从女孩变成女人。


按说这样的女性，是不怎么容易屈服的，现在也没给她那么大压力让她屈服，这到底是哪一出？赵冠侯沉默了片刻


“陈小姐，你很喜欢开玩笑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开玩笑，我只想说，如果你找我谈话的目的就是这个，那我们之间的谈话就结束了。我家里妻妾或许不如你漂亮，但是不会把这种事视为一种交易，我也不想勉强你什么。寒芝姐已经给了你自由，你该珍视这种自由的来之不易，在松江，像我这么好说话的男人不多。你自己要小心一点，今后别总这样开玩笑，否则早晚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冷荷摇摇头，表情很严肃“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是在说真的。我不算正式下堂，你的聘礼我没有退，庚贴，自然也还在你们手里。从名义上说，我依旧是你的姨太太，那么住进你的家里，不是很正常么？”


她身体向前微微一倾“相信我，安妮不适合你，她是个有什么心事都放在心里的女孩。即使不愿意，也不会说出来，只会自己默默承受。如果你和她结合，用不了几年，她就会抑郁而终，这肯定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吧？那么为什么，你不能防过她？给她寻找自己幸福的机会，而由我，来完成这场协议。”


“哦，你改主意了？”


“没有。我不想骗你，自始至终，我也没改过主意，我并不希望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做我的丈夫。但是，我现在只是用另一个想法，代替了曾经的想法。比起我个人的爱情得失，我愿意把眼光放在更大的地方。现在的松江，甚至说中国，都处在危险的边缘。一旦财政系统破产，将有上百万的人失去生活来源，无数个家庭破碎，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饥饿与疾病。如果牺牲我一个人，可以拯救这么多人，可以拯救整个中国的经济命脉，我愿意做出牺牲。”


赵冠侯笑了两声，摇摇头“可爱的理想主义者。陈小姐，你的情操让我很感动，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不要跟我产生联系就好。我没想过，非强迫你怎么样。你的计划我感不感兴趣，我的经费帮助谁，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事，与你无干。所以你不用做出割肉喂鹰的姿态来，你的肉你自己留着，我不会强迫你。好了，我想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等一下！”陈冷荷碰了个钉子，但是并没有气馁“你的孩子喜欢我不是么？敬慈爱慈他们，都喜欢叫我新妈妈。还有苏太太也很喜欢我，这都是我的优势。你该做个比较，正元比兆和有优势，我也比安妮有优势。我曾经想过，大家变成合作伙伴，而不是夫妻关系。我用我的大脑为你服务，可是你拒绝了。那好，我现在用你的规矩总可以了吧？我做你的姨太太，跟你做……夫妻。”


她的脸又红了红，言下之意，自是任凭宰割。但是随后又鼓足了勇气道：“咱们成为夫妻之后，你该可以看看我的计划书了，然后，我们可以谈合作，谈如何救市。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也相信，你愿意拯救更多的市民。我们合作吧，一起努力，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活下去。把民族工业的精华保留住，不要让中国的经济命脉彻底断掉。”


赵冠侯微笑了一下“陈小姐，你是个很不错的演说家，但可惜的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听众。你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该回家了，而我，要去见戴老爷。他向来健谈，我估计十一点以前，是结束不了谈话，你没必要等了，太晚回家，不安全。”


一如他所料，结束与戴家保的谈判时，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半。他算计着日子，今天该是去毓卿房里睡。可是等走进房间里，却见陈冷荷正一手托腮，在梳妆台前面打盹。听到他进来，才睁开眼睛，随后就站起来道：“谈完了？需要不需要我给你冲一杯咖啡？”


“咖啡就不必了，我只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毓卿呢？”


“苏太太把十格格叫去陪她，今天晚上的时间……留给了我。”陈冷荷的脸又一红，但想到自己的目的，依旧大着胆子，坐到了床边。


赵冠侯也注意到，陈冷荷应该是洗过澡，头发还有点湿，离她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房间里的小桌上放着葡萄酒，还有几样点心，是预备两人晚上吃喝的。枕头特意放了一对龙凤枕，似乎今晚上，陈冷荷已经决定留下了。


赵冠侯看了她几眼“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君子，坐怀不乱这种事，我是做不到的。如果你非要留下不可，我无法保证不冒犯你。”


“这谈不到冒犯，我们不是已经举行过婚礼了么？你只是在履行你丈夫的权力，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觉悟。”


陈冷荷低着头，但是态度还是很坚定“我也有我的条件，第一，我会成为你的妻子并且尽妻子的义务。但是，我只做你松江的太太，不会到山东，和你的妻妾们分享你。”


这是所谓两头大的做法，赵家的女人里，简森类似这种关系，但是她是洋人要个别另算。华人里，这还是第一份。她又道：“第二，我希望你保释我的父亲，他的年纪大了，不适合在捕房待太久。第三，我需要你把陈家的别墅赎回来，我想给我的家人一份稳定优越的生活。”


她说完这三个条件之后就闭了嘴，显然是没有其他要求，赵冠侯看了看她，冷笑道：“说完了？既然你把男女之间的事，看成一场交易，那就让我以交易的角度来谈这个问题。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值这么多？”

第四百二十五章 游园（上）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陈冷荷的头上，一直以来，她始终认为这件婚姻主动权在自己。自己想成则成，想坏则坏，是对方非要把自己得到手而后快。可是赵冠侯这时的言语，却仿佛一把剑，将她的这个念头戳的粉碎。


“你很漂亮，你海外留学，这都是优点，我承认。但是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情景，松江经济大萧条啊。我随便拿一百两银子出去，就可以让一个跟你一样留学回来的女生分开腿，如果说一句我要娶小，排队的人可以一路从这里排到华界去。而我保释令尊的代价是什么？是要扛起整个正元的债务，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多少钱？而拿笔钱，如果用来找女人，你又知道能找多少，能找什么样子么？别人不说，就说出身地位不弱于你的戴安妮，我现在到她的房里，让她脱，她就要脱，让她怎么样，她就会怎么样。即使是你，我如果非要得到你不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反抗呢？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非要答应你的条件不可？现在，回客房去睡一觉，明天，我安排人送你回府，在这里待久了，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到时候是你自己全进我房里的，没地方去说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良久之后，仿佛火山爆发一般，陈冷荷忽然抓起床上的枕头，用力朝赵冠侯丢去“你混蛋！你是个第一号混蛋！”紧接着，她如同发疯的母狮，将身边一切可以丢的东西，全部扔向赵冠侯。当她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东西可扔时，恨恨地一拳砸在床上，随即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混蛋……你是个混蛋……你知道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勇气，才让自己走出这一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纪女？我只是想要救我的爸爸，救我的妈妈，救我的哥哥。我不要他们为了我，而过苦日子。他们本来可以活的更好的，都是我，是我搞砸了这一切，现在想弥补这一切，有错么？”


眼泪如同开闸洪水，哭声越来越高，赵冠侯将地上的东西重新放回原位，默默的听她哭诉。“我昨天见了三份工，一份是要我做苦力，另两份的老板……只想占我的便宜。松江的经济破产了，女人很难找到工作，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让妈妈过上好日子，重振家业已经不可能了……你们男人高兴了！我终于要低头了，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了……”


“有老鼠的房间，你当我住的惯？那些食物，我也吃不下！但是我不能说出来，因为这都是我造成的，我要改变这一切，我想让所有人活的更好一些，这有错么？……我大哥被人绑架，你杀光了那些人。可是其他的储户呢？哥老会其他人呢？如果再来，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为他们找一个靠的住的靠山保住他们，可是……可是我也不想因此失去我的立场。就让我保留一点尊严，难道就不行么？”


陈冷荷多日以来的委屈，纵欲在此时得到了彻底的宣泄，直哭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发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却见是赵冠侯将自己抱到了怀里，她恨恨的推了他一把“别碰我！我改变主意了！我可以去找其他的办法，我就不相信，除了你，就没别人能救的了爸爸。”


“对不起，我也改变主意了，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家。”赵冠侯以上视下，极有压迫感的看着陈冷荷，“你提醒了我，你家的聘礼没退，你就还是我的姨太太。作为我的姨太太，我是不会让你随便出去乱跑，更不会允许你去找什么门路，给我丢脸的。”


陈冷荷下意识的把腿蜷了起来，做出了防卫的姿态，预防着男人接下来就扑到自己身上，可是赵冠侯却只是用手绢擦着她脸上的泪水。“你这又哭又闹的，实在是不成话。天太晚了，回头闹的其他几间房都睡不安，不是找骂么。你先睡，我去打几个电话。”


“打电话？这么晚了，还要打电话？”


“是啊，会审公廨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我去给他们打个招呼，给陈老爷换个好点的房间。明天一早，我会去和他们办理保释手续。还有就是银行那边，别墅的价款，我会还给他们，你家里的人，就回到别墅里去住。再有，就是我通知捕房，会给你家门外放巡捕的，不会让那些储户骚扰你们。”


见他说了这几句之后，转身离开，陈冷荷忽然叫住他“等……等一下，我是想说……谢谢。”


“不用客气，既然你是我的姨太太，那我就帮你这个忙，也是应当的。至于安妮，我会送她离开家的。对了，我不回来睡，你可以锁门。”


将司必灵的门锁锁上，陈冷荷长出一口气之余，心里却又有了一丝失落。他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是真的愿意当自己是合作伙伴，还是欲擒故纵。而且他明确表示过，在成为夫妻之前，他的一个最大的秘密，是不会和自己分享的。而这秘密显然又和钱庄有关，这要是搞不清楚，即使将来正元恢复营业，自己也没办法放心经营。


到了第二天中午，赵冠侯招呼着陈冷荷上马车，先是到了陈家租住的石库门那。隔着车帘，可以看见一些苦力正在从楼上向下搬运家具，陆氏则打扮的花枝招展，在路边向房东及几个女人卖弄着


“我家的三妹啊，是赵大帅的新宠。之前小两口耍花枪，她使性子，非要我们到这里住，还不是给赵大帅看。现在两个人又和好了，我们自然是要住回大宅去了，小囡脾气，就是这样了。”


陈家两兄弟的脸色都不好看，赵冠侯道：“要不要下去和令兄打个招呼？”


“先……先不用了，免得又吵架。”陈冷荷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四下张望着“爸爸呢？”


“老爷子……在医院里。如果昨天不是我那通电话的话，可能你就看不到他了。昨天晚上，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烟泡，服毒自尽。幸亏我的电话打过去，看守发现了，送到医院，人刚刚脱离了危险。”


“那你还不带我去！”陈冷荷下意识的叫了一声，但随即发觉，自己似乎没立场朝对方发脾气。好在赵冠侯并没有生气，而是吩咐着车夫，将车赶向了公共租界的医院。


“爸爸，对不起……”看着病床上，衰弱无力的父亲，陈冷荷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父亲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眼睛黯淡没有神采，所有的活力，似乎都已经被无情的夺取，躺在那里，只是艰难的呼吸而已。


看着女儿，陈耘卿的脸上有了丝笑容，抓着女儿的手，艰难说道：“小囡……不用哭，爸爸……不怪你。只要你自己幸福……嫁谁，都可以。一定要……幸福。”


虽然人出了危险期，但是陈耘卿身体状况并不容乐观，据医生观察，他就像是一间破损严重的危房，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作为家属，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心情尽量保持愉快，并且不要给他太多压力，让他可以安心养病。


洋医生看看陈冷荷“我不得不说，你的父亲非常幸运。现在松江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他们大多是富商、成功人士，现在沦落的一文不名，然后选择自杀。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没有你这么好的丈夫，不会每天出高价让我们全力抢救，你的父亲有个好女儿，真的不该考虑自杀的事。”


等离开病房，陈冷荷站住了身子，问赵冠侯道：“爸爸的官司……很严重么？”


“不一定，主要看朝廷追不追。京里据说要选派部员，下来查施典章。而查施，必然要查到令尊，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你可以为爸爸开脱一下么？他这个样子，如果上了公堂，我怕是很难走的下来。”


“我尽力而为吧，说话，也要给我一个说话的地方，不能我随便就冲进去，不让他们查人，那也是没道理的事。好在这里是租界，只要朝廷的公事办不下来，想要提人走，也是很困难的，老爷子先在医院里躺躺，也没坏处。至于老夫人，等她老听说别墅回来，我想身体能好一半。”


果然，陈夫人听说别墅归还，心情大为好转，居然可以坐起来，下地也能走几圈。但是她看着女儿，忽然问道：“这别墅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赵大帅他……小囡你别怕，受了欺负要告诉妈妈，妈拼了这老命，也要为你讨个公道回来……”


“妈，您想到哪去了。”陈冷荷笑着依偎在母亲怀里“您的女儿，是不会做出让您丢脸的事情的。赵大帅是个好人，也没有把我怎么样。是我自己想通了，以前我的脑筋钻了死胡同，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只要他爱我，做大做小，都没有关系。那天，他救大哥的时候，谈判，拔枪，样子很帅。我……我就喜欢上他了。苏太太对我也很好，一直拿我当妹妹，没有欺负我，做小也没什么不好。”


陈夫人打量着女儿，满腹狐疑“小囡，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啊，我怎么会骗您？您好好养病，出院就可以回家。家里的老佣人，都已经请回去做工了，用不了多久，正元就会开起来，那些失去的产业，都会回来，咱家跟以前又一样了。”


“钱财身外物，我已经看开了，只要够生活就好。只是你爸爸……你方便的话，可以不可以让冠侯来看看我。”


“可以啊，他就在门口，没我的话，他不敢进来的。”陈冷荷笑着出去，将赵冠侯拉进来，赵冠侯则表现的一如毛脚女婿一般，对岳母很是恭敬。陈夫人问了几句话，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自己的精神却已不济，只好先让两人离开。


等来到走廊，陈冷荷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只低着头说“谢谢你，帮我演这出戏。”


“没什么可谢的，你是我的侧室，我讨好你的父母，也是应当的。现在，你想去哪，我让马车送你。”


“你……陪我去趟城隍庙吧。以前一回来，就喜欢到城隍庙，这回回国，还没有到那里去逛过。”


松江城北的城隍庙，并非是作为一座庙宇存在，而是成为了松江一个极有名的景点，也是个热闹的小集市。山门两旁是各色商铺，二门里是戏台，戏台下，则是各种小吃的小吃摊。西廊是刻字铺，东廊是衙门里办茶会的茶店。


以往这里是商贩云集，游人如织的所在，可是如今的城隍庙里，正常营业的铺子十不余一。这里已经变成了所谓的人市，父母卖掉子女，丈夫卖掉妻子，还有一些女人则是自己在头上插着草标自卖。


老人和孩子，将干瘪枯瘦的手伸出来，向行人乞求着，希望能够得到一些钱。而一些明显脸色不差的人，以往应该是松江的体面人，现在却也只能在人市里，祈求着得到活路。


陈冷荷的眼圈一红，小声对赵冠侯道：“谢谢。”


“谢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你宽宏大量，我可能现在也要在这里，等着别人来买……衙门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就任由局面败坏下去？”


“没办法，朝廷离地三尺，是看不到人家疾苦的。在朝臣的眼里，松江，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百姓就只是一个数字。他们做的是数字加减的游戏，认为股市的崩盘，责任全在自己，朝廷并无干系。如果不是他们这么想，张香帅又怎么会气死。”


陈冷荷忽然看到了一个女孩，几步冲过去“怎么是你？小小？你不是杜世伯家的小小么？你……你怎么会落到了这里？”


那是个比陈冷荷小两岁的女人，在人市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黑黑的，离的近了就能闻到臭味，所以无人问津。她看到陈冷荷，下意识的想逃，但是被陈冷荷抓住动不了。赵冠侯指了指一边一个小吃摊子“我们到那边去说。”

第四百二十六章 游园（下）


这小吃摊子卖的是极有名的南翔小笼馒头，从豫园提了货，在城隍庙里叫卖。名叫小小的女人，大概是几天没有见过食物，狼吞虎咽的，一小笼馒头，也就是肉包子，转眼就没了踪迹。


赵冠侯担心她噎到，又连忙叫了三碗鸡皮粥，嘱咐着小小道：“慢慢吃，不够还有，不要撑坏肚子。遇到我，你就不会再挨饿了，不管怎么样，总是能保住你有饭吃。”


小小则看着陈冷荷，满是羡慕地说道：“冷荷姐，你的命真好，找了个这么好的丈夫，不用挨饿，也不用住在马路上，我真的羡慕你。”


她父亲是正元的一个大客户，经营丝业，很有些积蓄。而且杜老板为人比较谨慎，在橡皮股票炒的最凶时，也只是买进了很少的一部分，把资金，还是都存到了源丰润，规避风险。


但是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源丰润倒闭，杜家吃了倒帐，血本无归。而且洋人趁火打劫，把丝价压的很低，一夕之间杜家破产，杜老员外吐血不止，已经病入膏肓。杜小小是庶出的女儿，竟然连其母亲一起，被正室赶出了家门，流浪街头。


三个小刘忙在桥下围住了这对母女，其母拼命维护，让小小逃脱，自己却赤着身子跳了江。小小为了不再遇到坏人，就只能用粪便往自己身上涂。可是也正因为此，她想要把自己卖出去也是奢求，如果不是遇到陈冷荷，她就已经饿死了。


陈冷荷对赵冠侯道：“小小上过教会学校，文墨的本事不错，最好的功课是数学，算账算的很精，在杜家，一直帮杜世伯管帐。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得罪了她大妈吧？你能不能……”


赵冠侯点点头“我给她雇一顶轿子，送回别墅里，至少保证她有吃有住。不至于遇到坏人。”


“谢谢姐夫，谢谢姐夫。”杜小小嘴里塞了两个包子，跪下就要磕头，却被陈冷荷一把抓住“你疯了？过去不是说过，我们要废除磕头么？怎么现在膝盖那么软？”


“冷荷姐，要是你饿了几天没有东西吃，膝盖也不会硬到哪去的。只要可以不做……那个，就能活下去，磕多少头，我都愿意。”


三人吃饭的地方是在戏台下，西廊，衙门的茶店里，一场茶会刚刚结束，几个人鱼贯而出。为首者忽然站住，朝着这一桌不停的观望，身后的人问道：“二老爷，您看什么？”


“我在看那个小娘子，她是谁？怎么生的这么俊啊。一身打扮，跟国人全不相同，好象是个洋鬼子似的，会不会是个扶桑人？”


身后的人看了几眼，也不认识，但是如果说出来，未免就太丢面子。让对方认为自己一无所能，所求之事，万难实现，连忙笑道：“二老爷有所不知，这地方的纪女，最喜欢时髦，都喜欢标新立异，穿戴上也效法租界的洋鬼子。我看这多半是会乐里的纪女，在陪恩客出条子呢。”


“纪女？那你去给我打听一下，是哪里的纪女，要多少银子可以赎身。”他原本要走，这时却又停住脚步，转身回了茶店，那几个送人的，就只好又跟了回去。


松江道蔡煌去职，新任者虽然没见明发上谕，但是已经有消息透出来，是山西盐道刘燕蓟，改放松江道。消息来自京里内线，准确程度无须质疑，这位二老爷，就是刘燕蓟的堂弟刘燕北，到松江为兄长做前站的。


刘燕北是捐班出身，之前在苏州做过苏州道，很发了一笔财。后来去职之后，就在杭州做丝茶生意，手头极有积蓄。他生平最大的爱好是称银子，有了银子不存钱庄，而是铸成银球存在家里，这次股票风波里，反倒是未受什么影响，依旧是大老板一个。


松江道台衙门原本的属员，以及松江县的吏员，都求着新官上任之后，或留任，或提拔，因此刻意巴结着刘燕北，对其要求无有不应。一见他对这女人流露出兴趣，立刻就有人去打听，另有一位衙门书办不解问道：“二老爷，您若是喜欢她，叫局就是，何必赎身？”


“你们不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我要……”刘燕北高深莫测的一笑，众人也就恍然。必是新任松江道台刘燕蓟未携官眷，预备在松江本地安置个女人。虽然国朝有地方官不得在辖地纳妾一说，但实际操作上，有无数漏洞可钻，更别说如今的世道，谁还顾忌那些？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打听消息的差人满头大汗的回来“对不住二老爷，小的扫听了半天，没人知道她的出身。就是有人听说，品香楼老四那，似乎来过一个与她很像的女人，但是一共连来带去不到一天，就被人领走了。具体的情形不知道，总之，是叫不了她的局。”


“叫不了局，就没办法了么？”刘燕北的脸一沉“衙门里，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其他的大事，怕也是没法做吧。也难怪松江的市面坏到这个地步，一点点小事，都受限于条条框框，不敢行事，遇到大事，又怎么能处置的了？你们若是办不了，就只管说，我自己想办法！”


“二老爷息怒，这女人如果是个良家妇女，咱们确实没办法。再说，您看她同行之人，也是穿着洋装，万一是洋行的人，可是不能惹。松江与腹里地区不同，洋人的势力很大，一旦招惹洋人，后患无穷，请大人三思。我看不如请您到会乐里坐坐，叫几个当红的头牌来陪一陪，您再找个合适的……”


“糊涂！”刘燕北摇摇头“那些庸脂俗粉，道台能看的上眼么？我要给他找一个新鲜口味的，否则怎么能算是礼物？正如你所说，松江道最要紧的是敷衍好洋人，不娶个洋味的媳妇，又怎么知道洋人喜欢什么，又怎么敷衍好洋人？所以这事，既是私事，又是公事。洋行的人又怎么样？如果是葛明党，洋人一样不能包庇。”


“葛明党？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不能随便指个人说他是葛明党，洋人也不会信。”


“你们派几个人跟上他们，不要让他们逃了，然后去衙门里叫人，再去商团借一些人手，要好手，动作要快。至于证据……我的公事包里就有，保证可以和洋人办交涉不吃亏。这个小娘们，我要定了。”


在赵冠侯所在的小吃摊子不远，一处卖圆子的小吃摊位旁，两个男子坐在这里，眼睛紧盯着赵冠侯。


其中，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神态悠闲的点着烟，喷云吐雾。在他旁边，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大汉。这大汉生的相貌凶恶，一道刀疤，从额头斜通到嘴角，不管他是笑还是哭，那伤疤都会如同蜈蚣一样，在他脸上扭曲变形，让人一看就心惊肉跳。


他身上穿着短打，露出两条长满体毛的胳膊，在上面纹着双龙出海。一只黑色的皮包就放在手边，虽然城隍庙里人来人往，市面也不太平，但是他毫不担心这皮包的安全，甚至不需要去照看。在松江，敢偷他彪爷皮包的赤佬，还没有生出来。


他做坐的那处小吃摊子上，自然不会有客人光顾，只有老板愁眉苦脸，小心的应付着。虽然不认识这个瘦削的男子，但是这大汉，他是极熟悉的。在松江华界里，不认识彪爷刘富彪的人，想要在城隍庙讨生活，也是极困难的事。


这一带，是刘富彪的地盘，他是范高头赵阿宝的学生子，在帮派里，素以悍勇闻名。曾经提着一口砍刀，生生砍出一条街去，杀的满身浴血，却依旧以少敌多，把另一路人马给砍了出去。


他脸上的疤，就是那一战的结果，对手在他身上留下七道永远存在的伤疤，他则让对方付出了三条人命。从那以后，彪爷名号不胫而走，成了这一带最为著名的白相人。


即使是沈保升这等大闻人，提起刘富彪，也只会摇摇头，说一句“阿彪啊，他就是那个样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事，算了吧。”


这么个神憎鬼厌的人，坐在自己的摊位前一动不动，老板本能的预感到，自己今天八成要倒霉了。现在只盼望着不要牵扯到人命官司里，牵连丧命。


“师弟，这是咱们自己的爷叔，做这事，以小犯上，不作兴的。”


“师兄，我们现在要做大事，不是混堂口。江湖规矩，得让位给葛明大计，不管是不是爷叔，挡了路，就要做了。”


“那要做，也是我来做，你个读书人，前程远大，脑子里装的东西多，能说出很多大道理，说不定以后真能拜相封侯，做个开国元勋。我阿彪是粗人，只知道杀人放火，我替你做了这事，再到堂口领刑。”


瘦削的男子见刘富彪要去拿那黑色皮包，连忙制止道：“现在不是时候。这里这么多人，一动手，人群自相践踏，不晓得死伤多少。再说，炸蛋丢出去，搞不好误伤到其他群众，不作兴的。干葛明，是要救国救民，不能牵连无辜。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出手。”


刘富彪的手从皮包上挪开，又瞪了一眼那摊子的老板，后者向后退了两步，点一点头。这时，只见小小上了一顶轿子，抬着离开，赵冠侯与陈冷荷也付帐起身。刘富彪抓起皮包，准备本上去，那瘦削男子摇头示意不必着急，随后取了钱，放到老板手里。


“不要担心，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时间不早，收摊子回家吧，这里一会……会有事发生，回家去，别惹麻烦，也不要多说话。这样对谁都好。”


这男子文质彬彬，举止也极潇洒，老板对他的印象颇好。尤其他的眼神清澈，目光中满是善意，比之刘富彪的凶恶，老板更愿意与这样的人交流，点点头，飞速的收拾着碗筷，逃命似的离开。


男子看看刘富彪“我说过了，凶，要分对谁凶。对于那些凶狠的人，我们要比他们更凶，更狠，以暴制暴，才能让他们知道厉害。可是对普通民众，我们应该和颜悦色，这才是一个服务者该做的事情。未来，我们成功之后，你也要学着做一个服务者，不是江湖大哥。”


刘富彪一笑，脸上的蜈蚣，又开始蠕动起来。“你知道我的，就是这么个样子，对谁都是凶的，没办法和气。你看，他们去庙里了，我们要不要跟上。”


瘦削男子看了看四周“我们到庙门口等，他们一出来，咱们就开枪丢炸蛋，然后趁乱逃出去。他一死，松江的救市就回终止，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两人说着，刚刚向庙门处没走几步，忽然，身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两人回头望去，见是一队巡警向这里快步跑过来。刘富彪神色一变“娘的，一定是那个老板！我要杀他全家！”说话间，伸手就抓向了皮包里。


男子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冲动，他们没拿枪，不像是朝我们来的，看看情况再说。”


这一队警查，迅速的驱逐了一些关键地区的行人，确保自己抢占有利位置，随后，对庙门口形成了包围态势。刘富彪两人，自然也在驱逐行列里，把预先选好的伏击位置让出来。心里则在嘀咕着：这些警查看上去不像保护，反倒像伏击。但是他们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伏击负责松江救市的全权大臣？

第四百二十七章 掠美（上）


“我想……成立一家女子银行。”在城隍庙的元辰殿里，陈冷荷第一次对赵冠侯提出自己的想法。杜小小被雇了轿子送去赵宅，陈冷荷则还没玩够，表示还想转一转，赵冠侯也只好陪同。


城隍庙的香火不比平日，唯一的特例，就是供着财神和关圣的财神殿，大批善男信女，虔诚的在神像面前烧香叩拜。许下一件又件宏愿，只求自己的存款可以提出来，就会给神灵以报答。大抵比起朝廷，还是这些木雕泥塑更值得信任。


既然财神殿进不去，就只好到元辰殿里，至于陈冷荷许了什么愿，赵冠侯不清楚。在他看来，这个在阿尔比昂留学多年，且明显可能是信教的姑娘，到元辰殿来，本身就是很好笑的事情。但是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很用心的倾听着。


“女子银行？听上去很有趣，你不如仔细说一下，是怎么想的？难道是指你自己担任董事长的银行？”


“不可以么？华比银行的简森夫人，不就是董事长？你是认为我的年龄不够，还是女性的身份不适合？”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当然可以当董事长，这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我要提醒你一点，国情不同，不好生搬硬套。比如你做董事长，下面用的都是男人，其实叫女子银行，也是名实不符。再者，你这么漂亮，下面的员工见了你，就神思不属，甚至于争风吃醋，那就大为不美，整个银行也就无法运转了。简森那里，是洋人已经习惯了，咱们这，你除非一开始雇洋人，否则是很难习惯这种模式的。”


陈冷荷得意的一扬头“我知道自己很漂亮，倒是没想到，他们会为我打架。其实这也不错，美丽的女董事长，对员工也是一种鞭策不是么？当然，我也没打算是那种，那样也没资格叫女子银行。我想的模式是这样，银行的基层办事人员，男女各半。就像阿尔比昂有男校女校一样，银行分男部女部。夫人太太们，有的手里有私房钱，可是银行钱庄里都是男人，交涉不便。若是交给其他人代存，又怕走漏风声，所以宁可藏在手里，或是买成其他东西。这次股票风波里，很多夫人小姐上当，就是如此。我设立女子分部，就是为她们提供了方便。”


见赵冠侯听的津津有味，她又道：“除此以外，银行管理者，全部使用女性，这是一座女性占主导地位的银行。也是中国男女平权的一个示范窗口，让人们意识到，女性不仅可以出来工作，还可以担任管理，而不是依附男性而存在的附属品。”


她说的有些激动，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让赵冠侯很过了一番眼瘾。他盘算着“你这打算啊，应该跟我二嫂邹秀荣说，她对这个计划肯定很感兴趣。但是我要提醒你，中国传统观念男尊女卑，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逆转的，而钱庄里的档手，都是男人。他们不但业务精通，而且掌握一部分客户资源，如果你做这个女子银行，就得有一个准备，准备这批人大规模离职，而女性店员能否应付他们的工作。还有一些男人，未免对这个银行心存歹意，认为是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要想办法应付。”


陈冷荷之前与李大卫提及女子银行时，李大卫的反应一向是很好很好，从不曾这样从细节找漏洞。陈冷荷略一思想，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并非是在泼冷水，而是真心帮忙。忙问道：“那你看，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我没有太好的办法，至少是要做好培训，这是不必多说的。女子们能做到像钱庄老手那么熟练，这是起码的功课。再有，女人与女人倒是好沟通，夫人小姐这条路子走的通，可是太窄。光指望她们的那点存款，撑不起银行来，还得想到其他的办法揽储。”


“有啊，我上次坐黄包车，车夫就讲过，他想把钱存到钱庄里，可是钱庄最少要存二十元。他们这种苦力，怎么可能有二十元身家，只好放到家里，很不安全。最后不是标会，就是抽大烟抽掉。像是这样的人，松江有不少，如果我做这个银行，推出的制度就是一元起存。存一元，就可以立折子。”


赵冠侯点头道：“这办法不错，穷人也能有个钱折子，首先在面子上就有光彩，只要你肯承担这种资金的管理成本，我想一开始揽存的速度不会慢。经过这次股灾之后，中产小康之家，几遭灭顶，但是像这些身家不到二十元的，手头倒是有可能有现银。把他们的钱吸引到银行里，就能扩充资金，是个初期聚敛的好办法。至于未来，就得找到利润增长的渠道。”


“这个我想过了，投资。橡皮这次跌的很惨，但是橡皮不是无用之物，自行车在中国还是新生事物，如果推广开来，市场很大。还有胶轮大车，只要橡皮有了去处，橡皮股票还是会涨起来的。并不是所有的股票，都像兰格志一样。如果可以买到一些低价股，等到伦敦股市结束经济萧条后，就可以回本。除此以外，还有实业。股灾既是危机，也是机遇，有人看到了这次股灾带来的灾难后果，可是在我看来，现在的松江，遍地是黄金，只要你的出手够快，就可以发大财。”


这是陈冷荷这段时间，唯一得意之处，忍不住侃侃而谈“你想过没有，那些破产的商号、工厂。他们的地皮、机器乃至一些技术，平时是根本不会出售的，现在却可以用低价买下来。比如松江的刺绣，人称顾绣，与苏绣、湘绣齐名。泰西的工业虽然发达，机器纺织速度也不是人力所能比拟，但是在刺绣这方面，不管机械如何发达，终归是不如手绣精美。过去想要在松江开绣庄，是办不到的，所有的绣娘，都已经被现有的绣庄垄断了。绣品出来，直接销给做洋货的洋庄，外人插不进手。可是现在，几个大绣庄都因为义善源破产，而资金断裂，欠绣娘的钱还不出，绣品收不上。只要一笔钱，就能把绣庄都收购下来，今后我们来做这洋庄生意。”


“这是在你的计划书里写的，大概是第十七页。”


陈冷荷一愣“你……你真的看了？”


“是啊，昨天晚上看了半夜，虽然有的地方有些想当然，但是总体思路，我是支持的。具体细节部分，今天要交给简森夫人还有二嫂看一下，她们都比较老练，由她们检查完善一下，就肯定没问题了。下一阶段，整个松江救市，都将按你的计划来操作，戴老板会全程负责。”


“这怎么行？这是我的计划，凭什么戴世伯来完成？要完成，就只能由我来做……”


陈冷荷焦急的表态，随即发现赵冠侯含笑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对方的当，不由脸微微一红，低头道：“无赖……你……你真的觉得我的计划书很好，不觉得幼稚？”


“怎么可能？你写的明明很好啊，我得承认，你是个天才。像是交通银行的梁士怡，我跟他一起吃过饭，他也是留学生，还在交通银行任帮理。看上去很厉害，但是论本事，未必有你强。其胜在经验老到，办事滴水不漏，可要论眼光，就未必及的上你高明。”


“冷荷，你知道么，你专注于事业时的样子……很美。”赵冠侯由衷赞叹道：“你的计划我全部看过了，里面很多东西写的很好，唯一的一点缺点……”


他一拉长声，陈冷荷有些着急，对于他称呼里，悄悄把陈小姐换成了冷荷，也就没有在意。“什么？什么缺点，说来听听。”


“步子太小。你的计划，大概是以三百万两资金为谋划所考虑的，步子实在是太小了一些。”


陈冷荷道：“我知道，朝廷前后筹措款项六百五十万，但是其中有两百万为赔款，不能动用，还要应付市面提款。能有三百万周转，已经是极限了。其实三百万这个数字，已经是多算，实际操作里，大概只能动用两百二十万，另外八十万只能用来救急。”


赵冠侯摇摇头“不，六百五十万是朝廷出的，我个人，会拿出两百万阿尔比昂镑来救市。这笔钱，由你和华比银行共同支配，包括你成立女子银行的想法，我也表示支持。银行的注册资金，就从这里出。我建议，你的女子银行，找一家外国银行合办，最好能加入外国国籍。你要知道，单纯一个金国人身份，还是个女人，比较容易吃亏，有个洋人身份撑腰，官府对你就要忌惮三分。做银行业，没有靠山是行不通的。”


“一……两百万镑？”陈冷荷饶是见过大场面，听到这个数字，也心里一惊。她可没想到，赵冠侯会出这么多银子。即使是和华比银行共同使用，对自己的信任，也是超过想象。换句话说，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会拿出四百万以上的银子，供自己开银行的。


赵冠侯笑了笑“你不用那么激动，这钱不能算是我的，而是我赢来的。你回国时间不长，有一件事大概不清楚，听我跟你讲。”


元辰殿赵冠侯将与铁勒对赌的事，从头至尾的介绍一遍，陈冷荷听的美目放光，一双手握成了拳头，不自觉的挥舞起来。“干的好！铁勒人夺我土地，杀我子民，也该他们付出些代价了。这件事，真的是……太让人激动了。”


不自觉间，陈冷荷对于赵冠侯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恐惧排斥，变成了羡慕。主动向前走了两步“你……你是说要把几百万银子交给我操作，你不怕我搞砸了么？毕竟我没有过工作经验，而且是个女人。”


“女人又怎么样？工作经验你确实是硬伤，但是简森夫人会带着你做，她是熟手，有她在旁，不会有问题。至于女性身份，我从不认为这会是什么短板，男人可以做到的事，女人同样可以做到，男人做不到的事，女人同样也可以做到，比如……生孩子。”


陈冷萍笑了笑，不过笑的很苦涩。她的计划书内容，涉及到未来几年之内，对松江市场的持续整顿、开发，这也就意味着，她要长期投入进去，不离开一线。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求做松江太太的原因，除了两头大这一条外，也是没办法回山东，否则就把握不住市场。因此，也不可能在几年之内生儿育女，如果赵冠侯非逼她生产，她就只能放弃事业。


好在赵冠侯并没有催促，而是自顾道：“我这八百万银子，是在松江和铁勒人对赌赢来的。所以，也没想过要拿回山东。银子我准备都用在松江，除了投资以外，我还要在松江搞一个慈善机构，像是小小这样可怜的姑娘，城隍庙外面那些人，我要为他们想办法，尽量多救一些人。夏天还好一些，等到冬天来时，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是要饿死的，我要做的，就是减少这一切的发生。”


“你……你真的愿意拿到手的钱做慈善？”


见陈冷荷关切的看着自己，赵冠侯点点头“我没有必要在这里撒谎，要不要，我对城隍去发个誓？”


“那就不必了，如果你真的愿意在松江做慈善，我就要代替松江父老乡亲，对你说个谢字了。”


“谢字就不必了，取之与民，用之于民，朝廷弃万民于不顾，我是总办大臣，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自己的位置。”


陈冷荷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心内不由和另一个男人做了个比较，随后暗自叹息了一声，天下的事总不能尽如人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如果是前几年遇到他，大概会和他成为非常好的朋友，结果现在，只能做夫妻了。


她用手理了理头发，既然下定决心，就不能动摇了，抬头一笑“我们去豫园吧，那里有一家松江老饭店，我很喜欢吃。我们晚饭，在那里用吧。”

第四百二十八章 掠美（下）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钟，两人离开元辰殿，向庙外走。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已经有十几个身穿制服的华界巡捕迎了上来。松江已经推行警查制度，衙役全部换为巡捕，与北地一样，一律是穿黑色制服，盖帽，手中提着木棒，腰中则佩有泰西指挥刀。为首一人打量两人几眼，随后以木棒一指陈冷荷道：“你，站住！”


赵冠侯把身子一横，挡在陈冷荷前面“有什么事么？”


那名巡捕看了看赵冠侯，对于这种穿戴豪奢的主，他心里还是有些恐惧的，但是上命难违，却没有什么退路。只好强撑着，将脸一板“我们接到消息，这女人是葛明党，要带她回衙门去，接受调查。请和我们走一趟。”


“那她要是不去呢？”赵冠侯冷哼道：“我和我的太太，要到豫园吃饭，没时间去衙门，更没功夫搭理你。马上躲开，不要挡路。现在松江世道不好，想找一份每月六元不欠饷的差事不容易，不要多事，砸了自己的饭碗！”


他的一口北方口音，让这名巡捕又有些疑惑，打量他，打量的更仔细一些。“你……你是洋行的？还是领事馆？总之不管你是买办，还是通译，这事你都别掺和。这里是华界，一切得按我们的规矩办，葛明党是大事，连你们洋人领事都要配合大金朝廷。这个女人是你太太？不管是谁，也得先跟我们回衙门，有什么话，到衙门里可以说清楚。”


“对不起，不去。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赶时间。请你们马上让开，不要挡住路，至于葛明党之类的指责，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让你们的上官，到我的公馆来递名刺，我会跟他谈。”


那名巡捕以木棒一指“听着，有人出首，说你身边那个女人，是葛明党的同伙。在松江市面，公然传播反书，必须跟我们回衙门对峙，如果你继续阻挠，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反书这个罪名，在大金法律上属于灰色地带，重新修订的大金法律里，对于反书缺乏明确认知，以至于什么书能卖，什么书不能卖，都是一种随意解释的状态。


像松江这种大码头，洋人多，洋书多，各种刊物都有，那就更不用说。像是豫园里开过国会，乃至有人敢直呼天佑帝为小丑。在松江，这都不算什么大罪过，何况是涉嫌携带反书。城隍庙里有人卖警世钟都不为怪，以这个理由来抓人，就更为牵强。


赵冠侯并不敢保证，陈冷荷没带过反书。毕竟她一个留学阿尔比昂的女学生，接受了一些葛明党的思想，甚至较为支持葛明党，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自己堂堂山东巡抚，家里的女人看点反书，也叫事？


他冷笑道：“反书？我不知道什么是反书，警世钟，猛回头算不算？这些书我也都看过，又能怎么样呢。”


“你是说，你自己承认看过那些东西？太好了，这下你们两个都罪证确凿，谁也别想逃，来人，把他们捆起来，带回衙门再说。”


城隍庙这里，有不少来烧香求保佑的，还有那些出售自己的难民，又有着卖小吃赚钱的小贩。一见到这里发生冲突，就有人围了过来。几名巡捕抽出警绳，向赵冠侯围过来。有人小声议论着，官府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胆子，连这种体面人也敢捉。


赵冠侯的脸沉了下去“你真的要动武？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我不管是谁让你来的，目的又是什么，都不追究。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一切后果，你都要自行承担！”


“承担你个鬼！十三码头来的外乡佬，也敢在我们松江这里嚣张！信不信老子直接把你锁在牢房里，先关上十天半个月，就算你有洋行的背景，也保不出人。我只要跟监狱关照一句查无此人，没人救的了你。”


那为首的巡捕，也被赵冠侯的态度激怒了，用警棍挑衅似的戳向他的前胸。却不想赵冠侯已经一把抓住棍头，一折一拗之间，警棍竟已经到了赵冠侯手中。这名巡捕大惊，还不等他摸向腰里的指挥刀，赵冠侯的警棍已经在空中划起半个圆弧，带着沉重的风声落下。


一声惨叫中，这名带头的巡捕已经倒在地上，双手捂着头，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其他巡捕则后退几步，都抽出了腰里的指挥刀，明晃晃的刀锋，指向他们两人。从茶店里，一个人冲出来，指着赵冠侯大喊道：“大胆乱党，拒捕伤人，赶紧动手把他们抓起来。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一身大喝，这十几名巡捕同声大吼，刀一起向前递了递，居然也有模有样。赵冠侯哑然失笑“这种刀阵还是我教他们的东西，没想到，居然要用在我身上。刀阵确实很厉害，但前提是，没有遇到枪！”


他话音刚落，手中警棍飞出，再一抬手间，两只左轮枪已经出现在手里，指向一干围上来的巡捕“退后！谁想上来，就得吃枪子。”


“葛明党，这人是葛明党！他有枪！”人群里，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么一声，随后看热闹的人，先自陷入混乱之中。松江这里打架的时候不少，但是光天化日公开拔枪大，除了葛明党，就是洋人。在人们的认知里，葛明党总是和炸蛋，刺杀联系在一起的。万一这两个人身上带着炸蛋，不是要牵连自己跟着陪葬？


盲目的逃窜，造成的伤害实际比丢一颗炸蛋出来更大，不少被撞翻在地，还不等站起来，就有几只大脚从身上踩过去，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场面变的混乱，一些摊位被掀翻，饿疯了的人，趁机去抢夺地上的食物、洋钱，随即又被其他抢劫者打翻在地。


为了争夺一个馒头或是一个圆子，几个人就可能滚成一团打的头破血流，对他们而言，就算真有炸蛋也不在意，总之食物是最重要的。


人群中，那名为陈无为的年轻人，靠着刘富彪保护，拼命站稳身形，没被人群挤翻。但是想要拔枪或是投弹，都已经是办不到的事情，只能被动的，随着人群向外走。脑海里则思索着“居然这都让他逃了，简直没有天理。那个女人难道是我们的同志，那她怎么会和山东巡抚在一起？山东巡抚是葛明党？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些警查疯了？”


砰砰。


两声枪响，随即又是一阵尖利的警哨声，人数超过五十名的巡捕，迈着整齐的步子，从城隍庙大门冲进来，直奔二门，边跑边喊道：“所有人不要乱，全都遵守秩序，分左右站好。所有乱跑的，一律按葛明当治罪！”


伴随着喊话声，又是几声枪响，这些巡捕手里都持有步枪，行动很是迅速。在一排枪的震慑下，拥挤混乱的人群，被枪声吓住了。一声声枪响，压过了其他声音，让老百姓不得不停下脚步，按巡捕的吩咐回到自己位置，渐渐恢复了秩序。


可此时，城隍庙二门里，已是一片狼籍，满地鲜血。二十几个伤号在地上辗转痛呼，各色摊位打翻了一地，老板则跪在自己的摊子前哀号着自己的损失。


刘燕北见到这支队伍来了，心头大喜，实在想不到，一个文弱书生样子的人，居然敢动手打人，身上还带着枪。他心道：多半自己是交了好运，真的遇到了两个葛明党。


这个时候，海外侨民多与葛明党有联络，越是这种洋派人物，越可能是葛明徒。女人进了监狱里，自然可以任自己摆布，将来送给刘燕蓟。这男人，就是自己的晋身之阶。原本指望打点好刘燕蓟，让他保自己做个松江知县，现在看，自己也能当个道员，跟他并驾齐驱。因此他指着赵冠侯道：“把这两个葛明党抓起来，带回衙门，仔细审问！缴了这个男人的枪，那个女人别伤她，我们要善待女性。”


陈冷荷颇为紧张的看着赵冠侯，这些持刀的巡捕，她倒是可以不怕，但是这些拿步枪的可是另一回事。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器，都不是自己所能应付的，如果被他们带到衙门里……自己怕是要出意外。


她并不糊涂，从巡捕出来找茬，她就能感觉的出，这事里有毛病。想来多半也是从自己身上而起，如果到了衙门里，赵冠侯大抵没事，自己却是未必就能保全。


可是赵冠侯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举止从容，浑若无事，冷笑着看着前来的巡捕，压根没把那几十人放在眼里。巡捕队伍里，为首者手里提着左轮手枪，先到受伤者身前做了检查，随即举着枪朝赵冠侯走过来。


可是就在双方即将接触时，那人停住脚步，仔细的打量着赵冠侯，片刻之后，猛的收起手枪，小跑来到赵冠侯面前，立正行礼“大帅，标下御下不严，让他们冲撞大帅，实在是死罪，请大帅原谅。”


刘燕北耳朵不是太好，听不清来人说什么，就看见这名巡捕的带队官，给赵冠侯行礼，不由大怒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拿名片叫你来，是叫你来拿人的，不是叫你来攀交情的，带了这么多人，不是在那里干看着。放走了葛明党，这个罪名你可吃罪不起！”


来人并不理会刘燕北的叫喊，而是对赵冠侯道：“标下是山东警备学堂，第三期的毕业生宋刚。培训之时，是大帅亲自为我们上课，结业时，也是您亲自为我们颁发了短剑和勋章。您贵人事忙，已经不认识小的，但是小的永远不能忘记大帅的栽培教导之恩。听闻大帅到了松江，施粥舍钱，赈济灾民，稳定市面。小的早就想登门拜见，只是身份低微，不敢去打扰大帅办公。没想到……是在这个场合遇到大帅。”


赵冠侯看看他“宋刚……第三期……你是你那一科第十九名对吧？”


“没错，小的正是第十九名，大帅，您居然还记得小的？”宋刚脸上一喜，情绪异常亢奋。腰板拔的更直，脸上因为激动和兴奋，出了一层汗珠。


赵冠侯却冷哼道：“看来，我当初的名次给错了，你根本不配这个第十九名。看看你教出来的巡捕，都是群什么样子，横眉立目，凶神恶煞，这还有一点山东警查习艺所的影子么？我跟你们怎么说的，微笑执法，不能把自己当成衙役捕快，而是为百姓服务的侍应生。我教你的东西，都忘了？”


宋刚被训斥的脸一红，但依旧立正答道：“回大帅的话，卑职没忘。只是松江不比山东，卑职只是个巡捕房探长，人微言轻，实无权柄，难以对队伍做出约束。这支队伍里，旧的衙役太多，以前的松江县三班，基本都被派进了警查队伍。使得队伍素质良莠不齐，有负大帅的栽培，请大帅责罚。”


“责罚你，倒是谈不到，你现在也不归我管，我又怎么好说什么。怎么着，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要捉我的？那好，拿手续，走公事吧。”


宋刚连忙又是有一礼“大帅恩典，别为难小的了。小的再生八个胆子，也不敢跟大帅作对，这全是那个家伙的毛病。”


他用手一指茶店门外的刘燕北“是他拿了名片，要我们动手捉人的，还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的好处。您也清楚眼下松江的情形，弟兄们开不出饷，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为了银子，也是没办法。至于他为什么要做这事，小人也不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敢犯到帅爷头上，就是自寻死路。”


宋刚一回头，招呼着手下巡捕“所有人都有，把刘燕北给我捆起来！”

第四百二十九章 自投罗网


巡捕们并没有行动，这些松江本地的警查，大多是由原先松江衙役三班留任，宋刚的掌握能力并不强。他们不太听从宋刚命令，但是看他对赵冠侯的恭敬，而且口称大帅。便猜到，面对的必然是一省督抚疆臣。这样的人，同样不是他们所得罪的起的，所以这些人明智的选择了不动如山。


刘燕北听不清这里喊什么，但是看宋刚朝自己比比划划，就知道情形有变，提起衣服下摆，向着这里小跑过来。边跑边道：


“你们松江的巡捕怎么办事的？眼前有葛明党，为什么不抓？我跟你们讲，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们是葛明党，放走葛明党，你们自己先要小心脑袋。”


赵冠侯看着刘燕北，不记得与这个人打过交道，砖头问陈冷荷“这人谁啊？你仇人？”


“没见过……他肯定不是好人！”陈冷荷气哼哼地说道，基于女性的敏感，她已经感觉到这个男人对自己不怀好意，而比起赵冠侯来，人到中年貌不出众的刘燕北，显然让陈冷荷更为不满。


远处，又有脚步声和枪声传来，这次来的人马，步伐比巡捕整齐的多。仿佛是军队向这边赶来，边跑边有人喊着一二一的号子。


巡捕们回头看过去，见是一支足有百十人的部队，一律穿着咔叽布的制服，手里执着长枪。这支武装，在松江十分有名，是本地商团出资雇佣的武装卫队，论战斗力，比张员的辫子兵还要强，算是华界里最强的战力。


刘燕北大喜，朝卫队的带头人招呼道：“快，把这两个葛明党和宋刚给我抓起来。他勾结葛明党，想要谋反！抓住他们，我保你的前程，一个六品的身份跑不掉！”


商会武装的带头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举动很是干练，在他旁边，还有而二十六七，纨绔打扮的男子，仿佛看西洋景一般过来看热闹。等见到赵冠侯与陈冷荷之后，他先愣了愣，脸上随即露出笑容。三两步冲到刘燕北面前，随即便扬起了巴掌。


耳光清脆响亮，将刘燕北打的一个踉跄，后退了两三步，他仔细看着来人，却不认识。怒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敢打我？你可知我是谁？”


那名纨绔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特么管你是谁，敢张嘴说抓我兄弟，就该打。今个你走不了，我得让你好好认识认识，曹四爷的手段！”说着话撸胳膊挽袖面，摆出演全武行的架式。


赵冠侯笑道：“四哥，过来吧，你这个身份打他，跌份。”


那名纨绔，正是给赵冠侯打前站的曹仲英，这段日子他向赵冠侯借了一笔钱，在松江抄底，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与商会也走的很近，这次连商团来抓人，他也要跟着来凑热闹，不想正赶上这么一宗。


他笑着看看陈冷荷“这是……想通了？本来么，小两口吵架难免，吵到要离婚，就没有这个道理了。”


“四哥，少说两句，回头慢聊。”


商团带队的军官也已经走过来，刘燕北捂着脸喝道：“快……快把这几个土匪抓起来！松江地面太坏了，怎么那么多土匪。”


“土匪？”那名军官哼了一声，却是一巴掌，抽在刘燕北另一边的脸上。“我看你才是个土匪！忘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抓小爷叔，漕帮三千门生，跺跺脚，松江地面要颤三颤！敢惹我们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松江的武装商团势力极大，巡捕不敢招惹这些武装力量，几名团丁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绑人。那名带队官则来到赵冠侯面前，恭敬施礼“小爷叔，我来晚了，让您受了惊，师父那里，您还要美言几句，否则堂口规矩吃不消。”


“你是……关锦春吧？大字辈的师侄，是不是？上次和老师兄还是商会周会长喝茶，你也在场。”


那带队的军官一喜“小爷叔还记得我这个小把戏……小侄正是锦春，您叫我小春就好了。这里的事情，您不要管，把这个忘八蛋交给小侄，小侄慢慢炮制他。”


“别急，先把他带到茶店里，我有话问他。我好端端的逛庙，犯了谁的忌讳，怎么也要找我的麻烦。就算是霸道，也没有这么个霸道法，这也太过离奇了。”


茶店里，约了刘燕北茶会的几个衙门头脑，都没有办法离开。见到宋刚反水时，他们就知道事情起了变化，等看到商会的人上前口头，就知道彻底弄僵了。


商团里面，漕帮的力量很大。这些人认帮不认人，显然这个年轻人在帮，辈份还很大。而符合这个身份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全权处置松江市面的山东巡抚赵冠侯。


这些公门中人，他们在衙门里的事权很大，甚至可以架空正印官，自行其是。但是本身的位阶不高，与赵冠侯这边的公事投递，都是由刘雄接收。他们不是官，根本没资格见赵冠侯，也就认不得这位山东巡抚庐山真面。


如果是姜凤芝在，他们倒是可以认出人，偏生赵冠侯跟他们没交集，无法辨认。结果现在闹到这一步，已经收不了场。


商团的人进来之后，并不给任何人面子，以步枪一顶，随即就是动手捆人。等到赵冠侯落坐时，眼前已经捆好了一排。他冷眼扫了过去“好端端的，败我的兴致，简直是莫名其妙。锦春，我晓得漕帮的手段厉害，但是一直没见过，今天正好开开眼界，来露几手，让我看看。”


“晓得！来人啊，关门，动手！”


茶店的门关上，随即鬼哭狼号的声音就传出来。这些漕帮弟子，平日多是口头混青皮，再不然在码头上与江湖人争斗，招惹官府的胆量是决计没有的。今天遇到这情形，可以随意打衙门里的书办长吏，个个兴奋不已，出手又狠又重，没几下，就已经见了血。


赵冠侯又吩咐道：“找文房四宝，让他们写口供。每个人都要写，写好之后如果核对不上，就接着打。就算都打死，也有我给你们顶着，什么都不用怕。”


“慢！大帅勿动手……我招好了！”一名松江县的书办年纪最大，根本就不扛打，这时第一个就软了下来。刘燕北的那点算计，赵冠侯不说也能猜出六七分，等写出来之后，就彻底明白。唯一没想到的，则是刘燕北并非夺美自用，而是预备着献给新来的松江道刘燕蓟。


刘燕北这时也知道来人身份，心知自己撞了大板，连忙讨饶“大帅饶命……大帅恩典。我也是直隶人，与大帅是大同乡，不知者不为过，大帅微行，下官不识，才有这场误会。看在大同乡面子上，高抬贵手，放我一遭吧。实在是下官今天多喝了几杯酒，有点糊涂，一时冲动而已……家兄……家兄是北府七爷门下。您就算看在七爷面子上，也请高抬贵手。”


赵冠侯并未理他，而是将口供交给陈冷荷，看她的俏脸气的煞白，才问道：“你怎么说？”


“我不服气！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上次是这样的人，这次的官也是这样的人，这官和那些当官的，又有什么区别！我要出气！”


“出气，这很容易。锦春，把这些人每人打断一只手，然后送他们去看医生。至于这个刘燕北，把他被我捆到柱子上，我要玩个新鲜玩意。”


几个漕帮弟子将刘燕北拖到一边，紧紧捆在明柱上。曹仲英从外头寻了个鸡蛋，摘去刘燕北的帽子，随后将鸡蛋立在他头上。赵冠侯抽出左轮手枪，又寻了一条黑色绸子，缠在了眼睛上。


“我今天练的这个东西，叫听天由命。待会开枪打鸡蛋，如果打的中，那自然是最好，打不中，是我学艺不精，演出失败，倒也不是有心杀官，刘大同乡，你还得多包含着一些。”


刘燕北见赵冠侯在眼上蒙好黑布，随后原地打转，吓的惊叫道：“不……不能如此，我亦是朝廷命官……”


砰。


在他说话的当口，赵冠侯已经在原地连打了十几个旋转，随后一个回头望月的架势，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过，左轮枪在手里耍了个枪花，又吹去枪口的白烟，这才动手解黑布。


陈冷荷这时却走上来，主动帮他解开遮眼布，只见刘燕北头上的鸡蛋被打的粉碎，蛋黄顺着他的头，一直留到了脸上。


刘燕北本人，却在枪声响过之后，头向旁一歪，嘴角边已经吐了白沫。如果不是确定有呼吸和脉搏，几乎以为他已经被这一枪给吓死。身下，一片臭味袭来，顺着裤子向下淌水，曹仲英抬腿在他身上猛踢两记


“什么玩意！就这么点胆，还敢出来惹事？我看啊，就冲他，刘燕蓟也不是什么好货。”


“他是不是好货都没用，我不准备让他当这个松江道了。四哥，麻烦你一点事，等这孙子醒了以后，让他写伏辩。把经过写清楚，不写就打到他写。然后将伏辩交给简森夫人，她知道怎么做。我要刘燕蓟这个松江道台做不成。至于眼下……不知道老松江那边，还有没有位子。”


关锦春上前道：“小爷叔放心，您要吃饭，随时都有位子，小侄马上就去办。”


商会在本地势力就很大，加上漕帮，就是黑白通吃的格局。一声吩咐，席位立等可办，等到赵冠侯与陈冷荷到了老松江时，位子已经准备好。


酒是上好的绍酒，菜则是陈冷荷点的，动手的，是老松江的头灶，手段高明的很。一桌酒席整备的极是精美，伙计也小心的伺候着，生怕两人吃的不高兴，顺手把这也砸掉。


陈冷荷边吃边道：“以前一回国，爸爸就会带我到这里来吃，只有这次是例外。如果不是……不是恰好昨天晚上打了电话，我就看不到他老人家了。”


“冷荷，这件事本来就是意外，你也不要太难过。本来，把陈翁带到会审公廨是为了保护他。你也知道的，那些袍哥不好惹，还有一帮收不到钱的储户，他们发了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他老人家留在府里，也不安全。会审公廨那边有洋兵守卫，不怕外人，没想到老爷子没想开……好在，现在人已经救过来，几天之内，就有好消息。”


“不，这件事的责任总归在我。爸爸本来以为有了希望，可是我却毁了这个希望，他就算放出来，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这个市面如此，如果没有你出资金帮扶，正元是不可能起死回生的。正元是爸爸的心血所在，他不想看着它毁掉，受了这么重的打击，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要走绝路。如果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罪魁祸首。”


她喝了两杯酒，忽然道：“如果今天你没有和我在一起，遇到这件事，你说会怎么样？以前我来城隍庙也有几次，不是这样的。不该有那么多人卖儿卖女，也不会有人这么无法无天。”


赵冠侯点头道：“这就是秩序的作用了，太平年月里，即使是松江道，也不敢肆意妄为，更不用说，只是去职官员的刘燕北。但是崩坏的秩序，助长了人们的野心，在这种环境下，给人一种，我有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受惩罚的错觉。刘燕北的力量，来自于他的银子，现在松江，最需要的就是现银。他带了上万两的现银到松江，自然就受到各方力量的追捧。再者，刘燕蓟即将得到正式任命任职业松江道，其一举一动，直接关系着整个松江的命运，衙门和商会都买他面子。作为其代理人，刘燕北自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不，我倒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不管是做钱业，还是做其他行业，都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倚靠。否则，生意就没办法做下去，人身安全就没有办法得到保证。不是每个松江姑娘都有我这种好运道，有你这样的大人物保护我。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人的姑娘，现在多半已经受害了。所以，我决定了，我要救人！”


她十分坚定地说道：“我要救整个松江，不但要开善堂、粥场，还要把那些破产的工厂救活，让机器恢复转动，让工人有工作可以做，有工钱可以拿，他们的家人不用饿死，也不用像小小那样，乞讨为生。”


“很好，你有这个念头就很好，我会支持你的。”赵冠侯从怀里掏出金表看了看“时间不早，我想戴老板快要到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跟他见面。”


“让他等。”陈冷荷的酒喝了不少，脸微微有些发红“你陪我去外滩坐一坐，然后再回去。豫园、外滩、大马路、跑马场，你还有太多地方没陪我去逛过。至于戴世伯，他的本事只有一个死缠烂打，真要是把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他，他肯定是扛不起来的。能救松江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我。”


两人回到赵府时，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钟，陈冷荷的酒意已经过去，又恢复了名门淑女的风度。见到戴家保之后，乖巧的叫了声世伯，回头对赵冠侯道：“你陪世伯聊，我先回房给你冲咖啡。”


这等于一句逐客令，戴家保无论如何，也不能多留坏人好事，只好约定时间，先行告辞。等赵冠侯到了翠玉的房间时，却见依旧是陈冷荷在，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真丝睡袍，穿着拖鞋，这种打扮，反倒是更增几分吸引力。


见他莫名其妙的样子，陈冷荷一笑“寒芝姐姐说了，这两周时间，你都属于我。因为未来，我要在松江长驻，大家都要让我。所以不管你去谁的房间，最后看到的都是我……”


“鬼心眼真多。”赵冠侯笑了笑“你今天酒喝的不少，早点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说话了。”


见他转身要走，陈冷荷却果断起身，拉住他的手“你……你可以留下来么？没有强迫，也不是交易，是我自愿的……”她说话时，已经锁上了门锁，随后自己轻轻解开了睡衣的系带，真丝睡衣滑落于地，里面已是空城一座。


医院里，已经脱离危险的陈耘卿，精神还是不太好，服用了镇静剂之后，刚刚睡着。突然，熟睡中的陈耘卿忽然做起了噩梦，在病床上大喊大叫起来“小囡……是爸爸不好……快跑！快跑！”

第四百三十章 女子银行（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终于将这位胆大且充满离经叛道思想的丽人拥入怀中的赵冠侯，在尽情采撷之后，亦是心满意足。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自己所有女人里最美的一个，而且其系出名门，如果不是这次股灾，她应该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或是寻一个志同道合的丈夫，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自己做小。


对于这么个美味，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但是，由于苏寒芝的关系，搞成霸王上弓，最后对谁都没好处。是以只是怀柔，至于是否能够成功，也没有充分把握。


想来就算事情能成，怕也是其在几方劝导之下，被动接受自己，以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接受自己姨太太的命运。这种主动留人的事，却是不曾想过。


由于电灯已经关了，看不清陈冷荷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声调声倒是很平静。


“什么为什么？反正我又没有正式下堂，早晚……早晚都是今天这个样子。不过我要说明白，我几年之内不会生BABY，或者说，我未必会生。我会把事业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家庭和孩子。”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要孩子，也不是非要你生不可，我尊重你的个人决定。只是我有点奇怪，以你的性格，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因为……因为我在努力的让自己爱上你，虽然只有一天的恋爱时间，但是……也差不多了。”陈冷荷叹了口气


“我曾经想过，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然后大家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我想，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有可能爱上你，也有可能不会。但是时间不等人，现在的松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我谈恋爱，而我就算没法爱上你，早晚也会被你这样。既然如此，还不如我自己早点完成这一步，然后可以把时间留下来做其他的事。再说，经过这么多事，我也明白了，金国的世道已经不像过去。我要么找到一个足够强的男人保护我，要么，就可能被无数男人践踏，你……可以保护我。”


“你可能和我不合适，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好象买马，我用我全部的身家押在你身上，押中了就大家开心，押空了就我一个人倒霉。我愿意用我自己，去换取整个松江得到拯救，不出现更多的悲剧。你不是说，有一个秘密，只有我……我们这样了以后，你才可以告诉我么？现在我已经把完整的自己给了你，再没有了退路，这个秘密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这也是我这次扶植钱业的一个重要原因，你听我说。”


赵冠侯的手，一边在陈冷荷身上作怪，一边在她耳边，小声的嘀咕着。良久之后，陈冷荷发出了一声尖叫，“怎么……怎么会这样？这么多银子……你原来是要借银行当通道，把银子洗白……”


“所以啊，我才要确保银行完全听我指挥，我要银行怎么做，银行就得怎么做。数字太大，不能不防。这次松江股灾，除去伦敦部分不提，光是松江部分，股市里损失的银子就达到三千五百万，其中兰格志这个皮包公司，卷走的银子将近两千万。其中有五百万是以承兑汇票的形式发往扬基，这是留不下的。剩下的一千五百万，都要洗白。这里面，有大约六百万要通过华比和普鲁士的银行过境，剩下的九百万，都要从自己的银行手里走，不用枕边人，我怎么放的下心。”


“你……你真的放心，把这么多银子交给我过手？”


“当然放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在考察我的同时，我也在考察你。我相信你是个好姑娘，才会把这种秘密告诉你。你看安妮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我没碰过她一手指头，这个秘密，也没跟她说起过。”


陈冷荷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这事你跟我说就好了，不要让爸爸知道，他们那些老一辈的商人，想法与你我不同，让他们知道，怕是要出其他变故，反倒不美。等到女子银行成立之后，我会为你把这笔钱想办法洗白的。”


“洗白的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就是跟你说过的办慈善。你知道么，天下间办慈善是最容易赚钱的行当之一，慈善办的越大，账目花头就越多。我用两百万镑来反馈松江，这么大的数字往来，要洗几百万的银子，就很容易了，不会出什么纰漏。另外，我还要向朝廷电奏，请度支部、商部筹措官款一百万两，来松江救市。”


陈冷荷想了想“这不可能。你从道胜银行赚了这么多银子，朝廷怎么可能还给你发钱，让你赈济百姓？”


“就是这个话，我就知道它不可能发钱，我才要上这个本章。到时候朝廷不发钱的事，我在松江报界传扬开，同时刊登出我将以两百万镑救市的消息。你想想那是什么效果？老百姓会不认为我是万家生佛？人人都要谢我，说我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朝廷里谁想惦记这笔钱也没用，松江本地的力量，绝对不会放这笔钱离开，到时候他们与朝廷有的是办法斗，我既得了好处，又不会被朝廷分润，还能得名。而这几百万银子也不是填狗洞，而是交给你来经营，以钱生钱，这是不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陈冷荷先是一愣，随即哼了一声，小声道：“奸诈！”


赵冠侯满不在意的握住其身上那对天然的把手“这话说的，要是不奸诈，又怎么让你这样的小美人成了我的枕边人？高宗皇帝下江南，与和尚打禅机的故事你一定知道了。那和尚说，江上有两条船，一条为名，一条为利，让高宗听的很入港。其实要我说，江上实际只有一条船，既为名又为利。自古来名利一体，有利必图名，有名利自来，这两个字是分不开的。我向朝廷电奏，就是求名，洗白这笔款就是求利。没有这两字只凭一颗心，做事业是做不长久的。”


陈冷荷知道，他这话里，有一半是点给自己，怕自己只凭热血行事，与手下离心离德。她应道：


“这个道理我是懂得的，不过女子银行刚开始运营时，名利两字，都且谈不到。我用的人，就是用松江女校里的人，她们的境遇，不会比小小好多少。给她们一条活路，她们就会感恩戴德，至于其他的东西，总是要等银行走上轨道以后再说。总之，该给的好处我都会给，不会让她们的心灰意冷，好事变坏事的。”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说到该给的都会给，不要急，我们还有时间，我会慢慢的教你。直到让你彻底的迷恋我，崇拜我为止。”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爱上你？”


“当然，我掌握了通向你心灵的捷径，你怎么会拒绝我呢？”


在陈冷荷揣摩通向心灵的捷径到底是什么时，泰西大铜床又开始了响动，这个晚上注定不会让她有充分的休息时间。


到了第二天清晨时，陈冷荷仿佛散了架一样，赖在床上不想动弹，直到赵冠侯亲自将早点端到床上时，她还将被子一蒙头“不要吃早饭……我要睡觉。”


“那这样的话，我就告诉简森夫人先回去，本来还说跟你研究一下女子银行的事呢。”


“别去……我现在就起床。不过……你先出去……”虽然已经有了夫妻关系，但是陈冷荷还是羞于在赵冠侯面前更衣，赵冠侯退出去，阿九和凤喜两人从外头进来，先给她道喜，后帮着她穿衣服。


对于凤喜和赵冠侯的关系，陈冷荷亦有所知，颇有些为她抱不平。“这不公平，你也是他的太太，为什么要做丫头的事。我要向他抗议，抗议这种行为……”说着话猛一迈步，随后又坐了回去。


凤喜摇头微笑道：“好了，我的荷太太，你啊，就好好的做你的生意，不要操心其他的。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这个样子……我扶你出去吧，要不然要被简森夫人笑死。”


阿九则一脸羡慕的看着陈冷荷，这个女人差一点成了自己的小姑子，可是现在，两人之间已经没了这种亲戚缘分。她已经找到了依靠，自己的幸福又在哪，其颇有些后悔，当初在品香老四那里，如果不是为陈白鸥守身，现在或许自己也是九姨太了？


客厅里，简森夫人与邹秀荣都在，两人都是精于商业运作的女人，对于陈冷荷的计划已经看过，且做出了批改。从整体上说，她们倒是支持陈冷荷的意见，就是对于女子银行的事，觉得阻力未免太大。


松江虽然风气开放，但终究有传统势力的影响，对于这么一间女子做主，女子管理的银行，持什么态度，难说的很。或许开不起来，即使开起来，也可能招募不到男性员工，又或者可能有人蓄意来捣乱。邹秀荣另有一个想法，就是这银行一旦成立起来，陈冷荷就要长驻松江，不能回山东去。姨太太与丈夫长期分居，时间一长，难免有闲言碎语，于名声不大好。


这话她不能明说，只能悄悄告诉赵冠侯，赵冠侯反倒是无所谓的一笑“夫妻两个，重在彼此信任，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还不如趁早一刀两断算了。我信的着她，她也不是那种女人。如果……如果未来她遇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我也不会强留她不放，会让她下堂自去，这样彼此都很光彩，不会搞出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邹秀荣的眼睛一亮，随即一暗“老四，要是所有的男人，都像你一样想，这个天下就好了。我爹前几天还给我派电报，说我跟你府上住的太久，坊间流言四起。二嫂倒是不怕流言，可是你的官声……这算是我连累了你。”


“二哥只要不吃醋，就一切都好。他是读洋书的人，应该胸襟和见识都很出色，我相信他不会为这种无中生有的化，就吃干醋动肝火。只要他那里定的住场面，我们之间问心无愧，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一句问心无愧，二嫂就冲你这话，就要帮你。这事既然你自己有决断，我就不多说什么，如果要成立银行的话，我要做个帮理。需要多少股本，我去想办法筹措，大不了先向寒芝借钱。”


赵冠侯一愣“二嫂，冷荷做经理我是不反对的，但是你做帮理，我是真反对的。你一做帮理，也要长驻松江，二哥怎么办？你们两个耍耍花枪就好了，不要真搞的长期分离，那样对感情不大好。”


邹秀荣冷哼一声“松江离山东，也不是千山万水，他如果有心找我，乘船可到。如果无心，就算我们两个都在山东，也没什么意思。”


见她的意志很坚决，赵冠侯也劝解不了什么，只好又回到客厅了，房间里，简森与陈冷荷谈的却甚为投机。简森的经验是陈冷荷无可比拟的，但是陈冷荷的眼光，和投资的敏锐性，也让简森十分欣赏。


“亲爱的，我想这个松江夫人，将是你此行最大的收获。陈小姐提出的建议，我觉得非常有建设性。如果全部使用她的建议，你在松江的救市行为，将变成一场投资，未来将获得可观的收益，或许比你投入的资本，回馈要大的多。”


赵冠侯笑道：“即使不是如此，冷荷也是我此行的最大收获，当然，你也是。我不是因为她有某种能力而喜欢她，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这两句话一说，陈冷荷的脸微微一红，摇头道：“说正事时，不要打岔。名正才能言顺，要想推进我们的计划，首先就是要成立银行，让银行恢复营业。现在办一个银行的手续，不知道要等多久。”


“手续的事我来办。立刻派人坐火车到南京去找张制军盖印，至于江苏巡抚程全德……我管他死不死，他同意要办，不同意也要办。倒是地址需要考虑一下……正元钱庄如果翻盖的话，时间上会比较紧张。”


简森道：“新成立的正元银行，本号可以设在公共租界，原华比银行的办公大楼，反正我们华比银行也是要搬到道胜去的。那栋楼空出来也是空着，给正元银行用就可以。正元钱庄可以改成分行，由于时间关系，可以先将就使用，等到市面稳定之后，再动手翻盖。”


陈冷荷点点头“感谢简森夫人的大力协助，正元和华比，将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不过翻盖的事可以延后，工料最好现在就定下来，现在用工买料定合同，是最划算的时机。等过了这波风浪，价格就又上来了。除此以外，善堂的事也不能落下，我想……就叫山东赵记善堂。”


“不，叫松江陈记善堂，这个出来做事的人，交给岳父，我只出资就好。”

第四百三十一章 女子银行（下）


陈耘卿之前就在松江有善人之名，赠衣施药，善事做的很多，对于搞慈善事业，也颇有一套心得。但是不管怎么说，赵冠侯投入了这么大一笔资本，却愿意让岳父主持，这让陈冷荷心里大为受用，低下头，小声说了声谢谢，手已经被赵冠侯趁势牵住不放。


简森暗自发笑，陈冷荷的经验毕竟还是不足，只看到谁经营，忽略了宣传。反正到时候报纸上连篇累牍，都会写赵冠侯慷慨解囊，以数百万巨金兴办慈善，这个名声，他是肯定会落下。管理善款的庶务，他分身乏术，左右是要交给外人，自己主动说出来，还落个漂亮。


这事倒是不用揭穿，只在心里有数，简森又说道：“按照我的想法，既然正元银行总行设在租界，那么也该由外资入股，这样才能算做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银行。华比银行，在正元银行里占百分之十的股份，汇丰、花旗、利华等银行，也各在正元拥有一些股份。这样一来，正元本身既有官方的力量，又有泰西股份，未来的松江道想要对银行不利，也是办不到的。”


陈冷荷摇摇头“夫人，我有个想法，银行不叫正元银行，叫山东正元银行。”


“山东正元银行？这是为什么？”


陈冷荷的脸微微一红“因为……把丈夫的姓氏冠在前面，也是国际惯例的一部分。”


她和赵冠侯的结合，原本是形式所迫，可此时，却是心甘情愿的表示。邹秀荣在旁不住微笑“老四你好本事啊，冷荷主动提出来要改叫山东正元，这个名字，我看很好，就这么定了。冷荷，二嫂到时候给你当个帮理，你欢迎不欢迎？”


几人笑了一阵，赵冠侯不好说出，自己掌握了通向她内心的捷径，不怕陈冷荷不屈服。转而问道：“既然说到松江道，刘燕北的伏辩，送到了没有？”


简森点头“我已经将他所写的自供状送交给阿尔比昂总领事，并将抄件电发京城，阿尔比昂驻华公使朱尔典、普鲁士驻华公使雷克司都表示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一定要向大金外务部做出严正声明。像刘燕蓟这种松江道，无助于金国与世界各国的交流，将不受租界的欢迎。如果朝廷执意要委任其担任松江道，领事馆将拒绝与其进行交涉，也禁止其进入租界之内。”


“这个办法好，松江道最重要的差，就是和租界接触，如果被总领事拒绝进入租界，这个松江道是万万做不成的。蔡煌带了十五万银子进京打点，说不定有希望回任，到时候有他关照，咱们山东正元银行的工作，就更好做了。”


陈冷荷则说道：“山东正元的股份构成上，除了外资部分外，我想，对于市面上钱庄的坏帐进行整理。无非是钱庄放出的贷款收不回来，钱庄欠的存款和借款归还不了。那么我们可以这样，将一部分存款和欠款，转化为债权人对山东正元的股份，以债转股的方式，作为对一部分债务的清偿。同时对于钱庄借出去的债，我们按情况处理。比如那些坏帐，我们可以以一定折扣收购，再派人去收债。没有现金的，可以用机器、土地、甚至是技术来进行偿还。当然，估价的部分，得由我们来完成。比如小小家里，如果欠了我们的债，那部分生丝，我们就可以要来抵债。虽然生丝放久了会变色，但是我们拥有下游机构，可以织丝为绸，则可以避免损失。甚至于古董、字画，这些东西全部可以拿来抵债。当然，这需要官府的力量，必要时，还需要借助租界里工部局的力量，否则很难实现。”


邹秀荣笑着说道：“不光是靠这些力量，漕帮的力量也离不开。冷荷，二嫂看你年纪不大，听小小说，你又是个很厚道的人，收债这种事，你行么？”


“二嫂，慈不掌兵的道理我明白，善心我当然有，但是决心我也不缺。做善事是为了拯救贫苦，收债，是为了保证经营，这里面的轻重，我会分清，也不会为了心善，就把该收的债放过去。现在的松江，城里郊外，数以十万计的人等着救命，我没有时间关注其中一两个人的死活。”


一旦事情敲定，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比较多，一是要找人手，二是要跑手续，第三则是要做准备工作造势。小小和安妮就在赵宅，找起来方便。陈冷荷与她们说了一阵之后，两人都没什么意见，愿意加入山东正元银行工作。


赵冠侯这边则联系了去江宁的专列，上了火车之后，陈冷荷才说道：“小小那边是没什么问题，她现在孑然一身，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甚至还要做我的丫头。只求不用出卖自己，就可以吃一口饱饭，有个地方睡觉就可以了。我要她到银行工作，她没什么话说。安妮的情况就麻烦一点，她……很可能喜欢你。”


“……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过。”


“是啊，你什么都没做过是你的事，她怎么想是她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可以感觉的到她的想法。何况她搬到你家里，自己其实是没了退路的。现在她搬回去，说你没碰过她，也要有人信才行。哼，我现在知道，上当了。寒芝姐姐那天晚上不要我回家，原来也是断我的后路来着。我当时迷糊了，根本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才刚想明白……寒芝姐对你真好。”


赵冠侯笑道：“怎么，后悔了？”


“是啊，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晚了。但是我警告你，不许去打安妮的坏主意，我要为她介绍一个好丈夫，不许你去骚扰我的员工。”


木已成舟，何况有着正元和善堂的事在眼前，陈冷荷当然不会为这点事就真的翻脸，其亦是个很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发一点小脾气，能增进一下情趣，又不至于真的弄巧成拙。


随即她又说道：“安妮的工作，可以让戴世伯去做。反正你也要救正元了，兆和的处境就很危险。戴世伯为了自保，你说什么，他都会听，让安妮到银行做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安妮又最听爸爸的话，怎么说怎么听，也不用担心。就是女校的其他人，就比较难找，说不定……还要用到那个什么老四。”


形势比人强，一些女校里的优秀学生，遭遇巨变之后，有多半已经沦落到会乐里，做起皮肉生意。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要找她们，都离不开地头蛇的帮助。


收债这种事，一样需要漕帮的力量参与其中，到这时，陈冷荷也明白那天苏寒芝劝自己为品香老四求情的用心。与这种人保持好关系，在需要的时候，确实能发挥大作用。


她又有些伤感“如果……那天不是你刚好来，我现在不是自杀，就是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了。虽然现在落到你这个坏人手里，也总比落到那种地方要好一些，说到底，还是要谢谢寒芝姐姐，也要谢谢你。”


“咱们之间，不用说什么谢字了。”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赵冠侯的手就毫不客气的揽住了陈冷荷的腰“等从江宁回来，我要邀请松江本地报业的人吃饭，华报、洋报，都要请。你二哥以前不是在申报工作么？他喜欢什么报社，跟我说，我跟老板去谈，保证让他回去工作。如果不喜欢给人打工，那就自己开一家报馆。”


陈冷荷心知，这样的人情越欠越多，自己也就跟这个男人的羁绊越来越紧，不论将来陈家是否真的能够重振家业，于情于理，自己都没有下堂求去的资格，在舆论上，也站不住脚。


但是这种帮助，自己又没办法拒绝，不管怎么说，二哥都需要一份工作来应付那个刻薄的嫂嫂。她摇头道：


“二哥的脾气，不适合自己做老板，你找一家不大不小的报社，能容忍谈三天两头旷工，高兴了就来做，不高兴就不露头，写东西全靠自己心意，不向其他人低头就好。当然，这报社一定要在租界里，否则的话，他还可能被官府抓去坐牢。”


“敢！我的舅子谁敢抓，我一个夹片，就把他先送进去。你是不知道，两江总督张仁骏，那跟我是老交情了……”


陈冷荷微微一笑“你不用这样的……我虽然倡导男女平等，平权，但是也要讲道理。做你的松江太太，是我自愿的，不会搞下堂这种事，你不用这样。你为我做的太多，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这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我对我的女人，都会尽量帮忙的。何况这点小事，也算不了什么，来我给你讲讲，我和张仁骏是怎么认识的。”


听着赵冠侯讲起抱犊崮，讲起山东，又讲飞虎团、宣化大战。等到两人从车站下车时，陈冷荷看赵冠侯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或许，自己是应该好好的了解一下这个男人，他身上值得自己去挖掘的东西，太多了。


江宁为两江总督驻节之地，洪门中兴时，亦曾作为国都，虽然经济发达程度不及松江，但依旧是人烟稠密，商业繁荣之地。出发之前已经派了电报，一下火车，就有总督衙门的材官接站，带了一支马队，护送两人到衙门。


高升及护兵，去联系客栈，随后再到总督衙门外准备着候见。赵冠侯倒不担心安全问题，有朱尔典等公使的力量在，即使借张仁骏几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在对自己不利。


南方比之北方更为开化，两江总督衙门因为与洋人打交道的时候比较多，连二堂后面的布置上，也有一部分房屋修成了泰西式样的洋房。张仁骏会客的地方，就在这么一间西式大房里。


签押房里除了张仁骏，另有一人则是当初跟着赵冠侯在宣化城外，跟铁勒人打过仗的管带张员。他在宣化大战时，很是出了死力，自己受了几处伤，但斩杀了一个铁勒将领。更为重要的是，他在缴获时，发现了一部勒勒车，那上面满载了一箱珠宝。这一箱珠宝，就成了他的战利品，也是他发达的资本。


慈喜升天，新君登基，张员用一箱珠宝打点小德张，与他认做本家。对于小德张的母亲格外孝敬，认老太太做干儿子。有小德张之母的回护，小德张在隆玉面前，自然要为之揄扬。加上隆玉急需拉拢武将为己用，是以张员官符如火，如今已经做到了江南提督。


这是大金体制内，东南的最高军事长官，位阶虽不及两江总督，但权柄之大，足以节制整个江南各处旧军，比之赵冠侯也相去无几。


江宁的武装力量，包括原两江自强军编练而成的第九镇，以及巡防营，其中防营，则由张员指挥。他的官阶是从一品，比之赵冠侯并不低，可是见面之后，却是抢步上前，掸马蹄袖请双安“标下江南提督张员给冠帅见礼，冠帅公侯万代，指日高升！”说话之间，已经将手本高高举过头顶，俨然是下官拜见上官之礼。


赵冠侯笑着将他扶起来“别跟我来这一套，你现在的官阶不在我之下，这个礼，我可受不起。”


“不然，咱们不比官阶，得比身份。您是十主子的额驸，只冲这一条，末将在您面前，就永远是个下弁。再者在宣化时，您就是末将的上官，到了什么时候，您都是末将的上官，这是万万不能变更的。做人不能忘本，若是自己一升上去，就不认老上司，那还能算个人么？”


张仁骏一笑“冠侯，他就是这个脾气，是改不掉的，有话坐下说。这位小姐是？”


陈冷荷等通报了姓名，张仁骏以手扶额，思忖片刻“正元……哦，我想起来了，施典章那个案子，不正牵扯到正元么？朝廷正在选派大臣，彻查此案，正元肯定是要查的。不过……既然你是赵老弟的姨太太，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京里不管是谁来，自有我来抵挡。只要我还在两江总督的位置上，就不能让自己人吃亏。”


自从新君登基之后，袁系大不如前，张仁骏身上也有袁系烙印，只是他站队不太明显，加上为人没有什么把柄，所以还能在位。可是如今旗人总想着将各省督抚换成旗人，对于汉人排挤日深，张仁骏的日子也颇为难过。自然就格外看重老北洋的香火之情，希望守望相助。


赵冠侯在山东闹的很大，于朝廷尊严自无好处，可是对于张仁骏来说，却是一件大好事。只要山东闹出了名堂，其他督抚，一样可以跟朝廷讨价还价，所以对于赵冠侯也就格外亲厚。


至于办银行的公事，只一拿出来，他也不曾看，就吩咐了下人取钥匙，随后开匣用印，将两江总督关防盖下去。又问道：“银行的款项可足？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两江总督名义，向洋人借贷洋债，凑齐股本。我知道，老弟台与铁勒人对赌，一宝打坍了道胜银行，算是我大金自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押宝。赚的银子是很多，可是开销也大，松江的市面，一定要稳定下来，用款好说。我只怕，将来用款都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就真正的麻烦了。”


赵冠侯道：“银子的事，我还是可以想办法，如果实在办不到，少不了要向制军请援。不过我不是太明白，咱们江宁就有电报局，也有大金银行，这两处都是有钱的地方，用款，为什么要借洋债？”


他话音刚落，张员已经接过话来“大人别提了，这两处地方……嘿嘿，怕是库空如洗，凑不出多少钱。就连我们防营，现在都已经开始欠饷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江宁之行


江宁的情况，与北方大不相同，驻守此地的新军统领徐绍贞，是前任大员李兴锐一手提拔起来的，与张仁骏并不相得。再者，第九镇的官兵识字率很高，军中读书风气流行，警世钟、猛回头、葛明军等读物，几乎到了公开宣讲的地步。


南京本地，又有着各类体操学校、体育学校等民间军事院校，其培训的学员，因为有一定军事素养，很容易被招募到第九镇。但是这些学生，大多是倾向于学习泰西模式，反对君主制度，同情葛明党乃至自身就是葛明党人的军官士兵数量极大。


自徐锡麒刺恩铭，到安庆起义，第九镇的军官里，有不少人都卷了进去。朝廷对于第九镇，也由重用变成了防范。如今国用不足，京城下旨，对南方各省新军的军饷重新计算，新军减饷，旧军加饷。归根到底，就是因为南方新军里，很出了一群葛明党。


可是地方而言，给新军减饷，士兵不满情绪日高，搞不好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张仁骏身边只有一支小队子，力量有限，要防范第九镇，就只有重用张员。不但枪炮开始优先装备旧军，就连军饷，也是旧军足额发放，新军拖欠少发。如果旧军欠饷，那证明新军的欠饷更严重。


张仁骏叹息一声“我也是没有办法，两江藩库，向来是义善源代办官款。其突然倒闭，部款无着，军费也就受了影响。几笔洋人的合同不能耽搁，只能先紧着洋人办。好在两江是饷源之地，等到过几个月，总能找到钱庄代办官款，解决问题。我所顾虑的，就是松江的市面如果不能得救，两江商业大受影响，商号倒闭，则饷源之地，亦无饷可筹，那时侯局面就不堪设想了。”


张员倒是不以为然“制军，我看也没什么关系，那些个商人就是群刁滑之徒，没事就爱哭穷，永远听不到他们说自己有钱。其实让他们自救就好，用多少款，摊派下去，谁不肯交就抓起来枪毙，一准有钱。依我看，真正该稳住的是农夫，我看古书说重农抑商，这话是没错的。想想金银再多，也没什么用，还是粮食实在。一顿不吃，就要饿死人。米仓里没了粮，有钱也没有用，当兵的不能饿肚子打仗。”


张仁骏摇摇头“绍轩，你这书都读的都不是地方，我都没什么好话说你，别打岔。”他又对赵冠侯道：“松江的事，绝对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不留心，怕是就有一场大乱。可惜，朝廷在这个时候，偏又不发银子……”


赵冠侯笑了笑“制军，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为人臣者，只能尽自己的本分，但尽人事各必听命，至于事情将来到哪一个地步，不是我们所能预料的，有心而无力，徒唤奈何。江宁的市面可还好？”


“目前还勉强可以维持，可是其他地方就难说的很了，你也知道，义善源、源丰润涉及到东南各个行当，它一倒，扯耳腮动，谁又能独善其身？就是你的山东，或多或少，也要受一些影响。所以，这正元银行要紧开起来，一定得把松江稳住。整个东南就是一个病人，松江就是病源，不控制住病源，这病，是医不好的。所以，你在松江只管放手去干，需要什么公事，你就让手下人来投递，不需要亲历亲为，你的手下来，我没有不批的道理。至于有人掣你的肘，你只管说，我指名严参，绝不姑息。就像那个刘燕蓟，我已经给朝廷上了奏折，两江绝对不欢迎这个人来，来之后，我也要退回去。至于刘燕北，这个人我来帮你办，我这次不参他一个充军发配，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大金此时，地方督抚已经有权限对抗朝廷敕令，乃至于拿着朝廷吏部发的告身，若是与督抚不谐，也未必一定能上任。张仁骏说这话，也不是无的放失。


正事谈完，赵冠侯起身告辞，张仁骏道：“既然来了江宁，就先不要回去，不管怎么忙，也要在江宁盘桓一两日，好好带着新妇玩赏一番，所需使费，记在两江总督衙门的帐上就好。”


出了衙署，到了客栈里。这里距离夫子庙不远，是专门接待来江宁办理公事官员的仕宦行台。客栈布置的极阔，店老板用心铺排，房间布置，家具陈设都很是气派，符合巡抚的身份。可是陈冷荷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等坐定之后，郑重的对赵冠侯道：“你穿这身衣服……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看你穿西装，戴礼帽的样子。”


“那容易，我回了松江，就把这身脱了。”赵冠侯边说边脱袍褂，换上随身带来的长袍马褂，陈冷荷不像家里其他女人，没有伺候他穿衣服的意识，比之毓卿的架子还大。他只好自己动手，边换边道：


“为此官，行此礼，到衙门里来办事，总要穿公服，否则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你看张仁骏，他可以住西式大房，但是你要他脱了公服谈事情，这成什么样子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喜欢你做大金的官。这个朝廷，已经从根子上烂掉，没有指望了！你听听，当官的只想着自己，不想着百姓，那个张员，居然想要靠杀人来稳定市面，把稳定市面的事交给他们做，只会把事情搞糟。他们这种人，没有能力搞好国家，更没有能力救百姓于水火。”


“所以才要我们出力，如果他们都那么能干，我们就可以享受生活了。”赵冠侯也不恼，拉着她坐下


“张绍轩这人，是我的旧部下，其实不算归我直管，但是跟我手下打过仗。人不怎么好，脑子也比较蠢，你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张仁骏的品性不差，否则做不到两江总督，只是你要他救市，也要他做的到才行。他肯把关防拿出来担保，帮咱们借洋债，已经是仁至义尽，你换个人来，未必有这种面子呢。别气了，我带你在江宁玩两天，然后我们就回松江去。”


“好吧，反正我不喜欢你穿成方才那样，好象一下成了老头子。”陈冷荷也知，自己这脾气发的其实没什么道理，若是遇到个脾气差的，已经要打过来。何况公事已经用印，银行就在眼前，这个时候闹意见，就成了犯蠢，也就不再多说。


赵冠侯则盘算着“我们中午的时候先去夫子庙玩玩，到了晚上就顺路去秦淮河。”


“秦淮河？”陈冷荷的美目一瞪“去那里干什么？”


“喝花酒啊。”赵冠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去那里不喝花酒，又能做什么。你在阿尔比昂留学，眼界开阔见的多，但是我打赌，你肯定没去秦淮河喝过花酒。不知道传说中，荡舟湖上，赏花品香的情形。”


陈冷荷大喜“是啊，我以前一直想来南京看秦淮河，都被我爸爸骂了，说是女孩子，不能到这种地方来。可惜啊，没有带相机。”


“相机好办，我让高升现在就去买一台回来。”


可是陈冷荷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有麻烦，像品香楼那次，你如果不来救我……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赵冠侯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让高升去买一套男人的衣服来，你换上之后，包准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到时候包准被我更讨女孩喜欢。”


“我本来就比你更讨女孩喜欢。”陈冷荷想起自己文明戏里扮演言论老生的反串，甚至船上几个泰西少女真以为自己是男人而暗送秋波的情景，大为有趣，趴在赵冠侯耳边说起那件事，但是随即就又想起了李大卫。


那得算是自己的初恋，虽然短暂，但是记忆很深刻，尤其他的思想和言论，都很符合自己的理想，曾经认定，那就是上帝给自己选择的配偶。


可是如今对比之下，她却又觉得，彼不如此，眼前的男人，比之李大卫是要强出许多。尤其他不会像李大卫一样，把自己随便就给卖掉，心内一软，闭上了眼睛，任赵冠侯将自己紧紧抱着，肆意温存。


高升买回来的，是一套崭新的宁绸贡缎长袍，外面一件天青色马褂，一顶瓜皮小帽，外带一副茶晶眼镜，一根司的克手杖，打扮起来确实极为潇洒。陈冷荷是天足，从来没有缠过，所以穿布鞋不费力气。等她打扮好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两圈，拉过赵冠侯来比较，得意地说道：“比你好看！”


“那是自然，我的太太当然比我好看了，好，我们这就出门，去夫子庙。”


可是不等他们动身，两份请贴就已经送到客栈里，两份帖子，一份是两江总督张仁骏下的，另一份是张员下的，都不容易推脱。陈冷荷的好心情再次荡然无存，恨恨的将帽子一丢


“真是的，出来一趟也不让人消停，这种应酬都没完！”


“没办法，这就是官场，花花轿子人抬人，老张给面子，我们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再把衣服换回来，咱们一起去。好在这是家宴，不用穿官服，你也不用看我那身衣服别扭。”


“不去，他又没请我。你自己去就好，我和那些官太太，也没什么话可聊。”


赵冠侯一笑“你做银行，少不了和达官贵人往来应酬，怎么，怕了？”


“谁怕啊？我只是想……他们这些封建官吏，最讲究什么规制体统，到时候准是用妾来接待我……我也知道嫁给你是做小的，可是……可是也不舒服啊。”


赵冠侯只好拉着她，又赔了些小心，陈冷荷也想到，自己的女子银行要想铺开场面，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是必须攻克的堡垒。她们带头把钱存进来，名声才能打出去，整个银行才能做起来。她点点头“好吧，我就跟你去一趟，正好也要看看，张仁骏到底是好官还是坏官。”


张仁骏与张员的时间是约好了的，一个招待午饭，一个是邀赵冠侯晚饭。到了两江总督衙门时，是午后十二点过一些，酒席已经备办好。设宴的地方，则是在总督衙门后面的花园里。


张仁骏的正室在家乡，在此的是他一个极得宠的爱妾，应付场面很有手段，拉着陈冷荷的手不住恭维，随后将她请到了后堂。


张仁骏则与赵冠侯对面坐下，也不用仆役执壶行酒，只两人自己动手斟酒布菜。先喝了几杯酒，又说说各自情形，张仁骏才道：“冠侯，你在山东那一炮，放的动静可不小，简直称的起惊天动地。要不是朝廷这次赶上股灾，你可是不好落场，总不能真带着兵去兵谏。”


“制军，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哪敢什么兵谏。最多就是自缚到京，请太后和摄政王发落而已。就算是这次松江的事能够妥善处置，我的官司，怕是也没完。”


“我今天邀你来吃午饭，就是说这件事，你的官司，肯定是完了。朝廷现在，绝对不敢动你一根寒毛。有一份宫门抄，刚刚到我这里，你在松江还见不到。你看了宫门抄，一切也就明白了。”


这份宫门抄，是用电报发送过来的，赵冠侯接过看去，只见上面的文字很简单，但是内容却是让人触目惊心：摄政王监国承沣遭到葛明党炸蛋刺杀！


葛明党之前刺杀过五大臣，但是是在津门行刺，射杀恩铭，及广东将军，都是在外省进行，针对摄政王这一级别大员动手，且是在京师行刺，还是第一遭。这说明，京城已经不再安全，任意一名大金官员，都在被刺杀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赵冠侯将宫门抄放下，举起筷子先夹一注干丝放到口里大嚼，等吃完之后才问道：“五爷怎么样了？”


看他这动作，就知其对摄政王皇帝本生父并无半点尊敬，张仁骏一笑“五爷没事，炸蛋刚埋下，就被个晚上出来随地便溺的人看见，随后就报了巡捕。你练的巡捕，本事你是知道的，以物找人，很有些手段，把乱党一网打尽。现在交给肃邸在审问，具体审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好。但是不管怎么说，葛明党进京，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个天下，要乱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当年洪门中兴时，虽然破了江宁，建制称孤，糜烂东南。可是江宁城外就有江南江北大营，向帅的指挥营，就设在紫金山上，炮口对着江宁城。局面远比今天的局面好。京畿要地，也有刺客行动，这在长毛最盛之时，也是难以想象之事。如今，却是真发生了，松江之事，若是处理不好，东南饷源三五年内接济不上，到时候，不知道又要出多少乱党造反。这个时候，朝廷唯一可用的力量就是军队，这个时候谁还敢逼你？谁要是再逼你，自己也说不这个话，你只管放心，不管松江的市面最后成什么样子，你也是有功无过。可是……愚兄我的位子，就难坐了。今天请你来赴宴，一是咱们弟兄的交情，二也是请你帮我一个忙，第九镇的军饷已经欠了三个月，老弟能否给我个面子，帮我这个忙？”

第四百三十三章 借饷


新军第九镇徐绍贞，素不为张仁骏所喜，其部欠饷严重，也在意料之中，可是张仁骏特意开席为其讨饷，则大出赵冠侯意料。


两江素为东南饷源之地，纵然因为钱庄倒闭一时筹款不及，但是借洋债也好，或是想办法办盐斤加征也好，总是有办法可以解决军饷问题。再者目前毕竟还有钱庄营业，只要张仁骏给出条件，自然有的是钱庄愿意为第九镇帮办粮台，不至于找陈冷荷帮忙。


却听张仁骏道：“老弟，这话我也只好同你说，旁人面前没有办法讲，我这个位置，很难做人。张绍轩是个武夫，知道的道理不多，人也是个混账。贪财好涩占个完全，但是他有一个好处，别人万万不及他，就是谁对他好，他就要对谁好。对朝廷忠心无二，这一点，我是可以用性命替他担保的。现在这个局势，你也看到了，两广总督的卧室，都差点被人挖地道塞炸蛋。我这两江总督身边，不留一支靠的住的枪杆子，睡觉又怎么闭的上眼？所以对待张员，就必须好一点。”


他苦笑一声“徐固卿的人品才干，都不是张员所能比，论带兵打仗，一个徐绍贞胜过十个张员。有人说我看他不顺眼，这是没有的话，我和固卿是志同道和的朋友，他爱书，我也爱书，我们两人是真正的文友，至于绍轩……我和他谈不到一起去，只不过拿好话哄着他。可是固卿他的第九镇，我不敢用，也不敢裁。他的部队里出了多少葛明党，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还是表面上的，现在我要是带兵去抄一抄他的营，怕是随便一抓，就能抓出几百个宣传葛明的乱党。这么一支部队和防营比，你若是在我的位子上，又该用谁？至于论战斗力，防营虽然是旧军，却有不少老军伍，第九镇虽然是新军，但用的好多都是学生，不曾杀过人，没见过血，真拼起命来，反倒未必是老兵的对手。论战斗力，论忠心，张员的防营都强过第九镇，人说我薄待新军厚待旧军，可是到了我这个位子上，谁又能不薄待新军，厚待旧军？”


“制军，你这道理我是明白的，绍轩他……和贞帅不睦？”


“一个李逵，一个谢安，又怎么合的到一切？固卿是个喜欢书的人，在江宁建立学寿堂，藏古书二十万册有奇。这是个雅士，也是个儒将。部队里倡导读书，招兵招的都是读书郎，与信任大老粗的绍轩，是说不到一起的。虽然新军在减饷，可是之前两边矛盾太深，彼此不能容。如果我按时给新军发饷，则绍轩那里，就觉得我薄待旧军，第一个要不满意。而第九镇呢，又觉得是得到了自己应得的，一个有怨气，一个不承情，你想想我能怎么做？”


赵冠侯点点头“制军，这个意思我是明白的，现在第九镇欠饷欠的狠了，部队军心不稳，你怕他们生变故？”


“没错，我一直防范第九镇造反，可也不想真的把他们逼反。毕竟朝廷用尽心血建立新军，如果真的搞到他们和葛明党合在一起，就是助纣为虐了。所以我只能左右平衡，一方面给旧军多发饷，一方面也保证新军不至于挨饿。其实，我偷着给新军立了一个折子，每月都从折子里拨一些钱，寻个名义发放给第九镇，用以维持。可是这回义善源……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啊。我现在要是以两江总督名义发一道公事，绍轩他又要找我来闹，我给第九镇发单饷，他就要我给防营发双饷，你说说这可怎么是好？”


赵冠侯盘算一阵“这样吧，我找个机会，找贞帅赌一次钱。输他一笔银子，先把第九镇的亏空填上，把军心稳定下来。再寻个由头，跟他说明白，让他承制军的情。”


“这倒也不必，绍贞是明白人，他也知道我的难处。你既然要办银行，我就在你的银行里立个折子，名字就写贞记。每月用多少款，让绍贞到你的银行里去提，绍轩要问，你就说是他自己的存款，这绍轩也没话说。至于这笔使费，我从两江的盐税和关税里，再为你来填补亏空，总之，是不能让你吃亏。现在义善源倒了，江宁藩库没有钱庄代办，我回头发一道公事，就由正元来代办江宁藩库，帮办防营的粮台。有你的面子在，绍轩不敢说个不字。”


两江总督设有两个藩司，一名江苏藩司，随江苏巡抚驻苏州，一名江宁藩司，随两江总督驻江宁。江苏藩司管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及太仓直隶州、海门直隶厅。江宁藩司亦管四府，江宁、淮安、徐州、扬州，另辖两个直隶州，南通、海州。


扬州有盐税之利，代办这个藩库，肯定可以收回本钱，代办藩库就等于是朝廷提供一笔数目非常可观的无息贷款给钱庄用。


况且搭上了两江总督的关系，自可有很多好生意上门，这更是无形资源，不知道有多少钱庄，挤破头来抢这个差。再加上帮办防营粮台，采办军械军粮，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江宁本地钱业，都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即便是张仁骏拍板，把这两个差事交给正元，也要承担很大压力。


赵冠侯也知，他这是放一个交情给自己，当下点头道：“制军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回到松江，立刻就办。贞帅那里，要不要透个消息？”


“不必了，朋友相交，贵在知心。固卿知道我的为人，我也相信他的威望，虽然目前没有军饷拨给他，但是以他在军中资望，再压一两个月，还是压的住。只要你的银行能够稳定市面，接下来的差，也好办的很。”


这件大事谈妥，张仁骏长出一口气，又说起一桩闲话，这闲话是从外务部刚来的消息，他也是刚刚看到，恰好也是和炸蛋有关。


“这事和松江有点关系，一艘从松江出发，去扬基的客轮，到了公海上爆炸。据说是有人在锅炉房安了炸蛋，一出公海就把船炸个稀烂，一船的人，几乎无人幸免，死的好惨。刚刚才查清楚，是有人用炸蛋炸掉的。”


赵冠侯惊讶问道：“锅炉房安炸蛋，这听着有点怪，难道下手的人知道炸蛋几时能炸？”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炸蛋是随用随炸，怎么可能定下时间。再说，什么炸蛋，有这么大的威力？由于事发的地段是公海，咱们大金是没有责任的。可是船是从松江出发，所以扬基给外务部发了照会，要咱们派员协查。这份公事，还没有转到你那，想想松江现在的局势，也就不烦你了。这种事查，也查不出什么结果，它是从公共租界码头出发的，这板子不管怎么样，打不到咱们的头上，也不怕它。只是想想，让人心里发毛，难不成是葛明党有人发明了大威力的炸蛋，又有死士与洋船同归于尽？可是这又图的是什么，就让人想不通了。”


赵冠侯附和道：“我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他们和扬基没仇，犯的上这么玩命么？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扬基方面，不知道会不会疑心到葛明党身上。”


“那就是扬基人的事，我们不好猜，这几年里，葛明党闹的很大，与各国的支持，不无干系。只说扶桑，就是葛明党的大本营所在，在那里受到扶桑朝廷的保护，我们明知道他们人在那，却奈何不得。葛明党人现在的头目孙某，据说在扶桑很是结交了一些朋友。如果没有那些洋人为助力，葛明党也就没有今天的气候。玩炸蛋的，最早是扶桑的一干倒幕之人，葛明党就是同扶桑人学的这手段。如果我是扬基人，这官司必要同扶桑人问，同葛明党打。但是事情总归是跟松江有点关系，他们的公事问我们要，也是情理之中，等到了松江，你再敷衍他们就好。”


说到这里，张仁骏举起酒杯：“扬基人或许会怀疑葛明党，乃至向扶桑施加压力，要求他们明白回奏，可是我想因为这事开战，万万不会。指望着洋人把葛明党解决，也不可能，在葛明党羽翼渐丰，早晚必为大害。广州之事，只是个引子，大乱子还在喉头，咱们大金，怕是又要到了动刀兵的时候。国难思良将，现在这个局势，我看又到了武人得军功的时候。你的事情不算什么，过几天，就等着朝廷下旨，来安抚你，也为咱们这些汉人督抚，出一口恶气！他们旗下大爷不是厉害么，我倒要看看，这个时候，那帮提笼架鸟逗蛐蛐的大爷，有什么本事力挽狂澜。你就撒开了折腾，我两江，是你的后援。”


等到散了席，冷荷也请了出来，与赵冠侯回客栈。路上赵冠侯问起内宅情形，冷荷道：“那位姨太太是个很精明的女人，可是她也是个很可悲的女人，所有的算计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怎么跟大妇争宠，怎么跟其他妾室争宠。听上去，让我觉得很可悲，她活的一点自我都没有，是一个典型的旧女性悲剧。她倒是很刻意的讨好我，主动说要在我这里存钱，立一个折子。说是这一半天，就让下人把银子送来。”


“存钱的事这样办，给张仁骏立个折子，写个仁记，他存一万，你写两万，存两万写三万，总之给他留一万银子的水钱，这也是一点小意思。他可是把两个肥缺给了山东正元，一般人抢，都抢不到。”


等赵冠侯说完两个肥缺，冷荷也微笑道：“果然是开门红。咱们银行一开，就有个大单子到手。我倒是想起你跟我说的话，江上的船，只有一艘，有名就有利。看来……确实是如此。晚上的酒局，若是也有这么一笔生意到手，今天一天的气，也就算出了。”


她终究是个商人性子，倒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些许怨气，已经消散，又开始惦记起自己的生意来。对于张仁骏的请求，她自无拒绝之理，只是摇着头“官场的复杂，真的是远超我的想象，正常的发放军饷，也有这么多的麻烦。如果没有你带着我，将来跟这些官府的人打交道，肯定要吃亏。”


“没我带着你，你连官府的交道都打不了，你当两江总督衙门是这么好进的，非是义善源那等大户，又哪来的资格跟制军谈藩库，谈军饷？”赵冠侯说着话，又揽住了冷荷的纤腰“做业务是要拿提成的，你看，我今天带你谈成了这么大一笔买卖，这奖励……”


“你的提成记在帐上，等到年底拿分红吧，钱庄跟大伙计就是这么算账的。”冷荷俏皮的一笑，但随即就小声惊叫出来，举起皮包朝着某位衣冠禽兽的头上狠狠砸过去。


张员请客的地方，是在他的私人住宅，这处宅院在秦淮河畔，本是个盐商的别院，修的精巧美观，极具江南园林的特点。张员已经知道赵冠侯携妾前来，自也带内眷接待。他的正室曹氏，在家里威望很高，张员视其如母，不敢稍有抵触。只是在江西老家，并未同来。在此迎接的，是他的姨太太邵氏。


邵氏的年纪比张员小着一大截，今年也才刚十七，八岁，与赵冠侯是同乡，都是津门人，见面之后叙起乡谊，邵姨太未说几句，竟是眼眶发红，几欲落泪。张员挥手道：“你别在这里丢人了，说几句话还要哭，陪姨太太到内宅说话，外面没你的事情。”


夏季里，张员穿的是杭纺小褂裤，下面偏又是一双官靴，打扮的很古怪。但是他对赵冠侯的客气一如在衙门里，还是以下官见上官的规矩拜见。请到房中，又知道赵冠侯不吃大土，命人送了雪茄上来。双手捧起一支向前递去“大帅请尝尝这个，这是扬州盐商的孝敬，三元一支的洋烟。”


赵冠侯接过烟来看看，吩咐跟班高升“把我的烟给轩帅拿一盒。”他的烟瘾不大，但是随身必带香烟，一只纯银打造的扁平烟盒里，放着十只雪茄，两样比较，即使是外行也看的出，张员送的雪茄远不及赵冠侯自备的。


“这是扬基烟草公司的经理，送我的吕宋雪茄。市面上要买，是二十元一支，你拿去尝鬯味道。”


一来一回，反倒是张员落了下乘，他连连拱手致谢，又骂道：“这帮盐商，当真不是个东西，回头给他们个好看。”


“不怪他们，这东西是洋货，盐商们是外行，有钱未必懂得烟好坏。派手下人去买，以次充好，本就是常事。绍轩，你这几年混的还不错，如今的位置已经坐到江南提督，未来说不定能封个爵位。”


张员听到封爵，哈哈一笑“大帅，实不相瞒，卑职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能为朝廷立下大功，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他看看高升，赵冠侯挥手让高升退下，张员这才放心道：“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大帅，卑职要是趁现在解决第九镇，你能不能帮忙？”

第四百三十四章 贤者的礼物（上）


“你这话我听不懂……什么叫解决第九镇，都是朝廷的官军，又不是绿林的强盗，难道你还想和徐固卿火并？”


张员摇头道：“那自然不是，而是我要替朝廷除害。卑职家贫，后来给许制军做马弁，赌输了公费，没了办法，如果不是许夫人赏我笔盘缠，我怕是就要吃官司。在广西投苏元春，一刀一枪，才有今天这个位置。我今天使奴唤婢，吃喝穿戴，哪一样不是朝廷给的。谁要想推翻这个朝廷，就等于是砸我的饭碗，我没读过书，西瓜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筐，可是懂得个道理，知恩要图报。谁砸我的饭碗，谁就是我的仇人。第九镇想要造朝廷的反，你说，我该不该为朝廷除了这一害。”


“第九镇要造反，有凭据么？”


“这还要什么凭据？安庆造反，军官有多少是第九镇出来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卑职在第九镇派有坐探，每天去打探他们的消息，这帮军官带着兵，天天在一起，除了读书，就是看报，并不用心操练，先不提浪费公帑，就说他们读的书，就都是反书！我已经几次向安圃建议，派兵抄查第九镇的营房，他就是不答应……”


赵冠侯笑道：“那我怎么帮你？你让我向制军说，给你道公事去查抄第九镇？”


“那倒不会，我是想让大帅帮帮忙，替我卡死第九镇的饷源。他们已经欠饷三个月了，只要大帅在松江控制住财源，不要让第九镇筹措到军饷，他们肯定就会反。到时候，制军就算想保他们，也保不下来，我剿办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赵冠侯一摆手“你等一下，你这么说，不成了逼他造反了？”


“对啊，就是要逼他造反啊。”张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帮读书人心眼太多，如果等他们自己造反，必是其实力充足，准备充分的时候，到那个时候要制，就不方便了。就得趁他们没有准备周全的时候，逼着他们提前造反，才好一网打尽。这不就是那个什么，金钩钓鱼么？”


赵冠侯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没接这话，反问张员“那你看来，我是不是也该抓起来？”


“不不，这是没有的话，大帅和徐绍贞不一样。大帅是老佛爷亲封的顾命，是十主子的额驸，你是绝对不会造反的。别人不知道，卑职是知道的，在怀来，在宣化，您是立过大功的，怎么也不可能是反叛。朝廷里有些误会，就好比是家里闹不和，将来说开了就没事。咱们人不亲义亲，义不亲号褂子也亲，大帅的第五镇是淮上子弟，卑职的兵，也大半是从两淮招募，都是自己人，怎么会火并。徐固卿是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跟大帅来比。部队里招了一群读书人，依我看，这个世道，最坏的就是读书人。一帮人拿着朝廷粮饷，却想着反朝廷，全是群白眼狼，像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非除不可！”


“得了，你说这话我只当没听见，他第九镇的粮台不归我管，我不会替他筹款。但是你说不让他自己筹款，这话站不住脚。绍轩，我跟你说一句，你自己也好好想想，现在的朝廷不稳当。广东刚出了一场大乱子，连广东将军都被打死了。你这个时候，要是在江宁逼反第九镇，将来朝廷清议时，安圃很不利。他是老帅的拜把兄弟，大家做事，总要对的起老帅栽培之恩才是，你觉得呢？至于第九镇，你在他营里可以派有坐探，可见对其行动了如指掌。如果其有异动，你的防营可以出动剿办，用不着玩什么逼虎跳涧的把戏。”


“这……”提起袁慰亭，张员就不得不服从赵冠侯安排，否则就难免落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号。他叹口气，只好点头道：“那就且听大帅的吩咐，再看他一时。只是我这话放在这，徐绍贞是个大白脸，早晚必要谋反，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两人的话有些不投机，但是张员对赵冠侯这个老长官极尊敬，又不敢放肆，只好吩咐着备饭，铺排宴席。


他如今做江南提督，有查私、查烟、查禁的权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还是查盐，私盐一旦为其所查，不光是要没收脏物，性命也有风险。不管是盐商还是私盐贩子，都要买他的账目，按月送上一笔可观的孝敬，是以张员陡然而富，阔绰的很。


他部下在江宁城内的部队，就有两万多人马，每人头上只吃五钱亏空，每月就是万两银子进账。有了这么多钱，饮食起居上，也就格外豪奢。其本人善饮，每顿至少要半斤汾酒。


肴馔上也备办的用心，先上来的是压桌碟及凉菜，随后摆上来一只外皮碧绿的大西瓜，赵冠侯也不知这是什么典故，怎么以水果为菜，等到丫鬟去掉瓜皮，才看到里面竟是一只大肥鸭。


张元介绍道：“卑职府上的厨师，是扬州一位盐商送来的，这道西瓜盅鸭，就是他的拿手菜。把一个西瓜的瓤都去掉，把鸭子放进去来炖。若只是到这一步，其实这不算出奇，大帅您请尝尝肉。”


赵冠侯夹了一块腹肉，却觉得味道尽是海味，再一看鸭子腹内，便以明白。原来鸭腹内的脏器全部掏出去，筑入燕窝、江贝、海参，将海味融入到鸭味里，便有此味道。


随即上来的，则是以燕窝熬膏冻结以后，制成燕羔，乃是伴食妙品。另有一味粥，名为翡翠粥，却是邵姨太的私房菜。用整张新摘嫩荷叶洗净切碎，煎成浓绿色的汤，拌以太谷白糖，和以无锡出产的香稻米合而为一。


这一桌酒席备办的用心，赵冠侯吃着满意，两下气氛渐渐又缓和下来。等到饭后，张员道：“大帅，您还没尝过秦淮河上船娘的味道吧？来，卑职带您到花船上坐坐，赏赏十里秦淮美景？”


赵冠候用手朝内宅一指“绍轩，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分场合，现在这当口干这个，不是给我找病？”


“哈哈，男子汉大丈夫，玩几个女人不是天经地义，她一个做妾的，还敢管丈夫的事？”张员一脸不解“大帅，卑职讨了四个姨太，照样喝花酒，谁敢多说一个字，立刻甩一耳光下去，不怕她不服。女人就是这样，你越宠，她的脾气越大，你揍她，她就老实了。”


“你在家里的威风，我亦佩服，但是家家情形不同，你别害我家葡萄架倒，咱就坐在这里喝点酒就好。”


见他不动，张员也没办法，只好吩咐仆人准备红葡萄酒。他这葡萄酒是卡佩领事送的上等品，张家自己有冰室，以冰桶镇了葡萄酒来喝，口味格外出色。张员边喝边道：


“大帅，您不让卑职主动解决第九镇，可是也得让卑职，有点力量防身吧。他的第九镇是新军，枪械装备，都比我的部队要好，将来一旦开战，我的人马要吃苦头。实不相瞒，卑职手里，倒是有一笔钱，可是想买枪，并不是有钱就行，还得需要门路。陆军部不许各军再自行采购军火，一律由陆军部统一购买分发，我们旧军如同随娘改嫁的儿子，到哪里都受白眼，有新枪也不给我们。再说，因为守着江南制造局，第九镇的枪，也有一大半是自制，既有江南制造局的枪也有湖广汉阳兵工厂造的枪。我们防营就更惨，拿的都是第九镇不用的旧枪，偶尔有一些汉阳造，就是宝贝，这要是打起来，不是等着吃亏？”


“那制军的意思是？”


“制军上了折子不假，可是陆军部认为，武器应该优先配发新军，争亦无用。我想自己买械，又碍于条约，只能购买普械。我跟普鲁士人交涉不来，谈过几次不得要领，只给亲兵们买了些普国枪，下面的弟兄还是旧枪。”


他的才学差，跟洋人沟通的礼节一窍不通，采办器械上吃亏，是可以预见的事。赵冠侯笑道：“这倒是好办，我卖给你一批洋枪，保证是洋造。至于价款，只收工本价就可以，但是我也有个要求，除去买枪的款，要另放一笔钱在正元过一过手，表示你对正元有信心。另外，你跟那些盐商有来往，宴会酬酢时，替我的正元揄扬一番……”


张员连连点头“只要大帅肯帮卑职做成这笔军火生意，这都是小事。我防营的粮台，以后就交给您的姨太太来代办，我采购军械粮食，都找姨太太帮忙，钱的事好商量，去几个大兵，到盐商家里转一转，多少银子都筹的出。”


张仁骏虽然许了正元代办旧军粮台，但是不怕官，只怕管，如果张员这个带兵官有抵触情绪，生意实际还是做不成的。等到晚上回家时，陈冷荷的脸色不如在总督府好看，到了客栈里就沉了脸


“以后少和张员来往，这人就是个牲口。你知道么，他那个邵姨太，是被自己的兄弟卖到张府里，张员先间后娶，动不动就打来骂去，邵太太身上可以看到伤。跟我说不上几句话就哭，生怕招待不好，张员迁怒要打他，这哪里是朝廷命官，简直就是土匪，强盗！”


赵冠侯拉着她的手道：“那你说我和你，算不算先间后娶？”


“这个……这个自然不算的。”看到邵氏，陈冷荷不由想起自己的经历，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是两下比较，赵冠侯比之张员，自是强出许多，不管相貌年龄，都堪为良配，再者也不曾强迫，更不曾打骂，比起邵姨娘的命运，自己实在好的太多。


见赵冠侯问起，她脸微微一红“说她的事，扯到我头上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跟你解释一下，生意就是生意，跟他好人坏人没什么关系。张员这家伙人不怎么样，但是确实有钱，这笔生意做成，我们很是能赚一笔，山东正元的牌子能创出去。那些盐商有银子，正好也要存到可靠的钱庄里，这些大客户，不能放过。”


“你这个大伙计倒是很得力，一天下来，连谈了两场生意，作为奖励，本董事长决定……”陈冷荷笑道：“明天允许你陪我去逛夫子庙，把今天的损失补回来。”


等到次日天明，两人还没动身，却有人投来名刺，正是第九镇统制徐绍贞。他与赵冠侯并无交情，冒昧上门，颇为意外。等到见面之后，见徐绍贞四十几岁，生的文文净净，仿佛个饱学宿儒，若非一身军装在身，想不到是个带兵的将官。


彼此见过落座之后，略一寒暄，徐绍贞便说明来意，竟是来贷款的。他称呼赵冠侯为冠帅，是以军中官职来论，不叙他巡抚身份


“听说冠帅决定在松江设立山东正元银行，徐某冒昧上门，请冠帅行个方便。第九镇已经三个月不曾发饷了，军队的公费开支暂且不论，士兵不能空着肚子当兵，再说第九镇实行就地征兵，好多士兵是本地人，需要养活家口，也是少不得军饷的。因此，我希望冠帅可以行个方便，贷一笔款给第九镇。军队的公费，我暂且不提，但是士兵的军饷，总是要发。军官收入高，可以拖欠，士兵每月只有九元军饷，是不能拖欠的。我想向冠帅贷款三十万元，至于抵押物……徐某在江宁，有一座学寿堂，内有古书二十万册，其中有一部分是宋版书。以这些书籍为抵押，借期半年，月息好商量，不知冠帅可否行个方便。”


赵冠侯笑道：“贞帅，你不来找我，我其实早晚也要找你，这笔钱你不用借，制军已经给你想好办法了。”当下把张仁骏想的办法一一说明，在他看来，这是两全其美最好的解决之道，不想徐绍贞听了之后，却连连摇头


“我已经猜到，安圃必用这法子为第九镇筹饷，我也正是为了不用这个法子，所以才特意来拜访，扰冠帅的好梦。”


陈冷荷并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观念，加上做银行少不了和人打交道，一直在坐，这时忍不住道：“贞帅，您把二十万册古书抵押给银行，如果能按期归还贷款自然是好。但如果还不出，那些书我们就要收走，您难道不爱惜您的珍藏？”


徐绍贞摇头道：“陈姨太，徐某爱书，爱书如命，可是我更爱民，爱民胜子。两下比较，我宁可让书受损失，也不愿意让老百姓为了我部队的军饷问题承担损失。”

第四百三十五章 贤者的礼物（下）


他苦笑两声，又说起一段过往，那时两江总督还是旗下三才子之一的端方端老四。其人亦是金石大家，喜好古书，与徐绍贞说来，得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问题也就出在共同的爱好上，端方看中了徐绍贞的几本珍藏，想要购买，徐绍贞却不愿意割爱。两人竟因此而生嫌隙，化友成仇，不相往来，真正伤了交情。


乃至端方在任上，给徐绍贞上了很坏的评语，如果不是正在办新军的当口，且徐绍贞有留学扶桑的经历，第九镇的统制，怕是还轮不到他坐。


徐绍贞道：“我留学扶桑时，曾看过扶桑图书馆的藏书，结果发现，里面大部分是我国古籍，其中有不少是孤本善本，海外所有，我国反无。这道理又是什么？等我仔细访查之后便知，是扶桑专门由国家选派能员，到我国搜罗古书善本，以重金购买，或设计坑骗。国内又有一干不肖子孙，贪图洋人厚币，将祖先留下的书籍外卖，长此以往，则我国文化反不如洋人昌盛。我华夏大国，文明源远流长，可提起古籍，反倒要到外国才能看到。我辈炎黄子孙，又有何颜面见人？是以我倾出所有，搜集古书，为的不是个人发财收藏而是为我华夏文化，留一分元气。”


陈冷荷听着不住点头“没错，我在伦敦的图书馆，也见过我们中国的古书，但是却因为是善本不许借阅抄录。但是我不明白，您把书卖给端方，不是一样？”


“不一样。那班旗下大爷买书，纯粹是为了摆阔充门面，外加显示自己的才学。即使端方是旗下才子，其实也没强到哪去，书落到他手里，只会束之高阁，秘不示人。或是三五知己小酌时，拿出来自夸。若是为洋人看到，或因厚币，或因有事相求，必会割爱。我收藏的书，不是敝帚自珍，而是供研究者查阅，并请有识之士抄录、修复，期待有一天，将我中华的古籍挖掘整理补完。既不会卖给洋人，更不会敝帚自珍，把书卖给端翁与卖给洋人，也没有太大区别，我可以丢官，也不会丢书。”


赵冠侯问道：“既然如此，那贞帅怎么又舍得用古书抵押贷款？以金国目前的财政，谁也无法保证，你半年之后就能归还贷款。用制军的办法，我觉得更好一些。”


“我知道，从公事上从私人上，都是安圃的办法好。可是冠帅你想一想，安圃为我办了贷款之后，又拿什么还给银行？自高丽战败以来，我国财源已经濒临枯竭，即使两江饷源之地，也已经征无可征，派无可派，剩下的就是苛捐杂税。如我所料不差，安圃为了我筹措军饷，必会在扬州盐税上做文章，搞盐税加征。可是盐商不会凭空受害，必然是把这笔钱转嫁到百姓身上。为了支付赔款，百姓摊派赔款，生计已经很艰难，如果为了养第九镇，还要他们继续承担费用，以至于食不知味，我徐某于心何忍？”


他起身道：“我辈军人，以保境安民为己任，不为一家一姓当兵，只为保卫国家，保卫百姓而战。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军人真正的天职。如果因为解决第九镇军饷，让百姓生计艰难，就与初衷背道而驰。徐某只要在位一天，就要保民一日，我宁可自己倾家荡产，也不能让百姓因我受累。安圃高义，我心里感激，可是这好意我只能心领，不能实受，军饷，还是得另想办法。古书交给银行保管，也未必是坏事，我相信冠帅既然肯在济南办图书馆，就不是个视书如草芥之人，古书在你手上，一定会得到妥善保护。”


赵冠侯重新请其坐下，复问道：“贞帅，其实你军饷的事，我觉得是小事，主要就是个误会。你若是约束一下你部下的行为，或许误会就没这么大。”、


“我的部下并没有做错什么，也谈不到约束二字。我约束部队，所用者，军法。军人以服从军法为规范，犯军法者我绝对不饶。可是他们读书看报，懂得做人的道理，这与军法并不抵触，我又如何能约束。至于安圃所想，把士兵变成只知道服从的奴隶，不懂做人的道理，不懂得是非善恶，除了服从命令一无所知，那样的部队，只会是暴君手中的利刃，不是百姓的守护者，我是绝对不会让部队变成那样的。”


陈冷荷听的大为赞同，接口道：“贞帅，你的军饷我来想办法。等到山东正元开张之后，你派人来取钱，我开支票给你。三十万元先行拨付，不需要你用什么抵押，只要你在信封里装一张名刺，把口封上，就算抵押物。以你的为人，我相信你不会食言。”


徐绍贞愣了愣“我这不是成了丁宫保当衣服？”目光又看向赵冠侯，他并不认为姨太太当家可以当到这种地步，山东正元最后说了算的只能是赵冠侯。


赵冠侯一笑“贞帅，冷荷是山东正元银行的董事长，她的意见就是银行的意见，我不会推翻这个成议。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记得派亲信来银行提款。”


这事一敲定，徐绍贞心头也是一喜，竟是起身朝两人施了个礼“我代江宁父老，第九镇的官兵，谢过你们。冠帅是带兵的人，自然知道军饷的要紧。士兵无饷，必生变故，不是要扰民，就是要当逃兵。第九镇是子弟兵，若是因为无饷，而要为害桑梓，将来就没有面目见列祖列宗。冠帅保全了他们在父老面前的面皮，又保全了第九镇官兵的一口饭吃，这个恩情，徐某绝不会忘。”


赵冠侯本来想要留饭，徐绍贞却连连摇头“我的部下都还吃不饱，我这个做主官的，又怎么能在外面吃大菜。山珍海味，于我而言，一如糖裹砒霜，实在难以下咽。等到我第九镇官军衣食无缺，我自设一席，请冠帅用酒。”


送走徐绍贞，陈冷荷也有点尴尬，不像昨天那么活泼，也没使性子，反倒是看着赵冠侯问道：“我……我方才做的决定，你真的不生气？”


“你是董事长，如果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你将来怎么做事。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只要你决定的事，就去做。当然，这个决定要经过管理层的讨论，你搞独断专行，也不是股份银行的风格。这次的数字不大，你就这么定吧，他们不同意，我也可以拿钱支持你，将来不要这么冒失的答应。万一说过的话兑现不了，不是就损失了信誉。”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觉得女人做事该听男人的安排么？”


“哪有这种话，当初老佛爷在世的时候，哪个男人敢安排她？我没有这种念头，也明白你的想法，你觉得徐绍贞是好人，想帮帮他，这很正常，证明我的冷荷有良心，是个天良还没有丧尽的资本家，这是好事，我为什么要生气。”


“呸！你才丧尽天良呢。我……我只是觉得，在大金官场里，第一次见到这种好人，不帮帮他，心里下不去。再说我压他一张名刺，就贷款给他，这事自然会传开，在江宁，也会落一个好名声。做金融行业，名声很重要，有了名誉，就不愁没人给咱们生意做，对未来开展松江市场，总是利大于弊。”


“果然无商不奸，你的算盘珠子打的很精明，我就更没什么可担心了。”


“阿尔比昂的学校里，不会教人慈悲，我只是兼顾了慈悲和良心而已。大伙计，你需要学的还多着呢，还不准备准备，陪本小姐到夫子庙去转转，再不走，不知道待会又有谁来投帖子拜见。”


两人在江宁待了半天，却不等去看秦淮风光，就坐上火车返回松江。原因是江宁的地面，已经显出不稳的征兆，每一家营业的钱庄前面，都排起了长龙。


为了一个位置，或是一个号牌，打架斗殴都是常事，不足为奇。赵冠侯派人去打听，原来江宁的钱庄因为受源丰润及义善源的影响，已经倒闭了三分之一。剩下开业的钱庄，都有挤兑的趋势。


为了防止剩余钱庄倒闭，两江总督出了布告，规定了每人每天取银子的上限，不许多取。可是老百姓担心自己的存款吃倒帐，又怎么甘心只取那么一点？于是经常有一家人分开排队，就为多取一些钱的事。乃至于倒卖排队号牌，或是帮人疏通，收一笔水钱，保证你能多取到一些现金的营生，也大行其道。


在夫子庙，虽然没有像城隍庙那样，大批百姓出售自己，可是市面也远不如以前繁华。不少衣着光鲜者满面愁容，所谈话题，不离如何把自己的钱从钱庄里取出来，或是该找谁拆借现款，解决财务上的问题。


陈冷荷心知，这个时候，不能再等，必须要加紧行动。等一行人从江宁返回松江时，银行和善堂，都已经有了大半眉目。两下本来就是同时进行，这边盖印，那边开始动手准备，公事到手，立刻就可以挂牌。


一众女性职员，也已经招募的差不多。总数有五十余人，大多是松江本地女子学校的学生，在金融风暴面前，她们从小家碧玉乃至大家闺秀沦落为一文不名之人，甚至有一部分落入平康，在会乐里吃饭。全靠品香老四从中联络，把她们赎出来，有这么个工作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对于她们的培训，由简森夫人组织，其中一部分人将被选拔出来担任管理者，但是主要的管理者，还是得交给简森华比银行的人来做。这也是经验和能力所限，陈冷荷也无话可说。总之架子已经搭起来，只待未来逐渐发展，才能考虑换将之事。


两人刚到家不久，别墅外就有客人来拜访，等一见到名片，赵冠侯就笑了出来。“老朋友，真没想到是他来了。”


“老朋友，看到你真的很高兴，现在你又将在松江续写传奇，而我，又能作为你的专属记者，记录你在松江所做的一切。我真的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你早松江所做的一切，导致道胜银行破产的对赌，如果我失去这个报道，上帝都会惩罚我。哦……这是你新娶的太太？真是太漂亮了，完成了一次金融冒险，收获了一颗美人的芳心，我觉得这段经历卖给电影公司，也是个很好的题材。”


所来的，正是为赵冠侯在租界揄扬的报人罗德礼，他之前靠着庚子国难时的报道，及为赵冠侯出版自传，在阿尔比昂成就了很大的名气，也赚取了大笔的钞票。这两年间，其在山东也做过几篇报道，因为有赵冠侯的关系，总是能掌握到第一手的核心信息，在报界闯出偌大名气，两下里的合作关系也就越发牢靠。


这次他上门，实际是受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的委托，来松江为赵冠侯撑场面。伦敦虽然把股票风暴的损失转嫁到金国头上，但是朱尔典作为驻华公使，也需要考虑阿尔比昂商人在华利益。赵冠侯在松江救市，对于阿尔比昂商人大有好处，于他而言，也是极力欢迎。


反过来，有人要是破坏这种救市乃至掣肘，朱尔典自然大为不满，委托罗德礼去做个专访，就是表明一下态度，证明阿尔比昂正府，是站在赵冠侯这一边的。乃至于大金朝廷有何举动，也必须要考虑一下，阿尔比昂的立场。


陈冷荷在伦敦，就看过罗德礼所写的赵冠侯的报道，不过当时是当成传奇故事看，骨子里并不为信。不想造化弄人，现在自己居然已成了赵冠侯的松江太太，对于罗德礼，也就多了几分客气。


罗德礼一来，立刻就有新闻可做，他自己亦是欢喜。等听到赵冠侯拿出对赌道胜银行所得款项用来救市的打算之后，他盘算一阵


“你给我一天时间，让我来操作这件事，我要打一个时间差，把这个消息优先刊载在泰晤士报上，这是对报社的交代。至于回报，你交给我来做这件事的宣传，保证你们衙门做的出色，你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应该得到对等的赞扬与回报。而且，你还要考虑贵国朝廷的态度，京城里，有不少人在这次风波里亏损严重。看到这笔钱，不知道多少人会眼红，可是当我们阿尔比昂宣布加入之后，谁也休想动这里一分钱。”


赵冠侯点点头“老兄，我相信你的本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托你帮忙。冷荷有个哥哥，原本是申报的编辑……”


京城，醇王府内。


张香涛终究年事已高，这一次吐血之后，再也没有挺过去。就在几日之前，这位大金名臣，留下一句我生平学术、治术，所行只十之四五，心术则大中至正的遗言之后，撒手人寰，一命呜呼。


原本他这样的名臣过身，无非是照例典恤、治丧，也无甚可说。可问题是，张香涛这一死，小恭王那边，就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摄政王把个张香涛生生给气死。


气死老臣的名声已经让承沣不堪其扰，更让他忧心的是，小恭王就松江股灾之事发难。再三递折子，要求查陆海两军的帐，看看是否有大臣挪用了部款，去投资股市，或是放到钱庄生利息。


宫中的隆玉太后，也颇有借机生事，近而效法慈喜而垂帘的想法，内外交攻，加上差点吃了炸蛋，让承沣大觉心力交瘁，真想大喊一声：我不干了！挂冠而去，可是身为皇帝本生父，这又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


接连的打击，将他气的倒在床上，门下人则将各地的官报及海外报纸搜罗来给他看，希望可以找到一些好消息。一连几份官报，全是连篇累牍，写着源丰润、义善源破产倒闭的事，以及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承沣只觉得眼前发黑。隐约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但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等翻到华语版泰晤士报时，却见第一版放着一张赵冠侯的照片，而配的文字则是：山东巡抚赵冠侯表示，从道胜银行对赌获得利润中提取八百万两白银，挽救松江市面。阿尔比昂正府对这一善举表示支持，并将责成松江总领事全面协助，确保金融秩序的稳定，市场繁荣，不发生人道主义灾难。


承沣看到这里，只觉得胸口一闷，猛的张口，一口鲜血喷出，报纸无力的落在地上。血污染了纸面，将文字盖住大半，赵冠侯的名字下面，多出了好大一摊血污。

第四百三十六章 名利兼收


松江的市面沸腾了，虽然山东正元银行还没有正式营业，但是市场已经先被打了一针强心针，混乱的人心得到了安定，普通市民也不在每天都去排队取钱。八百万两白银，这个数字就像是一剂灵丹妙药，让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比起这次股灾所损失掉的银两，八百万并不能算是太大的数目，但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是意识不到这一层的。


他们所看到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白银砸下来，那自己肯定不用饿死，自己的财产肯定能有保障。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们的心先就稳下来，不用想着取钱抢米，如是，市面也就比过去稳定许多。


京城租界里，已经联名向外务部发出照会，要求大金朝廷，有义务保证松江救市工作的正常开展，任何对于救市有不利影响的官员，不应在松江上任，否则各国将不予承认。


有这个态度在，刘燕蓟的松江道肯定是做不成，反倒是回京路上的蔡煌，人还不等到京，命令他继任松江道缺的旨意已经下达。


由于赵冠侯在声明中，刻意提及了交通银行以及梁士怡的名字，章经楚虽去，梁士怡却被保了下来。盛杏荪去章之后，本来就是准备去梁，将袁系在财政系统的影响彻底抹消，可是这个变故一生，却是只能暂缓。


京城里的局势，因为松江的经济风波，变的诡异起来，一部分人希望市面尽快恢复，以结好洋人，免生其他变故。另一部分人却在希望，市面可以败坏下去，借以打击政敌这一派。


醇王府、内廷，这一部分人的视线，却集中在了八百万两这个数字上。承洵拍着桌子叫道：


“这么大一笔钱，不能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皇帝了？道胜银行是大金和铁勒合办，里面有大金的股份，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朝廷的款。他用款，得请旨定夺，怎么能自作主张，把朝廷的那部分也算进去了？他这个表态不能算，这笔钱，必须得先析产，把股价分析清楚，再行分配，不能由着他性子使。”


承沣到底年轻，身体底子还好，吐了口血，也可以勉强支撑着说话，摇头道：“老六，你就老实一点吧。你也不想想，这钱要是能动，我会放着让它进别人口袋么？实在是这银子动不了，阿尔比昂的朱尔典、普鲁士的雷克斯都有话，这笔款就是要在松江专用，任何人不能挪动。表面上，他这话是对铁勒说的，实际上就是冲着咱们来。你敢对他那笔钱动手，朱尔典方面必要抗议，阿尔比昂人的招，你接的下来，还是我接的下来？”


“铁勒人那边是个什么态度？这么大的亏，他们就自己吃了？”


“不吃能怎么样，是先拨的款，后定的赌约，他想赖账也没的赖。这八百万里，有一部分是向阿尔比昂银行借的款，铁勒也没胆子不还。别忘了，他们才刚打过败仗没几年，哪还有胆子再和阿尔比昂较量？”


他叹了口气“老六，老七，你们的盘算我知道。可是你们也要想想，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葛明党闹的这么凶，要是真招惹了阿尔比昂人，咱们又拿什么招架？”


“难道我们就不能另派个委员，去办这赈济？”宫里，隆玉太后也发出类似的疑问，她认识字有限，报纸读不下来。还是找瑾太妃为她念，才把报纸上的内容搞清楚。听到八百万这个数字，她差点咬到舌头，这么大一笔数字，用在松江不就等于填大海？


她看着小德张，用自己那不多的智慧打算着“他是山东巡抚，总不在山东像话么？不如我们下一道旨意，让他安心本职，专管山东事务，不要管外省闲事。至于松江的事，就委托给江苏巡抚程全德来办，再从部里派人，到松江协办。只要把办事的换成我们自己人，那银子不就到手了么？”


小德张略微斟酌了一下字句，“太后所说甚是，但是奴才这里，有个下情回禀，请太后三思。我们易人当然很简单，洋人也是干涉不到的，可是人换了之后，洋人是否认可，我们也干涉不了。松江的事，少不了与洋人打交道，如果我们派去的官员，洋人根本不予认可，拒绝交涉，则朝廷的脸面，您的威严，都会受损。再者洋人既然已经出面，必会在善后事务里派员监管，洋员最大的特点，就是油盐不进，不给面子。到时候就算是我们换了自己的人主办，他们也可以拒绝给款，一样没办法。”


“我们自己的钱，凭什么要听他们的？我下一道旨意，让他们把余款上解京城，难道洋人还要阻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事情到哪一步，奴才却不敢说。”


隆玉的胆略并不如慈喜，小德张只点明利害，就足以让其退缩，她沉吟片刻，又道：“那我革了赵冠侯的巡抚，让他不能回任。除非他自己会做官，否则这巡抚的前程，就算是到头了。”


“这确实是可以，可是，您容奴才多嘴。现在的葛明党已经闹到了京里，连摄政王都差点挨了炸蛋，这个时候换山东巡抚，就好比是自己断了自己一条膀子。第五镇是冠帅的子弟兵，如果因为这事哗变，咱们手上，怕是拿不出钱来平叛发饷。”


一提到银子，隆玉就没办法，她恨恨道：“都是北府那几个奴才，把银子都挪去吃利息，这下好，血本无归！我们难道就不能动赵冠侯了？”


“依奴才看，此人能为孝钦所用，就能为您所用。此时责之以严，不如待之以宽，以恩义相结，其必以生死相托。与其苦苦相逼，不如怀柔，若是他知恩图报，说不定不用咱们说话，他自己就会想办法报效。再说，只要有地，就有钱，若是葛明党把世道闹的大坏，咱们想要钱，也万难办到。总是要个太平盛世，才好筹饷。到时候说不定啊，咱还能把圆明园给重修起来。”


隆玉一喜，这话说的倒是对她心思，她一向自认才具不差慈喜几分。慈喜能驾驭之人，自己也一样能摆布的顺手，回想一下慈喜的手段，点头道：


“你说的很对，这样，从宫里拿几样东西，去赏给老庆。让他给他女婿发个电报，就说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松江的事抓紧着办，办完了好回山东办差。另外，他一个人孤掌难鸣，朝廷也要简派大臣，到松江做帮办。”


接到庆王的电报，毓卿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朝廷低头了，阿玛就不该管这闲事，让他们自己着急去。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活该着着急。”


赵冠侯笑道：“岳父也是没办法，内阁总办大臣，他不说这个话，也是交代不下去。至于老人家心里怎么想，就只有自己清楚，现在京里的局势，岳父这个总办大臣实际管不了什么事，他老人家的气也未必顺，这封电报发的，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简派大员协办，不就是掣肘？”翠玉的见事也很明白，以手托腮盘算着“他们不知道要派谁来。按着现在京里的行事作风，来的非亲即贵，怕也是不好伺候。”


毓卿冷笑一声“要是宗室就好办了，我来对付，说好的可以，敢掣肘我翻脸就开骂。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老佛爷亲口封的十公主，来的人不是小辈就是平辈，我谁也不怕。”


她因为父亲是庆王，在宗室里比辈分不吃亏，骂人的底气是很足的。赵冠侯却笑道：


“我看倒是不用你骂人了，有阿尔比昂、扬基几国领事对付着，不管来的是谁，也没有办法。其实这帮办大臣，也未必愿意来，几百万两的巨款呢，固然经手三分肥，但是一旦有什么纰漏，也是一身毛病，聪明的能躲就躲，笨的来多少也好对付。别提他们了，左右是兵来将挡，你们陪我去绣庄，谈收购的事吧。”


毓卿摇头道：“不去。我们啊，人老珠黄不值钱了，现在是人家荷姨娘吃香，几百万银子开银行，说开就开。我们这就成了没人要的，绣庄还是你们去谈，我们不去碍眼……”


她话音未落，却不防被赵冠侯一把抱起来，在地上连转几圈“昨天晚上是没教训够你，今天还得吃教训。翠玉，你也跑不了，你们两个啊，联起手来气我，我挨个的教训。”


三人笑闹一阵，才整理着衣服出门，翠玉问道：“荷姨太呢？她这个松江太太醋性大，万一真的吃味，你还得哄她。”


“她跟二嫂还有简森，去和航运公司的人签合同立字据去了，咱们到绣庄谈好生意，接着还要去看两个首饰楼，还有一个古玩铺，今天可是要辛苦你们。”


松江的救市计划，已经开始走上轨道，由于大钱庄的倒闭，许多相关的行业都受了连累，因为吃倒帐而濒临破产。这时能拿到一笔现金离开，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


绣庄、古玩铺、银楼，这些行当原本经营的好时，想要收购，对方也不会卖。可是资金链突然断裂，存款荡然无存，老板急等着这笔钱救命，原本不会出售的祖业，这时也只好含泪甩卖。


对比而言，把家产卖给洋鬼子，总不如卖给国人来的放心。加上沈保升的一干弟子门徒，成群结队，上门做思想工作，这生意想不卖很难，要卖给其他人也不容易。


松江的顾绣源自宫廷，毓卿本就是王公贵胄对这些东西最是精通，绣品成色，绣工优劣，说的头头是道，让绣庄老板额头冷汗直流，货品的价格中，原本有几成虚高，结果全都被砍了下去。


翠玉不但长于交际，也对珠宝首饰等物很是精通，几家铺子转下来，前后砍去的浮价超过八千两，赵冠侯拉着两人，指着银楼道：“这家银楼就改叫翠记，上一家改叫毓记。”


“不好，都叫赵记好了。”翠玉摇摇头“正元银行前面都要冠个山东，何况银楼，这产业我们可不要。人在山东，店在松江，遥制不及，还是要给松江太太把握，空有其名，没有什么好处。如果留在这里打理生意，不就成了松江太太这样，三五个月不能回家一次，又怎么算做嫁人？我可不像她那么笨。”


毓卿也道：“这点小买卖，我才不稀罕呢，送她玩着吧。到时候就让她守着票子过日子，我守着我的孩子，看大家谁高兴，谁难过。”


等回到家里，陈冷荷那一路也赶了回来，航运公司收购的很顺利。这家航运公司规模不大，全部资本只有二十万两，后因为股东不合，生意一落千丈，在股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无力维持。等到现在，只用一万八千两，就将公司连航线都买了下来，唯一可虑者，就是船只有些陈旧，需要进行修补才能出航。


“船不是问题。”赵冠侯道：“从普鲁士银行走的帐，大概在三百二十万两银子上下，参考普鲁士人的性子，他们未必会愿意把现银运到我的银库里。与其这样，不如把银子换成东西。除了买军火以外，我们可以用这笔银子向普鲁士人订制新船。山东航线也很长，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船只。我想，先订购一艘蒸汽轮船跑航运，再订购两艘蒸汽战船。”


“订购蒸汽船最好找阿尔比昂，它们的造船技术比普鲁士先进。”简森道：“至于账目问题，可以由两国之间协商，普鲁士不会扣着款子不发。如果这笔生意做成，山东就是大金第一个拥有蒸汽军舰的省份。不过……他们是不是肯出售，却是个很大的问题。”


“这算不了什么，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第一。”赵冠侯说着向四下看看“二嫂呢？她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陈冷荷这时把文书契约都收好，开口道：“二嫂好象是遇到了她丈夫，我不认识的，就听她喊思远。然后两人去吃饭了，他们两个本来就不该离婚，这回，估计是孟先生前来找妻子吧？”


赵冠侯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要恭喜二嫂，总算是破镜重圆，我在孔雀厅摆宴席，请他们吃大菜。不过二哥也是有意思，来松江不给我派电报，现在松江这么乱，他也不怕让人抢了。”


几人正说话间，却见邹秀荣一个人从外头回来，也不与众人打招呼，径直回了房间将门紧紧关上，不论怎么叫，门依旧紧紧关着，谁也叫不开。几人心中都有数，这夫妻重逢，大概跟众人想的不大一样，没有谈好，反倒是又闹了更大的分歧。

第四百三十七章 以友为敌


等到晚上，苏寒芝敲开了邹秀荣的门，两人谈了几个小时，直到深夜才回来。


“二哥这回来，实际不是来找二嫂的，具体做什么，他不肯说，只说是来办一件事，只是路上碰到而已。随后两人谈话，二哥话里没有半点复合的意思，反倒是劝二嫂，不可拘泥古法，如果遇到合适的，就该找自己的幸福。又说自己准备结婚了，到时候会给二嫂下请贴。二嫂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听这话哪里受的了，泼了二哥一身葡萄酒扬长而去，这回啊，连我们都不好说话了。”


赵冠侯以手加额“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笨蛋，真不知道他这些年买卖是怎么做的，怎么连个假话都不会说。不行，我得跟他聊聊，像他这么搞，早晚二嫂得改嫁，你说我又怎么对的起朋友。”


“别人的家事，我们怎么好牵扯过深，再说二嫂现在也没有改嫁的意思，等有的时候再说。”苏寒芝微笑着说道：“我的冠侯倒是善于说谎，你说说，你骗了我多少次了？”


“天地良心，这回我可没骗姐，真是冷荷她自愿的……”


“我知道啊，我做了这么久的功课，劝了她那么多次，加上又发生这些事，她如果再不自愿，这个人也就彻底没缘分了。但是你啊，还真得学学骗人，明天到陈宅去，好好骗骗陈家的老爷老夫人，人家把姑娘交给你，你得让人家放心啊。还有陈家两位公子，都是少爷脾性，你得忍让几分，别跟他们翻脸。”


“明白，不就是演戏么，这个我很拿手。”


陈家已经住回了别墅里，陈耘卿夫妻的身体，也有了起色，出院回家。赵冠侯与陈冷荷也就是以夫妻回门的形式，回去看看岳父岳母。


礼物是头一天送过去的，足足拉了两辆马车，做姨太太做到这份上，面子可说是到了头。当陈冷荷下了马车，就见父母及兄嫂，姐姐姐夫全在门口，家中的仆人，又都回来，高妈远远的就跑过来迎接她，拉着手如同看亲女儿一般与冷荷寒暄，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样。


父亲的精神比起医院里已经好了许多，就连二嫂也不再对二哥大呼小叫，反倒主动上前打招呼，她的心里一松，自己的牺牲总算是有了回报。只要他们都能幸福，自己就没关系了。


赵冠侯的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她也顺势将头靠在其肩上，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看到这一幕，陈家夫妻第一个出了口气，拉着女儿看来看去，陈夫人说道：“小囡，你过的好么……你……你好象瘦了。”


“胡说，她怎么会瘦，你的老眼昏花，看不清爽。走，我们到房里说。”陈耘卿一边数落着妻子，一边自己也爱怜的看着女儿，他当然知道，自己能得到释放，别墅发还的原因是什么，也深为女儿的处境担忧。看到两人这个情形，心里总是略微放宽了一些。


等到了客厅，陆氏忙不迭的端水果送茶，跑的飞快，又悄悄解开了脖子上的盘扣。冷荷拦住她“二嫂，这种活让下人们做就好了，不要你来忙。”


“那怎么行呢，人家是堂堂巡抚，朝廷命官，怎么可以让下人来做，不够身份的……三小姐，他对你怎么样……那个，你能不能跟三妹夫说一声，给我大哥想想办法。他不是有意的欠债不还，只是周转不灵……那些催债的，让沈老大去说一句。”


客厅里，两位陈家的女婿，也从之前的躲瘟疫般躲的远远的模样，变成了贴心人，在旁陪着说话，反倒是陈家两兄弟沉着脸一语不发。陈耘卿索性不看他们，只看赵冠侯。


“赵大人……您的那篇报道，老朽已经看过了。八百万两银子救市，这当真是大手笔，自老朽记事以来，就不记得朝廷曾经拿出过这么多钱，救过黎民百姓。就算是水灾旱灾，朝廷拨款发赈，也不会用这么多。大多还是地方摊派，像你这样好心的年轻人，不多了。”


“岳父，您别这么客气，还叫什么赵大人，搞的我以为是到别人家了。您喊我名字就好了。这笔钱，是冷荷的功劳，她劝我多做好事，我就听她的。善堂、银行，都要开起来。您老人家也要吃一点苦，善堂的维持，离开您老这样德高望重之人，交给别人，小婿也是不放心。”


陈耘卿苦笑两声“多谢赵……冠侯你看的起我，我却是觉得自己有心无力。到时候，只能做个名义上的管事，真正办事的人，还得你来派。”


他是老江湖，做事很老练，知道自来善堂花样最多，尤其这么大一笔数字，最容易出糊涂账。到时候花帐错在谁谁上，是一件追究不清的事，自己一把年纪，犯不上落一个善棍的名气。是以表示自己不肯揽权，只肯做事，也是不想靠这个姻亲关系，干涉太多。


赵冠侯见此老精明，也就不再强求，只是谈着善堂的结构和举措，又提银行的事。虽然女子银行以陈冷荷为董事长，但是陈耘卿是公司特别董事，对银行运行有权监理，也是起个掌舵作用。


陈耘卿自知，经此变故之后，自己精力和思维都大不如前，经营这样的现代银行，超出能力范围。只是以自己多年为商的经验，对于经营提出一些指导意见，另就松江的市面想些办法。


正元钱庄当下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那些川中袍哥。这干人眼下是被巡捕和漕帮的力量镇住，不敢轻举妄动，不代表事情真的过去。尤其黄昆那一路山堂被杀个精光，也让一干袍哥颇为不满。


短期内，袍哥是没什么作为的，可是日久天长，难免会有什么问题，还是得想个办法，把问题解决掉。


三百多万银子肯定不会赔偿，但是适当的补偿一部分，至少买个平安，也是必要之事。陈耘卿与袍哥里几个比较有名气的龙头大爷都还熟悉，倒是可以相商，但是怎么谈判，就想不好。赵冠侯道：


“小婿手上，控制着三仓军火，其中有一部分是要卖出去的，但是如果袍哥们想要，我可以送他们一些枪支弹药。这帮人的路款损失，接下来肯定要跟朝廷闹事，闹事就得有枪杆子，川中购械不便，这些枪弹可以解决他们的大难题，我这个忙，也不算小吧。”


“若真有枪支弹药，事情确实好谈。我改日，约请他们的人来谈一谈，总是要商议个办法，否则他们捣乱，我们的银行也开不下去。”


翁婿两人一直谈到开饭的时间，陈耘卿对于这个女婿，比另外两个女婿更为满意，觉得其有脑子有手段，像是个有大成就之人。唯一遗憾者，就是自己的女儿终究是做小，将来怕是吃亏。


两个女婿本都是家境优越的世家子，可是这回两家都吃了义善源的倒帐，损失惨重，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都讨好着赵冠侯，希望这个连襟能够帮一帮忙，把两家的困境解决一下。这席酒吃的，仿佛赵冠侯是主人，其他人是客人。


内宅里，陈夫人则抱着女儿哭了好几次，不停的着“小囡，你的命好苦，怎么到最后，也还是没有逃掉……”


陈冷荷强忍着泪水，努力装出一副笑脸道：“妈，您在说什么啊，我是自愿的。再说我们说好的，我做他的松江太太，平时还住在松江，与您总能见面，比嫁到山东去好多了。我吃不惯面，只吃的惯米，他也答应我了，不让我动地方。到时候咱们还是一家人，您看多好？”


“孩子话，简直是孩子话。嫁了人，怎么可能还和没嫁时一样，什么松江太太，你要是总这么想，将来是要吃大苦头的。太太就是太太，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妈晓得你委屈，可是已经是人家的人，就要认命。”


“妈妈，我不委屈啊，他跟我既像伙伴，又像是朋友，也不会欺负我，我过的很开心啊。他还帮我成立银行，实现了我最大的理想，这门亲事，我真的一点也不委屈。之前是我自己不好，跟家里闹，还害您和爸爸住进了医院，今后肯定不会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再也不让您操心。”


“又在乱讲，丈夫就是丈夫，哪是什么伙伴朋友的，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听妈妈的话，赶紧生个孩子，好好在家带孩子，不要想着做什么松江太太。那样的话，早晚吃亏的是你自己。银行的事，交给别人来做，你安心留在他身边。有他，你就有银行，若是将来你们的心凉了，这银行，你也保不住。”


母亲与姐姐，轮番轰炸着，教授三从四德的道理，陈冷荷带着笑容点头答应，做出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如果在过去，她会觉得这些话很唠叨很让人烦，但是现在，则觉得家庭成员间，本就是如此。


当天晚上，夫妻住在娘家，却分房而居。陈冷荷与两个姐姐住在一起，姐妹三人说着幼年的经历，时不时笑成一团。


说着说着，大姐忽然小声哭了起来，等冷荷问起，她才说道：“你大姐夫的家败了，公公下世之后，家里没了来源，全指望吃源丰润存款的利息养家。现在吃了倒帐，一家人不晓得要怎么过活。三妹要是还……还没嫁的时候自然没话说，现在左右也是嫁了，可以不可以，跟你丈夫说一句，保举你姐夫一个前程？他在山东一言九鼎，给他安排个位子很容易，你就求求他，好不好？”


“是啊冷荷，人都说山东遍地黄金，他肯拿八百万出来救市，证明一定很有钱。听说他和那个简森也不清不白的，跟洋人那里说的进话，你二姐夫做过洋行么，你帮帮他，给他搭条路子……”


就在这个夜里，卡佩租界，霞飞路的一栋小别墅内，灯火通明。房间里，摆着几十条长枪，旁边放着子药。另一边，码放着上百个铁制罐头盒，以及成箱的火药。


如果陈冷荷现在这里，一定会咆哮着冲向其中一个男人，向他要一个公道，问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卖给会乐里的那些人。李大卫又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样子，挥舞着胳膊，向孟思远介绍道：


“这就是我们所准备的，六十条枪，还有炸蛋。虽然现在还没有组装，但是只要需要的话，一个晚上，我们就可以将它们都组装完毕。”


孟思远看看步枪，又看看炸蛋“五万两的经费，只采购了这些洋枪？我还是觉得，没办法向上级交代。”


李大卫当然不能说大部分经费被父亲炒股输掉，只好解释着“现在洋人限制军火输入，购买武器困难，不但要高价，而且还要打点中间人。再说扬基那条轮船爆炸的事你晓得吧？租界的巡捕查抄的厉害，大家转移到卡佩租界时，差点被捉住，所以经费损失很大。不过你放心孟先生，只要我们打下松江，立刻就可以解决经费问题。”


“不不，我不是担心我的钱，我是担心，就凭这点武器装备，咱们怎么能打下松江，怎么占领制造局。”


李大卫自信的一笑“放心吧孟先生，我们的武器虽然少，但是只要争取到人心，就一定可以赢。现在松江市面之所以没有大乱，是因为山东正元银行要成立的消息，和八百万两善款的烟雾弹，让老百姓认为朝廷还会救市，所以不会造反。可按我看来，绝对不会有八百万两银子出来救市。主事人层层盘剥，再加上京城里权贵的索取，真正能落到实处的，连三百万都未必有。”


“我们只要把银行挤倒，老百姓就会失去希望。到那个时候，只要妥善引导，百姓们就会明白，这个腐朽的朝廷，是束缚人们的枷锁。要想获得自由，只有砸烂枷锁，勇敢的战斗，才能像人一样的活着。再者，松江一旦得到光复，我们可以借松江的饷械光复整个东南，有了东南的财赋，眼下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事实上，没有什么金融危机是一场战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场。”


孟思远点头道：“如果大卫先生有把握，那就最好不过了，对付山东正元银行的事，我会帮忙。这次我带了四万元经费，就是为了办这件事。但是我们山东华兴会的力量很小，在松江，还是要仰仗你们松江分部的同仁帮助才行。”


“义不容辞！虽然在广州我们的行动失败了，但是在松江，我们一定要成功。不靠选锋，不靠敢死队，只靠这些愤怒的百姓，我们就要把十八星旗插在松江道台衙门上。在商团里，我们也有自己的同仁，只要拿下制造局，就会有更多人支持我们，首义之功，我们一定要拿下来。”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想起今天与妻子的重逢，孟思远暗自摇头，爱妻、贤弟，对不起。为了大家只能舍弃小家，为了大义，只能舍弃小义。你们今天或许会恨我，但是当未来，建立起一个真正美好的国家时，你们会体谅我的苦衷，也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第四百三十八章 希望与绝望（上）


次日，夫妻两个从陈宅告辞离开时，陈耘卿命人将几个箱子送上马车，当作陈冷荷的陪嫁。皮箱里的东西，全部是股票。既有兰格志，也有其他公司的橡皮股。


曾经的宠儿，如今成了弃妇，人人对之避恐不及，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在麦边失踪，皮包公司的事被揭露以后，兰格志的股价已经跌破发行价，虽然有消息说，这个公司会有人出来重组，扬基不会彻底放手，但股价依旧一路下跌而且是只有卖盘，没有买盘。


陈冷荷计划的一部分，就是收购这些橡皮股票。陈家存了批这样的股票，想变现也变不了，这回都送给赵冠侯，可以算做顺水人情。后续还有一部分，要由专人来运。陈冷荷看着这些股票微笑道：“它过去是根草，人人都当是宝。现在人人又当它是草，其实啊从头到尾，没人看的出它的价值。”


赵冠侯派了曹仲英在街面上收购股票，搞的松江人以为他们是阿木林，眼下这个世道，股票都急于脱手而不得，现金收购，更能打折扣。可是在陈冷荷看来，这股票其实是大有用处。


“橡皮总不是无用之物，现在是股灾，所以价格被压了下来。可是将来呢？总是有涨起来的一天，这些股票存在手里，我想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恢复其本来的价值，我们一进一出，照样可以获得巨利。那些工厂啊、铺面啊，还有地皮，未来都大有作为。国外其实有过几次股票风波，每次风浪都是一大批人破产，但也有不少人发财。我们先发财，然后再帮破产的人留一条路走，你看好不好。”


赵冠侯点头道：“一切都听你的，总之你来拿主意，股东大会做决定，我不会多加干涉。在朝廷派的帮办到来之前，我们把该做的都做好，等那个帮办大臣来了，也让他没什么话可说。”


他又笑道：“昨天家里跟你说什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我都帮你办了就是。”


“没有……大家见面就是说些女人的家常话，你没必要听，总之没什么跟你有关的东西。倒是你啊，昨晚上有没有偷偷溜出去，跟两个姐夫去会乐里那种地方，找什么幺二长三？”


赵冠侯想起两个连襟，昨天晚上跟自己聊了半夜，归根到底，就是希望能为他们安排个前程。摇摇头“没有，我们三个睡得很早的，什么也没聊。就是今天早晨起的早点，两个姐夫非拉着我推牌九，手气不大好，输给他们两个几千块。我这个人，没这么容易认输的，你告诉你两个姐姐，我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们丈夫的，过几天再来赌过。”


冷荷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下马车时，才在赵冠侯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等到进了别墅，却见邹秀荣正在逗着几个孩子，见他回来笑着招呼“老四，丈人家有没有管你早饭？要是没饭吃，厨房还有粥，我给你盛一碗。”


“不麻烦了，二嫂你……你没事了？”


“我有什么事？吃的好睡的好，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她一把拉过冷荷“银行明天正式营业，要做的事情很多，没事别总带着我们的董事长到处跑，走，冷荷，我们一起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二嫂，你决定留在松江做银行的帮理？”


“是啊，不过也不光是银行，我决定了，在山东开一个纺织工厂和纱厂。资金的话，问你借，抵押物，就是我陪嫁的田地。到时候我两面跑一跑，好在现在通火车，也不算太辛苦。”


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既然已经决定的事，外人就不好多口，赵冠侯也不敢劝阻太过，只好先应付着，寻思将来再跟孟思远谈。陈冷荷则对邹秀荣的建议非常支持“女人又不是男人的附属品，秀荣姐主动要和男人离婚，还要发展自己的事业，这都是新女性的榜样，我支持她。”


“你支持她，是不是也想着和我离婚？”卧室内，赵冠侯看着陈冷荷，后者毫不畏惧的抬起头，露出雪白的颈子“是又怎么样？等到我赚到一千万两银子的时候，就和你离婚！到时候让你抱着我的腿求着我，求我不要离开你。”


“好啊，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也得拿出全身解数，我正要看你的本事。等到明天银行开业，我得把声势给你做足，这样你才更有机会赚到一千万，然后跟我离婚。”


山东正元银行成立的声势，事实上不用怎么运作，就已经足够排场，或者说想不排场也办不到。两江总督张仁骏在赵冠侯的专列上，放了自己手书的匾额，又送了自己的贺联，有他的关照，地方衙门上就更无话说。


商会会长周宝儒、知府张秉忠等人悉数到场捧场，几百个漕帮弟子，在两边一字排开扎台型。维持秩序的，则是租界里的洋兵。由于总号设在原华比银行的办公大楼，负责警卫的，就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护兵，有洋兵保卫的银行，在此时，对于华人而言，就是安全的象征。


等到整整十万头的鞭炮响过去，成立仪式就正式开始，陈耘卿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但是由两个儿子搀扶着，也可以上去讲几句话。


他的中气不足，说不上一阵就会咳嗽，只好交给陈冷荷讲。看着她在上头侃侃而谈，大谈未来的发展、前途，勾画着美好的前景。贵宾席上，简森夫人忽然小声道：“你是否为你的决定后悔，这么一位出色的女性，留在松江，不如带在自己身边保险。即使她已经名花有主，我相信也少不了有人追求她。”


“我对她和自己都有信心，就像对你有信心一样。”赵冠侯小声回答道：“她本来就在文明戏里表演言论老生，演讲算是基本功。可是光是嘴巴厉害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还是资本。我之所以放心让她搞这个银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资本在我的手里。我控制着资本，就如同掌握着风筝的线，不管她怎么飞，也逃不出我的掌握。”


松江这里的开放程度远超腹里地区，但是对于女子银行这种全新的理念，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再说陈冷荷的年纪，也才刚过二十，在一干钱业老板眼里，只能算是个后生晚辈，即使是男人，也只配在柜台学生意，距离自己当老板还差几十年道行。如果是在太平时节，陈冷荷这次创业多半也是无疾而终，或是撞一个头破血流。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松江金融大坏，山东正元银行是以拯救市面，稳定秩序的名义成立的，换句话说，是整个松江市场的救世主。官府已经发了布告，清偿旧债，整顿各钱庄的清欠，重新恢复钱庄信誉，都由山东正元银行全权负责。


不算已经倒闭，或是关门的钱庄，就是目前仍然在营业的钱庄，生死存亡，也全都悬于山东正元一人之手，松江百万民众的命运，也都系在银行兴废上。这个时候，谁如果站出来反对这家银行成立，就是整个松江乃至东南的公敌，所以不管内心对这个银行怎么看，但是表面上，都会对其成立表示支持。


戴家保虽然没能争取到这几百万两巨款及官府支持，但是陈家许诺，兆和的旧债，正元银行会协助整理，这至少算是把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也自感恩戴德。兆和钱庄里，几个靠的住的伙计、档手，被他举荐到正元银行男子柜台担任柜员或是管理。


除了他们之外，宾客们发现，在正元银行的员工里，颇有一些熟悉面孔。他们过去或许是某个钱庄的档手、大伙，又或者是某个钱庄里，极为出色的伙计，现在全成了正元的部下。


这说来也不奇怪，随着钱业大规模破产风暴，越来越多的钱庄倒闭，管事先生生计无着，就只有另谋高就。正元的待遇给的很高，年底还有一笔可观分红，在生计的压力，以及高额的回报面前，他们最终选择了屈服。


被女人管理，服从女性的领导，也并非不可容忍之事，大金的文武百官，已经容忍一个女人对他们发号施令几十年，自己区区一个钱庄管事，有什么忍不了的。


那些年轻貌美的女性员工，则成了山东正元的一道靓丽风景，全都穿着白色直身，青色筒裙的制服，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样子，看上去就很养眼。这些女子中，既有戴安妮这等大家之后，也有杜小小这等小家碧玉，但是不管怎么说，上过女校，读过洋书的女孩，在气质上，总是与普通女性大为不同。


几个看客议论着“有这些漂亮女人，这银行的生意就不会糟糕，哪怕就为了多看她们几眼，也会有人没事就往里面跑。再说银钱交接，少不得要摸摸小手，搞不好，还能别有番际遇也说不定。”


“老兄，别做梦了，没看见那些档手伙计么？到时候自然是男储户去了男人接待，女储户去了女人接待。不过有一件好处，就是自己的堂客，也可以到银行里存钱，不用怕她们把钱拿去买白鸽票或是标花会。”


“是啊，不要说是男子去了男子接待，你只看看那些漕帮的小老大，和弹压地面的官兵，谁又敢打她们的主意。那不是自己找死？”


“我看未必，这些女人里我认识一两个，是会乐里出来的。前几天还在当野鸡，怎么这就成了银行的职员？我看这银行的路数，也正不到哪里去。该不会是靠女人出来使美人计，骗男人往里面存钱吧？”


这时，陈冷荷的演讲也到了尾声，当她说出，正元银行最低存款额度为一元龙洋时，赵冠侯带头鼓掌，其他人也就跟着鼓起掌来。


看客中，随即又是一阵哗然，一元起存，这个标准实在是太低了。于人工精力，牵扯太多，所得利益却几可不计，钱庄里是不高兴做这种生意的。再者说，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大批贩夫走卒，苦力贫民，也将成为银行的客户，对于银行而言，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些人没有文化，难以沟通，稍一交涉不好就起纠纷，有些时候是不作兴做他们生意的。对于这个政策，大多数钱业的前辈，都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胡闹。年纪轻轻，就知道标新立异，看他将来吃了苦头之后，又该怎么办。”


药粉纷纷燃起，一道道白烟升腾，记者们不管同行业者是如何评价，他们的工作就是抢新闻。尤其昨天都收了赵冠侯派的红包，这个时候不能不做事，拍照之后就可组织刊印，为山东正元造势。


最后讲话的就是赵冠侯，其是以山东巡抚的身份，表示对山东正元银行的支持，并且提供资金担保。与道胜银行对赌所得的八百万两银子，都将由正元银行负责操作，稳定松江市面。接下来，就将由自己和陈冷荷出面，与原正元的债务、债权人谈判，解决债务清欠问题，很快松江的秩序就会稳定。


下面，松江本地来看热闹的人又是一阵喝彩，这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这种表态，可以看做官方的态度。有这个态度在，自己的身家，或许就有指望了。几阵股掌之中，算是这一次，最为真实。


在人群角落里，李大卫与孟思远就藏在那里，向这边看着。看到此时，两人就已经转身离开，边走边道：“李先生，在松江起事，我是支持的，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正元为敌？我听陈小姐的说法，对于松江实际是好事，为什么你不想想和她合作？你们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有着共同理想么？正元的力量很大，如果我们可以合作，或许起义就更有希望。”


“孟兄，她如今已经嫁人了，你看看她，可有一点被强迫的表现？换句话说，各国领事今天都在，她只要公开揭露赵冠侯强纳其为妾的丑陋嘴脸，难道各国领事不能为她主持公道？可见，她已经屈服了。女人一旦结婚，就没有理想，只有家庭，所以家庭是葛明的最大累赘，葛明者就不该受这个牵连。从这一点看，我是支持你离婚的。正元存在的意义是稳定市面，可是市面真的稳定了，又有多少人会加入队伍？所以，要想起义成功，必须先摧毁正元。”


李大卫冷笑几声“我也是学金融的，冷荷她实在是太幼稚了，一元起存……看上去，会为她增加很多储户，实际上，这些储户都是垃圾，没有任何意义。真正有用的永远是大客户，大商人。接下来，我们就该实施自己的计划，一个月内，我要正元关门，三个月内，松江的黄龙旗，就要落下来。走，我们去会乐里，我带你认识几个同仁，再去见总指挥，大家共同布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第四百三十九章 希望与绝望（中）


银行门前，储户排成了长队，大多是穿着短衫，打着赤膊的汉子，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银元，生怕一不留心，钱就被人抢了去。


松江钱业，自来最小的存款额度也不会低于二十元，或者说，比这个再低的话，人工成本就不值得。是以，大多数钱庄不会接受二十元以下的存款，有的即使收，也要收取服务费，而且银元储蓄没有利息可拿。想要利息，就只能到钱庄先把银元换成白银。


可是对于松江大批普通民众来说，二十元是他们一生也未必能有的积蓄。他们辛苦劳动，所积攒下的五元、六元，既没有钱庄肯收，放在家里，又要担心丢掉。最终，只好拿到同乡那里“标会”。


这种打会的形式，资金的保障性是谈不到的，会头倒掉，全部身家就打了水漂，乃至于闹出人命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除此以外，再有就是将钱拿到赌场去以小搏大，最终落个血本无归。更多的则是送到燕子巢，换个吞云吐雾，钱财随青烟而逝。


山东正元银行成立之后，这家号称为松江乃至东南第一女子银行，以一元起存，女性专柜以及二十四小时服务三个措施，迅速在松江打出了名气。股灾之中，普通人的钱没有存到钱庄里，也没有资格认购股份，反倒是死中得活，倒是可以留在手里。


八百万两这个数字抛出，就是一剂定心丸，加上两江总督盖大印的公事，松江的市面渐渐稳定。物价回落，且有福利机构派粥，这些人手上的钱就可以留的下。存到银行里，既可以有个保障，每年也有二厘的利息。虽然数字很少，但是积少成多，存进去就是个指望。


再者，住在棚户里的苦弟兄，拿一个存折回去，再带上一枚印章，也是件大有面子的事。在穷人之中，也可以算做一种身份，证明自己是个本分人，可以靠劳动积攒下身家，并不是赌鬼、烟鬼或是酒鬼。


银行董事长办公室内，陈冷荷飞快的拨打着算盘，一边整理着帐簿“五天时间，我们的小额存款数字已经突破两万三千元。可见，松江的经济潜力还是很大的，只要把民间的资金善加挖掘，不愁不能筹措财源。这些人虽然钱少，可是胜在稳定，这些钱存进来，一般就不会提款，是很好的储户。”


赵冠侯拨打算盘的速度不如她快，但是算账的速度，却不逊色于她。“这背后，是你这个老板以下，所有人的努力。大家算是拼了老命，如果不是非常时期，这笔人工费就不少，别人也未必肯做。阿毛记、水根记，类似这样的名字太多，印章和折子都不好编排，下面的人也很辛苦。”


“我知道，创业最难，一开始工作的时候，肯定会艰难一些。好在你设立这个分流制度，不错，大户有大户室，不需要排队，否则这些小储户把大储户挡在外头进不来，也是不成话。大户有荷兰水喝，有点心吃，这都很好，可是让女人去接待他们，这……名声不好听。”


赵冠侯摊手道：“其实就是这么一件事，如果心里无鬼，接待也没关系。心里有鬼，表面上不接待，背地里一样约的出去。老四将功赎罪，表现的不错，给你拉来了几个大户，前后往你这存了十万八万的款。说他们对于接待人员没点企图，我是不信的，但是说他们敢趁机要挟，我也是不信。先不说我两江总督的公事，就是我这个巡抚的关防，他们也要掂掂分量。何况外面有巡捕，还有漕帮的小老大，谁也得考虑一下身家。”


陈冷荷也知，他说的是道理，再看他热的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一甜，问道：“你热不热？我去给你拿点荷兰水。”


“不了，你是董事长，在这里你最大，我只能算是你的大伙计，我去给你拿荷兰水吧。”


两人喝了几口汽水，赵冠侯的手，在帐本上一划“你看这里，贷款的家伙胃口恁大，一口气要贷二十万两银子。利息明是四厘，暗是六厘，两厘是给中间人。类似这样的大数字贷款，这五天里就发生了三笔，这倒是有点怪。”


陈冷荷道：“这三个人都是丝商，现在是收丝的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银子收丝，就收不上来了。收丝就需要银子，松江市面的银根太紧，他们能贷出这么大一笔款的地方，就只剩了咱们。不过这个利息，我不会答应的，这么大的数字，我总要把利息定在六厘才行，回扣让具体的放贷人员去谈，多少不管。”


“利息的事好说，但是债会不会坏掉？”


“那倒不会，这几个商人我爸爸也都了解，都是有名的大商人，家里有房产地业，再说他们也拿出了地契来做担保。我算过了，那些田，足够抵他们的债，就算他们拿了钱就跑，我们也不吃亏。怎么，你在担心？”


赵冠侯点头道：“我不是担心，是觉得一定有问题，我已经让简森去查了，一个新开张五天的银行，就有这么大的三笔贷款上门，看上去是很好的事。但是如果是张仁骏的面子，事情倒是轻松，偏生他们没提人名也没拿公事或是名刺，就证明不是制军介绍来的，这就怪了。事情太过顺利，就必然有问题。你想想，三笔贷款总计近百万，这是一笔多大的头寸。一般的银行，若是一下子拿出去这么多现银，接下来的银根必然会紧张。”


这个道理很简单，冷荷也明白过来“是啊，若是提走了三笔款，随后就是储户上门取钱，事情就不妙了。银行刚成立，本来就威信不足，再传出存银告罄的消息大家本就是草木皆兵，这下更以为银行要吃倒帐，必然要排队提款。到时候不是把银行真的搞垮，就是把市面整个坏掉。”


钱业根本以钱生钱，本就是五个茶杯四个盖子的游戏，一旦五个茶杯同时都需要盖子，把戏立刻就要穿帮。像是山东正元这样底蕴雄厚的钱业，本来就是凤毛麟角，其资本的雄厚程度，外人无法想象。


麦边诈骗而来的资本，这五天时间里，已经洗去了一百多万，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太久，就能洗干净。可是对于外人而言，就只能看到存款取款一百多万，放到一般银行身上，已经有些吃力。如果再把这一百多万放出去，压力就更大。


房门被敲响，邹秀荣从外面进来，看看两人“没打扰你们小两口吧？”


陈冷荷一指手边的一根铜铃“这里是银行，只许谈公事，不许谈私情，他敢乱来，我一样拉警铃，让警卫进来抓人。二嫂就别拿我打趣了，是不是有很要紧的事？”


邹秀荣点头道：“银行刚开业，按说正是大家一起向上走的时候，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人吃里扒外的坏事。收购股票的那个合同是签下的，但是到提款时，却被档手打回票，说是这笔银子已经放出去了，好在毓卿身上有钱，否则这笔现成的买卖就要飞了。我们前段时间买仓库买地皮买工厂，前后用出去一百五十几万，当时银行没成立，用款反倒是方便。现在银行成立之后，几笔收购生意的款，反倒是提取困难。还有，让银行的人去谈的几笔收购，都不合人意，我觉得，我们这里面有内贼。”


赵冠侯大进大出，几百万现金，已经用出去不少，当然，从长远角度看，其获得的收益更大。只是当下看来，银行的银根难免受影响，如果再有人从中兴风作浪，生意确实就难做了。


陈冷荷道：“这事我们不能急，先把几笔生意谁谈的，名字拿过来，再把档手叫来，我有话问。”


这名档手，是正元的老档手，钱庄改成银行之后，他依旧被留任，是老伙计。见了陈冷荷不称董事长，依旧称三小姐。问起放款的事，他也理直气壮


“我只是个管帐的，银子不是我的，没权力决定怎么用。可是既然伺候了老爷子这么多年，就得对的起东家，要为东家着想。这笔钱，假如三小姐先立一个折子，我就没话说了。你没立折子，总不能说这笔钱放在这里，就不许动，那不是办钱庄的方法。钱庄的银子必须流动起来才行，一笔银子存在库房里，等于是一潭死水，没有什么发展。只有让银库里的钱流出去，变成活水，转来转去，才有出路。现在市面上银根紧，拆息高，那笔银子又没有动，我就放出去吃利息了。小姐你请想一想，如果我们把银子放在这里不动，绣庄的事或有不成，那这笔银子不是白白堆在这里没有用处？”


陈冷荷面沉如水“银子放出去吃拆息？借期多久，借据在哪，利息几分，全部拿来，我现在就要看。”


这名档手也有准备，毫不为难，把东西都拿了过来，陈冷荷看了看，把借据交给身旁的赵冠侯“冠侯，这件事你出面比较好，让巡捕去查一下，这个钱庄是什么来历，不要让我们的银子飞了。”


“放心吧，我让沈保升去查，他比巡捕好用。”


陈冷荷随后道：“银行成立之初，我就颁布过规定，放款必须由我的签字才能完成。可是这笔款，并没有我的签字，就擅自做了决定。所以，你被解雇了，不但是你，还有经手这笔贷款的人，都被解雇了。现在，你可以做交接了。”


那名档手没想到陈冷荷反应如此激烈，连忙道：“三小姐，你听我说，老朽这也是为了正元着想，并没有私心。再说，橡皮股票坑死了多少人，大家逃都逃不掉，三小姐还要去买，这是拿钱铺黄浦江。老太爷若是负责银行事务，绝对不会让我们去做股票……”


“现在银行的董事长是我，经营股票，是股东大会共同的决定，你们无权干涉。过去的钱庄，档手的权限多大我不管，但是现在，银行必须遵从这个规定。你可以移交账目了，如果你的账目还有不清楚的话，我会考虑报巡捕抓人。”


陈冷荷赶走这名档手，眉毛微微皱起来“分号在华界，这种自作主张的现象，恐怕更严重一些。这些老伙计自以为是元老，不肯服从我的命令，还是像过去经营钱庄一样自行其是。分号的经理罗凤春罗叔叔，虽然是爸爸的老朋友，但是现在，我也没办法对他放心。”


“这就是我说过的，男人不满意自己在女人管理之下的思想作祟，即使是三小姐，一旦在公事上权限在他们之上，他们心里就不服气，下意识的觉得，你做的决定是错的。心未必是坏心，但是行出来的事，却绝对不是配合你的工作。我的建议是，分号那边，交给二嫂来管理，总号由安妮管理，所有人都要对你负责。还有，完全信任华比银行派来的管理人员，把财政大权放给他们，一如朝廷税务司用赫德，比用华人更可靠。你们正元的老员工，没有权力提走一文钱。当然，这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我也只是个建议，不会强迫你。”


陈冷荷点头道：“不，你说的很对，现在必须帮理不帮亲。你帮我，制定一个规章制度出来，所有人只认规章制度，不认人。免得这种事再发生。你说的，我也认为有道理，有人在给我们挖陷阱，想要害我们。”


“那这几笔贷款你怎么打算？”


“放，一定要放。不但这几笔贷款要放，今后的贷款我也要放。这么优厚的条件，我为什么不放？我倒要看一看，最后谁会赢。”


赵冠侯微笑着看着她“你有吩咐，我肯定照作啊，不过皇帝不差饿兵，拟订规章制度，有什么奖励没有？”


冷荷示威似的一拉铜铃“小心我拉铃铛喊警卫，好好的写东西，不许胡思乱想。”随后又小声道：“我们晚上去虹口看电影，再去憩虹庐吃粉果。”


看着赵冠侯在那里认真的写起规章制度，她主动的来到丈夫身边，看看门口，作贼似的，在赵冠侯脸上亲了一口“这样才乖，你帮寒芝姐写小说，就该帮我定规章制度，这才叫平等。可是说起来我不明白，我们办银行，是为了救松江，这是一件大好事，为什么还会有人在这种事上搞破坏。”


赵冠侯一边用鹅毛笔疾书，一边道：“这有什么奇怪？有人不希望松江市面好起来，于是就搞破坏，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这个混乱的市面，于普通人来说自然希望早点结束为好，可是对于一些想要扭转乾坤的人看来，却是天赐良机。自古来，非逢乱世，难出枭雄。如果松江不乱，他们怎么起事啊？咱们这个银行，挡了别人的路，有人想要算计咱们，这很公平。”


“你是说？”陈冷荷一愣，随即摇头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在乱讲。你是大金的官，当然要说大金的好话，可是在我看来，葛明党跟大金相比，前者才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他们起义，为的是拯救黎民推翻鞑虏，绝对不会做祸国殃民的事情。”


虽然丈夫是巡抚，但是陈冷荷夸奖起葛明党面不改色，赵冠侯也不恼，反倒是笑着看着她“那，要不要打赌？看看最后，是谁在搞事情？你输了的话……知道是什么结果的。”

第四百四十章 希望与绝望（下）


大金的帮办官员已经到了松江，江苏巡抚程全德是国子监出身，办事能力也很强。在关外与铁勒人周旋，曾用身体堵过铁勒人大炮的炮口，使铁勒人不敢发炮轰击。其在苏州与张季直合作，推行立宪制，将江苏咨议局搞的有声有色，算是东南能吏。用他来办善后，也算是个极合适的人选。


与他一条船来的，是松江道蔡煌。这两人素来就有嫌隙，现在嫌隙更大。蔡煌原职回任，赖赵冠侯之力最多，是以上任之后，全力支持赵冠侯。而程全德却是处处受制。不管是善堂的账目，还是银行的流水，他都无权查看。这两处背后又都有洋人的势力，他想要动官威，也是动不起。


再者他还要受两江总督的气，张仁骏让正元代办藩库，又帮办防营粮台，程全德一旦非要查账，就要触动这两部分官场的利益。来自这两方的阻力也非同小可，让他空有一身本事竟是施展不开拳脚。


拜客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不管是江苏巡抚，还是善后大员，无论哪个身份，都注定有大批士绅要走他的门路，疏通关节。几名钱庄的老板，一边诉说着艰难，一边又有意无意的抱怨着


“大家都经营钱业，彼此有守望相助之责，不该背后口出恶言。可女子银行……这话确实难以开口，云公是个急公好义之人，可是其三小姐，却是在海外留学，学了些洋人的胡风，行事，太过乖张了一些。凡是在女子银行存银超过一万两者，就是所谓的大客户，有专门的包厢招待，且由银行里的高级职员接洽一切。那些高级职员都是女子，男女同处密室，外人难窥行藏，我松江钱业的名声，怕是就要糟蹋在她手里。”


“是啊，本来大家做生意，各有手段，无可厚非。可是用这种旁门左道的伎俩，未免有伤风化。中丞可不能坐视不管，放任自流。再者，其代办两江藩库，防营粮台，少不了与官府打交道。以女子之身，办这些差事，这……这怕是对于几位大人的官声也极有妨碍。”


程全德只静静听着，没发表什么意见，等到众人说完，他才问道：“我在来的路上，听了一个消息，未知真假，还望各位赐教。听说徐绍贞以一个不知装什么东西的封套，就从正元贷款现金三十万元，这事情也是有的？”


“有，自然是有的。那笔贷款放的很不合规矩，一个档手因此辞了工，说是像这样做生意，生意是做不长的。与其到时候卷铺盖走人，还不如现在离开好一点。依我看，徐绍贞号称儒将，饱读诗书，陈三小姐又值情窦初开，这里面什么隐情，外人就无从知晓了。”


程德全点点头“那麻烦你，帮我把这名档手找到，我有些话要问他。至于正元银行，我自然会有处置，列公只管放心，把市面稳定下来，一切都好商量。”


其随行的，是两个三十几岁的随员，一名雷继兴，一名杨翼之，都有过留学海外的经历。程全德在江苏的根基不深，之所以可以执掌巡抚关防，主要依靠曾经中过状元的张四先生张季直支持。这两人都是张季直举荐，算是程全德的心腹。


雷继兴道：“赵抚台的法学功底，我是很佩服的，他之前参与变法，搞的大金新刑、民律，我极为钦佩。可是这正元银行，似乎搞的不够好。怎么把个金融机构，搞成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程全德摇头道：“他们的话，也不能尽信。无非是一个新生的事物出现，这些人不肯接受，又不愿意承认自己顽固守旧，就想办法来抹黑它。其实真相是否如此，外人是很难下断语的。在我看来，这些其实是小节，真正的大节是，这银行是开在租界的。它的背后，就有洋商的力量，洋人狼子野心，久欲瓜分我中华，这是不必说的事情。除了动刀兵以外，银行、钱庄、洋债、铁路，哪一个不是洋人搞出来，蚕食我血肉，吸食我膏腴的？把一个善后的银行开在租界里，这不是把肉送上去让洋人吃？”


雷杨两人全都点头，杨翼之道：“救市的银子，虽然是对赌而来，可是却不能算成赵冠侯私人财物。首先，如果他对赌输了，必然要牵连朝廷，由朝廷设法筹款退赔，这是其一。道胜银行本来就有官股，那些银子里，有一部分应是我官款之花息，他擅自把官款算成自己的银子，这是其二。大人此来，乃是奉朝廷的旨意，监督善款使用，他不肯让我们插手，这是占不住道理的。我看他开银行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捞好处，银行开在租界里，也是借洋人的力量，不让我们插手。”


程全德道：“比起这一点，更为可虑者，是他在报纸上的造势。洋人的报道你们看了没有？朝廷不肯救灾，大臣慷慨解囊。把救市的公帑，说成是他个人的私财了，这有多可笑且不提，就说这用心，就完全可诛。他以这些银两为诱饵，争夺松江民心，又放一个大交情给徐绍贞，收买第九镇的军心。民心，军心，尽为其得，我对他，就不得不加以提防。他是袁慰亭的得力干将，人心落在他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雷杨两人官场上的见识，自不能比程全德，听他如此一说，都面露惊色。他们在苏州倡导立宪，兴办国会，希望早日建立君主立宪制度。最担心者，就是朝廷以武力横加干涉。


第九镇因为官兵读书者多，思想比较开化，是进步的武装，算是苏州方面比较欣赏的队伍。袁慰亭因为之前出卖维新党人，与立宪派天生不对。如果赵冠侯再掌握了第九镇，则苏州随时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雷继兴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现在倒是个好机会，朝廷里对赵冠侯猜忌很深，我们就用第九镇的事做一个文章，最好是将他驱逐出东南。这样，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就能有所保障。所谓大病需用猛药，不给朝廷一些苦头吃，他们是不会明白道理，也不会取消皇族内阁。立宪两字，也就无从谈起。在朝廷电旨批复以前，我先断他银行的外援，我管辖范围之内，不让人把款存到正元，也不许正元到我的管界放债。”


“再请张四先生调拨一笔银子过来，预备着正元倒闭之后，我们也好有钱救市。程某不能让一两个狼子野心之辈，坏了立宪的大事，但是也不能让松江的百姓遭殃。继兴，你吩咐人备车，我们到善堂那边看看，如果赵冠侯做善事只是为了赚取名声，捞取好处，我想善堂那里的情形一定很糟糕。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得接手，现在是夏季，很容易发生时疫，我们得为百姓多想一点，不能看着他们吃亏。”


正元银行内，由于新的规章制度实行，原有的男性员工，一下子少了一半有余。这在平时，是一手极厉害的手段，只要伙计心齐，最后多是东家认栽。可是现在人多工作少，陈冷荷根本不担心有人辞职，随走就随可以招到人来上班，工资开的比过去要低三成，一样有人打破头。


那些女性工人就更不必说，她们要么是已经沦落进了会乐里，要么就是即将进入那里去，现在有一份正经工作，都是求之不得。对于规章制度，也能较好的遵守。


银行的工作，在初期的混乱之后，现在重新恢复正常。松江的救市计划，正按着陈冷荷的规划，按部就班的实施。银行外，长长的存款队伍，证明着这家银行的实力，让越来越多的人感觉，这家银行大有作为，可以信任。


债务的整顿工作，已经初见眉目，正元的全部债务，由银行继承，债权同样继承。除去四川铁路那一部分款子外，其他欠款一一归还，欠款也收的差不多。其他几家钱庄的欠债，则只能以债转股的方式，重新整理。银行会付一部分钱，但是大头都只能算是投资，否则就只能接受血本无归的命运。


现在比较棘手的问题，是四川铁路那部分路款，银行给的解释是赵冠侯想出来的。存款人是施典章，他现在人已经被抓，案子还没有完。


假设以后朝廷要追交赃款，银行已经把钱兑给了债主，朝廷那边的催要又该如何解决？总不能让钱庄再赔一份，那就没有道理。


靠这个理由，四川来谈判的人，拍桌子摔板凳，都没什么作用。动武的话，也明显处于劣势，只能骂着川白告辞。如果继续谈的话，赵冠侯则答应给一些军火，以武器，来抵钱庄所欠的债务。


陈冷荷在椅子上伸了个懒摇，“累死了。这些四川人，真的是太难沟通了，跟他们说的再多，也没什么用。”


赵冠侯走到她身后，为其轻轻按揉肩膀和脖子“换了是我，也是一样。几百万银子说没就没，也没有个说法。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接受的结果。四川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掉。所以，做生意也好，放债也好，都别跟他们扯上关系。进出的话，倒是不用担心，这里有的是洋兵，他们不敢乱来。”


陈冷荷对于丈夫的这种温存，已经可以接受，相反还会示意着他，哪里该加些力道，哪里又该格外关注。“我知道，自己会小心的。冠侯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诱饵撒出去了，鱼就在这一半天就要咬钩，我想三天之内，必有分教。过了时机，他们就没机会了。”


陈冷荷咬着下唇，沉默半晌之后问道：“真的会是他？我解雇了这么多人，但是从没想过解雇他，你真认为他会是内贼？也是葛明党？”


“他是不是葛明党我不知道，但是内贼的话，多半跑不了。我也希望不是他，否则的话，你会很难过的。”


卡佩租界，一座独栋洋楼之内，烟雾缭绕。房间里有二十几个人，既有身强力壮，满面凶相的大汉。也有着衣冠楚楚，西装笔挺的体面人，烟卷、烟斗、水烟、旱烟，二十几杆老烟枪联手，将房间搞的像凌霄宝殿。


洋楼的主人，是租界里一家洋行的买办，名叫萧家瑞。其在洋行的关系很多，筹措的洋枪子药，乃至于制造炸蛋的原料，都是他通过关系所购买而来。


商人去正元银行借贷，也是他拉的关系。其本人的全部家产，也都存在正元，这一次打垮正元，搭上的也是其全部身家。不管成功或者失败，他都将失去自己的所有，但是他自从读了那些书，又亲自与孙帝象谈过一次之后，就毅然决然的走上了这条路。


在房间正中，挂着一块黑板，担任行动军师的李大卫，正在黑板前做着分析。


葛明党人在银行里的三条内线，有两条已经失去了作用，因为放款或是审批的问题，他们很快丢掉了工作。


最后的一条内线，由于隐藏的比较深，所以暂时还很安全，能固定将情报送出来，供李大卫和孟思远这两名经济战指挥官统筹调度，安排战略。赵冠侯对赌赢来的扣除实物，大约是两千万两，通过扶桑的情报网络反馈，他这些日子大肆购买实业，用掉超过一千万。赈灾和接盘各个倒闭钱庄的债务，用掉数字也大抵如此。银行放款数量已经大幅度超过吸纳的存款数量，银行显然是靠各处调动头寸支持，自身一无力量。


这与之前李大卫的分析基本吻合，他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大金的官吏，不会有什么救国救民的心思，结果这一下，就把狐狸尾巴暴露出来了。他办银行，办善堂，归根到底，为的还是他自己，再有，就是为了给这个早就该灭亡的大金国吊命。我们把这个银行搞垮，既可以揭露他的丑陋嘴脸，也可以让人们失去对朝廷最后的幻想，站出来，走上正确的路。”


经过计算，李大卫认定，正元的资金链到了一个非常危急的时刻。现在，已经到了该收割的时候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孟思远“思远兄，现在正元分行的总经理，是曾经的嫂夫人。你们两夫妻打对台……若是你心里过不去，这一阵的总负责人，我可以交给别人来做。”


孟思远摇头道：“正因为我们是夫妻，所以这一次，才该是我来指挥，对于秀荣，我比你们都了解她。遇到类似的危机，她会用什么方法化解，我也能够猜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第一把火在租界烧，他们可以从卡佩租界借调资金，或是在洋人银行里互调头寸，最后很可能是洋人得利。第一把火，必须放在钱庄。我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那边，负责善堂的行动，大家各司其职，团结协作，不能再重演广州的悲剧。”


“难得思远兄可以大义灭亲，那也就恭敬不如从命，等到将来松江光复，思远兄再向嫂夫人负荆请罪，想来，嫂夫人也会原谅。”


萧家瑞手中的司的克，在地上一戳，看向众人“当年松江闹小刀会，老夫也亲历其中。那些人打下了县城，没敢进犯租界，才有了今天的十里洋场一片繁荣景象，这也是他们做的事情里，少有的一件正确之事。我们光复神州，驱逐鞑虏，为的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要想救百姓，建立国家，就不能启衅洋人。因为扬基轮船爆炸的事，已经有洋人对我们表示怀疑，这次我们就得谨慎再谨慎。如果让洋人像对待太平军一样对待我们，则大家的举事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记住我的话，我们是起义，不是暴乱，只为夺地，不可滥杀，违令者，军法从事！”


“服从总指挥命令！”


南腔北调，各色口音，同时发出应诺。众人心知，今天起事之后，房间里的人，能活下来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但是义之所在，死亦何惧，一行人走出小楼时，目光充满着对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的渴望，面前的烈火在燃烧，他们愿意做扑火的飞娥，为了照亮整个人世，燃烧自己。

第四百四十一章 路纵不通，也要去闯


山东正元善堂成立之后，原先的粥场，就都由善堂接管。陈耘卿遭遇变故之后，身体大不如前，管理银行已是有心无力，但是和戴家保一起管管善堂，还勉强可以应付。


他很会做人，不参与善堂的账目管理，这一部分账目，全交给山东方面的人负责。每天只是在几个粥棚巡查，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弊。


虽是妾室，却喜欢穿一身大红袄裤的姜凤芝，很享受这种被人称颂，被无数人称为活菩萨的感觉。大家见她穿红，以为是正室，拿她当了巡抚的夫人看，远远的就跪下磕头。被她拉起来之后，还不停的谢着夫人恩典，那份因误会而产生的恭维与畏惧，更让凤芝感到满足。


虽然今天天气不好，天空中满是阴云，既热且闷，让她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可是其丝毫不以为苦，跑来跑去，不肯休息。只有热急了的时候，才去喝点荷兰水，或是绿豆汤。


她性子开朗活泼，欺强而不凌弱。虽然不怎么喜欢年轻漂亮，姿色远较自己出众的陈冷荷，但是对于陈耘卿这样的老人，她则十分客气。一见老人来，就上前打着招呼，陈耘卿则要紧着回礼。


“今天这边怎么样？米还够不够，有没有人在里面搞什么花样。我们松江人有个最大的毛病，欺生。总是觉得自己聪明，外乡人脑筋不够好，我这个老松江在这里坐一坐，看看他们谁还敢搞花样。”


姜凤芝笑道：“老爷子您心眼真好，您放心吧，这人都好着呢。您看，这不刚还有人送来的药，就是防中暑的，不管到哪，都是好人多。”


陈耘卿笑着点着头，扶着手杖，延着临时的席棚转过去。几名新到的难民，举着碗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陈耘卿走过去朝几个人点点头，又对盛粥的人道：“你盛，我看着……”


一声脆响。


一名靠近粥锅的难民，碗忽然落在地上摔个粉碎，短衣之下，猛的多出了一柄匕首。这人身手极快，抽刀在手，接着就向老人的背心刺去。


可是，他的行动，却早在人的预料之中。就在他刀刚刚抽到手里，凤芝已经如闪电一般来到他身旁，伸手抓住刺客的手臂，随后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摔法！刺客如同滚地葫芦摔出去，另有数名男子几乎同时发动，对凤芝形成保卫。但随即，粥棚里就响起了枪声。


预先埋伏于此的警卫，抽出手枪，向着刺客射击。伴随着枪声而惨叫声，粥棚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四散奔逃的难民，被撞翻的粥锅，被烫伤、踩伤者。惨叫伴随着鲜血，在这个粥棚里散布开来，可是时间不长，宋刚就带领着一支警查出现。在铁棒的挥舞下，骚乱迅速平息，预想中的大乱，并未发生。


正元银行分行门外，依旧排起了长龙，但是已经从储户，变成了取款者。流言，在排队的人中传播开


“侬晓得伐，什么八百万两银子，全是骗人的。那笔钱，都被几个人花光了，买了股票、土地、仓库、工厂。说是救松江，实际是买松江，把松江变成姓赵的，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等到他们把咱们的钱骗光，就要宣布倒闭，到时候大家都要吃倒帐。要命的，赶快把存的钱取出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个善堂里，花样恁多，每天吃饭的人被他们多算几十万。把多余的白米悄悄运回山东去养兵，这些当官的，就没有一个好心肠。这些银子，只会往口袋里放，是不会帮我们的。我跟你讲，现在的正元，就是空心大老倌，不提款啊，钱就都不见了。”


这样的谣言一个接一个的传开，排队取钱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负责窗口业务的员工，累的满头是汗，却是须臾不能离开，稍微一动，就有人开始大骂大喊，说是要趁机溜走，银行要关门。


担任正元分行副手的罗凤春，敲响了邹秀荣的门，两人不熟悉，配合起来也很别扭，谁也合不上谁的节奏，工作难度很大。男女有别，罗凤春甚至不敢多看邹秀荣，低着头道：“邹经理，我感觉情况不大对头，这分明是……”


“挤兑！你是想说这个吧。”邹秀荣不慌不忙地说道：“帐面上还有多少钱？”


“不多，因为我们昨天刚放了一笔贷款出去，又按三小姐的吩咐，收购了一些人手上的股票。现在帐面上，现金只有七千多元。必须紧急到总行调拨专款，或是请同行支援。我可以打几个德律风（电话，前文泰勒风为误写，修改不能，请见谅），找找老关系。”


邹秀荣微微一笑“罗老，您是老前辈了，难道看不出，这是有人操纵的么？同行那里，我们肯定是兑不出款，总行那里，恐怕他们也有埋伏。不会让支援这么顺利的到我们手上，我跟你讲，我这里倒有个办法……”


罗凤春擦擦额头上的汗“这……这似乎有些冒险，一旦被人识破，似乎更糟糕。”


“放心吧，你知我知，怎么会被人识破。赶快去办。”


几名银行的工作人员离开，说是到总行去提款。这消息到了外面，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正元已经现金告罄，到租界去找洋人借钱。


小额储蓄的储户，大多是把全部积蓄押在正元，这个时候，宁可损失利息，也要保证本金。当听到消息之后，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不顾一切的向总行、分行冲去。两座银行外面，都已经有了挤兑趋势。


孟思远在分号不远处的茶楼内，用望远镜朝银行看着，“这一招双管齐下，不知道秀荣你想到了没有。如果你调动总行的存款，则势必失去根基之地。比起分行无钱可兑，总行无线，就更糟糕。如果你们真的把总行的银子调动过来，今天就真的挺不过了。”


一名本地兴中会的骨干问道：“孟先生，你就不怕将来夫人不肯原谅您？”


“林先生可以做与妻书，他们夫妻的情分，比起我和秀荣来，更重。但为了大义，他可以抛弃儿女私情，我虽无林先生之胆略，但也有牺牲的决心。就算她恨我一生，就算世人都说我背信弃义，我也必须这么做。我相信，我做的事情对的起国家民族，比起这些，个人的名誉或是恩义，全都无关紧要。”


过了约莫二十几分钟，只见有三十几个人，赶着胶轮大车向正元过来。几名穿绸裹缎的商人，边走，边从身边长随手里接过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身边的随从给他们摇着扇子，却还是难以抵挡酷热。在车上，一口又一口箱子，码的如同小山。


“银子？难道正元从别处找来了银子？”


那名本地的兴中会员急道：“他们找来银子可就糟糕了，我们的计划不成功，还要亏利息。”


“这不是银子，是石头。”孟思远答道：“这是我和妻子在学校时，就曾经想到过的办法。如果我们经营钱庄，遇到挤兑，就用这手计策，先把人的心稳定住。人的心一安定下来，不急着取款，我就有周转的办法。挤兑的事，只能用一次，一次应付过去，储户的心安了，以后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她是把这计策想起来了，也算是死里求活的招数。可是她……注定要弄巧成拙。”


几个彪形大汉，忽然出现在大车的来路上，有意的与车夫发生了冲撞，随后就大声喝骂起来。车队的人多，七手八脚的要把几个大汉赶开。不想这些大汉身怀武艺，动起手来，异常勇猛。两三个人被打翻在地，一个随从想去劝解，却被一个大汉捉住，朝着大车用力一推。


人撞在车上，大车的车身一歪，码在高处的木箱倾斜，随即从车上滑落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石头，里面都是石头！各位快看，龟儿子正元已经没的钱了，用的是空城……”一个大汉按着编排好的剧本，立刻放声大喊，但是话没喊完，就发现情况不对。周围的人，全都用一种疑惑或是嘲笑的眼光看着自己。又听有人俏皮地答道：


“朋友，你取银子是为了看眼睛的吧？你仔细看一看，你见过这个样子的石头？要是有的话，你不妨送我一些！不知道哪个忘八蛋造谣，说什么正元没银子，这不是好端端的银元宝，就这一车，就得有上万两。前后几辆车，就不下五六万。我们这些人的积蓄，也没有这许多。”


地上散落开的，并非是石头，而是一个个足色银元宝，在日光下，闪烁发光。大汉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一时语塞，随后强辨道：“龟儿子，用的是假银子，这是灌铅的。”


“你家的银子才灌铅。”一名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去骂道：“老子是扬州的程百万，每年过手的淮盐十几万斤。把你腌成咸肉，都能腌几千次。我几时用过假银子。你这个强盗不要走，今天让你晓得我的厉害。来人啊！”


只见，一群身穿号褂的官兵，举着快枪从四下冲出来，将几条大汉围住。带队的是个千总，用手一挥“把这些人给我绑起来，带到衙门里好好审问。”


官军的人有几十号，手上又有枪，赤手空拳的大汉无法抵挡，只能乖乖认绑。茶楼上，孟思远已经收起了望远镜，面色变的格外阴沉。


“走吧，再晚就走不成了。秀荣比我想象的聪明，她反过来给我设计了一个局，让我自己跳了进来。这次风波，不但没能动摇正元，反而为他们闯了招牌，以后它的信誉会更好，大家的银子更敢存进去。李大卫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她到底是怎么搞到的银子，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正元钱庄之外，几名储户听到来人居然是扬州盐商，自动的让开一条路。虽然时代比之前朝大有不同，但是盐商依旧是这个时代最有钱的那一部分群体。扬州盐商，拥有淮盐之利，吃穿用度，富比王侯。不过从来没有扬州的盐商，到松江来存款，这也是破题第一遭。


一名盐商边走边道：“正元背后靠山硬扎，又是两江总督，又是江南提督，谁的面子也不好不给。明明是来存钱的，还要我们等几天，好在利息给的公道，又不会吃倒帐，否则我也是不喜欢等。五十几万两银子，要运好几次，也是麻烦的很。后面的银子，我是不管了，由标营的弟兄来押送就好，我可要好好歇一歇。”


五十几万两！


这个数字，很快在队伍里炸开，排队等着取钱的人，咒骂着造谣者，转身离开了队伍。五十几万两银子入帐，还有什么兑付不出的？再者，连扬州盐商这种大富翁，都敢把钱存到正元，难道它还会赖自己这几个小钱？


经理室内，邹秀荣依旧面带笑容，手上摆弄着一支左轮手枪“罗老，我这个办法，您觉得怎么样？算不算是死里求生的神仙招？盐商那里，自有人去接待，你跟我走，咱们到总行去看看。”


总行门外，一箱又一箱的银子，敞开盖子，让所有人都能看的清楚，从外拉进去，放到柜台里等着付款。有洋兵持枪保护，根本不怕有人来哄抢。很快，又有一个消息在人群里传出来，汇丰的买办王雪堂，正在正元银行里谈业务。


汇丰手上有一笔三十万的款放不出去，王雪堂没办法，求陈三小姐帮忙，把这笔款贷下来。陈三小姐因为手头银根很宽松，压根用不着贷款不肯答应，王雪堂却是死缠烂打，不答应就不走。又从汇丰叫来十几个警卫，帮着正元维持秩序，卖交情给三小姐。


有人上赶着贷款给正元，正元还不要，可见手中的银子是何等富裕。那自己排队取钱，不是白白损失利息？


等到邹秀荣到了地方，只见门外的队伍依旧，但并非挤兑而是来存钱的，那些刚刚取走钱的人，只好重新排队，把钱再存回去。已经做好发表演讲的准备，然后带领着大家冲出租界，走上街头去攻打江南制造局的李大卫、萧家瑞等人，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一口气半天都喘不上来。


李大卫摇头道：“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有现金，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笔现金，这跟计算完全不符。”


几个兴中会的同僚，都满脸鄙夷的看着他，陈无为更是摇头道：“言过其实，终无大用。快走吧，再不走，巡捕就要来了。”


公共租界的红头阿三已经越来越多，兴中会的意识到危险，开始撤退，很快，租界里就响起了枪声和炸蛋的爆炸声。但是对于大金朝廷的官员来说，这只能算是一场未遂的民变，或是治安事件，根本算不了什么。


反倒是扬基领事馆方面，因为炸蛋的出现，立刻派出侦探，又向大金官方发出外交照会，要求华界配合扬基，捉拿持有炸蛋的歹徒。租界、华界一片动荡，官兵巡捕四出，一场无妄之灾，降临到兴中会的头上。


很快，一个嫌疑犯的名字，出现在赵冠侯与陈冷荷眼前：李大卫。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复苏


“没错，就是因为他，所以我选择了逃婚。当时想的很简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嫁给他，当时想的很简单，我们两个辛苦一点，一样可以过上好日子。而且我这么聪明，用不了多久，就会发达起来，苦也受不了几天。却没想到……我自己挑选的男人，竟然要杀我爸爸！而抢了我的男人，却救了我爸爸两次。”


提起与李大卫的交往，陈冷荷毫无羞涩或是掩饰的意思，直言不讳。赵冠侯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反倒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也没什么，干葛明，就是要牺牲的。换句话说，没有这种为了成功，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和意志，做这种事是成功不了的。干葛明不是你们唱文明戏，大家演一演，说一番道理就可以成功的，必须要杀人，必须要流血，自己不能怕死，更不能怕别人死。假如说有人抓了李大卫的老子，然后要他出首他的同党，他该怎么办呢？他如果顾念老子的性命，就要出卖组织，成了为人所不齿的叛徒。没有汉高祖那种分我一杯羹的狠劲，又怎么做的成大事。”


“松江的老百姓也好，还是爱情也好，总之，没有什么是他们所不能牺牲的。起义打的是大算盘，过生活，靠的是小算计。小算计才要讲人情面子，讲感情讲良知。大算盘讲的是得失利害，人命于其而言，只是个数字的优秀，就和你做生意一样，计算成本，计算收益，其他的不用去管。就算你现在嫁给了那个大卫，他也照样会这么做，善堂不乱，银行不乱，他们怎么能够打下松江？”


“那你……做的成大事么？”


赵冠侯毫不掩饰的摇摇头“做不成。我老子很早就被砍头了，没什么亲戚好抓，抓出来一个亲戚，我也未必认识。至于说挖我祖坟，我自己都不知道祖坟在哪里，鬼知道哪块骨头是，也不用提。但是如果有人抓了我的女人，我就没办法了。只好去跟他们谈，免得搞到撕票。再或者，我的兄弟至交站在我的对立面上，让我下手杀人，我也于心难忍。像是杀岳父这种事，我就更做不出来，不管收益多大，我也做不出。”


陈冷荷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慢慢说道：“我一直喜欢英雄，我理想中的丈夫，除了要只能爱我一个，只能娶我一个以外。也要是顶天立地，改换乾坤的大英雄，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英雄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我以前所了解的葛明不是这样子的。葛明，是该让人过上好日子，不是这样搞的兄弟反目，爱人成仇的地步，更不该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罗叔叔跟我爸爸做生意这么多年，素来忠心，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是内鬼。萧家瑞在正元的存款有十几万，如果正元倒了，他会倾家荡产，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来下这个毒手。我的心很乱，想法也很多，你让我好好静一静。”


“好吧，你去看看岳父，他老人家虽然没受伤，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是受了点惊吓。现在跟罗凤春不知道谈什么，谈完以后的心情也不会太好，你陪陪他老人家。”


陈耘卿就在银行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与罗凤春进行的谈话。罗凤春并没有被为难，相反，在与陈耘卿谈了一个小时之后，就离开了银行。


陈冷荷发现，结束谈话之后的父亲，变的更加憔悴苍老，精神更差。见女儿进来，他朝女儿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


“我跟你罗叔叔共事这么久，他帮了我很多忙。事实上，要不是他，我们正元，也不会有后来的规模。松江市场几次动荡，都是靠他帮我，才撑过来。这次，却是我没有想周全，才出了这样的事。他不管怎么样，总是个男人，你的银行里，所有管事都是女人，邹秀荣一个山东来的弃妇，也要骑在他头上，他不甘心。再者，正元流水特别大，几百万的汇划，却没人通知他，让他觉得自己从大伙，变成了学徒，仿佛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因此而生出不满，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归根到底，是我有负于他。他其实不是葛明党，什么葛明之类的道理，他不懂，也不想参与。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得到本就属于他的东西。我不想为难他，送了他一笔路费，让他回乡下去住，你跟冠侯说一声，放你罗叔一条生路。”


“爸爸，冠侯不是随便杀人的人，他也没下公事……”


“傻囡，他要杀人，还用的着下公事么？眼下松江城内，他杀一人，如杀一条狗，漕帮三千门生，谁都会为他杀人。就连巡捕房，也都捏在他手里。这次的局面，其实也是他一手促成的，通过这次挤兑，正元把名堂闯了出去，未来几年之内，没人再敢拿正元做文章，也没人会质疑正元的信誉。你做起生意来，也就很容易了。可是这个人，做朋友，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走了仇家，那可是交了八辈子霉运，不知道有什么手段用出来，你今后……自己要小心。”


陈冷荷听着，只觉得身上发寒，点点头，准备出门去找赵冠侯关说。不想赵冠侯已经推门进来“岳父，您老人家没事吧？巡捕房那边刚来消息，刺客已经招供了，动手的，是四川的袍哥。这个案子，还是和施典章有关，不过您放心，这回他们闹的太大，小婿担保，这次把他们全部赶出松江，不让他们再出来做怪。”


刺客当场就被拿住，案子也很容易审，凶手承认是四川袍哥的人手。虽然他们拿到了一部分军火，可是袍哥内部派系林立，一部分袍哥选择了退让，另一部分没得到武器的人，则依旧怀恨在心。这次行刺，就是这部分没得到军火的人组织的行动，目的是给出警告，他们有钱开银行，就要有钱还四川人的铁路经费。


这种做法的后果异常严重，赵冠侯以正办大臣的身份，越过程全德直接给张员的部队发了公事。那支人马由于军饷的关系，对他的命令无有不遵的道理，连同漕帮以及宋刚的巡捕，在华界开始了对松江境内袍哥的大搜捕。


乡下一时还顾不上，松江县城里，袍哥肯定是住不下去。至于租界那边，动手的更早，洋兵因为炸蛋的关系，把葛明党与之前扬基轮船爆炸联系在一起。黄浦江上的扬基军舰派了海军登陆，会同金兵剿办葛明党。


李大卫投水，生死不明，萧家瑞被捕，因为他是卡佩的买办，被卡佩要到了自己的监狱里。同行参与起义者，十去其八，这次小规模的暴乱，于松江的市面，并没有酿成太大的风波。


事后查抄，西探在卡佩租界的萧宅，发现标语、传单、旗帜，证明这确实是一起失败的颠覆行动。且很容易就可以发现，这起行动的主使者，是兴中会。


于兴中会而言，不过是若干次失败的起义中，增加了一笔记录而已。不管论激烈程度，还是影响，都不能与广州相比，在海外反响平平。于募捐筹款，没起到多少作用。反倒是因为扬基人的干涉，让葛明党有站在洋人对立阵营的嫌疑，导致海外总部，对于这次起义持否定态度，复又引发一系列的波折及人事的动荡。


至于为这次起义所付出的牺牲，流淌的鲜血，只为松江蓬勃发展的报业，增添了一些销量。茶馆酒肆的客人，多了一些谈资。除此以外，再无他用。


对于躲在相熟的幺二家里，避过风头的陈无为而言。这场失败的起义，给他印象就是两点，一是起义不但要有枪有饷，更要有人情面子。这次如果能拉到大批的手下，未尝不能成功。二是现在兴中会风雨飘摇，光复会自立门户，如果自己可以在松江打出一个局面，未来，做到一省都督，开府建牙并非奢望。


骑在自己头上的人，或死或逃，眼下松江，自己就是最大的头脑。目前的危机，正是日后的契机。他生性赌性最大，越想越觉得有味道，抱着相好佳人的香肩，得意道：“赵冠侯一宝打坍一个银行，这不算什么，等到将来，看我一宝打坍一个省，那辰光，才要人晓得我陈无为，是何许人也！”


因为这一场失败的暴乱，反倒是让正元银行的名气传播了出去。自松江而至苏州、扬州、南通等地，都已经知道山东正元银行，背后既有两江总督为靠山，又有山东为奥援。财力雄厚，银根宽松，连扬州盐商，都愿意把银子存进去，与它打交道，不用担心吃倒帐。


在两大龙头钱庄破产之后，大批商人急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银行，进行存贷款以及划汇服务，正元的出现，正好满足了这部分客户的需求。随着正元的出现，自两大钱庄破产之后，造成的松江钱业危机，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


义善源、源丰润两家倒闭造成的损失，固然是弥补不了，但是正元银行的整理债务方案，得到了官府的支持，也能为大部分商人所接受。存款按照数额给以保障，大储户的银子，即使不曾存在正元，正元也承认百分之五十到三十有效，只是不许立即提取。


钱不至于吃倒帐，人的心就稳定下来，大批生活物资的进入，也让松江城内的物价逐渐恢复平稳。一些想要囤积的商人，这时也只能软了下来，协助官府稳定市面。


毕竟外来物资的进入，确保了市场不会因为缺货而涨价，再抬高物价是办不到的事情，且漕帮的手段太狠，也由不得人不怕。


市面与人心，一天比一天稳定，之前逃难的人，又陆续的返回，松江的经济，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


一如陈冷荷当初的分析，松江的产业并不是经营不下去，而是因为资金链突然断裂而难以维持，只要有了周转资金，其中大部分还是优良资产。


在正元银行承认部分存款有效，且提供贷款后，曾经沉寂的机器，又发出了怒吼，工厂的烟囱里喷出白烟，大批的工人，又顶着星星进入工厂，顶着星星离开。整个城市，在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之后，终于开始挣扎着站起，蹒跚着前进。


经历变乱之后的松江，与之前相比，最大的变化就是，很多生意已经换了主人。纱厂、银楼、当铺、古玩铺乃至酒楼等生意，都挂起了赵记，或是陈记亦或是赵陈记的招牌。


曾经的老板，懊悔的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意兴旺发达，而这兴旺的情景却不再与自己有关，不时的发出阵阵叹息，扼腕不已。


一批在股灾中受损严重，又多亏正元清理坏帐，采购物资而起死回生的南洋华侨，也开始与正元及赵冠侯进行接触。这些人里，大多是米商，他们手里有米，但是缺资金。山东目前并不缺粮，更不缺钱。一口气，几十份合同签定完成，赵冠侯付出了大笔金钱，为山东订购了一个大额的洋米采购合同，采购总量，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


善堂里，等着施舍的人，比起过去减少了不少，凤芝看着这情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人少点好，来这的人少，证明都有活干，有饭吃了。这是好事，给冠侯积点德。”随后看着那陈记的招牌哼了一声“回山东，我弄个姜记善堂，进门就挂我爸爸画像，看看谁厉害。”


苏州、常州等地的商人，越来越多的青睐于正元，只是受限于正元在外地没有分号，就只能带着银子长途跋涉，或是找钱庄汇划抽水，多有不便。这时，一家名为四恒的银行，开始出现在这些地方，于江南扩展着自己的业务。


虽然他们不如正元洋气，但是那一身长袍马褂的打扮，还有与钱庄没有任何区别的布局，还是博取了不少老派商人的好感，觉得把银子存在这个地方，或许更放心一些。董骏一手托着水烟袋，一边看着进出的储户，忍不住抬套看看天空：老爷子，儿子把您的心愿给办到了，咱们四恒终于开到了南方。


正元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陈冷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愁容，用手托着下巴，无奈地说道：“不行不行，扩展的太快了，这样会出问题。管理人员跟不上，盲目的扩张，就会失去控制……可是看着这么大的市场不能抢到手，真让人起急。只好眼看着，把市场份额让给四恒。”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洋装，而是一身做工精巧的大红绸袄裙，裙子下摆镶嵌有波浪花边，一动起来，如同波涛翻滚。这是顾绣绣庄里，最上乘的存货之一。本是一家大人物嫁女，所订购的嫁衣。可是那位货主一夜破产，无力提货，这衣服就连同绣庄一起被盘了出去。


洋人原本有意压价，想要拣便宜，可是正元财大气粗，陈冷荷干脆宣布所有的存货不卖了。又自己把这件衣服穿上，每天与洋人的贵妇名媛交涉时都穿着这一身，让洋人们渐渐对华服产生兴趣，对于顾绣的绣品越来越欣赏。这几天以高价，很卖出去几件东西。在租界里开了专卖顾绣的店铺，走的是高端奢侈品路线，价格定的高，销路反倒不成问题。


赵冠侯看她穿这身衣服，也觉得格外有趣，在旁以象牙梳为她梳理着头发


“起急也没用，你的女子银行根基太浅，随便冲进去，包准会碰个头破血流。现在啊，安心做好松江这一部分，就很不错了。你要先培养出忠诚且有能的部下，保证能控制她们，不会反水。然后才能考虑，把摊子铺陈开。其实就现在这个局势，我也不希望你把摊子铺太大，市面不太平，在松江，还比较安全，其他地方，鬼知道会怎么样。”


四恒钱庄，开始抢占南方市场的脚步，在南方钱庄两大龙头倒下后，大有取而代之的趋势。陈家属于南方钱庄的势力，对四恒天生看不顺眼，一提起四恒，陈冷荷就很有些鄙视。


“一群土包子，不懂现代的管理，也不懂现代的经营，全靠着财大气粗，注定不会长久。他们的经营模式，注定是要被淘汰的。未来，属于山东正元，属于现代的银行业。也属于……我。”


“你错了，是属于我们，我的松江太太，你可还没赚够一千万，别打算跟我离婚。本巡抚不发话，离不成。”

第四百四十三章 回归


陈冷荷朝他眨了眨眼“你留下来给我当经理，我就不跟你离婚了。你是东家，你是大伙，这生意越做越大，年底我发红包给你。你穿西装的样子，也比你穿袍褂顶戴好看。”


赵冠侯不为所动，只捧着那头乌黑柔顺如同缎子一般的乌发梳理着“随你怎么说了，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你也不要胡思乱想，排挤四恒，有弊无利。正元现在就是好好的培训手下，拥有自己的嫡系人马。二嫂现在会帮你，未来，她总归是要和二哥破镜重圆的，你先培养出一个能在分号撑住场子的人再说。我看赛二姐不错，你好好带她，将来她是你一个很得力的帮手，不能做分部经理，也能替你管公关部。”


赛金花在京城替麦边揄扬，现在麦边倒了，让她在京城里的声誉很受了些影响。好在松江既有租界又有关系，她已经决定，在公共租界重操旧业，继续做交际花，为人牵线搭桥。


她原本就是松江长三里面的出名的校书，再加上现在有蔡煌以及张仁骏的关系，做这个倒也有现场人脉。另外，她也在山东正元银行兼职，利用其社交上的身份声望，为正元闯名声，拉客户，表现的很卖力。


“我知道，你是希望我培养出一些手下，然后自己闲下来，就可以多陪陪你。”陈冷荷用手指着肩膀，赵冠侯会意的开始为她按摩起来。


“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把事业做大，我是不甘心的。所以，你只有受点委屈了。我这个松江太太，注定不会像你那些女人一样围着你转。你如果想我，就坐火车来看我，如果我想你，就……不给你发军饷，让你上松江来求我。不过你记住，再来只许你自己来，最多带寒芝姐姐和几个小毛头，如果带其他女人来，我绝对不接待。”


两人说笑了一阵，与之前一样蜜里调油，陈冷荷却知，赵冠侯离开自己的日子不远了。朝廷已经发了两封电旨，催促赵冠侯返回山东。


现在松江的市面已经平定，秩序已经恢复了正常，更重要的是，银子已经上报花光，总办大臣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秋季将至，山东既有黄河水情，又有秋粮赋税，这些事，都需要有人总统全局，巡抚不回去也是不成话。


玉山被招回京师，山东属于群龙无首的状态，赵冠侯巡抚回任，已是必然，对于他的处理自然是不了了之没人提起。他自己，也开始做着启程的准备，自松江购买的机械、设备、原料，乃至大批工人和补充兵，已经由赵记航运公司运回山东。


自麦边手里所得的银子，也洗去了七成有余。这几天他陪着陈冷荷看电影吃大菜，又到跑马场、苏州河等处逛了一番，夜晚之间，则需索无度，陈冷荷心知，是到了两人该道别的时候。


按说这件婚姻并非她本人意愿，这种盲婚哑嫁的模式，是她所深恶痛绝的，做妾更不用说。之所以能成婚，还是巨大的危机在那里，自己得为家人着想。这个男人离开，对自己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当她一想到分别在即，就忍不住想起两人自相识起来的一幕幕情景。


从品香老四，到与袍哥的那场搏杀，再到她所了解到这个男人的一点一滴。仿佛这是一场梦，梦里如果他身边只有自己一个，自己还会拒绝么？


现在他即将离自己而去，与他的妻妾在一起，每天说笑嬉闹，还有三个孩子绕着他跑来跑去骑大马。翠玉的肚子里，则还有一个。或许等他再来松江时，他的孩子还会更多，而自己，却只能留在松江，孤零零的一个人。


陈冷荷的心里忽然感觉到一阵空虚，仿佛天地之间，自己又成了个孑然一身的可怜虫，曾经想过的自有的幸福与喜悦，竟是被离愁所替代。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丝不想和这个男人分开，想继续和他一起冒险，一起打拼，一起经历创业的艰辛，一起享受收获的喜悦。曾经认为自己很坚强，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现在却觉得，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自己才是安全的。


他甚至想要不顾一切的拉着赵冠侯不许他离开，或是在最后一刻跳上火车，跟他一起回山东，把银行交给别人打理。


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道：“你……你把沈保升还有品香阿四请来，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吧。”


“请他们做什么？”


“阿四这段日子帮了我很多忙，不但介绍了生意，又介绍了一些会乐里的女人过来见工，你也知道，现在的人还是比较保守，愿意出来抛头露面与人交际，还通文墨的女人还是太少，不从那种地方找，很难找的。我们过去虽然有不愉快，但是现在都过去了，以后总要在一起相处才行。再说……她其实也是我们的媒人，没有他们两个，我们也不会有今天，我想要……谢谢他们。”


京师之内。


盛杏荪看着程全德送来的电报，摇头道：“雪楼做事，倒是很认真。把松江有多少赵记，多少陈记，这些生意的总价多少，都估算个大概。他接触不到帐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这人，确实是个能办事的人，论起才干来，比张安圃可强的多了。可惜啊，这一切都没有用。这回他要受点委屈，先回苏州。他不动，赵冠侯肯定不会回山东，可是眼下的局势，他不回山东，怕是不成。”


山东眼下没有大员坐镇，地方上已经有不稳的迹象，沂蒙一带，曾经一度消失的马匪，又开始出现。他们并没有打家劫舍，绑架勒索，而是袭击兵站、仓库，抢夺军事物资。第五镇及第二混成协却动作迟钝，兵来匪不见，匪来兵无踪。土匪剿不胜剿，越剿越多，地方官府一日三警，局面大有失控的态势。


在乡村，千人会之类的农会成立起来，由乡绅带领抗租。地方官府对于这种乡绅乡贤极为忌惮，生怕处置不慎，无功反罪，必须有封疆大吏才能处置。


海关方面，则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违禁品，反书几有查不胜查之势。由于没有督抚疆臣坐镇，葛明党似乎视山东为天堂，开始大肆活动。山东省咨议局，直接向京城上书，要求解散皇族内阁，成立国民议会。如果赵冠侯再不回任，则山东怕是真的要发生大的变故。


赵冠侯在松江恋栈不去，固然有不舍美妾之心，也未尝没有不让程全德分功之虑。程全德不回苏州，他是不会回山东的。眼下就只能让程全德先回任，这保全市面的功劳，依旧要做给赵冠侯。


盛杏荪是章桐一手提拔的干将，后于松江坐镇，统管大金船政铁路，且在汉冶萍公司任总经理，身兼数职，洋务精通。被醇王倚为长城，在北府，也是说话一言九鼎的人物。他现在筹借洋债，准备对于全国的铁路进行所有权属的重新规划，将民办铁路全部收为国有。


这一计划如果成功，未来可以为大金国增加海量收入，财政的日子就好过了。可是山东境内，路权归属复杂，洋人的铁路多，路权没到期。没有赵冠侯办交涉，想要收购那一部分路权也是极艰难的事。


盘桓再三，他也只能到北府建议，按照赵冠侯的奏折，旌表他的功劳。


“蔡煌这个松江道，在海关关款里上下齐手，又以收买报馆为名，大肆铺张。所用款项无帐可寻，中饱私囊的款项怕是不下二十万。现在非但不能革了他的前程，反到出奏他为松江道，兼署江苏藩司，非如此，正元怎么能把手伸到江苏藩库。先两江而后江苏，他是要把东南的藩库代办都揽下来，给自己的小妾撑场子。老庆女婿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摇头苦笑几声“岳父卖官，女婿做善棍，倒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人。老庆今天卖巡抚，明日卖总督，承振在东三省横征暴敛。而赵冠侯，八百万两银子，搞了个松江救市，又搞了个善堂，就花光了？这八百万两银子，若是造铁路，都可以从成都修到湖广了，就这么花光了，这话便是三岁孩子也不会信。朝廷却连帐都不能查。一番慈善办下来，松江多了一个美貌的妾室，还多了上百万的产业，这样的善事，我看谁都想做。不过你也不用得意太久，等到四川铁路的事发了，我看你还怎么笑的出。”


施典章一案，如果要审清楚，就不能不提审陈耘卿，可有赵冠侯在，提审陈耘卿就是个幻想。整个案子僵在那里，成了个死局，最后只能草草结案，命令施典章退赔股金，另罚金一万元，交地方官监禁三年处置。


这个处罚，有等于无，川人必不会服帖。自古来，天下未乱蜀先乱，川人民气刚烈，素有血性，不可能承认这种处置。数百万纹银白白损失，断不会忍气吞声，民变几已不可避免。盛杏荪已经盘算好了一个计划，利用四川的民变为契机，将袁系在朝廷及地方中的力量，做一次清除。


其门下幕僚叶良奎颇为心忧“部堂，若是川人真的因铁路之事而反，朝廷怕是要生大变故，葛明党若是趁机从中起事，恐怕局势将不可收拾……”


“良奎，你是君子，所以不懂这里面的关系，局势乱一点没关系，相反，要是局势始终这么好，才是真正的大坏。人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看如今的局面，比起当年闹长毛时，哪个更坏？”


这话问的有钩子，叶良奎自然不敢回答，盛杏荪却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说道：“自然是如今的局势更坏一些。但是坏，不是坏在外面，而是坏在里面。一干旗下大爷目中无人，把张香帅都活活气死，你为他补台，他不知你的情。相反，自己倒是用尽心思来砸锅，小恭王与醇王争权，太后又想设帘，这些说到底，就是一个原因，天下太安定了，他们就要找事做。如果四川乱起来，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还没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也就该明白该怎么做事，整个国家还有可为。”


他说话间，点了一支雪茄“比起北府，更可虑者是本初。庆王虽然年迈，权柄大不如前，但是经过松江之市后，他又有死灰复燃之态。其是本初的奥援，他在位子上，必然要想办法要本初起复。我之前想要倒梁，就是要拔掉本初的羽翼，让他再无作为。可惜，功亏一篑，现在督抚里，山东、两江、关外、河南都是本初的党羽。他虽然开缺，可是逢年过节，巡抚反倒要去拜他，其势已成尾大不掉。在拳乱的时候敢劫驾，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一旦回朝，必为操莽之属，我们总得想办法除了的他臂膀，让他没了回来的希望才行。川人的铁路，就是个很好的文章，到时候，我就要本初见见我的厉害。”


“那正元银行……”


盛杏荪一笑“良奎，当年章少荃与左侯相抗，我就向少荃建议过。倒左先倒胡，胡倒左自消。那时的胡光庸，是二品红顶，一省藩司，号称富可敌国胡财神，可是那又怎么样？略施小计，顷刻就倒。今天的正元，比起当初的胡光庸如何？要对付他不过指顾间事，陈氏区区一妇人，还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松江车站，专列已经挂好，赵家的人，开始陆续上车。陈冷荷并没有抓着赵冠侯，相反则抓着苏寒芝不放。


“姐姐，你留下来，多待一段日子也没关系，朝廷电旨，也没有叫你回去。”


苏寒芝温柔地笑道：“妹子，我的丈夫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调他如同调我是一样的。我不比你是松江太太，我是他的太太，就得跟着他跑。你要是想我，就和我一起去山东，我带你到济南去玩。”


陈冷荷的脸一红“我……我这边的工作很多，走不开。”


“那就等工作不忙的时候，记得到山东来，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一定要多和家人在一起。再说几个小毛头很喜欢他们的荷妈妈，你不来，他们会想你的。”


赵冠侯上前，抱了抱陈冷荷“有什么麻烦，给我发电报，我立刻就能来帮你。谁敢欺负你，我就做掉他。”


“我在松江，只有欺负人的份，没有人欺负我的份，你就放心吧。我……我才不要给你发电报。”陈冷荷嘴硬地答道，可当赵冠侯真的扶着苏寒芝走上火车时，她的心里却又一疼。从背影看，那两人才像是一家人，自己仿佛只是个外人。松江太太……这大概是自己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在松江自己是太太，在别处，岂不是就没有自己的关系了。


汽笛长鸣，火车头喷出烟雾，火车缓慢的运行起来，她的手用力的挥舞着，但眼睛里已经满是水雾，看不到车厢里的人，是否也在向她挥手。赛金花碰了碰她的胳膊“弟妹，还傻傻的站在这里干什么，去买下一趟火车的车票，追去山东啊。”


陈冷荷想要抱住赛金花，放声大哭一场，可是良久之后，她只深吸了口气，挥手道：“我们回去，银行的工作还有很多，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说罢毅然回头，大步流星的向车站外走去，风中隐约传来佳人的低语“我……我不要这样去……我要做出一番事业，让他来接我……否则哪还有面子。”

第四百四十四章 授人以渔


火车上，敬慈兴奋的从车厢这边跑到那边，拉着两个姐姐来追赶自己。凤喜与阿九，在一旁看护着，生怕他们摔到。程月四下张望着，鼓了鼓勇气，来问苏寒芝“老爷呢？”


凤芝正和苏寒芝说着什么事，两人不时的发出阵阵笑声，听她发问，凤芝将脸一沉“你什么意思啊？冠侯一大活人，寒芝姐还能把他变没了是怎么着？他在哪，我们哪知道，反正飞不出这火车去，自己想早慢慢找，总能找的到。”


“去，不许瞎说。”寒芝拍了拍凤芝的手，又对程月道：“别理她，从小就是这个二愣子脾气。冠侯……好象是和翠玉出去透气了，你别担心，一会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没……没什么，我是想向老爷道歉……”


头车外的围栏边，翠玉的手抓着栏杆，向后面望着，赵冠侯走出来，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吃醋？那个人已经在松江，不会追过来。她是松江太太么，在松江，对她当然要好一点，你们不要多心。”


翠玉一笑“没有啊，这个道理我能明白，要通过她的银行，过手那么多银子，不对她好一点，又怎么行？我……我的身份，哪有资格吃这种大小姐的醋。我只是有点害怕，我过去一直以为，家里最漂亮的是我。可是跟陈小姐比，我自己都知道比不上了，她还是喝过洋墨水的，差的就更远。生了孩子以后，说不定就变丑了……我有点怕，怕你有一天对我，就像对里面那个一样。”


她用手指了指天，暗扣一个月字，赵冠侯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不会的，我保证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不是看她漂亮，而是看她确实有才干，所以才要栽培她。但是她与我只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委身，要想用她，总得下点水磨功夫，在她身边还要留下自己人监视。对你们，我可是绝对信任的。”


“松江太太要是听到这话，非气死不可。”毓卿也从车厢里出来，看着两人微笑道：“她还当你对她充分信任，放手使用呢。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敢赌，她这个时候一定还在哭，还想着要不要坐火车追过来。可惜啊，这个女人最好面子，肯定拉不下这个脸，所以注定只好做松江太太。”


她拉住翠玉的手安抚着“孕妇最容易伤春悲秋，当初我怀孝慈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想着万一生完孩子，他就不要我了怎么办。后来我想开，他敢不要我，我就不要他，回京城接着当爷去。你也不用怕，他不要你，本格格还要你。”


“诶？这算什么，祸起萧墙？这可不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大胆的格格不成。”


三人说笑嬉闹在一起，翠玉心头的阴霾，也就在这种嬉闹中一扫而光。赵冠侯道：“我也知道，这次正元银行摊子铺的太大，对你们不够公平，不过也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事实上，我让她来管银行，正是因为她离我不够近，如果是你们，我可舍不得把银行交给你们打理，天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查上来，那个位置，可不保险。”


翠玉柔声道：“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了，至于谁的财产多些，谁的少些，我不在乎。我的钱已经够用了，让我管那么一爿钱庄，我可就要老的更快一些，才不干那蠢事呢。”


毓卿也道：“她太能干了，这样的女人也只有冠侯你压的住，要是真嫁给那个什么李大卫，我保证过不了三年，他们不是劳燕分飞，就是貌合神离。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容忍女人骑在自己头上的胸襟的。就像二哥和二嫂那样，两人都太出色，所以就搞成今天这样。”


“所以我的十格格，就宁可把能力藏起来，也不愿意用么？”赵冠侯笑道：“我知道，你要是管家的话，比寒芝管的要好。外交应酬上的本事也很出色，但是你宁可韬光养晦，就是不想我觉得你太能干？”


“不，我是不能抢她的风头。在家里，最能干的就是大太太，否则的话，她多没面子？你看袁四的夫人于氏，有谁知道她的？一提起来，就是大太太沈金英，仿佛她才是明媒正娶的正令一样，于氏的日子就难过了。寒芝是好人，不能让她为难，所以我就要藏锋。要不然……我就做你的京城太太，那时候就让你见见我的本事。”


赵冠侯嘿嘿一笑“不用做京城太太，一样能让我见你的本事，今晚上……就见。”


鱼杆高高扬起来，一条大鱼头尾甩动，鱼鳞在阳光下，泛起点点金光。鱼翁得意的举着手里的鱼“怎么样，比垂钓，你还是差了几分火候吧。”


一旁年轻的鱼人，郁闷的举起钓杆“这里的鱼欺生，知道我是山东来的，不肯吃鲁菜，比不得姐夫。等姐夫到了山东，我们到山东去钓，看看谁的收获多。”


“到哪里钓，你也是不行的，我钓鱼钓了几十年，此道之中再无敌手，你只能钓钓美人，钓鱼，差远了。”


两人说笑着起身，收拾着鱼篓，一个美艳的妇人走来，接过鱼篓“我这段日子学作鱼，手艺比起名厨也不差，今天晚上，你们试试我的手艺。”


赵冠侯的火车并没有直接回济南，而是中途改车，先到了洹上村来看袁慰亭。袁慰亭虽然开缺，但是体制仍在，山东每月报效五千两银子使费，家中有报务处、警备处、秘书处等机构。于天下之事尽在掌握，各国使臣，也经常上门拜访，地方官到了袁府，也得手本觐见。


可是袁慰亭本人，却偏好穿一袭布衣芒鞋，蓑衣鱼杆的去垂钓，仿佛真的就此修身养性，不再过问天下大事。但只看他家中的仪仗，就能想到其心口不一。


苏寒芝与毓卿带着三个孩子在袁宅里，与袁家内眷交谈，毓卿身份特殊，虽然是个妾室，却没人敢小看她，反倒是都来巴结着。席面分为内外，袁慰亭与赵冠侯两人在外面设席，女眷则在内院里单开。


菜色不多，都是家常小菜，并不如何奢华，但是口味都很好，正中的银盘里，则放着那尾大鱼。袁慰亭一指“来，尝一尝你姐的手艺退步没有，这几个菜，都是我在家里的菜园中，自己种的。原来每天上朝，想的是国家，是天下，是如何救国救民。如今赋闲在家，想的是青菜萝卜，泛舟垂钓，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们说一品大百姓。我做官，做的好与不好，都有人骂我。干的好了，同僚要骂，干的不好，同僚和百姓都要骂。做百姓好啊，不管我种菜还是钓鱼，都没有人来骂我，我种的菜好吃不好吃，也跟外人没有关系。我前些年走的路，错了。现在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好生活。金英跟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就赋闲的这段日子，她最开心。”


“只要姐夫高兴，英姐自然就高兴，不管到哪一步，都是一样的。姐夫您在这里躲清闲，外面的人，怕是不能答应。五爷前不久都差点吃了炸蛋，您再躲清闲，就说不过去，我琢磨着，用不了多久，姐夫就该出山了。”


袁慰亭摇头道：“出山？出山做什么？帮完颜家收拾这个烂摊子，纵然做的好了，也不过就是第二个张香涛的下场。若是做的不好，就连眼下的生活都保不住，我又何必趟这混水。眼下不是慈圣当朝的时候，朝里既无英主，复无贤王，大佬被下面一干人掣肘，有力难使，朝廷里自是一干妄人当道。用的是盛补楼之辈，还想起复翟鸿机、岑春宣，也就别指望出现曾、左那样的忠臣良将。”


赵冠侯道：“事情确实是如此，保完颜家，最后也保到心寒而已，没什么意思。只是这回小弟到东南，发现东南的情形，和咱们北方不一样。那里的士绅胆子大，力量也大。他们搞国会，立宪，闹的有声有色，军队也是一样，不一定服管。这次松江股灾，虽然我出来救市，但是破产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山东光是收工人就收容了十万以上。还有几千个补充兵。我发现，南方的这些民办军校，教习军操，教的很像个模样，虽然上不了阵，但是终究不是普通百姓斩木为兵不通行伍可比。像松江商团，手上有枪，论实力，不一定就输给张员驻在那里的一营，长此以往，用不了多久，天下总归要有乱子。一旦生乱……就是天下需要豪杰的时刻。”


“冠侯，你翻译的那本拿破仑传，我看过几次。拿破仑成功，就在于他是出在那么一个乱世，否则也是出不了头的。你道为什么？他可以当乱臣，但不能做贼子。要他站出来扯旗造反，他万万不可为。其实中外，都是一个道理，做此官，行此礼，君不正臣不忠臣投外国，这是有的。可是因为天下大乱，臣子举起旗子造反，又怎么对的起吃过的俸禄？你可以举起旗子，造皇帝的反，那你手下的将弁手握兵权，拥有实力，是不是就可以起来造你的反？大家都不把忠义二字放在心里，只看手上有多少兵，多少枪炮，天下人心，就这么坏了，这世上，也就没了太平的时候。所以，我们带兵，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士兵明白什么叫忠义，让部下知道，什么叫忠心。而我们带兵的人，更要做一个表率出来，我们带头起来搞事情，将来手下人有样学样，咱们也会糟糕。”


赵冠侯以言语打问，原本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出山起事，自立为王的想法，听到他这么说，就明白没必要再问下去。岔开这个话题不谈，转谈其他。袁慰亭又说道


“张季直我很了解，他是个书生的本事，谋事万不能成，他搞的国会或是立宪，都是一场笑话。中国要想富强，必须有个强主，否则什么都做不成功。手无兵权，妄想靠一群士绅操控国家，此事万不能成。倒是另一路人马，值得我们提防。前几天，我这里也来了个客人，是个留学生，见我之后，跟我谈了一个小时。你知道他谈的是什么？”


“愿闻其详。”


“国家，民族，责任，理想。这个年轻人口才很好，在我这里滔滔不绝说了一个小时，要我履行一个汉人的责任，举起大旗，驱逐鞑虏光复中华。他讲的话很有道理，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曾静。”


袁慰亭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下去“当年曾静不曾说动岳钟其，他凭什么能说动我？他们总认为，自己的道理是对的，别人就该听他的，他们不提好处，只谈理想，然后就要我出兵，这是很可笑的事。可是一个组织里，如果有一大批人不谈报酬，只谈理想，这个组织，就是个非常可怕的组织。刺杀摄政王的那批人里，有南洋富商之女，也有满腹经纶的留学生。那个刺客还口占了一首绝命诗，视生死如无物。这样的人，将来纵然不能成事，也能让天下动荡，寰宇不安，远比张季直之辈更为可虑。你现在还挂着巡抚大印，对他们才真该要提防。”


“多谢姐夫教导，小弟定会妥善处置。”


“冠侯，你看这鱼，这么大的鱼，力气很大，刚上钩的时候，你如果用力提杆，最好的结果是它脱钩而走，最坏的，连鱼杆都会断掉。可是，如果你由着它的力气走，随着它动，它就没办法了。钩子在它的鳃上，它摆脱不了，线和杆在你手里，由你操控，任它游，任它冲，你不用怕，只耗着它的气力。等它的力气用完了，就只能是盘子里的一道菜。鱼考虑的，是怎么在水里扑腾，怎么能够摆脱鱼人的钩和线，而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吃鱼。”


等到休息时，寒芝小声问道：“宫保跟你聊什么，怎么觉得你们聊完以后，有点怪。”


“没什么，他是教我怎么钓鱼而已。宫保在钓鱼上，确实是个好手，我要跟他学的东西，还很多。河南这边，水土不服，鱼不好钓，山东这边的情形，就不同了。山东山好水好，我估计着，一准有大鱼，还不知道是几条。”


“你说的我听不大懂，不过就知道，你又要使坏。”寒芝轻声说道，随即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叫声，颤抖着叫道：“凤……凤喜……你快来，帮帮我……”

第四百四十五章 威风更盛


自河南发往山东的火车，一到济南车站，一片红蓝顶子，耀的人眼前发花。山东文武科道，乃至于辕门听鼓，指省分发的候补道员，全都在此迎候大帅。


经松江一事，不但让赵冠侯大赚了一笔银子，更重要的是，脸面上也大有光彩。以巡抚而殴藩司，随后负气出走，到租界去逍遥。处理结果居然是藩司回京另有任命，巡抚不动。这等于是朝廷低头，向地方官吏服软，这在大金推行新政，收地方督抚之权以后，是少有过的事情。


况且从松江运回来的人员、物资源源不断，大帅在松江，一宝打坍一个银行的事，也在山东官场传播开来。虽然现在山东官场已经大面积禁吸大烟，可是赌风还是很盛，不少好赌的官员都听的心里痒痒。一谈起这场赌局，都眉飞色舞，拜见大帅时，这份服帖，却不是做出来的。


场面敷衍，费去半天功夫，等到了内宅时，已经是下午，他径直奔的凤芝房里，见院子里，凤芝正有板有眼的，教着敬慈打拳。微笑道：“怎么，师姐要教这兔崽子练功夫？他这么皮，再会了功夫，还不得上房揭瓦。”


“男孩子皮一点没坏处，淘小子是好的，淘闺女是巧的，我从小就皮，那时候我爹总说我是假小子。”


凤芝边说边让丫头把敬慈抱出去，又给赵冠侯拧手巾擦脸，问道：“你晚饭是在这用，还是去大厨房？我手笨，不会做什么好吃的，要在我这吃啊，就只能给你烙饼，再对付炒几个菜。”


“师姐做点家常饭，我最爱吃，不过吃饭不急，来，我先跟你说事。”


凤芝做到他身边，自然的将头靠在丈夫肩上“你好长时间没在我这吃饭了，还当你吃腻了，不想吃了呢。”


“吃一辈子也吃不够，怎么会不爱吃。说实话，倒是松江那边的菜，不是太合我的口味，吃家乡的伙食最好。”


“真的？”凤芝脸上一喜“你真不喜欢吃松江的菜？那可太好了，你爱吃家乡菜，我就天天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们先说事情，二姑三姑她们来了没有？”


“来过了，还带了封信，等我给你拿。”凤芝从一个首饰盒子里，取出信，这信上没有字，仿佛是空信封装了白纸。但是赵冠侯要了醋，用醋一泡，字迹自然而然，就显示了出来。


“这是用米汤写的，不用醋，是看不到的。袁家哥们办事还真是妥帖，这差事办的不错，你回头跟那两姐妹说一声，她们的男人，前程我保了。再给她们拿五千银子过去，算是个小犒赏，事情完了，另外有赏。”


凤芝这两年间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看着上面的文字，也能认出一多半，在旁问道：“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把他们都抓起来？”


“抓他们干什么，这次我去河南，姐夫跟我说钓鱼的事，让我深有体会。先由着鱼的力气，让它们扑腾去，等把水搅起来，我们再动手也不晚，钩在他们鳃帮子上，线在我们手里，没有什么可怕的。”


凤芝听的似懂非懂，但大概的意思也能明白，她点头道：“反正我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办。”


“好啊……那我说，我们现在得这么办！”在凤芝的笑声中，赵冠侯已经抱起了她，而一向豪爽的凤芝也毫不扭捏的热烈的回应着，伴随着翠玉怀孕，她的压力越来越大，她需要为师弟生个孩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讨他的喜欢。


次日天明，巡抚衙门终于恢复了办公，夏满江等四名幕僚，全部在坐，等着赵冠侯分派命令。这段日子，全靠四名幕友协办公务，公事上才没有出现纰漏。因此赵冠侯一进门，先给四人行礼道谢，四名幕友并不敢真的实受，全都起身还礼，为赵冠侯道喜。


赵冠侯不但自己安然无恙，朝廷没能动他分毫，相反倒因为他整顿松江经济有功，赏了两串朝珠下来。这东西固然所值不多，倒是一份朝廷的心意，主动示好，希望调剂关系。而赵冠侯这边，则分别给四名幕僚保了前程，向来也不会拒绝。


他又说道：“今天晚上，我家里设一席酒宴，四位到时候都要来，谁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随即问起公事，李润年道：“公事上没什么要紧，各地的农会、千人会，本就是我们派人办的，一听到大人回来，自然偃旗息鼓。至于沂蒙的土匪，也都突然不见了踪迹。”


赵冠侯自然知道那些土匪是什么情况，不在这个问题多谈，随后问问赋税及市面的情形，尤其是一下子多了十几万人，安置问题也不可小视。


夏满江道：“这事很容易办，按您的吩咐，为邹夫人办了个工厂，就叫山东第二纺织和第二纱厂，工人那里就可以安置一部分。另外的工人，也有的是人抢。他们都是熟练工，不用培训，一来就可以做事，这是工厂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手。这样的工人，再来几万，咱们山东也不缺。山东用工的缺口很大，人力是不嫌多的。”


原本孟思远在山东办厂为先，现在山东，已经办起了大量的纺织、纱厂，能消化掉一大部分工人。至于消化不掉的，也不为难，山东有难民收容机构，可以先给饭吃，再做打算。顶不济，也可以到诸如罐头厂、被服厂等处去工作。总之以目前山东的实力，十万人安排起来，一点也不为难。


不过当下倒也自有困难，其中最要紧的，是山东的咨议局及三圣府。咨议局成立之初，本为朝廷新政一部分，算是士绅与官府共治模式的一种尝试。成立之初，两下合作尚称愉快，乡绅们对于官府的助力也很大。


可是咨议局成立之初，目的就不是单管理山东一省，而是有朝一日，进京办国会，咨议局的议长，必为国会议员，届时可以左右朝政，指点天下，以乡绅身份，行军机大权，人人都惦记着这件好事。


皇族内阁的成立，不啻给了这些人当头一棒，即使再蠢的人，这时也能明白，所谓宪政之说，不过是愚人自愚的把戏，从一开始，朝廷就没想过和士绅共治天下。


因喜而转怒，自希望而绝望，随之而来的，就是士绅们的怒火。山东咨议局对于山东政务开始掣肘，地方上的工作，推行起来，变的阻力越来越大。


邹敬泽又向官府要求提高权力，并且组建民团，保卫乡下安全。既有民团，必有武器，但是山东兵工厂军火管理严格，任何人都无权擅自提取。守卫者又是洋兵，乡绅的力量达不到，两下里闹过几次纠纷。根据最新的情况，邹敬泽似乎是搭上了一条普鲁士洋行的线，购买了接近一百条枪。


以山东目前的治安情况，根本就用不上那么多洋枪自守，其用心，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其次，山东有衍、亚、和三圣府，势力异常庞大。乃至衍圣公府所在的县城，县令必由衍圣公府选派，外人不得干预。


其左右民意，操纵舆论，动辄就以道统的名义压下来，让人反驳不得。之前其与山东官府的关系尚且融洽，彼此不犯，但是最近，三圣府那边，也对于山东的政策开始批评。


山东现在有几十家民办报社，其中有几家，都刊登了三圣府对于山东缫丝厂的批评，认为其有伤风化，应立即关闭。


王鹤轩道：“缫丝厂的女工男工都有，女工的日子过的很惨，尤其是缫丝间，沸水热汽，终年如盛暑，盛暑偶尔还有风，缫丝间又热又闷，一进去要不了一顿饭的工夫，浑身就会湿透。为了不去那里，一些女工就要讨好工头，她们讨好工头靠什么？还不是靠天生的本钱？男女情弊，在所难免，被他们抓住小辫子，口诛笔伐，说是要让女人回到家里，不能出来工作，否则人心会沦丧，世面会大坏。其实说到底，就是山东要成立个孔教会，推崇复古，讲求古礼，拿咱们来做文章，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赵冠侯点头道：“这两件事，倒是都不算小，我们得商量商量，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缫丝厂那边是我不好，建成以后就没去看过，回头定一个章程，这种苦活一律交给男工干，女工只干清闲的就好。毕竟男人在车间里可以赤身露体，女人不成，怎么能让女人去做那个。孔教会和邹老那边，再慢慢想办法对付。总之，他们怎么折腾，我不管，想拿山东的权，门都没有。公事不急，我们先吃饭，再商议办法。”


晚上的宴席间，赵冠侯特意让阿九伺候酒席，属意撮合她与夏满江的好事。可是两人相见，没像赵冠侯想的那样发展，固然确认了阿九的姐姐巧云，就是夏满江相好这件事。可是接下来，当问起是否有意让阿九替补其姐之缺时，却遭到夏满江的拒绝。


巧云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让夏满江可以得到身心的放松。阿九虽然是红倌人，但是并不怎么会照顾人，自己还需要人照顾。


夏满江想找的，是个能和自己做人家，帮自己照料饮食起居的贤妻良母，而不是美貌动人，却需要自己用心去照顾的小星，这件事他这里就不满意。阿九则也嫌夏满江年纪太大，不是良配，这件事只一提，就没了下文。


但是赵冠侯这份关照，让夏满江很受用，忍不住，又提到了自己眼下的一件难处。他在家乡娶个老婆，但是夫妻感情不好，很早就不往来。前不久，他乡下的两个儿子来找他，才知道老婆已经过身，两个儿子在家乡活不下去，找父亲来想办法。


父子天性，不管怎么样，夏满江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以他的身份和能力，安排两个人工作不为难。但是父子交谈之下，他却发现两个儿子受的是新派教育，脑袋里除了宪政，就是驱鞑，差点要劝老子参加葛明，这样他可就不敢留人了。


也是他对赵冠侯绝对信任，这种可能导致杀头的事，也都说在明处，摊手道：“这……这可让我怎么办？我给他们拿一笔钱，这是办的到的，可是他们拿了钱，万一又去给我惹祸，我又怎么对得起大帅？”


赵冠侯笑道：“这事不算什么，我不管他们学的是什么，只认是你夏师爷的公子，因父敬子，对他们也要另眼看待。我想一想……”他沉吟片刻，写了张纸条“我下午的时候用关防盖印，给两位公子，拿一千两的路费，送他们到第九镇去。第九镇统制徐绍贞开饷，是找我借的钱，这个人情他得还我。那里的风气比较开化，令郎到了那边，保证不会吃亏。”


夏满江连连作揖道谢，回家去将两个儿子叫来，给赵冠侯当面道谢。这两人长的相貌堂堂，很是威武，倒是个军人的气概，投军也合他们心意。等到散了席，阿九忽然拉拉赵冠侯的衣袖“老爷，奴婢可以不可以跟您聊几句。”


“我说了，你不是什么奴婢，也不用喊我老爷，有什么话，只管说。”


阿九的头低下了，片刻之后道：“奴婢在松江，自以为是红倌人，眼光高的很。结果后来遇到三小姐才晓得，什么叫美人。现在连夏先生，也勿肯要我，可见阿九是个没人要的丑姑娘。所以……我想求求老爷，赏我一口饭吃，留我在府里做个丫头……三小姐身边勿得人，我……我想像凤喜一样，做她个心腹人。”


她说的究竟是像凤喜一样做厨娘，还是像凤喜一样生儿子，这话不好问，但是看她眉目含羞的样子，多半还是后者的念头更大。赵冠侯不想自己找了个包袱进门，略一思忖


“阿九你今年才刚多大，人生还定不下来，这样，我先送你去读书吧。我们济南，有个女子师范学堂，那里的校长，跟我是好朋友，你就去那里读书，她肯定会收留你……对，她姓玉，我叫她玉美人，你喊她玉校长就可以了。我这就给你写信，送你过去。等你毕业之后，咱们再谈，你如何安置的问题。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是愿意留在府里，我不会拒绝你。”


“谢……谢谢老爷……”阿九欢喜的抓着赵冠侯的胳膊，可不等她有其他动作，凤喜的咳嗽声猛的响起来，将阿九吓的向后一跳。只见凤喜沉着脸道：“冠侯，二爷来了，在外面候着，是见还是不见？”

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暴


“二哥，不是我说你，你和二嫂闹到今天这样，你要承担一半以上的责任。两夫妻，搞成这个样子图什么……请贴？不去！我认的二嫂就那一个，这个二嫂哪来的，我没见过，概不承认。你要是愿意讨小，那是你的事情，可是要我认这个二嫂，是办不到的事情。”


孟思远此来的目的，是来送结婚的请贴，请四弟参加。见赵冠侯发火，他却不恼，微笑道：


“老四，我有我的道理，你听我说一说，再替你二嫂出头不晚。我们两个成亲这么长时间，她的肚子里没有动静，这是你知道的，我是孟家这一支的单传，你也是知道的。老太太最大的念想，就是要抱孙子，这一条我做不到，是不是不孝？”


“没有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问题……这话说着不好听，伤男人面子。但是我认识个很好的西医，你们去做个系统的诊断，再来说是谁的责任。再不行，你可以纳妾，二嫂那里，我替你去顶雷挨骂，都是没的说，你离婚再娶，二嫂那边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道理了。其实我现在娶的这位柳小姐，才是我最该娶的。当初家父在日，为我定亲，定的就是这位柳小姐。可是我后来在阿尔比昂留学，认识秀荣，两人私自结婚，各自背叛了自己的婚约。柳小姐她完全可以改嫁他人，可是她却说，此身有属，非君不嫁，就算我悔婚，她也是我的妻子。家里逼的紧，她就去出家，带发修行，生生在家庙里等我到三十岁，你说说，这个女人我不娶，良心过的去么？”


赵冠侯被这番过往也说的一愣“还有这么一档子？这么说，这柳小姐倒是对二哥有情有义。可是二嫂那边……”


“我和秀荣的问题，你们是管不了的，这个事情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我们两人之间，不是一点半点的小事，你们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想劝和，没那么容易。秀荣的脾气我最了解，现在就算我赶到松江去求她，她也未必肯回来。既然如此，我们各自去追求各自的幸福，都是很正常的事。这请贴你收着，到时候可一定要来。”


说完婚事，孟思远又问起了松江的事情，至于自己到松江的目的，只说是谈一笔生意，并没有细讲。反倒是就咨议局的事情建议道：


“现在咨议局群情汹汹，所有人都对大金假宪政真收权的政策持反对态度，老四，你既然是山东巡抚，就该拿出山东巡抚的担当。向朝廷提出建议，扩大咨议局的权限。现在，山东的士绅还是比较拥护你的，可是到了将来，就很难说了。如果你长期和大金朝廷站在一边，百姓也会认为你们是一伙的，你会失去民心。山东的父老，将不会像过去一样支持你。适应潮流，顺应民意，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情。民心都希望宪政，你也不该为了朝廷，与百姓为敌。”


“这好说，我和朝廷的关系，二哥你是知道的，这次差点连顶子都被摘了。说我对朝廷如何尽忠报效，那是绝对谈不到的，但是，让我怎么做，你也得给我拟个章程不是？这样，你们咨议局回去拿个成议出来，签名附署，我来用关防。”


“这样就最好不过，我回去就办，一两天内，就会有切实的回音。”


送走孟思远，凤喜气呼呼地说道：“就算你骂我，我也要说，二爷这事办的不对。二嫂这么好的女人，他怎么就能不要。还有，他怎么能拆你的台？你对他，可是有恩的。”


“话不能这么说，二哥有二哥的想法，他的想法也不一定是错的。我的想法，更不一定是对的，只是你向着我，所以就觉得我有道理罢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心怀理想的英雄，只可惜，他的理想跟我的理想，不在一条轨道上，终究难免要起摩擦。只能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尽量保全下这份交情。”


“这怕是难的很了。一个想着要坏你的基业，你又怎么可以保全着他？”凤喜向四下望望，并没有人经过，大着胆子抓住了赵冠侯的手“你……你要多为敬慈想一想，他不能没有爸爸。再说，他是个少爷，将来可以当大官。要是像孟二爷说的那样，他怎么办？我们的儿子，不能吃苦。”


“那你能没有我么？”


“我……我不知道……敬慈都那么大了，你还让我怎么说！总之我不能让敬慈没有爸爸，如果他敢对你不利，我就杀了他，哪怕你将来杀了我，我也不在乎。谁敢害我的儿子当不成少爷，害我儿子的爸爸当不成官，我就不会放过他！”


“你在女校，不是也读书么？怎么不跟二哥一样，支持共合？”


凤喜摇摇头“他是少爷，我是下人，虽然读了书，也注定想不到一起。我只知道，我从小吃苦受罪，我的儿子现在却有了好家室，好爹好娘疼他。若是按他们那么干，我儿子长大了，还得跟我一样受苦。我自己吃多少苦都没关系，我只要敬慈过的好就行，我不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只知道，对我儿子好就是对的，对我……男人好，就是对的。”


她破天荒的说了一句情话，自己的脸先涨个通红，仿佛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不敢和赵冠侯对视。撒腿，就想跑掉。赵冠侯却已经拉住凤喜，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道：“放心吧，鱼线和鱼杆都在我手里，鱼又怎么跑的了。咱们的儿子，是不会吃苦的。将来我们的女儿啊，儿子啊，都不会吃苦。”


他亲了一口凤喜，在她胸前一捏，松手向外便走，凤喜的身子发软，耳根火烫，忍不住问道：“你……你去哪？”


“去找鱼杆和鱼线，你准备好，晚上我们给敬慈添个妹妹。”


他自衙门出来，一路奔了军营，经过第五镇一系列换防，济南现在驻守的，是贾懋卿及他手下的一个标。但是在这个标以外，又有瑞恩斯坦和他的洋佣兵。


这两年里，瑞恩斯坦通过华比银行的关系，扩充自己的队伍，雇佣兵团数量已经达到一千五百人，是一支绝对不能小看的战斗单位。即使是贾懋卿，也没有把握以一个标，解决这一千多人的洋兵，两下交战，胜负实在难说。


赵冠侯前去的，就是瑞恩斯坦的部队驻地，等两人一见面，瑞恩斯坦笑道：“我尊敬的巡抚阁下，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居然错过了本世纪最大的一次豪赌。三百万镑对赌，将整个道胜银行搞到了破产，哈哈，这真带劲。我必须承认，如果让我能够全程参与，并且踢大公的屁股，我可以忍受吃一个月咸鱼。”


“你忘了你的咸鱼吧，我的参谋长。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一下，这件事事实上，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你看没看到报纸，一艘扬基的客轮爆炸了……”


关系着一条客轮，以及人命的机密，让来自普鲁士的参谋长，也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和从容。


“以客轮的名义，却装运了军火和黄金？这真让人不敢想象。上帝保佑，我想，扬基的总统在玩火。”


“别打哑谜，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场影响泰西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这……真是太让人兴奋了。”


瑞恩斯坦站起身躯，兴奋的走来走去，让赵冠侯颇为惊讶，自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参谋长如此失态。


当来回踱步三圈之后，瑞恩斯坦猛的站住身子，对赵冠侯道：“第一，我需要更多的资源。包括资金、人手，必须服从我调遣，不要进行任何干涉。第二，我要求山东从现在开始，就秘密储存粮食、武器还有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还有，对于泰西的政策，暂时不要有太明显的倾向性。如果我的估计没错，这次，将会有很多人粉身碎骨！”


赵冠侯点点头“没问题。凡是我有权调动的资源，你都有权调动。我这次在松江认识了不少南洋米商，他们答应卖洋米给我们。至于军火，从松江搞来这些怎么样？”


“那些铁勒货？不得不说，发起疯来的铁勒人，确实让人另眼相看，从铁勒扶桑战争结束到现在，他们的进步速度，让我吃惊。这些铁勒军火，还有那些铁勒进口的军工设备，都是一级品，即使我，也挑不出太多的问题。当然，这些优秀的武器，要在合适的士兵手里，才能发挥它们真正的作用，比如，我和我的人。”


“谦虚是一种美德，我的参谋长阁下，您和您的部下，都需要这种美德。现在谈谈部队，您知道我想问什么。”


“很容易，解决他们，只要三个小时，或者更短。事实上贾大人能够控制的部下，始终不超过一百人，只要你一声令下，只靠你自己的人，就随时可以解决他们。”


“不急，我先给弟兄们发一次犒赏，然后在全省范围内转上一圈。所有的兵营，每一座都要转到，凡是我的部下，包括第二混成协在内，我要把犒赏发到每一名士兵手里，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军营内，看上去一切如常，操练士兵，演习阵法，操作各式兵器。瑞恩斯坦会照例检阅，把所有人骂的狗血淋头，又与将弁们进行军棋推演，随后将所有人指责为咸鱼。


行营学堂内，四教习则对于进修的军官，教授着步骑炮等兵科知识，传授着指挥的技巧。山东的新军，训练强度依旧保持着各镇第一，同样，饮食和待遇，也是各镇第一。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驻济南这一标人马中，明显会分割成两个团体。大部分士兵与普通人一样，训练、吃饭、休息，简单的生活，组成了全部。


但是一小部分有着文化知识，或是留学经历的学生，则与贾懋卿走的很近。他们在结束训练之后，并不怎么热衷参与兵棋推演，或是沙盘模拟指挥，而是在协统带领下，进行读书活动。


军营里不限读书，山东陆军有随营图书馆，几十本手抄翻译的军事教材，随时可以翻阅。但是他们阅读的书籍，显然与此无关。乃至于整体行动，都显的十分奇怪，偶尔他们会在部队里，向士兵们讲解着立宪，共合的意义，或是讲金宋之战，讲华夏之辨。


士兵们静静地倾听，不发表意见，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当赵冠侯把银子向下发放时，这些木讷的士兵，才会满面红光的紧抱着银子，放声大喊“大帅恩典，大帅恩典！”


对外以读书会名义成立的组织，在赵冠侯离开后，一度曾经非常活跃，成员多达三百余人。


可是随后，就因为松江股票风波，贾懋卿挪用军饷去炒股票，血本无归。虽然孟思远及时为他借了笔债，把窟窿填上，但是信用上大打折扣，读书会依旧又剩了那些骨干成员，新加入的外围，纷纷退出。


刚刚发过犒赏的士兵，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他们会将银子寄回家里，或是存到银行去。四恒银行在军营里有代办机构，存了钱，就可以拥有个折子和印章，将来即使不幸阵亡，银行也会负责把钱寄回老家。而且军人寄银，不扣水钱，对于士兵来说，也是极划算的事。


大帅给了关照，今天士兵们改善伙食，四恒备办了几十口大猪送来，猪肉白米饭管够。士兵们放开肚皮大吃，有的人边吃边道：“还是大帅好，看看贾协统，简直他娘的不是个人。他说的道理，俺是不明白，俺就知道一条，大帅给俺吃，给俺穿还给俺娶媳妇的银子，朝廷敢罢大帅的官，俺就跟朝廷拼命！”


几名年轻的军官，早早的离开食堂，来到读书会的活动机构。这是军营里的几间房间，平日里用来当小仓房用，实际，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他们都是留学生，本以为到山东可以掌握兵权，没想到山东规矩与别处不同，镇统制的权力，大到可以无视朝廷的地步。瑞恩斯坦这个洋教习的存在，也让他们有力难使，现在也只能在贾懋卿身边做副官。想派到部队上担任军事主官，都被一句是否有大帅签发的委任状，就给顶了回来。


对于赵冠侯，这些人自然是不满已久，可是在部队里，倒赵派远不如挺赵派受欢迎，只看今天发犒赏就知道，想要煽动士兵驱赵，注定不能成功。几人忍不住抱怨道：


“早知道不去炒股票，趁着赵冠侯不在，直接在济南驱赵，说不定就能成功。现在看，贻误战机，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就难了。他今天一共没用多少钱，却让士兵都肯信服他，现在想要驱逐他，怕是不容易了。”


房门一开，贾懋卿从外进来，他今天按说得陪席，没想到离开的这么早。


“大帅和四恒银行的人，去谈银子的事，正好我有时间空了出来。现在的形势，整体上对我们是有利的，虽然在广东我们失败了，可是朝廷为了压缩开支，开始给各省新军减饷。大批新军士兵不愿意为腐朽的帝国陪葬，愿意站在我们一边。越来越多的新军，成为我们的同志，这些人在部队里，可以影响更多的人支持葛明。当这些力量联成一线时，即使是朝廷，也无可奈何。就我们山东而言，实际形势也不坏，孟先生游说邹先生，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敬泽先生，已经在原则上支持我们。”


“如果支持我们，那就请他援助一笔经费为好。咱们山东的经费，都折在松江股市里，现在做什么都没钱，处处掣肘。邹家是望族，家里有的是钱，他如果肯出一笔钱，我看这事就有把握。”


贾懋卿摇摇头“邹先生提供的帮助，不一定是经济上，也许是更重要的方面。比如，把赵冠侯拉到我们这边。”


“这……能做的到？”


“怎么不能。从这次松江救市来看，这个人还是很有民族责任感和使命感的，关键时刻，可以挺身而出，为挽救民族经济捐献出八百万白银。从这方面看，这个人还是很有贡献的。我们现在搞葛明，是和朝廷对抗，手上的力量只嫌少，不嫌多。像他这样有力量的官员，我们争取的越多越好。如果第五镇，和第二混成协都能起来响应孙先生的号召，武力排金，女真人的阵脚，立刻就会乱。”


几个人点头道：“那，谁去说？”


“这事急不得，总要一点点来，事缓则圆，我们不能太急于求成。孟先生的婚礼，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我相信，这次一定可以说服他。”

第四百四十七章 葛明与割命


枣庄城外，工人们呐喊着，在工头的皮鞭以及洋工程师的呵斥声中，挥洒着汗水。伴随着汗水与呼啸的风声，一座新型的纺织厂拔地而起。大批自松江来山东讨生活的工人，并没有太多的技术与资本，只能从事最为繁重的建筑工作。


山东的经济良好，吸引了数省难民流入，其中一部分，会被送往关外，移民屯垦，但是山东本土的工人依旧众多，力工很容易找。


为了保住饭碗，每一名工人都拼命的工作，不敢有丝毫疏忽。何况大家知道，这是大帅二嫂的产业，更是不敢不用心，这座工厂用不了太久，就能完工。


邹秀荣自松江赶了回来，一如个男子一样，头上戴着安全帽，在现场监督施工，任是风吹着沙土染了她一身一脸，连耳朵里都满是沙土，脚上的皮鞋都蒙了一层灰，也毫不在意，丝毫不嫌脏乱辛苦。


“做事业，不能怕吃苦，这个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懂了。所以我没那么娇气，也不怕受罪。”她小时候缠过足，后来留学时放足，这种前头卖生姜，后面卖鸭蛋的脚，走长路实际很吃亏，只好由赵冠侯扶着她的胳膊，避免她摔倒。


“工地不用人盯，有工头在，不会出问题。如果二嫂非要在这里，我叫美瑶派四个女兵过来。”


“不用麻烦她了，你们两个这回要好好聚一聚，如果再分神照顾我，就不好了。我在这里待不长，看看工厂的施工没有大问题，我也要动身去济南，思远的婚礼快到日子了，我得去讨杯喜酒。”


赵冠侯的脸色僵了僵，喊来一旁正恐吓工头的孙美瑶。她在沂蒙山一带驻扎，如鱼得水。带着部下又干了几笔老本行生意，顺带也是练兵。如今第五镇的骑兵标，名副其实，包括一个标属炮兵哨在内，是实打实的骑兵部队，而非是骑马步兵。


她的性子比较粗鲁，说话没那么多讲究，听邹秀荣一说，立刻挑大指道：“二嫂说的对，这样的男人不能放过他！你不能一个人去，得多带人，到时候你说打就打，你说砸就砸，我带着手下，把那婚礼砸它个卷帘大散，把孟思远抓来让你狠揍一顿出气，他那媳妇我抓走之后，扔到山沟里，让他永远都找不着。”


“行了，你这话一说，男人就要怕你了。记得，要温柔一点。”邹秀荣拿她打个趣，随后道：“我是真去喝喜酒，不是去闹事的。思远说的对，我们两个，都该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他能找到适合他的妻子，我为他高兴。如果我不去，就太小气了。你们谁要是在那天闹事，可别说我这二嫂翻脸不认人。”


孙美瑶挠挠头“不知道你是咋想的，要是我，肯定不能饶了他。我当时要是在松江，拿出刀来，在那陈冷荷脸上划几个十字，看她还敢不敢叫什么松江太太。”


赵冠侯笑道：“你部队的军饷，也是她帮你筹措的，外加你不是要好马么，她已经帮你签了几份合同。千匹军马的合同，你说，你还能对她下毒手？”


几人说着话，找了块卧牛石坐下，孙美瑶道：“二嫂，你不用担心工厂，工头全家都在我的人手里，敢跟你这里偷工减料，我就灭了他满门。到时候冠侯的军装采购，都从你的工厂走，看看孟思远没了这个最大客户，还有没有那么威风。”


“他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外省，据我所知，湖广的新军，都在订购他的军装。还有地方上，也有人向他大批订购布料，论做生意，他还是跑在了我的前面，我不如他。不过……我不会认输，早晚我会追上去，并且超过他。”


邹秀荣笑了笑，又说说松江的情形，目前一切正常，运做的都很良好，之前银行收购的企业，也开始进入了正增长模式，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可以看到收益了。


这种收益不是零敲碎打，而是大宗的回报，整个明年山东的军事经费，都可以从这笔钱里出。山东自己的经费，用来治理黄河绰绰有余，显而易见，未来对于山东，十分有利。


孙美瑶则指着一份报纸道：“当家的你看这个，这是今天刚出的齐鲁报，上面写着朝廷要收回路权了。先从湖广收起，条件是商股照本发还，其余米捐租股等款，准其发给国家保利股票。这玩意，倒是合适啊。”


“人家湖广的铁路已经修成了，不这么补偿，湖广本地也不会答应。盛杏荪听说要借很大一笔债，才能筹措出足够的经费。简森也离开松江，去京师，就是谈贷款的事情。不过现在朝里为她说话的人不多，这次贷款，她怕是拣不到太多的便宜。”


邹秀荣道：“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去走个过场，这种事她不露面，就不知道要出多少流言。但是她不会把贷款抢下来，她认为，这笔贷款的偿还能力很有问题。搞不好，是一笔糊涂账。”


孙美瑶一脸不解地问道：“怎么会？他们是拿铁路收益担保，还不出债，也有铁路在，怎么会是糊涂账。”


“妹子，十格格不在，我这话才敢说，要是当她的面，我可不提。铁路担保，总是要江山在金人手里，这话才说的出。要是这天都变了，他们那担保就是一句空话，当然到时候可以要新朝廷履行前约，但是总要费很多唇舌，还要开出许多优惠条件，打点若干关节。与其这样，不如不做这生意，现在华比与正元联合，可以做的生意很多，也未必非要这一点。”


“江山换主？”孙美瑶的大眼睛眨了眨“不至于吧？眼下虽然世道不大好，但是葛明党随起随灭，没成什么气候，至于动摇江山？”


“葛明党不是随起随灭，而是随灭随起，这才是其最为可怕之处。葛明党人，无粮无饷，器械人马都不多，却可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数十人就敢对抗千百大军，像这样的队伍，一旦成事，绝不是金兵能抵挡的。我们在松江，消息比较灵通，知道的多一些。杭州那边的武备学堂里挂的对联，你猜是什么词？十年教训，君子成军，溯数千载祖雨宗风，再造英雄于越地；九世复仇，春秋之义，愿尔多士修鳞养爪，毋忘寇盗满中原。一干旗人从这学堂里进出，却没有一个看出毛病的，还要叫好，这么一群蠢人，怎么坐的稳江山。”


“再有，讲立宪的，已经到大街上去公开宣读，还有把警世钟之类的书，四处散布的。新军里，多招募读书人，可是读书人多，脑子就活，比较起来，反倒比旧军更认同葛明党的道理。朝廷现在，要么指望那些军纪涣散的旧军，要么指望不堪信任的新军，不过是饮鸩止渴，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这次松江股灾，朝廷里据说有不少亲贵赔了本，为了回本，他们就要给南方各镇新军减饷，这等于是逼虎跳涧。这个天下，看上去是太平盛世，实际危如累卵，简森夫人的业务很多，犯不上把银子贷给大金，承担这种风险，或是将来与别人扯皮。”


赵冠侯点点头，用手指着工地“美瑶你看，那些人是我接到山东来，给他们一口饭吃。你不知道，当初在松江时，朝廷里的人忙着内斗，都想着借机放倒政敌，自己上位，这些百姓，只是他们争夺胜负的筹码。于他们的死活，没人在意。或者说，反倒是希望他们多死几个，死的越多，闹的越大，对自己一派越有利。如果不是我救了他们，他们会怎么样？大部分会饿死，但是也有一部分会选择拿起枪，只要有个人喊一声，洪火泉之事，立等可见。承沣那一句怕什么有兵在，就是气数尽了的话。完颜家的江山，没多大气脉了。”


“老四，你怎么打算的？”邹秀荣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别怕，二嫂不是葛明党，身上也没带着炸蛋。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做忠臣，带兵勤王，还是跟着葛明党走？”


“二嫂，这问题现在还真答不出来。我走哪条路，不取决于我，实际取决于葛明党。我的要求很简单，我的东西都是我的，钱，女人，军队，我拥有的一切，谁也不许动一根手指头。不要插手到我的地盘里，也不要用他们的想法，干扰我的行动。如果可以作到，大家可以一团和气谈生意，葛明说到底，也是一门生意。他们投资生命，收益是自己理想的实现。是生意，就有的谈。想要我葛明，只要给足好处，未尝不可，比如封我个山东王，允许我自立一方，就可以谈。可是要想葛明葛到我头上，比如说不许我娶姨太太，不许我掌握这么多部队，或是要求我把钱拿出来给他们做善事，那我就只好割命，割他们的命。”


孙美瑶点头道：“我们绿林里大山头谈招安，也差不多是这个规矩，保留建制，不接受改编。”


“本来就是招安。可问题是招安，总要有个人去谈，现在我都不知道葛明党里谁是头脑，也就没法谈。前几天有位孔教会的人来拜访我，跟我谈圣人之道，让我赶出去了。他说了半天，这个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愿意搞我不反对，要我搞我没兴趣，强迫我搞，就是跟我作对。至于葛明党，暂时还没人跟我接触过，大概是不敢吧。毕竟我是十格格的丈夫，这个身份，很多人要考虑一下，我自己也得想一想。就算跟葛明党的生意谈成，庆邸那一家子我是要保下来的，还有福子。这都是熟人，不能让他们受了损伤，至于其他人，跟我没什么关系，随他去。”


邹秀荣看着工地笑道：“我在这里做监工，你们小两口好久不见，我就不扰你们，自己随便玩。”


孙美瑶大方的一点头，喊了四个女兵留在这里当警卫，骑上马，与赵冠侯撒开脚力，一路跑了下去。两人放了一阵子马力，钻到一片树林里。一进树林，孙美瑶猛的一鞭子抽过来“那个松江太太怎么回事？凭什么她能立个松江太太的码头？”


“没办法，上千万银子从她手里过，搞不好是杀身之祸，要给人玩命，总得有个好处不是。”赵冠侯抓住鞭梢，两人互相拉拽几下，孙美瑶先松了手跳下马来。


“听说她漂亮的不像话？家里的女人，哪个都不如她好看，还很年轻，又读过洋书。这个松江太太，是不是为了将来好做太太的？”


“没有这种事，她和我没有共过患难，永远比不了你们这几个，跟我一起同过患难，共过生死的。我们在关外一起打大鼻子，杀胡子，打花膀子队。在山东，咱一起打虎，熬虎骨膏，这些事她都没经历过，又怎么跟我的瑶夫人比。松江太太，归根到底，就是在松江是太太，离了松江，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孙美瑶听了这句话，转怒为喜，由着赵冠侯抱住自己，在他胸前一捣“这话真缺德，让她听到，还活的了？我跟你说，我想要娃了。”


“你不是说不生么？”


“可是我不生，万一那个松江太太生在前面，不是被她比过去了？不成，我不能输给他。再说桂良叔的身体不如以前，他说想在闭眼以前，看见三辈，我得成全他这个心愿。”


赵冠侯点头，将手伸到孙美瑶的军装之内“这事很容易办，我们这几天多来几次就好了。我原本不打算让你这个时候怀上孩子，主要也是考虑葛明党。他们连摄政王的炸弹都敢丢，天知道什么时候朝我丢一枚，万一我命数不好，没躲开，你成个带孩子的寡妇，就不如成个没孩子的寡妇，至少少个牵连。”


“呸！”孙美瑶吐口唾沫“绿林人最重口彩，不许胡说这个，啥寡妇不寡妇的。葛明党要真是敢朝你丢炸蛋，不管炸没炸到，我都会带人平了他们，见一个杀一个，有多少杀多少。你放心，我的骑兵标绝对可靠，没一个人读洋书，没一个人读反书，谁敢跟葛明党有联系，我亲手执行纪律！”


“那样就好，我必须有一支贴心的部队，不认什么主义或是理想，只认我这个人。我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我的警卫营差不多可以做到这点，如果再加上你的骑兵标，再有怀之的炮兵标，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二嫂说的对，乱世怕是就要来了，手上有兵，才有本钱跟人谈判。要条件，总得有开条件的本钱，你和你的骑兵，就是咱一家老小保住身家，和人谈条件的本钱。”


孙美瑶自从带兵到了沂蒙山，始终不得雨露，此时被赵冠侯一阵抚弄，已是忍不住开始回应“为了你，为了咱一家子，为了咱未来的孩子，我的骑兵标一定听你的话，让杀谁就杀谁，让砍谁就砍谁……”


赵冠侯这一次满山东的巡视发饷，将所有新军驻地都转了一通，各级军事主官，从协一级到哨一级，都可以叫的出名字。那些低级军官，见长官居然记得自己的姓名，兴奋的满面通红，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部队接了犒赏银子，更是兴奋的连声喊着大帅恩典，吃大帅的饭，听大帅的话之类的言语。当他重新返回济南时，已经入了秋，距离孟思远的婚礼，已经没有几天时间。刚回到衙门不久，孟思远就再次送来了请贴，请他去见一位故人。

第四百四十八章 斩经堂


约见的地方，是在孟思远的家，为着迎娶新妇，孟家也重新布置了一番，原来他和邹秀荣的卧室已经废弃不用，另修了一个院落，供新人居住。


赵冠侯先去给老太太磕头，后随着孟思远到书房。孟思远道：“老四，今天你不要急着走，我不管你有多急的事情，也要留下吃午饭。在南方来了个戏班，我正好请到家里来唱戏，待会有好戏给你看。”


“二哥不喜皮黄，怎么也开始看戏了？总不会是文明戏吧，我对那个东西不怎么看的来，您就别找我麻烦了。再说咱们山东京剧好角有的是，南方的戏班子再出色，也未必比的上内廷供奉。”


“话不能这么说，南北风味不同，或许独树一帜，另有奇趣也未可知，总要看过之后，才好见分晓。再说今天咱们这位故人，也是很难得，故人重逢，总要多喝几杯才好。”


这位故人，已经在书房里等候着，一见赵冠侯进来，立刻起身行个礼“赵大人你好，几年时间你已然成为一省的封疆大吏，我今天上门，就是来对你说恭喜两字的。”


来人确实称的起一个故字，只是彼此的交情，寡淡的很。一身西装礼帽，相貌英俊儒雅，正是苏三两的孙子，苏振邦。


赵冠侯在山东建立医院，曾经想过，将苏家祖孙请来山东，开设骨科。可是苏三两极为固执，坚持认为自己的根基在津门，绝对不能离开津门半步，邀请几次，全都失败，事情就只好搁置下来。


两人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是毕竟是有同乡的关系在，见面之后，倒也很热情。等到坐定之后，孟思远道：“振邦兄已经决定，来到山东行医。将祖传的苏氏正骨技术，传播推广开来。除了传授技术以外，苏家正骨膏药、正骨丸的秘方，他也会公布，为我国百姓造福。”


军队之中，摸爬滚打，骨伤是难免的事，苏家的医术确实高明，如果肯来山东传授技术，确实对军队有利。赵冠侯先说几声谢，随后问起苏三两的身体，苏振邦道：


“爷爷的身体还好，吃的饱睡的下，每天依旧给人看病。现在泰西医院越来越多，传统的医馆被淘汰，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不想像他老人家那样，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医馆里，给有限的病人治病。那样，实际是服务不了多少人的。与其我救治一两个病人，不如把医术传播出去，让大多数医生都能掌握苏氏正骨的技术，也能让更多的人受益。至少……他们不用费尽周折的筹措六元金洋给我爷爷。”


赵冠侯笑道：“振邦兄的高义，我十分钦佩，但是正骨丸与正骨膏，是你们家祖传的方子。就这么拿出来，苏老我想不会答应。不如这样，我找洋行的人代办，为你苏氏的正骨丸，正骨膏申请专利，这样别人生产时，也要付你费用。”


“专利就不必了。中医为我国的瑰宝，其属于整个中华民族，并不属于某一家某一姓。这个专利，我们苏家也没有资格申请，如果有费用，也应该造福华夏四百兆同胞才对。我听说，山东在搞商标注册，我的正骨丸和正骨膏，如果能够注册，就最好不过了。以后每一丸丹药上，都可以标注苏记的字样，这才是真正的把苏家医术发扬广大。”


赵冠侯对此自无意见，苏振邦则与孟思远商议合作，在山东开设一个药房，专门用来生产苏记正骨丸和正骨膏。赵冠侯的军队，则是这个药房最大的客户，以军队名义指名采购。


这笔生意谈的很顺利，几下都很满意，孟思远吩咐一声备宴，下人就将酒席送过来。席面是地道的山东鲁菜，赵冠侯吃了几口之后，赞叹着“这厨子请的不错，手艺挺好，二哥，你这厨子哪请的，好本事。我在京城吃东兴楼吃饭，也就这意思。赶上我们家那凤喜的手艺了。”


孟思远一笑“这个厨子没有领我一文钱的月俸，反倒是送了我一大笔钱的嫁妆……就是你不肯承认的二嫂。”


“啊？她……她不是还没嫁过来了，你们……你们这够着急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我娘身体不好，家里又没有人照顾，柳小姐不计较自己的名声，甘愿搬到我家里来，当个没名份的丫头，伺候我娘饮食起居。老太太的药，都是她亲手给熬，家里的一切也都是她伺候着。就连烧菜的事，也是她来办，你说一说，这个二嫂，你是认是不认？”


赵冠侯摇头道：“我没话说了，反正我二嫂都肯来喝你的喜酒，这个小嫂子认不认，我也说了不算。总归我劝二哥一句，做人做事，不能治一经损一经，总要都对的起才好。”


等用过饭，孟思远将两人请到后花园看戏，孟家老太太性喜皮黄，孟思远孝顺，在家里为老太太修了个小戏台，为演出之用。这个戏班子请来之后，也就在这里可以演出。


戏班的管事，举着折子过来，请几位点戏，除了开场的加官以外，第一出戏是孟思远所点的刺王僚，第二出则是苏振邦点的斩经堂。赵冠侯看了看折子“我不忙，先演这两出再说。这两出戏都不小，演完了也够时间了。”


后台，演员在紧张的扮戏勾脸，掌班的人则不住的拱手作揖“几位老板，今个别看是家里唱堂会，下面坐的可是山东巡抚。大家都得精神点，要是这戏唱的好，咱们这几十口子人在这就能混开。反过来，大家可就都不好过了。”


“行了，掌柜的，不就是巡抚么，我们在南方连洋人都见过，也不算什么。知道他是咱梨园的护法，两宫宾天，他把唱戏的都接到山东来养活，这是个义气的人，包准不出篓子。”


一名不久前刚加入班子的老生忽然问道：“老板，今天山东巡抚赵冠侯真在下面坐着？”


掌班的连忙打个手势“我说小爷，您也是这行的世家，怎么张口就棒槌啊。官讳也是你能叫的？让马弁听见，先四个嘴巴过来，这不是找揍？赵宫保可不就在下面坐着，他跟本宅的大爷，是换贴的弟兄，您今天可得卖点力气，斩经堂的那段空中降下无情剑，可就听您了。赵宫保是梨园护法，唱戏的行家，你瞒不了他。”


“好说，您对的起我，我也要对的起您。来，给我扮上吧，我今天看看，赵宫保是何许人也。”


锣鼓声中，加官结束，第一出正戏已经上演，戏台上王僚唱着“虽说弟兄恩情有，个人的心思个人谋……”


台下，三人聚精会神的看着台上，似乎就连作风洋派的孟思远，也沉浸在剧情之中。


苏振邦道：“若是以兄弟情义论，姬光对姬僚，或是有不对之处。可是这个江山，本就是姬光的，姬僚硬夺了去，这就是另一件事。譬如这天下，本是汉人的，来了群外人，把江山夺走，非要说自己是皇帝，要汉人做他们的臣民。这个时候，以复兴祖宗基业为第一，余者皆可不论。只要为了目的，什么手段都无可指责。就如前两年徐锡麒刺恩铭，论公，恩铭是能吏，论私，恩铭更是徐先生的举主恩人。刺杀他，似乎有忘恩负义的嫌疑。但是这是小义，如果从大义上讲，就是另一回事了。恩铭是女真人，徐先生是汉人，以汉而除旗，是为国家民族的大义，恩铭对待他的小恩小惠，这个时候，就可以牺牲。赵大人，你觉得是否是这个道理？”


赵冠侯一笑“振邦兄，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医生，还是个好人。怎么，现在也关心起正直了？难不成想在咨议局里谋个席位？如果是那样也可，相信凭你的才干和财力，做到这一步绝不是为难的事。”


“不，我对于咨议局这种提线木偶，没什么兴趣。我只是从庚子闹拳开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医生只能治疗人的身体，不能治疗人的思想，一个人体魄不管多好，如果没有一个进步的思想，总归是无用之人。战场上，我们几万人打不过洋人几千人。数万洋兵，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占领我们的京城。是我们的体力不如对方，又或者是装备不如？”


“我看都不是。赵大人可以在宣化打败铁勒最精锐的哥萨克马队，可见汉人和洋人之间，没有体能上的差距。我朝推行洋务多年，武器也未必不如洋人，所欠缺者，就是精神。没有积极进取的精神，我们的武器不管多好，身体不管多强壮，都是没有用处的。百万飞虎团，一战即溃，就是因为落后愚昧，而造成落后愚昧的原因，就是因为上位者不当其政。一如吴国，姬光登基之后，可以振兴吴国，以吴伐楚。如果是姬僚的话，吴国就未必有日后那么强大。那么，哪怕姬僚没有任何错误，只为了吴国强大这一个理由，就应该有千百个专诸，来刺杀他。”


孟思远附和道：“比起专诸，我们不如看看这些卫士。他们只知道愚昧的效忠于姬僚，因为姬僚是他们的主君。这种原始而且愚昧的思想，决定着他们的行动。当义士刺死暴君之后，他们没有选择跟义士一起，推翻这个昏庸的皇帝，相反对义士专诸横加白刃。如果这些卫士能够明辨是非，帮助专诸杀掉暴君，或是早一步与公子姬光联合，我想，吴国的发展就会更快。”


赵冠侯道：“二哥，我跟你看法倒不同，咱们只说专诸。他为什么给姬光效力？因为姬光对他有好处，换句话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行得春风收夏雨。姬光对其有恩，他对姬光杀身以报，这是很正常的事。那些卫士，吃姬僚的喝姬僚的，为姬僚效力，同样是理所应当。如果吃了俸禄反过来造反，不要说名声，就是姬光，也不好用这些人。天知道哪天，这些护卫会不会给自己也来这么一下。至于吴国怎么样，那是大夫们和国君想的事，当卫士的，就是吃粮当兵，谁想的到那么多，不要对普通人的要求太高。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能做到知恩图报，不忘恩负义，就已经很难得了。大义小义，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分辨的，再说以大义可以伤小义这种话，足以为任何忘恩负义者开脱，谁都可以说自己的是大义，那么朋友二字，就论不起来，人心也就坏到了极处。”


苏振邦道：“赵大人，那你如何看待，医人与医国？”


“我觉得，医国固然是好，但是也要量力而行。能医一国者，无一不是有大才干，大见地之人。行事不但要思虑周全，也要权衡再三，贸然行事，只会落的弄巧成拙。比如当初的维新党人，想着要让中国成为强国，这想法是没错的，可是做法上，我难以认同。结果百日维新，搞成了那个样子，除了搭进去几条人命之外，又有什么好处了。”


“现在朝廷，不也是办新学，行宪政？”


“可是现在的朝廷，是在明白人的调度之下，行此政策，与维新党人急功近利全然不同。这就是好的经，也要交给好和尚念。就如武举，维新党要求全换成枪炮，民间举子，又怎么接触枪炮？所以现在搞新科举，参加武举的只能是军人，在兵营里就可以接触枪炮，考起来不难。至于说因此断绝了普通百姓武举之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他诸项，莫不如是。苏兄，其实医人与医国一样重要。对大人物来讲，他们看的是天下。可是对一家一户而言，自己家里的成员，身边的亲人，就是自己的一切，你能救他们的亲人，一样是大功德。”


刺王僚堪堪演完，戏台上，重打锣鼓，重新拣场，开演斩经堂。这是光武演义里，吴汉杀妻的故事。那名老生据说南方唱武行出身，半途转宫，其嗓音很好，扑跌功夫更为高明，尤其唱到被老母要求杀妻，夫妻两离分之时，情真意切，仿佛有着切肤之痛，让赵冠侯忍不住带头叫好。


孟思远道：“老四，我看这吴汉倒是个豪杰。他虽然爱他的妻子，但是他能明白，人心思汉，能够辨是非明大局，不以个人喜好而影响全局，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公主为了不让丈夫为难，伏剑自尽，这样的也才是好妻子。大情大爱，本就该胜过小情小爱，若是沉迷于儿女私情，就成了不功业。”


“二哥，我不这么看，一个朝廷，却容不下一个女流，难道这公主活着，汉室江山就兴复不了？若朝廷真是那么脆弱，那么早点死了也好，省得活着害人。当真是明君贤臣，首先就该有容人之量，让他带着老婆过来，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这才是个豪杰气概。否则的话，这朝廷也没什么保头。”


“话不是这么说。并不是一个伪朝公主就会动摇汉家基业，但是吴汉与前朝的公主不做了断，又怎么在大汉效力？到时候他同僚战友，是他妻子的仇人，彼此不能相容，便没法共事。更别说，王莽杀了吴汉的父亲，这可以看做祖先之仇。”


赵冠侯摇摇头“王莽杀了他父亲，那他该去杀王莽，关王兰英什么事？王兰英说的好，她在深宫，哪知道这些？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吴汉要不是驸马，潼关未必轮的到他来守，反过头来，又要杀与此事无关的妻子，这未免太让人心寒。若我是他，绝不会杀妻，自己老娘只好去骗，外人劝我杀妻，我先杀了他再说。再说，复兴汉室又怎么样？你们没看过上天台？刘秀醉酒杀将，马杜岑姚尽皆杀害，区区一吴汉又有什么用。推翻新朝，复兴大汉，不管说的多好听，老婆死了，还是个鳏夫，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这种人，我可不会去学。”


他朝戏班的主人招手道：“过来，我点一出戏，你们准备准备。这出戏唱完，我点一出华容道，告诉下面，给我用心唱。”

第四百四十九章 枪声（上）


巡抚衙门内宅，毓卿的外衣已经脱了，闭着眼睛趴在床上，享受着丈夫的按摩。“斩经堂……这出戏还真会挑……下面，下面一点……手上再用点劲。”


“要求真多。”赵冠侯笑着说道：“我给翠玉她们按的时候，她们都很不好意思的，一个字不敢多说，只有你，挑肥拣瘦。”


“我是格格，还喊过先帝皇兄，现在的醇王见我，也得喊声十姐，当然跟她们不一样。”毓卿得意的哼了一声，随后又呼出一口长气


“可惜啊，我这个格格身份，现在大概给你找麻烦了吧。有我在，你就是和大金一条心的人，那些葛明党就视你为眼中钉，要是你肯像他们说的那样，杀妻求将。他们说不定，就能封你个大都督？”


“见鬼去吧，封什么我也不干，敢让我杀妻，我就先把他杀了。大不了打一仗，看看谁怕谁。”


赵冠侯哼了一声“二哥这人，书读的不少，可惜脑子有些坏掉了，居然连这种主意也想的出。”


“不怪他，大势就是如此，旗人这些年来越发不成话，也就活该有此一劫。”毓卿叹口气，坐起身来“额驸你躺下，换我来伺候你。”她也不着衣，就这么穿着小衣，为赵冠侯按摩推拿，边用玉手在丈夫的肩、背上推拿边道：


“听说皖北又不太平，今年闹水，大批百姓流离失所，地方上处置却很不利。这也不能都怪地方，安徽这两年太乱，地方官没钱没粮，遇事只能依靠乡绅。可是乡绅对于朝廷的内阁也有意见，出力报效上，多不肯办事。结果就是难民没有活路，不得已又起来当捻子。”


“那里本来就是闹捻子的地方，可是一样，也出淮军，到底是成军还是成匪，还是要看朝廷处置的方略。给老百姓一条活路，那些人就是朝廷的臂膀，不给活路，就是极厉害的匪徒。本来捻子当初就很能打，好不容易剿办下去，也是灭而不绝，现在死灰复燃而已。我也知道，他们组成了人马叫淮上军，兵数上听说过万，但是缺粮缺枪，应该成不了大气侯。还有人到了军营里，想拉咱们的人过去。”


毓卿道：“我在外面也听说了这事，有人想利用乡情，劝咱们的兵带着枪去投奔。好在没人动，不然咱辛苦练的兵，不是都便宜了匪人。”


“这些兵脑子没坏，每月足粮足饷，怎么可能去拖枪为匪，过杀头的日子。淮上军想来拉他们，才是错打了算盘。”


“可是以往的捻匪虽然多，但是不成为大害，聚而打抢，散而为民，不会长久。这回他们印旗号，设建制，内部有军纪有法令，与以往大不相同。地方上还有士绅帮着他们，怕是跟以往不同。这回我到松江，就已经有所察觉，这朝廷八成是维持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颇有些感慨“慈圣宾天的时候，把你叫去，暗含着就是托孤，按说不管于公于私，我们都该报答慈圣的恩典，用心办差，才对的起她老人家。可是就现在老五和隆玉的作为，任是谁也寒心，就算是我，也说不出要你用心报效的话。只能说一句，气数已尽。可是我对葛明党讲的东西，也不认同，他们还说要杀光旗人，难道旗人一生下来就犯了死罪？这话可毫无道理。其实，我也有一个方略，咱们中国，不能没有皇上。按我想，现在就该效法上古，来个三皇治世。一个汉人皇帝做大皇帝，一旗一蒙两个副皇帝，有事情三个人商量着办，然后出圣旨。”


赵冠侯哈哈大笑，猛的一把将她抱住“我的好格格，你这脑子可真会想……三皇治世……哈哈，你倒是要把我笑死。不行，这个建议不能我一个人乐，明天就发到咱济南的报纸上，让大家来看。”


“才不呢，这大逆不道的话，在家里说就行，怎么能到外面去说。”


“我又不署你的名，现在推行新政，报业开言禁，人人皆可言事，凭什么不能说这个。比这更大逆不道的话，这两天我也听的多了。”


毓卿自知，是这段日子，山东咨议局方面来的压力，以邹敬泽为首的议员，给山东巡抚衙门发了不少请愿书。要求山东实行宪正，试行泰西责任内阁制度。


由地方上选拔德高望众者，担任民政长，总揽山东民政，另选一军政长，总管军政。巡抚则为最高责任人，有权拒绝民、军二政长提出的方略，但是日常庶务，则由民政机构负责，巡抚不能直接插手。


这等于是要把巡抚架空，赵冠侯自无应理，可是这些乡绅请愿的势头很高，一时也按不住。再者，就是一部分人对于旗城表示出了明确的不满，认为居住于旗城内的旗人，应该搬出旗城，驱逐出境，或是出旗为民，与汉人杂居。也有激进者，则提出为祖宗血仇的口号，叫嚣要杀尽旗城之人。


德州旗城内的城守尉国祥是个无能之将，虽然是武职，却不会骑马，也不会使枪。听到这消息，吓的魂飞魄散，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只是托人向十格格请命，请她保全山东旗人的性命。


但是十格格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大好。山东报禁开放，民办报馆极多，其中有一部分报纸，已经把矛头指向了她。挖掘其在京城惹是生非的黑历史，指责其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言下之意，这样的女子，根本不配做人妻子，理应早早下堂而去。还有人挖出了她私生女的身份，对这段出身大加指责，讽刺其与庆王亦父女亦祖孙，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她承受的压力极大，但她也知道赵冠侯的压力，所以把种种不快压在心里，努力装出一副笑脸。即使夫妻独对时，也不曾提这些事。


“其实，孟思远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如果完颜家的江山注定保不住，那你跟我在一起，就会受株连。不但是你，就连咱的胖妞，也一样要受株连。到时候那些报纸，怕是也不会放过她。我想……回家去看看阿玛和额娘……也正好躲个清净。”


“那是应该的，总不回去也不像话，不过不光是你回去，我和寒芝也要跟你回去。寒芝认老太太做干娘，也该去磕头。几个淘气包，也该去见外公外婆，我陪你回京转一转，也要和岳父谈一谈。岳父他老人家金山银海，总是要想办法转移一部分，做个退身步。”


毓卿摇摇头“这个事我和阿玛谈就好，你山东这么多的事，前面去松江，公事已经堆的很多。现在又跟我去京城，不是越堆越多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不用人跟着我。”


“随他去。没我跟着，你哪都别想去。他们不是想要权力么？好，我给他们几天没巡抚的日子，让他们知道知道，没巡抚是个什么滋味。至于那几家报馆，我明天请山东漕帮的仇老大吃饭，所有报童，不许卖那几家报馆的报纸。谁敢买那报馆的报，就让混混去骂，敢打人，立刻送到号子里关起来。用不了多久，保证那几家报馆关张。”


毓卿苦笑道：“那样，你就把他们得罪苦了，这些开报馆的不怕打不怕砸，越打他们越得意。再说现在不是几个报纸反对我，是山东的乡绅，不喜欢我们旗人，你又何苦……”


赵冠侯轻轻的解开毓卿身上的小袄“你当初给我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将弁。你不曾嫌弃我，我就不会嫌弃你。慢说是山东的士绅，就算是天下人都要反对你，我也要为你撑腰，有我在，没人能碰你一根寒毛！”


孟宅。


在这里，感受不到即将举行婚礼的喜庆，孟思远与即将成亲的妻子，实际没什么话好说。两人很客气，很尊敬对方，但是这种尊敬与客气，显然与夫妻的身份并不相合，仿佛只是一对路人。


他与苏振邦在一起的时间，明显比和妻子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两人经常坐在一起，一谈就是一个通宵。加入会谈大军的，还有济南当地，几名颇有些身份地位的士绅。他们手上拥有着规模不等的卫队、民团，加起来能凑出数百人的武装，也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力量。


但是他们与孟思远谈判的方向，却走不到一起去。这些人本质上属于立宪派，推崇的还是君主立宪，并不鼓励暴力葛明。尤其葛明一旦开始，必然会破坏市面，影响商业活动，近而，会导致他们的经营受到损失。因此这几名有力乡绅，都在尽力阻止孟思远等人发动接下来的计划，或者说，时间上要押后。


等到送走最后一名客人，苏振邦无奈的摇头“他们的想法，我真的无法理解。他们要求我们把起义无条件延后六个月，原因居然是为了不耽误他们和普鲁士洋行的货物交割。这个理由，简直让我哭笑不得。”


“可是他们确实有力量，我们如果不做出妥协的话，起义很难成功。”孟思远指出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山东要想实现自制，他们的力量不可或缺，只有乡绅站在我们一边，我们才可能取得胜利。”


“所以你娶柳小姐，为的不是爱她，而是柳家的八百名民团？”


“这八百人，是附近最强的一股力量，我们拒绝，他们就会倒戈到官府那面，一消一长，这笔账不能不仔细盘算一下。可是这些力量加起来，也还是不如官军。第五镇加第二协，他们的实力太强，而我们手里，掌握的军官太少。如果老四不帮我们，我们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可是从那天看戏来看，说服他，似乎很困难。最近，有一些刘忙开始找报馆的麻烦，那些报馆，都是攻击过完颜毓卿的，我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孟思远想了想，郑重说道：“振邦，我是不赞成你们对老四实施制裁的，不管怎么说，他对我们的国家民族做出过贡献，不管是宣化作战，还是庚子赔款，又或者是山东这两年的建设。他的工作成绩在这，如果对他实施制裁，在山东，我怕我们会失去民心。至于他和毓卿的问题，我想可以慢慢谈，或许大家可以谈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条件。驱逐鞑虏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也有女真人愿意投身葛明，我们都该善待。现在保护王先生的，不也是旗人里的肃王么？”


苏振邦点头道：“我支持你的看法，突击队那边，我会约束他们的行动，不让他们轻举妄动。可是……时间恐怕不会太长，毕竟只要制裁了赵冠侯，山东的大政，就能掌握在我们手中。同志们的心都很急切，我们也要体谅大家的心情。”


“我可以理解大家急于光复山东的心情，但是也请大家能给冠侯一个机会，我相信，他是一个能够顾全大局的人，只要让他看到我们所走的路是光明的，他就会和我们一起，为华夏的未来而奋斗。这次我的婚礼，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想，我和他好好谈一谈，他会明白。”


戏班内，名叫常玉冠的老生演员，却向戏班告辞，宁可损失包银，也要离开戏班。他本来是粤剧唱武生的，但是京剧老生的本事也很好，对于这个戏班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掌班的谈了几次，始终谈不下来，只好约定常老板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班子搭戏，随时可以回来。


客栈的小房间内，常玉冠打开了自己的衣包，在演文明戏的行头里，找出了一支手枪。文明戏中用什么道具都有，枪也是其中一部分，但是与那些木头枪不同，他这支枪，是来自洋行的真家伙。他摸着手枪，检查着枪里的弹药，默念着一个名字：翠玉。


而在济南城，某个油坊之内，再次潜入城市的铁虎，冒着暴露的风险，偷偷去了一次赵府。


在距离巡抚衙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凤喜。一身鲁绸，满头珠翠的凤喜，抱着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买着几样小玩具。男孩很调皮，对凤喜也极不友好，但是凤喜依旧很爱他，看着他，就满脸的幸福笑容。在她身旁，几个丫头打趣的喊她凤喜太太，而她并不否认，反倒是很享受这种称呼。


铁虎咬着牙转身离去，回到住地的他，将一枚炸蛋，偷偷的藏在了身边。即使组织里已经下令暂停制裁，他也决心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日子：孟思远的婚礼。

第四百五十章 枪声（下）


孟思远的婚礼排场搞的很大，并非其他本人喜好铺张，事情的发展，并不受他的意愿所控制。


柳家是山东大户，近几年又因为土地出让发了大财，是以嫁妹子的动静就要搞的隆重一些。更重要的是，山东巡抚亲临的婚礼，排场如果搞的不够，也对不起巡抚的威仪。


地方上，文武两道官员尽数到齐，外面站班的，都是几十名穿簇新制服的警查。阿尔比昂驻山东领事康尔夏、普鲁士驻山东领事霍森，天主教山东教区大主教安德鲁，汇丰、华比等银行山东分行的经理，济南几家大洋行的老板，尽数到场祝贺。


他们的用意，自然是朝赵冠的面子，但是不管如何，作为主家，这个脸也是露到了天上。


除了这些宾客外，比较引人关注的，是山东咨议局的议长邹敬泽，送来佳偶天成的匾额，似乎表明了邹家的立场，对于这桩婚礼不反对，以后与孟少爷，依旧是极好的朋友。


比这匾额更要紧的，是邹家大小姐，弃妇身份的邹秀荣，也来现场祝贺。她是由苏寒芝陪着一起来的，没人敢阻拦。一进门，所有的宾客就都不说话，眼神紧盯着她，生怕这位大小姐演出一场全武行，搅了这婚礼。


好在她表现的落落大方，对孟思远说了声恭喜，随后就听到支宾那里大喊道：“邹小姐送上白金钻戒一枚！”


“秀荣……我是说邹小姐，白金戒指……”


“对，就是那枚，既然你有了新的家庭，那枚戒指我就不方便留下。我已经让工匠把上面的秀字去掉了，至于添什么字，就要你自己来做。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邹秀荣说完这句话，旁若无人的拉着苏寒芝走向内宅，说是要去看新娘子，只把孟思远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赵冠侯上前拍拍孟思远肩膀“二哥，事情搞成今天这样，你要担九成责任。至于将来怎么做，你自己想好。二嫂这样的条件，找人毫不为难，但她现在都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就是在给你机会。你要自己学会抓紧，否则的话，后悔就来不及了。”


婚礼实行的是东方模式，新人戴着盖头出来叩拜天地父母，随后新娘被送走，留下新郎接待客人。两名领事，各据一席，赵冠侯自己则坐在首席。刚一坐定，阿尔比昂领事就已经移樽就坐，与他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之后道：


“我这次来，是奉了公使阁下的命令。公使阁下让我转告大帅，您的京城之行，安全由阿尔比昂担保。大金朝廷，绝对不会对您做出任何不利举动，否则就是对阿尔比昂帝国的敌视。另外，您拜托朱尔典公使的事，公使阁下让我回复，已经顺利完成，没有任何问题。”


“多谢厚爱，进京之后，我一定到公使馆，亲自面见朱尔典公使，当面致以谢意”


“宫保不必客气，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听说，山东正在与普鲁士接触，订购一艘蒸汽轮船？我必须提醒阁下，造船技术上，阿尔比昂起码领先普鲁士一个世纪，那些日尔曼野蛮人，他们只配划脸盆。不管是明轮船，还是现在的蒸汽船又或者是铁肋木壳蒸汽船，阿尔比昂都比他们要领先的多。您应该看一看，我国轮船的报价和性能。”


“我非常愿意，但是，您要知道，根据条约……”


“条约不是问题，两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贵国购买武器是自由的。整个市场，都已经对金国打开，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订购某一国的武器。而且，我国还将派出专门的技术人员，对贵国的水手进行培训。如果你们的款子不宽余，我可以联络汇丰，为山东提供贷款。”


两人交涉了二十几分钟，康尔夏满意离去，他刚一走开，霍森立刻就坐过来“那个卑鄙小人，又浪费的宫保二十三分钟的时间。他那些无意义的废话，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宫保，请相信我，只有普鲁士是您真正的朋友。我们的公使雷克斯公爵已经向外务部发出照会，是公爵邀请您进京，如果谁因此而对您不利，将被普鲁士认为是宣战的表现。”


“如此，就要多谢了。”


“没什么，我今天还带来了我的一个朋友，他是我国伏尔铿造船厂的工程师，关于您购买蒸汽轮船的事，可以与他进行交涉，所有技术问题，他都能向您做出解答……”


孟思远焦急的看着赵冠侯这一席，他想将老四请到密室，开诚布公的，与他沟通一下举旗反正之事。问题是，除了领事，就是银行的代表，或是洋行经理，他的身边就没缺少过洋人。孟思远不管有多急，也没办法把洋人推开，自己过去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赵冠侯谈性正浓，与一干洋人把酒言欢，显然彼此之间，已经取得了成果。


孟宅之外，常玉冠伪装成车夫，紧紧的注视着门口。由于今天来的贵宾众多，警查不好随便盘问车夫身份，就只随他去。他们的目光，主要集中在另一条大汉身上，这个汉子又高又壮，看上去既像是某位大户的保镖，又像是打手。


他虽然穿着仆从的衣服，但是身边没有同伴，而他凶狠的眼神，也让警查觉得，这人的身份不会太简单。几名警查已经从不同方向悄悄的包了上去，准备找到合适的时机，就实施抓捕。


孟宅已经开始送客，来宾按着身份高低，亲疏远近的关系，由孟家的管家，或是孟思远本人送出。那名大汉看到有人走出来，开始向门首靠近，警查也在此时，开始向他实施包抄。


约莫六七名善于搏击的警查，已经封住了来人的去路，可是来人对这一切似乎无所察觉，目光只锁死了大门。常玉冠则悄悄的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怀里，手握住了枪柄。


“二哥，你不必送了，且回去吧。”赵冠侯与苏寒芝把臂而出，邹秀荣则走在前头，一行三人来到门首，赵冠侯回身与做主人的孟思远道别“你不用管我，想聊什么，改日再聊也不晚，且先回去，今天你得照顾新娘子，别让人家久等。我成亲的次数多，这事有经验。”


那条大汉猛的加快了脚步，向着房门处冲去，几名警查却也毫不犹豫的扑了上去。一名警查已经大喊道：“大帅，小心，有刺客！”


常玉冠的手，也自怀中抽出短枪，可是不等他跳下车去射击，只见，另一部十三太保大马车的车帘猛的掀起，两条大汉从车内跳下，举起左轮手枪向门内扣动了扳机。


枪声，尖叫声，爆炸声与硝烟混杂在一起，拉车的牲口受了惊吓，发出阵阵长嘶，猛的扬起蹄子，拼命的挣扎着，想要摆脱缰绳逃脱。那些在门外等候本家主人的仆役、随从，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吓的魂不附体，下意识的向四下狂奔。


两名刺客在第一时间被小队子扑倒在地，高升扯开脖子大喊着“来人，快来人啊！”赵冠侯的马车跑过来，几名护兵抬着赵冠侯上了马车，苏寒芝紧随而上，车夫摇起鞭，赶着车向医院里飞奔。


苏振邦从后面跟出来，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目瞪口呆，诧异的看着孟思远，似乎是想对他解释一下，这根本不是自己人干的。


啪！


一记耳光砸在了孟思远脸上，动手的是邹秀荣，她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向孟思远咆哮着“混蛋！我看错了你！我警告你，如果老四有什么闪失，我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阿尔比昂与普鲁士领事全程目睹，霍森的文明棍在地上戳了两下“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我想要表达一下普鲁士的态度，普鲁士素来反对任何形式的破坏行动，普鲁士帝国，不会允许这种恶性暗杀事件泛滥。不管是谁，策划了这起谋杀，在普鲁士租界，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不单单是普鲁士租界，是各国租界，都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我将立刻向京城发电，向各国发布照会，各国驻华领事，绝对要保证租界的治安，不允许任何一名谋杀者，在租界获得庇护。”


汇丰的经理朝孟思远伸出手“孟先生，在您的婚礼上发生这种事，实在太令人感觉遗憾了，我想没人愿意看到这一切发生。但是我还是得遗憾的通知您，鉴于目前山东的治安情况可能突然恶化，我们之前所商谈的贷款合同，恐怕要重新谈起。”


等到来宾纷纷离开之后，苏振邦蹲在地上仔细搜寻着，疑惑道：“为什么血迹那么少？如果赵冠侯真中弹了，我应该看到有很多血，这里的血实在太少了一点，而且闻上去，似乎不像是人类的血迹。”


孟思远没有他这么专业，拉起苏振邦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们现在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趁这个机会行动，还是该等一等。总部方面对于这种突发情况没有准备，现在行动，淮上军根本来不来这么快……另外，再搞清楚一点，到底是谁干的。”


京城里，在赵冠侯遇刺的两个小时后，外务部就得到了阿尔比昂、普鲁士两国的紧急照会，就山东刺杀事件，两国向大金朝廷要求严查凶手绝不能姑息。考虑到赵冠侯与两国长期以来的良好关系，这次行动，完全可能是仇视两国的极端分子，实施的阴谋，甚至是飞虎团的死灰复燃。如果大金朝廷不能妥善处置，则两国不排除采取进一步行动的可能。


威海卫、胶州湾的洋人舰队，都开始实施紧急动员，随时可能对山东有进一步举措。山东驻军，也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各标标统、管带、哨官，已经不能有效约束部队。第五镇官兵，有自由行动，缉捕凶手的动向。


几份急电摆到承沣面前，让他的两肋又隐隐觉得胀痛，头疼的更加厉害。“这……这到底是谁干的？我可没说过要行刺，堂堂朝廷，要是用出行刺这种手段，那可就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福子面上如同罩了层霜，脸色难看的吓人“王爷，您光在家里横没用，有能耐，找您两兄弟横去。您是没派人，六爷、七爷谁派了人，那可说不好。七爷还想着给门下的包衣出气呢，要是指派人去打一黑枪，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您也看见了，两个强国支持着他，这人谁能动？我劝您听我一句劝，这回最好是没打死赵宫保，否则的话，整个山东怕是都要丢。将来他上京的时候，可不能让他出了什么闪失，要不然，您就等着第二回的八国联军吧。”


承沣惧内，对于妻子的发作不敢有所表示，只是摇头道：“你个妇道人家，不懂这里面的事。他这……他这到底是多能折腾。现在这个且不提，洋人的照会，可是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好的安抚赵冠侯，下命令严查凶手，严惩不贷。再跟两位公使保证，这事跟朝廷无关，肯定是葛明党所为。山东巡抚，保证不委他人，如果现在你一换巡抚，等于自己送自己忤逆不孝，到时候可别怪洋人跟您不客气。要是赵宫保没事，就请他进京。把他请进京，再把人送走，这不就确定不是咱的事了么。我这句话放在这，这事要真是老六老七干的，可别说，我跟他们没完！”


“你容我想一想……这事不能操之过急。”他抱着脑袋，沉思良久，却依旧一无头绪，只能向外高喊“来人啊，给我备轿，去盛府。”


赵冠侯所住的圣玛丽亚教会医院，在他进住之后不久，即实施了军事管制，由警卫营负责护卫，对于病情全部保密。除了赵冠侯的妻妾以外，任何人不能接近病人。


记者们试图通过各种办法混到医院里，拿到第一手情报，结果就是非但没有挖到消息，反而把自己挖进了监狱里的倒有不少。阿尔比昂、普鲁士两国领事，在试图探视失败之后，立即坐火车赶回各自的驻地，似乎另有安排。


济南的文武官员以及一干候补道，纷纷议论着，赵冠侯有没有可能挺过这一关，又由谁来担任山东的新任巡抚。自己这些人，是不是该去烧个冷灶，提前结个善缘。


刺杀发生一小时之后，济南第五镇军营已经实施戒严，禁止随意出入。在傍晚时分，一部马车进入军营，半个小时之后，由协统贾懋卿主持的紧急军事会议召开。


其所统帅的一标部队中，哨官以上军官全部参加，任何人不能请假。就在各位军官进入会议厅时发现，门首的护兵增加了两倍，并且所有与会者必须解除武装。几名年纪略大的管带对视一眼，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百五十一章 自制


贾懋卿对于第五镇的控制力向来一般，虽然官居协统，可实际上，部队的基层干部的任免权，并不在他手里。掌握不住人权也掌握不住财权，对部队的控制力，就很难说的上。


赵冠侯前往松江期间，镇守济南的步兵标标统袁保山、袁保河兄弟，与贾懋卿成了好友。两边的交情，建立的很快。袁家兄弟曾经是赵冠侯的心腹，两人对于部队掌握的很牢固。两边的交情一建立起来，贾懋卿的地位，就有了明显的提高。


关于两人舍赵而就贾的原因，军营里议论很多，莫衷一是。比较权威的说法是，两人对于赵冠侯早有不满，对于自身的级别不满意，更不堪忍受赵冠侯重用淮系军官以及山东武备学堂军官，轻视行伍军官。所以想要另投高枝。有了两人的协助，所以这个会议召开的很顺利，军官无一缺席，会议的气氛，在紧张中，又带有几分难言的躁动。


“山东自制！”


会议一开始，贾懋卿就先扔出了一枚重磅炸弹。“根据消息，大帅伤重不能视事，恐不久于人世。刺客被捕之后，即已自尽，身份难以查明。但是根据他们贴身衣服判断，应为京城里某王府的下人仆役之属，所以，我们初步判断，对大帅行刺的，就是京里的人。”


一言既出，会场哗然。


“狗日的朝廷，居然对大帅下毒手。他们这是小看我们第五镇，娘的，跟他们拼了！”


“没错，咱们现在集合队伍，到京城去提兵问罪！如果大帅有个三长两短，就架炮炮轰京城，让他们给大帅陪葬。”


贾懋卿看了看身边的参谋，下面的反映虽然很热烈，但是跟自己希望的方向，显然并不一样。他咳嗽一声“大家冷静一下，大帅的身体……不容乐观。我们现在如果贸然兴师，准备并不充足，何况京城附近，有第一、第六两镇精锐严阵以待，我们这么冲上去，没有多少胜算。要想报仇，也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行。现在，我们最担心的，是朝廷派一任新巡抚来，又收走我们的兵权，这样一来，我们的全部心血，就都划为流水了。值此为难之机，我想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山东自制”


“山东自制？这是个什么玩意？”


“就是我们山东，不再服从大金的管辖，而是将由山东人自己，管理山东。我们将在山东公推出一位民意代表，由其作为山东民政长，掌管山东民政，另选一人，为军政长官，管理山东的军务。等到未来，我们的兵力强大起来，或是找到了可靠的盟友，就可以挥师进京，吊民伐罪。”


下面的军官不再说话，全都抬头看着贾懋卿，似乎对于他的话理解不了，又或者是接受不能。一名参谋挺身道：


“这是泰西强国，所流行的治理模式。军人不干预地方民政，实现军政分割。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种传统的管理模式已经落后不适合现在的时代，该被淘汰掉。而且，我们山东也有一位资望足以服众的老人家，由他老出面，一定可以迅速稳定市面，确保山东不陷入恐慌之中。”


一名管带问道：“我不管山东恐慌不恐慌，至于时代不时代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想问问，山东自制了，军饷谁出？咱卖命当兵，这军饷，可是不能拖欠啊。”


贾懋卿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所以，我特意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前来，协办军饷。”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身崭新袍褂的邹敬泽，昂首而入。他虽然已经过了五十岁，但是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声音格外洪亮。


“列位弟兄，老朽忝为山东咨议局议长，自上任以来，未能为地方效劳，未能为百姓造福，实在有愧于大家的信任。究其原因，固有老朽才具不足之处，亦是朝廷中，一干纨绔膏粱，愚弄民众，假立宪，真毒才，以皇族内阁，行立宪之事。致使宪政不行，民志不伸。今天下动荡，民不得生，究其原因，皆女真人倒行逆施，完颜氏逆潮流而动所导致……”


他的口才很好，站在上面洋洋洒洒，发言持续了二十几分钟，下面的军官，眼神里的疑虑却越来越严重。那名讨要军饷的管带忽然道：


“贾协统，卑职不明白，给大帅报仇，与山东自制有什么关系？就算山东要立宪，那也与我们军人无关，我们只是吃大帅的饭，听大帅的命令。大帅要说自制，只需要跟我们说一句，我们跟着大帅走就是了。现在你们弄的这一套，大帅到底知道不知道，赞成又或者不赞成？再说，要选首领，我看也简单，大帅的夫人，可以暂时代理民政长，瑞恩斯坦参谋长，可以代理军政长。等到大帅身体痊愈之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话不能这么说，立宪，自制，是学习的泰西模式。泰西模式的要点，就是不能搞权力继承。大帅的夫人一介女流，有什么资格担任民政长？至于瑞恩斯坦，他是洋人，更没有任何理由，担任山东独立正府的军政长。我们山东的命运，总归要由自己来决定，不能委托外人。”


他看看邹敬泽，邹敬泽咳嗽一声“等到山东自制之后，将由山东商会，向各位弟兄补助军饷十万元，作为奖励和犒劳。请大家放心，以往山东地方与第五镇的弟兄相安无事，今后，我们依旧是如此，不会对各位有什么影响。”


会议室外，传来军靴踏地之声以及喝骂声，有人高声嚷嚷着“取消帝制，构造共合，是现在泰西的潮流。往世界上看一看，哪里有国家像我们一样，还用这么落后的制度，正因为制度落后，我们才会受人欺负，才会这么弱小。现在谁还敢拥护皇帝，就是与我们为敌，就是狗屎！”


“贾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干军官见情形，便猜到了今天这是鸿门宴。武器被没收，没有反抗的力量，但是几名军官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惧意。一人挑衅似的扯开军装扣子，露出了胸膛


“兄弟我在宣化城外，见过铁勒人的马刀长枪，就外面那点人马，还不放在我的眼里。怎么，想动武？那好啊，有本事朝这里刺，我倒要看看，谁来动这个手！我的话放在这里，没有大帅的命令，我们无法承认什么山东自制。再者，咱们军营附近，就是洋兵营。那一千多洋教习一来，归了包堆这点人，还不够人家练手用。”


贾懋卿摆出这个场面，却没能吓唬住人，反倒把事情搞的僵了，只好看向邹敬泽。后者尴尬的一笑，赶紧打着圆场


“大人，你误会了。外面的弟兄，绝对不是有恶意，而是心忧国家，情绪太过激动了一些。武人都有血性，谁看到自己的国家被人欺凌，心里都不会舒服。在坐的各位，谁心里不是窝着一口气，希望这个国家可以富强起来，不再受洋人的欺负？赵大帅的伤……据老朽所知很不乐观，即使是洋医生，也没有办法保证他的安全。如果赵帅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再派出人来接任，到时候我们想要有所动作就很困难了。现在，我们山东自制，其实就是在为赵帅报仇。等到取消了帝制，那些亲王也就没了靠山，到时候自然可以派出专人，对枪击案进行调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你所担心的洋人，不用怕。他们是雇佣兵，见钱眼开，由老朽向商人贷款，支付他们报酬，这些洋兵，自然就会为我所用，不会向我们开枪的。”


那名军官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原来是这样。要是像邹老说的一样，那我们没话说。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条件，一旦赵帅恢复健康，则必须请大帅无条件回任视事，他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任何人不能阻挠。其次，大帅的家眷和府邸，我们要派兵保护，禁止有人骚扰查抄。最后，我们的职务是大帅任命的，任何人不能变更。”


他这个条件一提，立即受到其他军官的支持，自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自然先争取下来，保住自己的位置再说。贾懋卿确实有趁机更换军事主官的想法，但是此时如果继续坚持这个想法，马上就会哗变。再者，这一标的正副标统袁家兄弟，已经答应投奔葛明，也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他只好点头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保证，咱们这个协，人事上不做变更。不过，将来这个协可能扩充成标，你老兄提拔成标统，可别说我不守信誉。”


他打了一个哈哈，那名管带却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协统栽培了。咱自己有多大脓水自己清楚，当个管带已经是破格，当标统，咱还不够材料，您就留着这标统另委他人吧。”


贾懋卿发现，赵冠侯对部队的掌握力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不管用升官，还是用恐吓，都不足以让部队归为己用。那就只能用一个拖字决，至于解决赵冠侯，也只能缓缓而行。


到了次日清晨，山东的报馆惊讶的发现，山东巡抚、藩司、察院等衙门内，旗杆上的黄龙旗已经降下，取而代之的，则是几面从没见过的旗帜。山东巡抚衙门前，挂的是五色旗，藩司衙门挂的是一面井字旗，臬司衙门前，挂的却是一面金瓜钺斧旗。


到了济南府衙那边，旗子挂的就更为混乱，包括铁血十八星在内，若干种旗帜同时飘扬在城市上空，让百姓恍惚间以为，在一夕之间，济南被若干股势力瓜分一空。


济南的官报今天没有出，据说是报馆被控制起来，报纸印不出。民报里有一部分被漕帮的人收拾了，这几天也营业不了，少数的几家民报报馆，也都开了天窗，只说有重要消息，等待紧急排版。


到了上午九时左右，报童终于在大街上扯开脖子高喊起来“看报了看报了，山东自制，取消帝制！从此山东属于山东人，不再属于完颜氏！山东民议长敬泽公发表重要讲话，驱逐鞑虏，光复中华。”


但是此时，报纸上的内容已经无关紧要，济南的市民，已经顾不上敬泽公到底说了什么。行人停住了脚步，目光都集中在道路正中，上百名身穿劲装短打的大汉，扛着步枪，昂首阔步走在街上，在他们手中高举着写有山东自制字样的大旗。为首者，正是邹家的护院大教习，这些年轻的汉子，也大多是邹家的家丁。


济南作为省城，已经享受了多年太平日子，看到这种场面，市民心里大多有了定数，要出大乱子了。


邹氏、柳氏，孟氏……济南十家个大户家中的武装护卫，全部进入了城市，直到此时，他们才算是显示出了全部的实力。这些大户联手，动员出来的武力居然超过两千人，足足可以编两个标。


虽然武器长短不齐，部分人装备的是梭镖之类的冷兵器，但是声势已经非常可观。何况济南的仓库里存有大批轻武器，只要打开武库就可以提取军械，武装队伍，藩库里，也有大笔的白银，足以支付军饷。


第一支赶到武库的队伍，是柳家卫队的一支分队。柳氏作为山东本地豪强，地广人多，家中原本就有大批良田。等到山东修铁路，得到大笔征地补偿款的他，成了山东新崛起的大商人。手上的实力为最强，扩充的卫队人数达八百人，其中绝大多数，都参与过山东的民团操练，具备基本的军事素养。唯一欠缺的，就是装备。


毕竟以柳家的财力，想要给八百人都配备快枪，是办不到的事。其中拥有洋枪者不超过六十人，剩下的装备的都是火绳或火门枪，乃至各色火铳，更多的人，则以大刀长矛为武器。


对于武库，他们最为看重，只要掌握了武库，有了军火，就有了力量。接下来的山东势力角逐中，自己一家，就可以取得更多的权力。


可是当他们兴冲冲的来到武库门外时，等待他们的，却是一百余名武装洋兵。这些士兵构筑了街垒，防范的极是严密，在队伍里，甚至还有两门二磅火炮，令人望而生畏。


带队的柳家队长会说洋话，但是不大精，好在洋人带兵官说得一口好汉话，交流无碍。


“我们受雇于华比银行，接受指派，保护银行财产。山东兵工厂，长久以来拖欠华比银行的贷款，约定以产品作为抵押。这些抵押物，在偿还华比银行的贷款之前，任何人无权挪动，否则将被视为抢劫。”


洋人的兵力虽然不多，但是一百多名洋人，对于经历过拳乱的中国来说，依旧是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力量。柳家的卫队长，也不敢承担与洋人火并的责任，虽然手上的实力倍于洋人，却是不敢动武，只好命令部下道：“快去，给老爷送信，请老爷拿主意。”


藩库之外，同样是以泰西铁将军镇门，瑞恩斯坦亲自坐镇，冷笑着“谁敢抢劫华比银行的财产，那就是我们佣兵团的敌人。咸鱼们，如果你们做好了承受佣兵团怒火的准备，就可以来试一下。”


四恒银行之外，担任守卫的竟是贾懋卿本标的一个哨，哨官拿着手枪，顶着来四恒查封金库的那名民军队长的头“四恒帮我们第五镇和第二混成协办粮台，大家是过命的交情。今天我倒要看看，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这的主意。谁敢来，我就崩了他！”


四恒的那位女经理，锦夫人。也不慌不忙的从银行保险箱里，拿出了一份契约丢出去，上面写有中国卡佩两国文字：华比银行持有四恒银行百分之四十九点五股份……

第四百五十二章 盲人瞎马


民间在初时的懵懂之后，很快，对于自制主张有了反应。


衙门停止了办公，因为这些前金时代的衙门，自制正府并不认可其合法性。那些衙门的官吏，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的人身安全，而不是衙门公事。于是县令带着大印逃之夭夭，知府逃到了洋行，三司门外，则请了洋兵护持。虽然一时间不至于被人冲进去，可是工作已经谈不到。


所谓自制，具体的章程与规则，还在拟订过程中，可是事实上，治安、卫生等运转，就都要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


山东之前搞的公共厕所，以及道路拓宽制度，由于没有了正府的力量，工程陷入瘫痪。至于公共厕所，收粪的人因为被剪了辫子，还有的因为抗拒剪辫被打了板子，其他人就不敢进城。城市里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变的难闻。由正府主导的各项工程，也陷入停顿状态。


其中一部分合同签定的对象是洋人，这些人的合同无法执行，开始愤怒的向自己国家的领事投诉。另有一部分洋人，则以隔岸观火的态度，观测着山东事态的发展，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赵冠侯之前在山东大办新政，注重文教，济南大学、中学、小学一应俱全。兼之山东本省文风颇盛，是以济南城内学生极多。这些学生，大多数都是宪政的拥护者，然而之前由于山东的治安搞的好，且有着严格的学校管制措施，学生们不大能闹出动静。


躁动的情绪，一如能量在积蓄，随着赵冠侯遇刺，济南易帜，这股能量瞬间便爆发了出来。兴奋的学生离开学堂、家门，冲向了街头。


他们手挽着手，晃动着旗帜，高喊着：支持山东自制，驱逐靼虏及类似的口号，绕着济南一圈一圈的转下去，庆贺着阳光来临。空气中难闻的臭味，烂尾的道路，以及盖到一半的仓库，暂时都可以容忍。他们坚信，只要自制能够推行，这些问题，都可以顺利解决。


更多的人家，则选择了关门闭户，观看风色再说。对他们而言，自制或是帝制，汉人或是旗人，都不重要。最担心的是改朝换代，市面不靖，一旦有乱匪趁火打劫，自己的生命财产，都得不到保障。


几个年轻的女学生，兴奋的走上街头，正在举着旗子，高喊着“光复汉室，驱逐鞑虏。”迎面，却有十几个持刀枪的团丁走了过来，包围了她们。


几个女学生的家境都还不错，因此并不怎么怕这些乡民组成的团丁。一人挺着胸膛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不知道么，山东自制了，前金的规矩该改一改了。像是这辫子，就不许留！”一个团丁用手指着一个女生脑后飘散的麻花辫。


另一个团丁，则指向女人的脚“还有，咱们自制会有规定，禁止缠足。所有缠足的，一律都得放脚。”


“这还用你们说？一群土包子，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女生鄙夷的看了这些团丁一眼。“大帅在山东办女学时，就说过鼓励放足，我们早就把脚放了。这麻花辫，又不是金人强迫留的大辫子，是我们留了好看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快躲开，别挡着我们支持自制。”


几个团丁确实来自乡下，城市里的规矩知道不多，但是他们兴冲冲的到城里，得到的消息是来做主人的。几个好看的女孩子，穿着露小腿的裙子，这种装束在乡下属于伤风败俗。也让他们认定，这些女孩子易于上手，并不算是良家妇女。


手里有了刀，就觉得有底气，原本不敢做的事，现在也敢做。他们原本只想搭讪一下，说上几句话，问一下名字，可是这一句乡巴佬，却激怒了所有人。


为首者把手里的刀一晃“不行！我不管你爱美不爱美，总之上面有命令，辫子全都得剪了。还有，你的脚！你说没缠就没缠？跟我们回团部，我们得检查一下。”


“你……你混蛋！”女学生的脸羞的通红“女人的脚，也是你能看的？”


“凭啥不能？你们这些女学生是什么货色，我们还不知道？大帅可以摸你们的脚，那些当官的也可以摸，我们为什么不能？带走，全都抓回团部去！”


女学生尖叫着，喝骂着，手中支持自制的旗帜落在地上，随即被赤足团丁那沾满泥土的大脚踩过，将旗子踩的粉碎。几个女人，被推搡着向不知哪个团部走去，那名团丁头领，则边走边用恶毒的目光看着几个女学生，寻思着该怎么收拾她们。


“你们带人去哪？把人都放开！”一个身穿西装的人横住了路，初时以为是个洋行的买办，但是仔细看，却见是个穿西装的女子。几个大汉更为诧异，这城里的规矩跟乡下怎么差了那么多？女人不但可以抛头露面，还能穿男人的衣服，这都没人管了？


“你谁啊？少管我们的事，我们是奉自制会的命令，凡是抗拒剪辫子的，一律都得抓！我告诉你，就连县太爷，现在都没用了，我们照抓不误。你再多废话，把你也抓了。”


“想抓我？怕没那么容易吧！邹龙！”


跟在这个西装丽人身后的，是个二十几岁颇为干练的年轻人，此时上前一步，打了一个呼哨，时间不大，二十几个健壮男子就围了过来，手里也拿着长枪梭镖，把这支团丁围住。


“这是我们邹大小姐！自制会邹老太爷的长女，敢对我们大小姐不敬，你们长了几个脑袋！”


那团丁也不示弱“俺们是柳员外府的护卫，这次山东自制，俺们员外说，以后俺家就是山东王！你们邹家的人，可没有我们人多，大家都叫人，准是你吃亏。”


“可是现在，似乎是我的人多一些！”邹秀荣冷声道：“我命令你放人！我现在就要和你们柳家家主谈军饷筹措的事情，如果被你们破坏了，这个后果，你承担不起！”


听到军饷，这些团丁终于软了下来，几个女学生哭着来到邹秀荣身后，邹秀荣逐个安慰了几句，嘱咐她们道：“回家去，这段时间先不要上街，不安全。告诉你们的同学，都不要上街……”


柳家家主柳峰，在济南有一处别院，此时就成了他临时公馆。邹秀荣一到，他就笑着迎出来“秀荣，你来了？累我好等啊。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吧？那时候，你和思远来我家谈买地的事，你还有印象吧？”


他的年龄比邹秀荣大几岁，身体极为健壮，虎体熊腰，仿佛是个武人。他的相貌很英武，既有男人气概，也有岁月积淀，带给他的成熟，算是很有杀伤力的那种男人。可是邹秀荣却只礼貌的朝他一笑“对不起，这几年事情太多，太乱，好多事，都忘记了。柳先生，您今天找我来，不是和我谈合作的事情么？”


“是……合作。”


柳峰笑了笑，向着太师椅上一靠“邹小姐，你的第二纺织厂，很多人有意见啊。首先，周村缫丝厂归你管了对吧？那里的女工，实在是……怎么说呢，不像话！居然有大批的自梳女出现，不结婚生孩子。这是跟南方人学的坏毛病，在我们孔孟之乡，这样的毛病绝对不能有。男女各司其职，男人么，负责干活出力打天下，女人负责做家务生孩子，这是老祖宗就传下来的道理。你想想，要是女人都不肯嫁人，不肯生孩子，这世上哪还有人啊？”


“那是她们的权力！”


“别跟我提权力，女人的权力，那是赵冠侯搞的邪说，我们自制正府，不信这一套。要说有什么权力，也是大家开会表决之后，才能定下来。总之，缫丝厂首先要关闭。其次就是你的纺织厂，也是和大金朝廷有太多牵扯，这不太好。再说，思远开纺织厂，你也开纺织厂，这不是浪费么？山东境内，有一家大纺织厂就够了，你们两个打擂台，最后伤的是咱们自己的根基。我想跟你谈的，就是这样的合作关系。我们把第二纺织厂买下来，给你补偿，你退出经营。你拥有的一部分资金，可以转为股份，每年给你分红，这不都好么？再说，你早晚是要嫁人的，总是在外面抛头露面，未来对你也不好。这也是，邹老的意思。”


他怕邹秀荣误会，又解释道：“邹老是前辈，我们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夺你的产业。该有的补偿，一分不会少，咱们按市价补偿，不会让你吃亏。就是这现款……不过我们可以给你债券，咱们山东有铁路有矿产，有的是收入来源。只要咱们控制住局面，将来把这些东西变成现金，保证按月拨付股息，不会让你受罪。”


邹秀荣的脸色变的难看起来“柳员外，您找我来，难道不是和我谈，共同组建自制议会的事么？”


柳峰有些莫名其妙“自制议会？这个确实有，我们还要选代表呢。但是，这是男人的事。我们干的是葛明，如果失败，是要杀头的，能把女人牵扯进来么？你参与进来，将来，是要受连累的。我绝对不会让女人进议会，要杀头，山东的老爷们死完以前，轮不到女人顶上！”


“好吧，这个问题我先不谈，今天在路上，我看到了贵部团丁，调系女学生，希望柳员外约束一下你的部下！”


柳峰闻言，不怒反笑“哦，女学生啊，那不算什么。是我告诉他们，去跟女学生玩玩的。他们都是群光棍，进城以后，又没有军饷，你再不给他们找点乐子，他们不是要反了？这济南可不是乡下，到处是黄金。他们手里有刀，要是放抢，那老百姓不就倒霉了？给他们一点甜头，维持一下纪律，对谁都有好处。那些女学生又不是正经女人，怕什么？”


“女学生不是正经女人？”邹秀荣莫名其妙的看着柳峰“她们都是受过西式教育的，怎么就成了不正经的女人。”


“就因为受的是西式教育，所以才不是正经女人啊。正经的女人，都是看闺戒，女训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我妹妹，那才叫正经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从一而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小姐你这是特殊情况，不能当做例子。那些女学生跟你不能比，她们成天在外头跑，听说有不少人和赵冠侯不清不楚的，算不上良家妇女。就看她们穿的裙子，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才故意露出小腿的么？再说那帮女学生里，我也听说了，本就有纪女到女校读书，为了多赚钱的。你别管她们的事，回头伤了你不合适。最多是我给你个面子，告诉团丁不许白玩，该给钱给钱就是了。”


“那农人呢？为什么我看到的支持者只有学生，既看不到工人，也看不到农人。”


柳峰一摊手“工人做工，农人种田，他们要也起来支持葛明，活谁干？你看我加入兴中会时间不长，可是要说道理，我恐怕比你懂。这干葛明，是士绅的事，是有钱人的事。我们有钱，又读过书，知道这个国家该怎么治理。那帮穷人，他们认的就是两餐一宿，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向着谁，是非不分。要是让他们参与葛明，那葛明就变味了。不但不能让农人工人参加，谁要是想趁着葛明抗捐抗税，我还要把他们抓起来砍头呢。”


“那就没的谈了。”邹秀荣霍然起身“我并非兴中会员，但是也看过兴中会的书籍。干葛明，最终的追求如果是为万民谋福利，为天下所有人谋一条出路，我是赞同的。可是像你这样做法，我第一个反对！至于军饷的事，恕我无能为力，难以提供帮助。第二纺织厂，是我的心血，我也不会出售。再提醒柳先生一句，第二纺织厂里，有华比银行百分之三十股份，如果你们想以任何非法手段，对工厂有所不利，各国领事不会坐视。”


见她要走，柳峰连忙阻止


“先等一下！我这……我这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要走。我还想跟你解释一下，我妹妹和思远的事，不是我撺掇的。秀荣……你听我说……”


邹秀荣二话不说，转身大步流星向外疾走，柳峰一路送到门首，大声道：“不行的话，我让团丁多给那些女学生钱不行么？按她们接客的价给……”


车夫摇动鞭子，在天上爆了一记鞭花，车轮滚动，离开柳宅。柳峰懊恼的一跺脚“怪我！我要是早告诉他，我老婆死了之后，我就没再娶过多好。她这脑子是真怪，我给她这么大面子了，她怎么就不知道感恩，更不知道动心呢。难不成，她真是和那个姓赵的有私情？”


这时，一名家丁从外面跑进来“员外，咱们剪辫子那遇到点麻烦，有个老头七十多了，听说是个什么秀才，死活不让剪辫子。说是谁剪他辫子，他就吊死在谁家门口，这可怎么是好。”


柳峰不耐烦的挥挥手“他乐意上吊就上吊，干葛明还能怕死人么？告诉下面，见辫子就剪，一个也不许放过。就是女人的脚，不许再摸了。你们这一摸脚，把我一个续弦给摸飞了，谁敢再摸，我就代表山东百姓，枪毙了他！”

第四百五十三章 欲先取之


自制政府的筹饷之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挫折，老秀才随风飘荡的尸体，或是几个女人跳井悬梁的消息，似乎无损于起义的伟大光荣。但是其引发的结果，却超出柳峰预料。募捐工作收效平平，捐款的人远不如想象中踊跃。所募集的自制捐款不足一万元，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这次的起义，本就不在兴中会的计划之内。兴中会自广州起义失败之后，声势大挫折，经费人员皆不充足，正自休养生息阶段，且力量布局于长江东南，在山东的布置，只能算是随意手。于总部及地方人员，都没想过，在山东能在短期取得成果，布置的也就不充分。


这次赵冠侯被刺，并非出自兴中会总部安排，事先并无准备，自然来不及提供军饷。要想获得海外的资金人员援助，也需要一个时间筹措。


原本听说赵冠侯自松江搞来大笔白银，不但可以供养山东一省之兵，甚至可以养数省大军为用。可是现在藩库不能动用，银行又碰了钉子，自给都大有问题，就不要想着报解总部。


孟思远原本联络了两家洋行，购买器械。但是炸蛋事件发生后，两家洋行已经接到本国领事馆照会，禁止于自制军正府进行贸易，加上自制军付不出货款，生意就谈不下去。自制军自己的武器装备不齐全，士兵难以支付军饷，也就没有办法抓训练。


出去军饷，第二个问题就是军火。贾懋卿标虽然有军火，但是也不算太富裕，日常的军需军火，只需要有手续，就可以从兵工厂提取，或是由水路及火车站接济。瑞恩斯坦的洋兵，忽然封锁了军工厂，让他们获得军械的来路断绝，想要用本标的武器接济民军，也很困难。


一份自扬基拍出的电报，发到南浔，上面只有四个字母，EEEE。金国探员虽然侦察到电报信息，却不知意义为何。不久之后，一笔二十万元的款子，经过汇丰，划到了孟思远的户头上。然而杯水车薪，以这笔经费，解决这么大的问题，还是远远不足。


邹敬泽思索着“不如，解除一部分官兵的武装，将这部分可疑人员的军械交给我们比较放心的部队武装。还有，济南的警查，也可以想想办法。他们手中，拥有不少快枪……”


“世伯，请您三思。”孟思远站起身来，表示着反对“现在第五镇人心浮动，如果这个时候缴枪，恐怕将激起士兵的抵触情绪，情况就不可收拾了。济南的警查，倒是可以争取，我们已经派人去办，但是军火的事情，我想还是该走正规途径。向两国领事去办交涉，只要两国领事点头，瑞恩斯坦的洋兵，也不能继续控制仓库，不许我们提取。”


贾懋卿摇头道：“缓不济急。这个法子是好，可是要想办成，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现在这么多兵在城里，要开饷，要给他们武器。如果我们不能把武装尽快分发到他们手中，朝廷一旦派兵来攻击我们，咱们目前的力量怕是很难抵挡住。”


苏振邦道：“贾兄，你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向海外发了电报，孙先生会为我们筹措军饷，并且派出后续的部队来接应咱们。二十万元已经到帐，总可以应付一时。有了钱，就能打开局面。我们有大义在手，又有军饷，第五镇的士兵，很快就会归附，接下来，用第五镇驱逐洋兵，再以此收复藩库，都是很容易的事。”


“是啊，名不正就言不顺，现在我们的命令传出去，就没有人听。必须要抓紧时间建立起一个合法正府，向外间发号施令，才能尽快的让市面恢复秩序，接下来，才能够快速统一山东全境。”


邹敬泽道：“慢，我觉得，我们眼下还有个心腹之患没有解决。圣玛丽医院里的那位，还不知道生死如何，这个大患不除，官兵就不会真的服从我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医院里的钉子。”


孟思远的神色一变“泽翁，您答应过晚辈，不伤害冠侯……”


“思远贤侄，慈不掌兵，做大事必须要杀伐果断，不能瞻前顾后。他杀害起义军的时候，从不曾有任何犹豫。兄弟之情，要让位给国家大义，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在医院里，始终有一个内应，是圣玛丽医院的药剂师。由他负责动手，必要时，可以请振邦贤侄提供合作，我想解决赵冠侯不难。”


邹敬泽思忖一阵又道：“至于眼前的兵饷问题，我倒是想了一个办法。在济南，有不少指省分发的候补官员，他们有穷有富，有一些人困顿的很，但也有一些人腰缠万贯，拥有大批不义之财。我们新的自制正府成立，自然不可能承认这些前金任命的官员，就用他们的不义之财，来充当山东义师的兵费。”


柳家家主柳峰也道：“还有那些外地商人，他们来赚山东的银子，就该为山东做贡献。我建议，向非山东籍却在山东从事商业活动的商人，每人征收一笔管理费用，用来填补军饷的亏空。靠这两笔钱，就足以支撑过眼下的危机。”


孟思远摇头道：“内兄，你这是在涸泽而鱼，像你这样排外，会严重影响山东的正常贸易。”


“思远，你这话就不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这些商人也不例外。在山东自制这件事上，只有两个态度，要么支持，要么反对。支持的，就该为我们赞助军饷，反对的，就不配在山东生活下去，就该驱逐出境。何况，穷人出命，富人出钱，不是很正常么？他们既然不可出命，就应该多出一份钱。”


邹敬泽挥挥手“你们两个不要吵架，我想，我们既然已经成立了自制正府，就该按照我们约定的章程，举手表决。”


临时成立的山东自制正府里，山东本地的士绅占了七成，于外省商人抢占市场不满已久。高举的手，代表了士绅的意愿，孟思远除了一声长叹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山东商税加征法案，以及助饷法案顺利通过，等到下午，各家家丁组成的济南临时卫队武装，开始了对济南城内，几处仕宦行台的扫荡，又到圣玛丽医院外，动手抓捕那些候补官。


对于本地的地方官，由于他们和士绅之间的关系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暂时还没人对他们下手，只能等待甄别之后，再按照“民意”进行处置。


抓捕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在自制军进城之后，这些官员就开始寻找门路，想方设法寻求庇护。


济南城内，众多的洋行，就成了理想的避难所。只要向洋商交一笔租金及保险金，他们就可以住进洋行里。基于飞虎团事件带来的恶劣后果，以及扬基轮船爆炸事件之后，扬基对于葛明党人态度发生重大改变。如果这个时候继续开罪洋人，将获咎于整个扬基正府乃至泰西列强。为避免激怒洋人，自制军并不敢冲进洋行抓捕，是以抓了半天，只抓住一群穷的没钱住洋行的穷候补。这帮人都是没有积蓄的穷鬼，身上没钱，还欠了不少债。于筹措军饷上，并没有什么帮助。


抓捕行动刚刚展开不久，自制军就接到了来自普鲁士领事馆的照会，济南自制正府，不为普鲁士正府承认。要求济南自制军，必须保证每一名济南城内金国官员的人身财产安全，否则，普鲁士军方将助顺击逆，配合金国朝廷，对叛军采取军事行动。


出师不利。


预想中，葛明党人善于与洋人交涉，各国正府也对大金朝廷没有好感，不大可能为大金国说话。在广州起义中，洋人也能严守中立，并没有参与进来，可是这次的济南自制中，他们却旗帜鲜明的站在赵冠侯一边，这让新成立的自制军正府很有些措手不及。


而到了第二天，另一个让人感到意外，且颇有些愤怒的消息传来。同属葛明军阵营的淮上军，自徐州经沛县，进入山东省境。打出的旗号为光复山东，并自行任命大都督及军民两政长官，拒绝承认山东现任自制会的合法地位。


两支武装虽然属于同一系统，但是彼此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统属关系。这种旗号打出来，就注定没有谈判的余地。其一旦进入山东，必然产生地盘上的纠葛。更可虑者，淮上军的主要成员为难民，以及淮上马匪，性质近于民军与匪军之间，军纪很难保障。


山东士绅组成的自制军正府，自然不会欢迎这么一支饥卒进入桑梓，可是目前自制军的武装力量，只有几千武装民兵，再有就是缺乏足够军火的贾懋卿标。要想制止淮上军入境，竟然只能依靠目前依旧效忠大金的绿营、防营以及第五镇并第第二混成协，御寇于境外。


葛明的武装，希望反洞的武装将同样葛明的武装打出境外，这一情形，让几位自制军的头脑，都有无可奈何加哭笑不得的感慨。贾懋卿身为军事主官，更觉得责任重大，他也只能据实回奏


“如果赵冠侯死了，我作为他们的协统，倒是可以命令这个标服从我的命令。可如果他不死，这些士兵效忠的就始终是他，我很难指挥的动。不光是我，目前山东几万新军，基本就是这么一个状态，各级长官靠威望约束部队，也只能维持日常，要想把力量集合起来，就只能期待赵冠侯的生死，有一个准信。”


京城。


赵冠侯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让皇族内阁吵翻了天。亲贵组成的内阁，并不因为彼此同族，而互相谦让。相反，权力的争夺激烈异常，亲宗疏宗，太后摄政之间，以内阁为战场，彼此互不能相容。山东岁入数千万，是眼下北方第一富省，已经超过山西，自然成为各方势力着眼目标。山东自制一事，也是开北方未有之先河，必有一个处置。


小恭王一系，力主对山东用武，讨伐自制军，顺带军事解决第五镇及第二混成协。隆玉太后也支持这个主张。但是其主战的目的，并非是真的想要靠军事解决问题，却是希望靠这个提案，解决掉醇王一脉。


动用武力，就要兵要将要军饷。醇王兄弟掌握军权，却拿不出部队来平定叛乱，也没有军饷发给士兵。这一事件只要闹大，醇王就只能引咎辞职。自然而然，醇王一派，也就力主不战，以和平手段解决。


小恭王来势汹汹，且背后又有太后支持，要想对抗他，承沣就只能也找盟友，他选的盟友，就是庆王义匡。一度有名无实的庆王，又被他当做真正的内阁总办大臣而尊敬起来，期待他来主持全局。


“庆叔，现在的局势危急，您可一定要出来主持大局。上万的乱军一旦打进山东，再得了山东藩库的钱粮补给，那就是如虎添翼，再难动摇。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能掉以轻心。”


庆王不紧不慢的抽着烟斗，精心烘焙的烟丝，比起国事更能牵动庆王的心。半晌之后，才仿佛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山东的新军，那是真正的能打。可是再能打，也得有人带，否则没法用。现在军心不稳啊，跟淮上马贼还是个僵持，真到了士卒寒心的时候，那就是一败涂地了。要是这些兵，被乱军裹胁着从贼，到时候，嘿嘿，那乐子可大了。”


小恭王一拱手“庆王，您说一说，这该怎么办？”


“我这老而无用之人，可没有什么办法，其实我早就准备好辞呈了。岁数大了，精力体力都不比当初，也该退归林下，好好享几天清福。恭王年富力强，正在壮盛，想必早就有了成案，如何剿贼平叛，已有全盘计划，正好请恭王出来主持大局，老朽就不在这里讨人厌了。”


承沣连忙呵斥着“恭王，庆叔是宗室里的长辈，你这样跟长辈说话，我可不能答应。庆叔，您别跟这小不当的一般见识，就算不冲他，冲六叔，您也得让着点他不是？眼下是江山不稳的时候，不能闹意气。您老人家足智多谋，见识最多，麻烦您给提一句，我们也好知道该怎么应付。”


“提一句？这可不是一句的事。要想办，其实很简单，赵冠侯要真是遇刺身亡，山东的事就别办了，就得由着他丢。他要是活着，就有一条路可以走。通电嘉奖，给他好处，让他出来做事。他现在与其说是养伤，我看不如说是赌气，你不让他这口气顺过来，人家凭什么帮你打仗啊。”


濮伟接话道：“我不知道他还要怎么顺气。八百万两银子的事，朝廷一句话不提，就给放过去了。他到底还想怎么着？”


“山东不换巡抚，今年，明年，两年的赋税不解京饷，算是补偿他救灾的损失。朝廷要是能发这么一道旨意，我豁出老脸不要，给他发电报，他就算躺着起不来，也得给我带病出征。可要是办不到，那好，你们另请高明。我知道什么吴定贞啊，蓝天尉啊，还有个张绍曾，都是了不起的贤才，那好，尽可派他们去挂帅征山东，我盼着旗开得胜呢。”


承沣自知，庆王说的人要么是远水不能解近渴，要么就是守在京师不能调动，再说第五镇和第二协的排外性很强，这样的军官去了，很可能连部队都指挥不动。当下说道：


“不就是这么个条件么？我准了。他只要能把自制军和淮上军退了，我保证，十年之内，山东不换巡抚。”


圣玛丽医院内，玉美人带着女校里的一干莺莺燕燕在走廊里站了两排，一部分女学生还要安排到其他病房里，把个医院搞的像进了大观园。


自制军虽然强调军纪，但毕竟是乡绅家丁，不能与正规军比，再说邹敬泽本人是孔教会的骨干，对于女子学校向多微词。早就有查封女校的想法，自制会一成立，女校首当其冲。可是玉美人早有准备，变故一生，带着师生一起到医院里。


赵冠侯的病房，布置的一如指挥所，墙上悬挂着高比例山东军事地图，来自前线发来的电报，医院里全部都有，比贾懋卿掌握的电报更多。赵冠侯本人一身戎装，精神饱满，哪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在山东地图的两侧，钉着一副对联，书法甚是潦草，笔力也差，正是出自赵冠侯手书。词句则是袁慰亭少年时的作品：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第四百五十四章 股掌之间


“淮上军万余饥卒，长枪梭镖土枪弓弩，真正的快枪没有几支。再者补给不足，粮饷两匮，又没受过训练，没什么可怕的。李纵云的一个标，就可以和他们打个势均力敌，商全的第二混成协一上去，不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才怪。一万多人啊，少说也要给我留下三四千来，这些上好的苦力、夫子人选，可是一个也不能错过。”


赵冠侯看着手头的电报，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淮上军是癣疥之患，不足挂怀，可是用来吓一吓现在那帮自制军，倒也是足够了。他们给外地商人加捐，已经引起不满，如果再不能守土安民，本地人也看他们不顺眼。既不能容于内，也不能容于外，他们的气数也长不了。”


毓卿冷哼一声“本来他们的气数也长不了，如果不是你非要留着他们，不让下面动手。袁氏兄弟的部下或是瑞恩斯坦的洋兵，就足以解决掉贾懋卿了，连这几天时间都不给他们。”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又怎么能让那些平日里隐藏起来的人，主动跳出来？这下不就好了，看的一清二楚，支持谁，反对谁，都摆在了台面上，以后用人选将，提拔升降，自己也就有了定数。”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成了气候，假戏变了真戏？”


“若是没有这点把握，又怎么敢做你的额驸？如果我们真的镇不住这样的场面，那就证明，山东确实要变天，怎么也挽回不了。”


“那你想让他们胡闹到什么时候，正是收秋税的时候，若是耽搁了，也不大好。”


“就这一半天的事，他们总算是聪明了一点，敬泽翁已经向山东各地发电报，要求各县市派出代表，到济南开万人大会，共同决定山东的命运。时间定在七天之后，什么东西都是没到手的，总是最好的。我强按着不让他们搞，他们就总会觉得自制千好万好。总要让他们知道一下自制是什么滋味，才会回过头来，向我低头。既然他想要开这个会，那就给他这个机会不就好了，我正好也要看看，有多少人肯来，又是一个什么态度。赋税上，一是有四恒代办，二是地方上军队警查都在，不大可能收不上来。至于这几天里，我们也正好看看，他们要做到哪个地步，对咱们这些人，是做何想。行得春风收夏雨，他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对待他们。二嫂在哪？她是个好人，不能让她太难做人。”


苏寒芝道：“二嫂回了家里，大概是去说项，想让敬泽公对我们保留一点体面。现在自制军正府，闹着要抄家，没产，还用兵封了珍珠泉的巡抚衙门。好在我们的东西都存在银行里，倒也不怕他们拿。”


“放在巡抚衙门也没事，他们想拿，就拿，反正将来拿了我的得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得给我吐出来。敬翁想怎么干，我就由他去，不管他。”


他转头吩咐道：“凤喜，去把霍虬叫来，我有命令给他。”


赵冠侯此时也看到站在门首的玉美人，向她招手道：“过来，正好也有事跟你商量，你也可以帮个忙，帮我放一把火，烧一烧……”


邹宅之内。


陪同邹秀荣来的，是暂摄山东臬司大印的邹敬斋。赵冠侯给他捐了个道台，又上奏折密保，想来实授臬司为期不远。可是如今山东实行自制，官制一律革新，旧有的大金体制屏弃不用，他这臬司自然也成了泡影。因此对于其兄，他也颇多不满


“族长，这次的事，我是绝对不会支持你的。以你手上目前的实力，还想在山东搞什么自制，这不啻于以卵击石。山东一镇又一协的新军，你到底能号令多少？就凭借几家民团，不要说抵抗新军，就是防营，你难道就能对付了？”


邹敬泽并未理会兄弟的发怒，而是看着邹秀荣“肯回来了？被丈夫休了，不回到家里，却住在珍珠泉，这成什么话？这如果是在前些年，是可以沉塘的。你如果肯回家来住，和思远就闹不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多话，我也可以对你说明白。其实，思远和柳氏的婚事，我是知道的，这件事，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


“没错，就是计划。柳家有八百名家丁，是民团里力量最大的一支。山东这地方，在赵冠侯的治理下，官强民弱，又有禁枪令，民团没有多少力量。八百人，已经是一支举足轻重，足以动摇山东局势的武力。可是要想拉柳家做同伴，就得付出代价，这场联姻，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原来您老人家，早就是兴中会的一员？”


邹敬泽摇摇头“并非如此，我加入兴中会的时间，比思远还要晚一些。我知道，葛明必要有流血，流血就要造成破坏。我们生意人，图的是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这样才好做生意在山东搞葛明，搞暗杀，我第一个要站出来反对。有很多人称我是老顽固，守旧派，不少留学生骂我是老而不死，可是他们却没想过，我若真是个守旧派，又怎么会送女儿去海外留学，又怎么会答应女儿自己挑丈夫！”


邹秀荣点头道：“女儿很少见到，像您老人家一样开明的家长。山东士绅之中，目光见识能比上您老人家的，也没几个。您和冠侯是极好的伙伴，他在山东办实业，您老人家助力甚多。没有您老人家支持，他的政令也没那么容易推广”


“办实业，与办咨议局一样，都是于国于民大有好处的事情，我自然要尽全力支持。即使是那些女校，我虽然不赞成，但是只要能对国家有利，也不会反对。我曾经想过，先做议长，再到京里做议员，以议会制约皇族，让那些旗下大爷，再不能为所欲为，皇帝也不能凭一己好恶，发号施令指手画脚。以这种不流血的手段，来挽救这个国家。可是，等到皇族内阁一出，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那些旗人，从头到尾，就是设了个骗局来骗人。不管是九年立宪，还是五大臣出洋，说到底，都是骗局一场。行的是缓兵之计，无非是要百姓全都安心做顺民，不要起来造反，方便他们为所欲为，作威作福。我搞山东自制，为的不是自己拿权，更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救山东、救中国，让我们不再受洋人的欺负，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要救国必要葛明，要救国必要排女真。我们山东这次是天赐良机，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或许我会失败，但是我还是想要试一试，让山东的父老乡亲看到一个条路，一条可以救国自救之路，不用非要指望着朝廷来救我们。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邹敬斋道：“族长，你这话说的不对，要说救山东，冠侯这几年在山东，办实业，兴贸易，练强兵，修水利，才是真的救山东。你们现在搞的这些，我只有一句话说，胡闹。”


“兄弟，你是候补臬司，自然这么说了。可是你问问秀荣，商人们是想要个朝廷，还是想要泰西那样的正府？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得说，行刺冠侯，并非出自我们的授意，刺客也不是我们的人。我其实一直想和冠侯合作，实现山东自制。正如你所说，他在山东搞了很多善政，我也觉得他是能员，如果由他来管理山东，于百姓大有好处。所以我心里选定的山东都督，始终是他。秀荣，你今天来，我也正要问你，他的伤势怎么样。”


邹秀荣道：“如果他的伤势并无大碍，又该如何？是不是还要继续第二次，第三次行刺？虽然您说行刺的不是兴中会的人，可是现场抓住的刺客里，确实有兴中会的人在，这又怎么解释。女儿今天来，就是想来跟您老人家谈一谈，求求您老人家，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收手。解散这个自制会，不要让事情一错再错下去。”


邹敬泽看看女儿，一脸疑惑“秀荣，你和思远是志同道合的好夫妻，按说，想法志向，应该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难道挽救国家民族，不是你们共同愿望？你是为离婚的事生他的气？他和你离婚，就像我登报声明，与你断绝父女关系一样，都是为了不牵连你，而不得不做的安排。毕竟我们做的，是杀头抄家的事，能多保全一个，就多保全一个，总没有坏处。只要山东形势稳定下来，你和思远的婚姻……”


“不，爸爸，女儿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思远是我的丈夫，是我的爱人，即使他跟我离婚之后，我依旧把他视为我的爱人。可是冠侯，他是我的手足，是我的知己。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大义，就杀害我的手足知己。从公事上看，也不能让冠侯有闪失。您老人家是个明白人，应该看的明白，如果冠侯有什么意外，整个山东必然陷入动荡之中，山东的父老乡亲也会遭难，这与您的主张，也不相合。”


邹敬泽苦笑一声“秀荣，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我。但是我还是要说，爹不是老糊涂，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择手段之人。兴中会对于山东的都督，自有人选，可是我心中认可的都督，则始终是冠侯。只要他愿意站出来，带领大家推动山东自制，我不管兴中会怎么安排，我还是支持冠侯。山东的人财军权，依旧归他掌管。只要他登高一呼，第五镇与第二协就可以归我们指挥，山东有兵有粮，足以自保，又何必低头去做鞑虏之臣？”


“十格格呢？”邹敬斋问道：“族长在报纸上天天高喊排旗，驱逐鞑虏，十格格可是旗人。”


“十格格可以带一笔钱离开山东，这个安全我来保障。”邹敬泽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十格格自己或许是无辜的。但是女真人侵夺我江山，奴役我同胞，整个族群都是敌人，汉人的土地上，自不能允许他们再生存下去。能允许她带着山东膏腴离开，已经是格外开恩。”


“那如果赵冠侯不肯和你们合作，你们的自制会又怎么维持下去？”


“冠侯如果不肯跟我们合作……那就要承担民众的怒火，得到多助，失道寡助，他必须为自己的决定承担代价，这也是最公平不过的事。不要以为我们离了他就维持不了，武力并不能决定一切，自古来得民心者得天下。第五镇加上第二协，难道能和整个山东为敌？”


邹敬斋颇有些激动，胡须有些颤抖着说道：“族长，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道理对是没用的，你要看看力量。趁现在宣布自制结束，还来得及。如果万人大会召开，你怕是骑虎难下了。”


“贤弟，你说力量，那你又认为什么才是力量？部队，武器，金钱？秀荣和你，都是读书的，应该明白人心所向的道理。这天下最有力的武器，始终是人心。如今天下，旗汉已同水火，旗人少而汉人多，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强弱。我汉人的人心所向，不是任何军队或是武器可以抵挡的。洋人可以不贷款给我们，不和我们谈判。但是汉人只要团结起来，不和洋人做生意，他们最终还是会向我们低头。赵冠侯如果肯出来，带领大家对抗旗人，那我们山东就跟着他打出番基业来。如果他不肯，则人心向背，必有天罚，他也不能阻碍我们山东的事业。这次是我们汉人跟旗人算总帐的时候，谁也阻拦不住这股大势。”


邹秀荣此来，本来是来劝父亲停手，可是此时，却知无论如何，也劝不了父亲回头。她摇头道：“爸爸，您这次做的……女儿很是钦佩，可是我……我没有办法帮您。冠侯的伤势，我不会泄露，请您原谅。”


“谈不到原谅不原谅，我尊重你的选择，就像我当初支持你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嫁一样。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不要急着走，留下吃饭，我让厨房，做几个你最爱吃的菜。还有敬斋，咱们两兄弟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我有一坛封了三十年的好酒，我们今天，就把它喝光。”


这顿饭吃的沉闷无比，双方都没几句话说，自邹宅出来，天色已经傍晚，邹秀荣的粉面微沉，心情十分沉重。父亲的态度无比坚决，而且对于赵冠侯已有加害之意，这让她在中间，极难做人。她不希望赵冠侯受伤害，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和爱人受伤害。虽然她对于赵冠侯伤情所知不多，但是从所见所闻中，她依稀可以感觉到，整件事，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如果山东自制推动下去，等待他们的，或许将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邹敬斋安慰着“也不要太难过，万事总有转机，你爹不是一个糊涂虫，我想，他总能转过这个弯，知道自己错了。”


邹秀荣从马车两侧的玻璃向外望去，街头的小贩比往日少了许多，商铺也大半关门。这是济南收取自制税，为新军筹措饷银，导致大批外地商人不能营业的结果。手提长枪、大刀的巡逻队，取代了原有的警查，在街头转来转去。


马车刚走不远，忽然，一支巡逻队迎上来拦住车辆，邹敬斋探出头去问道：“这是邹宅的车，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奉柳统领的命令，请邹小姐过府相谈。”拦路的有四十几个人，为首者手中举着步枪。刀枪明亮，态度不善，似乎邹家的面子也不好用。邹秀荣皱眉道：“我跟你们柳员外没什么可谈的，叔叔，赶他们走。”


隶属于邹氏的一支巡逻队，发现了这里的冲突，邹龙带着他们赶来调解，但是柳家并不肯买帐，两下在街上，就形成了僵持。柳家的护院教师来了几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拳师，邹龙与他们对手，占不到便宜。


就在彼此僵持不下时，一支百十人的警查队伍忽然冲了出来，对杀形成包围。这些警查手上全都有枪，并不是持刀剑的巡逻队可比，随后，一名带队的警官，朝马车做了个手势，示意马车可以离开。


等车夫摇动马鞭时，邹秀荣注意到，街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武装警查、士兵甚至还有防营。他们的人数并不比自制军为少，而装备则远胜。这些武力都在远远的看着巡逻队，似乎是在监视，又像在观察。担任巡逻及征税任务的自制军，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力量的存在，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微风拂面，邹秀荣却觉得遍体生寒，放下车帘，口内轻轻的念了一声“老四！”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万人大会（上）


虽然邹敬泽通过女儿释放了一定的善意，但是赵冠侯一方，始终以冷漠回应，对他做出的承诺，没有丝毫表态。他的身体状况，也成了山东目前最大的疑团，到底是伤而不重，还是伤重不治，没人说的清楚。


济南的山东巡警会办大臣，是在武备学堂与赵冠侯一起共过事的王松，他这个会办，完全是靠赵冠侯保举才有的前程。与其接触反正之事，一谈即僵，随后王松干脆到了圣玛丽医院里不出，不肯接触。其部下的警查，则全部装备了枪械，走上街头维持基本秩序。


配合警查工作的，还包括被人遗忘的防营，以及周边的武装护路军。这些士兵打出武装请愿，维持治安的名义进入济南。军政长贾懋卿也无力约束，只能由着他们上街。好在这些士兵只是巡逻，并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行为，彼此之间，相安无事。


其后，情势忽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普鲁士投资的圣玛丽医院，忽然发出了一份言辞很强硬的谴责书，谴责有人在医院内实施暗杀行为，试图对一名病人投毒。由于防范严密，投毒被挫败，凶手已经被捕，其已经承认，行动是受自制军指使。


言论及自供状，是登载在报纸上公开发行的。山东在朝廷搞宪政之后，就已经放开报禁。自制军正府更是不禁言论，对于报纸内容不进行约束，这种内容也堂而皇之发行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份报纸售出之后，在整个济南市面上引起极大反响，虽然没有说明要下毒的对象是谁，但是现在圣玛丽医院里的病人，只有赵冠侯一个。也就是说，自制军要毒死赵冠侯？


山东的官报，这时依旧在运转，见到这消息之后，立刻增刊发表，并进行评论。于自制军正府口诛笔伐，横加问罪。而济南警查则派出代表，向自制军正府做出严正交涉，如不能严惩凶手，济南警查，将不再负担维持治安保护济南秩序之责。


随即发难者，则为济南的部分士绅，虽然邹孟柳等皆为大族，但是济南自赵冠侯治理以来，商业发达，新崛起的商人势力很大。济南商会中，部分商人公开表示，如果不能就此事做出解释，将罢市抗议。济南咨议局里，也有议员发出疑问，这种暗杀行径，由谁主使，是否经过批准，批准人又承担什么责任。


此事方兴未艾，又有两家阿尔比昂参股的报社，登出山东女子师范学堂校长玉氏署名文章：告山东妇女同胞书，职责自制会野蛮关闭女校，迫害女性。就在两份文章刊发之后不久，阿尔比昂，普鲁士两国领事公开宣布声明，不承认山东自制会为合法正权，不与其进行任何接触，也禁止自两国控制的港口运输军火，禁止使用铁路运输物资人员。


新成立的正府，出师不利，诸项不顺。临时的自制正府，设在原本的咨议局里。邹敬泽刚一进门，就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


孟思远面红耳赤，两眼紧瞪着自己的大舅子柳峰，后者的脸色同样难看，毫不客气的回瞪着孟思远，郎舅之间，竟有火并之势。新任军政长的贾懋卿则紧锁着眉头，香烟一支接着一支的抽着。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邹敬泽发问，孟思远起身，指着报纸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手里的，是一份济南的民报，头版头条位置，用大字写着：自圣玛丽医院获得确实消息，赵冠侯已经伤重不治，一命呜呼。


“这个消息我已经问过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是在欺骗民众，制造假新闻。而且这种伪造，一戳即破，毫无用处，洋人那边不但会耻笑我们这个新兴的自制正府，还有可能对我们进行进一步的制裁。我不明白，柳员外为什么有做这种事。”


这份报纸幕后的出资人就是柳峰，这不是什么秘密，柳峰也不想否认，而是冷哼一声“没错，是伪造的，可是不这么做我有什么办法？那些警查，原本都是用棒子的，现在呢，一人一支快枪。我的人，却还是跟进城的时候一样，依旧是大刀长矛，洋枪，一共还是那么几支。论武器装备，比防营都差了一大截，这要是打起来，我们怎么是旧军的对头？归根到底，还不是新军那里不肯服帖，有枪有炮不给我们用，地方上不肯把款子解给我们，连军饷都是要自己筹款来发。而他们敢这么干，主心骨就是赵冠侯，只要他死了，这些下面的人自然旗倒兵散，不敢再跟我们对着干，要什么用什么。他若是不死，这万人大会我看也开不成，到时候大家反对自制，又该怎么落场？”


新军的部队掌握不住，这个责任自然要归贾懋卿来背，他长叹一声“情况倒不是这样。新军的弟兄，也不是说不支持自制，可是军饷待遇，这些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不解决这个，我也很难要他们服贴。”


“听听，邹老，您也听到了吧。这不能怪我，贾军政长都这么说了，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我柳家派去齐河提取秋税的人，居然被衙门的人给抓了。齐河是咱们济南的属县，连那里的税都收不上来，何况其他。不挫一挫官府的锐气，我们自制军正府，还是解散算了，什么都做不成。他们靠的就是赵冠侯，只要赵冠侯一死，剩下的人一准害怕，他们吓破了胆，弃官而走，或是举手来降，我们的摊子就能支应开。否则光靠大家自己凑钱，这可养不活多少兵。”


孟思远道“你这种谎言，根本维持不住，洋人随时可以戳破这一切。”


“不可能！我已经派出人去，把市面上所有的报童都控制起来了。想卖报的，就只能卖我柳家的报纸，其他的报纸，我不禁止它们发行，但我不许报童卖。谁敢卖，我就打断谁的腿。我保证，整个山东能看到的，就是这一份报。阿尔比昂、普鲁士的报纸，印多少我收多少，不让别人看见，这个戏法，漏不了！左右就是这几天时间的事，还怕糊弄不过去？等到各地的代表都同意自制，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反悔也来不及。”


他冷笑几声“思远，我知道你读过洋书，不把我这土包子舅子看在眼里。可是我告诉你，这主意也不是一般人想出来的，我幕府里也有高人。扬基留学的博士，白斯文白大博士。和你们那个兴中会的头领孙帝象，在檀香山就认识了，比你的地位都高。他告诉我，这叫……舆论战，对就这个词。兵不厌诈，既然是打仗，那就什么招都得用。自古来打仗，就是有什么用什么，哪有都说实话的。赵冠侯死信是第一招，我还有第二招呢。看这个！”


柳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底稿，递给众人传看，只见上面写着：本报京城访员探得重要消息，大金朝廷已将山东全省土地、矿产、运河、铁路作为抵押物，向各国银行贷款白银五千万两，作为进攻我山东之兵费……


“这是报纸明天的头条，我敢说，这消息一登出去，山东老少爷们一准炸庙。到时候，别说小小的第五镇，就是整个北洋六镇一起来，我们也不在乎！万人大会上，谁敢说一句反对山东独立，就别想走出咱们自制会正府的大门。”


邹敬泽虽然知道柳峰出的是歪招，但是眼下的局势，也只能用歪招。山东的起事事先没有充分准备，仓促发动，诸事不谐，人心并不在自己这一方。万人大会，结果如何，殊难预料。可是这份文稿，如同封神演义中的翻天印，包准能砸的所有反对山东自制的人，不敢张口。人心向背，传檄可定。


他没让孟思远说话，而是抢过话来“自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些该用的手段，也不为过。这位白斯文博士，确实是了不起的人才。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赵冠侯万一受伤不重，到时候前来会场……”


贾懋卿道：“这应该不可能。我在警卫营里有内线，得到的消息是，他虽然没死，但是伤的非常重，已经不能视事。绝对不可能前来会场生乱。如果他想要来的话，我们警卫营的内线，也可以传递消息。”


“如此，就没什么问题了。”邹敬泽对孟思远道：“你在海外留学，学的是经济实业，一如两军交锋，讲的是堂兵正阵。可是自古来，疆场交锋，正奇相合。一味用正，也难获全功。柳峰所做之事，实际大金国已经做过很多次，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况，现在的局势，我们也必须想一些手段，来维护我们的事业。”


他轻咳了一声“今天，咱们济南又多了个机构。叫做山东市面维持会，加上之前的孔教会，小小的济南府，已经是令出三门，互不统属。衍圣公府派了人来参加万人大会，但是据说，他们谋图很大，他们想要整个兖州的自制权。孔教会其他人想要的，是山东的教育权，连带寺庙庙产，也都要归孔教会管理。他们的胃口很大，但是靠我和他们的关系，倒是可以弥缝。这个维持会，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他们是由济南的一些外地商人组织起来的，本地的同仁也有一些参与进去，说是要维持山东地面秩序，公共安全。可是他们联合的，除了警查，就是旧军防营，这些人态度可疑，对于山东自制，祸福难料。”


柳峰哼了一声“这不是难料，而是可以确定，这个维持会，就是女真人的走狗，肯定要对山东自制不利。依我看，趁着没开大会的时候，直接先查封了这个维持会再说。”


贾懋卿摇头道：“恐怕不容易，这个维持会里，有一部分是我们新军的军官。再者，本地的商人，也有这种需求，希望军队和警查，可以把市面维持住，不要发生抢夺或是骚扰地方的事，这也是民心所向，弟兄们也没办法。”


他干咳两声，看了看柳峰。进城的自制军里，以柳氏的人马最多，纪律也最劣。柳氏虽然有几名当过兵的人担任教习，但是军纪涣散，且由于军饷发放不及时，团丁的军纪涣散，名兵实匪。


进城之后，偶尔会发生抢夺商人财物，乃至骚扰女眷之事。可是目前自制军里，又以柳家兵力最多，对这等事，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不能明说。即使柳峰绑架邹秀荣未成，邹敬泽亦未发难。


柳峰道：“别看我，军饷凑不齐，下面的人就不可能听话。毕竟吃粮当兵，不喂饱了他们，就谈不到纪律二字。只要能把粮饷赋税征收上来，市面的纪律我就有办法。好在维持会也不敢公开跟咱们对着干，等明天我把报纸发出去，维持会，也得站在咱们一边。”


时间离万人大会越来越近，车站、码头都变的热闹起来，一些人赶了马车，从临近的乡镇进入城市。由于那份报纸的功效，让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也开始支持山东自制。


这些外地来客进入济南之后，来自柳家的下人，则献上热情的接待。依据来宾身份高低，招待规格大不相同，但总归是宾主尽欢。


在殷勤招待之余，也会点出，自己家的家主是真正的好朋友，未来山东若是由他执掌，对所有山东人都有好处。柳峰的智囊白斯文，更是连夜挥毫，书写了条幅“山东为山东人之山东”，悬挂于咨议局门首，声势搞的极大。


柳峰这种做法，不难看出其对山东的野心所在，但是眼下他实力最强，加上这次舆论战，他立有大功，其他人对他也只能采取退让态度。


一如白斯文所料，当报道刊登之后，维持会对于自制会的态度大为好转，除去武器不肯交割以外，其他事项皆可商量，这支武力大有可能为自制军所用。另外，由山东本地青壮组成的两支保安团，总兵力接近九百人的队伍，也开入济南，负责万人大会的现场秩序。


山东边界，对淮上军的战斗取得辉煌胜利，侵入山东省境的淮上军损失惨重，残部退回皖境，山东的外部危机，宣告解除。内部虽然有着地方行政命令出自多门，县府一级对于自制军政府的征收命令阳奉阴违，土匪复出为害等问题。但是比起大局来，总归是利多于弊，几位自制会的发起人都相信，只要万人大会顺利举行，各县府代表一致同意山东自制，则以上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万人大会的会期终于到了，凌晨，一夜未眠的孟思远自床上坐起，取了衣服穿戴，听到动静，睡在外屋的柳氏被惊动醒了，睡眼惺忪的看着他问道：“这天还大黑着，你去哪？”


“去会场，虽然现在天黑，但是马上就要亮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万人大会（下）


秋日凌晨的风，带来阵阵凉意，透入人的骨髓里，孟思远不经意间，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依旧迎着冷风走出院子。下人举着马灯照明，虽然有马车，但他今天还是想要步行，这是他锻炼的方式，也能通过这段时间，做最后的思考。


万人大会，除了要确定山东自制的问题外，还要商定整个山东的章程，以及正府人员名单，将是个漫长的会议，自己还要有无数的工作要做。自制会虽然挂起了五色旗，但是兴中会在山东的力量太弱，相反，是本地的士绅拥有最大的力量，在正府里拥有的权力最大。


贾懋卿这个军政长有名无实，柳家也想把手伸到军队里，邹老虽然是兴中会员，可是他对于兴中会的章程并无兴趣，本质上，只想着搞山东自制，变法自救。让他接济其他几省，怕是很难，即使能做到，议会上的压力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抵挡下来的。


自制会的口号，为鲁人制鲁，这个口号太过排外，也关闭了兴中会进入山东正府的大门，这是自己必然要争取推翻的。除此以外，对老四的安排，也是件很困难的事。


柳峰觊觎赵冠侯的私藏，一直表态，要把脏官的家财充公，作为未来正府的公费。这个提议无可指责，在议会里也得到大批支持。可若是如此，自己又未免对不起友人，至少应该为他争取一定数量的生活费，这是朋友间不可推卸的责任。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萦绕，迟迟拿不出一个定见。忽然，他停住脚步，四下看着“这的商人呢？这个时间，应该有卖早餐的人摆摊子准备了。再说万人大会，来了这么多代表，是巨大的商机，怎么来的人会这么少？”


“东家，柳家收市面捐，又对外地人收的高，这城里卖早点的人，已经有一多半不敢开张了。再说柳家的家丁，满大街的抓人剪辫子，搞的人心惶惶。乡下的人担心进城就会被剪辫子不敢进城，就连城里的人，也不敢随便出门了。”


来到咨议局附近时，天空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借着光亮，孟思远看到，咨议局门首，扯着白斯文手书的大横幅。两面插的五色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拔掉了，换了两面写着鲁字的大旗，样子很像戏台上用的那种号旗。


一些百姓，已经成群结队的守在咨议局外头，有气无力的摇动着小旗，上面写的什么看不清。一名仆人要了一面过来，才看到内容是：山东百姓，永远支持柳都督。


“胡闹！”孟思远将小旗随手扔在地上“山东的都督，必须由兴中会来指定，柳峰难道还想制造民意，取而代之？他要是有这种想法，我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东家，话也不能这么说，柳家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力，肯定是想着要回本的。光是一个联姻也不成，柳峰想做一做山东王，也是顺理成章。听说他最近还在找洋人的门路，一旦找通了，这鲁督他就坐稳当了。你们是至亲，不要自己跟自己生了矛盾”


担任会场保卫的，是贾懋卿部下的一个营，管带叫郑占彪，与孟思远也认识，远远的就立正敬礼，高喊一声“二爷好。”


孟思远摇摇头“这是冠侯想出来的不伦不类的称呼，你们不要学他，以后咱们山东自制，这称呼，也该改一改了。你们的人呢？”


“回二爷的话，其他弟兄已经由贾协统带到会场里，作为军方的代表。”


会场内，若干面大旗高高飘扬着，代表们按照各自代表的县府，或是自己的出身，聚集到一处。军政学商，各界人士皆有。衣冠楚楚，西装笔挺者与长袍马褂，依旧是大金衣官者皆在，甚至一部分代表，头上戴着缨帽，身上穿着补服，依旧是金国衣冠。


着扶桑式样制服的学生，在代表中占了多数，年轻人永远不缺乏热血与激情，虽然没有粮水（会场内的饮料由柳氏包办，每杯茶五十文），但是声音最大，精神也最饱满。


学生们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向各处代表呐喊着“大家看一看，朝廷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他们要卖出山东的一切，向列强换取军费，对自己的同胞，搞举起屠刀杀戮。这就是殖民者的嘴脸，这就是异种的阴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不能再沉默，不能再迷惘，应该站出来，拿起武器，与他们战斗到底！”


军界代表中，除了贾懋卿外，还有标统袁保山，帮统袁保河，以及那位军操教习马艮。他平时很少过问军事，何况有王五在，军操的本事也显不出他，存在感不高，与贾懋卿来往也不密切。没想到，今天居然他也来到会场，那份报纸的威力果然不小。


军界来人接近千名，两个保安团的力量，则被派来保卫主干道路，确保不至于发生意外变故。为防不测，邹敬泽将邹家的卫队安排在圣玛丽医院至会场之间布防，即使赵冠侯顶着伤来参会搅局，其部下也可以做出阻拦，并向会场报信。


他甚至看到了一些洋人，他们自然不能算做代表，多半是以参观者的身份进场。但不管怎么说，能吸引到洋人，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只要现在能和洋人取得联系，得到海外支持，则整个局面，就都能盘活。


柳峰看到了孟思远，三两步上前，叫了声妹夫，提起他，就向一边走。边走边小声道：“今天这场子算是彻底铺开了，万人未必有，七八千也是有的。今天一定要把座次定下来，山东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妹夫，你听我说，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如亲戚，只要你让我当上山东都督，我保证，你的纺织厂就是山东独一份。你和秀荣的事是过去了，我妹妹可是等你等到老姑娘，为你守身如玉，你得对的起她。总之，今天这事，你必须帮我，不能帮邹老头！”


早早就坐的邹敬泽，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总算是成功了。这场大会开完，山东自制就能实现，不管是赵冠侯还是列强，都不能干涉。


在他身旁，是曲阜来的代表，来人小声道：“敬泽兄，你看柳家家主，似乎别有所图。你只要答应和我们合作，我衍圣公府，会全力支持你做山东民政长。”


“繁之兄，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所在意的，压根就不是名爵地位。我神州还沦陷在鞑虏之手，虚名再高，又有何用？若是有朝一日，能驱逐鞑虏，光复中华，我宁愿退居为农家翁。等到山东自制之后，我就要提出建议，组建部队攻打京城，到时候说不定我还要挂帅，柳峰想要做山东的省督，只要他有这个才干，我就支持他。”


这种会议没什么规则可言，来宾中身份各异，固有遵守礼法者，也有素不知修养为何物者。大家七言八语，多是你一嘴我一嘴的方式，阐述着自己的观点。相邻府县，因为平日的宿怨，在会场彼此攻击漫骂的事，也不在少数。


邹敬泽连续敲了四次小锤，才算勉强把前几排的声音压下去，他咳嗽两声，道：“大家安静一下，咱们山东自制大会……”


话音未落，会场角落里忽然有人叫道：“诶？刚才还晴天呢，怎么这时候打雷了？”


众人抬头看天，见太阳高悬，并没有下雨的迹象，但是远方，确实听到了滚滚的雷声……


圣玛丽医院里，苏寒芝为赵冠侯挂上指挥刀，在巨大的穿衣镜前，赵冠侯连走两圈，得意地问道：“怎么样，威风不威风？”


苏寒芝一笑“我的冠侯当然威风了。不管你穿什么，我都觉得你很威风。”


“我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姐都会在我身边陪我……今天，我要威风一下，你不去看？”


苏寒芝摇摇头“这种威风，是属于十格格的，我不能去抢风头。你答应过我的，不要让二嫂为难，可别忘了。秀荣姐这两天心情都不大好，冠侯，你……千万要手下留情。”


“凭什么？他们都下杀手，我们凭什么手下留情。”一想到那名药师想要在配药里下毒的事，毓卿的脸色就异常难看，她冷声道：“要我看，就该把这些乱党都杀了，免除后患。至于二嫂，那也顾不了许多。”


赵冠侯摇摇头“不能那么做，二嫂是好人，我不好叫她难做人。再者，我也不想把路走的太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毓卿，今天这个面子，一半是我，一半是你，你陪我一起去逞威风去，开心不开心？开心的话，就不要想那些扫兴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毓卿今天一身旗装，头上梳着两把头，脚上穿着花盆底，这套打扮她自己也不怎么习惯，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虽然很好看，可是却走不快。好在进忠已经把亨斯美停在了医院门口。毓卿先上车，赵冠侯还不等上车，邹秀荣叫住了他。


她握着赵冠侯的手，语气很平和“老四，在我心里，你是我的手足与知己，今日之事，我不多言，你也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总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该当如何处置，也不是你自己可以一言而决，二嫂不会怪你，更不会让你为难。”


赵冠侯感觉的到，她的心跳的很快，手则冷的像冰。“嫂子，你尽管放心，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不会让你伤心难过。思远兄请我听戏，我点的是一出华容道，我不敢自比关圣，但是一个义字，总记在心里头，你只管放心就是。我……不会让你难过。”


进忠摇起马鞭，马车的铃铛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叮当之声，守在门外的警卫营，同时举枪高喝“大帅！大帅！”


紧跟马车之后，快步而行，邹秀荣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抽出手绢，在眼睛下面轻轻擦拭着。身后，苏寒芝抓住了她的胳膊，柔声道：“二嫂别难过，冠侯言而有信，他不会伤害二哥，更不会伤害老爷子。”


“我……我知道，可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不好见他。这个人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才好……”


负责封锁街道的，是邹家的卫队长邹龙，他刚刚上街不久，就被邹敬斋请到临街的茶楼内喝茶。


两下没有撕破脸，对于长辈的邀请，他不好拒绝，等到茶水刚喝了几杯，他就看到从医院方向奔驰而来的马车，以及马车后奔跑的步兵。他眼睛大睁着，手不由自主放在枪柄上，但随即就被邹敬斋喝住


“干什么？你自己不要命，也要搭上咱们邹姓这么多好后生？我让你坐在二楼，就为了坐的高看的远，你看看街上是个什么情形再说。”


邹龙依着邹敬斋的指点看过去，只见临街的房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的，并非是原有的住户，而是武装齐备的洋兵以及防营、消防队、警查等武装力量。他们手上皆持有步枪，刺刀泛着雪亮寒光。邹家的卫队，对比起这支伏兵，根本不值一提，他一声令下，接下来必是血洒长街。


“族……族长有令……”


“你也得为咱们邹家老少爷们想想，族长……也不是一直都对。再说，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族长好。真让柳峰他们把持了山东自制军，你想想，那是个什么德行？别的不说，淮上军谁打的退？”


邹龙眼看，街上高喊大帅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其势已不可制，颓然的跌坐在位置上，长叹道：“是我……对不起族长……”


咨议局内。


曾经宽大的院落，因为一下子排进来这么多代表，而变的拥挤而嘈杂，一部分代表，甚至不得不退到围墙外面。为了谁在里面，谁在外面，谁在前谁在后，就争论个不停。邹敬泽等人在台上的讲话，即使有喇叭扩音，也要通过几个人传达，才能让外面的代表听到，场面混乱无比。


台上刚刚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军界代表里，泰安驻守营的管带骆长龙猛的拍案而起“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我今天来，就是问一件事的。你们山东自制会成立以后，我们第五镇的军饷怎么算？一切待遇，是不是参照以往，人事上是否不变？”


“没错，原本衙门欠的债，你们认账不认账？我们德州商会今天来，就是来理旧债的。为了修河工，向我们商会借的银子，你们是不是帮着还？”


“山东今年收丝，打的都是官府盖印的白条，新自制正府成立，旧印是否有效？如果无效，这个白条我们找谁去换印？”


代表们的问题接二连三的发出，却与主题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场面变的混乱与嘈杂起来。邹敬泽看看孟思远，随后又看向柳峰。柳峰焦急的寻找着自己的智囊，一时看不到人，孟思远咳嗽一声“安静，请大家安静！我们先议自制的话题，再议其他。”


“没有钱，议个鬼！今天不给我们钱，谁也休想出去。”骆长龙猛的掏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不等贾懋卿呵斥，枪声接二连三响起。进入会场的军界代表，大多身上有配枪或是长枪，纷纷朝天开火，不知道有谁大喊起来“哗变，哗变了！”


本应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却也加入了朝天开枪的队伍，会场的秩序瞬间混乱起来，在墙外的代表，反倒方便离开，在里面的代表，此时想走都来不及。大门被士兵挡住，没人敢去闯刺刀加长枪组成的路障。


贾懋卿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自制军正府，不会亏欠大家的军饷……”


“这话难说，你们说了，山东是山东人的山东，我们第五镇、第二协，大多是外乡人，留在你们这军里没意思。给我们一笔遣散费，我们可以解甲归田。但是费用金额，得由我们定，否则，就别怪弟兄们不服从指挥，自由行动。”


恍惚间，孟思远似乎在人群里看到一张颇为熟悉的脸孔，是赵冠侯的警卫营管带霍虬。可不等他再找，人就看不见。这些进场的士兵显然早有准备，一通乱枪放过，立刻各就各位控制会场，贾懋卿读书会的人少，压不住场面，反倒被兵力处于优势的哗变士兵所控制。


贾懋卿回头看着马艮“你得说句话，不能让士兵胡闹！这……这是要造反？”


马艮却一动不动，冷声道：“贾兄，我也不是山东人，他们问的问题，我也很关心，正好，听听他们的说法也不晚。你最好不要乱动，否则兄弟我的拳脚，可不认人。”


他又看向袁家兄弟，却见之前曾指天画地发誓，要跟着自己干葛明的袁氏兄弟，冷冷的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嘲弄味道。两人手上都持有左轮手枪，但是分明是指着自己……


一些士兵，已经冲向了演讲台，大喊着要为部队讨取遣散费，另一部分士兵则吆喝着，让代表们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动，否则就要开火。就在这混乱之时，外面的雷声再次响起，比起方才的雷声更大，更响。不久之后，门外有人大喊道：“全体立正，大帅到！”


纷乱的秩序，随着这一声呐喊，恢复了正常。

第四百五十七章 定海神针


贾懋卿这等老军伍，已经听出来，外面响的不是雷，是炮。是按着巡抚出行的规制，点炮壮威。而随着这一声大帅到的喊声，方才还凶身恶煞一般的士兵，此时变的全都像是绵羊，举枪立正，不敢稍动。


门外负责警戒的士兵自动分开两行，随后就是大批洋兵先冲进来，举枪朝四下瞄准警戒，再后面，则是手执米尼步枪，背背大砍刀的警卫营。


警卫兵之后，则是一身新式军装，腰系巴掌宽皮带，指挥刀、手枪齐全，头戴宽檐军帽，背后披着大红披风的赵冠侯。与他把臂而行的，是一个年轻美妇。


身材高挑，面色红润，头上梳着两把头，身上穿着大红旗袍，脚上则是一双花盆底。这种鞋走不快，她一只手扶着赵冠侯的胳膊，另一手则拿着一块大手绢，在双手上，则戴着十枚赤金甲套，闪闪发光。


仪态端庄而高贵，天皇贵胄的派头十足。这也是济南的名人，平时跨马游街，骑着自行车到各处玩耍，深为山东传统道学先生所不齿，视为异端的女人，十格格毓卿。


见赵冠侯生龙活虎的样子，就知道之前所谓受伤乃至丧命的消息皆是谣言，一些士兵已经大喊道：“大帅！大帅没事！谁说大帅不成了，滚出来说话！大帅万岁，大帅万岁！”


其他各界代表的眼神也有些呆滞，随即就又看向了台上，他们可是看到济南的报纸刊登消息，说赵冠侯已经伤重不治，那今天这个又是谁？


赵冠侯却不理他们，而是一路来到台上，先给邹敬泽施礼，随后，将喇叭拿了过来“各位，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话各部队的带兵官，约束自己的队伍，不许胡作非为，更不许趁机打抢，否则军法不容。我赵冠侯的兵，是保护老百姓的，不是欺负老百姓的，所有人都回到位置上，未经允许，不得开枪，否则军法从事！还有那帮扔帽子的，自己给我拣回来，还有没有点军人的样子了！军容风纪还要不要了！”


一声令下，方才丢掉军帽，肆意射击的乱兵，纷纷拣起了帽子戴好，又按着各自的统属回归建制，竟是片刻之间从恶狼变成绵羊。眼见如此，最让人担心的兵变，肯定是不会发生。但是人们也注意到，进入会场的士兵越来越多，让原本就拥挤的会场，空间变的更狭小。


赵冠侯此时又吩咐道：“所有学生都退出会场，在外面旁听，把位置空出来。你们可以在外面旁听，保证不会错过任何细节，到表决的时候，你们一样可以表决。”


随着学生们退出去，会场一下子空出了一片空地，外面的士兵就可以陆续进入。除了警卫营以外，贾懋卿本标的部队，进入会场者过半，泰安、齐河等周边地区的驻军，乃至于警查、消防队等维持会武力，也陆续进入会场。这些士兵荷枪实弹，对与会代表怒目而视，对赵冠侯则恭敬的行军礼，态度不言自明。


贾懋卿及读书会的人，都已经被包围住。包围他们的，正是不久之前，曾发誓要和他们一起干葛明，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的同袍。这些人现在转头对付起一起发誓的同志，丝毫不见手软，贾懋卿看着袁保山袁保河，咬着牙道：“你们……你们是……”


“你心里有数，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技不如人，乖乖认栽吧。在山东这片，我们大帅说了算，你们想夺位……想瞎了你的心！”


士兵之后，又进来百十人，都是身穿袍褂的体面人，主要是外地商人，以及本地一部分坚决反对山东自制的乡绅与商贾。他们原本担心被剪辫子，不敢出门，可是今天，一个个趾高气扬，仿佛一朝翻身。


进入会场之后，先撩起袍褂下摆，到赵冠侯身前磕头拜大帅，又给十格格磕头，接着才到一旁入坐。


这时，退到外面的学生，忽然喧哗起来，他们人多声音大，初时听不清喊什么，静下心来仔细听，才听的清，学生们高喊的是“大炮！外面好多大炮！炮口怎么对着咨议局！”


大炮？场内的代表全都变了脸色，固然赵冠侯也在此，开炮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万一退出去之后封闭会场，命令以炮来轰，众人怕是十个里活不下一个。不等众人发问，赵冠侯抢先道：


“大家别慌。学生们年纪轻，见的东西少，大惊小怪，不必在意。一共也不过是二十一尊二磅炮，轰不死几个人，别害怕。没我的命令，他们也不敢点火。本官不久前遇刺之事，想必各位已经知道，弟兄们怕今天再有刺客来袭，因此摆几门炮，来护卫我的安全。大家放心，大炮是不会朝着安善良民头上轰的。”


毓卿却哼了一声“我就怕有的人，不是什么安善良民，心里有鬼，自然就要怕。我就不明白了，我自从到了山东，就没干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情，不曾坑害过百姓，也不曾伤及过无辜。怎么，就有人容不下我，非要喊什么排旗，把我排到哪去？我丈夫在山东，难道要我到关外去？那我们两口子，还得为了你们和离？简直岂有此理。至于说杀尽旗人的话，我也听过，这就更不懂了，我犯了哪条死罪，怎么不经过王法，你们就要给我杀了？”


“少说一句，大家说事情，也不曾见着成案，或许是妄人胡言乱语，你见怪于各位就不好。”


赵冠侯笑了笑，又对众人道：“我太太的心情不好，大家别见怪。她为我生儿育女，我要把她赶出去？这话试问一句，从人情上交代的下去么？所以排旗二字，我是万不敢听的。至于山东自制与否，则是各位父老公议的事，我绝不会横加干涉。大家放心，我今天来，不是来搅局的，而是来护场的。我之前遇到刺客，所以在医院里待了几天，没想到，外头闹的很不成话。这不行，我既然是巡抚，就得维持秩序，不能让市面大坏。那些歹徒，回头挨个的要收拾。我知道，今天来的兵不少，生怕有人不听号令，惹是生非，坏了大家议事的章程，特意前来弹压地面，维持秩序，余者概不干涉。大家想要自制，就尽管自制，我绝对不多说一句。”


他说到此，话锋一转“不过，也有些事，得向大家解释解释。报纸我也看了，说来奇怪，我向来不搞报禁，山东一省，官民报纸加上洋报，有十几份，可是最近几天，就只能买到一份，这就太奇怪了。再者，上面的消息，就更是胡言乱语。除去说我死了以外，山东抵押之事，也一样是子虚乌有。我在这里说一句，朝廷绝对没有这个安排。就算是有，也实行不了，只要是我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就不会遵从这样的乱令，大家尽管放心。山东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将来只要我在，也依旧会保持原状，不会变天！”


台下，有人带头鼓起掌来，还有人说道：“我就说过，那报纸上面写的东西信不得。有赵宫保在，咱们山东，就落不到洋人手里，有了这话，我们就放心了。”


赵冠侯又道：“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淮上的强盗，想要到山东来就食，但是一入省境，就为我北洋第五镇一标又第二混成协挡住，现在已经大败亏输，光是俘虏就抓了他们四千多人。土匪残部退回淮上，不敢正视山东，河南的趟将们，本来想趁火打劫的，这下也都缩了回去不敢送死。这些强盗，伤不到咱们山东一根寒毛。”


霍虬不知从哪冒出头来，大声道：“我们山东新军，全都服从大帅指挥。大帅一声令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刀山火海，不皱眉头。区区一群草寇蟊贼，又怎么当的起一击？”


赵冠侯甫一到场，连续发布几条消息，全都在透露同一个信息，自己对山东，有着绝对的掌控能力。只要自己还在山东任上，就可保佑山东不受兵灾侵扰。


场内代表，聪明人远比糊涂人多，举一反三，自然想的到，如果他不在任上，则万事休提。何况现在警查、消防队到新军乃至防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部队完全支持赵冠侯。架在外面的大炮，也是个很有力的证据，提醒着大家，现在身家性命还都操在被人手里，不可轻举妄动。


孟思远忽然道：“冠侯，你的身体好了，这便是最好的消息。之前，我一直担心你的伤势，想到医院里看望，却被护兵阻挠进不去。到后来误信谣言，这就不必提了。刺杀你的凶手，可曾问出底细？有人说，枪手里面的衣服，似乎是王府护兵的打扮？”


毓卿接过话来“二哥，您大概是搞错了，这话是谣言，不能信。那两个刺客被拿住之后，就自尽了，不曾招出什么人来，也自然不知道，是哪一路的人马。倒是当时另外两名刺客，全都给拿住了，其中一个已经招认，自己就是葛明党，是什么兴中会别动队的。这刺客啊，我看多半还得应在兴中会身上。”


赵冠侯道：“毓卿，这一案还没有定案，不要过早下结论。二哥，这事我不提，是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说是谁派的刺客，都不稳当，不过王府之说，实属无中生有。那两人怎么看，也不是王府的差官。”


孟思远道：“既然你的伤没什么关系，那就太好了。其实从山东自制军正府一成立，我和泽翁想的都督人选，就是四弟你。现在正好旧话重提，我提议，推举你为山东自制正府第一任大都督，山东的财、政、军权皆归你掌握。其他人辅佐你，咱们一起把山东建设好。”


赵冠侯摇摇头“我说过了，我今天来是来护场的，不是来砸场的。所以，不管大家最后怎么选，我也不会干涉，山东是否自制，由各位公议，我只听，不干预。不过作为山东巡抚，我想我也有说话的权力，我在这里表一个态度，山东自制，我不赞成。”


他这话一出，与会者忍不住又议论起来，孟思远道：“冠侯，你先不要把话说的太满，具体的条件，我们可以磋商。或许大家的口号有太激进的地方，这个可以慢慢商谈，总是要事在人为……”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某几年前，不过是津门街面上的混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心满意足。什么名爵俸禄，我都不贪图。如果父老乡亲们，都支持山东自制，我回乡务农，也无话说。我反对山东自制，也不是出自我一己私心考虑，而是为了山东，至于道理，就摆在这，说出来，让大家来听一听有没有道理。”


他扫视了一眼会场“众位原本想要山东自制，是误信了假消息，这一节不必多谈。我们只说是眼下的情形，兴中会的人，喜欢讲道理，我没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我喜欢讲实际。咱们山东这两年的日子比前些年富裕，靠的是什么？丝鱼路矿，卖丝，就离不开销洋庄。卖鱼，则离不开与外省贸易。如果现在我们自制，朝廷必发官兵来剿办。我不提胜负，只说一点，打仗就要花兵费，就要死人。军饷要摊派地方，征兵就要山东子弟去送死。再者，朝廷一旦开兵，必然会封锁我们的贸易，洋人未必支持我们自制，一旦到时候洋人那里的生意不能做，朝廷又封锁了我们的运输，又会怎么样呢？我们从外省进的东西进不来，自己的东西销不掉，活水变成死水，日子只会越过越穷。为了让父老乡亲接着过富裕生活，我第一个反对自制。再者，我自己的太太就是旗人，排旗之事，我肯定不会支持。如果你们通过排旗法案，那我就只好带着太太离开山东，军政权责，一体交卸。”


他话音刚落，毓卿就拍案而起，扫视着下面诸将。“我完颜毓卿，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要将我赶出去。我倒要请教一下各位弟兄，世上可有这个道理？今个，大家把话就不妨说在明处，你们若是也愿意赶我走，我就和我丈夫离开。如果你们愿意留下大帅，就请弟兄们说句话。”


霍虬第一个抢先跪倒在地“卑职永远追随大帅，十格格和大帅夫妻一体，自然没有走的道理。如果大帅真的要交卸差使，卑职也只好请辞，跟随大帅，保护左右。”


“我骆长龙支持大帅！”


“袁保山誓死追随大帅！”


“大帅！”


场内兵将齐声高喝，连同洋兵，也用自己那古怪的声调附和着大喊：大帅，大帅。


赵冠侯挥挥手“大家不必多说，我的意见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接下来，大家可以自行投票，决定山东是否自制，我不干涉。”


他说完不干涉，拉着毓卿坐回位子上，一句话不再多说。下面的骆长龙和霍虬却各自都把指挥刀抽了出来，恶狠狠的看着与会代表“我们这些丘八，懂得道理不多，就知道感恩图报。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要给谁卖命。今天若是大帅被逼走，我等将士，就只好脱下军装，解甲归田，从此不承担维持秩序的责任。”


维持会的军官，则干脆的拔出手枪“谁敢反对大帅，谁今天休想走出这个门口！我们倒要看看，谁砸我们的饭碗，坏我们的前程！”


赵冠侯在上面咳嗽一声“不许胡闹，咱们是要民住，要听民意的。各位父老，别听他们胡说，就算你们同意自制，他们今天也不敢杀人。大家放心大胆，赶快投票吧，我还等着看结果呢。”


几名军官朝天开了两枪“没听到我们大帅说话么，赶紧投票，别耽误我们吃饭！”


在枪声响过之后，投票，开始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华容道


在刺刀与大炮的威胁下，投票的结果，不言自明。山东民意所向，自是要求恢复旧制，撤消自制，一切恢复如常，自制会立即解散，所有条例作废。


在投票结束以前，三司衙门外，就已经重新挂起了黄龙旗，珍珠泉的巡抚衙门外，放了一通鞭炮，赵家女眷则由护兵护送回到衙门，向人们郑重宣布：赵冠帅，又回来了。


投票结束之后，代表们并没有被允许离开，大批的武装兵，封锁了会场，将自制会全体成员予以扣押。同时被扣押的，还包括贾懋卿及他的读书会，包括朝廷选派的那些留学参谋。


紧接着，在济南的商界、军界里，一股小规模的逮捕，也在悄然进行中，十余名哨官、管带被捉，商界里被拿的商人超过二十名。


到这个时刻，孟思远等人也都明白过来，自己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赵冠侯的计算之中，这次山东自制，实际是被他当做提线木偶耍弄一番，目的却是借自己这些人的起事，成全了他的心愿。


“从一开始，我们这里就有内奸。”孟思远的神色中既没有愤怒，更没有恐慌，仿佛是和老友闲谈一般。“你从一开始，就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连那场所谓的暗杀，也是你安排好的吧。”


“二哥，你说对了一半吧。暗杀是我安排的，但是常玉冠那两人的行刺，是我所没想到的，不过无所谓，他们还没资格杀我，没动手就被抓了。那两名刺客用的是无头弹，只装药，不装子，自然伤不了人。我身上藏了血包，装成受伤，也是极容易的事。要怪，就怪你们的同伴贾懋卿太不小心，想要渗透到他的队伍里，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我和振邦……”


“已经猜到了，包括你第一笔款对不上，二嫂和你吵架，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是我们是结拜兄弟，你就算当了葛明党，大家依旧是手足。我不可能真的要砍你的头，谁要杀你，我第一个不答应。”赵冠侯边说，边将两张船票递过去


“这是为你和老太太买的，秀荣姐和泽翁也在船上，你们一起到松江去。那里有租界，朝廷的力量是达不到的，就算是想要抓人，也有心无力。再说那里的山东正元银行，是你弟妹开的，我是东家，当地的官府和帮会我都很熟，到了那边，保你安然无恙。等过两年，风头过了，再回来也不晚。你看，当初抓康梁一党，现在不也都民主了么？说不定连行刺摄政王都不用死，何况是你。”


孟思远接过船票问道：“那我的妻子呢？”


“我说过，我认的二嫂就一个，现在你家里那个，我可不认她。不过看二哥你的面子，我保她没事就是了，最多是关到女子监狱里，也不会吃苦受害。兄弟我搞监狱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我保证柳氏在里面的安全。”


孟思远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如果我们一开始的口号，没有排旗兴汉，杀尽鞑虏这条，你会不会站在我们一边。”


“那……或许有可能吧？但是要看其他，我现在是一省督抚，要想我投奔你们，好歹也要拿出足够收买我的本钱才行。或以利诱，或以势压，总之，一定要有本事，让我除了投降以外无路可走，才算是有希望成功。你们第一不掌握军心，第二不掌握民心，第三没有可靠的军饷，第四没有过硬的靠山。两手空空，只凭理想行事，再不然搞点炸蛋或是暗杀。这种无源之水，就想让我归顺投诚，如同无本之人，妄想开店，这是万万办不到的事。”


“你们讲国家民族，这不是什么错处，可是这些东西，太空，不实在。我这次赢你们，是因为我掌握部队，掌握钱袋子，可是说到底，是我掌握人心。你们思考的是事，我思考的是人，这就是区别了。不管你的道理讲的多好，军饷，要他们分摊，打仗，要他们死人，这种事，一两个人可以做，千万个人就做不来。不想明白这一层，你的事，还是做不好。二哥要想走出条路，我支持，但是我想请你先想一想，路该如何走，再想走什么路。”


孟思远苦笑一声“老四，如果我们两兄弟能早聊一次，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不是我们的路走错了，只是走路的方式可能有问题。这就好，至少我知道，将来怎么避免再栽同样的跟头。这船票我收下了，我也知道，你自有应付朝廷的法子，客气话不多说。我只说一句，我把家，就托付给你。将来你我弟兄重逢之日，再让你看二哥走对了没有。”


“好说，到时候，我请二哥喝酒。”


孟思远只收了一张船票，另一张没拿。“我不会去松江，那里或许可以庇护我，但却无法帮我找到正确的走路方法。我要到其他地方走一走转一转，山东的路走不通，就去别的地方走。但是我相信，我走的这条路，早晚有一天是通的，到那个时候老四你要看一看，是你二哥错了，还是你错。至于家里，就托给你照料，我信的过你。”


“可是二嫂她还在船上……”


“干葛明，家室是拖累，我不想她跟着我冒险，所以当初才和她离婚，现在又怎么可能带着她跟我一起去拼命。我要去学放枪丢炸蛋，难道也要她跟着我担惊受怕？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国家锝救了，我会用半生的时间把她追求回来。如果我们的国家没有得救，那时候，我一定已经死了，就更不会连累她。”


孟思远摘下帽子，朝赵冠侯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转身上了马车。这马车已经得了赵冠侯的命令，径直前往码头。


毓卿在旁哼道：“就仿佛你欠他似的，怎么连个谢字都不知道说，倒是把一个大包袱丢给你。”


“说谢字，就不够交情了。大家结拜一场，他的家小就是我的家小，我替他照应，是应有之义。只希望他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也算是他的付出有所回报。我所担心者，倒是怕他将来理想幻灭，奔波劳碌，反倒是一场空。”


他边说边拉着毓卿返回监狱，这是济南第一模范监狱，这次自制风波的重要犯人，全都关在这监狱的最底一层。虽然每人都是单间，环境也还算不错。但是对这些平时养尊处优习惯的人来说，依旧是痛苦不堪的折磨。


苏振邦也已经放掉了，赵冠侯这次显然没想过搞的人头滚滚，熟人能放则放，能免则免，属于板子高举轻落。袁家兄弟是这次破获贾懋卿一案的最大功臣，赵冠侯已经为他们上了密保，以他目前的功绩看，自然有保必准，两人的前程是定下来了。


两人一左一右伺候着，见赵冠侯回来，立刻抢上去问安，又问道：“贾懋卿怎么处置？依标下所见，砍了算了。”


“刺杀摄政的都没死，老贾砍了，又让京里怎么想？仿佛是我要特意显的与众不同似的。他对我没什么威胁，留着没坏处，就先关着他。至于读书社的人，告诉他们谁肯认自供状，认罪书的，一律放出来，我还有用。”


“卑职明白。那自制会其他人？”


赵冠侯冷笑一声“这回各路弟兄都给面子，他们对的起我，我也要对的起他们，自然要有一笔厚赏。这赏赐，就指望他们要！比如衍圣公府，那可是阔的很呢，据说家里有一套编号餐具，连皇帝都没见过。他们家的子弟在我手里，不拿出点诚意来，这案子我就给他捅到法部去，看看到时候是个什么收场。至于柳峰，柳家是咱山东有名的大户，这下，不好好的吃他一顿，怎么对得起他？他的妹子敢抢我二嫂的位子，就冲这个，我也饶不了他。”


柳家在山东影响甚大，家中广有田地，在济南、德州等地做粮食生意，又开油坊、饭店，生意摊子铺的很大。若非如此，也没有八百武装团丁的声势，可是这回柳峰冲的太靠前，一成立自制会，自己就先剪了辫子。团丁进城以后，为非作歹的事做的多，民愤极大，又公开打出山东是山东人的山东这样的横幅，办一个罪魁绰绰有余。


其罪行同于谋逆，虽然如今朝廷施法尚宽，但是以一省巡抚若是咬死了他不放，办一个抄家灭门，也不过指顾间事。


衍圣公府的势力，比起柳氏为大，可是这回被捏住了把柄，日子也不好过。大金朝廷对于山东自制之事重视程度要超过广州起义，毕竟这里驻扎着大金新军的精锐，如果真的倒戈独立，连京畿都要震动。


赵冠侯这边刚把自制会取消始末报到京师，未几，就有电旨到来。加封赵冠侯世袭二等男，赏戴宝石顶戴，另赏朝珠两挂，遏必隆宝刀一口以示嘉奖，另将简派大臣来山东彻查乱党一案。


朝廷派的大臣，是两位内阁协办大臣，一个是那琴轩，一个是陆军大臣殷盛，另外一名亲贵，则是庆王的儿子承振。


这三人与赵冠侯都是熟人，彼此也有交情，派这个阵容来，显然是消减他的戒心，使他勿生他念。到时候一案之内，松弛尺度，全由他们几人商议掌握，这些犯人，也就任其拿捏。


柳孔两家都有关系，一知这个大臣阵容，就知道这次必须走赵冠侯的门路脱身。而赵冠侯眼下身家丰厚，金银财宝，并不容易买动他。至于美人，他家中自有佳丽，寻常颜色，也难入眼。钦差大臣那边，也是时刻不等人，饶是两家使了大钱进去，也不过拖延三两日行程，再多，就万万办不到。


眼见时间越紧，两家人越为焦急，最终还是孟老夫人把赵冠侯叫到家里，开门见山“冠侯，你说一说，到底要个什么条件，才能给他们留条路走。若是说非要致人于死地，这就不像你的为人。再说，柳氏一直伺候我，比起秀荣要用心的多，不管你爱听或不爱听，她也是我认可的媳妇。看在我这个老伯母面子上，就只好要你来点个头，行个方便。”


“好说，既然您开了口，事情就好办，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字：地。我不要人也不要钱，只要田地。柳家地连阡陌，孔门在兖州也有的是田产，让他们自己想想，这么大一场官司，要值多少田地。想明白了，就把地契送来，我这里自有办法开脱。否则的话，等到京里人一来，我也没有办法。”


孟老夫人一皱眉“要田？冠侯，你与思远结拜，老身眼里，就把你看成我儿子，说话就不用跟你拐弯抹角。自古来做地方官的，不会要自己任职地的田地，因为他终归是要走的。得了田地，也是无用之物。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我自己当然不要田地，但是咱们山东，还有不少穷汉子种不上地，或是把自己的田地，押给了别人。柳孔两家的佃户，想要田地的不知道多少，我要来土地，周济这些穷汉，也是功德。至于是否舍得割肉，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今年山东的缫丝厂成绩斐然，与洋人那里，也签定了不少合同，只是因为山东内乱，而无力履行。除此以外，鱼业、矿业，业绩都很突出，内患一去，立刻就显出成效。


这些丰厚的经济回报，则更加稳固了赵冠侯在山东的地位，不管是旗汉百姓，还是新旧两军，都将赵冠侯视为自己的恩主救星。且经历过之前那一番动荡后，山东士绅也意识到，如果赵冠侯不在，山东新军立刻就会哗变，到时候自己这些人第一个遭殃。因此，从维护自身利益出发，这些商人，也就越发的要支持赵冠侯。


柳家支持的报馆自行关门，而柳孔两家的田地，也在随后几天之内，开始陆续送上来。其中柳家受损失最为严重，从山东举足轻重的富豪，一蹶不振。家中七成土地从柳姓变成赵姓，变成赵冠侯私产，柳峰自己也于狱中暴卒。所免去的，只是对家族其他成员的追捕。


赵冠侯派了寒芝的差，让她统筹田地数字，再把这些地，编成军田，当做部队农场，或是伤残军人安置土地。这本来是翠玉的活，可是她现在身怀有孕，不适合操劳，还是寒芝道：“其实程月做这个也很擅长，叫上她一起吧。”


“随便。她那个性子，我跟她说话有些费劲，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毓卿抱着个首饰匣子过来，这里面放的，是慈喜所赏赐的那些珠宝。她将首饰匣子一推“这个，能买多少田？”


赵冠侯笑着说了声“淘气。”将地契朝她面前一推“宫中珍宝，价值连城，哪是这些田地能比，你要想买，这些自然都是你的。不过我不收钱，只收人……”


“跟你说正经的。”毓卿在他胳膊上一掐“我想给旗人留一条退路，买一笔田地，作为旗人的公田。如果日后……真有那么一天，王公贵胄有积蓄，还可以支撑，普通的旗人可就没办法了。让他们有一块地可种，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那帮旗下大爷，也肯种地么？”


“到了没饭吃的时候，自然做什么都肯。”毓卿叹口气道：“这次万人大会，如果不是你出来力挽狂澜，说不定他们真要定一个杀尽旗人的章程。至不济，也是要把旗人都赶出山东，没收财产，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怎么活。一人之力，难抗天下，真到了时势如此的时候，你也遮拦不住。好歹他们也叫我一声十格格，我也要给他们找条路走。”


赵冠侯捏起一张地契看了看“这样吧，我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把一半的田地分给佃户们，你把一半的田地挂到自己名下，将来的收入给旗人做个基金，开一些工厂，让他们去做工，赚钱养活自己。种地是个技术活，他们八成是不会。至于首饰什么，就大可不必，为了你，多少银子我都不在乎，又哪会要这些首饰。总归山东年成好，救人的办法很多。”


毓卿温柔的一笑“那可就要替他们谢谢我的额驸了。这些人是肥猪，送上门让我们杀，我们不好不杀。可是光杀诸不杀人，跟朝廷那里，怕也不好交代吧？”


“这我也想到了，杀人的活我不干，但是另外派了人干。”赵冠侯朝地图上一指“美瑶的兵，很久没有杀人了，也该让他们来过过瘾。”

第四百五十九章 牺牲


山东，烟台。


这是当地人起的土名，另有一名则以是芝罘。


此处三面负山，一面临海；芝罘山环抱于西北，烟台山兀峙于东南，崆峒岛屏障于东方海面，港湾内水深风静，是栖泊巨舟的上佳地点。自开埠至今，这里已经变成一座商贾云集、五方杂处的大型集镇。在烟台设有海关道衙门亦有兵备，又造了一座炮台，放置巨炮作为海防。


即使是夜里，码头上也有灯火。那些辛苦一天的苦力，会用自己赚来的钱，到附近的小酒馆，或是破木板房里，找最下等的纪女取乐子。


低劣的脂粉味道，混合者劣酒以及人和动物的泄物，乃至其他什么东西的味道，裹在海风里，令人阵阵做呕。在码头的角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一处下等苦力找乐子的窝子。


这是一片用木板拼搭而成的小木屋连成的建筑群，每一间木屋都极简陋，既不能遮风，亦不能防雨。住在这里的人，一如阴沟里的垃圾，只能慢慢的等着腐烂……发霉。


月光照不到这里，码头那明亮的灯火也照不到，这处所在，始终被黑暗所笼罩。里面的纪女心疼钱，也为了遮盖自己的模样，很少有人点灯。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一间小木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就被点燃，灯火摇曳之中，浓妆艳抹，也掩盖不住岁月无情的女人，低着头，将手中十几个铜钱，递到了面前的男子手中。


这个男子是个三十几岁，满面络腮胡须的大汉，生的高大结实，举止动作带着很重的江湖气息。在他身后，是十几个精明干练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扶桑制式校服。他们相貌各异，高矮不等，但却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眸子都很亮。在这黑暗的夜晚，黑暗的角落，他们的眼睛仿佛是两团点燃的火，里面充满了热情与希望。


“阿秀嫂……这钱，我们不能拿。这两天吃你的喝你的，又住你的房子，我们却只能付你葛明债券给不出现金，这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那妇人却不肯收手“嫌脏？我知道，这钱来的不干净，可是我一个寡妇，除了用这办法，又哪有什么路子赚钱。”


“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们是说，你的生活也很难，我们筹饷……总是会有办法。”


那妇人苦笑一声“没啥，我多接一两个客人，辛苦一点就可以了。李爷你们的葛明债券，比给我金条还让我开心。拿着这债券，我就觉得和你们是一路人，大家一起干大事，就连陪男人的时候，我也是想着，这不是在卖，是在救国家，不管多苦，也都能忍下来。你们为了国家，可以拼命，我送几个钱算什么？只要……一想到你们拿下烟台，那时候我就说一句，我阿秀嫂也为光复出过力，死了也觉得有面子。”


大汉不再推辞，接过了铜钱，吩咐深厚的人道：“小武，你给我记上，今收到阿秀嫂葛明捐款十七文。打下烟台，占领海关衙门之后，必须用关税百倍奉还。谁敢把这件事忘记了，我要他的命！”


“不……李大哥，我不要什么百倍奉还，我就是想看看，见官不跪，有饭同吃的好世界是什么样子，只要过一天，我也认了。”


兴中会原本把发展的重点放在长江中下游的湖广地带，可是山东的光复，是意外之喜，断没放弃这么一个富庶省份的道理。孙帝象除了发出4E电报以外，又在扬基紧急发报，调动兴中会手头资源，向山东方面提供援助。


一来是要确保起义成功，二来也是要保证，山东的军饷能够及时接济其他地区经费，解决最为严重的财源问题。


这支队伍的头领李凤桐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大豪，学过军事，也有一些不怕死的手下。与卧龙山主谭人凤，是极好的朋友，这次攻打烟台的计划，就是他想出来并担任行动负责人。


烟台不是县城，没有城墙，全部的武装力量，就是炮台的守兵。只要解决了他们，夺烟台并不为难。而海关关库里所存放的白银，就可以当做军饷，还可以就地募兵，也能向洋行购买军火。


他这一支人马，加起来不到二十人，与烟台守军力量对比悬殊，几可称以卵击石。但是阿秀嫂道：“这里的兵，都被银子养骄了，不能打仗。而且今天，是炮台的守军管带过生日，叫了我们几十个姐妹去炮台，一定是去陪官兵。这个时候，人早就睡下了，根本打不得仗。只要你们有胆量，事情一定可以做的成。你们就用我的脏钱，多拉一个弟兄到你们那边，就好象是我，也能跟你们杀敌一样。我心里也高兴。只要是跟你们干葛明的……我……可以不收钱。”


李凤桐道：“若是做不成，就没资格再见阿秀嫂了。虽然我们的人少，但是我在漕帮里有朋友，帮里的人，答应了我，只要咱们一开始得手，漕帮就会帮忙。弟兄们，为了阿秀嫂，我们也得把事情做漂亮点，准备，出发！”


走出这片区域，看着远方炮台处，就能看到那里隐约的灯火，一名部下道：“老大，我们手上的子药太少了一些，再说一共只有二十个人，炮台上，守军也有一百多呢。”


“怕什么，我们有武器。大家把我给你们的武器准备好，不许给我半吊子。只要胆子大，就一定可以赢。控制了炮台，我们的大船就可以把武器和人员运送过来，到时候就不用怕了。”


每名部下身上，都有四个布袋，里面包裹着圆滚滚的东西，这是他们拿下炮台的秘密武器。烟台的炮台上空无一人，不过这对于偷袭一方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炮台上的岸防炮，要想掉转炮口轰击金兵，二十个人一个月也未必干的成。他们的目标不是炮太，而是炮台驻守部队的营房。


营房有灯火照明，却没有守军站岗，很顺利的就能摸到营里。等到那些宿舍门外，里面有的传出吆喝赌博的声音，还有的房间里则是酣睡声。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透出来。


“动手！”


李凤桐摸到正中间的营房门外，这是整个军营里最大的一间房子，必然是防营管带的住处。他飞起一脚踢在门上，木门发出一声巨响，随即倒了下去，李凤桐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手枪，准备发射。


可是在他面前出现的，并非是防营管带，而是一个二十出头，一身军装的男子，双手各持一把左轮枪，正坐在房子正中等着，仿佛是在请君入瓮。在他身边，放着一个酒坛，里面的烈酒，正向外散发着酒气。


李凤桐的手摸到了扳机，但是对手的枪却明显更快一筹。一声枪响中，李凤桐的身体向后倒去，手枪与那十几枚铜钱，在地上滚来滚去，在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阿秀嫂那充满期盼眼神的目光。


军营里，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枪响，一扇扇房门打开，枪弹如同雨点般扫在进攻者身上。十几个人被围在里面，顿时被打乱了阵脚。


只能拼命的向外逃，可是好不容易退到营门处，黑夜里几声马撕传来，十余匹高大的阿尔比昂战马，如同幽灵一般，自暗夜中杀出。马上的骑士挥舞马刀，开始自己的狩猎之旅。这些逃亡者，还不等想到办法，马刀就已经在空中划起一个圆弧，随后带着鲜血飞起，死尸无力地倒下去。


十分钟之后，孙美瑶在营房内听着部下回报，脸上不喜不怒，冷声道：“你们这两年养的太娇了，从明天开始，全部加强训练。我要你们变的更强一点，更快一点。打淮上军咱们没赶上，吃十八条小虾米，这没什么可自豪的。我这次到济南，得跟大帅说，给咱们加点担子，我们骑兵标，不是养老标！”


“大人，其实这已经不错了。这些乱贼可不得了，胆子大的很，居然拿着苹果，就想来攻炮台。”


炮台的镇守管带，虽然不知道孙美瑶和赵冠侯的真实关系，却听说过，这位炮兵标的帮统，在大帅面前说句话，比协统都好用。何况这次是自己办事不利被抓了痛脚，哪还敢不奉承。边说，边将那布袋里的秘密武器倒出来，正是山东特产品之一：苹果。


孙美瑶哼了一声“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要不是我们来，这些人拿着苹果说是炸蛋，你的炮台是否守的住。一百多人对付二十个人，是否有把握！把兵带成这样，我啥也不说，只能据实回奏，请大帅定夺了！”


那名管带知道要糟，连忙的说好话赔小心，又连忙着把一张银票递过去，随即又献宝似的，将缴获的那个本子拿过来“大人，这是从乱党身上搜出来的，都是资助过乱党兵费的。看这最后一篇，阿秀嫂，十七文……这个表子我认识，就住在码头上，您发一句话，小的这就把她抓来……”


一记耳光，猛的落在这名管带脸上。孙美瑶身形一动，一把匕首就顶在了管带的喉咙处“给我听好了，我叫孙美瑶，沂蒙山抱犊崮出身，谁敢动这上面的人一根手指头，我杀他的全家！滚！”


把人赶出去，她的脸色依旧难看，本子上捐献的数额最多不超过一百文。一帮纪女、苦力，没有一个士绅阔老。他们没什么钱，却肯支持这些乱党，这让她的心里莫名的惊慌。好在，本地漕帮的头领，是顾念漕帮情分的，主动卖了消息过来，否则这一仗打不了这么顺利。她又叫来孙桂良


“叔，我让漕帮的人，再去把乱党后续的援军骗来，一锅给他端了。咱们在这是一个骑兵营，乱党来的人不会超过两百，怎么也吃的下。我想明天就去济南，这小本子上的东西，得让冠侯看看，这回的乱党，跟长毛子大不一样，看着可是要成气候。”


孙桂良点头道：“那是要抓紧，这边有我就好，你自己多小心。”


孙美瑶所不知道的是，次日，当李凤桐等人的尸体，被官军示众时，一个名叫阿秀嫂的土娼，跪在地上磕头，向人讨了十八张芦席，将行动者的尸体全部包裹起来。又自己在乱坟岗，为这些人挖坑，掩埋。


自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机械的挖坑，埋尸，挖坑埋尸。当最后一具尸体掩埋之后，天色已经大黑。一些专吃死人的野狗，开始在附近游荡。那些狗很大，并不怕人，像阿秀嫂这样的女人，原本见到这些野狗就怕的要死。可是今天，她并没有恐惧，只拖着铁锨，向前走去。野狗发出了几声叫声，但当她即将接近时，野狗飞快地逃开了。


夜色中，阿秀嫂就这么踉跄着，走出乱葬岗，走向炮台，最后一路，走向了海里。


孙美瑶到了济南时，正是那琴轩一行到山东查案的日子，赵冠侯接了她，并不让她回府，而是吩咐着跟自己一起来接上差。


同来的，一是十格格毓卿，一是曹仲英，再一位就是幕僚王鹤轩。后两人，都是吃喝玩乐的行家，陪这三个人恰如其分，用人最是得当。趁着火车没到，孙美瑶先把本子递过去，毓卿看了几眼，也有些担忧


“这帮人好厉害，居然在烟台闹出点格局来，烟台的县令，实在是不堪其任，这回要参他一本。”


“参是要参，不过没什么用，换了谁来，也不会太好。能比过葛明党的官，本就凤毛麟角，还多在上面。如果比大员，葛明党的能力不如咱们，可是到了府县一层，咱们多半是要吃亏的。除非是等到葛明党占了天下去，用起自己的人当府县，我们才有希望和他们较量。”


毓卿默然不语，好半天之后才道：“幸亏我先留好了旗地……”


火车到站，先下来的是扈从，后下来的是一行三人。彼此见面，不等赵冠侯施参，那琴轩就拉住他“冠侯，你可别来这套礼数。要论这个，我得喊你声爵帅，我们讨这个差事，就是为了咱们的关系不同一般，见面无拘无束，想说什么说什么，你这一见礼，我们可就不好办了。咱先到衙门里，把旨意读了，赏赐贲下来，再聊其他。”


承振问着妹妹的身体，殷盛则说起自己在普鲁士当大使，每天和普皇威廉喝酒玩乐的情景，那琴轩则在旁补缺。这三人都是长于应酬之人，不愁没有话题聊，也不会冷场。


等到宣读完了圣旨，赵冠侯请几人到了签押房的卧室，由曹仲英与王鹤轩陪着他们抽烟。虽然赵冠侯不抽，但是烟具都是极为精美的上品，土也是顶好的公班土。阿九是打烟的好手，人生的更美，由她这松江最红的长三侍奉，让三人都颇为惬意。


一连抽过二十四筒烟，那琴轩才长出一口气“痛快！这土真是好土，人也是妙人，冠侯懂享受，没白活啊。这遏必隆刀，过去是斩人用的，到了文宗朝时，就只能用来吓人，到现在是既不能斩，也不能吓，彻底成了无用之物。不过这是个心意，是太后的一点意思，也是释疑。之前那点不愉快，冠侯，你可不能往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都要打架，何况是朝廷与督抚疆臣，有些磕碰很正常。要是为这个小事伤了君臣感情，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殷盛也道：“是啊，其实这次，要依着我的想法，就保你做陆军部的侍郎，监管练兵事宜。可惜啊，这本我是递上去了，让庆邸给否了。现在把个练兵的差事放到我头上，我哪干的过来。还是你运气好，海外天子，逍遥自在。”


承振的目光则落在阿九身上，手拉着阿九的手轻轻摸索着，把后者看的面色绯红，直向后躲。承振笑着问道：“这丫头有主了没有？”


“有主了，振兄就别惦记了，兄弟我房里的人，不往外送。你要是喜欢别的，我给您拿。”


承振连忙一笑“别，你误会了，我是说要是没主，我给她做个媒的。有主就算了，不提她了。说真格的，这济南的珍珠泉，我是光听可没见过，走带我出去看看。曹四爷，王先生，你们也别闲着啊，抽完烟不得玩几把？这位姑娘，赶紧预备着牌，一会谁赢了，都得赏你几个。”


那、殷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戏肉到了，不会去碍眼，连忙闹着要打牌。赵冠侯也知，逛泉是假，恐怕承振也有一些机密的话，要和自己说，而且这话，多半是庆王借他之口，向自己传达，自己也非听不可。

第四百六十章 退路


这巡抚衙门占地很大，两人走了百十余步，后面就听不到两人说什么。承振这才小声道：“冠侯，我这逛泉是瞎扯，正经是有话跟你说。这事，错非是你，交给谁也不成。我先问问你，你跟华比银行那洋娘们，现在是什么交情？”


“……还跟过去一样吧。”


“那就好了，我不是兴师问罪，我也不管那闲事。我问你这话，是有个事想说。假比说，我要是把一笔钱托给你投资，你有几成把握，保证那洋娘们不骗我们。这笔钱数字很大，你能保证她不出毛病么？”


赵冠侯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内兄，你要说小数字，我可以保，大不了我赔给你。你要是说数字很大，那我就多问一句，大概有多大？”


承振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四百万阿尔比昂镑。”


“四百万？阿尔比昂镑？”现在一阿尔比昂镑大概可以兑换八两五钱左右白银，也就是三千四百万两。赵冠侯饶是见过大钱，脸色也微微一变“好大一笔数字，这是？”


“家底。咱们自己人，我也不瞒你，老爷子一辈子苦熬苦业，攒下这么一份微不足道的家当，你说容易么？当初闹拳的时候，听老十的话，把银子都买成了洋镑，到后来，镑价高而银价低，阿玛就觉得，还是洋镑靠的住，后面就把钱大多买镑。剩下就是些黄鱼，都在保险柜里锁着，那个暂不提它。洋镑现在是存在汇丰，那是洋人的银行，倒是保险，可是利息太低了一些，谈了半天，也只肯给两厘。这是吃准了我们用他那地方，是为了保密，不让外人查到，故意着压我们一头，先不说多少，这气就难受。更别说，保险柜也要钱，一来一往，利息实在就少的可怜了。每年吃利息，钱不够花的。我想，换一个地方存。”


“换华比？”


“是啊，原本阿玛是怕华比不如汇丰，一旦倒闭吃了倒帐。可是现在看，连道胜都让你给打坍了，华比应该是能立的住，银子存到那里也放心。不过利息上，咱们可得说好。第一，保险柜里的金条和地契珠宝，我们是白用，不给钱。第二，利息最少也要五厘。”


这笔存款数字太大，再给高息，等于是要每年付出一笔高额现金给庆邸使用。不要说外国银行，即使是四恒钱庄要借庆王的势力，也是万万给不到的。


但是赵冠侯考虑了片刻，这么大一笔钱的转移，帐户上往来周旋，自己把麦边的银子过境的事，就更容易办。点头道：“我尽量去谈，就算谈不到，我自己也要担承几分，保证让它到五厘就是。至于存折和印章，回头等谈的差不多了，振兄来办。”


“要的就是这个话，转存的手续，我可不出头，跟洋人银行交涉，我不擅长。总之是一条，动作要快，把钱都存过来，阿玛的心病去一半。回头在租界买几栋房子，也许哪天，我们就得搬过来住。”


赵冠侯一愣，随即问道：“事情这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老五都差点挨了颗炸蛋，这是皇帝本生父！要是换在前面几位主子在位的时候，怎么不得抄家灭门夷三族。你猜怎么着？善一给那刺客的处置是关押，说爱惜他是个人才，不能加害，想要说的他拱手来降。人才？这话就他自己信，两人没事在牢里关上门一聊半天，谁知道说些什么。反正就知道那刺客吃好住好，没人难为他，公堂上还不许动刑。公堂上未动刑，他已招认……你说这是坐监狱啊，还是住店啊？连堂堂的亲王都如此，这个江山还怎么有救。不说他们，单说我自己，你知道我是怎么从东三省回来的吧？”


赵冠侯自知，承振在关外胡作非为，闹的很不成话。单是公使银子一项，就交代的不清楚。


东北办新政，很是积累了一笔官款，自他上任之后糜费无度，每天都要开戏，每天都要摆酒席。厨子只做一道菜，就可以找地方聚赌，或是到哪里喝花酒。阔绰程度，不亚如当年的河工衙门。


结果几个都老爷要紧参了他一本，弄了个革职换将，而他自己，本身并无其他差事，现在在京里实际是赋闲。


可是承振笑了两声“我跟你说，那参劾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找人参我自己。为的，就是我赶紧着调回京里，离开是非之地。你是不知道，我在东北那段日子，挨了几次炸蛋了？葛明党在关外闹的虽然不像关内凶，可是一样有不少，不是发船单，就是弄一帮学生上街，再不，就是要杀官夺府。关外的红胡子，有一些跟他们有联络，攻打县城，甚至连府城都敢打。多亏你保的那个张雨亭，打仗很得力，要不然，我可没法待。”


“不是说组建了一个二十镇？难道压不住乱贼？”


“快别提那二十镇，一帮子当兵的都读洋书，他们就是第一个葛明党！用他们保我，等于黄鼠狼看鸡窝。也就是从你山东调走的两营护路军，我还敢用，其他部队我可是不敢相信。葛明党里，连旗人都有。那小子的爹是黑龙江的一个副都统，寿山一服毒，他就把儿子送到扶桑，去找葛明党投奔，回来以后，帮着葛明党对付大金。你想想，连旗人都反了，这个江山，还能靠谁？”


赵冠侯笑了笑“振兄，你想开一点……”


“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有大金我是吃喝玩乐，没大金，我也是吃喝玩乐。我的性子，当不了官，当个逍遥自在王就挺好。所以关键是，得有钱。这笔钱放在京里不安全，谁知道出什么变化，放到自己人眼皮子下面，我才能放心。再在你这买点房子，置办点田地，自己的妹夫有兵有枪，住你这，我还放心一点。”


赵冠侯心内一动“振兄，你回到京里之后，不妨问一问，有没有好朋友愿意跟你一样，到山东买房子置地的。如果有的话，小弟双手欢迎。”


晚上的酒席自是热闹，山东这里有大批升平戏署的内廷供奉留下，席前献艺，让那琴轩等梨园圣手全都拍案叫绝。连连称赞着，如今皮黄正音，只能在鲁地欣赏。在京城之中，反倒是听不到这等好戏。等到散戏之后，曹、王二人陪着三人到济南府内的平康去找乐子，赵冠侯则去找毓卿与她商议着


“我想在山东，成立一个宗室基金。一旦将来时局有变，这笔基金，就是宗室旗人的后路。他们大多不会理财，虽然现在很阔，可将来时事变迁，就不好说是什么结果。如果有一笔基金，他们只取息不动本，就等于是一笔变相的铁杆庄稼，也够他们过活。于山东而言，等于是一大笔银子在我们手里，跟咱们做资金，这是对谁都有利的事。”


毓卿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可是那帮子旗下大爷们，真能觉得江山危在旦夕的不多，肯把钱存到你的银行里的，未必有几个。这群人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不见棺材不掉泪。总得事到临头，才能想起来找退路。要我说，你现在说这个话，他们也不会听，总得到吃几个亏之后，才能想着求你帮帮他们。咱们到时候，再勒肯一笔，基金每年收一笔管理费。”


“那样他们就不存了，他们把钱存到银行里，本就是帮咱们发展，等于是借鸡生蛋。至于管理费，就从利息里出好了。再说，我一当巡抚的时候，就把租界里大批的地皮屯了起来，现在就可以起造房子。到时候，把这一片划为宗室居住区，每栋楼都能赚不少钱。配套、物业都得用咱们的，这也是不小的收益。”


毓卿扑哧一笑“你这铜钱里翻跟头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总之，我信的着你，都听你的。”


她将头靠在赵冠侯怀中“几年前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现在啊，都是腰缠万贯的一省督抚，我阿玛和大哥，说不定将来还要仰仗你关照。人生无常，真是难以想象，如果不是有当初那段缘分，哪有今天的结果。我……不知道，阿玛那南酒还有没有。”


“不需要什么南酒，对我而言，你就是我最好的南酒，十格格，咱们给孝慈添个妹妹……”


“不……我要给她添个弟弟。”


曹仲英与王鹤轩在外场交际上，都是很有手段的，吃喝票赌抽，样样都能来得，赵冠侯又肯出钱。几天下来，将三名大员及其随员都招待的非常满意，于案子上，根本就没人在意，随赵冠侯怎么写，他们只是附署而已。


山东名胜多景致好，几人流连于山川景色，平康风光，承振与济南一个刚出道的清倌也打的火热，颇有些乐不思蜀。直过了十天，那琴轩才约来赵冠侯回请。请客的地方，正是凤仪班九妈等人所开的得意楼。


那琴轩与九妈及凤仪班一干姑娘是很熟的朋友，故人重逢，别有一番感慨。虽然她们已经上岸从良，可是遇到旧日恩客，尤其那琴轩相貌出众，才情过人，也愿意前来陪酒招待。


等到用过了几杯酒，那琴轩也不避讳身边陪酒的女子，对赵冠侯道：“冠侯，我也不瞒你，这次我们来，所谓会审或是贲赏，都是个幌子。真正的用意，是请你进京的。玉山那个奴才的事，闹的朝廷和你生了点嫌隙，其实说到底，就是七爷跟你不痛快，这是一件小事，也没必要再谈。总之，当此官，行此礼，你个地方督抚，总不能让亲王上门，给你赔不是认错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进京，我给你们打个合，也就作罢了。再说，现在的局势你是知道的，正需要起用良将之时。正是，你不挂帅谁挂帅，你不出征谁出征。”


他最后两句用的旦腔，俨然有几分梅巧玲的味道在里面。殷盛哈哈笑道：“小那，我看你也快赶上善一了，说话就犯戏迷。”他又对赵冠侯道：


“冠侯，不是我提旧事，你还记得你当初投军到新农吧？我可没少给你帮忙，连你去武备，都是我亲自送去的。我跟你，跟容庵，都是过的着的朋友。小那和容庵是亲家，那是什么交情不用我说，你不信别人，也得信我们对吧。你担心什么，我能知道，谁也不想当韩信，到了未央宫，混掉了脑袋。你放心，我们几个给你作保，怎么进京城，怎么能出来。就是走个过场，让地方督抚都知道，是你先服的软，朝廷的面子也就下的来了。”


承振那里票了句黑头“有老夫做樊哙，怀抱铜锤站在一旁，料也无妨。”


赵冠侯笑着给三人敬酒“三位，咱们之间的交情，扯这个就有点远了。其实也不用三位担这么大的沉重，小弟进京，是必然要进的。至于保，也有人保。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普鲁士公使雷克斯，这两人保我平安无事。我想，这洋枪，比铜锤厉害。再说，也好久没进京，要去看看岳父老人家，否则就不是人子之道。”


“行，有这句话，那就最好，我们这次的差事，总能交代。”那琴轩长出口气，又问道：“你牢里关的人，准备怎么发落？怎么着，也得砍几个吧？山东自制，这要是闹成了，得是多大的篓子，朝廷的意思是，杀一儆百！”


“这……再说吧。”赵冠侯笑了笑“刺杀五爷的那个都没杀，我这杀人，不合适吧。来，几位，咱们喝酒。”


今晚上，赵冠侯是宿在翠玉房里，见他将头枕在自己肚子上，听着胎儿动静的模样，翠玉掩口而笑。良久之后道：“我今天去了次模范监狱，见了一眼那个刺客常玉冠……没想到，就为了一句戏言，他竟然那么认真。”


“于你而言是戏言，于他而言，可能就事关尊严、面子，非得维护不可。人人想法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再说，像你这么漂亮，换了我，也得维护到底。如果你不忍心的话，我发句话，把他放了。”


翠玉却摇摇头“他的态度很坚决，到了这一步，还认为错在于你我，这就没什么好说，杀了他吧。我不希望有人能威胁到你，或是我们的孩子。”


赵冠侯愣了愣“真没想到，翠玉也有杀伐的一面。”


“也不光是我，还有咱家的美厨娘。”翠玉一笑“她今天是跟我一起去的，跟另一个刺客聊了很久，又哭又笑的，可是出来时，她跟我说，她会亲手为这个刺客做一顿断头饭，看着他被枪决才能放心。”

第四百六十一章 再次进京


即使是模范监狱，死牢的环境也不会好到哪去，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终年见不到阳光，人的精神就不会太好，加上自知无幸，死囚牢内，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墙壁上，班驳的暗红色，呈现出喷溅状态，让人没兴趣探究，这些颜色的来源。


模范监狱里，死囚不算太多，即使这次自制军事件中被逮捕的犯人，也大多以监禁或是苦役处置，处死刑者不过十几个人。其中包括柳家的卫队长，因为强爆罪案发，加上试图绑架邹秀被赵冠侯特批死刑。另外就是几名趁火打劫，抢钱行间的柳家护兵，再有，就是制作炸蛋，参与行刺的几名敢死队以及数名读书会成员。


相比起这一案件的性质，这种处置，已经算是最为克制。即使是支持葛明的报馆，也无法对处置做出指责。


这些死囚，有的大笑，有的大哭，还有人大呼小叫着，诉说着自己的冤枉。一些人高喊着“我写过自白书了……大帅答应，写自白就放我的……”


在这阵阵鬼哭狼号的声音之中，只有一个人不紧不慢的唱着“从空降下无情剑，斩断夫妻两离分……”


常玉冠收拾的干净利落，他人本来就极英俊，刻意修饰之后，就越发的俊秀潇洒，并不像其他人那么邋遢。因为有杨翠玉关照，他没被难为，身上脸上都没有伤。


其手脚都砸着镣铐，动弹不得，就靠着栅栏门，用心唱着这段高坡子，脑海里回荡着，杨翠玉那绝美的容颜。她本来该是自己的妻子，与自己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自己明明有婚书，明明是说好的……


到此时，他也没有什么惧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公平！


住在他隔壁的铁虎，眼泪早已经哭干了，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虽然戴着镣铐，依旧用拳头拼命的向墙上砸。这墙用的是泰西钢瘤子砖，就算是用工具，也不容易挖开，这种拳击的结果，只是在墙壁上留下斑斑血痕。


他的手早已经血肉模糊，却依旧不知疼痛的继续轰击，仿佛想要靠着蛮力及血勇，把四边的墙壁轰碎。


他并不怕死，但却伤心，伤心于凤喜对自己的态度。在关外见面时，凤喜分明是犹豫彷徨，左右为难。可是这次见面，他却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情两字。甚至于看自己的目光里，已经有了几分厌恶与憎恨。他惧怕这种眼神，这种态度，远胜于惧怕死亡。


“几位，恭喜。”管狱面无表情的说了声道喜，将几个海碗放进去，里面除了蹄膀就是肘子，再不就是坛子肉。几个死囚心里有数，吃完这顿，明天就要上路了。


有的人发疯似的大哭，或是将碗扔向墙壁，还有的人则大喊着冤枉。常玉冠一言不发，低头猛吃，这饭菜是家乡口味……大概是翠玉的手艺？铁虎吃了两口，忽然向前一扑，猛的撞在门上，大喊道：“我要见凤喜！这是她做的饭，我能吃出来，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管狱看了他一眼“喜太太没工夫见你，大帅进京，喜太太这当口正忙着收拾行李，明天还要去送行，哪有工夫来这。好好吃你的吧！”


等到赵冠侯前往车站时，只见大批百姓如同赶集一般，向着城里涌，凤芝侧骑在马上，一看就知“这是去法场，看杀人的。这个热闹不多见，尤其是乱贼，更是要看，回去好有的吹。凤喜，你不去看看？”


凤芝知道铁虎与凤喜是差点做了夫妻的，有意的问道，凤喜摇摇头“给他做了一顿断头饭，也算是对得起他，过去的事，还提他做什么。看不看的，总归是要杀头，早死早托生，免得接着害人。老爷肯放我哥哥一次，我已经感激不尽，不会再去帮其他人说话。”


寒芝看着凤喜“你如果想保下他一条命，现在还来得及，铁虎是最后一批砍头的，你要是想保他，我替你说句话，可以把他送出山东，就像二哥他们一样。”


凤喜在怀里的敬慈脸上亲了一口，摇头道：“放了他，他还会来丢炸蛋，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性子最熟悉不过，是个一条路跑到黑的，怎么拉也拉不回。我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敬慈的安危，还是不必了。”


“总是你自己将来不要后悔就好。”寒芝一笑，接过敬慈“等这次冠侯回来，我会和他说，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


火车到了前门，接车的一是庆王府的马车，另一部则是东交民巷所来。与赵冠侯同来的是毓卿，她自然要先回王府拜见父母，再安置行李，赵冠侯则跟着使馆的马车，直接到了东交民巷。


接他的，是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两人是在之前秋操时相识，相谈极为投机。阿尔比昂在山东的利益，得到了赵冠侯的维持，两下的关系，也就越发亲近。见面之后寒暄一番，随后朱尔典说道：


“这次贵国的太后，将你进京看成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她要向各地的督抚证明，朝廷对于各省，依旧有着强大的约束力。即使是手握重兵的你，也要服从于朝廷的权威，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为此，外务部特意向我和雷克斯做出过保证，确保你在京期间人身安全，不会发生任何不愉快。我在这里，也向你承诺，如果金国朝廷对你有丝毫不利举动，你可以马上进入租界，阿尔比昂帝国将保证你的安全。”


“多谢公使阁下厚爱，本官表示感激，不过我想，现在的朝廷，怕是也没胆子把我抓起来。那样对他们而言，实在没有好处。”


朱尔典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恕我直言，你们的朝廷，处于随时可能垮台的边缘。财政上，如果不是你在松江的救市，现在金国的财政已经崩溃了。即使如此，现在金国的经济，也不容乐观。至于正直上，我只能说是一团糟。在这个时候，他们需要一些有能力的人出面担任要职，才能把这个国家拯救出来。否则的话，用不了多久，京城里就再也看不到黄龙旗了。至于有能力的人，我在贵国见过不少，比如现在被重用的盛大人，但是在我看来，真正能办成事的人，只有赵宫保你一个。”


“感谢公使大人的夸奖，我可是有些惭愧。盛补翁是北洋旧臣，追随过章相办洋务，论出身资望，都比我强出十倍，我可不敢和他老相比。”


“不必谦虚，我的朋友。他或许很优秀，但是他也同样自大，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冒什么样的风险。他向我们几国银行借款，希望收购全国的铁路路权，将民办铁路全部改为官营。这原本是一个很有效的经济整顿方案，但是到具体实施上，他太激进了。尤其是对四川铁路的态度，在我看来，那等于是间接表态，对于四川铁路的亏损，朝廷不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态度，无助于解决问题，只会激化矛盾。如果不能妥善的处置，帝国将再次迎来战火，而能够带兵打仗的人，要么赋闲，要么得不到重用，要用的，就只有你了。”


赵冠侯想了想“朱尔典先生，你的意思是，我这次进京，实际是有人希望我挂帅到四川去？”


“据我所知，确实是这样。但是我并不希望你真的成行，四川情况的复杂，远超出你的想象。即使你带着你的基本部队进入四川，也不一定能稳定局势。何况这件工作，本就会为你带来骂名，做成了也没有好处。这样的蠢事，是不该做的。”


“公使所言甚是，多谢您的提醒，我看来需要想个办法，推掉这次四川之行。”


朱尔典一笑“办法很容易找，今天晚上，我将在公使馆为你举行一次欢迎宴会，再一起谈一下山东租界开发的问题。这样的开发，必须有我们信的过的巡抚一起做，才能进行下去。此事未完成之前，我是不会放人的。”


两人对视一笑，朱尔典又道：“根据我国所掌握的情报，贵国国内，现在存在着严重的官民矛盾，以及种族矛盾。叛乱随时可能发生，战争与死亡，随时会降临在这块美丽的土地上。朝廷的权威，已经大不如前，稳定局势依靠的，将是自身的实力，以及……朋友。”


“朋友？我想，朱尔典先生与我，就是最好的朋友。”


“你说的很对，我们两家本就是最好的朋友。你大概在火车上，还没有看到山东拍来的电报，看看这个。”说话之间，朱尔典将一份电报递过去。


这是自烟台方面发来的报告。孙桂良于烟台设伏，大破葛明党的后援部队。葛明党在南洋招募了一批华侨担任选锋，又募集了大笔的起义经费，为占领山东所用。这些人由于距离的关系，并不知道起义已经失败之事，依旧按照约定前往烟台增援。


孙桂良以烟台炮台的大炮轰击，击沉来援的船只两艘，阿尔比昂海军也出海助战，将试图逃离的选锋全部抓捕。是役或杀或擒，足有三百余人，缴获武器一百余件，另有炸蛋百枚。


赵冠侯进京之时，山东得此大功，足以为他在京城赚足脸面，也提高了身价。这样辉煌的胜利，固然有读书会里内应的配合，但是阿尔比昂海军的协助也同样密不可分。


“感谢公使阁下与贵国舰队的慷慨帮助，贵我两国，今后将有更好的合作……”


朱尔典打断了赵冠侯的话“恰恰相反，我国海军在很多时候，都会严守中立，你……明白的。只有在山东问题上，我国海军才会公开助顺，至于原因，除去我们之间的友谊外，也是我国正府的意见，我们不认为贵国朝廷，能够长期的维持下去。即使我们帮助朝廷，也是一样。何况，在贵国朝廷内，向来有着强大的顽固守旧力量，拒绝着其他人的慷慨相助。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未来的中国，将属于有魄力有能力的人，来担任主导，我们认为兴中会比起贵国朝廷，更有可能获得胜利，所以，我们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不与他们为敌。可是，在山东一点上看，则宫保比葛明党更有前途，所以我们愿意帮助你。”


他喝了一口咖啡“山东自制虽然是一场闹剧，但原因不在于自制，而在于没有力量的人，妄图主导自制。按照贵国哲学家的观点，这样的行为，属于给疯子以宝剑，于谁都没有好处。但是如果是由有力者主持的山东自制，则局面完全不同。我们在山东，看到了文明与开放的潜力，如果……如果阁下愿意给山东带来更大的改变，阿尔比昂方面，愿意提供全力的协助。你会发现，你所得到的，比普鲁士方面更多。”


“感谢阁下的慷慨，这个问题，我想我会慎重考虑。”


朱尔典点头道：“我相信，宫保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另外，我还要以私人身份提一个建议，伏尔铿造船厂虽然优秀，但是他们制造的战舰，并不适合山东。山东虽然是沿海省份，但是没有必要武装这种兵船，事实上，即使是泰西，也并不怎么看好锅炉蒸汽舰，你要知道，锅炉出故障的概率太大。而一旦锅炉出了问题，你将失去所有的动力，结果成了标靶。基于朋友的立场，我的建议是，购买一艘二手的蒸汽明轮船，就足以在山东跑航运。至于你想拥有一支水上力量的话，阿尔比昂舰队可以随时为你护航，而且我在皇家造船厂认识一些朋友，他们会卖给你一些非常不错的风帆船。我保证，这些风帆炮艇的威力，足以保证你在国内的战争中所向无敌，贵国没有任何一支海军，能是你的对手。阿尔比昂会帮助你培训军官，训练船员水手，并且你会发现，一艘铁肋木壳舰的造价，足抵的上数艘风帆船。而在战场上，几艘船永远比一艘船更为有力。”


赵冠侯心知，这是阿尔比昂不愿意在国内，出现一支可以与阿尔比昂舰队抗衡的水师，而进行的限制。想要购买蒸汽战舰的事，多半不能成功。即使自己坚持，对方也会多加阻挠，最后的船还是买不成。便只笑着点头，表示诸事好议，只是款已经付给普鲁士，这便不好换家。


朱尔典道：“这不是什么问题，在酒会上，我会和雷克斯好好谈谈，相信，他们不会压下这笔款不给。”


“那样总归是治一经，损一经，也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贵国与普鲁士，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两个朋友之间生出嫌隙。我倒是觉得，与其这样，不如两国合造，各得一部分合同，工价款，自普鲁士划拨。”


“合办……这倒也是个办法，这些问题，就交给那些船厂的人去沟通，我相信，他们肯定可以讨论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结果。我们不需要对此过多关注，还是为了长久的友谊，好好喝一杯。虽然世界元帅夫人已经离开京城，但是我想，这个舞会，我们也不会太寂寞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宗室基金


第二天赵冠侯刚起床，泰晤士报就已经出现在案头。上面用一整版介绍着昨天晚上的舞会，以及几国公使对于赵冠侯的夸奖与赞扬。毓卿伸出胳膊，接过报纸看着，得意地笑道：


“果然是我的额驸，这么多洋人能夸一个人的时候可不多，上次得到这么高赞扬的，还是章爵相呢。有了这份报，我看看，京城大小衙门口，谁还敢动你！”


“没这报纸，他们也不敢动我。”赵冠侯哼了一声“我又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带着警卫营呢，惹急了我，把京城闹个天翻地覆也不在话下。再说，我的第五镇不是吃素的，他敢动我，就是自己找死。穿好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买点衣服首饰，好好玩玩。反正我来京城，也没有明确的公事可办，就只当散心。”


军咨府内，承涛眼前也放着这份报。赵冠侯虽然进京，但还是没来军咨府投公事，似乎不准备跟他这个名义上，能够管理全国陆海军的大臣，交代第五镇与第二协的公事。


北洋六镇，理论上全归军咨府管理，经费军火，也由军咨府统一调拨。可是第五镇自行其是，经费固然不讨，军火也是自行购买。仗着和普鲁士人的关系，根本不肯买军咨府的帐。


山东有海口，朝廷的兵船既不能侵入租界也不敢阻拦洋船，封锁是锁不住的。山东方面又靠着这个自养士兵的借口，拒绝税费上解。自慈喜死后，山东报解京饷一文不见，现在进京更是不曾投名刺拜见，让他的怒火已经烧到了脑门子。


在他对面，坐的是其倚为臂膀的禁卫军训练大臣良辅，承涛于军事上造诣平庸，一切全靠良辅赞画，对其言听计从。良辅出身宗室，又留学过扶桑，气度上颇为雍容，微笑着开解


“七爷，别恼。这件事也在意料之中。他敢进京，一来是那琴轩等人的面子，二来，就是他仗着有洋人撑腰。我们若拿他，洋人必要干涉，再说山东那事一出，他一被拿，第五镇与第二协立刻就要哗变。现在我们手里没有兵费，想要武力解决山东，怕是办不到。”


承涛本来筹措了一笔款，准备用在对山东进攻上，可是却因为受道胜倒闭风波影响，而血本无归。不但如此，他自己名下的财产，也在道胜银行倒闭里损失惨重，自然更恨及了赵冠侯。


“自古来纵虎容易擒虎难，这回要是不办了他，将来这山东，可就说不上是谁的了。各地兵弁都听他的话，不肯给朝廷解款，也不服从朝廷调遣，这不是成了藩镇了么？”


良辅道：“比这更严重的是，其他各省如果有样学样，则天下就不复为我们完颜家所有了。我知道，您家和小恭王闹意见，可是这就是一家人闹家务，不是大事。这偌大的家业，要是落在外人手里，那才是真正要紧的。”


承涛不住点头“贲臣，你说的很对，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我也知道，像这种督抚挟兵自重的风气断不能涨，他的可恶，不亚于之前的增其。可问题是，增其好拿，他可难办，正如你所说，我们手上没有实力，根本不敢动他。听说他今天带着十格格在京里大肆采买，招摇过市，没有一点闭门悔过的意思，可见，他根本没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朝廷的威仪，骨子里就没在意过，这样的人，就是祸根。要想动他，可是又难，要不然……咱找几个好枪手？”


“七爷，这事万万使不得。”良辅忙阻拦着“五爷被刺那事，已经在京里闹的沸沸扬扬人心不安，若是再有督抚大臣被打黑枪，咱们京城就没有个首善之地的样子了。您别忘了，前几年闹拳的时候，也是因为京里乱的不成话，接着就出了那么一场大祸。再者，他既与洋人交好，若真是中了枪弹，洋人也不会罢休。”


“那就这么放他？”


“自也不能。”良辅微笑道：“盛补楼那个办法倒是不错，让他到四川做铁路督办，等于是撤水拿鱼。可是按我想，这个办法多半成功不了，洋人这报纸上写着，要合作开发山东，你让他到四川，洋人必然要问，你这是不是有心破坏邦交？这么大一顶帽子下来，谁也戴不起。下官倒是想了个办法。您还记得，当年世宗爷拿年羹尧的办法么？”


“你是说？明升暗降？”


“正是，我想是咱们上一道折子，保他做陆军部的帮办大臣，再多给一些赏赐，先把他稳在京城。十格格是京里人，家人也都在京，比起来，自然愿意在京城，不愿意在山东。她一准是赞成的。何况以督抚而为部堂，等于是升官，接下来还可能进内阁，这没有不当的道理。只要他留在京里，两三年的时间，就可以切断其与部队的联络。到时候再炮制他，也不为难。”


承涛听的频频点头“好办法，就是这么个主意，我这就写折子。”


庆王年事已高，在内阁虽然任总办，但是不能长期坐班，到了下午三点一过，就回了府。


见了女儿女婿，自然少不得一番询问，毓卿这次也带了孝慈来。孝慈虽然是初见庆王，却不怕生，乖巧的叫着外公，随后就坐到庆王腿上。看着美丽可爱的外孙女，庆王的两眼有些模糊，低声说着“像……真像老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


伸手，把自己戴的玻璃胎翡翠扳指摘下来，递到孝慈手里。


“真是个讨人稀罕的小丫头，来，外公赏你个这个。”


毓卿心知，那是庆王心爱之物，即使自己也不敢讨要。而且在京城里，见了这扳指，几乎等于见到庆王，是个身份象征。连忙道：“不行，阿玛，这个我们不能要。”


“闭嘴，我给我外孙女的，有你什么事，别跟着掺和。长者赐，不能辞，好好收着，等孝慈将来出阁的时候，这个就是个陪嫁。”


他又看看毓卿“你啊，给我多生几个外孙，还有的是好东西赏他们呢。冠侯，你跟我过来，我这有点事跟你说。”


翁婿两个转到书房，庆王自袖子里，把承涛的奏折给拿了出来“老七跟我斗，他还嫩点，他阿玛活着的时候，还差不多。这折子想要瞒过我的眼进宫，白日做梦！你且看看。”


赵冠侯看了两遍，冷笑道：“七爷对我倒是不错，我这岁数就保我当陆军帮办，督练全国陆军，等我到五十岁的时候，是不是就得摄政监国了？”


“这帮混账东西，真是不让人省心，好不容易把局面维持下来，他们一来，就要坏事。算了，我也是看开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活几天？不定哪天，就去伺候老佛爷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我不管了不行么。冠侯，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用考虑我，我也不会再管这些破事，到时候，我去胶州养老，天塌地陷与我无干。我倒是承振跟我说，你打算成立个宗室基金？”


赵冠侯点点头，基金分红，乃至个人理财之类，在眼下的大金还是个新生事物，所知人不多。他一张好嘴，能说的死人翻身，说服庆王自不为难。等他描述了这基金的未来前景之后，庆王道：


“好是好，不过有点太好了，凭什么啊？你费力去为他们经营，他们就要平地分肥，这也太过容易了。这样，基金跟他们说明白，有亏有赚，自己算计着走。利息么，明是六厘，暗是七厘，另外一厘，是承振给他们牵线的好处。你在六厘给付的时候，自己扣一份水钱，也不能让你白白忙和。”


“多谢岳父的厚爱，只是这事还不一定成不成功，先说水钱，未免想的太远。”


庆王微笑道：“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我带头把钱交给你这个基金，他们又怎么会不相信我？你再怎么坑人，也不会坑自己的岳父，有我领头，自然有的是人跟上来。”


“可是振兄跟我提的……”


“我知道，他是想把钱存到华比，要一个八厘利息，那是他不会办事，成心让你为难。我知道，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你无非是贴自己的钱出来，补这个窟窿罢了。你有孝心是好，我却不能让你为难，这个钱我不能拿。再说，这个存款一办下来，还有谁会去买基金？还不都想着把钱存到银行里吃高息，你又能贴补几个？”


庆王说到这，又有些惆怅“我知道，大金的官场上，都说我是饕餮，贪得无厌。实际上，他们是不明白我的难处。承振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我活着的时候好办，将来我没有了，难道要他指望你这个妹夫养活？怎么着，我也得给他留下一份吃喝不尽，享受不完的家当，由着他折腾，也能够他养老。再者说，这江山好比一间破房子，我不拿点东西，它也会塌下来。与其将来塌了什么都没有，我还不如先拿点东西回家，总比便宜了外人好。老十也是我的骨血，我虽然当初给了二十万，可是不能说就此一刀两段。等到我百年之后，还得有她一份产业。再说还有三代，像是孝慈，她将来出阁，嫁妆绝对不能寒酸，等你们有了儿子，娶妻也要一份极风光的聘礼。我不多弄一点，又怎么行？我的存款是大概四百万镑，古董字画不算，在直隶，我还有一些田地，我准备把它们都卖了，大概还能卖上百十万的银子。”


赵冠侯打坍道胜，也不过是三百万镑，比较起岳父，自是望尘莫及。心里佩服，岳父果然是清廉典范，几年军机没有白当，但还是建议道：“这……不好操之过急，这么多田地，都卖了？”


“自然是都卖，留着不知道便宜谁。钱存在银行里，房子在租界，谁来也拿不走。地和庄稼，都在华界，将来江山易主，不都是拱手送人？我还不如趁早脱手，搞一笔现金在手里呢。”


“局势……或许还不至于这么坏……”


“当今太后，效法慈圣故智，也想垂帘，又要两宫共治。一个她，一个瑾太妃，两人一人弄个帘子，在宫里学老佛爷。可惜啊，两人捆在一起，才能都未必比的上孝贞显皇后，就别说比老佛爷了。外面，又是北府一干人当家，而孙帝象的才具不提，单是格局，就不是洪火泉所能相提并论的。两下对比，又怎么能赢的了？”


“那个行刺老五的刺客我也看到了，审问的时候，面无惧色，侃侃而谈。再看看咱们自己，温生才刺孚奇，本来倒没什么奇怪的。可恨者，堂堂广州将军的小队子，遇到一名刺客，居然四散奔逃。温生才去而复返，给孚奇补枪，都没人拦他，事后那卫队长居然吓的得了疯癫之症。彼此对比，这江山还怎么维持？大水未来先筑坝，我是得早做个准备，免得到时候抓瞎。我现在都怕，时间上来不及。”


赵冠侯想了想“如果说拖延时间，倒未尝没有个办法。小婿这里倒是有个想法，我们不如，再组织一次会操。如今葛明党活动猖獗的地方于南，而不在北。我们这次会操，以北洋六镇为骨干，再命令东南各省，将所有的米尼步枪及大炮、手留弹、地雷，都集中到六镇手里。使其手中失去利器，就算是生变，战力也要打几分折扣。放心的部队，手上都有精良军械，至少，可以保存一分元气，多耗一些时间。再者，我们以兵威示之，葛明党心生畏惧，或许就此罢手，不敢作乱，也大有可能。”


庆王听着不住点头“好！你且把这事仔细拟个说贴给我，我回头给你递到宫里去。进一次京，不能白来，怎么着也得露个脸。也让人知道知道，我义匡的女婿，不是个无用之人，是朝廷里尽是一干混账东西，才让贤才不能施展抱负。等露完了脸，你就回山东，什么陆军帮办，督练全国新军，全是虚衔头，我们可看不上眼。”


这份说贴拟起来并不为难，赵冠侯这两年也随着瑞恩斯坦读了不少著作，接受了培训，制定一份演习计划毫不为难。等到说贴递上去，没过两天，庆王忽然提前回府，直接叫来赵冠侯


“你准备一下，咱们这就进宫，面见太后和太妃。”

第四百六十三章 奏对


慈喜死后，隆玉占了慈宁宫，瑾妃则紧随其后，占了永和宫，复形成两宫并立的局面。只是这两宫既缺乏才具，也缺乏手段，无论声望与威信，都不能比当年那东西两宫。


于朝臣之中，两宫权威甚弱，压不住北府醇王，只有承泽及小恭王等人，以两宫为手段打击北府。太后太妃，只不过是竞争中的工具，自身的权威不彰。


召见的地方，是在东暖阁，刚一进宫，小德张就迎出来，先给庆王请安，又喊一声兄弟，与赵冠侯见礼。他如今已经是大总管，地位一如当日之李连英。


两宫虽然权柄不重，但有名位在，他靠着隆玉，也能卖出些官职，或是为人开脱免罪，很是发了笔财。


赵冠侯进京之后，虽然没去看他，却给已经成为小德张外室的凝珠，送了一笔颇为可观的银两。一有交情，二有银子，小德张自然就倾向于赵冠侯一方。


因此两人见面，寒暄没几句，小德张就道：“今个给兄弟道喜，两宫召见，是好事情。到里头别害怕，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今天是您二位的起，北府几位都不曾在，不用担心有人打岔。”


隆玉与承沣争权，也不是什么秘密，今天秘密召见庆王翁婿，内中自然就有联庆而牵醇之意。既要联合，必有好处，这多半就是小德张所说的好处了。


等来到暖阁内，见两道珠帘已经扯起来，隔绝了内外，不让人看到里面两宫真容。赵冠侯与庆王按规矩行了礼，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赵冠侯心内有气，难不成先要给一个下马威，跪着对话？


过了很有一阵，才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赐……赐座！”


结巴？随即赵冠侯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之前皇帝大行时见过，太后不结巴，那就是……紧张。这便明白了，刚才根本不是有意为难，而是太后实际上已经紧张的，忘了怎么处置，到现在才刚醒过味来。


这也不奇怪，隆玉没有过接见外臣，处理政务的经验。慈喜死的太突然，之前又没有栽培过这个外甥女，导致隆玉只能拼命效法自己的姨母，可是学的东西，就全不成样。就像这秘密召见，本是个极为有效的手法，却忽略了自己根本没有和陌生男人交谈的经历。如果单纯是庆王，两下是亲戚，倒是可以交谈无碍。


赵冠侯是青年男子，她是孀居寡妇，更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等于是以闺阁之身，与个青年男子对答，心一想到这一层，就未免想着这种召见大为不妥。两下说话是否应当，神思不属，对答也就不流畅。


瑾妃在逃难路上见过赵冠侯，与十格格也说过话，赐婚的时候，还帮着翠玉及凤芝布置过新房，倒是不怕生。可她这个太妃，又不好压过太后，只好强忍着不说话。


小德张额头上微微有些见汗，对于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心里委实有些急，只好问道：“太后，您看要不要给庆王来一杯参茶？”


“啊……是。你这奴才真是的，人来了这么半天，怎么不给上茶，庆叔是咱们宗室里的长辈，哪有这么对待尊长的，快去！”


两碗人参茶端上来，隆玉也总算把气喘匀，问赵冠侯几时到的京城，山东今年收成，河工，赋税。几个问题是早就想好的，君臣对答自如，她的心渐渐也就平稳下来，从初时的紧张，到渐渐恢复自如，开始隔着帘子端详起外头的赵冠侯。


两人见过一面，但当时是天子驾崩，惊鸿一瞥。满眼的宝石顶子还看不过来，哪还顾的上一个红顶外臣？此时等于对面交涉，仔细看过去，却见一个玉树临风，年轻英俊的男子，就在自己御座之外，与自己只离一道珠帘，隆玉的心，竟是莫名的一紧。


他……好俊。


看着外面这位年轻英武的督抚，隆玉不由与当年的文祥、曾李左等人对比，最后在心里浮现出的名字却是：韩荣。虽然旗汉有差，但英武相貌更盛，兼之年少，两下比较，此竟胜于彼。


当日慈喜身边有韩荣保驾护持，自己凭什么不能也有这么一位有事负其劳的大臣？甚至于那些内帑，此时都已经不重要了。之前两下的矛盾，主要是一个钱字，再有，就是小恭王以及大姐夫承泽等人的煽动。现在人在对面，她的心境竟是一变。


这样一个人，比银子更值得自己关注。左右有权在手，还怕弄不来银子？反倒是现在，自己连一个督抚疆臣都掌握不住，才真的是无从筹款。若真弄反了他，那不就是一场大祸？


咳嗽两声，隆玉开口道：


“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巡抚，这是朝廷的恩典，亦是国朝从未有先例的事，你要感恩，也要报恩。我和瑾太妃，都还记着你宣化救驾，关外建功的功劳，这次山东杀乱贼的事，做的也很好，这些功劳，我都记着。你看，朝廷还封了你一个世袭二等男，这叫与国同休的勋贵，只要有大金国一天，就有你家的俸禄爵位，这江山，等于也有了你的一份。你办差事用心，就是给你自己家效力，这个关系，能明白么？”


“臣明白，臣自当尽心效力，为太后及陛下尽忠。”


“尽忠就好，尽忠就好。”隆玉说到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另一边的瑾妃，她的口笨舌拙，词不能及意，只好乞援于瑾妃。


瑾妃忙接过话来“赵冠侯，还记得在榆林堡的时候，老佛爷赐婚，我和荣寿大长公主，帮着你的新娘子拾掇。咱大金国立国以来，能享受到这份光彩的女人，怕是你家那两个是头份了，前既无古人，后也不会有来者。而你备办酒席，接待两宫的功劳，我也都记得。当时要不是有你的豆粥点心，怕是也就没了后来的和议。你年纪轻，行事毛躁，很多地方做的欠考虑，被人参劾，也该自己检点一下。比如那个玉山，你是他的上宪，他有什么不对，你直接写本参他就好，难道送到京里，太后还会驳你的本么？以抚劾藩，本就是你的正办，朝廷自有王法办他。自己动武，这成什么体统？又自作主张的跑到松江去，这论罪是可以杀头的，今后可不许再这么胡来。”


“臣遵旨。”


“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好，眼下各地督抚里，就数你年纪轻，又有庆叔的关系，是自己人。当初老佛爷快宾天的时候，两次托孤，你都在场，你的身份，与普通的疆臣可是不同的。将来立宪之后，你做个总办大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咱们大金异姓不王，可是一等侯爵，也不比王差到哪去。好好的做，朝廷不会亏待你。”


隆玉这时，却又嫌瑾妃话多，抢了自己风头。将来虎将归附，到底是为她效劳还是为自己分忧？连忙道：


“赵冠侯，太妃说的，就是我的意思，明白了么？别害怕，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到我这里告状，我给你做主，不许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这回的事，就都过去了，咱们都把它忘了就好。我今天叫你来，是问你这会操奏折的事，庆叔说，是你写的。”


“正是。”


“奏折写的不错，别看没念过书，可是文字写的很好，我都能看的明白。这会操是个好主意，但是有一节你也要想到，它得要银子啊……松江那事不说，道胜也倒闭了，朝廷银根紧张，数镇大兵会操，这得要多少钱。”


赵冠侯立即回奏“太后，臣以为，这部分钱是不能省的。兵事关乎社稷安稳，在这上面省银子，就等于给反贼留空子。不管怎么说，秋操总比兵费省钱。至于具体银两筹措，泽公管度支部，想必有办法。按臣看来，银子不但不该省，还该好好的花一花，既让洋人看看我们的兵威，免得生出轻贱之心，也是太后与太妃两位的威风体面。”


“威风体面？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之前我新军阅兵时，亲贵观操之外，老佛爷也常去观操，三军将弁得知慈圣观操，人人都卯足了力气，拿出周身的解数，士气也很足。臣想，如今虽然老佛爷宾天，但是规矩不可废，太后与太妃仍应观操，激励士卒。太后威仪关乎国家体面，必须要准备仪仗器物，银子是不能节省的。”


“我……我们姐妹去观操？这行不行啊？”隆玉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听的出，她的情绪变的非常激动。对于军事，她没什么兴趣。但是她知道，要想夺权，必要有兵。


自己要想实现设帘的目的，必然要掌握住军心。北府弟兄掌握军咨府，实际就是为了控制六镇新军。可若是自己视察观操，像老佛爷一样，把这些官军的心掌握住，六镇虎狼，尽为自己所用，北府弟兄又何足为论？


她原本召见赵冠侯，只是希望掌握一个懂军事的督抚大员，以抗衡北府势力。可听到赵冠侯这个建议后，就不由转起无数念头。乃至对于朝局，都有了很大希望。于赵冠侯的看法，也有变更。京城之内，内外隔绝，可是观操之时，乃是在外，这中间可就有不少变通之处。


“回太后的话，这当然可以。以孝钦显太后为先例，如何不能？臣以为，此次两宫若能前往永平，亲观会操，我六镇将弁必大受激励，各国见我军之兵威，必不敢生轻慢之心，区区乱党，更是不在话下。”


“好！说的好！”隆玉赞道：“庆叔，你真的是找了个很好的女婿。他的才干，当一个巡抚，倒是屈材了。”


“谢太后的夸奖，他年纪轻，想事不周全，还得在地方上磨砺些年，做地方官，倒是正合适。”


隆玉道：“赵冠侯，我跟你交个底，朝里参你的人很多，不光是大臣，也不只是旗人，有些参你的人分量很重，连庆叔怕是都保不下你。但是有我们姐妹在，你就只管放心，没人能动你。你的官职和你的岁数，是有些不般配，只好先委屈些年，等到你年纪一到，自有恩典赏赐。可是这回，你立了大功，我也不能不赏。七爷保举你做陆军部的帮办，这个保举就很好，你对军务熟悉，练新军定有奇功。可是山东也离不了你，这就让我有些为难了。”


瑾妃道：“太后，不如让他兼个差。”


“兼差？这倒是不错，那就这样，你的山东巡抚不动，再兼一个陆军部帮办大臣的差。山东的公事不忙的时候，就来京里办差，这倒是要辛苦你，两个地方来回跑。好在你年轻，身子骨好，这点苦还能受的住。只要你把兵带好，将来，还有你的好处。”


赵冠侯道：“太后，臣还有个下情回禀。”


“你说。”


“臣在山东行新政，亦是为朝廷的新政做个试验，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错在山东，纠正容易。错在全国，则难以挽回。这过程里，难免有些地方不如人意，甚至有些地方，有较大的纰漏，这就得要地方官与臣齐心合力，上下一心，才能把事情解决的顺畅。若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人心各异，则事情就办不成。玉山之事，就是前车之鉴，因此臣斗胆，请太后恩准，臣在山东用人之上，可以保荐自己得力的人选。”


瑾太妃道：“这没什么，当初洪门中兴的时候，地方督抚带兵剿贼，哪个不是任用自己得力的干将。否则一来一往，军机都贻误了，如今虽然没有长毛那样的乱贼，却有孙帝象那样的匪党。为害比长毛更甚，你这本，我们姐妹准了。”


隆玉也道：“是啊，这一本我准了你，山东用人上，你说了算。”


君臣奏对已毕，翁婿告辞，等出来时，又有太监将赏赐送来。乃是两根老参，外加一条宝带。


小德张边走边道：“今天两宫可高兴坏了，兄弟你放心，就冲你今天这番奏对，四川的差事，肯定是免了。盛补楼要是再让你做铁路督办大臣，一准碰一鼻子灰回来。”


“一切还得靠大哥在两宫面前多美言几句，等过两天，小弟去看你，咱们弟兄得好好聊聊。”


“你后天来，我后天请假，正好有事找你，咱们真的得要好好聊一下。”


等回到王府，庆王道：“看来两宫对你倒是看的很重，颇有些君臣相得的味道。不知冠侯你看来，对两宫又是什么印象？”


赵冠侯思考片刻“若是老佛爷在日，小婿可不敢像今天这样回话。兵费应问泽公这种话，那是一准要吃排头的。瑾太妃人说是厚道，依我看，也是因为有老佛爷在，她不敢不厚道。如今老佛爷一去，太妃抢起话来，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太后是压不住她的。乃至于才干上，就更不必说，您老人家心里有数。”


庆王无奈的叹口气“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地还是得卖，而且还得快，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第四百六十四章 逃之夭夭


小德张与赵冠侯见面的地方，是在内城里的一栋小四合里，院落不大，但收拾的很整洁，下人只有两个仆妇外加一个凝珠。


由于赛金花在松江另立码头，京城里的旧部或南下投奔或另觅出路。由于凝珠与小德张当初就是相好，这回干脆就真成了他的外室。


她应酬交际很有手段，知道今天的场合特殊，早早的把两个仆妇发放回家休息，自己亲自下厨，备办了一桌酒席，随后就要退出去。小德张叫住她“没有外人，这是我结拜的兄弟，你就不用避嫌，在旁伺候着倒酒。”


两人喝了几杯之后，小德张叹了口气“兄弟，要说大哥我，别看是个阉人，其实心里向不怎么服人，尤其宫里，能让我服的没几个。可是这回，我是真服了皮硝李了。过去看他当大总管威风八面日进斗金，心里主要是一个恨字，现在我到了他的位置，心里就只剩了一个敬字。不到这一步，你是不知道有多累，也不知道有多凶险。走错一步，就可能粉身碎骨，每天都得小心谨慎，站的高，摔的狠，总怕脚步不稳，摔个粉身碎骨。就连说话，也得在脑子里转十几个弯，想想别让人抓到毛病，还不如我在升平戏署里，唱戏打把子时来的舒心。”


“大哥，这话说的也不尽然，大总管这个位置，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也羡慕不来。个人有个人的苦，哪一行，都不容易。”


“这话倒也是，要不是做了大总管，而已挣不下这么一份家业。可是你看皮硝李，他走的多是时候，告老出宫，到租界里去享受。捞了他上百万的银子，在租界自在逍遥，我还得在宫里应卯受罪，担惊受怕。他是命好啊，想退就能退的下来，我想退可走不了了。”


他又喝了两杯酒“兄弟，我也不瞒你，哥哥我当大总管不算太长，但是手里，很赚了一笔银子。毕竟太后虽然不如老佛爷的权势大，可安排个人总是行的，给谁说句话免罪也是行的。太后认识谁啊，最后还不都得我给他们办。家业有一些，银子存了不少，可是，这银子光存没用，我得保证握在自己手里。今天请兄弟来，就是请你帮我个忙，把银子给我想辙，弄到安全的地方。”


赵冠侯一笑“怎么，大哥的银子还不安全，谁还敢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抄家的事不是很寻常么？戏文里也没少演，这个我都明白。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多说什么。”小德张也笑了两声


“老庆正在张罗着卖田呢，这事我也知道。他一个宗室，都想着找退路，我一个阉人，难道还要为国尽忠？”


庆王除了田地以外，在华界还有不少房产和店面，这也是他不动产的组成部分之一。老人心理，多是许进不许出，尤其是不动产，视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希望可以传辈。


但是庆王倒是个很有决断的亲王，在他看来，一旦改朝换代，这种房子必然要被没收。与其便宜给葛明党，还不如便宜自己，已经着手找人发卖。第一批卖的，就是他在京城的部分物业。


这些店面由于有庆王的关系，都算是旺铺，找户头卖出不算太难。可是他的产业太多，一下子处理干净不大可能，还可能导致其他谣言，只能缓缓图之。不想，还是被小德张打听到了根脚。


小德张并没有告发的意思，反倒是苦笑两声“人都说老庆糊涂，依我看，他才是真明白。京里面一帮旗下大爷们，还以为天下太平呢，人家庆王，就已经想好要留后路了。他留，我也得留，兄弟，你就是哥哥我的后路。”


他一指凝珠“我所放心不下的，两件事。一是我的钱，二是她。我想这江山这么大，就算再怎么不行，十年八年总是能熬下来，这些年里，我要狠狠地捞一笔钱，作为日后的根本所在。至于这段日子赚的钱，就是我的老本，也就是所谓的保命钱。将来的银子另说，眼下的保命钱，都在凝珠手里。她要给我来个卷包会，我可就什么都没了。”


凝珠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怕这个，就拿条链子把我栓上好了，要不，带我进宫去，把我放你眼皮子下头，不就跑不了了？”


小德张哈哈一笑“凝珠，你这话就说错了，我要是不信你，能把家里的大钥匙给你么？可我是说，怕！京里不太平，你一个妇道人家，住一个小四合，不是总嚷嚷着害怕么？这回好，你跟我兄弟到山东，他那一大家子人家，到时候有一帮人陪着你，你也就不怕了。那银子，你存到华比银行里，这就是咱们日后的根本。等到真有了那一天，我一个奴才，什么都不怕。他葛明党排旗也好，还是旗人排汉也罢，总归排不到我头上。到时候我出宫，到山东过好日子去。”


凝珠听这话，眼眶一红，把酒壶向桌上一丢，双手挡着脸就跑到了卧室里。赵冠侯道：“大哥，这……”


“别理她，就那样。等她哭完了，也就好了，你越理她越来劲。”


“不，我的意思是说，银子，我可以存在华比银行，这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凝珠没必要跟我走，要是不放心她在京里，可以让她到津门去住租界，那不是有房子么？”


小德张摇摇头“兄弟，你我之间，没有必要说假话，我是什么情形，你是知道的。女人么，早晚有熬不住的时候，尤其她这种行院出身的女人，知道男女之间的事，熬起来更难。在这，有我和下人看着她，她不敢胡来。到了津门，没有我的眼线，她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就算不来个卷包会，用我的银子养小白脸，我心里也不会痛快。”


赵冠侯道：“那既然如此，我就越发不能带她了，说出去，人要说闲话。”


“兄弟，你这说的就是笑话了。你身边都是什么女人，能看上她？再者说，要是看的上，也就没有今天，在赛金花的公馆，不是什么事都做了？正因为你们早就认识，我才信的过你。到山东，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偷男人，再让你的太太们陪她说说话，打打牌，只要不教她抽烟，其他什么都行。在山东不是有个女子学校么，你就送她到那读书，好歹把她的脑子占住，别让她想男人就好。”


赵冠侯推辞不过，只好点头道：“我尽力而为。”


“要的就是这话。”小德张一喜，身子向前一倾，压低声音道：“兄弟，我也不能让你白帮忙，哥哥这也有好处给你。你想不想做点古董生意？”


自从慈喜死后，隆玉既为威望，也少才能，宫里太监宫女皆不怎么惧她，也就敢于欺她。原本是小打小闹的偷窃之风，已经越演越烈，几乎到了无人不偷，无人不拿的地步。


小件的金银酒具器皿，倘或是瓷器，都可以立等变现。但是大内的珍宝古玩，价值固然是高，可是要出手就比较困难。京城里的古玩店都是人精，大内之物一看就知，太监也不敢到那里去卖。


洋人虽然敢买，太监又没有门路和洋人交涉，更别说这种事搞不好变成被人白夺去宝贝拿不到钱，是以不敢去和洋人交易。结果变成不拿难受，拿了销不出去的尴尬境地。


小德张作为大总管，深知不挡财路的道理，不但不去约束部下，反倒是与他们同流合污，大肆偷盗。另外，他还替一干太监们销脏。


能吃下这么多好东西的人不多，可靠的就更少，原本小德张是与洋行里做过两次交易，固然安全，可是得款太少。


买办都是极精明的主，吃准太监急于脱手，又怕惹祸，价格压的很低，且见面就得交易，不能不卖。小德张吃了两次亏，就不和他们来往，目光就落到赵冠侯身上。


他不但胆大，而且有钱，还有销洋庄的路子，正是卖古董藏珍的绝好人选。至于价格上，小德张出面，价格自然能压的很低。他另外吃一成回扣，中间也留下了极大的利润空间，也算是对赵冠侯的报答。


“大哥，你这好生意关照着我，兄弟不能不念你的好，可是我过不了几天就得回山东。具体交涉的事，我让十格格跟你谈。”


“好，就这么说定了，跟十主子谈，跟和兄弟谈也是一样的。咱们弟兄这算是合伙做买卖，保证发大财。你放心，有哥哥我在宫里，一准不能让你吃亏。今天，可是太后赏我的假。”


小德张说到这，目光一挑，看了赵冠侯一眼：“你那会操的折子上的很好，太后和太妃那都很喜欢，这一两天之内，还会有赏赐。现在的宫里和醇王那边，别劲别的厉害着，太后想要抓兵权，但是女人不能典兵，一准得用男人。太后亲口跟我说的，你就是她心里的那个韩仲华。两宫要捧你，北府那边就不好动你，趁着这当口，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能拿多少拿多少，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赵冠侯一愣“太后真是那么说的？韩仲华？不是诸葛亮？”


“没错，就是韩仲华。”小德张脸上笑意更盛“兄弟，话我给你带到了，你有什么话，让我捎回去么？”


“这……事关非细，我要好好想一想。”


“对，想一想是应该的，再说，也不是急能办的事。听我一句劝，当韩荣，也没坏处，破船也有三斤钉，反正吃不了亏。”


果然，这次会面之后不久，宫里又赏下了一枚八角双龙宝星，复赐紫缰。荣宠之厚，疆臣少有。赵冠侯却想起隆玉的模样，以及仲华之比，只觉得阵阵不寒而栗。匆匆递了谢恩的折子，立刻说省内不靖，准备启程回山东。


宗室基金的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先是由朱尔典出面协调，将庆王在汇丰内所存的两百万镑巨款，划入华比银行帐上。随即庆王又陆续将一部分外省的田地、房子、店面的契约交给赵冠侯，这部分财产的处分就交给他来做，最后折价，都折到基金里。


承振和大福晋表达过一些不满，但没什么用，最后只能听庆王的安排。一如庆王所想，他的带头，在宗室里掀起了很大风波，不少宗室开始把手头的闲钱，投入到宗室基金里。


虽然这个基金名义上说，收益属于全部宗室，算是富人出钱，穷人享受性质。但是这些投资者自然不信这种鬼话，有庆王作保，不会吃亏，既有利息，还能落个好名，何乐不为。


再说，橡皮股票一事，京城里宗室损失极巨，也需要找个财源弥补亏空。像是基金这么高的回报，也着实打动了一干世袭勋爵的心，拿钱拿的很痛快。


基金以及从太监们手里收买古董的事，急切难就。赵冠侯却是一刻也不想在京城多待，留下十格格在京里操办，自己带着女儿联系火车回山东。


出发时，火车上除了来时的人之外，又多了两个女人。一是凝珠，另一个则是许氏。庆王的福晋不愿意出京，更不乐意到山东去，自然不提，许氏因为是苏寒芝的干娘，到山东也算名正言顺。这也是庆王预留的退路，先把家眷转移，再转移资本，等到日后不妙，就可逃之夭夭。


许氏对于孝慈也很喜欢，上了车，就把孩子叫到身边，摸着她的头发，慈祥的笑着“好孩子，长的真像毓卿小时候。来，叫外婆……外婆给你买糖吃。”


她是个柔顺性子，对于依附女婿生活，也没什么反对。唯一所考虑者，就是住的是租界，周围都是洋人，让她颇为恐惧。赵冠侯安慰道：“岳母放心，到了山东啊，您先住在小婿那里，不去租界。寒芝也想念您想念的很，您娘两个多说说话。租界那边的房子是买好了，可是不必忙着住进去，什么时候想住，就可以住。”


许氏这才点着头“好，不住租界就好。只要跟着自己的女儿女婿，就算是粗茶淡饭，也没有什么关系。”


等火车到了山东，凝珠暂时安置在巡抚衙门附近的一处小院落里，由几个凤仪班的女人陪伴着解闷。她所带来的存折，加起来约莫有八十几万银子，一小半本就是存在华比，其他都存在正金、汇丰，一由华比出面划汇。这笔钱只取息不动本，也足够她过活，生计上也不为难。


寒芝因为许氏到来很是高兴，抱着敬慈爱慈去给外婆磕头，又拉着她说话。许氏虽然不喜欢另外两个并非十格格所生的孩子，但是表面功夫敷衍的很好，让人看不出来。


阿九则找个机会，把赵冠侯叫到一旁，满脸神秘地说道：“老爷，松江有电报来了。”


“哦？二少爷给你发的？”


阿九脸一红，低头道：“才勿是，我和二少爷的缘分早就断了，他怎么会有电报给我。是三小姐，三小姐来电报说，要到山东过年，怎么样，老爷高兴吧？”


赵冠侯笑了笑“我是很高兴，不过估计冷荷会不高兴，我这就给她发电报吧，今年过年不要到山东来，要过年，也是到河南去过，让她到山东转车，跟我一起去河南。”

第四百六十五章 何时再展经纶手


洹上村以村为名，无村之实，原本是盐商何某的一处别墅，现在送给了袁慰亭来住。乃至养寿园，也是修在洹上村内，所谓的村庄，只是袁家一家的住宅。


袁慰亭虽然开缺，但并没有交地方官严加看管的言语，威权不堕，兼有庆王、那琴轩、赵冠侯以及北洋各镇带兵官为奥援，地方上对其依旧恭敬。作为一省父母的巡抚藩司要递手本拜见，另调官兵护卫安全，以示对前任军机阁臣的重视。


这住宅用了大笔银子修建，山东就报效了五十万银子，修的很阔。参考了不少泰西人的想法，把整个袁宅，修的仿佛是一座巨大的泰西城堡。四面有高大的围墙，墙里，则修有中西样式不同的望楼。


养寿园，是修在村里的一处花园，内中移植了中外的无数奇花异草，即使是这冬令时节，依旧有不少花草可看。而在一处望楼上，一个年轻的男子，手里拿着双筒望远镜，趴在窗户边，向下张望。


他的侍从在后面小心伺候着，提醒道：“三爷，您留神，这天冷，可别冻着。您的身子别往外探了，留神摔着。”


窥视者回过身，恶狠狠地瞪了仆役一眼“你他娘的就不许小点声，怕下头听不见是怎么着？”


仆人挨了骂，反倒赔着笑“三爷，关键是天太冷，您别冻着。那女人确实是美的出了挑，您要是真喜欢她，光看有什么意思，你就不许想点办法……”


他一贯为这袁家三公子出谋划策，穿针引线的事做了不少，也落了许多赏金。可是这次，他显然说错了话，刚刚说完，一向视其为智囊的袁三公子忽然变了脸色，一记耳光就落在仆人脸上。


“混蛋！这个女人，也是能惦记的？看一眼就不错了，她男人你惹的起，还是我惹的起！到时候小心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给我滚，这两天别让我看见你，否则砸折你的腿！”


仆人见他真发了恼，磕了个头，向楼下便跑，脚下一绊，一路跟头，顺着楼梯滚了下去。袁三公子却没心思管这下人，又回到窗前，架起望远镜，津津有味的向下看着，边看边嘀咕“美……真美！”


西北风吹到脸上，肉被吹的生疼，可是男子却咬着牙坚持，心里祈祷着“别走，多待一会，别走……”


花园里，一男一女，并未发觉某一处小楼内射出的贪婪目光，依旧信步在万寿园内，玩赏着满园花木。女子的头靠在男子肩上，男子的手则揽在女子腰间。


男子一身大毛出锋的皮袍，外面罩着卧龙袋马褂，头上戴着大檐暖帽，帽檐是一条尺把长、三四寸宽的紫貂。


在他身旁的女子，穿的是一件收腰加带的灰背大衣；下身乌法兰绒裤，脚上则是一双矮帮马靴，在腰剑还配了柄西洋细剑。自袁三公子的角度，正能看到她那张洁白无暇的瓜子脸，双眉如黛，美眸若星，配上这一身打扮，俨然是一位英姿飒爽的洋派丽人。


即使阅人无数，也未曾见过这等既美貌又洋派的女人，自从她到了洹上村，袁三公子晚上梦里就全是她。他是袁家有名的花花太岁，对女人软功硬功，都曾经做过，人命也闹过几条。像这样的美人，却还是第一次见，若说不动心，那是谁也不信的话。但是，看看她身边的男人，三公子就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什么都不敢做。


赵冠侯，不但是当前袁家的至交，更是大太太的干兄弟。而大太太在家里拿权，即便是袁慰亭这个当家，也对大太太言听计从。如果两下发生冲突，大太太一定是帮兄弟不帮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听说赵冠侯为了女人，可以切自己半根手指，切别人身上的零件，就更不会迟疑。三公子可不想，为了一个美人，被对方卸了身上的某样东西，只好……过过眼瘾吧。


花园内，赵冠侯向身旁的女子笑道：“你这一来，整个袁家比过去热闹多了。家里家外，偷偷看你的人不知道多少，我想起一个词，看杀卫阶。”


作为当事人，陈冷荷对于这种围观倒是不觉得害羞，反倒是很大方地说道：“人本来就是要让人看的，怕什么？如果这么害羞，还怎么去社交应酬，总不能用块布，把脸蒙起来吧？”


她的脸色不大好看，似乎还在为在这里过年而愤怒“以前在阿尔比昂看报纸，说袁容庵是中国少有的强人，真以为是个不世出的英雄。结果一看，也不过就是个优秀的官僚。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我尊敬。封建、守旧，这些东西依旧在他身上作祟。从他的言行里，我看不到任何进步的一面，在这座充满腐朽的大宅里，我看不到任何光明的希望。”


陈冷荷又看看那些小阁楼，并没有注意到，有一扇窗户此时是开着的“河南正在遭受着天灾的折磨，人民在挨饿。我来的路上，就见到了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女孩子。还有家长在卖出儿女，丈夫卖掉妻子，只为了换取活下去的希望。袁慰亭身为有影响力的人，住在大宅里，却没想过救人，这种冷漠，太让我失望了。”


“好了，我的大小姐，容庵他现在是开缺，对地方上的事过度关心，人们会说他心怀叵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也别对他说。回头我给河南巡抚说一句，捐点钱，就算尽心了，好不好？”


陈冷荷为之一沮，“你总是有很多歪理，难怪妈妈说，要我不要和你犟嘴，肯定是知道你歪理太多。走，陪本小姐到县城里转转，我心情不好时，就想买东西，你陪我到安阳去，我要买些米，找个士绅合作放赈。”


“如您所愿，我的太太。”


赵冠侯边向外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袁三公子袁良云所在的小楼。似乎是无意的一瞥，可是当望远镜里出现赵冠侯的脸时，袁良云分明看到，他冲自己一笑。


或许是错觉，袁良云总觉得，刹那之间，他仿佛看到一只相貌狰狞的恶鬼，但是随即就消失了。他的手本已经冻的发僵，此时加上害怕，手一抖，望远镜失手从手里落下楼去。等仆人把望远镜送回来时，已经摔成了碎片。


一向天地不怕的袁良云，面色很有些苍白，坐在椅子上，剧烈的喘息着。看着那摔碎的望远镜，总能联想到一些很可怕的画面，嘀咕着“吓人，太特么吓人了……”


等到了晚上，用餐的时候，陈冷荷依旧是在外屋，与简森夫人一起，坐在男人席里。苏寒芝、凤芝则是在内宅陪着沈金英吃饭。简森是洋人，倒是不忌讳男女之别，陈冷荷也坐在男人席，倒是让同席的其他人颇有些不自在。


这一桌除了赵冠侯，就是袁慰亭以及财神梁士怡。徐菊人与袁慰亭是结拜手足，按说过年是该来，可是京里的公事太多，也就脱不开身。


梁士怡虽然留学海外，但是对于这种洋妞做派还是不大能接受，话说的很少。陈冷荷知他大名，谈起对于大金经济上的看法，他也是只听不说，很少发言。


“现在大金的经济，已经处于破产的边缘，靠借洋债度日，根本就不是个办法。依我看，必须让度支部的尚书辞职，更换一个有才干的尚书，再换上一批专家担任顾问，重新整顿经济，国家才有可能有希望。像是铁路股份收归国有，这个目的是好的，可是具体操作上，实在太糟糕了。这么做，是损害民营资本的利益，将来，是要出大问题的。”


梁士怡这次松江股灾中险些中箭落马，多亏赵冠侯救市，又借款应急，保住了他的位子，算是欠一个人情。现在又得已担任大金铁路总局的帮理，铁道的事和他极有关系。见他不说话，只是笑，袁慰亭道：“你得说几句，人家一个女儿家都说话了，怎么，我们的财神反倒没话说？”


“不……不是这样，是因为我在考虑该怎么回答。”梁士怡尴尬的一笑“财政整顿，是一件非常复杂的工作，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而且其牵扯到政治、经济乃至军事各方面，并不是一两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至于更换尚书……这不大可能，冠侯应该是知道的。”


简森夫人一笑“冷荷，你犯了个错误，又把问题只考虑成经济，而忽略了正直。泽公是太后的大姐夫，被太后认为是心腹，让他做度支部尚书，就是为了抓经济命脉，怎么可能撤换掉他的位置？”


陈冷荷哼了一声“大金的败坏就在于此，任人唯亲，而不是任人唯贤，君主立宪只能结出这样的恶果。”


赵冠侯咳嗽一声，袁慰亭笑道：“无妨，我一个赋闲的废员，在家里发几句牢骚，也不为过。不过说经济，是他们三个的专长，冠侯，咱们两个不坏他们的性质。走，陪我到书房去，我有些好东西给你看。”


等两人来到书房，袁慰亭这才说道：“冠侯，你的桃花运很好，但是一不留神，也容易变成桃花劫。这位姨太太，太过冒失了一些，有才是好的，但是恃才傲物，就会招祸。”


“还是年轻，等到将来大一些，就会好了。她做事的本事很好，至于做人，就得磨练，好在有简森带着她，比别人方便。像是这次的宗室基金，我就准备交给她来帮着运作。”


袁慰亭点点头“人尽其材，物尽其用，这就是为上位者的手段了，你能调度的开就好。她方才说的话，倒是有一句很对，铁路，不能这样搞法。川人血性重，白白收回路权，不给补贴，这话在哪也说不过去。虽然说银子是他们自己投资赔了的，可是跟七千万人讲道理，这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盛补楼不是个糊涂人，他这样安排，是故意逼虎跳涧，要在四川搞事情。”


赵冠侯想了想“官报上说，川汉铁路督办，放的是陶斋？”


端方端陶斋是袁慰亭的儿女亲家，虽然是旗人，实际却是袁慰亭的亲密战友。盛杏荪先是故意强行收回川汉铁路路权，又把督办的差交给被革职的端方，表面上看是提拔起用，实际上依旧是挖坑。


袁慰亭点头道：“他本来保你做这个差，被你逃了，就改保陶斋，左右是离不开我的人。他是记着我当初夺他邮传、铁路大权这个旧仇，有意断我的臂膀呢。我给陶斋去了信，让他千万想办法，推开这个差事，不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可是……未必能如愿。”


“怎么，陶斋的生计艰难？这不至于吧。他放过督抚，还是在湖广那等好地方，怎么也该能弄他一大笔银子，就算将来再不出仕，生计也不至于困窘。”


袁慰亭摇头道：“倒不是钱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他想要做点事出来，让人们看一看，旗人里也是有人才的。这一年来，民报上排旗的舆论一日高过一日，人们认定了，旗下大爷，都是仗着祖宗余荫混饭吃的，自身并无才能。陶斋有些致气，觉得自己应该出来，为旗人挣脸面。好歹他是旗下才子，若是真能做出点成绩来，也能堵别人的嘴。一个川汉铁路督办的位子，他未必很在意，可是如果能把谁都说修不成的川汉铁路修成，这个功劳，就足以让旗人的名声压过汉人，这也是他出来的最大原因。”


“陶公也是，想问题想的不够周全了，先不说川汉铁路的路线艰难，如何修的成。单说他现在没款没人，到了任上，不也是白费劲？”


袁慰亭道：“谁说不是？赵尔丰在成都行事很没有章法，抓了保路同志会的人，又命令小队子开枪，打死了好几个四川的士绅。川中士绅，有很多手上都有武力，他们一方面进京告状，一方面多半就要以武力抗衡，赵尔丰的日子没几天了。他一去，川督悬空，陶斋必要去谋一任四川总督来干。到时候既修成铁路，又敉平民变，谁还敢说旗人无才。”


赵冠侯摇摇头“他无兵无钱，想要平民变，一样不容易。其如果进川，带的多半就是第八镇新军，可是那些兵……难说的很。但愿他别犯糊涂，自寻死路。”


袁慰亭却冷笑两声“冠侯，你的心善，可是善心也要用在谁身上。陶斋虽然是我的儿女亲家，但论起关系来，却不如咱们两个亲。要是你带兵，我肯定要拦你，至于他么……我只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第八镇闹一闹，也是好事，让朝廷知道一下，北洋和南洋区别何在，也就能明白，天下间不是是个人就能带兵。”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我一手打造北洋六镇，兵将皆是我的心血凝结。可如今，能来看我，陪我过年的，就只有你一个。其他人未必对我不忠心，但却要担心朝廷的看法，生怕给自己招祸。这也不叫错，但比起来，总归是高下有别。我也跟你，说一句真心话。当今之世，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已经办不通了，要想安身立命，上报国家，下保一方，唯一的凭仗，就是兵甲。而兵甲最重要的，就是听话！既要能拉的出去，也要能拉不出去，你的兵能听话么？”


“姐夫放心，我的兵保证听话，不但听我的话，也听姐夫的话。您登高一呼，弟兄们绝对没有二话，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肯做什么。”


“让他们做什么，就肯做什么？”袁慰亭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容“若果真如此，就真是不枉我的心血。你过完年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抓好训练。好用的刀，一定要磨的够快。太平圣世之时，我们手中要握住笔，笔可安天下；可乱世之时，我们手中就要握紧刀，刀可定乾坤！当年我投庆军时，用的是本家侄子的官照，因为代吴帅行军法，斩了七个乱军，被同僚所忌。后来冒名的事败露，同僚送了首打油诗给我，词句我还记得。本是中州假秀才，中书借得不须猜，今朝施展经纶手，杀得人头七个来。今天我要将这诗改一改，送给你”


袁慰亭边说边来到书桌前，就着桌上的纸，挥毫泼墨，七绝随手即得。


“出身中州假秀才，执掌枢柄谁堪猜。今朝再展经纶手，要把乾坤逆转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 厉兵秣马（上）


冬天的雪，在春日的阳光下化为流水，在山野间自由的流淌，经历过严寒的洗礼，千枝万树的花朵，在春季里次第开放，点缀着山河大地。


春日的奇山，正是梨树开花的季节。站在山上，向下望去，漫山遍野，一白无际，恍如雪海。每到这个时节，一干文人雅士，多来此赏花观景，饮酒小酌，以为雅兴。


三名年轻的文士，一人穿西装，两人穿长衫，都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徜徉在花海之间，为美景所吸引，颇有目迷五色之感。穿西装的男子道：“两位兄长，小弟以往只知苏州当初有位邓先生赏梅，将梅林命名为香雪海，今日一见此地，觉得移名到此，也甚相得。”


“吴兄，你在松江那里，可是赏不到这等美景的。要不是你这次正好押货来山东，咱们弟兄也难得相聚。”


“正是如此，如果不是朝廷废科举，改行新学，我们这个时候，不是在八股制艺，就是在练书法写大卷子，哪还能有雅兴来此小酌？两位兄长在山东情形如何，可还得意？”


今天的聚会，是这两人合请一人，景况自然是不如这位来自松江的好友，但是两人倒也没有气馁之色，笑道：“我在烟台海关做文员，虽然收入不算高，但是胜在稳定。仲膺兄在济南的民报里做编辑，一枝大笔人人夸，连大帅都曾见过，总归还都过的去，至少比起科举那时候强多了。我们三个，连秀才都中不上，要是考科举功名，现在怕是最多只能教个私塾，混几文饭钱。”


那松江来的男子也道：“是啊，兴新学，废旧学，才有咱们出头之日，日后我们都会有大成就，来干杯。”


他带的是山东市场上最近很流行的张裕葡萄酒，价格不低，两名同窗不由赞道：“老兄，你在松江果然得意的很，这么贵的酒，也买的起。”


“这没什么，小弟供职的山东正元女子银行，对员工很好，收入也高。只要你遵守规则，不想着挖墙角，就不会为生计担忧。只是寻常的男子，先存了男女之别，听到女子银行就不愿意去。我不在乎，在银行工作也算用心，新近提拔我做个管理，薪水还好。再说我这次奉命押船，辛苦费就有五十元，这酒不算什么。我跟你们说，我们的董事长，那真的是个奇人。不要看她是个女流，就算是男子，也不如她……”


他说起自己家的老板，目光里流露出的，并非是员工尊敬老板，而是青年男子对美丽女性的倾慕之意。


两名文友心中有数，好友在女子银行工作，恐怕薪水是次要的，为了与美人亲近，才是主因。只是好友出身贫寒，如何能娶的到这样的美眷，心内未免替友人担忧，既想开解又无话可说，一时间彷徨无计。


正在说着话，远方响起军号声，有卫兵过来传达着命令“所有人避免开大帅的仪仗，靠近者杀无赦！”


这一行三人离的比较远，倒是不用换地方，注意力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大帅的队伍中去。只见先过来的是背刀持枪的护兵，再后面，一男一女，怀中抱着孩子走在队伍正中。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一群美如天仙的女子随行，内中甚至还有个洋人。


那名为仲膺的男子是跑巡抚衙门的，见多识广，立刻做着介绍“鼎元兄你看，抱着孩子那位美妇，就是侦探小说侠盗罗平、无人生还、复仇女神、大侦探波罗等书的作者，苏寒芝女士。”


“哦？她就是苏女士？我是她的书迷，只当这是个洋人，或是个华侨，没想到，居然真是咱们的同胞。看她的样子，就像个普通妇人，没想到居然是才女。她旁边那个是？”


“我们山东的巡抚赵宫保啊，苏女士是他的太太。他们怀里的，就是几位公子小姐。你再看那个穿旗装的，就是十格格毓卿，据说是慈喜太后的义女，是赵宫保的姨太太、那个大腹便便的，就是得意楼女掌柜杨翠玉，也是宫保的姨太太；还有那个穿大红的，凤芝夫人，在山东搞国术总会，提倡以武兴国，这也是我们宫保的姨太太。”


他挨个指过去，那位松江来的友人忽然道：“那是我们董事长陈小姐，旁边的是简森夫人，我们银行的重要合作伙伴，她们怎么也在？”


“这两个也是宫保的姨太太啊，一个洋姨太，一个是松江姨太，我也是刚认识，怎么……她就是你说的董事长……”


两位友人对视一眼，仿佛同时听到，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的声音。


只听那位同伴半晌之后才问道：“到底有谁……不是你们宫保的姨太太。”


“有啊，大刀王五，和那位孙大人，都不是……”


当然，这两人并不清楚，自己的话也只说对了一半，孙美瑶事实上，也是姨太太之一。今天这次赏梨花之行，她也是主角。


虽然其不通文墨，但是在花海之间徜徉，也自有一种别样的感触弥漫心头，忍不住道：“好看，真的好看。以前吃绿林饭的时候，山东哪都跑，却也没想过来这里看梨花，今天，才觉出美来。”


赵冠侯笑道：“心境不同，想法也就不同，同样的景色，不同的心情看，感觉就不一样。当初你吃绿林饭，哪有心思赏景，如今吃官饭，就有这闲情了。”


他说着话，拉住孙美瑶的手，卫兵包括王五，都已经知趣的到远处护卫，把这一块天地，留给他们一家。赵冠侯摸着孙美瑶的手道：“又多了不少茧子，我说过，训练不要太拼，你是个女人，不用像男人一样玩命……”


“我是标统，我如果不拼，下面的人又怎么会拼。女人怎么了，女人也不见得比男人弱。”孙美瑶虽然向来作风比较豪爽，可是当着其他女人这么亲热，还是有些不习惯，将手缩了缩，却被赵冠侯紧紧抓着，没抽回去。


“我跟你说，我的骑兵标现在跟哥萨克打起来，一个对一个，也未必一定会输。这回的阿尔比昂马一来，我全标保证了每人一匹阿尔比昂好马或是顿河马，脚力不吃亏，撕杀起来，输赢是对半开。再过半年，我们敢保证打赢同等兵力的哥萨克，为了这，有点茧子也认了。”


这批阿尔比昂的军马，是由朱尔典牵线搭桥采购而来，中途至松江转船，由陈冷荷派人押送，直抵烟台港口。除了战马以外，还配备了全套装具，另有一千支阿尔比昂马枪。


显然，阿尔比昂也意识到，金国政局动荡，未来可能发生重大变故，已经决定，物色新的合作伙伴，这些军马及枪支就是好处。


听到孙美瑶的话，陈冷荷表示着赞许“孙小姐说的对极了，女人哪里不如男人？我们虽然在体力上处于劣势，但是只要经过刻苦的努力，和顽强的拼搏，表现不会比男人差劲。”


孙美瑶对她这松江太太可无好感，冷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太太，赵冠侯的姨太太，别搞错了。”


苏寒芝扑哧一笑“美瑶姐，你就不要找人话里的毛病了。要找的话，你这话里先就有毛病，什么叫姨太太，大家都是冠侯的太太，没有什么姨太太不姨太太。要不然，我让孝慈他们喊你做美姨不喊美妈妈行么？”


“那可不成。”孙美瑶摇着头“我是她们的妈妈，这可不能改，敬慈，你说对不对？”说着话，追着敬慈疯跑。陈冷荷则把注意力放回到梨花上，陶醉于这美景之间，拉住赵冠侯“这么好的景色，我们难道不该跳一支舞么？”


“如你所愿。”


孙美瑶看到两人在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模样，心里更为不乐，恨不得放一把火，把梨树全烧了才好。干脆自己远远的走开，举着马鞭胡乱抽打着，等走的累了，就脱去外面的军装朝地上一丢，露出里面的紧身小袄。左右好在没有卫兵，倒也不怕被人看去。那盛开的梨花，在她眼里，变成了陈冷荷的脸。


她太俊了，也太时髦了，自己跟她……没法比。孙美瑶比了多次，最后还是得承认，自己差的远，低着头，很有些懊丧的用马靴在地上踢石头。或许自己当初说不生孩子是个错误，好歹几个太太有孩子防身，自己这还有什么？


“美瑶，想什么呢？”一只手拍在她肩上，孙美瑶下意识的要去扣手腕，可是对方的反应也极快，几招招架过来，也看到来的是赵冠侯。她一拳砸过去，气呼呼道：“你管我？去陪你松江太太去，抱着那大美人多好，找我干啥？”


“我的美夫人不在，哪能不找？”赵冠侯笑着环住她的腰“其他人啊，都到村子里去了，天色不早，该准备饭了。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就是觉得自己太难看了，手这么粗，只能穿军装。要穿真丝的衣服，一下就能把衣服带坏了。给你当太太，有点丢人。”


“胡说，我的太太怎么会丢人？等过几年啊，我就让你恢复女儿打扮，走到哪都知道，我们山东的骑兵统领，是我的太太。”


孙美瑶的脸一红“就会哄人高兴，朝廷体制，哪许女人当军官，又不是土司。”


“朝廷体制，总得有朝廷才有用，它要是没了朝廷，体制也就谈不到了。四川的保路同志会，已经从请愿，搭神台，供先帝爷的牌位圣旨，变成了放枪放火，与谋反无异。端陶斋这几日，就要正式到湖广点兵，随后领新军第八镇进四川勘乱。第八镇是张香涛打的底子，部队用的是读书人，那些人的忠心……端老四去的容易，回来就难了。自古来天下未乱蜀先乱，蜀中一乱，天下响震，这个朝廷，我看未必能坚持的住。到时候，只要守住咱这一亩三分地，这里就是我说了算，慢说让女人当军官，当统制官也可以。”


他边说把拉着孙美瑶靠着大树坐下“看，这里的山水多美？怎么舍得，把它们拱手让给他人。葛明党在我手上吃过一个大亏，几百选锋全军覆没，十几万募集的经费，也被咱们提出来充公，短时间不敢再来。可是等到乱起来之后，他们的兵早晚要跟咱们较量，决定地盘的归属。到那个时候，我怕是就忙的不停，也没时间陪你们，现在是偷的浮生半日闲，抽出空来，跟你们来玩一玩。再往后，就得抓紧时间练兵，想要享受一下这样的时光怕是很难了。”


孙美瑶明白，赵冠侯是在向自己讨好，希望自己不要闹脾气，她也颇有些羞赧的一笑


“我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她没招没惹我，我不该闹脾气。只是看到她那么俊，那么洋气，我就忍不住吃醋。她那么好，将来是不是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放心吧，我不会再和她闹就是了。”


赵冠侯忽然一笑“美瑶，我跟你说个秘密，我方才听人说，这附近有个小温泉，水可暖和了。我让人清了场子，不许老百姓靠近。咱们……”


“要死了你，大白天的想啥呢……”孙美瑶又羞又急，起身就走“我……我回军营里，不跟你胡闹了。你找你那松江太太泡温泉去，才不和你做那没羞没臊的事。”


嘴上虽然说的硬气，可是脚底下走的却很慢，胸前的扣子也没有系上，露着里面猩猩红的小衣，结果没跑几步，就被赵冠侯从后一把抱起来“嘿嘿，在山东这片地方，我想睡谁就睡谁，你不同意也是没用的，走，跟本大帅洗温泉去。”


山地、森林、河流、旷野。山东的部队被动员起来，出现在山东的每一个地方，开始了他们大规模的集训与拉练。


包括长途行军、夜战突袭在内，各种科目都被加入了训练之中，而且强度大为提高。除此以外，自南方运往北方的米尼步枪、六磅、十二磅大炮以及手留弹，经过津浦铁路到达山东时，十车扣四，四成军火就地截留进入山东军火库内。


由于赵冠侯兼有陆军部帮办大臣的头衔，奏折一上，隆玉立准，所以这种扣车无人可以指责。只是朝里几次催赵冠侯进京会商会操事宜，赵冠侯总忘不了小德张有意无意提及的那句可比韩荣，遂不敢前往。


自比利时生产的青霉素，正成船的运抵烟台，转存至仓库之内。大多数人此时，对这药的效力大抵不知，也没人注意到，这批才是最宝贵的军需。


第五镇乃至第二协的兵士们，在把一枚枚训练弹投入目标箩筐，或是将铅弹射入标靶时，虽然嘴上一语不发，但是心里，大多有了个定数：如此筹备训练，这山东，怕是要动刀兵。

第四百六十七章 厉兵秣马（下）


京城，第六镇营地之外。


在大金，凡是靠近营房的地方，都少不了各种小买卖人做生意，凭着军营里上万的弟兄，在这里做生意，收入都不会少。尤其北洋军粮丰饷足，更是第一等的阔客，是以来做生意的格外多些。


过了春节，在第六镇营地外，就新开了一家山东馆子，炒的一手好菜，又蒸得上好的肉包子，格外受弟兄们欢迎。


饭馆的东家，是个极豪爽的山东爷们，出手很阔，军官们在这里用餐不但能记账，偶尔赌输了钱，这位老板还会热情的帮你垫上。只要打个借据，一切好商量，因此很快就与军营的一干人马厮混精熟，到军营里转转，也不会有人阻拦。


天刚过了九点，一名年轻高大的军官，就拿着马鞭子走进了饭馆。此时不是饭点，饭馆里的伙计趴在柜台打盹，但一听皮靴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等看清来人，马上上前施礼道：“马爷，您老好，今来的可是够早的，我们这大师傅还没上灶呢，您要吃什么赏下来，小的上外头叫去。”


“不必，我是来找你们东家的。”


“东家在里头柜房呢，我给您老带路。”


这名叫马寿田的军官制止了伙计，自己直奔柜房。饭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人很和气，但是马寿田见了他，却仿佛矮了一头。关上房门，主动赔着笑脸


“张老板，这次的事，真是多亏您老了。过去不知道，您和我们军法处的宝三爷，还有那么深的交情……”


老板笑着摇头“小的哪有那么大面子，跟宝三爷有交情。实不相瞒，咱也就是个干活跑腿的，一个使唤人而已，算不上什么人物。是我们东家，跟宝三爷的主子认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五十多块钱的公费。我给您垫上，没什么大不了。您呢，就给我这落笔账，让小的跟上面能交代下就好了。”


马寿田自然不相信，对方给自己解决了大难，只要落一笔账就可以。但是对方既然关系可以通到军法处，就不是自己所能得罪的。签字落帐的事，自己即使拒绝也没什么用。


按着对方指示，在帐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带着几分疑虑的目光，看着这位张姓大汉。“张老板，这就完了？”


张老板哈哈笑道：“马爷，看您说的，您把俺当成什么人了？些许小事，可不就是写个名字就完，这要不完，还想咋？咱是生意人，不是什么绿林大盗，还能让您干伤天害理的事么？马爷，您落座，咱就是想交您这个朋友。不光是俺，俺们东家，实际也想交您这个朋友。俺们东家您知道是谁么？庆王府的护卫，高进忠，高二爷。他老伺候的，可是十格格。您知道十格格是谁不？老佛爷在世的时候，万寿听戏，十格格是坐在老佛爷身边，给佛爷说戏的，您说说，俺们能是坏人？”


两人的谈话，持续到中午，张老板又吩咐人送了一桌酒席到上房，下午时分又叫了女人过来，直到傍晚，马寿田才回了营房。很快，军营里就传开，马管带和张老板拜了把子，做了兄弟。


这事涉及的人身份不高，影响不大，并没引起人的重视，第六镇里的高级军官对此全不知情，下层军官，也不过是认为，这家店面的老板颇会做人而已。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北洋其余各镇驻扎之地，都出现了一些山东商人。


他们与张老板一样，出手阔绰，也喜欢与军营里那些喜欢赌或票的军官交朋友。他们有着雄厚的财力，以及极广的人脉，所在之地，都成了叔保、公明一般的人物受人欢迎。


除此以外，山东自制风波中，大批被释放的新军军官，在山东已经无法立足，都接受了一笔山东巡抚衙门提供的路费，前往外省。或换姓名，或易身份，重新找地方投奔。


这些人经过监狱事件，都会把自己塑造成威武不屈，坚持到底的硬汉，被俘的经历并没有成为短板，反倒是成了值得夸耀的业绩。很快，他们就与自己的组织再次取得联系，并因为有着军事素养，加上曾经受过监狱的考验，而被委以重任。


他们回到组织之后，经过初时的忐忑之后，渐渐也变的胆大起来。随着工作的深入，他们也发现，在外省做这些事，比在山东，要安全的多。靠着自己的才干，想在外省混个官职，比在山东更为容易。可是在欣喜之余，他们又不得不考虑一个极现实的问题，在山东某个人手里，还压着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法宝：自白书。


只要对方想，就可以在报纸上把自白书刊登出来，那么自己在组织里所拥有的一切，就都成了泡影。要想保住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唯一的出路，就是和对方合作，为对方提供他想要的。只希望，他要的不太多。


关系网，在不知不觉间架设起来，一条条看似平常的消息，也经过电报或是邮局，送抵山东，巡抚衙门之内。


毓卿看着几间屋子，以及面前的电报文稿，声音控制不住，有些颤抖


“冠侯，你……你要把这些交给我？”


“当然，你是我的太太，我不交给你，又能交给谁？其实这是个苦差使，拿了这个权柄，每天就要少睡不少觉，又要占去许多心力。可是这个差事，明显不能交给外人，家里人能让我放心的，就只有我的枕边人。可是她们里，有本事管的起这个摊子的，舍了我的十格格，还有谁？等到翠玉把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帮你，可也分担不了太多。你若是觉得辛苦，我就只好自己来做了。”


毓卿的脸红了，轻轻拉住赵冠侯的手“额驸……”


“格格，这才只是开始，将来我们的摊子会铺的更大，涉及的范围也会更广。一则对外，二则对内，事务既多且细，而且不能轻视任何一点问题。要人有人，要钱有钱，需要什么你只管说，我来分给你。洋人那边，对于这项工作的重视程度远超我国，远远走在了我们前面。与那些洋人同行比，我们还只能算小字辈。可是，我们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人合。毕竟在我们的国土上，动手过招，地利在我。再说，我有一些手段，也是洋人所未必知道的。你坐好，我先从基础教你。”


一个婴儿蹒跚起步，勉强学着走路，至于未来能走多远，又能走多快，现在还无从得知。但是其迈出的每一步，对于山东的未来，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毓卿也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很快，她根据手头的电报就感觉到一件事，整个帝国的崩塌速度，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这座大厦，撑不了多久了。


松江，一座小码头处，几十名力夫，手脚利索的将一个个木箱子装上一条货船。时间已经过了九点，码头全靠几盏油灯照明，十分危险。一个不留心，就会摔跟头，甚至是掉进冰冷的水里。


在这种时间和天气，要想雇佣一个力夫，其实并不是容易的事。可是今天在这里压阵的，是公共租界华探长傅明楼，不管是租界的力量还是漕帮沈保升开山门大弟子的身份，都足以让他压的住场面，让指望码头吃饭的苦力惟命是从。


在他身旁的，是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相貌俊朗，举止干练。正是松江新近很有名的文化闻人，民声丛报的老板陈无为。另一条彪形大汉，则是他门槛里的同参兄弟，一向焦不离孟的刘富彪。


另一边，则是个中年男子，身材矮小，但是身材壮实，在夜风中，腰杆拔的挺直，如同一杆标枪戳在那里。


眼看巷子所剩不多，这大汉长出口气，朝傅明楼与陈无为抱拳“大恩不言谢。有了这批货，我们在四川的局面，就好看多喽。二位哥子的情，熊某这里记下，大家有情后补，早晚要报答二位哥子大恩大德。”


陈无为摇头道：“这话就说得太远了。大家都是做一笔生意的，你的本钱不灵光，我借给你一些周转，本就是应有之意。这如果都要说一个谢字，咱们又怎么能算同志？听说湖广那边，来的货不少，你们有把握吃的下么？”


“成功并无把握，成仁却有决心。”名为熊武的男子沉声道：“他们来的人多又狠，手里有快枪快炮，我们比不得。但是我们也有一样东西，他们没得。那就是血性！川中七千万百姓，没有一个孬种。要么，我们七千万人死光，要么，就一定要把生意做下去，把这个东家给他换了！”


傅明楼点头道：“说的痛快。川中弟兄就是有这份血勇，傅某佩服。熊兄放心，只要傅某力所能及，一定为贵部提供方便。”


熊武也知，傅明楼的师父沈保升，与陈无为的师父范高头，是极不对的两个人。他们两走到一起，彼此都犯师门忌讳，尤其沈保升的倾向，更是与自己南辕北辙。他颇有些担心地问道：“这次，把这批货发给我，哥子回去在门槛里，怎么个交待。”


“没什么可交待的，这些货发给四川，也是当初就定好的事。赵爷叔在松江时，就和川中袍哥兄弟定过约，以这批货，偿还正元积欠四川的债务。现在货还是货，发给的还是四川人，有什么可交待？无非是最后提货的人有变动，可总归是中国人，就没关系了。”


他看着天空，云彩遮住月亮，整个码头漆黑一团，只能靠手头的马灯勉强照明。“这天，黑的越来越厉害，让人心里窝火。我虽然在门槛里，又吃一口洋人饭，不代表我就不想看到太阳。只要能让天亮的早一点，冒点风险，又有什么关系。”


陈无为伸出手，“明楼兄说的甚好。过两天，我们就去找商会李会长谈，如果他肯答应和我们一起做生意，我想，这天亮的就能更早一些。松江股灾，朝廷的处理方式，让大家都已经看明白了一点，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归根到底，云永远遮不住月。只要大家的心齐，这天总归就会亮。按我想来，用不了多久，大家就都可以自由的享受阳光，不用忍受黑暗了。”


三人的手握在一处，此时，码头上最后一只木箱已经装上船，工人的手略微重了些，箱盖有了一丝破损。如果有人举着灯火照过来，就能发现，顺着破损处露出来的稻草。


要是把稻草剥开，就可以看到箱子里，崭新的铁勒步枪。几百只木箱，满载着全新的洋制快枪，向着四川的方向行驶而去，为本就如火如荼的保路大业，又添了一把火。


奉命进驻四川的，是原本驻守于湖广武昌的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由旗下才子端方带领，自宜宾入川，接替已经革职待参的前任总督赵尔丰。第八镇是张香涛当年编练的自强军为根底改编而成，算是南方极有战斗力的部队，士兵中全都读书认字，学习气氛浓郁，带兵官又是出名的才子，本人又素以爱兵闻名。士兵有病，就为其雇轿子乘作，人称今之管仲。京城之中，对于这一协寄以厚望，也认定必能成功。


可是对于湖广总督瑞征来说，这个调动并不是好消息。虽然他与端方不睦，可是此时，他依旧希望端方留下，至少是，把第十六协留下。


由于为永平秋操做准备，第八镇的十二磅、六磅大炮以及手留弹、米尼枪，都被运往北方，第八镇的实力大减。再调走一个协，瑞征越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不太平。


他派出刺探舆情的仆人，每天展转于茶楼，澡堂、书场、戏楼。带回来的消息，总是令他觉得胆战心惊。越来越多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烟稠密之所，开讲民住自由，或是排旗兴汉。说书的先生，哪怕是在说一段三国，也会忽然停下书，开说一段葛明军，或是猛回头。


他即使才具平庸，也能明白一点，这样的舆情，就仿佛点燃的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爆炸。要想应对这种爆炸，自己手里就得有本钱，可是这本钱，到底足还是不足？


第八镇的统制张彪，已经成了他的坐上客，不管对这个靠着娶了张香涛房里丫头而发迹的丫姑爷有多少不屑，但此时，他是整个城市最高的武力长官，自己对他，就只能客气一些。


上好的碧螺春，京城里新寄来的一壶上好鼻烟，外加一个古月轩烟壶。总督给手下的镇统制送礼，这也算是大金开国以来，极为罕见的事情。


张彪算是张香涛遗臣，对于这种招待，本来不指望能从瑞征这得到好脸。不想，堂堂总督居然纡尊降贵，折节下交，大有受宠若惊之感。把玩着鼻烟壶，不知道


说什么好，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这个比当年香帅赏卑职的好多了……”


丘八就是丘八，一点小小的恩惠，就可以收买过来。瑞征如是想着。


收复张彪的代价，比自己预计中小的多。接下来，就可以让他去弹压地面，手段过激一点，也没关系，如果真出了问题，也可以用他去背锅。


瑞征想着要再敷衍几句什么，笼络一下人心。可就在他张开口，想要说话的刹那，心头忽然升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这感觉来的全无根据，但却无比强烈，仿佛一件极为珍贵的物事，即将从头手中失去。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很久以前，自己在外游历，家中自己珍藏的钧瓷笔洗，却被发怒的妻子砸碎，自己身在远方，也有了类似的感觉。可这次，又是什么？


窗外，一阵狂风突起。


总督衙门悬挂的黄龙旗，许是因为没有挂好，随着狂风卷动，挂旗的缆绳忽然断开，旗子猛的落下。就在几名戈什哈惊叫声中，轰一的一声炸响，自远方传入总督衙门之内。


这爆炸声实际并不大，比起顽童点的爆竹，也强不到哪去。可是张彪受此一惊，手一抖，正在把玩的精致鼻烟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打雷了？”瑞征茫然的看着张彪，张彪回以同样的茫然。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发生了什么。很快，租界方面有人送来消息，方才那声响不是打雷，而是有人在租界试验炸蛋发生事故，炸蛋作坊，爆炸了。


瑞征的脸色变的煞白，人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炸蛋，为什么金国那么大，偏偏是自己这里出了炸蛋，这下，又该怎么办？

第四百六十八章 新生


夏末之时，翠玉的产期终于到了，人早早被送到教会医院里。由于产期已经确定，医院方面准备的很充分，派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但是第一次为人母的翠玉，却紧张的面色发白，拉着赵冠侯不让走。一向识大体的她，终于也难得的任性了一次。


“不要……求你别走，陪着我，我就算是死，也要你看着我死。我有感觉，我会死，我怕我死的时候也看不到你……我要你跟我说话……我要你握着我的手。”


“放心，人没有那么容易死的，有我在你死不成。”赵冠侯拍着她的手，用心的安抚，又吩咐着医院的医生“请务必保证生产顺利，本官另备黄金百两，专为酬劳。”


毓卿这时已经自京城回到济南，她有过难产的经历，知道这过程有多痛苦，也拉着医生道：“只要你保住大人孩子没事，我送你一幅蔡元长的亲笔……”


产房的门关上了，赵冠侯换了一身白大褂也走了进去，随着房门关闭，毓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家里，唯一不会真正嫉妒的女人就是翠玉，两人之间的情感很复杂，此时她的担忧程度，事实上比之赵冠侯丝毫不弱。


来到院子里，看着空中的明月，她的手不由合什一处，默默祷告着：上苍保佑，保佑翠玉母子平安，保佑我大金天下太平……


医院里一片安宁，而在另一座城市内，月光之下，却是一派残酷景象。枪声，撕杀声，在城市里激荡，流血与死亡，冲锋与防御，喊杀声让双方的嗓子都变的哑了。


昔日同袍，今日仇敌，彼此之间，都在用尽一切办法，将对手致于死地。镇守武昌的新军第八镇统制，绰号丫姑爷的张彪，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焦急的看着衙门外越来越多的进攻者，破口大骂。


“都怪瑞征，他要不是先钻了狗洞，仗不至于打成这样！”张彪愤怒的咆哮着，可是这种咆哮没什么意。作为守土有责任的湖广总督，已经挖了狗洞，带着家眷逃到了楚豫号兵船上，想要找人撒气都做不到。


本来葛明党的行动，只能算是一团烂污。经费来自于诈骗同志，抽着烟进入炸蛋作坊，导致炸蛋作坊爆炸，当事人逃跑，名册旗帜都落到官府手里。这怎么看，怎么也是官府大获全胜的开局，谁知道，竟会演变成这样。


瑞征的逃跑，影响十分恶劣。他是名义上湖广最高的军事行政长官，他一逃跑，导致武昌城内的部队，要么就是按兵不动，要么就是一战即走。以近万大军驻扎的武昌城，居然敌不过枪少弹乏，没有重炮的葛明军，这简直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事。


总督府的教练队最先逃跑，旗人团被消灭，张彪手上能控制的兵只有少量卫队亲兵。其他赶来助战的部队，由于没有总督指挥，士气很低，一战即溃，还有的干脆紧守营房，保护自己的驻地，对于交战持中立态度。


反之，葛明军的兵力反倒越打越多，葛明军部队，起先不过两千余人，内中还有大部分是观望态度。如果一上来就以大兵弹压，他们现在多半已经溃散败北。


可是现在，不但这些人的立场已经变的坚定起来，城内陆军小学的学生和零散的士兵，已经逐渐加入战团，兵力越来越雄厚。枪弹打的越来越急，似乎是获得了弹药补给，这对于守军来说，绝对是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为了防止新军生变，新军的枪弹分离，弹药都集中在大型仓库里，由自己信的过的部队保管。现在这些仓库，估计已经失守，葛明军的力量增强了。


张彪知道，武昌虽然是四战之地，利攻而不利守，不是起义的优先选择。但是，经过张香涛辛苦经营，武昌颇有些积蓄。


湖北财政存款总计有四千万余元，兵工厂里，还有大量的报废的铜炮，可以用来铸造铜元。另有普鲁士、扶桑两国的洋枪两万余支，汉阳兵工厂自制步枪数万支。如果自己退下去，这些东西，不是都落到了葛明党手里？


他虽然是汉人，却对完颜氏忠心不二，旧主张香涛被气死，也不曾动摇他的忠心。绝境之时，亦存殉国之心，举着左轮枪一边射击，一边怒喝着“顶住！都给我顶住！等到天亮，我们的水师一到，以舰炮来轰，这些乱党一个都活不了！”


“冠侯！”翠玉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黄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紧张的赵冠侯用手绢在她脸上反复的擦着。


“顶住！”张彪的刀，劈在了一名冲上来的葛明军身上，那是一名哨官，是张彪的爱将。一手将其从士兵，提拔到了哨官的位置，没想到，今日却是这种收场。


“冠侯……必须保住小的，那是个儿子……你的儿子……”翠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哀求着。赵冠侯却已经冲着身边的医生下着命令“保大不保小！我要你们保住大人，否则我管你是不是洋人，都得死！”


“守住总督衙门，不然谁也活不成！”张彪对着自己手下的卫士大叫，即使已经伤亡惨重，但是他仍然死战不退。外墙已经失守，他改守府内，利用总督衙门复杂的地势，与冲入者周旋。


一名又一名起义军士兵，在其刀下饮恨。其中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爱将，有的是熟面孔，还有的……他已经懒得去看谁是谁，惟一的反应就是挥刀……挥刀。


“给山东发电报，给赵冠帅发电报，请求第五镇第二协，谁来都行。”张彪再又砍翻了一名敌人之后，也已经筋疲力尽，拄着刀剧烈的喘息，身体微微的颤抖，显然是用力过猛的表现。


一名亲信跑过来“军门，夫人已经撤到军舰上去了，让我们传话，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留下一口元气，以待来日……”


“来日……来日……大金国哪还有什么来日！”张彪一声长叹，猛的一口鲜血喷出来，人已经晕厥过去。


天亮了！


迎着旭日的阳光，黄龙旗被人放下去，一面五色旗，在武昌的城头升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挂起五色旗，但是以往每挂一次，必落一次，没过多久，就会被黄龙旗取而代之。这次，却不知道能挂多久，黄龙旗，需要多长时间会回来。


随着太阳的升起，一声婴儿的啼哭，猛的响起来。院长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欣慰地说道：“天主保佑，母子平安。伟大而仁慈的主啊，愿你保佑他们，让他们远离疾病、痛苦、灾难……”


病房内，赵冠侯的手绢在翠玉的脸上轻轻擦着“哭什么，我们的未来还长着呢，这个孩子，我们叫他什么好呢？叫他铁蛋，要不就是二愣……”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翠玉，虚弱的很，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挤了个笑脸“不许……不许给孩子乱起名。把我的儿子抱过来，我看一看。”


“那小东西现在难看着呢，没什么可看的，你去睡觉，我去给你熬点粥。”


翠玉想要摇头，却没有力气，只阻拦着“你衙门里还有公事，别在我这太耽误工夫。”


“什么公事，也没有你要紧，我的好太太，你乖乖睡觉，我去给你熬粥。”


病房的门猛地推开，毓卿脸色苍白的跑进来“湖北急电，葛明党在武昌叛乱，城池失守，总督瑞征逃到了兵船上，统制张标被部下带进了扶桑使馆。湖北群龙无首，全省恐怕都要保不住。”


赵冠侯愣了愣，随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呵呵一笑“武昌丢了？丢就丢了吧，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算算啊，我是山东巡抚，湖广不归我管，中间隔着一个河南呢，一时半会打不过来，跟我没什么关系。来，咱们一起给翠玉熬粥去，连看看小不点。这淘气包，一生下来把他娘折腾个半死，我等他长大了，非揍他一顿不可……”


听着声音渐渐远去，翠玉心头既暖且甜，轻轻的叫了声“冠侯……”带着笑容，进入梦乡之中。


湖北的局面，败坏的远比赵冠侯想象的更快，武昌失守之后不久，汉阳、汉口接连失守，武汉三镇，全部落入葛明军手里。葛明军以武汉为根基，以官款为军饷，以军械为资本，开始就地扩军。


武昌城内，已经成立了葛明军正府，大都督则为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黄坡，其在军内素以宽厚仁义著称，是有名的黎菩萨，笑罗汉。他一当政，原本持守望态度的新军，不少人也愿意反正，葛明军的声势大壮。


京津两地，大小报馆开足马力，不拘是否在湖广派有访员，都宣称自己掌握独家消息，真实情况。特刊、增刊、号外，层出不穷。


如某报社新聘到留学海外，学业有成的大好青年白斯文，就在报纸上用了四个版面介绍武昌城内大小清楼，各位红倌人，以及她们与这次起义的关系，和各位义军将弁之间，不可不说的故事……


津门租界之内，李连英看了报纸之后，摇着头，将喊来了自己身边的管家。“去买车票，咱们去山东。”


“老爷，去山东……何必呢？咱们这是在租界里，就算是闹了乱党，他们也不敢到租界里来不是么。”


“话别说的太死，树大招风，我的名声在这，不知道有多少猴崽子惦记着我这点积蓄，宁填城门，不塞海眼，到山东那，还是个出路，留在津门，不安全。”


“这帮子葛明党，真能成气候？也不过是陷了三镇，洪扬那时候……”


“别比洪杨。长毛子不成气候，不足为惧，这些葛明党，可比他们厉害多了。津门多少唱文明戏的，多少嚷嚷着要立宪的，就连租界里，都能看到他们的传单，你见洪杨时有这么大的动静么？我这双老眼还没瞎，局势，还能看的明白。朝廷现在就是武大郎吃砒霜，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用旗人挂帅，现在就要吃亏，用汉人挂帅，将来也要完蛋。老佛爷辛苦了一辈子，她老人家这一走，这江山，怎么这么快就……”


管家遵从命令，退出去准备，李连英看着这房子，自然就想到了赵冠侯“普天之下，也就是山东，还有个希望安定。但愿你能保住我这把老骨头，也但愿你能守住你这片基业吧。大金国啊，完喽。”


内阁里，所有的成员，都面容严肃，承泽手上拿着报纸，气的脸色发青。“这还是我们大金的报纸么？怎么登的，都是支持乱党的新闻。再说这上都是胡说八道，明明是一伙乱党闹事，怎么搞的，好象朝廷已经一败涂地似的，这不是信口雌黄？来人，把它给我查封了！”


庆王冷笑道：“泽公，您先消消气，封一家报馆，不过是指顾间事。可是有用么？咱们的警查昨天检查了报纸，你猜怎么着，报纸干脆开了一整版的天窗，只写一行字，本报掌握大批武昌战场真实消息，因警查干预，无法刊登。你说说，要是派人下去这么查，不是更乱？”


“那也不能胡写啊！”承泽一听这话，顿觉有力无处使，只好自我找场面“得跟善一说说，让他的警查跟报社打交道，知道的再说，不知道的别说。”


这话说等于没说一样，于局势一无缓解，其他人依旧看着摄政王承沣，等他这个监国拿主意。


承沣扫视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了庆王身上。宗室基金的事，他也有耳闻，还知道不少宗室都参与了进去，也因为这个基金的关系，让庆王在宗室里地位陡然提高不少。还有人去拣便宜，买庆王府出售的古董、字画以及物业。


这种行为，颇有动摇军心之嫌疑，直接证据就是，京城的报纸刚一见到消息，就已经有宗室的人，寻借口出京，要到山东去避风头了。未战先遁，这样的士气，还怎么打胜仗。


可是他现在没法和庆王吵架。后者人老成精，面对这样的油条，你又怎么吵的起来？


承沣气哼哼道：“庆叔，现在是责任内阁，您懂什么叫责任内阁吧？就是咱们所有人，对于国家的发展是有责任的，不管好坏，咱们都有份。如果国家有什么问题，我们身上的责任是推脱不掉的。您倒是说说，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该怎么办？”


“怕什么，有兵在。”


庆王只嘀咕了一句，似乎是回答问题又似乎自言自语，这是承沣当初气死张香涛的话，现在落到自己身上，让承沣的眼前一黑，两肋又有些发疼。


“庆叔，那您觉得该让谁挂帅呢？”


“不知道，老七不是闲着呢么？要不他来？能打的开缺了，剩下的要么走不开，要么得守京城。我这老骨头，肯定是带不了兵，我看老七年轻力壮，正合适。”


承涛看着庆王想发火，但最后只咽了口唾沫“我……我还得弄会操的事呢，没那工夫……”他又看看兄长，忽然道：


“殷午楼在京呢吧？让他去啊。他跟普鲁士大皇帝关系最好，到时候让他给普鲁士发个电报，请普鲁士发一支部队来，咱们借师助剿，把葛明党灭了再说。大不了给洋人补充兵费，这总比咱们自己出力好。”


承沣虽然对于借洋兵的主意并不认同，但是剿灭南军，必要用大部队，把大部队交给汉人是不可行的。旗人里能打的首推是良辅，但他要守京城，不能动用，那就只剩下殷盛了。


他点点头“我觉得承涛的办法很好，来人，把殷盛找来。”

第四百六十九章 秦失其鹿


醇王府内，福妞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帝国目前实质上的最高统制者。湖广莫名其妙的兵变，又莫名其妙的成功。让正值壮盛的承沣，头上居然多了几根白发。身体刚刚恢复的承沣，又变的面如土色，神色黯淡。


“王爷，听说您点的是殷午楼挂帅？这可真是选对了人了，我就是有一点不大明白。您说，他到了地方，是跟葛明党比麻将还是比牌九，又或者是摇摊？不管比哪个，他一准是稳赢。再不行，我给您推荐几个人。让肃王挂帮办，振大爷做粮台，红豆馆主当前导官，四个人开场大戏，怎么着不得卖一百块金洋一张票啊？”


“福晋，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这正烦着呢。殷午楼是什么成色，我心里也有数，可是奈何有一节，咱们不是没人么？我也不提岳父老泰山，就算是有僧王或是胜保那样的将才，我也不至于着这么大的急。今天一派将，你猜他说什么？说他到了地方，是用拳打啊还是用脚踢啊？这不是成心的恶心我么？可是没法子，这么大的事，不用旗人，又怎么能放心。良贲臣是猛将，但是得守着京城，不能离开。铁宝臣也有手段，可是没有威望，也驾驭不住那么多的兵。你也看到了，报纸上天天登，要排旗兴汉，都有人要用炸蛋炸我，你说我还能怎么着？”


福子道：“那你也不想想，就这样的人，他去了前敌，能打胜仗？”


“将是弱一点，可是可以拿兵补。我派第四镇，以及第二、第六两镇各出一个协帮衬他，组成第一军。好在赵冠侯之前想的秋操的办法很好，南方的大炮和快枪，都在我们手里。给殷盛多带枪炮子药，再多带点钱。北洋兵毕竟是精锐，前两次会操里，连洋人都夸奖，南方新军会操时，就敌不住北洋，战场上，也肯定不是对手。我就不信了，这次带着军饷带着粮草，还是打不赢。”


福子摇摇头：“王爷，您这样想就错了。我听我阿玛说过，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老百姓也有俗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您派个殷午楼那样的将军，不管给他多好的兵，也一准是吃亏。”


韩荣的名气大，对他说的话，承沣自然不会质疑，他叹息道：“我也知道，所派非人，可他不是没人可派么？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行，没办法的事。”


“廖化可做先锋，但是马谡并不可以为主将，还是王爷你存了借师助剿，借普鲁士兵剿办葛明军的心？”


承沣否认道：“这是哪说的话？我再怎么不肖，也不至于到出卖祖宗的地步。洋人狼子野心，不曾有一个好东西。借他们助剿，不啻于引狼入室，我宁可战死疆场，也绝对不会借普鲁士兵。殷午楼虽然不堪其用，但总算是在普鲁士学过军事，又在北洋当过多年的教官，跟下面的将弁都很熟。以恩义相结，必能以生死相托，只求他到时候能激励起将官的忠义之心，也能取胜。”


福子见说不通，干脆换了个方向：“那钱粮、兵马都够么？军情如火，可是耽搁不起，又筹粮又筹饷，那可就要耽误事。”


“好在有永平秋操这事，六镇之中，除了第五镇，其他各镇都在京畿附近，还有镇守关外的第二十镇，也快到了。钱是为秋操筹集的经费，足有几百万两。开拔费，犒赏银子都够用。”


“哦，那这就是了，人说江山如此多娇，怎么到了王爷这，点兵的时候想到秋操的好处，派将的时候，就把这好处忘了，这是怎么个想法，我就不明白了。”


承沣这才知道，媳妇是绕着弯子保举，他摇头道：“不成，别的事都能依你，就这一件不成。赵冠侯我先不说他的岁数，就说他的为人，我就不能用。我知道他救过你，也知道小庆是他送出国的。可是……可是这里的事不是那么简单，他在山东，已经是尾大不掉，南方来京的军火，他说扣就扣。而且太后对他上的本，有本即准，还三天两头催他进京，这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这一省督抚，已经形同藩镇，如果再给他权柄，他一准是董卓。”


“是董卓还是岳飞，得看你们自己怎么对待别人了，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福子哼了一声“你说他资望不够这话也对，可是有资望够的，你们可得用啊。河南有现成的大将，六镇兵都是人家练出来的，只要他一出山，湖广传檄可定，你们放着这样的人不用，我可就没什么话说。别人啊是瞎起哄，你可得上心，这是咱儿子的江山，咱当老家儿的不操心谁操心。”


承沣面色一正：“福晋，袁四在你这使钱了？”


“使钱？你这话说的稀罕，我可一个子没见过他的，我说的是公道话。阿玛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袁慰亭是带兵的大才，再说康梁之乱，庚子国难，哪个不是人家袁宫保保的驾，怎么到你这，就非除他不可了？除了他，用殷盛，我都没有好话说你。”


承沣摇头道：“先皇是被谁害的，咱们心里都有数，慈圣人不在了，过去的老事不好再提，但是，袁慰亭这个人我绝对不能用。当然，你说的也有道理，殷午楼才具不济，一军人马未必顶用，我再派一军，给他凑个羽翼。”


山东，巡抚衙门内。


赵冠侯接到军咨府发的电报时，正抱着自己的二儿子添福逗弄着，前三个孩子降生时，其都在外地，只有添福降生他在身边，因此格外稀罕。对于电报，也只看了一眼，随手就向旁一丢。


翠玉接过电报，见上面的内容是，任命赵冠侯为第二军军统制，接受第一军统制殷盛指挥，以第五镇为基本部队，另有山东第二混成协及第二十镇第三十九协两协混编成军。见电令之后，立刻带兵出发，南下剿灭葛明军。


“冠侯，你……你又要出征了？”


见翠玉眼中满是不舍之色，赵冠侯笑道：“怎么？我的好翠玉向来识大体，顾大局，这回也要做个不懂事的小女人了。”


“我……我就是要不懂事一下，也不能让你走。儿子和我……都想你。”翠玉的脸微微一红，但是拉住他的手，丝毫不肯放松


“以往你去打仗，我不会阻拦你，当此官，行此礼，这是你的本分。可是这次出征，让你给殷盛做副手，有过无功，还有拼命，这种事，我不想让你去。再说咱们山东，现在也离不开人。之前的自制军虽然没成，但是受武昌影响，山东省内颇有不稳，连美瑶姐都带了骑兵出去，准备弹压地面，你这个巡抚这时候离开省境，家里又有谁来做主。就算对不起格格，这话我也要说，大金的气数不长了，我们与其为它打算，不如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为了我，也为了咱们的添福。”


赵冠侯在她脸上又香了一口“你说的，我心里有数。这电令拿我当了三岁娃娃，我把我的基本部队都带走去打葛明党，朝廷再派其他部队进山东接管，到时候只要一道圣旨，我就从山东巡抚改任了湖广总督。从名义上，仿佛是给我升了官，可是我辛苦打下的山东基业，凭什么给外人？我早就说过，山东是我的，谁也别想把手伸进来，我的兵，当然不会离开山东，去干这火中取栗的事。你给我拟个电报发回去，就说第五镇饷械两绌，无以为战。望朝廷速发军饷，否则第五镇及第二协，恐有哗变助逆之可能。”


翠玉听他这么说，长出一口气“你不出兵就好，我要你今晚上还睡在我们娘两个身边，有你睡在这，我就睡的香甜。这电报的事，我不好多插手，应该让幕僚夫子们来做才好。”


“我信的着你的妙笔，就让你来，夫子们的态度，我已经掌握了，大家差不多都跟我一个想法，保住自己的基业，万事不问。让挂黄龙旗，就挂黄龙旗，让挂五色旗，就挂五色旗，只要财、军、人权力不变，其他都好商量。你写和他们写都一样，我爱看你写字的模样，特别美。添福，你说对不对？”


翠玉虽然生孩子时伤了几分元气，但是有营养滋补，又将那九品莲台截了一大块下来给她补身，身体此时已经恢复如初。虚弱的模样，只是邀宠的手段而已，这时见丈夫发了话，立刻起身挥毫，时间不长一份电报就已经拟好。


赵冠侯看了看，见上面再三强调第五镇及第二协积欠军饷严重，部队器械短缺，军心不稳等等，连连点头道：“大好！我这就把电报发上去，看看朝廷有什么话说。”


他刚从翠玉房里出来，凤喜就找过来“冠侯，阿尔比昂领事康尔夏，已经到了衙门外面递拜贴，说是很急的事要见你。”


“好，你让人安排他到签押房，把这电报拿去发给京城，我去见他。”


来到地方，康尔夏的面容很是严肃，“宫保，我这次来，是接受我国公使朱尔典阁下的命令，向您转达我阿尔比昂帝国的方面的一点看法。对于武昌建立的葛明军正府与贵国之间的战争，我阿尔比昂正府决定严守中立，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军事行动。朱尔典阁下，希望您能够谅解他的苦衷，同时也希望您能够明白，阿尔比昂方面对这次战争的看法。”


“我当然明白，你们把彼此视为对等的交战国，实际上，已经承认了鄂军葛明军正府的合法地位不是么？当年长毛为乱时，虽然闹的很凶，也有很多所谓洋兄弟助阵，可是贵国始终没承认他们为合法的正权。所以后来，才有贵军助顺击逆，协助我大金官兵剿灭太平军的义举。这次虽然表面上说是严守中立，但是实际上，你们已经有了倾向。”


康尔夏一摊手“我很遗憾。”


“倒不用遗憾，大家这么熟的朋友，有话不妨摊开来说，你来拜访我，到底有什么想说的。”


“我希望贵军以维持山东治安为首要任务，这不单是我，也是朱尔典阁下的意思。阿尔比昂帝国，在山东有着大量的投资，如果山东治安恶化，阿尔比昂的利益，必然大受影响。我想，贵国朝廷也能理解，我们的苦衷。”


赵冠侯心知，这是阿尔比昂在有意拉偏架，不想让金国最有战斗力的第五镇及第二混成协南下剿办武汉三镇的葛明军。再者，阿尔比昂人显然也看的出来，摄政王等人用的是驱虎吞狼之计，借故易抚。这一点，同样不符合阿尔比昂人的利益，是故出面干涉。


他心里欢喜，面露难色“咱们是老朋友，这话我就不瞒你。现在朝廷这个时候，可说国难当头，我如果不出兵，万一他们办我个罪过，这可……”


“放心吧我的朋友，你们的朝廷，现在是没有胆量再逼反一个实权督抚的。”康尔夏微笑道：“我向你透露一个秘密，其实这也谈不到什么秘密，湖广一体。湖北既然已经起来葛明，湖南又怎么会远。用不了多久，湖南就也会像湖北一样，换下黄龙旗。而这，还仅仅是开始。根据我国驻汉口领事的电报，这次的葛明，不像是过去的爆动，而是一场全国性的起义，起发展的速度，影响的范围，将超出人们的想象。你们的朝廷，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个时候，他需要每一名督抚的力量，而不敢得罪任何人。何况，你的部下也不会支持出兵，殷盛阁下，是一位把自己化装成将军的艺术家。你的部下，是不会愿意在他部下听令的。”


赵冠侯点点头“我也要跟部下们谈一谈，看看大家是什么意见，当然，贵我两下的交情，要摆在首位。阿尔比昂在山东的利益，也要放在前头。我可以交个底，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损害贵国在山东的权益。”


“那正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结局。”康尔夏主动伸出了手“我们的想法一致，那就最好不过。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摘下黄龙旗，换上五色旗，但是你可以像我们一样，严守中立。”


赵冠侯也点一点头，这个提议非常正确，自己确实该严守中立。至少在殷盛挂帅的时候，自己不能有任何的举动。他不由又想起了袁慰亭赠送的对联，中原鹿正肥，却不知何人最终能逐得鹿归。

第四百七十章 独坐钓台


毓卿房间里，香烟缭绕，毓卿跪在慈喜的照片之前，虔诚磕头忏悔，边磕头边道：“老佛爷，奴才没用，不能守住您的基业。您在天有灵，有什么气，都往奴才身上撒，不要迁怒我的额驸，我的女儿，不干他们的事……”


赵冠侯从后面抱起毓卿，不顾对方的反对，把她抱到了床上，毓卿用力挣扎着“你的手别乱放……老佛爷看着咱们……”


“是她的照片而已，不是她本人，你怕什么。我一会就把它摘下来，这东西你想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可以，没事挂墙上，太吓人。胖妞要来，非吓哭了不可。你听我说，国事如此，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挽回的，你过分苛责自己，是很没有道理的事。大金国不是你一个人能救得了的，还是那句话，你爱它，谁爱你？与其自己难过，还不如把精力放在身边的人身上，让自己活的开心一点。你看看，宗室基金募集了多少钱，除了岳父之外，又有多少人往里面汇款。路局那边说，从京城往山东开的客车已经加了两列，但还是不够。一帮旗下大爷拖家带口的往山东跑，差点砸了站长室。按说在京旗人出京，是要跟本旗旗主请假的，现在我看也没人守这个规矩了。”


“连旗主都跑了，还守什么规矩。”毓卿小声说了一句，情绪依旧不高“我这也接了电报，是京里几位宗室发来的，问我能不能追加投资。还有说，想在山东买房子，让我给他们找房的。咱们买地盖的楼，这回终于有了用处。这些人，平时不务正业，逃起来，倒是快的很。”


“没办法，谁都知道，这回的情形，不比洪杨之乱。那时虽然闹的凶，可是地方县府都在拼命的守城抵抗，与城同殉的官，不知道有多少。可是这回呢，刚一开打，湖广总督就跑掉了。三镇失守，殉城官员一个也无。而且葛明党全有三镇，湖北其他各地，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没有一个人再像曾文正那样，就地募勇，挥师剿贼的，人心……不在了。”


“都怪承沣！”毓卿恨恨道：“还有隆玉！就是这干人，把个江山搞到这步田地，闹的现在上下离心离德，再也找不到，愿意为国出力的忠臣。这次派将，居然派殷盛，这个人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主。一口芙蓉抽得，两笔书法写得，三声昆曲唱得，四圈马吊打得。唯一不能干的事，就是领兵打仗，让他带兵，不是等着吃亏！如果……我是说如果，朝廷派额驸挂帅，你去还是不去？”


赵冠侯愣了愣，看看慈喜的照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起身道：“我先把这个摘了，别回头吓到孩子。”


等他回来，毓卿已经转过身去不看他“我知道，你肯定还是不会挂帅……我不想逼你，但是我的心还是很乱。我是个旗人。虽然我早知道大金国要完，但是真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希望我的额驸出来力挽狂澜……”


赵冠侯扳住佳人的香肩，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好太太，你听我说啊。袁宫保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如果不是有兵在手，又在京里有路子，怕是下场还不如他。我还要为大金卖命，那就是自己脑壳不灵光了。我带兵去打仗，他们派人接收了我的地盘，这对于咱们有什么好处呢？我可以向天发誓，一定会对你好，对岳父岳母好，也对振兄好。至于宗室，只要逃到山东，我保他们平安无事。而且山东绝对不会有屠尽旗城这种事发生，我可以用性命来担保。”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再跟你说个事，殷盛的队伍进山东了。你猜怎么着，他派了两个标为先锋，给他们下的命令，是占领武胜关。”


武胜关位于河南境内，是鄂豫两省交界，毓卿一愣“河南也丢了？”


“没有啊。不但河南没丢，葛明军虽然成立军正府，但是立足未稳，还在担心如何应付朝廷大军讨伐的时候，哪还敢发兵去打河南。武胜关还在自己手里。”


“那他让士兵占领武胜关干什么？”


“他要拿武胜关当指挥部，生怕出事。出京时，据说有葛明党在京城车站打伏击，朝他开枪丢炸蛋，但是没能成功。饶是如此，午楼还是吓坏了，总担心中埋伏，所以从武胜关开始防范，严防中了葛明军的伏击。人说武侯用兵惟谨慎，我看午楼尤有过之。他乘坐的火车上，前后挂两个车头，为的是进退自如，来去随心。结果路过咱们山东棉花地的时候，一群妇女到田里摘棉花，你猜怎么着？午楼一声令下，火车立刻倒退了二十里才扎住。我回头得给他道歉，我没管好治下的妇女，不该成群结队的下田摘棉花，吓着咱们午帅了……”


毓卿终于转过了身，将头埋在赵冠侯怀里“国亡了，我阿玛就不是王爷，我也不是格格，我家有钱，但没了势力，就得靠你护着。你……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着我，由着我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会，不管大金有没有，你永远是我的十格格，永远是我的好太太……”


两人温存了一阵，毓卿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是气数已尽，兵贵神速的时候，挂帅的偏生是这么一个宝货，这国家彻底没了指望了。我也只能在山东，为旗人谋个出路，其他的，就管不了。额驸，你的部下怎么说？”


“经过自制军那事以后，军队里的刺头，都拔个干净，剩下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忠心可用。连商全在内，各路长官都已经到了济南，我也和他们开了会。大家的意见很简单，山东要自保，不能卷进去趟混水。至于说剿灭葛明党，这不是不行，但是，不能在殷盛那个糊涂虫指挥之下行事，否则就是送死，大家肯定是不会做的。”


“那朝廷那里怎么说？”


赵冠侯笑了笑，他发电报说饷械两绌，这是任谁都看的出的鬼话。但是朝廷眼下用人心切，不管鬼话真话，都不能辩驳。立刻发了一列货车，拉来五十万两银子作为开拔费支付。另外允许赵冠侯向怡和洋行购买军火，随车又拉来一批米尼枪和大炮，催促他尽快行军。


军火自然照单全收，赵冠侯的部队却不见开拔，随即上电报，说是小儿忽得疥疮，自己方寸已乱，无法出征。再发电报，复言效法庞令明故智，决议抬棺出征，振奋军心，请赏金丝楠木棺材一口，随军出行。


虽然巡抚没有资格用金丝楠木棺材，但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隆玉发了特旨，特准赵冠侯用金丝楠棺。好在整口棺材是由山东自己出资购买，不需要度支部报销。谁知转天就有电报到来，棺材被葛明党人蓄意破坏，挨了一枚炸蛋，不能使用。无棺不能出战。因此特向南方订购上好棺材一口，等到新棺材一到，立刻开拔。


再来的电报，却不是朝廷军咨府的电令，而是福子以私人名义发来的电报。先提起当日韩荣对赵冠侯的提携之恩，又提两下的交情，最后是恳求赵冠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出师南下，解朝廷危难。


此时，湖南光复的消息，已经传来。巡抚余成格携印而走，哥老会里，小一代的龙头大哥焦达、陈新二人，分别做了湖南葛明军的正都督、副都督。哥老会众纷纷前往投奔，在街头大散海底，招募会众。湖南积蓄甚多，又向士绅富户派饷逼捐，很是搞了一笔钱，声势闹的很大。


与湖南同时宣布光复的，则是陕西。关中的刀客们响应葛明号召，于长安发动兵变。长安旗城被屠，一万五千余名旗人，几无一生还。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武汉三镇，以及长沙等地。大批的旗人被杀，让京城里的宗室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单纯的造反，而是一场族群之间的战争，如果失败，几已没有生存的希望。


而挽救战局的希望，就在赵冠侯的部队，是以朝廷的态度越来越恭顺，开出的条件越来越高。除了福子这份情真意切的电报之外，隆玉也发来电谕，却非要求，而是许诺。只要变乱讨平，当效法当日平洪杨之故智，先破武汉者，封世袭王爵，封地自选。


朝廷越来越恭，山东则越来越亢，对于朝廷的许诺与请求，赵冠侯略一思忖，恢复只有八个字“足疾复发，万难从命。”


看到这份回电，所有人都明白，他现在按兵不动，是在为袁慰亭出气了。


就在他安慰毓卿的时候，房门被敲响，凤喜进来道：“冠侯，二嫂来了……”


书房里等候的不单是二嫂邹秀荣，还有孟思远。两人似乎已经消除了隔阂，又成了一对模范夫妻，站在一起，俨然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赵冠侯先给两人见礼，随后打趣道：“我当初几次给你们设宴说合，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难说话，现在又和好如初了，可见这个和事佬做不得，还是得让你们自己来谈才好。”


邹秀荣一笑“你少缺德，我和思远，现在并没有复婚，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我们现在的关系，是葛明同志，这种关系对我们来说，反倒比夫妻，更为容易相处。如果我们复婚，那柳氏该怎么办？她是无辜的，难道让她甘居妾媵，或是下堂？这对她都不公平，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是夫妻，我们是朋友，我和思远，就和你一样，都是知己。”


孟思远也道：“是啊，我和秀荣，现在都是湖北葛明军正府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当然，秀荣依旧是山东正元银行的帮理，这个工作也没有辞掉。就像我，依旧是孟记纺织公司的董事长一样。我们是商人，不是政客，只要天下光复，驱逐鞑虏，我们依旧是要继续做商人，搞实业救国的。官场，并不适合我们，所以衔头什么的……都很乱，名片不给你看了，免得你又要笑。新组建的正府，就是这样，很多东西都不正规，但是，这种看似杂乱无章的组织，却蕴涵着强大的生命力。比起大金朝廷这种腐朽陈旧缺乏活力的组织，依旧要优越许多。”


赵冠侯点头表示同意“二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看你，跟当初在山东搞自制军时，可大为不同了。”


“这还要感谢你，是你告诉我，我的路是对的，只是方法有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是对的。正确的道路，也要用正确的方法去走，否则不会有成效。所以，我在努力学习，用适应路况的方式前进，只要可以实现梦想，手段可以不拘泥。今天来走你的路，正确的方法，或许是该为你准备一份厚礼，或是一个美人。但是我想，那样的话，就不是朋友之道了。”


“那是自然，你要是准备个美人来，二嫂就先把她打出去了。看过老太太没有？我吩咐厨房备宴席，咱们弟兄好好聊一聊。”


邹秀荣道：“家还顾不上回，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并非是不近人情，而是大事在前，万民在心，你就顾不上自己一家一户的得失了。我和思远现在的情绪也差不多，老四，你真该到武昌去看看，到了那里你就会发现，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才是该走的路。在武昌，我们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所谓的大人，也没有所谓的老爷。上级与下级平等，军官与士兵平等，一品大百姓这句话，也不是句笑话，而是真正的一品百姓。有一位同仁，想要坐一坐轿子，结果怎么样？刚一到葛明军正府门外，就被人砸掉了，这在大金，是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赵冠侯点点头，并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孟思远“二哥，你们今天，是来做说客，劝我投降的？”


“不是投降，是光复。”孟思远纠正了他一个言语里的错误，随后道：“你反对自制军，是因为自制军无拳无勇，不能成大事。一旦起兵，反倒会成为众矢之的，为大金所不容。现在的情形反了过来，大势在我们这一边。短短几日光景，三省先后光复，而这仅仅是开始，未来光复的省份会越来越多。继续为大金效忠，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老四，你加入葛明，我可以保证，你就是山东的大都督，一如武汉的黎都督一样。只要你服从孙先生的管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


赵冠侯未置可否，而是反问道：“毓卿呢？我岳父呢？还有振大爷？他们这些人，又该怎么个安排？”

第四百七十一章 拉拢


孟思远似乎早已经料到有这个问题，是以半点也没有慌张“老四，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我是做事，你是做人。我做事时，是想着这件事是好是坏，未来的前途怎样；你做事时，想的是对做事的人有没有好处，他们又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得正道，你得人心，这就是咱们的区别。这些话，我都记住了，你这个问题，我其实也已经料到。你是不是想到了长安还有武昌的旗城？”


“差不多是这样，据我所知，这并非是污蔑，阿尔比昂在长安的传教士，也向阿尔比昂使馆做出过汇报。”


“葛明军的情形……或者说组成，很复杂。他们包括了新军，市民，还有会党。做这种屠杀勾当的，无一例外，都是由会党组成的民军所做，他们并不懂得主义，思维方式比较原始，也推崇野蛮残暴的方式。因为旗城反抗，才有了这样的屠杀，这也是造成屠杀的诱因。孙先生本人，对于这样的屠杀，是持反对态度的，他在扬基发来的电报明确指示，我葛明军的纲领为五族共合，其中也包括旗人。只要他们不顽抗到底，葛明军会给他们一条生路。至于那些会党分子，他们并不遵从孙先生的命令，我们暂时也很难约束那些行为。”


他又解释着“我不是在卸肩膀，而是在讲事实，对于长安和武昌发生的事，我也感到很遗憾。但是也请老四你想一想，旗人夺我中原江山时，杀了多少汉人。这些人也是在为祖先报仇，不好苛责。至于说到十格格和庆王等人，我之前考虑的是民族大义，是旗汉之防。你想想，你的身边睡着一个旗人格格，总是想着复国，对于葛明者是不会友善的。山东虽然你是大都督，但是不是自己的小王国，必然会有葛明同志到这里工作，到时候彼此不能相容，会酿成悲剧。可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既然孙先生说五族共合，那么我们就该按先生的指示行事。十格格，庆王，他们都在共合范围之内。在松江，我和秀荣学了一句白相人的话，闲话一句。今天我就跟老四闲话一句，只要你山东宣布光复，撤下黄龙旗，你境内所有旗人，由你负责处置，葛明正府不会横加干涉。”


赵冠侯笑了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二哥确实比当初，更为干练了。我对于葛明的态度，二嫂是知道的，事到如今，我的态度，依旧没有变过。”


邹秀荣向前一步“老四，嫂子眼里，你如我的小弟一样，有谁要害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可你有什么错处，我也要说。你的想法不对头。山东是中国人的山东，不是你的山东，你不能把这看成你的囊中之物。大都督是你做，但是，肯定会有其他同仁来，跟你共同管理山东的民政财政，如果说一切权力都交给你，不许外人进来，山东就成了国中之国，你想一想，有没有这种道理？”


赵冠侯一笑“嫂子，您说的对，可是这片基业是我打下来的，我当然不愿意外人来分享。再说一句不见外的话，我和简森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换个别人来管财政，简森会不会买帐？几国领事会不会点头？到时候闹出纠纷来，还是你们自己吃亏不是么？当然，这事不是我一言而决的事，可以这样，我回头请咨议局的人来议一议，看大家的意见做决定。在议出结果以前，我和我的部下，严守中立，不参与战争就是。”


经过上次的自制军风波后，整个山东的咨议局，事实上已经名存实亡，既无权咨，更无事议，实际是山东巡抚手上的提线木偶，想要怎样便能怎样。


议长由王鹤轩兼任，其本就是个纨绔，又是赵冠侯的幕友，由他担任议长的咨议局，立场不问可知。赵冠侯此说，就是个托词，但是一个严守中立的态度，也是一个极大的收获。对于孟思远夫妻来说，第五镇只要不参与南下作战，则整个大局，都可以稳定下来。


这事一议定，彼此的气氛就更融洽，赵冠侯又问起湖广军事。邹秀荣对其并不隐瞒


“湖北方面，预计招募五协新军。结果没用两天时间，就招齐了。兵员并非是那些失去土地，走投无路的饥民百姓，而是市民、小商人还有工厂作坊的学徒。他们都有一口饭吃，安心工作也可以生活，却义无反顾的投身葛明，随时准备捐躯，你说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想活的像个人，不希望再被异族所统制。大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男人割掉辫子，女人放足。”


她是洋派作风，提到女人放足，并不会有什么害羞之感，反倒是大谈缠足对女性的危害，孟思远也不见怪。她随即又说道：


“服饰上，暂时没有定下来恢复什么样的衣服，但是袍褂，肯定是不穿了。但是西装……太过泰西化，没有我们自己的特色，也不被提倡。”


赵冠侯苦笑一声“这就麻烦了，我的衣服除了袍褂就是西装，都不让穿，我穿什么？”


“别打岔！大家谁不是这样？到时候自然会有新的衣服样子设计出来，总是有新式衣服可以穿。其实我和思远穿的都是西装，也没什么关系啊。是不提倡，不是反对，葛明正府不会像野蛮的大金那样，搞什么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最多就是遇到那些顽固不化的人，强行剪掉他们的辫子，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山东不是很早就推行卫生法，收卫生税了么？很多人都没辫子了，这对你们不是问题。”


赵冠侯早在葛明以前，就在山东以收税的方式调剂，凡是有辫子的，要额外交卫生税，以此促成人们主动剪辫。当然，也有一部分坚持不剪者，山东方面，也不会勉强。


他笑道：“这样就明白了，只要是生活依旧，不搞杀人放火的葛明，我一概都欢迎。细节问题，咱们可以慢慢议，二哥二嫂也该回家，看看老太太。邹宅那边，是斋翁在替二嫂看房子，什么事都没有。如果泽翁在松江住不习惯，也可以回山东来住。”


邹秀荣道：“我不同你道谢，那样就见外了。爸爸在松江过的很好，和你的岳父一起经营善堂，日子过的很充实，短时间内，未必会回来。你也知道，战争一旦打响，松江必然会出现大批的难民，这些人，都需要安置，这个时候离不开人。”


“那就有劳泽翁了，他跟我岳父能说的上来，就一切都好。原本觉得一个山东人，一个松江人，没办法沟通的，现在看来是我想差了。二嫂去看看我家的几个小毛头，翠玉又给我生了个儿子，大名没起，小名叫添福，一样，要喊你做干妈。”


孟思远明白，这是赵冠侯有意把邹秀荣调动开，让自己好回家探母，顺带看柳氏，否则两人一起回家，三头对案，就要尴尬。


过境的北洋兵，越来越多了。第二军由于迟迟不能动，最后承沣只能改弦更张，任命冯玉璋为第二军统制，率领第三镇并河南的第一混成协，第二十镇的第三十九协，南下攻击湖广军正府。


大军主力经过河南开赴湖广，与山东本来关系不大，但是殷盛要绕路山东，特为见赵冠侯，以至于发来电报，命令手下一个协的部队进入山东，特此关照。


这个电报一来，首先就引起了瑞恩斯坦的怀疑。他摸着自己的八字胡，眉头微皱“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的挚友，是不是想要表演一出中国的传统戏剧鸿门宴？一个协的部队进入山东……如果我们动手的话，大概用多少时间，能把他们全部缴械呢？”


“大概十分钟吧。”赵冠侯笑道：“这个协是第六镇下辖第十一协，协统是我的结拜兄弟李秀山。在白城，是咱们把他从柔然人的包围里救出来，否则他就要殉国了。这人是自己人，连他这个协统，也是我帮他办的，我一句话，他帮我抓殷盛的可能都大过帮我抓他，没什么关系，不要紧。”


“可是贸然登上火车，这也很危险，毕竟那里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


“第五镇如果失去了我，还有参谋长可以指挥，以你的才能，解决掉殷盛，不会费什么工夫。反过来看殷盛，以自己做诱饵，把我抓起来？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会干那种事，他就是想来跟我论交情的。虽然他们两个军，看上去编制很大，但是底气却不足。毕竟有实战经验的部队不多，还是我的兵仗打的多。又有你这位参谋长的指导，打仗的话，我一个镇，打他两个镇绰绰有余，只管去，没什么妨碍。”


话虽如此，但是之前山东对待朝廷的态度太亢，毓卿依旧不放心，上车时，特意让承振陪了赵冠侯同去。


在陕西光复的消息传来之后，承振已经间道进入山东，与李连英只是前后脚的差别。他的贝勒身份，足以压住殷盛，有他同往，自是万无一失。


殷盛所乘坐的是蓝钢专列，自车门进去，就能看到二十名长身大面，腰插双枪，背后背大砍刀的护兵分两列排开。他们身上穿的是新式天蓝色军装，头上却都是大金旧式官帽，一律都是红顶子，居然是用二十名二品武官，给自己当护卫。


人一上车，就有人大喊了一声“立正！”二十名二品官脚后跟磕在一起，行了个整齐军礼。


殷盛这时已经满面笑容的从车厢内走出来，见面就施礼道：“振贝勒，您也来了？这话是怎么说的，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快来上坐。冠侯，你真是难请啊，我不亲自来一趟，怕是还见不到你，怎么样，脚疾如何了？”


赵冠侯看他笑容满面，自知无害，也笑着回礼“脚疾很不好，多半是要开缺回籍了。”


“你啊……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殷盛笑着一拉他“要我说，你少娶几个姨太太，就什么都好了。来来，过来上坐，看看，我把谁请来了。”


车厢里原来早就放好了一张硬木八仙，上面摆好了一副麻将，另一边是大烟榻，上面放有上好的烟具。承振一见，先自上去“我得来这个尝尝。”殷盛拍拍手，就有两个模样可人的丫鬟转出来，伺候着为承振打烟泡。


麻将桌那，两名陪客，全都满身戎装，胸前佩带宝星，正是曹仲昆、李秀山两人。


曹仲昆自东三省归来之后官符如火，一路高升，承振北上赴任，曹仲昆又全程保驾。乃至承振在关外搜刮时，曹仲昆所部也出力很大，经常黑灰抹脸，扮个剪径强梁，所得之资，尽入承振私囊。因此承振及庆王保他，如今曹仲昆是陆军第三镇的统制，在关外，也很发了一笔大财。


三人见面，自是一番寒暄，殷盛道：“冠侯，我就知道你是在家闹脾气呢。没办法，把你两位结拜兄长请来，就是规劝你一番。你这不对，哪能为了自己的一点脾气，就耽误公事啊。脚疾的话，是替容庵抱不平，可是要论交情，我说话你别不爱听，我跟容庵认识的，可比你早多了。当初五爷要杀他，也是我在京里力保，当时就差跟五爷滚钉板了，最终是把容庵保下来。否则的话，他可就不是开缺那么简单了。现在朝廷用人之时，咱们有天大的委屈，先往后放，等到灭了乱党，再做道理也不晚不是？”


赵冠侯没答话，而是来到麻将桌前“麻将、洋药、美人，要是再有好酒好厨子，午翁这次督师，就算准备的完全了。”


殷盛得意的一笑“你说这个，我这都有。你就说你想吃什么吧，番菜华菜，我这都有人做。好酒，洋酒有白兰地威士忌，咱中国的绍酒茅台，应有尽有。来来，坐下打牌。我在京里还找振大爷呢，想着咱得一起来啊，一块劝劝您妹夫，没想到您来的比我早。”


承振抽着大烟，神游太虚，直到连抽了几筒之后才道：“这事……别找我，我是不管这个。我这人脾气你知道，闲云野鹤，无心庶务，这种事，我嫌烦，别问我啊，我一概不知。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别啊，你这不看我好笑么。我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打仗的事，我是外行，越掺和越坏。”殷盛看向赵冠侯“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个主将的意思的？你不明白，我不懂军事，要是钻到前线，跟他们一起拿个望远镜看，要不对着地图比画，才叫耽误事。你说我指挥他们听不听我的，不听，要我这个主官何用？听，那就肯定要吃亏。所以我还不如留在这吃喝玩乐，让当兵的放心，我这个主将都这么玩，一准没事。至于战事上的事，就交给明白人去管，放手让他们打去，所以我特意到山东来一趟，就是来借赵云的。冠侯，这个面子，你怎么不的给我？”

第四百七十二章 遍地开花


赵冠侯看看殷盛，没说什么，只是自顾码牌，承振抽着烟，吞云吐雾，更是一语不发。李秀山这时笑道：“大人，您想一想，要想借赵云，得找公孙瓒，哪有刘备一张嘴，赵云自己就跟着走的，那样还叫赵云么？不成了吕布？”


殷盛哈哈大笑道：“秀山，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确实是这么个事。我本来也说要去一趟养寿园的，这回更得去了。你们北洋六镇，是容庵一手打造出来的，这次用你们打仗，方略上，必须问他。再说他是老军伍，指点几句，受用无穷，这也是必须得去问一问的。”


赵冠侯道：“算日子，快到英姐过生日的日子了，我正好也要到河南去给她庆生，咱们一起？”


“没错，就是要一起去。我出京以前，就给她定了寿礼了，到了地方她一准喜欢。别闲着，打牌。一会咱们开席，包准管够。”他又用手指了指前面的车厢“那里面有我带的制胜法宝，有这些法宝在，不管多少乱贼，都能给他一扫而光。”


河南，开封城内。


巡抚衙门二堂，灯火摇曳，巡抚宝申面色阴沉的看着对面。在他的公案之前，放着一张木椅，上面五花大绑，捆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他身上的牛筋绳索捆的极紧，不管用多少力气也挣不开。


其头面并无伤痕，可见没有“吃生活”，但是在他身边负责看管的，是八名身强力壮，精通搏击的好手，其想要逃脱，也是不可能的事。


宝申看着犯人，哼了一声“应龙翔，朝廷待你哪里不好，你放着官不做，要做反贼？说，谁指使你谋反，城里，谁是你的同谋？”


自从武昌起义爆发以来，类似的情景，在大金国的土地上，已经发生了很多次。有些时候犯人会招供，有些时候他们会喝骂不休直到死去或是被重新关入牢里，有些时候，在会审过程中，就会有炸蛋飞进来，随后堂上官和阶下囚就调换了身份。


河南第一混成协的协统应龙翔，是留学扶桑的留学生，亦是朝廷新政强调不拘一格降人才之后，才因为留学经历被放到这里做协统。否则以他的年龄，现在还只能做个下层军官。


按说其是制度的受益者，应该承担保卫大金的任务，但事实正相反。武昌消息传来，他就准备在河南起兵，作为响应。不过他的身份太过尴尬，与鄂军都督黎黄坡是姻亲，本就受到监视，在河南也掌握不住部队。结果事机未成，自己先入囹圄。


比起被审问者，宝申这个审问者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湖广之事，也是朝廷先掌握了葛明党的名册、旗帜，本以为是胜券在握，谁知顷刻间天翻地覆，竟成了一败涂地的局面。河南的局势，比起湖广来更为凶险，至少开封城外，没有一艘兵船停泊，自己想要逃，也没什么地方可跑。


再者说，应龙翔是黎黄坡的姻亲，若是自己加害于他，他日黎黄坡真的皇袍加身，自己又岂能免罪？


作为柔然八旗的旗人，宝申自然不可能拥护葛明党，唯一的生路，就是将对方的人全部找出来解决掉，他才可以睡的安稳。


可是基于不知道应龙翔有多少同党，也不知道未来黎黄坡能到哪一步的想法，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宝申并没有对应龙翔上大刑，就连日常饮食上，也给予优厚，算是软禁。


可是应龙翔并没有服软的意思，冷冷的看了宝申一眼，不屑的吐了口唾沫“鞑子！致使我的人，是全中国的汉人，我的同谋，就是中国四百兆同胞！你的家不在这里，在草原上，滚回你的家去，这里是汉人的地方，并不欢迎你。”


“你！”宝申的眼睛挑了挑，但还是强压住怒火“龙翔，我自问对你不薄，上任之后，对你新军的军饷军械，一向很照应，你这又是何必？大家都是做事，不该伤了私交，你只要说出同伙，咱们就一拍两散。其实你也不用担心砍头，刺杀摄政王的都没杀，你也不至于要砍头。我在上折子时，替你开脱一下，最多就是徒刑，再不就是充军。你想干葛明，我送你一笔盘费送你去湖广，只要你不在我的河南闹，爱去哪里闹都好。”


“宝申，不要枉费心机了！”应龙翔的气魄反倒比审问官更足“我们每一名葛明者，都已经作好了牺牲的准备。鉴湖女侠，麒公，就是我的榜样。如果不是被你探听到消息，现在你的人头，已经挂在开封城楼上了。所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我不会吐露我组织的情况，如果你想杀人，就请便吧。今天你杀，我明天就会有人来杀你，顽抗到底的官吏走狗，都不会有好下场！”


宝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底气却越来越小，他想要吩咐动刑，可是又退缩了。万一黎黄坡登基，自己放过他们的人，算不算一个善缘？


他尴尬的笑笑“龙翔，你听我说，你们挑的时候很差。北洋精锐正自京城赶往南方平叛，铁路上过了多少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个时候闹事，不是自己找死？要不我们打个商量，等到武昌分出个胜负来再说？只要你们打赢了北洋军，我就把印交了，自己走路就好，你看如何？”


“那些北洋兵的末日就快到了。如果你想参与葛明的话，最好赶快。葛明队伍，不欢迎投机分子！你所依赖的北洋兵，很快就要狼狈的逃回京里，一败涂地。”


宝申见他说的神态坚定，不像是恫吓，心里越发没底，难道应龙翔真的有什么厉害后招，还没发动？


距离开封不远的民权车站，灯火通明，照如白昼。为了迎接奉旨南下剿灭新军的殷盛，整个车站做了全新的粉刷，又有防营一营之兵，在此列队守卫，以担任警戒之责。


这种警戒，实际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人会真的放在心上。殷盛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前来，除了自己的警卫哨不算，随车而来的，包括一个整编协，数千人马护卫，谁又敢来捋虎须？


巡防营的士兵，所做的就是穿上最为干净的衣服，尽量把身形站的直一点，给钦差一个好点的印象，事实上这也不重要，小把戏站的好不好，谁又会在意。真正要紧的，还是宴席的丰盛，陪酒的姑娘漂亮不漂亮，合不合大人的心意……


而在车站的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人影在悄悄的移动，牲口的嘴里都塞了嚼子，不会发出声音。人则放轻了脚步，除了头领以外，喽罗不允许发言，尽量把声音放低。


埋伏者的人数，超过了两千名之多，其构成包括了附近几路山寨的趟将，以及为防范这些趟将，而结寨自守的民团。进攻者与防御者，抢掠者与自卫者，这两支势不两立的队伍，居然站在了同一战线上，成为了战友，只能说是荒唐的时代，荒唐的世界。


促成这一切的，是在队伍正中，压低声音分派命令的中年人。鄂军参谋长，兴中会员张中端。


他本人是兴中会中不算太出名的成员，但是湖广起义之后，原定的负责人刘公以及蒋义武都下落不明，群龙无首之下，把一直反对葛明的黎黄坡推出来做了大都督。他这个外围成员，也就因此提高身价，被推上了参谋长的宝座。


可事实上，他在武昌既缺乏威望，也缺乏支持。城内的立宪派虽然一手促成了葛明，但却不喜欢兴中会拥有太多权力，在想尽一切办法，把兴中会的影响降到最低。


原本内定为财政部长的孟思远，被外放到了山东，去策反山东巡抚赵冠侯。张中端因为是河南人，被安排到河南，与应龙翔接触，策动河南光复。


虽然黎黄坡给了他书信，又表示这是光复一省之功，事成之后，民政长必属张君。可是张中端心里有数，这不过是外放的一种手段，把自己这个参谋长，排除出武昌军正府的圈子之外。


他不在意权力，也不在意个人得失，如果可以实现河南光复，驱逐鞑虏，他可以不要任何功名权位。问题在于，河南的局势，实在太过险恶。


袁慰亭桑梓所在之地，葛明氛围并不浓郁，应龙翔虽然是协统，但却掌握不住部队。两个标被派到武胜关设防，他实际是个无爪螃蟹，无兵无钱，难有作为。张中端所能依赖的，居然是趟将加上民团。


在之前的庚子闹拳中，河南的民团与趟将沿途截击大金溃兵，收拢部队，抢掠武器，手上很有一批装备。这两千余人的队伍里，有三百多人当过兵，是行伍出身，会打仗。枪支的装备率超过八成，虽然大多数是火绳枪，但总归比大刀长矛为好。


这些人虽然是为张中端的民族大义所感动，特来助战，但是却必须为自己的部下和地盘所考虑。民团里最大的一路头领李家仙道：“张参谋长，你的那委任状，兄弟已经看过了，河南第一协的协统不协统，我倒是不在乎。可是你说，这火车上有好东西？真的确实？”


张中端点头道：“我的情报很准，殷盛这车上，带了八百万元的官钱票。这些都是大金国为了镇压武昌起义，而准备的军饷。我们只要得到这笔军饷，就可以让武胜关的新军倒戈，到时候河南一省的光复，指日可待。我们还能挥师北上，直接打到京城去。”


“八百万……”趟将里的大当家耿大嘴吸了口气，“这得架多少票，才能有八百万。俺只要有五十万，就可以买些田地，过好日子去。打不打京城，没什么关系，这钱，一定得到手。可是……这车站好打？”


“好打！”李家仙自信的一点头“防营里有俺的弟兄，早就通好消息了，一动手，他们就帮忙。再说这些防营是样子货，没什么战斗力。就是看时间的问题。”


张中端看了看怀表“殷盛的车还有两个小时进入民权，我们打的太早不行。他的车有两个车头，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撤退，我们就白费力气了。必须要在他来不及撤退时动手，告诉弟兄们，二十分钟后，行动。”


他在扶桑留学时，接受过军事训练，拥有一定的战术素养，虽然带领的是乌合之众，但是只要打击的时机合适，一样可以收获奇功。


二十分钟之后，枪声突然在民权车站之外响起，趟将们先是放枪，随后开始冲锋，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压了下去。守军甚至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摇出去，就被缴械活捉。


张中端兴奋的吩咐着“换上防营的军装，不要露出破绽，等到火车进站之后，先缴了那一协士兵的械，再解决殷盛……”


战斗的顺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助。虽然张中端向不信命理，但此时，却也不得不相信，世上真的有天命这回事。这次的进展太顺利，一如湖广的起义，或许葛明的成功，将在今晚奠定下基础。


他分派着命令，却听到后面已经响起女子的尖叫声和男子的笑声。那是为殷盛准备的女人，这些趟将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享用，他愤怒的看着几个趟将头领


“现在是在干葛明，不是当趟将！请你们务必约束部下的纪律，否则，我将代你们维持。”


几个头领无奈的向后面走去，边走边道：“干掉脑袋的事，还不许大家松松裤带，这葛明也太没意思了……”


由于张中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边，并没有注意到，民团里，有的人已经悄悄的来到站长室，摇通了一个号码“时辰已到，该动手了……”


听筒放下，接听者霍然起身，向外面高喊道：“我命令，全体上马，踩死他们！”


高大的异邦战马，发出得意的长嘶，铁蹄踩在地面上，如同雷鸣，又似山崩，梦魇一般的魔兽，自黑暗中杀出，向民权车站内，全无防范的民军，席卷而去。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名将风范


当殷盛的坐车停靠站台时，见到的，已经是战后的情景。孙美瑶的骑兵标飚发电举，加上民团之中的内应配合，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就解决了战斗。张中端被擒，各路趟将与民团非死即伤，大部被俘。而担任内应的民团头领罗一烈则陪着笑脸，跟孙美瑶面前表功。


防营的俘虏已经被释放出来，几百人没做出什么有效抵抗就被迅速制服，袭击者又被后来的部队轻松制服，这越发显的防营无用。于是，防营这几百人，神色很有些尴尬，手脚都有点没地方放。


殷盛顾不上骂他们，或者说，他已经懒得教训防营。这些人如果有用，还要北洋六镇干什么。他虽然带兵不大灵光，做人是足够通透的，只感谢赵冠侯。


“冠侯，得亏是你机灵，先派了一个骑兵标进河南，要不然，咱们这次非吃个大亏不可。”殷盛看着一车站的俘虏伤兵，头上的冷汗不住的流出来，忙不迭地用手绢擦拭。“这帮乱党，胆子倒是真大，居然敢伏击我的火车。”


虽然他的火车之前，有一列运兵专列，上面是李秀山的一协大兵。以战斗力来算，绝对可以打残这支民团加趟将组合而成的杂牌军。可是在没有防范的前提下，如果被民军伏击得手，这一协人马很可能来不及展开队伍，就死伤惨重，甚至交枪被俘。自己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冠侯道：“没什么，河南的趟将，与山东的响马多有往来，我的骑兵标出身是绿林，跟他们熟惯的很。两下里通了个消息，这些民团也不傻，固然是财白动人心，也要有命花才行。所以，就给咱当了个内应，但即使没有这些民团，咱们也不至于中埋伏，我的骑兵标早就进了河南，沿途都会做好侦察，不会中了埋伏的。”


殷盛摇着头“可不敢冒失……这是个教训啊，万一要是冒失了，这个亏吃的就太大了。全军的军饷，几百万的官钱票都在我车上，不能有丝毫闪失，部队的行动不能太快，这一快……就要中计。咱们得慢慢着走，以不中伏兵为第一要紧。”


他对着传令兵吩咐道：“传我命令，全军展开仔细搜索，不许有丝毫的麻痹，要把每一处地方都给我查仔细了。谁要是贪功冒进，中了埋伏，就别怪我军法无情！”


经过这一次伏击，殷盛的胆子变的更小，部队的行进速度，也就越发的慢下来，走到洹上村袁家都比平时多用了两倍的时间。


好在沿途再也没出现新的敌人，前线那边，也没有接敌的消息。湖北的军正府，并没有急于挥师北伐，而是不紧不慢的整顿内务，训练部队。可是对于大金而言，时间却是耽搁不起，在这段时间内，江西已经起了变化。


驻扎九江的新军五十三标，在标统马玉宝带领下起义，自立为九江军正府大都督，随即，南昌的二十七混成协其余部队，则推出江西军界老将吴介章，担任江西都督。至此，湘鄂赣三省已经联成一片，长江中游的大金势力已经为葛明势力所取代。


朝廷里催战的电旨已经来了几次，但是殷盛将电报全都投到火炉里烧掉，并不理会。依旧保持着他所谓万无一失的速度，稳步前进。风林火山四字，已得其二，尽显名将风范。


洹上村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沈金英虽然只是妾室，但是她的生日排场极大，反倒是正室于氏的生日，根本没人问津。门外的帐桌排了两排，应付着来送礼的宾客。河南官场上，脑子乖觉者，都认识到，养寿园这一炷香，是该烧一烧了。


民权车站袭击事件，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但是宝申依旧要落一个地面不靖的罪过。是以他早早的就到袁家门上来送寿礼，另一个比他来的更早的，则是河南布政使齐耀林。抚台遇到藩司，彼此都能猜到对方来送礼的目的，却没有什么尴尬。


宝申将礼单递过去，看了看齐耀林“震岩，你真的想要现在来夺这个印把子？”


“总得有人顶这个石臼做戏，否则这河南就没了王法。河南不比湖广，这里出趟将，出乱民。太平年月里，打家劫舍的都不知道多少，到了乱世，正是此辈得意之时。若是河南没有巡抚，他们还不得公开出来，攻打县城，屠掠良民。即使是纸画的门神，也能辟邪，有一个巡抚，就能吓住那些趟将不敢妄动。再说，我是汉人，就算将来葛明党拿下河南，也不至于把我杀了。宝中丞，您倒确实是要多加小心……”


他指指袁家高大的门楼“若是容庵在此，那些鼠辈倒也不敢放肆，毕竟他一声令下，就可以请来大兵剿贼。可惜，我看他在这里，住不长久了。”


宝申一愣“怎么，你听到消息了？”


“还没，不过申翁请想，殷盛这副样子，可是能打的了仗的？朝廷眼下的局面，比起当初闹长毛时，可要险恶的多了，袁公起复，指顾间事，他到时候领兵南下，河南无兵无将，再没有个巡抚坐镇，那百姓还活不活？”


正在两人说话的当口，袁家的大门忽然开放，袁慰亭一身盛装自门内而出。左右搀扶的，则是他的两个儿子，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仿佛真有极为严重的足疾，已经到了不良于行的地步。只是齐宝两人都想起一件事，前两天还听说袁慰亭乘马出游来着，怎么病来的这么快？


殷盛的火车，这时已经停在了车站，他自车内一出来，就见宝申、齐耀林陪着袁慰亭来接车。两下见面，自要寒暄一番，殷盛看看袁慰亭“容庵，比起在京里时，你可胖的多了。再看看我，瘦了多少，不能比，不能比啊。”


“恩上，这话是不错，我在家里，吃的饱睡的着，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是心宽体胖，不比午翁国事缠身。前线军情紧急，你还要分身他顾，慰亭心里倒是真过意不去了。”


“自己人，说这种话见外了，我是来为沈氏庆生的，总算是没误了期。来，咱们到里面说话，再让你看看寿礼，包准令宠喜欢。”


袁慰亭连连摆着手


“这可不敢当，无非是寻个由头，大家热闹热闹，给姨太太做寿，要你这前敌总指挥来贺，这要是让都老爷知道，参上一本，可着实的不好受。”


“快别都老爷了，那班都老爷自己多半都跑掉了，顾不上参人，我们有话到里面说。”


等走进养寿园，一行人来到书房里落座，殷盛先看向宝申与齐耀林“二公，我是前敌总指挥，地方民政不便过问，尤其这河南的公事，我是管不到的。自世宗爷的时候，河南的巡抚，就只听朝廷的，不受地方督抚辖制，何况我个过路的官。可是民权那件事，你们做的也太不漂亮了，若非冠侯事先有所准备，我非要吃个大亏不可。做公事，怎么也要用心，这样的敷衍，可不是办法。”


“午帅教训的是，下官已经上本请罪，请朝廷发落。至于河南的抚印，请齐藩司代掌。”


宝申是柔然八旗，与殷盛属于同族，殷盛对他，也就格外关照“你的难处我能明白，这样的安排，只要齐藩司愿意，我是绝没有不成全你的道理……也不必这么急着求去，这样吧，你先到租界里躲一躲，盘缠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车上有。”


“盘缠尽够了，多谢殷大人的厚爱，下官只想着吃一碗安生茶饭就好，有些银两，足以使用。”


袁慰亭仿佛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问完民权车站的事之后，摇头道：“这些乱党竟然如此嚣张，还想要在车站截击朝廷官员，夺取官帑。数千人的军列，他们也敢打，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恩上，您也要多加谨慎，虽然您在普鲁士学了多年军事，但自古以来，大将也要防范着阴沟里翻船。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该我管的事情，我是不会管的。可是我与恩上是至交，站在朋友的立场，也不能看着朋友吃亏，倒是要提醒两句，小心使得万年船。葛明党，不是洪杨可比。长毛子倒行逆施，不得人心，百姓们未见得肯帮他，地方上，还有团练为我们所用，帮我们剿贼。可是葛明党并非如此，因为朝廷给南方新军减饷，闹的新军与朝廷离心离德，乱军里主力，就是新军，其次是百姓。我们既不能相信新军，也不敢相信百姓，放眼天下，举目皆敌，即便是霸王再世，也未必能破的了此局。每一处隘口，每一处险地，都可能有伏兵，一个失察，怕是就要遗憾终身。”


殷盛不住的点头“容庵，这个主将本来就该你来做，我做个参谋还行，让我当主将，我可实在干不了。像你说的这一套，头头是道，有你带兵，一准无错。可惜啊，朝廷就是没旨意下来，硬逼着我这个大姑娘要孩子。”


他说话粗鄙习惯了，大家倒也不以为怪，反倒是哈哈大笑。承振此时说道：“四哥，小四嫂过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打了一对赤金镯子送来，但是总嫌太轻。只好借花献佛，把山东的一干名角都邀了来，给嫂子唱三天大戏。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多谢振大爷，她就喜欢这个，一准是高兴。”


赵冠侯也道：“我这里带了些洋香水，又把敬慈那个小兔崽子带来了，让他给干娘磕头去。”


袁慰亭哈哈笑道：“敬慈一来，金英比什么寿礼都欢喜。你的太太也来了么，金英能聊的来的不多，她们几个算是难得能说上话的朋友。”


殷盛笑道：“容庵，话别说的太死，看了我这寿礼，你就知道金英高兴不高兴了。来人，拿上来！”


他的跟班早就准备好了，听了命令，连忙将一口樟木箱子抬进来，打开箱盖，见里面放的，是一套现成的冠袍，却是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朝冠。


殷盛笑道：“沈氏那点心思委屈的，咱们都明白，按说这妾媵，不管再怎么遮奢，也不能得封一品诰命。可是朝廷正在用人之时，我这一上本，总算是准了，封沈氏一品诰命夫人，另赏一身诰命衣服，容庵，赶紧着让人给送到内宅，让她穿戴上吧。”


内宅里，沈金英看着这套衣服，脸上露出的并非是大愿得偿的欣慰，反倒是一丝嘲讽。“现在给，晚点了。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怕是来不及了。十格格，您可别过意，我对于这衣服是很喜欢，可是……我心里不痛快。”


她在京城居住时，全靠毓卿周全，得保无恙，对于毓卿、翠玉，都十分亲近，对于寒芝则是看做亲妹，几个女人之间，很能谈的来。她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朝廷现在给这个，无非是想让容庵去前线卖命。按说食王禄当报王恩，这是没有话说的，可是这朝廷办出来的事，实在是让我们的心都凉透了。现在就这么让慰亭出山，这个话，我说不出来。”


毓卿挥挥手“别说这个了，也许午楼就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你高兴高兴呢。四哥给你过生日，就是想让你痛快，就别想那么多不痛快的，冠侯把山东的好角都带来了，你就看着点戏，别辜负了他的心思。”


折子已经递到了内宅里，这种节日点戏，无非是麻姑献寿，满床笏之类的吉祥段子。沈金英拿着戏折子犹豫一阵，见上面画着红圈的两出戏，一出是大保国，一出是将相和。她思忖片刻，忽然拿起朱笔，在一出戏下面画了个圈。


毓卿看过去，眉头一皱“金英，你的好日子，点这个合适么？别为了赌气，给自己添堵。”


“没什么不合适的，午翁既然是懂戏的人，就该知道，我写这戏的意思。我希望他知难而退，就别给我们出难题了。好不容易吃了几口安生饭，真是不想再折腾了。”


苏寒芝起身看过去，见沈金英点的，却是一出绝对不适合在寿宴上演出的剧目：风波亭。

第四百七十四章 袁慰亭的决断


戏折子送到前院，殷盛的神情颇有些尴尬，现在还没到开席的时候，外面四个人支了桌子打麻将。两位搭子，一是赵冠侯，一是承振。殷盛一边洗着牌一边摇头道：


“这……怎么来这么一出……过生日的时候，都求个吉利，哪能来这么丧气的，还是换换吧。容庵，我跟你的交情，这是不用说的。当初五爷要对你不利，我可是据理力争，这总不是假的吧？你说说，这要真是十二金牌，我还能让你去么？”


“恩上，我当然明白，以咱们的交情，你绝对不会害我。慢说是咱们的交情，就是说公事，我也该为国出力。可是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这脚实在是……坐在家里，闲谈几句尚可。真要是委我以重任，做此官，行此礼，以我现在的身体，怕是不堪胜任。再说，这两年闲下来，人也待的懒了，再让我操心军务，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要误公事。”


殷盛摇头道：“容庵，话可不能这么说。北洋六镇，是你带出来的兵，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你到前线坐一坐，这仗就好打，比我车上的几百万军饷可管用。”


袁慰亭正色道：“咱们在小站一起练兵，操典恩上也是看过的。咱们练兵，练的是朝廷的兵，不是谁的私兵，教导的两个字，就是忠和勇。忠，就是忠于朝廷。不管北洋几镇，他都得听朝廷的话，不是听我的话。论公您是朝廷的钦差，代替朝廷，论私，您与众将有师生之谊，他们断不敢不听调遣。话说回来，谁要是敢不听令，您手里不是有军法么，只砍他几个头，看他听不听？”


话到这步，不留余地，殷盛就知袁慰亭绝没有出山的意愿。只好退而求其次，一指赵冠侯“容庵，我这次来，也是来借赵云的。冠侯要是到了前敌，凭他的威名，一准能大破乱党。你可得帮我说说，让他跟我走一趟。”


袁慰亭笑道：“怎么？我现在一个白丁，还能做一个巡抚的主了？他山东有没有公事，我是不清楚的，若是有公事，怕是走不开。其实恩上，你这是找错了人，要劝动冠侯，有现成的振大爷，疏不间亲，我可要往后排。”


几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一个家人匆匆跑进来，看脸色很是慌张，手中拿着一份电报稿。殷盛连忙扣下牌“容庵，你先忙正事。”


“我一个赋闲的白身，哪有什么正事了，真是的，送电报也不挑个时候。现在发电报，无非是给沈氏庆生……”


袁慰亭边说边接过电报稿，可是刚一看，脸色陡然一变，笑容瞬间消失，脸上满是戚容。双手微微发颤“这……这……怎么成了这样。”


殷盛见情形不对，连忙问道：“容庵，出什么事了，别着急，慢慢说。”


“陶斋……殉国了。”


他手上那份电报，是从四川辗转而来，上面的内容，却是袁慰亭的儿女亲家，旗下三才子之一的端方端陶斋，于资州被戮。所部新军，已经倒戈，其人头被倒戈的部队送往武昌，具体下落未知。


殷盛也是一惊“这……这是怎么话说的？赵尔丰在四川从贼，我是知道的，可这是他的权宜之计，与乱党虚与委蛇而已，怎么也不会真的戕官。而且端四这个人，对部下素来宽厚，不曾打骂士兵。有部下染病，他雇了轿子，抬着部下前进，怎么会……怎么会？”


端方与殷盛一样，带兵打仗都是外行，但是对部下要求不严，素以恩义结交，想来纵然有乱，不至于杀身。可是看电报上的情况，端方与其弟端锦，都为乱兵所杀。这就是彼此之间不留情面，殷盛推己及人，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这牌也打不下去。


袁慰亭似是悲痛以及，说了声告罪，转身向书房走，赵冠侯连忙起身搀扶着，与他一路向书房走去。承振摇摇头，似乎在想什么，半晌以后，才嘀咕了一句“端老四这一走，他那些宝贝珍藏，不知道便宜了谁。铁琴铜剑楼一楼的藏书，我可是惦记半天了，这回，不知道落在谁的手里。”


等来到书房里，赵冠侯极自然的松开了手，袁慰亭也没了方才那副跛态，步履从容的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非但没有哀容，反倒有几分笑意。


“端陶斋死了，四川大乱，七千万川人起来造反，我看这回，盛补楼又当如何安抚。他原本收四川路权，就是有意罗织大案，用以折我羽翼。却不曾想到，如今大乱已生，他又如何压制。端陶斋是才子，可惜，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才子的时代，天下，终归还是要属于强人。朱尔典和板西八郎都说过，未来的世界，是一个属于强人的世界。弱者将被强者吞噬，公理道义，都要让位于力量强权。中国弱小，就要被强国欺凌，端方无能，兄弟两人，皆丧于乱军之手。仁义道德，这时候都没有用处，只有兵权实力，才能保全身家。他生平酷爱金石，不蓄私产，这一死，家里的人生计怕是要出问题，冠侯，你替我送两万银子给他家度日，再把那些珍藏想办法弄到山东去。办这事，你最擅长。”


“姐夫放心，小弟一定办妥。”


袁慰亭笑道：“他是我的姻亲，我却对他的死，毫无悲痛之情，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自然不会，姐夫已经劝过陶公不要趟这混水，是他自己不肯听从，这怪不到姐夫头上。从他带兵入川之时，就已经注定有此结果。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事，又怎么还有眼泪流下来。”


“就是这个话了。”袁慰亭点点头“赵尔丰拒陶斋于资州，当地绅士劝陶斋就地起义，宣布独立。他或是顺天应人，就地起兵，或是间道离蜀，返回京城，再不然遣散队伍，接受改编，都可保全首领。其进亦不进，退亦不退，军心涣散，粮尽饷绝，这是自己取死之道。我的眼泪，怎么也不会为这种人来流。”


他素来看不起端方这个名士，此时干脆一股脑说了出来。“端四其人，只合吟诗做对，哪配统领貔貅。就如外面的午楼，要他带兵出征，这是取败之道，还想拉上我陪葬？我可不随他，去走这么一遭。”


赵冠侯点头道：“姐夫所言甚是，殷盛此人，吃喝玩乐样样皆通，但是说到领兵打仗，一无所长。若说纸上谈兵，他却是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这样的人到了前敌，实在是没什么用处，下面的部下也不会服帖。我们是姐夫练出来的，都愿意听从您的命令，殷午楼这等人，还不配指挥我们。”


袁慰亭摇摇头“我赋闲以来，除了你以外，看我的人不多。士珍他们虽然来看过我，但是次数不多，所谈的也不涉及军务。金英这次做寿，他们也是礼到人不到，不曾亲自来贺。若说惟我马首是瞻，也是谈不到的话。我当日小站练兵，不曾存过私心，只想着为中国练出一支强师，不让洋人再轻视我国，任意欺凌。从没有想过，要让这支部队成为惟我命令是从的私人军队。若是殷盛有才，他们自可按其命令行事，我也没有出头的机会。可是现在，朝廷只信旗人，旗人里又有几个能领兵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不是我袁某人要出山，也不是那些人非我的命令不听，而是除了我之外，还有谁配指挥这十万虎贲，谁又有这个资格来力挽狂澜。”


他对赵冠侯道：“我要你想办法把陶斋的私藏弄到山东，外人听来，未免有趁人之危，欺凌孤儿寡妇的嫌疑。更别说陶公与我有亲，如此行事，更让人非议。可是，端氏家用紧张，开销也大，若是放任不管，这些金石古董，早晚都要被他的子弟卖了换银子。这些东西卖给谁？还不是洋人。归安陆氏皕宋楼、十万卷楼、连守先阁，这几处所藏的古书，尽为扶桑财阀所得，存入扶桑静嘉堂文库之内。我国士人，多有指责，认为这几家的子弟不肖，不该把中国文明的瑰宝卖给洋人。可是他们却不曾想过，我国弱而彼国强，彼欲取必有办法到手。连朝廷都守不住土地，一些读书人，又怎么守的住古籍？陶斋的那些藏品，与其落到洋人手里，还不如放在我们手中，至少可以保证它们留在中国。若是我不拿，这些东西，就要被洋人拿走，只要保住这些宝贝，落一个欺凌孤儿寡妇的名声，又能如何？”


赵冠侯起身一礼“姐夫的胸襟见识，小弟佩服，咱们只求无愧于心，其他人怎么想，就顾不得了。在眼下这个乱世之中，孤儿寡妇想要保存家财本就困难，与其被宗族夺去，或是被外人抢去，还不如我们拿过来，再好好赡养他们，不让这孤儿寡妇忍饥挨饿。这非但不是罪过，反倒该算功德。”


袁慰亭拈着胡须“厚待孤儿寡妇……其实还有宗族……这确实是一件善举。”他又问道：“冠侯你看，眼下的局势如何？”


“长江中游三省，已经联成一线，陕西复又失守，未来恐有更多的省份，也要生变故。其做大之势已成，想要压制他们，并不容易。但是，这不代表葛明党人就真的那么厉害。查各地起事之实，葛明党的力量，并不算如何强大，多是依赖地方上的士绅出力。地方上咨议局的乡绅、南方的新军是葛明军政府的主力，再不然就是借重会党。”


“这种方法，如同某人开店，自己全无本钱，本钱皆赖借贷，摊子做的大，根基却不牢，随时都可能倒闭。再者，他所依赖的力量，也不足恃，以会操为证，南军战力皆不如我六镇，北军南军交战，我们先有胜算。且军正府初立，又大规模扩军，部队素质较过去更劣。其内部，更非铁板一块，反而矛盾重重。南昌的吴介章是宿老，九江马玉宝是新秀，一省二都督，自己就先要内讧。陕西的乱党，纯粹是关中的刀客，与胡匪没什么区别，亦不足论。真正要紧的，还是武昌，只要武昌拿下来，其他各地的葛明党，差不多也就是传檄而定。”


袁慰亭哈哈一笑“你在军事上的看法，与我相同。但是在方略上，又有差异，金英点的这出风波亭，你该好好看一看。岳飞破金兀术很容易，可也就因为很容易，所以朝廷想要杀他的时候，就没有多少顾虑。一件东西太容易到手，就不会懂得珍惜，名臣良将如是，胜利，亦如是。我已经给华甫发了电报，要他谨慎行军，免中埋伏，但愿他能明白我的用心。”


赵冠侯道：“华甫这个第二军统制，要服从第一军统制指挥，就算他想要不谨慎，怕也是办不到。午楼在民权受了这番惊吓，又有陶斋故事，路上必然是谨慎再三，不敢有丝毫大意，葛明党人再想打一个埋伏，一准是势比登天。”


“如此说来，那倒是朝廷的福分了。这么多的兵，这么多的饷，要是出了什么闪失，责任可担待不起。”袁慰亭脸上笑意更盛


“冠侯，这回朝廷，非用我不可，可是我绝不会那么容易出山。他得他的急惊风，我做我的慢郎中。你不要理殷盛怎么说，随他怎么哀求，你只稳坐钓鱼台，只等我的话，你再动。但是你的兵，一定要准备好，一声令下，要他们去哪里，就要能到哪里。与洋人那里，也要做好交涉，必要之时，雇佣洋人的轮船火车，不要出问题。过两天，板西八郎也要来给金英拜寿，到时候你跟他见一面，现在正是需要这些洋人的时候。袁某当日投军之时，一心想着忠君报国，做出一番事业报效国家，光耀门楣。可是我有心报国，别人却要拿我当乱臣贼子看待，既然他们逼着岳飞做薛平贵，我也只好从了他们的心意。冠侯，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干，一准没有你的亏吃。”


“姐夫，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自己人不帮自己人，又去帮谁？山东数万健儿，皆听姐夫的吩咐。除了您以外，就算是拿来尚方宝剑，也别想动我手下一个人！”


等再次来到前厅时，殷盛与承振，已经拉着宝申、齐耀林一起推大牌九，约定赢家将款项，全给端家做安家费用。等到赵冠侯回来，殷盛道：“冠侯，容庵的脚病，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我们不提公事，只提私交，就看着我当初保你上军校的面上，可以不可以随我去这一趟？”


这种问法，不啻于推车撞壁，几无回转，赵冠侯却也有准备，苦笑道：“午翁，您这是逼我啊。也罢，话说到这，我也就跟您说实话吧。济南女子师范大学那，我最近新恋上一个学生，正是热络的时候，几天看不见我，她就闹着要自杀。您说说，我这是没办法啊。想带她去前线，她的胆子又小，这可怎么办……”


承振在旁适时说道：“冠侯，你这也就是现在说，要是让老十听见，可是个热闹。这玩意要真是自杀了，一准瞒不住，到时候你留神你家里啊。”


“就是这个话，就连寿宴我也待不住，过两天就得回去，先把那女学生稳当下来再说。”


殷盛见两人一唱一合，知道自己万难说的动，只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这回，就只好我自己去闯闯龙潭！”


这一局牌赌到开戏，才宣告结束，殷盛手风很顺赢了接近七千两银子，他将银票交给赵冠侯，又拉他来到一旁，小声道：“冠侯，我问你点事，你那宗室基金，把握不把握？我现在入一股，来不来得及？”

第四百七十五章 意外之变


援兵借不到，继续在养寿园就没有意义，再者前线军情紧急，不容耽搁。殷盛在袁家停留了一天，次日中午便告辞上车，前往前线督战。


殷盛开拔，曹李二将，自然要随车扈从。只是在出发前的晚上，赵冠侯与两人谈了半夜，二人心里都有了分寸。再出发时，李秀山从自己的步兵协抽调了一个标的部队担任前导，负责疏通道路，清查伏兵，确保火车行动安全。


如此安排，确实万无一失，不管匪徒在什么地方设伏，都无法伤害到尊贵的钦差大人。唯一付出的代价，就是火车跑的比腿慢。但是比起几百万军饷以及殷大人的性命，这一点点损失，又能算的了什么？


板西八郎在殷盛离开的当天晚上便来到袁府拜见，赵冠侯甚至怀疑，他是早就在河南，等到殷盛的火车离开后，才来拜见。其见到赵冠侯，极是亲切，大谈关东并肩作战的经历，又提起松江的情况。


“正金银行愿意与山东正元进行全方位的合作，确保维持金国市面的金融秩序，不因为战争，而出现大规模的动荡。”


板西八郎谈了一阵经济，又夸奖了陈冷荷的生意手腕与经营能力。正金银行在这次橡皮股票风波里受的损失不小，着实伤了元气。在松江的业务上，竞争不过锐气正盛的正元，损失了不少生意。不过板西提起这件事，是以玩笑的口吻介绍着，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等来到书房里，宾主落座之后，板西又笑道：“今天我来，是来给沈夫人庆祝生日，送上寿礼。方才所送的屏风、如意，都是送给夫人的，这一件礼物，是送给宫保的，不知道宫保是否喜欢。”


他说话之间，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公事包，里面是一只卷轴。等到将卷轴平铺开来，见是一精致的张中国地图。他用手一指“宫保，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将把这件礼物，送给你。”


袁慰亭看看地图，微笑道：“板西先生，这件礼物，是不是太贵重了一些？”


“这件礼物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恰如其分。宫保，我觉得整个中国，有资格拥有这件礼物的人，也只有你，请你不必推辞，一定要收下。”


板西看着地图，有意无意的，用手在安徽的位置上一敲“中国，最近正处在动荡之中，发生变乱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赵冠侯问道：“怎么？板西先生听到了什么消息？”


“也没有什么消息，只是我国民间一些不法之徒，最近活动的很猖獗。警视厅在对他们进行调查时，得到了一个情报，他们要运送一批人员和武器，到中国的某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买家有着良好的经济支付能力，愿意出高价购买军火，即使我国警方，尽力的防范走私，但还是会有漏网之鱼到达目的地。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就是要发生动乱的前兆。”


安徽巡抚朱家保，其子拜承振为干爹，自然而然，就是庆系干将，与赵冠侯得算是同一派别。其人号称循吏第一，算是个有手腕的老公事，催科完粮皆有长项，与袁慰亭的交情也很好。


但是安徽这个缺分，算不上什么好缺。安徽省整体而言，出产有限，种田无法养活自己，在洪杨之乱时，又很受了一番荼毒。是以，抢匪，绿林，盗贼的力量纵横交错。土豪结寨自守，地方官也奈何不得。


朱家保对这些豪强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把公事委托给咨议局的议长王庆云，又委托他办团练。安徽的军政大权，很大程度依赖于王。能够在这种地方，混的如鱼得水的，不问可知，亦是个半黑半白的人物，本身就算是门槛里的人。一旦安徽有变，其到底站在哪一边，也难说的很。


听到安徽有警，袁慰亭未置一词，笑道：“如今我是闲云野鹤，地方上有什么热闹，与我也没什么关系。板西先生远来是客，咱们今天吃饭听戏，不必提什么国事，图乱人心，来，我们到外面喝几杯。至于这份礼……我收下了。”


酒席上，大家不再谈正事，只谈闲话。等到了晚上睡觉时，毓卿对赵冠侯道：“金英已经跟我说了，安徽许给你了。”


“许给我？”


“少装蒜，现在的局势还看不出来么？四哥出山，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个时间问题。安徽那边听扶桑人说要出乱子，朱家保手里没兵，真闹了葛明党，他肯定压不住，到时候咱们山东兵就间道入皖，一战而取。我们到时候拥有两省之利，又能从安徽招兵，皖省是章少荃的老家，他积攒下敌国家私，宰相合肥。我们好歹刮几层，就能发一笔大财，到时候说话就能硬气一些了。”


赵冠侯笑道：“怎么，不讲为国尽忠了？”


“金英都要点一出风波亭了，我又怎么会那么顽固不化？出嫁从夫，总是要为自己的丈夫多着想。再说，现在山东住了这么多旗人，如果没有强兵，又怎么保的住他们？”


毓卿向外看看，将脸贴在赵冠侯耳边小声道：“袁四也不过一个白丁，皇恩浩荡，让他当个军机，结果呢？他现在就因为能掌握兵权，就想着要自立。你又不欠他什么，论出身，论本事，你哪点不如他？他不过是个中州假秀才，你可是老佛爷封的顾命大臣。他既可不忠于国，你就可以不忠于袁，只要我们有了实力，你挥师反戈，自可取袁而代之。”


她冷哼一声“袁四有洋人的支持，难道我们没有？当初扶桑人就想支持你做皇帝，不过当时不能屈尊做个儿皇帝。我也说过，不许你做操莽董卓，可是现在，既然江山怎么也保不住，与其把天下便宜外人，还不如给你。扶桑人、阿尔比昂人、普鲁士人，你的交情很广，比袁慰亭强的多。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你，肯借给你债，卖给你武器，我们就能战胜他。还有简森，她也能帮你借钱。等到那时候，就算是……做皇帝，我也支持你。咱们住进京城里，你是皇帝，寒芝姐是皇后，我就当你的妃子，每天在宫里，穿戴的整整齐齐的，等着你来……”


赵冠侯笑道：“毓卿，你想过没有，扶桑人为什么要卖个交情给我们？他们一方面支持葛明党，一方面支持我们，你不觉得可疑么？”


毓卿愣了愣“你是说，扶桑人说查禁不利的话，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那些财阀浪人，都是扶桑国民，如果扶桑真的不想让他们给我们提供帮助，那些国民，又怎么能违抗自己国家的意思。之所以葛明党可以获得军火、资金，必然是扶桑正府背后支持或是默许，才能如此。他们一方面支持葛明党，另一方面，又送一份全国地图给宫保，还把军火船的船期路线告诉我，方便我查抄，你觉得是为什么。”


“又做师娘又做鬼……”毓卿略一沉吟“他们是想让我们中国人自相残杀！”


“不愧是我的好太太，真的够聪明。”赵冠侯赞许道：“扶桑人对于我国的觊觎之心，未必就比铁勒人小，但是时势不同，国力有差，他们不敢做的太明显，逼迫也不敢太甚，否则列强不会答应。三国干涉还辽，就是前车之鉴。而我国自身，幅员广阔，人口也多，不是扶桑所能企及的。如果想以武力进犯，不啻于以蛇吞象，勉强，也要撑破肚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中国人来对付中国人，先要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坐收渔利，再扶植几个合自己心意的人，作为傀儡，以便操纵，如此这个大国，就有可能操纵在他们股掌之内。所以既要扶植葛明党，也不能让其坐大变强，不受控制，是以也要予以削弱，左右平衡。我犯不上去合他们的调，顺着他们的意思走。宫保是个强人，当今天下，也需要个强人，至少我目前所见的人里，还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收拾这个烂摊子。他也答应过我，会善待两宫，不会大肆杀戮，这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也算个不错的结局。你的心思我能明白，但我们还是要讲实际，不要做不合时宜的事。”


毓卿沉默片刻，小声道：“那就是说，我想的全都错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想的不叫错，只能说跟现在的时机不合适，火到猪头烂，火候不到，那就只能半生不熟。再说，你说的也并非全错，比如，我现在，就很想当皇帝……”


等到赵家一行人返回山东时，安徽的局势已经大乱，曾经沉寂的淮上军死灰复燃，重新举起了战旗。铁蹄踏碎了黄龙旗，枪声惊破太平梦。


四川乱起，安徽驻防新军入川勘乱，巡防营及绿营组成的部队，在淮上军面前，不堪一击。而寿州城内，朱家保倚为长城的王庆云，却已经剪去了辫子，脱下了袍褂。身着泰西军装，身后则是一干会党里的大龙头、大当家，或是寨主、大龙头。


这些人的衣着很混乱，有人穿着袍褂，有人是明显不合体的西装，还有人则穿着戏台上的行头，还有人则穿着一身练功服，五颜六色，花团锦簇。但是所有人剪了发辫，以示和前金一刀两断。面前，则是精忠武穆岳鹏举的画像，所有人对着精忠像焚香朝拜，发誓驱逐鞑虏，光复神州。


三路淮上军，分进合击，已有席卷皖省之势。朱家保迫于形势，在安庆扯下黄龙旗，改挂五色旗，自立安徽葛明军正府大都督。


但是王庆云并不承认其身份，不受其节制，同时，江西起兵的葛明军，也不认可这个大都督的地位，派兵入皖，准备武力易督。整个安徽的局势，乱成一团。


淮上军兵力虽然号称两万有奇，但是实力并不算强，比之有部分新军组成的鄂、湘两军而言，淮上军装备及训练皆劣。加上上次淮上军入山东时，赵冠侯在淮上军里，安插了不知多少棋子，如果此时间道入淮，几可一战而定乾坤。


可是眼下，却还不是他出师的时候，袁慰亭的名位未定，他这里，就不能动兵。回到山东之后，将阿尔比昂、普鲁士两国领事请来会商，又将整个山东的新军，进行集结。第五镇，第二混成协，近两万五千名兵将，收拾行装，整备武器，准备出省作战。


山东巡抚衙门内，墙上已经钉起了安徽的地图，眼下大金没有高比例军事地图，安徽不在赵冠侯辖区，也没办法实地勘测。只是邻近山东的皖北地区，赵冠侯因为治水时，曾去过一些地方，将这些地方进行了精心的绘制。


标及以上的带兵官，已经全部到齐，与上一次大家闹事对抗朝廷不同，这次的行为，差不多已经是选边站。将领里包括虎啸林这等旗将，其立场，也需要考虑在内。


等到赵冠侯指着地图，分析着眼下的情形，虎啸林第一个开口道：“大帅，当今天下，朝廷的威仪已经谈不到，所能谈的只有一条，就是兵。要养兵，首先就要有钱，古人云，有土斯有财，我们多控制一个省，就能多一份收入，安徽出强兵，况且地控两省，位置要害。这块地，咱们不能放过。当年办洪、杨，不少安徽人都随着章少荃发了大财，咱们打进安徽去，从他们身上，就能刮几两油下来！”


高升笑道：“虎二爷，您等会吧，我听您这口风，不老像忠臣的。您可是旗人。”


虎啸林神色不变“我是旗人，可我是穷旗人。我这个旗人挣那点铁杆庄稼，连自己都养不活。是大帅让我当官，又给我银子养家糊口，娶妻生子。连京城里的旗下大爷，都到咱们山东来躲平安，我这么个穷鬼旗人，犯不上尽忠。我现在是只忠于大帅，不忠于其他。”


看着地图，在场军官的神色都很兴奋，毕竟随着地盘的扩大，部队要扩充，军饷也更容易筹措。更别说安徽有盐利，只要坐地收税，就能获取重金，谁能放到安徽当上几年军官，就可以发一大笔财。对这个位置，大家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去争一争。


任升等淮军系，本就是出自淮上，对那里人地两熟，即使是淮上军里，也有不少旧识。此时大有当仁不让的态度，请缨讨战。“大帅，取皖无须让他人出马，末将带自己的一个协，包打。”


霍虬在人群里说着“这安徽，还有别人惦记着。就是那个倪继冲，振大爷在东北当总督时，他在黑龙江当藩司。犯了贪罪被劾而罢官，这回他又出来，给大太太送了一笔很重的寿礼，想谋个先锋印，到安徽去开府一方。真是笑话，咱大帅跟宫保是什么交情，就凭他，也能抢去这个位置？”


“那是，就凭他姓倪的，还想夺淮上的地盘，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里是出强兵的地方，他打过什么胜仗，凭什么惦记着那里。这块地方，我们要定了！”


赵冠侯看着众人，微笑道：“大家先不要急，朝廷里，还没有给宫保下明确的任命。眼下还不是咱们动的时候，只要命令一下，咱们立刻就可以挥师进剿，到时候好处人人有份，谁也不会吃亏。”


京城，内阁会议已经召开了两次，亲贵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造反的省，越来越多。如同烽火燎原一般，已经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除去已经造反的几个省之外，两粤、福建本就是葛明党闹的极大的省份，外省尚且如此，这三省独立，也就是个时间问题。朝廷能控制的省份，已经寥寥无几。


作为翻盘希望的殷盛，却蹒跚如同妇人，先头部队虽然到达刘家庙，与张彪残部会合，但兵力太少，无有作为。


大部队在武胜关拥挤在一处，前头火车不动，后面火车动不了，部队、辎重堆积如山，却踟躇不进，对于大金朝廷而言，宝贵无比的时间，就在这种等待中一天一天流逝。


此时，这些亲贵必须承认，指望旗人已无可能反败为胜。能挽救残局者，只有从河南袁慰亭，山东赵冠侯两人中择一而用。两人之间，赵冠侯的声望资历皆远不如袁，相对而言，更易操控，是以承沣及小恭王等人，目前的看法，都是以赵冠侯为将，挥师南下。


但是他之前的态度，也说明想让他南下，并非易事。朝廷想要低头，赵冠侯则连台阶都不肯给。庆王的烟斗喷云吐雾，一语不发，显然是不打算说话。振贝勒人都到了胶州湾，自然就知道他的态度，亲贵们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名小太监，忽然从外面递了份电报进来，神色极是惊慌“急电，从松江来的……”


承沣冷冷道：“这时候来急电，一准没好事。”他已经猜到了内容，却没奈何，只能咬着牙，接过电报。可等他看了几眼之后，脸上的乌云渐渐散去，竟是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忍不住摇头笑道：“这是老天爷睁眼，几位，这回鲁军想不出山，也不可能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黎明


松江，公共租界。


正元银行在松江钱业虽然是个新成立的小字辈，但是其雄厚的资本，以及一元起存、十二个时辰无休息政策，外加上帮办两江粮台等优势，在整个松江的名气很大。总号和分号，业务都很繁忙。除了市民之外，大批的大金官僚，一如当初富当年避长毛之乱，前往松江避祸。


这些大金忠良虽然弃印，但未弃宦囊，且为了不助长匪势，果断处置，将府库里积存官款提取一空，以免落入葛明军之手。是以能到松江的官员，身上大多带了巨款。


人一到了租界，官府的势力就谈不到，兵荒马乱的年月，没有官府势力保护，这么大笔的款子带在身上总是不安全，多半都要找个钱庄银行寄存。洋人的银行虽然是首选，可是这个时候，几家大银行合伙下压利息，存款的利息一减再减，几乎无利可图，这些官员就只好把目光放到其他银行上。


这么多的忠良，身边都少不了佳人相伴，正元银行的女子储蓄业务，很对这些姨太太们的口味。几次接触下来，觉得正元牌子既硬，待客也好，纷纷撺掇着自己家的老爷把钱存到正元。


这些官员们，略一了解，即知正元背后的靠山是赵冠侯，而赵冠侯的靠山又是庆王。不管是为了利息，还是巴结庆邸，这条路子都远比银子要紧，存款很是踊跃。正元一干工作人员的业绩，也都变的好看起来。


清晨，银行照常开张，职员打起精神，坐在柜台后面，谨记着董事长的命令，面带笑容，微笑服务。


虽然陈冷荷艳如桃李，但同样也冷若冰霜。对于规章制度，她的要求从不放松，不管是谁，违反了制度，都要受到惩罚。


正元的待遇，是整个松江银行业少有能及的，是以每一名员工，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再者，银行的男性员工里，也有不少人对这位美如天仙的董事长心存好感，拼命的想要做出业绩，获得董事长的认可，哪怕只是一个微笑，就足够了。


银行的门推开，一身洋装的陈冷荷从外走入，照例四下扫视一圈，朝几名员工点点头。那几名得到赞许的员工，顿时觉得周身满是力气，笑的就更和蔼。


“赵太太来了，赵太太你好……”几名排着队来存钱的人，客气的打着招呼。这些人都是穷汉，全部家当也只有几块银元，除了正元，没有地方会接受他们的存款。对于陈冷荷，他们不敢多看，反倒是如同膜拜仙女一样膜拜着她。


陈冷荷反倒是热情的与他们打着招呼“大家这么早就来，真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其实，华界那里也有分号，在那里存钱也是一样的。”


“不了，还是总行放心，华界现在世道大乱，谁都没有好果子吃。沈保升那么威风的人，现在都下落不明，我们又怎么敢……”


等到陈冷荷迈着轻盈的步伐上了二楼，几名柜台的工作人员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里都有一个念头，今天的董事长，似乎心情不错？


二楼贵宾室内。


一位三十里许的妇人，将一杯咖啡及几块点心吃下去，不住的称赞“这洋点心就是好吃，这几天在家里，光吃些粗点心，怎么跟这个比。”


在她对面，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虽然穿着职业装，但依旧难以掩盖自身的清涩与腼腆，微笑着道：“刘太太喜欢就好。我知道您是北方人，在南方吃东西，是有些不习惯的，中午的时候，为您叫几个山东菜吃，不要客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只存了这么一点点钱，你们就要对我这么好。”


“刘太太客气了，为我们的贵宾服务，是正元的宗旨，做这些事，都是应该的。您可以先去忙，等中午的时候再来……”


“戴小姐，您的人真好。既然您这么客气，我就却之不恭了。”妇人笑着收下了自己的凭据，看看四周，向前探身，小声道：“戴小姐，你给我交个底，银子存你们这里安全不安全啊？听说现在华界那边架票的很凶，好几个逃到松江的官员，都被‘请了财神’（绑票）。这个好吓人的，你说，他们会不会到租界里来请财神。”


戴安妮摇头微笑道：“刘太太不必担心，我们这里是租界，他们不敢乱来的。再说，正元银行既有赵大帅的关系，也有华比银行的股份，阿尔比昂总领事葛雷阁下，还有总巡勃罗斯，都在银行里有存款，也有股份，你说，他们会不会维护储户的利益呢？”


那妇人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拍着胸口“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还是你们董事长有手段，居然拉到这么多靠山。女人啊，做的好不如嫁的好，她嫁了个好丈夫，自然就威风了。哪像我这么苦命，回乡下，就要跟那个大的王见王，在松江又要担惊受怕，总归是苦命。戴小姐，你心地这么好，将来一定会嫁的很好的……”


好不容易敷衍走了这个美妇，戴安妮离开贵宾室，轻轻敲响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进屋之后，见陈冷荷已经脱了外衣，双肘支撑在办公桌上，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的看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纸。


直到安妮进来，她才咳嗽一声，悄悄的用手盖着纸，往办公桌里放。嘴里问着“怎么样，存款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冷荷姐，这个盐运使真有钱，二姨太的私房都有五万两，还有三十几根条子。”


安妮说着话，猛的向前一冲，一把将那张纸抓了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让我们的冷美人这么高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她边读边跑，陈冷荷在办公桌后绕出来，拼命的抢着“别……别看……”


“冷荷姐，这是宫保给你写的？”戴安妮把电报交了回去，眼睛里满是羡慕的光芒“他从山东给你派了一份长电报过来，就为送你这首诗？哦天啊，他可真浪漫……”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来的诗，总之不可能是他写的。”冷荷面色微微泛红，把电报精心的叠好，放到自己胸前“现在天下大乱，他还要给我写这个，真是的……才不要理他。”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出卖了她。她又看看戴安妮，想到自己实际是抢了她的丈夫，又有些不好意思“对……对不起……”


“别怎么说，冷荷姐你这么漂亮，我可比不了你，就算没有你出现，他也不会像爱你一样爱我。这种浪漫，注定和我这种笨蛋没关系，没人会爱我的。”


“谁说的，我就爱你啊，我的安妮妹妹……”冷荷戏谑的拉着安妮的手，又故意去亲安妮的脸。安妮害羞的躲闪着，不想陈冷荷用力过大，安妮躲避的动作也很大，两人的唇竟然亲到了一起。


两人嬉笑是常有的，但是这种亲密却是第一次，一下子，两人都像是触了电，各自后退两步，脸色通红，不知说什么。安妮过了好一阵，才心虚地道：


“简森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松江来，现在局势这么乱，有她在，我们心里还能安定一些。毕竟有个洋人在，什么都好办，沈老大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他的漕帮乱成一锅粥，没了这些人，好多事情，都不好做。”


松江的黄龙旗，在两天前也换成了五色旗，曾经的松江道蔡煌躲进了租界里不出来，松江的葛明军正府大都督，由一个叫陈无为的葛明党人担任。


而另一名葛明党的老资格，亦是东南地区，极有名望的人物李铁仙，则担任了吴淞军政分府总司令，承担练兵之责，准备挥师攻取江宁。


这场纷乱发生在华界，对于租界的影响并不太大，葛明党人保持着克制与理智，没敢对租界进行骚扰。陈家一家都住在租界里，也没受什么影响。只是一向与正元银行有密切联系的沈保升据说与葛明军里的人有梁子，之前还曾杀过葛明党，事情搞的很糟糕。


等到葛明党一成功，他就只能先躲在租界里，可是，昨天他从租界的住处消失，下落不明，让人颇为担心。


正元放给丝商的贷款，基本都收了回来，但是另外有一些债，还要指望漕帮这种狗屎力量去讨。沈保升这一失踪，银行一下子，也颇有些棘手，找不到合适的代替者。


陈冷荷也恢复了镇静，摇头道：“没关系的，我们和陈无为素无过节，他不会找我麻烦的。而且说起来，大家还算是有交情，我大哥跟他算是一面之识，从去年开始，也跟着他在一起搞宣传。二哥干脆就在陈无为的民生丛报里做事，你说我们是不是有交情？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记得我让你汇给一个户口三十万元么？那其实就是葛明军的一个户口，那三十万，就是我对葛明的支持。”


戴安妮惊讶的看着陈冷荷“冷荷姐，你……你是金国巡抚的太太，可是又支持葛明……”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他，我是我，我们虽然是夫妻，但不代表必须正直立场一致。我一向反对他做大金的官吏，这个态度，从来没有变过。自始至终，我都坚持，中国要想富强，必须驱逐鞑虏，建立新的制度。孙先生是我所崇拜的人杰，他所宣传的葛明之路，于我看来，是拯救中国的唯一良方。我当然要尽我的力量，为葛明做出贡献，如果……如果不是我已经结婚的话，说不定，我现在也要加入到葛明队伍里去，一手提枪，一手持炸蛋。葬送这个封建腐朽的王朝！只是现在，我们必须得隐藏一下自己的立场，免得被人发现，这些金国官员的存款就吸引不到了。”


她拿出帐本，指给戴安妮“你看看，这些人存进来多少银子？这些钱是什么？是我们中国同胞的膏血，不推翻金国，这些官员，就会继续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们女性，是有独立思想的人，不是依附于男性的附属品，不用按丈夫的想法思考。等到建立了新的国家之后，女性拥有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我还要去做一个国会议员，为民众呼吁，为百姓发声，为国家民族，做一番事业，才不会让人小看了我们女性同胞。”


戴安妮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时门又被敲响，进来的则是杜小小。她的胆子比戴安妮还小，在三人中算是最受喜欢的小妹妹。她说道：“是南京那边来的电报，张制军希望我们赶紧把藩库的款子解送过去。”


陈冷荷冷笑道：“这笔钱送到南京，他就要给防营的士兵发放军饷，购买武器，然后让他们更好的去屠杀葛明志士了？你给张仁骏发报，防营在江宁倒行逆施，见没有辫子的人就杀，听说已经杀了几千人。我银行的职员都不留辫子，无法成行。”


戴安妮道：“可是，我们不把款子解过去，第九镇不是也没有军饷么？徐将军和冷荷姐是很好的朋友，他的部下不也没有军饷发？”


陈冷荷摇头道：“你不明白，如果第九镇的新军有了军饷，他们就没有勇气和决心，为推翻这个旧世界而付出。只有让他们认清，大金朝廷的丑陋嘴脸，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等到他们光复了南京之后，我会给他们提供充足的资金，确保他们的生计。至于现在，就只好先委屈他们一下了。”


她看看外面，神色颇有些激动“这是个最好的时代，我们一直以来，所盼望的理想国度，就要建立成功了。没有饥饿，没有压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中国的富强，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过上好日子。像是之前橡皮股票那种惨祸，再也不会发生了。”


窗外的天气，并未如陈冷荷所盼望的一般晴好，相反，倒是乌云越聚越多，将太阳遮挡的严实，看来，第一场秋雨，就要落下。好在，雨过之后，天终会晴，乌云，是挡不住太阳的。

第四百七十七章 弑师


雨下的很大，持续的时间也很长，从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冰冷的雨水，在骑楼的房檐上乒乓做响，仿佛是攻打制造局那天晚上的枪声。


污水混杂着雨水，携带着垃圾与杂物，在街巷间肆意流淌，落到人身上，就能打透身上那并不厚实的衣服。让寒意直接透入心里，把人冻个透心凉。


虽然葛明军正府承诺维持秩序，租界里也加强了巡逻，但这不代表市面太平。凶杀、抢夺……各种犯罪，每天都在发生，即使是租界，夜晚对于行人来说，同样不够友好。


会乐里这等地方，倒是另类中的另类，非但没有受到影响，相反比过去的生意更火暴。混迹于此的巾帼英雌，从大金官员饮酒酬酢时的贵客，变成了新军将弁的座上宾，枕上伴。前朝那些梁山女豪杰，今朝多受招安，成了新军将领的姨太太，从此脱离苦海，化身贵妇，亦算是葛明的一大善举。


天堂地狱，咫尺之遥。会乐里附近的陋巷，是比之长三、幺二都大为不及的野鸡们招客的地方。一干年老色衰，不能再引起男性注意的女人，只有借助脂粉外加昏暗的环境，才能拉拢到客人。


一间破木板门被推开，两个包裹的很严实的人，手中举着伞，自窝棚里钻出来。送出来的野鸡，将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一人手里，小声道：“四姐……一切当心……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谢谢……谢谢侬。”


曾经在松江街面上叱咤风云的白相人嫂嫂，品香老四，现在却把自己打扮的如同粗蠢妇人，脸上还特意抹了几道锅灰，倒真像了孝义黑三郎。在她身前的，正是现在松江帮会正在寻找的沈保升。


品香老四是小脚，以往出行，非轿即车，很少有这种自己走路的时候。虽然穿着平底鞋，但走起来依旧很慢，沈保升拉着她大步流星的前进，拉的她不住踉跄，好几次险些跌倒。


“保升，勿要走这么急，等一等拉。咱们何必走的这么急，到陈家去躲一躲，找个人说说情，怎么还不行……”


“你懂什么？现在陈家、正元，这些地方肯定待满了范高头的枪手。我们只要一露面，不等走进去，就要被乱枪打成蜂窝！先到你苏州的乡下去避一避，等将来官兵打回来，再做计较。实在不行，我们就到山东去，投奔赵冠侯……”


堂堂松江九帮的头脑，沈保升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输的这么快，这么惨。葛明军攻打江南制造局的事，他事先有所耳闻。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以一群瘪三，想攻打制造枪炮的制造局，与送死没有区别。所以，在这场赌博中，他的筹码下在官府一面，于是，就注定输的一无所有。


当黄龙旗落下，五色旗升起，葛明党人正式控制了松江之后。沈保升的弟子门人里，不少人反水投奔了葛明党，还有一部分坐壁上观。起事成功的葛明军又掌握了商团武装以及一部分松江驻军，靠制造局的军火，武装了大批的新兵，随即就由范高头带队，对沈保升的势力，来了一次彻底的扫荡。


赌场、纪院、燕子窠，都被连根拔起。沈保升的亲信或死或擒，他自知落到葛明军手里，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只好想着跑路了。


这么多年的江湖走下来，关系总是有的。在公共租界的码头，他找到了一条船，只要上了船，就可以求个活命。至少黄浦江上是洋人的舰队，葛明党总不敢当着洋人的面杀人。


这处码头已经荒废了许久，灯火早就没了，夜色中漆黑一团，只能听到阵阵水声，外加风雨之声。


品香老四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一只鞋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去，雪白的罗袜上，满是污泥。她颇有些恐惧的攥紧了沈保升的胳膊“这里……好黑……”


“就是要黑一点才好，要是太亮堂了，就太不安全了。”沈保升老江湖，并不怕这种环境，按照约定，点起了美孚油灯，朝着远处晃动着，紧张的看着江面。等过了片刻，江面上果然有灯光过来。


沈保升大喜“好！这回有救了！”


船是一艘很小的乌蓬船，水手没有话，只搭了块跳板过来，沈保升先扶着品香老四上船，随后自己也上去，二话不说，钻到蓬里，回头道：“有没有什么吃的和酒？”


“师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说。只可惜世道不好，没有罗宋大菜给您准备，但是绍酒、臭豆腐干，这些东西应有尽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沈保升大吃一惊，伸手举起了手中的斯的克。可是不等他扣下机括，黑暗里已经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沈保升的手，一个利落的擒拿，将他的胳膊背到背后，那根藏有火枪的斯的克也被夺了过去。


船舱里点起灯，傅明楼站在沈保升面前，在船舱里，另有四个大汉，两个制住沈保升，另两个，则制住了品香老四。傅明楼冷笑道：“师父，你教过我的，挨打要站好，有错就要认。你现在这么一走了之，不够江湖。”


“畜生！我……我在大字辈里最器重你，你却这么对我！应燮丞那个石匠给了你什么好处，范高头又能帮你什么，你这么帮他们，连自己的师父都不放过！你忘了，咱们漕帮的规矩？就不怕将来，绑铁锚上烧死？”


这条船的路子，是傅明楼帮着找的，能擒住他们的，也自然就是这个爱徒。出卖恩师，是漕帮里的大忌，帮规不能相容。


品香老四也大骂道：“小赤佬，断命鬼！没有侬师父帮侬，侬凭什么做华探长。今天侬敢欺师灭祖，明天就有人把侬家法处置！”


傅明楼神色如常，并无愧疚，直视着沈保升。“师父，没有您老人家，弟子是活不到今天，也当不上这个公共租界华探长，于公于私，您都是我的恩人，这没什么好说。可是我在巡捕房，亲眼看着洋人可以无法无天，杀了我们中国人不用偿命，我们巡捕却还要保护他们，帮助他们来对付自己的同胞，这口气，我咽不下！我是个中国人，我也想看到中国富强，想看到洋鬼子滚出中国，不再有人骑在国人头上作威作福……所以，我也加入了葛明党……杀师父以谢松江牺牲的葛明同志，将来杀明楼以谢师父，弟子无怨无悔……光棍犯法，自绑自杀。您欠葛明党的血债，必须有个交代，这也是江湖的规矩。松江的帮主，必须换人，凡是不支持葛明的，都要死！师父，对不起！”


他猛的拔出枪来，对着沈保升扣动了扳机。


两声重物落水之声，被风雨声掩盖，不为外人所知，血液在江水上出现、冲淡、散开，最终，消弭于无形。乌蓬船上的人上了岸，互相说了几句什么，各自离去。那名水手则对傅明楼道：“燮丞哥交代的事，可不可以做到，这件事事关重大，出了问题，大家都逃不了干系。”


“放心吧，我安排的顶好，这次请财神，一准马到成功，把这尊财神请来，粮饷不但能解决，那五船扶桑军火，也能到手，咱们包准能打个大胜仗……”


风雨渐急，两人后面的话，就为风雨声掩盖，再也听不到了。


陈宅。


高大的院墙将冷雨凄风，全都挡在了外头。陈家的别墅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全然感觉不到外间的寒意。松江的变故，对于陈耘卿来说，影响并不大，唯一的一点变化，就是善堂又变的忙碌，又开始有难民到善堂求命。


比起当初的小刀会之乱，如今的市面算是非常之好，葛明军在维持秩序，大批市民自愿参军。大家热情的剪辫子，参军，找着自己可以做的一切工作，吃闲饭的人不多。


陈耘卿由于在洋行工作，辫子也早就剪了，对这个命令没什么抵触情绪。陈氏兄弟，全在松沪葛明正府的宣传机构供职，忙碌的很，今天难得回家，陈家上下自是欢喜。


陈白鹭眉飞色舞的介绍着新正府的运行“没有衙门，没有老爷和书吏，我们都叫葛明同志。整个正府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就是两个字，平等。谁也不能命令谁，谁也不能训斥谁，大家都是平等的，从地位到精神，全部都是。一个平等博爱的国家，眼看就要建立起来了，再过几年，黄浦江上的洋鬼子，就要被我们赶走，到时候，这个国家，就是真正的中国人的国家，再也不用看外国人的脸色。”


陈耘卿点着头，表示着赞许“我年轻时，赶上过闹长毛，与赶上过小刀会。他们虽然闹的也很大，但从一开始，就没有王者之相，望之不似人君，绝对成不了气候。你们的葛明军，声势不逊于洪杨，可是制度和秩序，则远胜之，依我看，这女真人的气数，也该尽了。”


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女儿，陈冷荷并没有到女眷那边入席，而是陪着父兄吃饭，她看到父亲看自己，微笑道：“爸爸，没关系的，冠侯他说不定哪天就通电起义，加入光复的队伍里。就像江苏的程全德程大都督一样，从巡抚变成大都督，也很容易。”


陈白欧道：“正是如此，小妹，你也该给他派封电报，劝他一下。山东是重镇，如果他肯起兵葛明，对于我们的葛明事业来说，一定是大有帮助的事情。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不管他的山东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跟人心作对，如果现在还不识时务，早晚是要被消灭的。他还扣留了军正府从扶桑购买的军火，这些军火可是准备攻打江宁……”


陈耘卿咳嗽几声“吃饭的时候，不要提公事。你们的妹妹自己有分寸，不用你们几个教。”


陈冷荷朝两个哥哥俏皮的做了个鬼脸，低头吃喝。等到晚饭结束，陈白鹭将妹妹叫到一边，小声道：“小妹，明天这个约会，你一定要来……”


“大哥，你是知道的，我银行里那么多工作，非常忙。这个朋友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这么重要，非见不可。虽然我支持你们葛明，但是冠侯现在到底还没有通电起兵，名义上还是大金臣子，跟你们那边的要人见面，还是在租界里，不大方便吧？”


“放心，不是军政上的人，是商界的。你也是知道的，蔡煌那个混蛋逃到租界以前，把海关的关余，都转移到了公共租界，在汇丰洋行的金库里。军正府正在和洋人办交涉，希望他们把关款交还军正府，可是自古来善财难舍，钱进了洋鬼子的腰包，又怎么拿的出。现在困扰葛明的问题，就是经费不足，就算是想要北伐江宁，也受困于经费。我们找了一些华界的商人，准备成立个组织筹款，陶二少爷见你，是谈贷款的事情。你就算信不过自己的哥哥，也该信的过巡捕吧，你们见面的地方，会有巡捕守卫，不会有问题。”


陈冷荷把嘴微微一撅“你这样说，我生气了。谁说不信任你了，我只是说，不方便！不过既然你坚持，那就见一面好了。其实我对葛明向来是支持的，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会给你们提供帮助。我只是不明白，陶二少爷为什么不到银行来谈，非要约我去杨树浦。”


陈白鹭笑着，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小丫头，心思恁多！你是不是怕人家陶二少爷追求你？放心吧，他知道你名花有主，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去银行的话，太扎眼了。八字还没一撇，消息也许就走漏了，对于我们整个筹款计划，都会有影响。你要是觉得那里不好，我们另换个地方。”


“不必了，那里也蛮好，见面之后，正好我可以去附近看看纺织厂，现在你们除了缺钱，也缺物资。我会尽力帮葛明军搞一批布料，让大家都穿上棉军装，早一点打下江宁，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不过大哥，我刚才当着爸爸的面没好意思说，华界里请财神的事，是不是你们做的。还有那个都督陈无为，做事是白相人手段，每天在长三堂子里办公，没有几个长三陪着，就没办法处理公务，这事有没有？”


陈白鹭尴尬的一笑“不尽然……不尽然。其实是传说的人立场有问题，那些被请财神的，不是土豪劣绅，就是逃到松江的贪官污吏。他们的财产，本来就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让他们把钱拿出来支持葛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做事不能光凭热血，也要靠物质。没有军饷，没有经费，大家怎么能拿下江宁，进而光复全中国，驱逐鞑虏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江宁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简直是人间地狱。早一天光复江宁，对所有人都好。至于陈都督……等到孙先生一来，我想他就会收敛了。”


“没错，江宁必须早点光复，那个张员，就是个顶坏的家伙，听说在江宁杀了几千人，是个血腥的刽子手。将来葛明成功之后，一定要跟他算账，替江宁那些被杀害的同胞报仇！”


见妹妹挥舞着可爱的小拳头，义愤填膺的模样，陈白鹭长出了一口气，目光里，满是慈爱之意。小妹，哥哥是为了你好，你一定会明白的。

第四百七十八章 请财神（上）


次日，当陈冷荷到达银行时，迎面正遇到赛金花。她虽然是银行名义上的公关部经理，但实际上，平时在银行里很少能看到她的人。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小公馆里铺排应酬，举行酒会。


除了一些京城旧部，她又在松江、扬州，购买了一些有潜力的苗子进行培养，想要把小公馆建设成新的会所。在租界上流社会，她靠着跟瓦德西的关系也很吃的开，为银行也拉来了不少业务，消息也极灵通。


等两人一见面，赛金花就拉着陈冷荷到一边小声道：“我从勃罗斯总探长那里得到消息，沈老大被人做掉了。”


“什么？”陈冷荷一惊“他……他不是帮会头目么，怎么会……”


“猎犬终需山上丧，大将难免阵前亡，他这种人被人做掉，是早晚的事。跟他一起死的，是那个品香老四。真狠啊，两人都挨了好几枪，然后扔到江里。没想到死尸被人捞上来，然后报了案。公共租界对这种案子不是很想插手，江湖恩怨么，可是这个时候，江湖上群龙无首，各堂口争龙头位置，最容易出问题。尤其沈老大和我们的交情那么深，你可要小心一点，当心有人把脑筋动到你头上。”


“我……应该不会吧。我又不是他们堂口里的人。倒是夫人你要小心。”


赛金花摇头道：“我没关系，勃罗斯给我派了四个洋探保护，没人敢来动我。你啊，又年轻又漂亮又有钞票，可是一帮歹徒最理想的动手目标，最近这段日子深居简出，等到市面太平之后，再出来工作也不晚。银行的事，交给小小她们做就好，你就在别墅里不要出门，免得出毛病。拿着这个。”


一支精巧的小手枪，被赛金花塞到了陈冷荷手里“葛雷总领事送的，威力不算太大，但是防身绰绰有余，你学过使枪吧？”


陈冷荷点点头，将枪放到了手包里，对于赛金花说的消息，也颇为重视。葛明党人的做法，确实有些接近会党，这与她所想象的葛明，并不完全一样。现在更是敢把手伸到租界里，这样早晚会引起外交冲突，洋人必要干预。真是的，稍后见面时，应该跟两个兄长说一下，让他们向上级反映，不能这么胡闹。


对于今天的约见，她没有推驳的打算。今天要见的陶二少爷陶骏保，是江苏镇江四大丝商家族子弟，其家族为镇江丝商四大家族之首，在东南极有声望。陶二公子亦是个极体面的人物，并非膏粱纨绔，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况，她也确实想要帮助葛明，早点推翻该死的金国统治。在手头，她预备了四十万的现款，随时可以转交给葛明军，只是作为商人，她的帮助不会是无偿的，需要葛明军给自己的银行，以及银行的产业提供一些扶植。大家互惠互利，生意才做的下去。


在董事长办公室，先是签了两份文件，又让安妮准备好款。看看时间并不富裕，离开办公室，上了自己的专用黄包车。赵冠侯在松江，为她留了十名保镖，但是今天的会面，却不方便带他们去。


陶骏保既是富家子弟，也是新军中人，其在镇江的十八协任参谋，与十八协协统林树庆有师生之谊，本人亦是葛明党中要员。林投奔葛明之势已成，赵冠侯留下的，确实大金官军里选拔出的兵卒。两下见面，多有不便，因此她只一个人上车，直奔目的地。


车走了没多久，华探长傅明楼的车子就赶了过来，在车子两侧，还有几名巡捕。见面之后，两人打了个招呼，想起沈保升遇害的事，陈冷荷问道：“傅探长，你是要去为沈先生操持丧仪？”


“哦，那倒不是，是受朋友所托，保护陈小姐的安全。您也是知道的，最近租界里乱的很，白天也有罪案发生，我怕您出现意外，有我在，就没问题了。”


见傅明楼带了八名荷枪警卫，陈冷荷就彻底放了心，等来到约定的地方，是杨树浦这里的一栋小公寓，陈白鹭就在门口等着，见妹妹下了车立刻迎上去“陶二公子已经到了，就在等你，我们先进去吧。”


傅明楼的警查就守在门口，一边四人，持枪而立，有了这种阵容的警卫，哪个白相人，也不敢来这里请财神。


穿过厨房走进客厅（松江房屋后门出入，先进厨房，后到客厅），见这小公寓的客厅装饰的还颇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就是房间里采光不好，白天也没有阳光进来。加上拉着天鹅绒窗帘，房间就更黑。点了几盏油灯，明暗不定，也看不大清楚。


陈白欧就在房间里，见陈冷荷来了，忙起身道：“小妹，你来了？今天把你请来，是我们两人的意思，你待会一定要给我们一个面子……”


“二哥，你这话说的好奇怪，和陶二公子谈生意，是咱们早就说好的事，怎么会牵扯到给不给面子，这话好无没有道理。二公子既然来了，就请他出来，咱们坐下来商量，到底是怎么一个筹措军资的办法，拿出个合适的方案来就好。总归都是为了国家的事情，我这里不会刻意刁难。”


里屋的房门被打开，一个人从里面的房间走出，边走边笑“冷荷，你果然还像过去一样爽朗、真诚、爱国。我就知道，你与普通的金融人士不同，在你的心里，始终是把国家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就凭你所说的话，就足以证明，我们之间是可以合作的。”


在那人身后，又有几人鱼贯而出，来到客厅里。借着昏暗的灯光，陈冷荷只看出为首者的模样，脸色随即就变的难看起来，本已经坐下的身体，猛的站起来，直瞪着兄长“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陶二少爷么？怎么会是他？”


陈白鹭尴尬的一笑“小妹，你不要发急，你和大卫又不是不认识，他现在是沪军正府的财政部长，谈经济，怎么可能少的了他。我再给你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沪军的大都督，陈无为陈都督。”


陈无为就在李大卫身后，身上穿着便服，未着军装，脸上卡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此时伸出手笑道：“陈小姐你好，认识你我很高兴，咱们算起来，还要算是本家。一直以来，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你在租界里，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如果不是白鹭白鸥二位的玉成，我们想见面，也没那么容易。”


“陈都督过奖了，冷荷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不敢与大都督相比，更不敢劳动大都督金身大驾。”陈冷荷的脸上如同罩了层寒霜，表情显的冰冷且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都督要借用陶二公子的名义邀请我，如果您以自己的名义发出邀请，我也不会拒绝，毕竟，您是一位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劝说江南制造局投降的英雄。对于英雄，我向来抱有好感，咱们之间的接触，本应该比这更融洽，也更真诚。”


“陈小姐指教的是，是我没有思虑周到，不过今后我们有的是打交道的时间，慢慢弥补也不晚。”陈无为打个哈哈，与李大卫坐下，又向陈白鹭道：“白鹭兄，请让他们上红茶。”


“不必了，我银行里的工作很忙，没有很多时间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要说的请尽快，而且我对您的财政部长没有什么好看法，对于他的信誉深表怀疑。如果你们想要从我的银行获得贷款，我想，必须有足够可靠的资本作为抵押才可以。但是，基于中国人的立场，我会以个人名义捐献十万元给葛明军正府，作为军饷。”


李大卫尴尬的一笑“冷荷，你听我说，当时我是真的有苦衷……”


“对不起李先生，对你的苦衷我没有什么兴趣，另外，请你叫我赵太太或是陈董事长都可以。”


陈无为笑了笑“大卫，你和陈小姐的误会看来很深，一句半句说不清楚啊。陈小姐，你听我说。我听令兄说过，你是一个思想进步，支持葛明的现代女性，对于金国鞑虏没有什么好感，这一点，是我们沟通的基础。所以，我想我们之间，一定可以取得某些共识。现在葛明军正府的情形你大概有所了解，但是有一些情况属于机密，外人不清楚，令兄也未必知道，我决定告诉你。”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江南制造局虽然被攻克，但是里面武器的数量，远比我们想象的为少，这一点真让人难以相信。南方最大的军工厂，里面存放的枪支只够武装一个协，炮很少，最多的是弹药。机器虽然有，但是由于经费紧张，开工很困难，原料也得外购。江宁军势紧急，不容耽搁，我们松沪军正府，要想尽快攻取南京，就得需要大笔的军饷发放给士兵，并且外购军械物资，这一点，请您务必明白，这是为了国家民族的大事，不容耽搁。”


陈冷荷点点头“我知道江宁对于金国的重要程度，请您继续下去。”


“那好，我们来谈第二个问题。本来，我们通过某些渠道，从扶桑进口了一笔军火，可是船在山东被尊夫联合阿尔比昂舰队无故扣留，导致我们的军火接济，出现很大问题。现在要解决的一是饷，二是军火。”


陈冷荷思考一阵“冠侯那里，我可以给他拍个电报，希望他能够发还你们的军火。他不是一个金国的铁杆追随者，我相信，他一定会支持葛明。至于军饷方面，我可以考虑尽我所能，为贵军提供帮助，但是我希望陈都督谅解，银行也有银行的难处，你们要想获取贷款，就必须提供足够的担保……”


“陈小姐，我想是你误会了。”陈无为打断了陈冷荷的话“我不是向贵行申请贷款，而是向贵行提款。”


“提款？贵军有款存在我们银行？”


“当然有。川汉铁路，三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工价款，不就是委托令尊等三人代为经营么？山东正元，继承之前正元钱庄的债务，这三百五十万银子，自然而然，也该继承在内，这是非常正常之事。施典章一案，是由伪金审断，我们不认可。四川父老的膏腴，也不会因为一张伪金官员的断案文书，就消弭于无形。”


陈冷荷见对方旧事重提，又提起三百五十万路款，眼中的寒意更盛“对不起，大都督我不认为贵军有资格主张这三百五十万两银子的所有权，不管金国朝廷怎么处置，其都和松沪军正府没有关系。”


“陈小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眼下四川也在闹葛明，你难道不知道么？我接受四川保路同志会委托，提取这笔路款，我的公事包里，就有他们给的授权书，你需要看一下么？”


“大可不必，这种授权书一钱不值，其本身就不具备合法性。陈都督自报馆起家，应该知道一些司法常识，如果您认为这样的文书就有资格提款的话，那我想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


李大卫在旁道：“冷荷，你听我说。你在船上和我说过，你所追求的，并非个人富有，而是建立一个强大的人人平等的国家。要想建立这样的国家，就只有孙先生才有这样的本事，可是即使是孙先生，也需要物质基础支持，才能成就大事。这几百万银子，是四川父老的心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正该拿出来，帮助我们作为军资，推翻伪金统治，缔造一个全新的中华。你不觉得，把资金用在这上，比用在商业经营上更有意义么？”


“没错，我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富强民住的国家，但是这样的国家，前提必然是手段合法，不会随便拿一张纸，就要银行为其提供资金，这是强盗的作风，而不是文明国家的作法。如果你们想要这笔钱，可以到会审公廨提起诉讼，我们法庭见。还有，我说过了，请叫我陈董事长或赵太太，而不是我的名字。”


见她边说话，边拿起手包准备离开，陈无为笑道：“陈小姐，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这么急着离开，不大好吧？如果你想要打官司，我奉陪，但是，这是中国人的官司，不能让洋人来断，请陈小姐屈尊，到葛明军正府，由中国人自己组成的正府来处理这一案才公平，你觉得呢？”

第四百七十九章 请财神（下）


随同陈无为出来的两名大汉，猛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厉声喝道：“陈小姐留步！”


陈白鹭大惊道：“大都督，您答应过我不动粗的，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鹭先生，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加害陈小姐的意思，这是正常的司法手续，请陈小姐跟我到葛明军正府，了结其与四川保路同志会的经济纠纷。”陈无为说着话，已经站了起来，他在兴中会里，有四捷之名，是出名的手脚很快。转眼之间，已经提起手杖，向外走去，边向外走边说道


“现在中国人有个坏毛病，什么事情，都喜欢依赖洋人。明明是中国人和中国人的官司，非要在洋人的衙门里打，依靠洋人的势力来为自己获取利益。这对于国格人格，皆有损害。我陈无为，就是不听这个邪，中国没有法外之地！凡是犯了法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要受到制裁。租界不是避风港，不是说人在租界里，就可以无法无天的。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陈冷荷直瞪着陈无为“这么说来，傅明楼也是你们的人？”


“你很聪明。没错，今天在场的，都是我们的同志，我相信，你也将会是我们的同志。我对陈小姐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希望大家把事情谈清楚，处理利落了，就可以各走各路。请吧。”


李大卫上前拉了拉陈冷荷的胳膊“冷荷，不要吃眼前亏……”


啪！


一记耳光猛的落在他的脸上，陈冷荷的力气很大，将李大卫的眼镜被打落在地上，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不许碰我！我告诉过你了，叫我赵太太！”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两个兄长“你们……你们帮着外人来请自己妹妹的财神！做的好！”


“不，小妹，你误会了，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


陈无为摆摆手“二位，令妹现在气头上，说什么她也不会明白的，等到她的气消了，就知道你们实际是为了她好。人在租界里，就是有一点不好，脑子容易糊涂，等到了华界，自然而然，就清醒了。”


两条大汉在后推搡着，将陈冷荷推上了门外的马车，陈冷荷自己的黄包车和车夫，已经不见了下落。警卫对于一行人视如不见，傅明楼则和陈无为打了个招呼。陈无为问道：“水上的情形怎么样？”


“放心吧，洋鬼子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咱们的船可以顺利的进入华界。”


“你辛苦了，这次筹饷顺利，你当为第一功！”


山东正元银行内，赛金花焦急的走来走去，几名银行的高级职员，也都知道事情不对。董事长留的话是出去一趟，两个小时之后回来，可是直到傍晚，也不见踪迹。这对于陈冷荷来说，是绝对没有的事情。黄包车夫倒是早早的回来了，说是陈家大少爷把他打发了回来，告诉他自有车子接送，不用等下去。


戴安妮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是他们几兄妹有什么事要谈，这也很正常。”


“可是我们这里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这就不正常了。冷荷的脾气我们是了解的，她不会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情，去哪里，都会和我们说清楚，不会让我们措手不及找不到人。现在的情形，肯定不对头，你们给我找人，我去给巡捕房挂电话。”


杜小小道：“赛夫人您等一下……我……我觉得还是先给陈宅挂个电话比较好。”


“巡捕房？这种事是不能惊动巡捕房。”陈白鹭兄弟，此时已经回到家，正在向父亲建议着，希望他能去做通陈冷荷的工作。


“爸爸，您听我们说。第一，人到了华界，已经不是巡捕房所能干涉的范畴；第二，这事一闹大，就要把事情搞僵，等于是推车撞壁，再无转圜余地。事实上，陈都督没有任何加害之意，只是希望小妹把钱交给葛明军，事情就可以……”


话音未落，父亲愤怒的手杖，已经兜头劈了下来。“畜生！帮着外人，出卖自己妹妹的畜生，给我跪下！”


陈耘卿一阵剧烈的咳嗽，手杖在儿子的头上身上抽打着“你们两个混账，平时做了多少混账事我就不说了，现在，你们居然连自己的妹妹都算计……她的正元，是她的心血，不是你们的金库。提走三百五十万，你们谁想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些钱，并不是她的！”


陈白鸥道：“爸爸，我们明白，可是那笔钱，也不是属于那个赵冠侯的。小妹和他的结合，本来就是错误，小妹的性格你很了解，她不是愿意做姨太太的人。我们这次，其实就是想给她一个机会，脱离赵冠侯，脱离这段不幸婚姻的机会，她和李大卫本来就是恋人，完全可以登报离婚，然后和大卫结婚，那才是他的幸福……”


他话音未落，却见陈耘卿身子摇晃两下，一手捂着胸口，猛的向后歪倒下去。陈夫人尖叫着让仆人拿药，又忙着抢救，陈耘卿挣扎着，只说了一句“给山东……发电报……”就失去了意识。


深夜，正元银行内，依旧灯火通明，赛金花面容严肃，如临大敌，戴安妮等心腹皆在，没人离开。她吩咐道：


“冷荷被绑架的事，肯定是隐瞒不住，我也不想隐瞒，不但不隐瞒，我还要让各大报馆都知道，正元的董事长被人抓了。我倒要看看，舆论的压力，他们是否顶的住。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充足的现金，准备应付储户提款。如果现金不足，去向洋人银行拆借，不要怕利息高，只要过了这一关就好。其次，就是你们都给我小心点，不要她没救回来，你们也搭进去，再被绑几个，着实吃不消；第三，我要去找人……”


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响，等到门打开，一名高大的洋人站在门口，正是公共租界的总巡勃罗斯上校。他向赛金花鞠躬一礼


“赛夫人你好，我也是刚刚听说陈小姐的不幸遭遇，特来表示慰问。请你们放心，贵行的安全，从现在开始，由我们巡捕房负责保护，我国将派出二十名士兵，负责银行的安全工作，确保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另外，我们也将通过外交途径，向松沪军正府提出抗议，要求他们限期放人。葛雷总领事要我转告赛夫人，银行的资金方面，请不要担心，汇丰银行会全力帮助贵行调拨资金，确保不出现意外。”


曾经的松江道台衙门，现在改为沪军都督府的办公行署，一封电报，已经摆在陈无为面前。他看了之后，大喜过望“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居然第九镇的同志，已经抢先发动起义，与伪金的防营接火了，我们的松沪军，也不能落后。传我命令，立刻集合部队，向江宁进攻，要配合我们第九镇的同志，把江宁拿下来。”


李大卫问道：“那冷荷？”


“带上她吧，这个女财神留在松江，说不定就被要了回去。李书平这个人不可靠，胆子太小，骨头太软，洋人只要吓一吓他，说不定就什么都答应了。我不留在松江，也是为了躲洋鬼子，他们肯定要抗议啊，严重抗议之类，麻烦的很。我和事主都不在，看他们找谁抗议。大卫，我跟你透个底，江宁的意义，与松江不同。只要江宁一光复，孙先生就会来主持大局。到时候，我们把几百万两银子，作为建国基金交出去，那是何等的体面与风光？”


他长叹一声“有些话，我们自己说说可以，到外面不能谈，葛明大业，离不开资金支持。松江都说是东南财赋之地，可是我们拿下松江后，接手的是个什么局面，你这个藩台是最清楚的。外面的人，都认为松江肥的流油，我们要是不做出一点成绩来，是交代不下去的。现在江南有两个都督，还有个李铁仙做司令，到底谁说了算，这个问题，就得孙先生来做主。我跟你说，程全德的资望比我高，士绅对他也很支持，可是这个人，绝对不是葛明者。其起义之时，未杀一人，未烧一屋，不过是捅掉了他衙门上的两块瓦，就宣布起义光复了。这种人做都督，实际与前金，没有什么区别。我陈无为不是争权夺利，而是不能让孙先生的大业，坏在一群假葛明者的手里。如果地方的都督，都是这种人，那我们的起义，到最后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无论如何，东南的都督我一定要争取过来，可是要争取都督，就要有成绩，成绩，就着落在这个女财神身上，你明白了么？”


李大卫点点头“晓得，晓得。我去劝劝她，让她合作一点。”


陈无为哈哈一笑，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你这个人，不老实。你是去劝，还是去偷？你们两个的事，我知道，早晚要喝你的喜酒。但是我要警告你，这个时候不要搞的太难看，如果搞出人命来，我可不会答应。”


“大都督放心，卑职有分寸。”


陈冷荷就关在都督府的跨院，他一想到陈冷荷的绝美容颜，心里就仿佛点了一团火，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三两步间，已经来到院门口，却见门口处，十几名士兵荷枪而立，戒备森严，他是财政部长，这些士兵自然不会阻拦。他吩咐道：“你们都出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等到开拔时再来喊我。”


等到将士兵遣散，他兴冲冲的推开了门，却见房间里陈冷荷的束缚已经解除，正坐在化妆台前发呆。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目光直视着他。


“冷荷，你……你听我说”李大卫回手关上门，又插上了门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他们抓住了我的爸爸，逼着我们还钱。如果还不出钱，就要对我父亲不利。身为人子，难道看着自己的父亲遭逢大难，那岂是人子之道？我没有办法，只好寄希望于你，希望你能先替我偿还这笔债务，把我父亲的安全保住。但是我没想到，那些人居然动手就捉人，这……这是我所没想象到的。”


陈冷荷冷眼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兴趣听，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事实上倒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作为，我也不会认清一个人的嘴脸，也不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你错了，你找到的并不是幸福！”李大卫向前迈了一步“你说过，你的追求，是要为女同胞找出一条自强之路，不依附于男人，也可生存下去。现在，你却做了他的姨太太，这和你的初衷，明显南辕北辙。过去，是没有办法，现在不同了。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我还没有结婚，我愿意娶你。你只需要登报声明，与赵冠侯脱离夫妻关系，我们就可以举行婚礼。我相信，我们之间会生活的很幸福。”


他边说边向前走，手已经抓向陈冷荷的手，陈冷荷似乎为他说的意动，并未躲闪。李大卫大喜，无数次梦中神女，终于可以收入怀中，令他的呼吸，都变的短而急促。他的手紧握住佳人的手，声音也变的有些颤抖


“冷荷，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就当过去的事，都没发生过。咱们一起努力，改变这个国家，经济救国，实现我们自己的梦想……也实现我们自己的梦想，我发誓，我会用一生来补偿你，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误。”


“我说过了……叫我赵太太！”陈冷荷面带微笑，语气却冷若寒冰，手猛的抓住李大卫的手，随即是个利落的擒拿。


她随赵冠侯学过技击，自己在阿尔比昂，也始终坚持体育锻炼，身体素质并不逊色于男子。李大卫毫无防范，右手一下被别到了身后，不等他叫出声来，陈冷荷的膝盖已经重重撞在了他的肋骨上。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对于这种无耻的绑架行为，我深表愤怒，你正好送上门来，那就算你倒霉好了！”


一记过肩摔，李大卫已经倒在了地上，随即铺天盖地的拳脚打下来……门外的卫兵，要么被遣走，要么得到了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去打扰的命令。对于里面发生的事，全都不敢过问。


直到出发的命令发出后，他们才敲响了房门，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陈冷荷，以及被压在椅子下面做垫板，口鼻流血的李大卫。


消息传到陈无为那里，他只一摇头“大卫的手段太差，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难堪大任啊。”转而，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那封由勃罗斯发出的措辞激烈的抗议信上。他笔下十分来得，书写回信，亦不为难


“惊悉陈卿冷荷被绑架，深为遗憾。此事敝人全不知情，然当采取有力措施，使其回归租界，请相信本人必将尽力为之。此种违法行为定是不负责任之辈所为，特致歉意。”

第四百八十章 猛虎下山


京城，前门车站。


前往彰德担任说客的徐菊人一下火车，来不及休息，就被接站的人请上马车，一路送到了内阁。主持会议的义匡，让人泡了茶过来，等徐菊人连喝几口茶水之后，他才问道：“容庵怎么说？”


眼下局势大坏，朝廷的地盘越丢越多，眼看葛明党就要联成一线，再难动摇，即使是再顽固的宗室，这时也得承认，只有起用袁慰亭替换殷盛，国家才有的救。


袁慰亭在家里用的一个拖字决，将朝廷所有的底气都拖的一干二净。尊严与体面，在客观的压力面前，全都变的不值一提。即使是力主杀袁的醇王弟兄以及隆玉太后，现在也只能向这位汉人臣子屈服，只要可以保住江山，其他，都可以退让。


天道有常，一如当日女真的大军，在汴梁城外，一次又一次将宋王朝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压一样。如今，大金的体面，也被一位革职开缺的汉人臣子，踩在脚下，当做了垫脚石。


朝廷初时，授袁慰亭以湖广总督之职，并许诺了平息叛乱之后的美好前途。外为督抚，内为尚书，都是指顾间事，乃至恢复旧日权柄也不为难。


但是袁以足疾未愈为名，拒不出山。只好派出邮传部尚书徐菊人出面联络。希望凭借两人多年交情，能以人情使袁无力推委，出山主持大局。可是看现在的情形，似乎这个打算，也要落空。


徐菊人连喝几口水之后，摇头道：“别提了，容庵现在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我去了一趟，等于白跑，他根本不肯缓颊，开出了一些条件，都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我看，咱们还是趁早想别的辙，另外换人。”


义匡摇头道：“要能换，我早就换了，冠侯岁数小，挑不起大局，到殷盛的位置上，也不会比他强多少。再说他的性子我知道，现在一准是攒着力气打江宁，武昌你调他，他也不去。能用的，只一个袁老四，他要是不肯动，这就真没人了。”


承沣急道：“海翁，袁慰亭到底说了什么，你不妨说出来，大家议一议论。”


“好吧，那我就说了，他提出六个条件。一是召开国会，二是组织责任内阁取消皇族内阁，三是开放挡禁，四是宽恕葛明党人，五是宽给军费，六是要求授以前线指挥之全权。”


所谓招开国会，组织责任内阁，实际就是袁慰亭自己要当内阁总办大臣。若非他任总办，这届内阁必然负不起责任，袁慰亭也必然认定这不是符合要求的责任内阁。


至于授以前线指挥之全权，战争结束，这虎狼之师的权柄，又如何收的回来。军政大权系于一身，剩下就该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金国宗室都熟读三国演义，这里面的干系，远比普通人看的更透彻。


承涛怒道；“好个孙子！这还没叫板起唱呢，大白脸的扮相就露出来了，要我说，现在就该传旨，把他给宰了！”


义匡冷笑道：“老七，你这口气还真不小，说杀就杀。前线几万大兵，都是他练出来的，你杀了他，就不怕前线的兵再哗变？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外省动摇，就连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怕也难以太平了吧？”


承沣猛的一拍桌子“都别说了！国家现在这个样，说什么都没用，袁四容不下我，我走就是。这个监国摄政，我早就当够了，里外上下的夹板气，我不受了还不行么？从今天开始，我退归藩邸，这里可没我了。国家好也好坏也好，都别往我头上推，我可不担这个沉重。庆叔，冠侯是你女婿，慰亭是你的学生，他们干好了，是你的光彩，我盼望着您老人家教出个好学生，再有个好姑爷，给咱完颜氏增光露脸！老六，老七，别待着了，跟我走，回府！”


洹上村内，沈金英为袁慰亭准备好了崭新的军装，伺候着他穿戴整齐，微笑道：“刚做了多久的鱼夫，就又要出来统带貔貅了，你啊，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的。这身衣服我给你留着，一准知道还有用。”


“金英，我这身衣服你留着，你那身命妇的衣服，就没必要留了，它配不上你的身份。用不了多久，我要你穿一件更好的衣服，到时候咱们一起合张影，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更好的？一品夫人之上，还有更好的？”


“当然有了，只是你不敢想罢了。不过你不敢想没关系，我来替你想，你跟了我一次，我一定要对的起你。我们袁家的人，只要出来做官，就都活不过六十岁，算起来，我的时间也不算太多了，在闭眼以前，咱们都换上新衣服，照一张相，才算不枉在人间走这么一遭。”


“别……别乱说话……”


袁慰亭哈哈一笑“我是武人，刀枪无眼，枪弹无情，从没有把生死二字放在过眼里。那些葛明党是一只绝好的棋子，我要用它们，来帮我换上衣服。可是，现在这些棋子有些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妄想挑到棋盘外面当棋手，我得给他们来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棋子永远是棋子，这个天下是属于强人的，没有这些人的份！”


他看了看地图“皖省有强兵，徽州有那些商人的积蓄，人财两利，继冲跟我提了好几次了，可是冠侯是咱们真正的心腹，又是你的兄弟，这块地方，我还是要给他。”


沈金英道：“我听说他的太太被葛明军抓到了江宁，他未必有心思入皖吧？”


“这怎么行？现在是大事，不是讲儿女私情的时候，要是为了一个妇人，就坏了军国大事，我将来，怎么把担子压到他身上？我说过，我家的人，出仕者皆不长寿。我的儿子都不成材，这个国家，将来是我准备给他来执掌。可是，要想执掌一个国家，第一步就是要做到，不被自己的感情所左右。如果公私不分，我可不敢让他掌国事。这次也算是给他一个考验，看看他会选不会选了。如果他不肯入皖，那这里，我就交给继冲去取……”


赛金花及陈家自松江向山东派电报时，赵冠侯正忙着从京城向山东运送古玩书籍。端陶斋是金石大家，收藏极为丰富，藏品价值也高。只是其子侄没有这方面的才华，对于东西看不出真假，也说不出优劣。


虽然端方做过总督，但是积蓄都在民间搜罗了古玩，留给家属的资财有限。朝廷眼下经济紧张，典恤谈不到，家人的生计都很为难。


赵冠侯送去的五万银子，又在胶州湾为他们备了一所房子，并承担全部搬家费用，让端家感恩戴德，这些古玩藏书，差不多是按一脚踢的方式处理给赵冠侯，前后只用了二十万银子，就完成了易手。


山东目前还没有博物馆，只能把书籍，都放到济南的山东图书馆存放。不允许出借，借阅也必须严格审查，只有特别贵宾才能得到批准，余着最多只能看名字。至于古董器物，则单独辟出一块地方存放，忙的手忙脚乱。


当他回到山东时，来自江宁的电报已经到了。


这时，江宁已经失守，张员以及张仁骏等人退守徐州，江宁为葛明军所得。第二份电报发报人为沪军都督陈无为，要求赵冠侯见信之后，立刻归还军火，释放所关押的葛明党人，否则将无法保证陈冷荷女士人身安全……


他的脸色阴沉着，一语不发，即使是瑞恩斯坦，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过了二十几分钟，孙美瑶才敲响了门，走进来之后，将一封电报放下


“高升不敢送，只好我来跑一趟，容庵发令，要咱们立刻出兵，间道入皖，剿灭淮上军。”


赵冠侯接过电报，随后一团“姐夫知道冷荷的事？”


“知道，他电报上有话，大丈夫勿以妇人为念，当以大事为重……你也知道，朝廷这次答应了他何等苛刻的条件，他也想打出个好样来，让朝廷看看。再说，你把江宁打了……他又跟谁去谈？”


赵冠侯冷笑道：“姐夫这算盘，看来大家都知道了，一方面要打，一方面要谈，前线准备着要打汉口，后方，葛明军的特使，也是姐夫的座上宾，这倒是很有意思。”


孙美瑶道：“不光是宫保那，其实我们这，也来了密使。”


“谁？”


“二嫂。”


邹秀荣看到江宁方面的电报之后，很有些不好意思，向赵冠侯解释着“陈无为虽然是兴中会的成员，可最早他算不上骨干人物，在扶桑时，孙先生对他所知甚少，对这个名字陌生的很。还是到了松江以后，他办报纸，又混迹在帮会里，很干出了一番事业。我还对他提供过不少帮助，只知道这个人和四海，做事有些名士风范，放荡不羁，却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架票的事来，还架到了冷荷头上。不过你别担心，葛明军军纪森严，不会对冷荷不利，你二哥也已经前往江宁，与陈无为进行严正交涉。如果他不肯放人，我们会向孙先生那里去反映，让孙先生主持公道。”


“公道？二嫂，你告诉我什么是公道。”赵冠侯的脸色依旧难看，与邹秀荣说话，也难得的带了几分冷漠


“冷荷不是战斗人员，你们搞葛明也好，打天下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个开银行的，你们缺钱，自己去想办法找人借，却要搞动手绑票这一套，这到底是打天下，还是当响马？要说打天下，我不懂；要说当响马，他陈无为一介书生，跟我比还差的远！论辈分，他不过是个大字辈，我是礼字辈，冷荷是他的阿婶，他敢请自己婶婶的财神，在我们门槛里，这是要开香堂的。原本我和你们葛明党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不来抢我的地盘，我不去坏你们的事。可是现在，他一只脚踩过来，我如果不出声，未免也太没面子了。所以，对不起，这次的事，怕是要让二嫂您白跑一趟。”


邹秀荣摇头道：“什么叫我们葛明党，难道你把我这个二嫂也当外人了？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也跟着外人欺负你似的。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一家人，在我心里，一直拿你当我的亲弟弟看，不会让人欺负你，更不会让冷荷受委屈。无为这件事，确实不能这么算了，我会写一封控诉信，请孙先生务必给你一个交代。”


“别费劲了，这个交代，孙帝象给不了！论公事，你们打天下夺江山，用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再者，更有一个为了国家民族的借口。有这个大牌子砸下来，谁也接不住。为了大局，牺牲再所难免，这个道理到哪里都讲的通。陈无为有小过，而无大害，最后板子高举轻落罢了。公事如此，我也认可，但是我的心里过不去！所以，我不跟他谈公事，只谈门槛。他在帮，我也在帮，大家都是门槛里的人，话就好说，我要按着帮里的规矩办，办他一个以小犯上的罪名。自己的事，自己做，这个交代，总是要自己讨回来才行。我已经请了阿尔比昂人来，这件事，他们也有话说。”


“阿尔比昂人？这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陈冷荷小姐，是我们阿尔比昂的公民，持有阿尔比昂护照，沪军陈无为部，绑架阿尔比昂公民，是对阿尔比昂帝国，不友好的表现，我国正府，不会坐视不理。”阿尔比昂驻山东领事康尔夏，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得意。


“朱尔典公使已经下了命令，从即刻起，在陈无为释放陈冷荷小姐前，阿尔比昂正府，拒绝承认葛明军正府的合法性，也不会与他们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我国国民，都必须遵守正府的命令，不得将任何物资出售给葛明军正府，也不得向他们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


这种表态，近似于当日阿尔比昂帮助大金剿办洪杨时的表态，口气已经非常严重。不等邹秀荣解释，赵冠侯已经问道：“如果我要借贵国的兵船，将我的部队，运过长江，需要多少水脚钱，请领事阁下拟一个数字。”


“怎么？赵宫保已有决断？”


“这种事本来就会有决断不是么？自己的女人被人抓起来，做丈夫的，就得想着办法救人，这是责无旁贷之事。领事阁下算一个数字给我，我绝对不还价。”


“阁下的表态，确实像是东方骑士的作风，您放心，我保证我国长江舰队，将向您提供全面的帮助，让您认识到，阿尔比昂对待朋友是何等的真诚。价格上，好商量，我们所在意的，是给敢于冒犯阿尔比昂权威的匪徒以惩罚，经济问题并不重要。”


邹秀荣心知不妙，赵冠侯的怒火，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即使自己也劝不住他。能希望陈无为悬崖勒马，早点释放人质，否则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四百八十一章 善有善报


陈无为给勃罗斯写信，拒绝承认陈冷荷失踪与自己有关，公共租界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找不到证据。可是这份发给赵冠侯索要军火的电报等于不打自招，承认了自己在公共租界绑架的事实。


赵冠侯将电报交给山东各大报馆，原样发布，随即，就通过罗德礼的关系，将电报登在了泰晤士报上。阿尔比昂等几国领事找到了借口，集体向沪军都督府提出严重抗议，要求沪军正府，无条件释放陈冷荷女士，否则引起一切后果，将由沪军正府承担责任。


当日，赵冠侯担心女子银行作为新生事物，会受到各方掣肘或是破坏，特意委托朱尔典为陈冷荷办了一个阿尔比昂国籍。希望以这个洋人身份，牵制大金官吏。却没想到，这份国籍没能用在金国身上，反而用在了以葛明为己任的党人身上。


阿尔比昂正府，正在缺乏干涉葛明的借口，陈冷荷被绑事件，在朱尔典等人的推动下，迅速升格，成为一起严重的外交事件，后果的严重性超出想象。


停泊于黄浦江上的阿尔比昂舰队已经有所动作，水兵上岸，并且将部分轻型火炮推到陆地上，做出武力攻击华界的态度。商团首领李书平焦头烂额，只能依赖昔日章同幕府中的干才，现于松江居住的外交大才伍廷方。由他与阿尔比昂方面代为交涉，尽量避免战争。


阿尔比昂方面，事实上也没有想过真的刀兵相见，为大金火中取栗。他们所摆的态度，目的只有一个，将松江海关的关款扣留，不交还葛明军正府。


这次逮到了理由，官款之事，自然就没有办法谈。李书平一面应付着阿尔比昂领事的责难，一面派人给江宁去电：请尽快释放陈冷荷女士，否则将有不虞之祸发生，惟盼！


江宁城内，曾经两江总督制所所在，一派繁华之地，现在的气氛，却显得格外紧张。江宁光复，是苏、浙、沪、松、镇、宁六路联军以及沪军先锋队，协同作战的结果，很难说谁的功劳一定大一些，谁的功劳又小一些。


但是当张员所部退出城外之后，镇军都督林树庆率先挥军进城，以个人名义通电各省，称镇军夺江宁，已经进入城内，随后又以镇军都督府名义报捷。


林树庆本人，占据了曾经属于张仁骏的两江总督衙门，镇军进城之后，也忙着四处号房子，将好地方差不多都占了下来。等到友军进城以后，几乎面临无房可住的局面。


其余各军自然不肯服从这种安排，彼此之间为了抢地盘，争夺房子，已经发生了几次冲突。浙军的传令兵，被镇军逮捕关入监狱，浙军统制朱瑞险些与林树庆动了枪。


原本镇军属于第九镇的下属，林树庆也不过是第九镇两协之一的协统，可是进城之后，其以都督自居，与老上级平起平坐，并不把徐绍贞放在眼里。


陈无为与之渊源不深，自然更不在林树庆眼里。等到阿尔比昂领事一提起抗议，他立刻写道手令，命令自己的部下，到沪军驻地去提陈冷荷，俨然把陈无为看成了自己的下级。


“岂有此理！这个林树庆眼里，当真是没有人了，拿道手令就想提人，没有这种道理！”军营里，沪军的军官洪承训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看他啊，是没安什么好心，谁不知道陈冷荷是有名的善财龙女，有钱有貌，我看林树庆是想把她收做内宠，人财两得。”


“承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无为制止了部下的抱怨“弟兄们进江宁以后，思想很有些不稳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江宁虽然不及松江富庶，可是毕竟是通都大邑，财力雄厚。更重要的是，这里不是桑梓之地，不管做什么，都没有顾虑，维持纪律很困难。如果不拿出一笔军饷来赠送，恐怕下面的人，就要生变故。”


洪承训点头道：“大都督说的很对，现在如果搞不到军饷来稳定人心，下面的人，怕是就要生乱。听说江宁藩司的库银，都被镇军提取一空，我们想要搞钱，也很困难。这个财神娘子，又不肯佩服，到现在也不肯拿钱出来，这可怎么是好？那个孟思远又来为她撑腰，现在也不好动她。”


“孟思远……”陈无为号称四捷，思维敏捷，也是其中之一，冥思片刻即有定见，一摇头


“不要管他，你带几个人，把他给我软禁起来。等到孙先生来江宁以后，我亲自给孟先生斟茶赔罪，总不至于要我拿命给他。只要能够保全大业，被先生怎么责备，我也都认了。至于陈冷荷，也该让她尝一点厉害，告诉她，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我把她送到秦淮河上，就挂个牌子，说是山东巡抚的姨太太下海。看一眼给一元，喝茶十元，留宿五十元。什么时候筹措够了数字，我什么时候放人，我看她肯不肯出钱。”


他说到做到，立刻写了道手令，给自己的勤务兵，李大卫却在旁拦阻道：“大都督，你不能这么做，冷荷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这样是要出人命的。”


陈无为哈哈笑着“你看看，我一吓，你先怕了。如果你有几百万，是不是现在就拿出来了？连你一个大男人都怕，她一个女人，可能不怕么？我们不是土匪，当然不能这么搞法，但是吓她一吓，让她把银子交出来，这总是可以的。我再给赵冠侯发这么一份电报，看他还敢不敢扣着军火不还。”


李大卫犹豫片刻“大都督，我怕下面的人，事情办糟，这道命令，还是交给我来下吧。”


“也好，你可以卖个交情给她，让她承你的情，将来你才好挖壁角。跟她说，我看你的面子，三百五十万两银子，她只要先写个批条，给五十万，我就保证她不受伤害，拿到两百万，我就放人。”


李大卫拿了手令，一路直奔靠近城墙处的一所宅院。这里原本属于一个开当铺的商人，葛明军进城后为镇军所有，后来经过几次会议协调，终于归了沪军。陈冷荷就被关押在这里，自从上次的袭击时间后，对她的看押更为严格，门口的守兵更多。


等到出示了手令，护兵却并没有放行的意思，而是把手令拿了进去，时间不长，一条大汉就迎了上来。这大汉既高且壮，身上虽然穿着军装，但是匪气却根本掩盖不住。在他的脸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伤疤，看上去，分外狰狞。两只眼睛里满是杀气，只这么看过去，就让李大卫不由自主的后退。


“又是你？你这个瘪三，上次调戏我的阿婶，我还没找你算账，怎么还敢来送死？信不信劳资丢颗炸蛋给你，打发你全家上天！”


这大汉里大卫是认识的，是陈无为身边卫队的队长刘富彪，亦是漕帮里大字辈的弟子。松江光复时，陶承漳、陈无为、李铁仙几人，都有资格当选为沪军都督。


论人望资历，陈无为最浅，根本不能和另外两人相比。结果就是在会议期间，刘富彪拿了炸蛋出来大喊“我们一定要陈无为做都督，否则就同归于尽。”另外两人手上虽然都有兵权，未对这种刘忙行为未加提防，会场里没有爆破死士。


依靠刘富彪的怒吼以及炸蛋的威力，陈无为顺应民意，以最为和平与绿色的方式当选为松江葛明军正府大都督。


其酬劳功臣不在话下，刘富彪虽然只是卫队长，但是在沪军里，就算是遇到标统协统，也可以不给面子。加上沪军大部分成员是漕帮中人，讲究帮内班辈，而非军衔官阶，李大卫一个“空子”，在刘富彪面前哪里提的起来。


他不敢招惹这种温和的会党，只好小声的将陈无为的安排说了，哪知话没说完，刘富彪猛的一记耳光就抽下来。


“特么的，谁敢让我的婶娘去秦淮河，老子一枪崩了他！”说话之间，刘富彪已经拔出手枪对住了李大卫的头“你个混蛋，敢假传圣旨，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做了你！”


“不……这是没有的事，你不信，可以去问大都督。”


“你当我不敢？”刘富彪说着话，抓着李大卫的衣领，一路冲到陈无为的办公室里，将人一丢，怒气冲冲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忘八蛋敢造谣，说你要让把小爷叔的女人卖到秦淮河，我替你执行家法，把他做了算了。”


“别胡闹！”对于这位真正的卫队长，陈无为也不好苛责太过，只好和颜悦色的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但是不是真的要做，就是一说一吓……”


“一说一吓也不得成！”刘富彪却半点不肯通融“光棍好做，过门难逃，你这么吓人没关系，将来江湖上说起来，人家问，阿彪的婶娘要被人卖到秦淮河做表子，阿彪知道不知道？别人说，他不但知道，当时还在场，结果什么都没说。我还要不要混了！咱们漕帮里最重尊卑，傅明楼那个忘八蛋，欺师灭祖，如果被我遇到，就一枪打死他。你不要跟他学，小婶娘软禁在这里，已经很不作兴了，你还要卖她，这种话说出来，三祖在上不会答应。”


陈无为咳嗽两声“富彪，我们现在是干葛明，不是混流忙，你不要总把帮会那套东西，放在嘴巴里。咱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军事纪律……”


“去特么的纪律，老子不懂什么叫葛明，只知道咱们漕帮开香堂时，说是要反金复宋，跟着你打天下，就是为了不忘祖训。你要炸赵冠侯，那是两国交战这没有话说。可你要卖小阿婶，这行不通。你现在要我不要管帮会的规矩，是不是说，要我不要记着祖宗家法？”


陈无为脸色一沉“富彪，你再这么乱讲话，我就要人先关你的禁闭了。”


“关禁闭？好啊，那就来啊，我看看，谁能关我的禁闭！你们谁敢过来，关禁闭啊！”说话之间，刘富彪掀起衣服，却露出腰里缠的一圈江南制造局仿制的手留弹，大有一言不合，立刻引爆的架势。


陈无为只觉得头疼无比，毕竟和平人士最难招惹，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外面，洪承训跑了进来。“大都督，你出去看一下，情况不好，不知道谁说了什么话，下面的弟兄要哗变。”


哗变？


陈无为只当是部队闹饷，可等出了帐篷一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超过一千名士兵，将他所在的营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倒是没有敌对的表示，但是个个面色阴沉，仿佛一群怒狮，只待一个时机，就会冲上来把自己撕碎。


一名管带大声道：“大都督，我们听刘阿哥说，你要卖了陈小姐，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这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大家不要乱传谣言，回自己的营房去。我自有我的安排，总之，是为你们筹措军饷。”


“筹措军饷我们很感谢，但是请你对陈小姐客气一点。我关锦春也是门槛里的人，陈小姐是我的小婶娘，谁敢对她不客气，就是和我过不去，到时候，我关锦春认识人，我的枪可不好说。”


另一名哨官则大喊道：“我陆阿根在橡皮股票的时候饿的要死，足足喝了陈家善堂半年的白粥，才活到今天，当上哨官。大都督干葛明，我第一个拼命，要害我的恩人，我也第一个不答应！我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句话，谁害我的恩人，就是我的仇人。遇到仇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没错，我们是吃陈家善堂的粥，才没有饿死的，谁敢动我们的恩人，就试试看，到时候我们第一个干掉他！”


之前陈无为绑架陈冷荷算是秘密，即使是软禁，也只说是商谈问题。结果刘富彪这个大嗓门，把陈无为的计划在沿途泄漏出去，一下子就犯了众怒。


沪军四千余人里，会党以及难民的人数超过七成，反水闹事的超过四成。这些士兵维持了三道纠察界，把陈冷荷的住宅给团团围住，这下不管是谁，想要接近这个区域，都变的非常困难，提审她也不容易。


陈冷荷的房间里，则是十几个白相人嫂嫂陪着她说话，为首者既矮且胖，腰圆背粗，脸短而宽，皮肤干黄，缩脖耸肩，相貌丑怪。但是说话的嗓音很好听，属于闻声莫见面那一等人。她也是松江梁山花榜上的人，名叫翁倩梅，绰号叫做豹子头林冲。相貌既如豹子头，姿色不问自知。


可是她在松江光复之后，嫁了大字辈白相人应燮丞为妾。整个婚礼，竟是破费了应十余万元，亦是件奇事。这十几个白相人嫂嫂，都是巴结着应燮丞的势力，来此给陈冷荷做个保镖，免得男人来骚扰。


这干女泼皮作风泼辣凶悍，不逊男儿，个个身旁放着匕首，身上挂着两枚炸蛋。虽然这些炸蛋真假未知，但一样可以起到震慑的作用。再者，每个白相人嫂嫂背后，都有个不好惹的男人，炸蛋即使是假，势力也是真，谁又敢来招惹她们。


翁梅倩则拉着陈冷荷的手安慰着“放心，第九镇的徐固卿已经出头，找陈无为这个瘪三谈过了，要他马上放人，以免引起外交冲突。你怎么不早说你是阿尔比昂国民，否则的话，何必吃这个苦，我想，陈无为用不了多久，就得释放你。”


陈冷荷微笑道：“多谢翁夫人帮衬，承情之至，他日如有需要之处，冷荷定当鼎力相助。我的阿尔比昂国籍，对于陈无为都督而言，未必有多大效力，他可是向来标榜自己不怕洋人。我也没指望第九镇的兵，能把我救出去。不过我相信，我的丈夫很快就会来，他一定会把我救出去，不管这里有多少兵，多少条枪，都拦不住他！我在等他骑着马带着兵杀过江来，带我回家……”

第四百八十二章 痛哭六军


山东巡抚衙门内，各级带兵官的会议再次召开。那份陈无为发的电报已经上了报纸，带兵官都知道，自家大帅的松江太太被人请了财神，再看大帅那阴沉的脸色，所有人都自觉的轻言细语，免得激怒长官。


赵冠侯看看众人，语气不急不徐“情形不必我说，大家心里想必已经有了数，省了我的口舌，咱们只说安排。老帅下令，要我兵进皖省，扫荡淮上军。这些饥卒不堪一击，一战即可成功。淮军剿长毛，出了很多富翁，打到安徽，那些人的家财，我们可以分一笔。但是，解决他们，不是一刀一枪的工夫，要想解决掉这些人，就要耽误我救自己女人的时间，所以，我跟大家交一句底，皖省，我是不会去的。”


他看看下面，无人发言，又说道：“我也知道，两淮出强兵，徽州又有商人的积蓄，况且安徽地控两省，是个得天独厚的宝地。对于大家的吸引力很大，于公，对于我们这个团体很有利。救我的姨太太，则是我自己的私事。即使正元银行，也不是非她不可，如果对她放手不管，再找其他人管理银行也非难事。但是自己的女人被人抓了，做丈夫的就要把她救出来，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即使，因私害公，我也要带兵到江宁。这是我下的决断，无可更改，下面只谈一下安排。美瑶，你的骑兵标必须跟我南下，至于其他部队，我不强求，大家何去何从，自己决定。想要带兵入皖的，我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想要带兵随我攻江宁的，我说一个谢字。事关前程和利益，大家自己拿主意。”


孙美瑶行了个军礼“骑兵标是你的基本部队，你指哪里，我们的马蹄就会踏上哪里的土地，马刀就会斩下他的人头。打江宁，我们骑兵标包了。”


张怀之却摇头道：“对不住，这事您还真包不了。江南水网纵横，不是骑兵用武之地。何况石头城城池坚固，城墙用的一水是条石加糯米汁搭建而成，用炮轰都未必轰的开，骑兵更不管什么用。要想打开石头城，非得有开花炮不可。大帅起家于炮标，论基本部队，您的骑兵标得往边让，这一战是要看炮标的。”


他朝左右一笑“对不住啊各位，这仗我包了。咱这个人没什么志向，现在有吃有喝的，日子过的挺舒坦，也没想要大富大贵，没这个命，享受不起。任协统是淮上子弟，入淮的差事，还是你们来吧，本乡本土，路途熟悉。到了地方，说不定还能留下，这不是好事么？”


任升摇摇头“要想留下，我们就不来山东了。当初我们几百饥卒，衣食无着，多亏大帅周济，才有今天的格局。当时我就说过，这条命是卖给大帅，不是卖给朝廷。何况大帅是我们淮军的女婿，要说亲，这个关系谁也比不过。这一仗，是给我们淮军争脸面，他们沪军不把淮上子弟看在眼里，我们就得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这次攻打石头城，我们第九协要当先锋！”


瑞恩斯坦一摊手“我是受雇于赵冠侯阁下个人的，既然他要去营救他的太太，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正好，我和我的部下，也想要疏散一下筋骨，教训一些咸鱼，非常有利于身心健康。”


众人都要去江宁，赵冠侯道：“那安徽呢？”


张怀之看看商全“商老哥，要不您……”


“闭嘴，我在炮标的时候，你还给我当副手呢，还轮不到你给我派差事。”商全把脸一沉“我们第二混成协，是第五镇的第三协，这话我早就是说过的。大帅去救人，我们没有不去的道理，要去一起去。至于皖省，不派兵也不合适，干脆抽调一个标的骑马步兵，做个表示就够了。那个什么倪继冲，不是想讨令么，就让他带河南兵进安徽对付那些饥卒，咱们第五镇和第二协去碰碰江浙联军，看看大家谁狠！”


赵冠侯一抱拳“那就要谢各各位捧场了。既然大家做了决定，我接下来，我就准备派将，我命令……”


部队由于之前就做好了出征的准备，这个时候只是改变进攻方向，调动起来很容易。山东本地，以一个步兵标加一个宪兵营为留守部队，配合警查、消防队等武装力量维持地面。


杨福田带领一个步兵标进入安徽，配合倪继冲的部队，对于淮上军展开扫讨作战。这一个标的士兵，都为淮上子弟，与淮上军有乡谊，人地两熟，便于开展工作。乃至于招兵拉夫，都比外人容易。为了机动考虑，步兵每人配备柔然马一匹，作为骑马步兵用。


瑞恩斯坦带领本部洋兵及一个辎重营，一个宪兵营自烟台登船，乘坐阿尔比昂的兵船出海，向松江进发。其余部队，则由赵冠侯联系车皮，沿津浦线南下，直指浦口。


阿九也知道了陈冷荷被绑架的消息，哭的两眼通红，拉着赵冠侯的手哀求着“三小姐命好苦，老爷勿要休掉她……她也是被人给害了。”


“越来越笨了，真难为你怎么想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休掉冷荷。”


“哦……那就好。”阿九擦着眼睛“你要是休掉小姐，阿九就要被赶出去了，我勿要被赶走。现在我就放心了，还是老爷人最好了。”


她蹦跳着，仿佛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又说道：“对了老爷，姐夫刚才来过，说有很要紧的事找您，要您务必去找他一趟，但是不要惊动外人。”


她所说的姐夫，自然就是指夏满江，夏虽然对阿九没有非分之想，但是基于巧云的香火之情，对其很是照顾，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不错。赵冠侯听到夏师爷找自己，也不敢怠慢，径直前往。


等到落座之后，夏满江满脸惭愧“大帅，学生……实在是有些无颜面见大帅。当初学生那两个不成材的小儿来投奔，我这个做父亲的，给他们安排不了出身。还是大帅的八行，把他们送到两江，张制军对他们很照应，任他们做戈什哈。这本是个很不错的前程，谁想到，那两个畜生，居然……居然恩将仇报，投了葛明党。”


“他们投了葛明党，可有什么凭据？”


“有，他们给我写了信来。”夏满江毫不隐瞒，把两个儿子的书信递过去“这两个畜生，现在镇军里面做哨官，手上管着百来个人。说是什么葛明军势如破竹，此番必能成大事。要我认清形式，还要我设法说大帅起事。这些混账话，我们不必多谈，只是大帅既然要到江宁去救人，这两个畜生，倒是用的上。”


夏满江一指书信“他们这一哨人，是原本两江总督的小队子，反正之后，未被改编，直接编入了镇军里。现在让他们守在太平门，如果大帅想要进城，这两个畜生，或可为大帅尽一份心力，也算是他们报答大帅的举荐之恩。再者，葛明党终究是反贼，如何能够长久，早晚这天下，还是要朝廷的。到时候，这两个混账东西，连人头都保不住，我就只有这两个儿子，希望给他们找一条后路。若是他们能够开门内应，大帅看在学生的薄面上，保他们的性命，再给他们保个前程，学生也就放心了。”


“葛明军能否成事，这咱们先不提，我只是有点担心，两位公子，能听您的话？”


“大帅放心，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他们还能管的住，我说一句话，他们不敢不听。我的儿子虽然不忠，但还不至于不孝。再说他们在镇军里也不如意，信里写了，镇军对他们不放心，不让他们守要害地位，只守个城门。而且不发犒赏，远不如在张制军手下当小队子时过的如意。让我劝大帅起兵，就是为了给自己挣点功劳，还让我帮他们想办法，搞一笔银子。带兵官都要家里想办法搞银子，下面的弟兄，必然是苦的很。以大帅的威望，再加上我们给他银子，我想，说服他们归顺，也不会很难”


赵冠侯点头道谢，夏满江已经写好了书信，赵冠侯带在身上，告辞而出。等回到家里，寒芝已经准备好了酒席，预备着为他饯行。由于是去救陈冷荷，女眷里，除了孙美瑶，余者概不参与。


寒芝索性把所有的女眷都叫到了自己的房里，给赵冠侯送行，翠玉抱着添福，很有些不舍，悄悄说道：“你把人救回来，就把她安置在山东吧。什么松江太太，一家人哪有分几个地方的道理，就和我们一起住，彼此的看的到，也省得她再闹出什么来。”


“怎么，吃醋了？”


“没有……只是有些感动。安徽那么好的地方，你为了她，说不要就不要了。今日可以为她，明天就可以为我们，至少我知道我的丈夫不会为了功名利禄，或是什么家国大义，就牺牲我们这些妻妾，我的心里确实很高兴。可是我也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陪着我，陪着儿子……两相权衡，我只能希望你把她带回来，带到山东，至少她在山东，你就不会走远。”


赵冠侯笑着接过儿子，又在翠玉脸上亲了一口“放心吧，她在不在山东，我也不会走远。不管是冷荷，还是你们中任何一个，遇到类似的情形，我都会带上人马杀过去。再说这次入江苏也是个机会，打安徽固然容易，但是影响也有限。眼下的情形，人心已经不在朝廷一边，安徽打下来，早晚还是要丢掉，无非是形成拉锯。还不如一战而取石头城，让天下人知道一下，第五镇不是好惹的角色。打的一拳开，免去百拳来，以后谁再想对山东不利，就得自己掂掂分量。”


毓卿则很是兴奋，连喝了几杯酒，玉面飞红，用手轻轻拍着桌子“江宁是好地方，江东王气，尽归于彼。虽然经过洪杨兵乱，如今恢复了元气，是东南第一名都。冠侯，我们把江宁占下来，谁要也不给，咱们一家，就搬到两江总督衙门去住。到时候咱们就是两江总督、江宁将军、江南提督，整个东南，早晚都是我们的。”


江宁的意义非同小可，与京城可以作为并列的存在，毓卿对其有特殊感情也不奇怪。只要赵冠侯占领江宁，再把旗人宗室转移到江宁，事实上，未来就可以与京城的势力分庭抗礼，俨然一个东南势力。参考金宋故事，大可于江宁立国称孤，与北方长期对峙下去，延续大金帝祚。


赵冠侯明白毓卿的用心，但也不便说明点破，只作不知，含糊应付。程月忽然起身，给赵冠侯敬了杯酒，她是长年吃素的，却也破例陪了一杯，战战兢兢道：“老爷，妾身可以不可以……与您同去？”


不等赵冠侯做答，凤芝立刻道：“好啊，你同去我也同去，干脆咱一家子都去。真是的，寒芝姐都说了，这次是去打仗，不是去玩的，你到了那里，到底是顾你，还是顾战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可以帮忙。”


程月有些胆怯的看着赵冠侯，见他没有出声呵斥，才继续道：“妾身家中长辈，曾跟随文正公剿长毛，是先登九将的部下之一。当日九帅攻江宁，百道攻城，大多隐而未发，那些地雷火药的埋设之地，妾身略知一二。若是……若是能够用的上，或许江宁也容易攻打一些……”


爱慈晃着赵冠侯的胳膊撒娇道：“爸爸，带妈妈去，带妈妈去，妈妈昨天晚上又哭了。”


赵冠侯抱起女儿，又对程月道：“我不是不想带你去，但是你知道的，兵凶战危，稍不留神就有性命危险。我怕我顾及不到你们，不管是谁，中弹受伤，我心里都不会高兴。即使我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不受损伤。”


“妾身不怕！”程月鼓起勇气“妾身愿意与夫君，并肩作战，如果真有什么凶险，就让妾身先为您挡下一发弹药也好。”


苏寒芝连忙道：“好了，冠侯你别固执了，程月姐姐既然能帮上忙，就带她一起去吧，路上也有人可以伺候你。不过爱慈留下，她那么小，可不许到战场上去。你们都要小心，谁也不准受伤……”


路局的列车是之前就已经备好的，辎重粮草，马匹装具，全部装运上车，战车轰鸣，杀气冲霄，近两万武装齐备的精锐离开山东，向浦口方向，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葛明军正府内部，刚刚商议决定，以江宁为首都，建制立国，只待孙帝象先生一到，立刻举行建国仪式。一个新的国家，即将诞生，但是扼杀他的绞索，也悄然而至。

第四百八十三章 跨江击江宁


头等车厢内，邹秀荣举着酒杯，与赵冠侯喝着白兰地。她的酒量很好，跟赵冠侯算是对手，既是修补一下两人之前差点闹僵的关系，也是进行最后的斡旋。


“老四，你是个聪明人，很多大道理，你不会不明白。现在这个朝廷，已经失去了人心，灭亡是早晚的问题，共合正体是众望所归，你不能逆流而动。做大事，首先就要顾全大局，不能为了自己一时冲动，影响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你平时是个极聪明的人，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犯傻。我们彼此之间互相攻杀，只会让洋人坐收渔利。阿尔比昂人嘴巴说的好听，实际也不是真心帮你。”


“当然，他们盘马弯弓，绕了几个圈子，所图者不过是关税，希望把海关税款截留在自己手里。”


“你明白就好。”邹秀荣长出口气“你在松江股市上，不让洋人从国家身上拿到好处，这是二嫂很欣赏你的地方。这件事上，你既然看出洋人的用心，就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想让事态扩大，你不能配合他们……”


“二嫂，顾全大局这个话，不能只对我一个人说的，凭什么天下就只有我顾全大局，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讲大局的话，应该是所有人都讲，这样才公道。我说一句实话，不管是从扶桑购买的军火，还是从关外乘船，前往南方参加葛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人我已经充到劳工营里，为山东筑路修桥，以他们的工作强度，十个人里未必活的下一个，但是山东要想自己不受苦，就只能压榨这部分战俘。至于军火，虽然算不上十分好，但是也可以当教练弹，我让士兵做训时消耗掉了。到我手的东西，我是不会还回去的。四川的路款，那更是办不到的事，三百五十万银子，就算四川保路同志会的人跟我要，我也一个子都不会给，更别说陈无为这个沪军都督，他有什么资格，管到我的头上！抓我的女人，迫我就范，这个时候就别跟我说什么大局了。我的大局就一条，放了我的人，万事好商量，否则就只好动用武力。”


邹秀荣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四，你不要犯小孩子脾气好不好？你二哥在努力斡旋了，你这样一动武，不是把事情搞糟了？当然，我承认，陈无为的条件略有苛刻，大家可以谈啊，你付出一些，他也付出一些……”


赵冠侯摆摆手“二嫂，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件事，真的不能谈。正元开在松江，陈无为做沪军都督，两下少不了打交道。他缺粮缺饷，想起来的自然是银行。这是没的谈的，我退一步，他就要进两步，所以我一步也不能退。没粮没饷，缺乏经费，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我的银行，或者说冷荷的银行，没有帮助他的义务。不管是大业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大帽子也好，都没资格要别人无条件支持他。我这次就是要把正元的台撑起来，让他们知道，不管是缺粮还是缺饷，都别打我的主意，我一个子都不会捐！”


邹秀荣心知他的态度已经很坚决，忽然尝试着问道：“假如……假如现在冷荷被释放，你会不会罢兵？”


赵冠侯笑了笑，举起酒杯与邹秀荣一碰“二嫂，我们干杯。”


“释放？绝对不可能，我们即使释放陈冷荷，现在他也不会退兵。”在江宁的两江总督衙门里，陈无为勃然作色，用手指着林树庆大喝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要背叛葛明，向朝廷谋求招安？”


“陈无为，你在说谁？我干葛明工作的时候，你还在松江卖报纸混白相！”林树庆毫不客气的瞪回去“我起兵干葛明，就没想过要招安！但是现在的情形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孙先生已经从扬基启程，即将到江宁来主持建国仪式。这个时候，外面有金兵开炮，成个什么样子，难道让大家联想到太平军？”


当日洪火泉于江宁建国，外面就是金兵的炮台，在隔三岔五发炮轰击。如果在这种环境下，建立共合正体，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苏浙联军总司令徐绍贞感激陈冷荷帮办军饷的恩情，在自己的力量范围内，也对冷荷进行保护。加上孟思远南来斡旋，他也觉得人质释放为上，此时开口道：


“陈都督，你听我说一句，现在金兵精锐南下，徐州的溃兵，得此消息，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张员亲自督师，辫子兵已经重新占领了浦口车站。虽然我们手里有水师，可以保护长江，但是如果其雇佣到洋人的火轮，则我们的江防并不能得到保障。他的部队渡过江来，我军在军事上，将处于十分被动的态势，请陈都督三思。不如趁着孟代表在，大家把事情和平解决，以释放人质为态度，向对方提出撤兵要求。实际上，现在的情形也很清楚，陈冷荷女士的态度很坚决，不肯帮办军饷，也不会继续与新正府合作，参与到我们的经济委员会里，我觉得继续扣留她，毫无意义。”


于陈无为这种绑架行径，其他各路军统帅，也颇有微词，包括同属松江体系，但却出自李门的松军黎天才，亦道：


“我支持徐司令的看法。我们是葛明军，不是山贼草寇，搞绑票请财神这种手段，对我们的声誉影响太坏，让各国的友人，对我们印象都不大好。甚至有部分国家，已经在报纸上，把我们形容为匪帮。这对于我们海外的工作，以及日后与各国的邦交，都没有好处，希望陈都督三思，并且做出一个妥善的安排。”


陈无为面色如常，面对七言八语的指责，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辩驳，当然，同样没有愧疚。只是点起了一支吕宋香烟，悠闲的抽着，仿佛大家说的一切，与自己无关。等到众人的发言告一段落，他才慢悠悠道：


“众位，你们听我说一句。咱们先做个逆向思维，如果现在，你们是赵冠侯，带了山东一师又一协的精兵，兴师动众的从山东杀下来，大兵到了浦口。然后有人把你的姨太太送了回去，对你说，你放心，你的姨太太没人用过，一切都好，现在你可以退兵了，这个兵退不退的成？”


众人沉默无语。


陈无为脸上，则笑意更盛


“开弓哪有箭回头？他如果是一个人来跟我谈判，我可以听你们的，做一个面子给他，把人放了，大家有什么事好商量。可是他并非如此，而是带了近两万部队来，这就不是善了的态度。到了这一步，除了打，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想。一个镇的敌人你们就怕了？我们要对付的鞑子，可是名义上有着几十万大军，还有北洋六镇这种精锐的庞然大物。没有跟他们一死相拼的勇气，还要说葛明，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如果你们连消灭掉这一万多金兵的勇气都没有，那么我请问，你们又哪来的勇气，对付北洋六镇，对付金国北方的大军。现在袁慰亭出山，冯玉璋的部队正在攻打汉口，我们的同志，正顶着炮火与枪弹，与北洋军做殊死的搏斗。他们武器装备，后勤补给都不占优势，却可以凭借一腔热血战斗到底，而我们呢？江宁城池坚固，我们兵力也不比敌人为少，我就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顿密集的排枪，将会场所有都扫的无法开口。陈无为人称四捷，办报之时，就善于舌辩。此时得势不让人


“第五镇南下之势已成，没有中途收兵的道理。就是我们与其求和成功，其部队不攻江宁，也不可能就地起义加入我们。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转攻安徽的淮上军，我们这不是以邻为壑？而其解决淮上军后，江西的同志，乃至湘鄂两省的同志都不可能安全，这个责任，又由谁来承担？再者，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我们带头与北洋媾和，那么还谈什么士气，还谈什么战斗牺牲？这场仗不用打，我们就输定了！”


徐绍贞咳嗽一声“陈都督，你冷静一下，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我们现在还是应以保留实力，解决冯玉璋部为第一要务。而且江宁的长江天险，实际并不足恃。我们必须考虑一个现实的问题，如果第五镇登陆，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第五镇登陆，陈冷荷就更不能放。有她在我们手里，第五镇的进攻，就要有所顾忌。发炮轰击时，要考虑误伤，绝不敢把炮架在紫金山上朝城里乱轰。如果陈冷荷放掉，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轰击，千年古都，立为齑粉，这不更是帮了他们的大忙？陈冷荷一定要放，但不是现在放，松江有句话，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我们和他，都需要一个过门，必须要与他打几战，让他见识到我们的厉害，接下来才可以谈判。谈到最后，人可以放掉，第五镇要么接受改编，要么退回山东，总之，不能让其成为我们的阻碍。到了那一步，才可以谈到放人，在那之前，绝对不能答应，谁提放人，谁就是大金派来的奸细！我们沪军，绝对不会答应！”


陈无为手下多有刺客力士，东南大有名气。他这话，暗含威胁之意，显然谁再提出释放陈冷荷，就可能遭遇暗杀。加之他的话不无道理，江宁本地商会头目，咨议局的议长等人，就算是想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


浙军司令朱端一摊手“既然话这样说，那就只好开打了，可是要打，总得有银子才行。部队没有开拔费，没有犒赏，这可怎么打仗？”


陈无为一笑“银子现在肯定是没有，但是也未必没有办法。”他拿起桌上的白纸，用鹅毛笔在上面写了‘十元’两字，随后朝桌上一摊


“喏，盖上江宁都督府的大印，谁敢说，这不是钞票？在江宁流通，肯定没有问题。只要将来筹到银子，总是可以把这些白条兑现的。陈冷荷……她不把三百五十万两银子交出来，不能这么便宜了她！”


陈冷荷软禁的房间内，翁梅倩打发走了几个同来者，只自己陪着陈冷荷说话。眼看周围无人，她压低声音道：“赵太太，我跟你通个风色，你老公真的带着人来了。听说是第五镇还有第二协，上万的人马杀下来，威风大的很。你的苦日子，看来就要到头了，我们的交情……”


“我们的交情，不会到头的，翁姐对我的帮助，我一定会报答。”陈冷荷微笑着点头，心里生起丝丝甜意。自己的丈夫，带着过万虎贲，环甲持兵，来拯救自己，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浪漫么？她身上的首饰没被夺去，这时，摘下了手上的金刚钻镯“这是卡佩皇帝拿破仑的皇后凯瑟琳戴过的，是我的结婚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翁梅倩虽然不知道拿破仑是何许人也，但是想来洋皇后用过的东西，总是不差。但还是强忍住将手镯接过的冲动，尴尬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赵太太，你太见外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不可以将来在你老公面前，给我老公美言几句，你也知道，这个世道么，人多留一条路，总是不错的……”


徐州城内，赵冠侯的部队在徐州车站下车，两江总督张仁骏，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虽然他失去了防地，但是在徐州，依旧享受贵宾待遇。


张员部下的士兵，控制了徐州的城防和仓库，将这里作为临时的驻地使用。也正因为有这么一支作战单位入驻，安徽的葛明军并没敢对徐州采取军事行动。


张员搜刮有术，仓库里有大批的军事物资，粮草军需一应不缺。他虽然为人骄横，但是对赵冠侯这个额驸却是从骨子里敬服，见面之后，二话不说，就把仓库做了移交。又道：“打江宁，我的兵可以当前锋！”


赵冠侯摇头道：“少轩，徐州也是个要地，也是我南征的兵站。你的兵在，可以镇住乱贼。你要是走了，徐州保不住，不是断了我军的归路？好好守在这，我要是不成，你得来帮我的忙。制军在哪，我去拜一拜。”


两下见面之后，张仁骏二目含泪，拉着赵冠侯的手，不胜唏嘘“冠侯，没想到你居然自己带了兵来，这就太好了。你的第五镇一到，我们就有指望了。我知道，失城是死罪。可是江宁将军铁宝臣这个旗人都逃了，我凭什么殉城？再说，瑞征是逃到松江，我好歹是撤到徐州，还想着收复失地，这也不能算错！”


赵冠侯点点头“这当然不算错，铁宝臣不是也退下来了么？要讲军法，先斩铁宝臣再说。”


“别提他了，铁宝臣已经回了京城，说是要向京里请罪，请个什么罪，这场乱子，本来就是他挤兑出来的……”


赵冠侯笑了笑，问张员道：“战事如何？”


“回大帅的话，浦口车站，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标下的部队，正在浦口车站设防，与葛明军接火。”


“好，我们到前线看一看，准备过江，反击江宁。”


葛明军驻守浦口车站的只有一个营，在张员手下防营二十个营头的反复冲击下，很快就一败涂地。车站一失，整个江宁江北区域，已经失去控制。起义部队只能控制江岸，加上江宁部队手上有一支规模中等的江防舰队，大小船只炮艇有十四艘，要想过江，也极困难。


张员看着江水，颇有些发愁“这些水师叛变，着实可恶，咱们就算可以搜集到一些鱼船，也没法对抗炮艇……”


“没关系，事实上需要担心水面安全的是葛明军，不是我们。你看，我们的船，不是已经来了么？”

第四百八十四章 攻城攻心


下关码头处，负责防卫的是浙军朱端部下辖的一个营。这次的作战命令，是由陈无为发布的，越过了林树庆，也没经过徐绍贞的同意。在浙苏联军内部，很是掀起了一波风浪。


但是陈无为的代币方法，至少目前解决了各部经费不足的问题。那种盖印纸币不能购买洋人的军火，从百姓手里购买粮食、副食则没有问题。靠着这些纸币，部队暂时可以不用挨饿。谁掌握了后勤补给，谁就掌握了部队，在当下，谁能给部队发军饷，部队就服从于谁，这也是最为现实的事情


朱端这个营，算是他的基本部队，很听他的指挥，其与参谋长吕公望，采办了一批肉食，送到了驻地，接着两人带了几个护兵去视察阵地。


这一营的阵地布置的不错，如果金兵登陆的话，一个营，起码可以顶住敌人五个营的进攻。江上还有反正的江防营舰队支持，守几天不成问题。


吕公望放下望远镜，点起了一支烟“介人兄，你这个老光复会，在兴中会眼里，果然是不受欢迎。把下关这个地方，安排给了我们来守，胜固然无功，败就要有罪，是个第一等的苦差事。如果鲁军攻打江宁，肯定不会是坐民船，咱们的部队缺乏重火力，一共只有两门二磅炮，对于江面形成不了威胁。他如果用舰炮来轰，大家就要吃炮弹了。”


朱端苦笑一声“可不是，陶先生在松江，和那位一绑都督（陈无为绰号）别苗头，大家争都督印，我这个光复会成员，自然就是他的眼中钉。他担心我们这几千人成为陶先生的助力，巴不得我们死光才好。葛明八字还没一撇，自己人之间就开始了算计，真是让人心寒。”


吕公望道：“你要小心一点，部队由于迟迟得不到款，人心很有些不稳，而且对于第五镇，大家普遍有一种畏惧心理。跟他们作战，都没什么信心，我有点担心士气……”


“你以为我不担心么？”朱端吐了个烟圈，叹了口气“会操时我们南军可是在第五镇手上吃过大亏的，当时我们的狼狈样子，现在还记的很清楚。第五镇有实战经验，打过哥萨克，打过铁勒人。跟我们这些只有训练，没有实战的部队，是不一样的。真打起来，我也没有什么信心，现在所希望的，就是这道天险了……”


两人皆知，守江必守淮，现在这种守法，实际天险也不足以凭借。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守为攻，主动出击，过江作战，向敌人发起挑战。


可是目前联军的士气不高，又缺乏军饷，这主动出击的命令，落到哪支部队身上，哪支部队都不愿意去，是以这个盘算，说了也等于没说。


就在这时，朱端忽然一推吕公望“老吕你听，是不是开炮了？”


这个问题根本用不着回答，两人已经听到了，江面上响起隆隆炮声，吕公望大吃一惊“这不是山东的部队，他们没有炮艇……这种炮声，是阿尔比昂的长江舰队！糟糕，怎么和他们发生了冲突！”


两人站在高处，举起望远镜看过去，只见隶属葛明军正府的长江舰队，此时已经仓皇的败退下来。


再高丽海战失败之后，金国的海军，始终没能振兴起来。只有长江有一些内河兵船，假想敌，也只是走私贩和盐枭。这些木船的体积小，炮火也弱，用以对付北洋陆军勉强可用，但是与泰西强国的偏师交战，则力有未逮。


这些一些战舰已经被打着了火，船上的旗帜已经落下来，没命似的逃亡。他们没有退到下关，而是沿着长江败下去，向镇江方向败退。


随后，就见阿尔比昂舰队，以及数艘同属葛明军的江防军舰，已经向下关方向行驶来。阿尔比昂军舰上的大炮，已经开始瞄准浙军的阵地。随即，就有人挑着白旗，下来向浙军发出通告


“命令贵军于二十分钟内，交出防地，退回城内，否则，阿尔比昂舰队将对贵军展开军事行动。”


谈判者面无表情的宣布了命令，转身就走，朱端急道：“等一等！你们不是说严守中立么，这种行径，与贵国的外交口径有冲突，我们将保留抗议的权力。”


“悉听尊便！”使者能说汉语，冷冷的回答了一声，带着一小队护兵转身就走，与他同来的，是原本江防舰队中，苏锐号炮艇的管带余化蛟。


听船名，就知道这是归属江苏的船只，管带是浙江人，与朱端算是大同乡。这时故意落后几步，对朱端小声道：“这次赵冠侯送了洋舰长十万块听说还有两件古董，阿尔比昂的长江舰队司令被收买了，又有他们本国的命令，决心对我们不利。江防舰队一交手就垮台，如果不是我们几个聪明，要紧投诚，就像楚扬号那管带一样，性命都得丢。”


朱端问道：“你们投诚，不怕杀头？”


“没关系。你老兄晓得，我也是门槛里的人，与他都是漕帮子弟，手下留情，不会丢性命。他许下了，我们只要带着船到山东，他还要对我们有保举重用。大家是同乡，我说一句话，你不要见怪。我知道你是光复会的人，与我们门槛里的不一样，可是你总得为弟兄们想想。这些洋人的舰炮轰起来，你的阵地如何招架的住？到时候让弟兄们做炮灰，为陈无为挡炮弹，这划不来啊。”


朱端沉默片刻，问道：“第五镇的情形怎么样，比张员的辫子兵如何？”


“完全不能放在一起比。第五镇的表现，就像是洋兵一样，人多枪好，大炮很多。那些战马，都是泰西的大洋马，一看就是好货色。而且这些兵很守规矩，连洋人对他们的印象也不错。”


朱端点头道：“我明白了，要我投降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做半吊子。不过，下关的阵地我既然守不住，就不想多造成伤亡。老兄跟赵冠侯那里通个消息，给我半个小时，我立刻退兵。”


“好说，只要退兵就好。老兄，我还要请教你一件事，赵宫保的姨太太，情形怎么样？”


“还好，松江的豹子头陪着她，还有一干白相人嫂嫂在，外人近不得身。她的人缘不错，为了她，沪军内部差点内讧，徐总司令对她也很关照，不许有人轻薄。现在她除了不能自由外，其他与做客无异，希望宫保，也能够卖个交情。”


等到这名管带退到江上，朱端与吕公望紧急磋商，都觉得，退兵已经是不可避免了。除非江宁城内另有安排，否则凭借一营兵，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舰炮轰击。江面上，却又有人拿起扩音喇叭，向下关阵地大喊道：


“浙军弟兄们听着，我们是山东第五镇，赵冠侯赵大帅的部下。我们这里每月的军饷是四两五，每年发十四个月军饷，五天吃一次肉，每月都有白面可以吃，受了伤有药费，还有荣军农场，残废的可以在里面拿干饷。弟兄们愿意投过来的，每人先发一个月的军饷，拖枪过来的，发两个月军饷……”


这样的喊话，在江面上持续的轰过来，威力却比阿尔比昂人的榴霰弹更大，管带汤锦连忙来找朱端“总司令，您必须想个办法，弟兄们有很多不是咱们的会员，跟着起义，是因为朝廷减饷，外加是大家都反了，他们也跟着反。现在听到这待遇，不少人都活动心了，我手下一个哨官来问我，我们是不是也能保证做到，这让我怎么说？”


浙江虽然是东南财富之地，可是浙军的待遇也到不了这一步，朱端摇摇头“我们现在再打，怕是真的顶不住，赶紧交出阵地，先回城再说。”


这支基本部队原本有五百人，等到二十三分钟后，浙军交出阵地时，所余只有不到三百，其余的人，大半徒手投奔，少数拖枪投奔，归顺到了第五镇。大军登陆，也因此变的无比顺畅。


工兵先行搭建浮桥，随后大部队自小艇、浮桥，开始抢占码头，连带码头内停泊的十余艘大船，也被一体征用。等到下午三时许，整个第五镇与第二混成协，已经全数渡过，占领下关码头。


赵冠侯骑在自己的泰西骏马上，用望远镜看着江宁，冷笑道：“长江天堑，不一样拦不住人么？只要我想来，就没什么拦的住我。我倒要看看，失去天险之后的南军，又有什么屏障。”


邹秀荣的马术，虽然不能与之相比，但是也能骑马，她催马赶上来，拉住赵冠侯“老四，你等一下，二嫂知道你动了火，我也拦不住你，但是你要答应二嫂一件事，否则我不会让你过去。”


“二嫂请讲。”


“你打江宁可以，但是你的部队可以进城，辫子兵不能进。张员这个人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他的辫子兵军纪奇劣。原本他们驻防江宁，还不敢太过分。现在江宁失守，他们复夺江宁，这里就从驻地，变成了夺回之地，只要一句三天不封刀，城内的父老乡亲，尤其是女人，都要遭殃，你能不能答应我……”


赵冠侯点点头“二嫂你这一点尽管放心，我来只是为了救冷荷，不是为了杀人害命，更不是为了害老百姓。我们第五镇，保证秋毫无犯，不伤黎民，不害妇女。我带了宪兵营来的，谁敢为非作歹，他们立刻就会执行纪律。”


邹秀荣放心的长出口气“有你这个保障，我就放心了，我建议你制作一些横幅，向城内做说明，安定人心。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把这些东西送进城里，你这样做，冷荷也会高兴的。”


由于此次是程月随军，任升为代表的淮军系，全都觉得有面子，自己家的小姐受宠，自己这些兵自然就有前途，作战很是积极。任升主动讨令道：


“大帅，攻打天保城，就交给我们第九协来吧。当初平长毛的时候，合肥相公让功，把江宁留给曾九帅打，我们淮军没能捞上机会。整个淮军，都以此事为憾，我爹到死都没闭上眼。今天，我们要让他们看看，我们淮军的手段。用不着打一年半载，就能把这里拿下来。”


赵冠侯笑了笑“任升，天保城可是个险地，又是个大炮垒。虽然这次因为会操，把南军的火炮快枪，都集中到北方，但是这种炮垒上的要塞炮没有动，你不怕？”


“马革裹尸，为男儿最佳归宿。大帅尽管放心，卑职一定完成任务！”


赵冠侯拿出金表，看了看时间“这样吧，现在全军造饭，傍晚准备，夜里发动攻击。我要看看，你们夜战的水平。等吃过饭，我们先把他们的门旗拔了，给里面的人传个信，告诉他们，我们来了！”


他的命令传达不久，江宁城内，一支小规模的马队冲出来，人数不过十余人，打着白旗，一见就知是谈判的队伍。


为首的是个三十几岁，五短身材的汉子。一身直贡缎面长袍，外面罩了两件六合同春马褂，胸前横过一段极粗的金表链，袖口卷起一大截，露出雪白的杭纺袖头。是标准的“白相人”打扮。


见面之后，来人二话不说，先按门槛里的规矩，磕头行礼“小爷叔，应燮丞给小爷叔问安。”


应燮丞的父亲是做石匠行首的，很发了一笔财，他从小混迹江湖，拜的师父是松江范高头赵阿宝。赵是漕洪两门，各占一脚的角色，应在漕帮里是大字辈，与陈无为，算是同参弟兄。比赵冠侯低一辈，称呼爷叔，天经地义。前次陈白鹭被绑架，就是他探出的消息，与赵冠侯算得老相识。


两人直接来到临时的帅帐里坐下，赵冠侯面色如铁，冷声道：“你既然喊我爷叔，还认自己是门槛里的人，既然这么认，那就好办。我问你，按门槛里的规矩，以小犯上，该当何罪？”


应燮丞面色如常，毫无惊惧“小爷叔，你消一消气，听我把话说完。陈无为这个忘八蛋，一旦当了都督，把门槛里的规矩就都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小侄在他手下，也是混口饭吃，过来谈判，也是上支下派，身不由己。小爷叔既然在门槛里，必然念着香火情分，不会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难做，您说是不是？”


赵冠侯打量他几眼，见他面上带笑，全无惧意，却也没有为陈无为说项的意思。“你在沪军都督府，担任何职？”


“谍报科长。说的好听，实际就是包打听，跟过去做的差不多，这个世道，大家都不容易，不过是跟着混口饭吃。”


应燮丞苦笑几声“都是同参弟兄，有的可以做标统，有的就可以做卫队长，我却只能干个包打听，连点外快都捞不到。同人不同命，这是没法子的事，不必说了。我们先说小婶娘，我的小婆子陪着她，保证小婶娘没受一点委屈。哪个男人敢来多说一句话，小侄亲手做掉他！现在小婶娘吃的好住的好，除了想小爷叔，别的没出什么事。就是陈无为这个狗东西，之前说过要把小婶娘卖到秦淮河去，小侄当场就把枪掏了出来！想卖我婶娘，先问老子的枪答应不答应！他才老实下来。”


“这件事做的不错，那我问你，他让你带什么话来。”


应燮丞干笑道：“这个话都是混账话，小爷叔不要见气。他说，如果您想要人，就把军火和兴中会的人放了，两下交换。同时，山东部队，必须退出江苏省。否则的话，他就把小婶娘宰掉。”


赵冠侯吐了口唾沫“他胆子不小。燮丞，你回去之后，替我带一句回话回去。我这次出兵，每个弟兄都带了一把铁铲，准备在江宁每人挖十个大坑，如果冷荷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长江以南的兴中会全部杀光，用二十几万个大坑来埋他们。他想要同归于尽的话，那就试试看！”

第四百八十五章 江宁攻防战（上）


“一定带到，一定带到……”应燮丞陪了个笑脸“小爷叔，也不必发火，他一个后生晚辈，门槛不精，做事颠三倒四的，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其实帮里，不少人对他的做法不认同，觉得坏了祖宗规矩，将来进香堂不好讲话。可是他是都督，又有兴中会的路子，我们也没办法。”


“我懂，这事，也不能怪在你们头上。燮丞，你跑一次不容易，不要急着走，留在我这里吃饭。”


赵冠侯一声吩咐，外面就将饭菜送进来。虽然是军中，但是他强调享受，饮食无亏，随军带有大厨。送进来的是八菜一汤，口味甚佳。应燮丞也不见外，有酒即喝，有菜即吃。


赵冠侯又问道：“你做包打听，手下要养一群耳报神，经费一定很足，过手三分肥，日子过的不错吧。”


“小爷叔笑话了，我就是个过路财神，实际没什么油水。白相人的钱，水里来汤里去，转手即无。况且沪军是空架子，经费少的可怜，很多时候发自己印的军用券，那东西自己用用还可以，在江湖上怎么好用？我自己把老本都快垫光了。”


赵冠侯喊来高升嘱咐几句，时间不长，从外面拿进一个红纸包。赵冠侯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两根金条，向应燮丞面前一递“收下吧，两根黄鱼，算是见面礼。”


“这……这怎么好意思……不敢收啊。”


“大家出来跑码头的，爽利一些，给你就收下。我还有一些话要问你，吃好了的话，就陪我转一转。”


两人出了帐篷，在军营里转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很轻，外人听不大清楚。最后只见赵冠侯一指雨花台与天保城“燮丞，现在是下午五点钟，我要说明天太阳出山之前，把这两个阵地拿下来，你信不信？”


“这？爷叔，不要开玩笑好吧？”


“我是不是开玩笑，你回头就知道，现在我不留你，你回城去，等到天亮再看结果。也让陈无为知道一下，我是不是在诈他！”


鲁军的战斗力，应燮丞也有所闻，他并不认为，这支新组建的民军，可以战胜鲁军。但他同样不认为，鲁军能在一夜之间拿下天保城和雨花台。


作为经历者，他十分清楚，为了夺取两处阵地，民军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又消耗了多少时间。鲁军会取得这两处阵地，但至少也要半个月的时间，一个晚上？这不可能。


他笑了笑，江湖人说大话，是很正常的事。何况刚刚还喝了酒，这话更不可信。因此，并没有把赵冠侯的话放在心里。总之，仗肯定是要打的，作为个聪明人，他自然懂得，离战场越远越安全的道理。


是以一离开军营，立即马不停蹄奔向江宁，脑海里则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自己如何义正词严，唇裂舌焦，最终维护了民军体面的整个对话过程。包括自己如何说话，对方人站在哪里等细节，一样不缺。


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这一小队人马身上，应燮丞下意识的拿出金表，看了一下时间，随即笑了笑“小爷叔也喜欢放大炮。这个时间了，怎么可能打下来雨花台和天保城，难道晚上还能打仗？”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感觉地面微微颤抖，巨大的雷声响起，跨下的坐骑嘶鸣着人立而起。应燮丞一边拼命控制着坐骑，一边抽空转头望去。嘴巴大大张开，仿佛见到了地狱中杀出的魔鬼一般，面如土色，喃喃道：小爷叔，你果然喜欢放大炮啊！


奉令镇守天保城的，原本是第九镇下辖的步兵一营，可是等到朱端所部退回江宁后，林树庆却直指朱端通金，命令逮捕。浙军不甘束手就擒，举枪反抗，两下几乎火并。徐绍贞总算靠自己的面子，压下了这次内讧，可是林树庆对于原本第九镇的兵也失去信任。


重要地点的防御，更换部队，由黎天才率领沪军先锋队两营，接替原本部队，负责天保城、地保城的防御。同时命令镇军一营，接管雨花台阵地，将原本驻扎于此的第九镇部队撤回城内。


黎天才久历戎马，曾在岑毓英部下效力，是打老仗的，对于这种临阵更换防军的布置，很为不满。而且部队出发，只携带三天补给，后续无着，这也同样是兵家所忌。


第九镇与镇军同属一脉，原本镇军就是第九镇下辖一协，现在自立门户，平起平坐，军官普遍提升一级。原本的哨官做了管带，与自己曾经的上级平起平坐，让第九镇的老管带心内大为不服。两支部队交接防线的时候，颇为不愉快，摩擦极大。


原本镇守雨花台的第三营管带马文龙，边向城内撤，嘴里边骂着山门“白眼狼，忘了进部队时，是谁教你放枪了。今天见了老子，连敬礼都不晓得，还真当自己是管带了，你也配！”


身边的护兵也跟着骂道：“可不！林树庆那个忘八蛋，见了贞帅都只称呼固翁，仿佛两人是平级，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下属，一发的混球！这帮混账东西，让他们来守，最好是第五镇进攻，把他们全都干掉。”


“别胡说！咱们再怎么骂，也是自己人，第五镇总归是鞑子兵，不能混成一谈……”


话没落地，一阵金鼓之声已经大响，还没撤回城内的第三营回头望去，却见在夕阳之下，漫山遍野的北洋兵以及黄龙旗，向着雨花台阵地压了上来。一门门火炮由马匹拉着向阵前冲去，一字摆开，将炮弹向民军的阵地倾泻。铁血十八星军旗，与对方的旗帜对比，显得异常单薄……


那名护兵道：“总算是交换防地了，要是我们在阵地上，这下住要糟糕，管带，我们赶紧回城……”


马文龙抬手抽了一记耳光过去“混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大家吵归吵骂归骂，总归是自己人，难道看着外人打咱自己人，不帮忙还要跑？那是人干的事么？看情况，北洋兵进攻部队少说有一个标，镇军编制大兵少，根本顶不住。传我命令，所有人跟我杀回去，给咱们自己的弟兄帮忙！”


“共合万岁！”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铁血十八星旗在手里来回的摇动，本已经撤出阵地的士兵，掉转方向，重新向阵地赶去支援。山野之间，到处都能听到同样的喊声。马文龙将接防的管带林嘉木向旁一推


“你入伍时老子教你放枪，今天老子教你守阵地。所有人不要管建制，凡是十八星旗下的，都是自己的兄弟，给我顶住，跟他们拼了！”


炮声隆隆，榴霰弹在空中呼啸，炮兵的经验丰富，炮弹爆炸的时间拿捏的很准，恰好是在阵地上空炸开。俗名钢开花的榴霰弹，一经炸开，弹片与钢珠，就如同魔王的爪牙，享用着人类血肉的盛宴。


这样的炮声与爆炸，并不是一两次就算了，北洋军不吝惜弹药，战争之神的怒吼持续在阵地上空，经久不停。让所有紧紧趴在地上躲避弹片的士兵，都升出绝望的念头。


炮击总算告一段落，镇军的管带林嘉木动了一下身体，确定自己还能动，抖去身上的泥沙，挣扎着坐起来，颇有些愧疚的看着身旁早已坐起的马文龙“管带，是兄弟拖累了你……”


“说的什么话。咱一起干共合，还能说谁拖累了谁么？难道看着你们被吃掉不管，那不是第九镇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咱们运气不好，进攻这里的居然是第五镇有名的武疯子李纵云，如果上面不发援军下来，咱们这点人马，怕是都出不去了。我不怕死，我只怕这个阵地失守，咱们江宁的聚宝门，就要糟糕了。”


“是啊，这回多半是要交代在这了，真是不甘心，好想再去城里，吃一次狮子头、粉蒸肉，到秦淮河上，吃几道船菜……”


“你小子，是惦记着船娘吧？”马文龙哈哈一笑，打趣的看了一眼林嘉木“这不丢人，我也想啊。我念过书，不过是在军营里念的，跟那些有功名的秀才举人不能比，那些女人也看不上我，不愿意敷衍我，咱的老枪，就只能打野鸡解谗。好吃好喝，好女人，都是那些大老爷的，我不甘心啊。当时我就在想，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就不能也吃好喝好，找好姑娘？直到赵管带给我讲葛明，讲理想，我才明白，只有葛明了，砸碎旧世界了，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找到好女人。所以我就出来，跟他们干葛明，可惜啊，葛明刚有点起色，还没来得及，就赶上北洋兵了。这帮家伙，实在是太厉害了。”


林嘉木吐了口口水“他们枪好炮好，还有洋人撑腰，这不公平。有本事公平决斗，咱们也不怕他。”


马文龙不慌不忙的抽出了腰里的佩刀，以擦刀布用心的擦拭“别急兄弟，机会眼眼就来了。炮火准备之后，就是步兵冲锋，接着就是白刃格斗。告诉弟兄们，准备好刺刀，我们的枪不如人，这是没办法的。但是胆子如果也不如人，那就丢了大人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为了共合，跟他们拼了！”


镇军的编制虽然大，但是实兵没有来得及补充。林嘉木营，只有原本一个步兵哨，加上临时招募市民组成的两个排，论战斗力，只能算一个加强哨。武器装备上，由于张仁骏严格执行朝廷敕令，将第九镇的重炮快枪手留弹转移北运，第九镇内，火炮只有两磅炮，步枪之后滑膛枪，手留弹全无。


松江光复以后，虽然义军攻陷江南制造局，但是里面库存武器弹药，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多。只有除去一部分滑膛枪外，只有自制线膛枪一千五百余枝，其中三成以上，存在这样或那样的故障，手留弹也少的可怜。


虽然基于道义，松江对江宁联军提供了军火补给，但是以其缴获的微薄，也自然无法提供大军所需。是以，镇军的装备与战前一样，普遍为滑膛枪，没有重炮，只有弹药比战前充沛。


对比而言，李纵云的这个标，却是大量装备了线膛枪，步枪射程比镇军的射程为远，精度也高。同时为了攻略雨花台，赵冠侯又抽调炮标下辖的一个炮营，为其提供火力支持。一排十二磅炮，将榴霰弹倾泻在雨花台阵地上，让这些守卫者每一时每一刻，都在付出高昂的代价。


与普通人印象不同，李纵云并非莽夫，事实上，他打仗异常狡猾，连瑞恩斯坦，都对他这点大为赞赏。是以从一开始，他就摆出决战的姿态，吸引雨花台守军放枪射击，实际上，部队的旌旗打的多，鼓打的急，脚步却并不快。


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将守军的火力配置骗出之后，立即以重炮进行有针对性的压制。当其真正发起进攻时，阵地上，镇军的战力已经严重不足。但是其士气，却依旧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准。


听到北洋军的军鼓与风笛声，林嘉木猛的跳出阵地，晃动起那面已经被炮火炸的多处损毁的铁血十八星旗，大喊道：“为了共合，杀啊！”


刹那间，仿佛被施过魔法一般，被火炮轰的七零八落的镇军，猛的跳出战壕，举起步枪。下一刻，弹雨如织！


经过瑞恩斯坦魔鬼训练的第五镇官兵，射击的水平足以傲视全国，不管是射速还是准头，都不是镇军所能比。更何况，双方的武器上，本来就有差距。


率先跳出阵地的镇军，反倒是遭到了第五镇的子弹洗礼。向以勇猛称雄全镇的马文龙，刚举起指挥刀，没来得及发出命令，三发子弹就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和小腹。他的身子一阵摇晃，猛的向后跌去。


“马大哥！”林嘉木将军旗交给身边的掌旗兵，跳回阵地内，马文龙已经一瞑不视。方才还在一起谈笑的老上司，此时变成了尸体，林嘉木的眼睛先是发酸，后又发热，最后只剩一片血红。


他猛的拣起马文龙遗留的指挥刀，跳出阵地举刀前指“弟兄们，跟我来啊！”随即一马当先，率先冲向李纵云的阵地，竟是以弱势兵力，主动发起反冲锋。


第五镇对此准备不足，被这种冲击的气势所夺，部队开始后退，李纵云却也解开了风纪扣，抽出指挥刀，一连砍了两个人。怒喝道：“退个球！他们再狠，还能狠过铁勒人？连他们都不怕，还怕这帮葛明党？用手留弹招呼他们！”


几排手留弹投出去，落在了镇军后方，巨大爆炸声响起，随即就是残肢断臂飞的到处都是。一只断手落在林嘉木头上，他愤怒的将断手取下，向旁一丢。却发现断手还戴着一枚戒指，他认识这枚戒指，这属于自己的亲生兄弟。


“孬种！居然跑到了最后面！”林嘉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举起战刀，向着不远处的北洋兵扑过去。后者已经来不及装弹，只能举起步枪磕开对方劈来的刀，随即挺枪回刺。


刺刀铿锵，白刃交击，镇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和北洋军发生了白刃战。南国豪杰，北地健儿，争相将锋利的刺刀，刺入对方的胸膛。冷刃寒锋，今日注定饱饮豪杰热血。


“杀！”李纵云手中的刀劈下去，对方的军刀用力一格，人却被劈的倒退了好几步，可是后者并没有怯懦，随即又合身扑上来。李纵云也大声笑道：“痛快！是个老爷们打仗的样子。”


说话之间，对方的刀已经在他身上制造出一道半尺长的伤口，可李纵云的刀，也在对方身上还以颜色。鲜血与疼痛，反倒让李纵云变的更为兴奋，大笑道：“来啊，来杀我啊！我是李纵云，打不死的李纵云！”随即，两人又搅在一起。


第九镇第三营管带阵亡，镇军管带林嘉木于半小时后，亦阵亡在白刃格斗之中。第五镇标统李纵云负伤，第一波攻击并未得手，雨花台仍旧在镇军控制之中。


看到战报的孙美瑶大急，摇着赵冠侯的胳膊“让我去让我去，我的骑兵标不能白来一趟，得让我们露脸！”


“老实一会，别跟丑丑似的，摇胳膊撒娇，那是她的专长，你个当姨娘的，不要让小孩子笑话。”


赵冠侯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又道：“你别急，这雨花台进攻受挫，只是暂时。镇军指挥官都没了，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李纵云凡战必伤，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现在不进攻，是在控制伤亡，再说这家伙心思很坏的，他是想用雨花台钓鱼，再多吃掉守军几个营。毕竟在这里吃掉他们一个营，他们在江宁的城防里，就少一个营。仰不可攻，攻山不是你们的长项，我的宝贵骑兵，也不是用来改步兵用的，早晚有你们露脸的时候。”


阿尔比昂的随军记者罗德礼，兴奋的点燃药粉，拍摄照片，大笑道：“这次的收获，将让我的作品登上畅销榜。东方的骑士，又踏上了他，新的征程……”

第四百八十六章 江宁攻防战（下）


江宁城里，前线告急的消息已经送来，但是林树庆却顾不上处理，因为一件更棘手的事，急需要处理。松江留守李书平，在市面筹措了三十万元经费，以及一批武器弹药，装船起运，发往江宁支援。随船还有八百名青壮，作为补充兵使用。


船还没出松江范围，就被阿尔比昂扣留，连人带物资，尽数被没收。这与之前其标榜的绝对中立，明显南辕北辙。


伍廷方立即出面交涉，阿尔比昂给的回应却是：在释放陈冷荷女士以前，葛明军所有的物资输送，都被视为对阿尔比昂的敌意行为，一经发现立即查扣。扶桑方面，也得到了阿尔比昂的照会，官方运输宣告停止。


城外炮声隆隆，前线的物资供应突然出现问题，且泰西列强已经对新正权表现出敌意，林树庆看陈无为的眼光里，满是怒意。


“陈都督，你说说，这可怎么是好？你的词锋向来犀利，要不要亲自去和阿尔比昂人办交涉，说服他们归还军火和补充兵？”


陈无为全无惧意“我可以去和他们办交涉，但是要你们给我授权，我的任何言行，你们必须无条件支持，那样我肯定就会去讨要属于我们的权益。要么把东西拿回来，要么我死在那里，总之没有第三条路。”


这种白相话一出，谁也不敢点他的将，陈无为则冷笑道：“孙先生建立新国家，目的是要驱逐鞑虏、洋夷，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你们这么怕洋人，就算是将来建立了国家，不一样要被洋人欺负？是否释放陈冷荷，是我国内政，与他无关。”


“陈女士是阿尔比昂公民。”徐绍贞提醒道。


陈无为不屑的哼了一声“她的护照肯定是倒填的日子，我在松江办报，都没听说过陈耘卿的女儿入洋籍这种事。阿尔比昂人盘马弯弓，无非要我们低头认错。我们要是这么放了人，今后洋人就可以随意干涉我们的国政，咱们这个新正权变成洋人的傀儡，你我有什么脸面对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他越是讲情，这人我越是不能放，现在就好比一场赌局，只要我们能赢这一宝，就能反败为胜，连本带利都赢回来！”


林树庆道：“如果输了，是要输掉裤子的。到现在连对方的宝路都没有看透，你靠什么押？”


“不，他的宝路我看出来了，底气不足。”陈无为摇头道：“江宁易守难攻，他们的炮轰不开我们的墙。而且到了必要的时候，我把陈冷荷绑在城头上，我看谁敢开炮。现在我们要保守城阵地，与他们进行长期拖延作战，等到武昌那里分出胜负，这支偏师就不足惧。天保城，雨花台都要支援。但是救援次序要分清，天保不可失，雨花不足守。现在我建议，向天保城再派出一营援兵，再于夜间，以两百名敢死队秘密支援雨花台，将留守部队接应出来。其他各部都死按原计划紧守江宁城，等到他们师老无功，我们就来个反击，再策反他们的部队，让他们一个都逃不了！再说我也有最后的把握，确保赵冠侯这次攻击江宁，是自寻死路！”


徐绍贞爱兵如子，一口气丢一个营，他当然不会满意，可是眼下的情况他也知道，雨花台被第五镇围困，白天派兵，等于添油。陈无为的计划，算是当下最不坏的一个选择，只能长叹一声“我对不住雨花台的弟兄。”


林树庆却支持陈无为的主张“固翁，干葛明，就不能怕牺牲，我们每一个人，谁又不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呢？”


他一锤定音，暂时就没话说，随即，由第九镇又派出步兵一营，向天保城进发。可是部队行到中途，管带郑百龄突然下令，抽调两个哨，支援雨花台，自己带一个哨，打营旗支援天保城。


这是瞒上不瞒下的办法，出于袍泽之情，没人会反对。大家也知，以两个哨守不住雨花台，打出一个缺口，把友军救出来就是万幸。两个哨官郑重的行了个军礼，带着队伍向雨花台奔去。


可是这两个哨出发时间不长，就又打着火把退了回来，哨官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哭腔“我们去晚一步，雨花台已经换旗，留守的弟兄们，以为城里不肯发救兵，投降了……”


伴随着雨花台的失守，天保城已经成为江宁城外，唯一一处掌握在葛明军手里的阵地。江宁地形利攻不利守，这种观点，并不算完全正确。


江宁要想守住，就必须主动进攻，以攻代守，不能消极防御。可是现在，江宁城内的浙苏联军分属不同体系，整合不成一个力量，也没有一个强人，可以驾驭住各路诸侯。是以就只能以以守为攻的方式，进行迟滞作战。


黎天才久历戎马，对于这里的危机，也看的很清楚，他无奈的叹口气，对身边的管带于锦标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等一个人。孙帝象孙先生。只有他来，才能靠他的人望与个人魅力，让这些桀骜不逊的军头，服从他的指挥，也只有他的演讲，才能代替军饷和犒赏，让这些士兵甘心为其效力拼杀。我知道，要搞共合，实际就是要抹杀强人正直的影响，大家讲集体，不讲个体，以规则，代替人治。但是从实际角度出发，现在的中国，必须有一个强人，才能统合各方面的力量，让所有的力气向一处使，才能做的成大事。如果今天，黄长捷在江宁，我们下关码头一失守，就会立刻组织部队反击。各路军头惧他常胜将军的名号，会服从他的指挥。如果是孙先生在，只要他一声令下，我们可以直接在城外与北洋军血战，用性命将他拼走。可惜，现在城里，所有人各怀心思，每个人最多只肯出三分力，这又怎么得了。”


天色大黑，一团乌云遮住了月亮，能见度比平日大幅度降低。这样的夜色里，倒是不用担心打仗，就算是摸岗哨，也不会选在这种天气。再说北军人地两生，冒险攀登钟山，多半自己先要摔死。


黎天才举了马灯，与于锦标开始查夜岗。他这支部队昼夜都有岗哨，尤其在战时，更不敢放松。黎天才带兵颇严，每天晚上，都有查岗的习惯。


哨兵很警觉，离着很远，就开始呵斥“口令！”


“共合，回令！”


“大同。军门……”


黎天才摆手道：“都葛明了，就别叫军门了，这是前金的称呼，我们不用。喊我黎司令就好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回司令的话，我们这里一切良好，什么困难都没有。弟兄们都是您带出来的兵，只要您老一声令下，让我们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绝对没有二话。只是弟兄们想，为雨花台的弟兄报仇，什么时候能去打个反突击，给北洋军一点厉害。”


“不急，有的是机会。”黎天才满意的拍拍这名士兵的肩膀，他这一千人是自己带出来的，其中有一部分，是自己从旧军营里带走的亲兵，彼此贴心，战斗力也有保障。虽然物资供应很紧张，可是士气还算饱满。


他来了兴致，与于锦标一路走到了大炮那里。所谓天保城，并不是一座真正意义的城池，而是一个石制巨型炮垒。


太平军时代，就在此筑有巨炮，用以守卫这个钟山的制高点。等到曾九灭太平军后，于天保城的大炮重新更换，装备有十余门购自普鲁士的要塞炮，威力极大。之前葛明军攻打江宁时，吃亏最大者，就是在天保城下，炮口轰击中，无数同志饮恨于此。


黎天才摸索着炮身，颇为感慨“这东西，害了我们多少同志。有的人建议，用镪水毁掉它，好在林树庆这个人虽然有些糊涂，但是大事上，脑筋还是清楚的很。知道罪过在人而不在于武器，力主把炮留下，才保留住这件利器。我们库存的炮弹还有一百多发，等明天，就让这些北洋兵，尝尝这东西的厉害。”


于锦标点点头，“是啊，天保城易守难攻，只要后援军火粮饷不断，我们守一个月都可以。卑职觉得，应该开出一条饷道来，保证咱们的补给线路。”


黎天才道：“这我也想过了，确实需要保持住补给线，不能被掐断补给，那样巨炮也没用。还有，锦标不要叫什么卑职，大家都是同志，你不用这么客气。”


他若无其是的嘱咐着，手却已经挪到腰里，给于锦标打了个眼色，后者极有默契的一点头，两人同时把手伸到腰间，拔枪而出。


两声枪声响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士兵被惊动起来，举着火把赶过来，却见地上，一名一身黑衣的男子，已经倒毙于地。黎天才冷哼道：


“我在云南时，是打猎的，从小就是夜眼。这种天气，目力也能看几米。这种山光秃秃的，没有树木草丛隐蔽自己，还敢摸上来当斥候，纯粹自己找死。”


“司令好眼力！”


“司令好枪法。”


士兵们用崇拜的眼光看着黎天才，黎天才摆手笑道：“大家不用这样，这东西主要是天生的，我也不是有多厉害，无非是生了对好眼……”


他话音未完。一件东西却不知从那里丢出来，落到了黎天才附近。好象是有人朝他丢了块石头，或是扔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的寻找过去，于锦标则上前道：“谁乱扔东……”


“轰隆！”


爆炸声响起，两枚捆在一起的手留弹，轰然炸响。黎天才与于锦标，都被爆炸的烟火所包围，紧接着黑夜中更多的手留弹丢出，抛在了阵地上，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撕破了夜的宁静。


不知道进攻者有多少人，也搞不清楚进攻者到底在哪的黎部，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巨炮打远不打近，不知道来自何方，但却知近在咫尺的伏兵，显然不是巨炮所能对付的。


手留弹在阵地上四处开花，光秃秃的石头山，让手留弹威力倍增，每一枚手留弹炸开，都令守军付出惨痛的代价。


沪军先锋队的组成，为黎天才收拢的原新军一部，及部分旧军，属于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正规兵，但是没有经过实战，不能算做老军伍。


士兵们只会按着操典作战，对于突发情况不知如何处置。而两名主官生死不明，让部队彻底陷入混乱，士兵们四处胡乱的放枪，袭击方则以手留弹回敬。


漆黑如墨的夜里，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敌人到底在哪里，这种心灵上的折磨，比之手留弹更为严重。就在部队惊慌失措，仅凭责任感抵抗时，黑夜之中，似乎杀出无数恶鬼，吞噬了他们最后的勇气。


“杀！”


伴随着高声的呼喝，恶鬼们手中雪亮的钢刀，开始了屠杀。刀锋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冲天而起，无头的死尸倒在了地上。


如果双方排成一排对面射击，这种环境下，双方的准确度都高不到哪去，防守方还可以勉强支撑。但是这种白刃格斗带来的心灵冲击，远高于枪弹与手留弹。对于没有指挥官，也没有后援，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和多少敌人的沪军前锋队来说，这种战斗，给他们唯一的感觉就是两个字：绝望。


有人试图点燃火把，但是这些袭击者既有大刀也有手留弹，枪弹自是无匮。不管是谁点起火把，接下来，必然遭到一顿排枪的照顾。是以火把旋明旋灭，守军始终是在黑暗的笼罩中，与袭击者交战。


守军越战越沮，恶鬼越杀越多，黑暗中，杀出的伏兵越来越多，雪亮的鬼头刀，如同阎罗的请贴，将一条条生命勾往冥府。


“松江人没必要为江宁送死！”


黑夜中，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样的话，声音很大，口音也是典型的松江口音。在一片共合万岁的呐喊声中，如同异类，格外刺耳。很快，这样的喊声就有了效果。


防守炮位的士兵，丢弃了手中的十八星旗，转头，向着地堡城的方向逃去。这一队士兵或许并非是胆怯，而是想到了，在地保城，还有两个建制完整的营，如果跟他们汇合在一起，还有复夺炮位的希望。


何况，黎天才与于锦标生死未卜，必须有人把他们送到医院进行抢救，撤退的小队，预备了两副担架，将两名主官抬下山去，并不能算做缺乏勇敢。


黑夜之中，彼此不能识别，守军始终形不成团队，也就谈不到带头作用。这支小队是否是战场上最先溃散的队伍，已经无从考据，只是知道，当炮位守军彻底放弃防守之后，天保城的战斗，已经彻底没了悬念。

第四百八十七章 各怀心事


当阳光再次照向大地，黑夜被光明驱散时，一如赵冠侯对应燮丞说过的，天保城的铁血十八星旗已经被黄龙旗所替代。钟山的制高点，重新落入北洋兵的掌握之中。赵冠侯与孙美瑶、程月同时出现在天保城炮垒，让负责夜袭的任升及警卫营第一哨的官兵，同声欢呼起来。


鲁军有专门的夜战训练，加上维生素补充的多，士兵没有巧盲眼。夜战是鲁军长项，以长击短，战果辉煌。仓皇撤退的守卫军，来不及破坏物资，焚烧文件。很多重要的文件，落入第五镇的手中，包括整个江宁防守作战的计划书，也包含在内。


任升登山的部队，是其特选出来的两个营，加上赵冠侯的警卫营，兵力对比地堡城的兵不算占优势。


可是半夜的功夫，淮军子弟硬是把重炮中的三尊调转了方向，对准了地堡城。而山下，援军也在陆续上山，巩固战果。炮标的一个哨，已经上山控制炮位，装填炮弹准备射击。


任升道：“真没想到，我的眼力比过去提高了这么多，晚上看的也比对方清楚。对方基本都是巧盲眼，晚上什么也看不见，打他们如同打瞎子一样，让弟兄们占了大便宜。还有五爷那口刀，可真是够厉害，老当益壮，杀的人头滚滚，老爷子可以算首功了。”


王五摇头道：“不敢当。这实际是他们自己乱了阵脚，又看不见人，胡乱放枪，未战先怯。否则的话，任我功夫再好十倍，也没有用处。当今的天下，已是枪炮的天下，功夫，不顶用了。”


赵冠侯笑道：“老爷子不必太谦，您的功夫，我们是佩服的。没您在山东教大家爬山，哪有今天的胜仗。喝水不能忘了挖井人，这次夜战，您的功劳最大。”


程月紧张的说不出话来，脸胀的通红，手则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不放。感受到丈夫的手紧握着自己的手，她就觉得心里无比的塌实。淮军如此能战，让她心里大为欣慰，觉得自己是个有用之人，丈夫……或许看在这些士兵的面上，就不会再冷落自己了。


任升却已经顾不上看大小姐，而是兴奋的指着地图“天保城一下，地保城势单力孤，不能久守。整个江宁，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了。”


“也别高兴的太早，他们不善于打夜战，所以昨天晚上没敢进攻，今天可有的你们受，他们必然会不顾一切的来复夺天保城，你有没有信心守的住？”


任升行了个军礼“标下与阵地共存亡。”


守卫地保城的两营，皆不善于夜战，因此虽然听到天保城的动静，也不敢组织部队反击。黎天才与于锦标送入城内医院抢救，负责地保城防御的两名管带透过望远镜，看到北洋兵已经在调转炮口，瞄准地保城。


两人对视一眼“大炮如果都被他们转过方向，咱们这地保城立刻就要被炮轰。必须向江宁请援，咱们自己也得想点办法。”


“咱们这里一失守，整个江宁等于门户洞开，司令生死不明，咱们为了对的起他老人家，也得咬牙挺住。咱们这里一丢，整个江宁都没法守，我们不请援，援兵也回来。可是我们不能光在这里挨炮弹，我建议，咱们组织一支敢死队，把炮台夺回来。”


“你老兄说的有道理，可是招募敢死队得有银子，没有钱，怎么会有人敢死？”


管带钱光华苦笑道：“没有那个钱，不是还有我这个钱么？我在松江有所房子，是老一辈留下的，卖掉的话，也值几百块钱。谁跟我去夺回炮台的，我一个人给五块钱，就按这个标准，准备招兵。”


另一名管带王有功点头道：“你老兄出多少，我出多少，大家一起凑钱，招募一百名敢死队，跟他们拼了！你在这里留守，我带敢死队上去。”


“开玩笑，在门槛里，我的行辈在你前面，哪轮的到你逞英雄，要去拼命，也是我先来！”


两人还在争论着谁做杵臼，谁为程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已经响起，天保城的三尊大炮已经调试完毕，三发巨大炮弹轰出，落在了地保城炮垒上。


江宁城内。


林树庆是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他当时正拥着一位“梁山好汉”入眠，酒喝的很多，被摇醒之后，抬手就打了勤务兵一记耳光，四处摸枪，准备毙掉这个敢搅自己好梦，偷看姨太太玉体的冒失鬼。


可是来人一句“天保城遭袭，黎司令身受重伤，生死不明”就将他的酒意，全都吓的没了踪迹。


他仓促着起身，胡乱穿上外衣，拧开水龙头，给自己浇了一通凉水。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下，随后道：“集合队伍，有多少集合多少！把天保城给他夺回来！”


“司令，你先不要冲动，连夜增援恐怕办不到。”参谋长及时赶过来，阻止了勤务兵。林树庆的参谋长，就是陶骏保，正是以他的名义，才将陈冷荷骗到杨树浦实施绑架。其是东南名门子弟，又在武备学堂任教，与林树庆有一半师徒关系，很得林树庆的信任。见他阻拦，林树庆也冷静下来。


“陶老师，天保城非同小可，一旦失守，整个江宁都可能有危险，不管怎么样，这里必须是要保住的。趁着北洋兵立足未稳，杀上去还有个机会，如果他们站稳了脚根，这个阵地就很夺回来了。之前攻打天保城，我们死了多少人，您又不是不知道。”


陶骏保摇摇头“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支持你轻举妄动，咱们的人，从来没进行过夜战训练，弟兄们大多是巧盲眼，晚上打仗，不得目力，多半要吃亏。鲁军能够发动如此成功的夜袭，必然有着专门的夜战训练，与其交战，不啻于以短击长，胜负不卜而知。何况，现在江宁城内，陈无为锋头最健，我们何必又为别人火中取栗？”


“老师，您……您是什么意思？”


“长江三省光复，光复会出力最大。可是现在呢？他们却要迎孙帝象回来做新国家的令袖，我知道，你是兴中会员，但是我们要想一想，这些基业，到底是谁打下来的。孙帝象视新正府为自己囊中之物，我是不支持的，按我的想法，以麟公为首领，程全德、汤乡铭为羽翼，以天下一统为号召，组建一个一统党。以一统党与兴中会竞选，由百姓决定，这个国家该由谁做主。陈无为对我的主张自然深恶痛绝，视我为眼中钉，你这个镇军司令，他也同样不欢迎。我得到情报，他的计划是，以镇军北上，以攻为守，主动攻击北洋兵，把战线打到外圈。”


林树庆一摇头“这怎么行？江宁是我打下来的，他来了，要把我撵出去，这我第一个不答应。别说是他，就算是徐固老想赶我出江宁也办不到，他一个小瘪三，哪有这种资格命令我的镇军。”


“就是这个话了，他这是借刀杀人，借着保卫江宁的名义，要谋害我们这个团体，排挤打压其他友党。我们光复会与兴中会，原本是同伴，现在已经分道扬镳，就是因为对他们的一些做法看不惯。陈无为这个人，野心很大，江湖气息也很重，手下豢养了大批杀手刺客，你我的人身安全，都大成问题。如果部队再遭到重创，则光复会的葛明果实，就要被他所篡夺。你虽然是兴中会员，可是也要想想，陈无为可曾把你当兴中会员看，他对你又是什么态度？”


林树庆道：“我虽然是兴中会员，但是我对老师的话绝对服从，对我而言，不管兴中或是光复，只要是驱逐鞑虏的，就是好的正党。老师于我而言，是最让我尊敬的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加害老师。”


陶骏保笑道：“也谈不到加害不加害，我好歹是镇江名门，我想陈无为还不敢随便对我下手。不过，我们自己要学聪明一点，不能被人所利用。镇军目前最主要的任务，与其说是对付外面的北洋军，不如说是防范背后的友军。如果我们的枪杆子没有了，性命也就很危险了。是兴中会急于建国，不是我们，他们对于保卫江宁的恳切程度，比我们只强不弱，我们就不必让弟兄急着去送死了。天保城……有浙军、沪军、宁军等部，足以对付。再说，这场仗归根到底，是陈无为挑起来了，他要负责善后，我们不去为他解决首尾。”


林树庆思考一阵，朝身后的那位美娇娘招呼道：“阿六，给我拿一瓶白兰地来，我喝醉了，今天什么都不知道。明天问起来，大家都记得怎么说就好！”


陈冷荷的囚室内，半夜时分，门猛的被人打开，她机警的从床上坐起来，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碎瓷片。


房间里通有电灯，来人进门之后，直接拧开灯，随后笑道：“睡觉的时候还睁着一只眼，真是机警，你放心好了，外面都是自己人，谁敢动你的歪脑筋，我让老应骟了他。”


进来的，正是最近一直陪在冷荷身边的白相人嫂嫂翁梅倩，她手里拎了一个皮包。陈冷荷仔细打量，见是自己被抓时，手中拿的女士手包。这包里只放了赛金花给的手枪，外加一些外币，剩下的就是香水化妆品，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


被没收之后，她也就没想过要回来。翁梅倩把包往她手里一放“老应费了很大力气，总算是把你的包拿了回来，你看看，东西都在不在？缺了什么，立刻帮你去办。”


陈冷荷略一检查“没什么，一样都不缺，翁姐的恩情，我这里要说声谢谢了。”


“客气什么，自己姐妹，这点事情只是举手之劳，不要跟我客气。”翁梅倩笑着说道，将身子，朝陈冷荷身边坐了坐，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是恋人间的亲昵。将嘴靠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男人带兵打来了，天保城已经叫他拿下……我家老应的事，你可要帮帮忙……”


天保城上


任升已经脱去上衣，赤膊上阵，带头推动着那购买自普鲁士的要塞巨炮。淮军中，素以勇力闻名的士兵一起发力，努力的掉转着炮口的方向。


王五、赵冠侯，都参与到推炮的队伍之中，任升愤怒地喊道：“都给我把劲用出来，小姐就在山上，要是让山下的炮子落到山上，伤了小姐，我跟你们没完！”


江宁城内，已经派出了四个营两千兵，组织对天保城的复夺。城内的火炮，也都被推了出来，加入对天保城的轰击。但是江宁城里现在所有的，只是轻型火炮，射程有限，够不到山头。反倒是山顶的要塞巨炮一旦完成转向，对于山下就能形成绝对威慑。


程月不顾一切的上了山，赵冠侯大声呵斥着她下去，可其不为所动。只说道：“老爷在哪，妾身就在哪，绝对不会先走一步。”亲手执了黄龙旗，在山顶督战。这一来，天保城的淮军子弟，士气倍增，但是压力也变的很大。


联军的进攻很猛烈，部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的冲上来，地保城两名管带，先后阵亡。帮带接替管带岗位不出半小时，也阵亡于炮火之下。现在是由哨官代职，率领残兵发起进攻，援军则也组织敢死队，从两翼迂回上山，对天保城炮位发动袭击。


天保城上的大炮，已经转过来一多半，但是威力最大的这门巨炮，还没有完成转向。第五镇所拥有的一大优势，就是有大批手留弹，这种武器在山地攻防战中威力无穷，一排手留弹丢下去，进攻方立刻就被炸的血肉横飞仓皇撤退。另外，警卫营的米尼步枪排枪，打的又快又准，于进攻方而言，也如同噩梦一般恐怖。


装备滑膛枪的攻击方，刚一举起枪，还没来得及射击，就被米尼枪扫射，成排的倒下去。新军良莠不齐，大批士兵虽然经受过步兵操练，却没经过战阵，炮火硝烟的战场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恐怖，彼此之间，肩抵肩的站好，只有这样，才能有勇气战斗。


这种紧密站位，导致北洋兵射出的枪弹只要高低合适，不需要瞄准就能命中目标，双方的伤亡比例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但是新军虽然战技拙劣，勇气并不匮乏，攻击从未间断，竟是靠着血肉，一寸一寸接近了巨炮阵地。


另外，距离天保城不远的两处无名山峰上，战斗也接近白热化，驻守那里的，是北洋第五镇的两个步兵哨，并架设有两磅火炮向山下轰击。山下的部队以两个营分别攻击这两个哨，希望将阵地夺下来，威胁天保城主峰。


靠着人多的优势，攻击者顶着手留弹，硬扑上了山头。


“弟兄们不用怕，赵宫保就在主峰看着咱们，不会坐视不理。拿出本事来，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打仗！”

第四百八十八章 死棋肚里有仙招


负责左侧无名峰防守的北洋军哨官齐如虎，将手中射光了弹药的左轮手枪一丢，随即拔出佩刀，向蜂拥而上的江浙联军发起白刃冲锋。鲁军素来有注重白刃的习惯，这一哨鲁兵全部举起刺刀，随着主官扑了上去。刀光如雪，士气如虹，刚刚登上峰头的浙军一哨，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刺刀突击给硬顶了下去。


浙兵管带董方大怒道：“都给我拿出本事来，别给长官丢人，想想鉴湖女侠，想想徐烈士！”


他是秋竞雄门下出身，部队之中，多以鉴湖女侠为榜样，听到长官的动员，士气复炽，又举起刺刀杀了回去。两下的士兵，都不惧怕以胸膛迎向白刃，互相以刺刀向对方问好。


拼刺、磕击，捅穿，人数占有优势的浙军，竟只能与一哨淮军杀成平手，由于地形限制，优势兵力施展不开。而淮军的表现，也和民军所见过的金兵完全不同，不知惧怕二字为何物，以弱势兵力发起白刃搏斗毫无惧色。哨官齐如虎身被三创，仍旧带头冲锋，所到之处，浙军无人可制。


后军忽然发生了动摇，枪声与爆破声大做，只一听那爆破声，就知道是手留弹。齐如虎大喊道：“是我们的人，手留弹我们才有，是自己人！”


来援的，是一个哨的淮军，子弟兵守望相助，打起来格外卖力，在新军身后咬出一口缺口，与齐如虎部顺利会师。援军的指挥官，是帮带姜自如，提着枪来到齐如虎身边，见他周身是血，忙问道：“老齐，你下去包扎，指挥交给我……”


“不必费劲了，家里这回可以算荣军，该分田地，拿抚恤金了。姜大人，阵地交给你，可别给淮上男儿丢人……”齐如虎猛的张口，一口鲜血喷出，人随即就倒了下去。


姜自如一探脉搏，起身道：“弟兄们，给老齐报仇，杀光他们！”


平衡的天平被打破了，淮军一刹那间，仿佛是爆发了全部的力量，如同疯魔一般的开始反击，董方这个营，非但没能拿下高地，反倒是被一路衔尾追杀，营旗被夺，董方的人头，也成了这支部队的战利品。开战两天，数名管带接连阵亡，其他各营管带，已经有了明显的惧意，进攻速度上，大为放缓。


更为致命的问题发生了。


山顶的巨炮终于完成了转向，在炮兵的操作下，开始发挥作用。一个步兵哨的葛明军，还没来得及进入阵地，就被要塞炮的炮火吞噬，一个哨损失超过三分之一，未等进入战场，就沦落为补充兵。


更为凄惨的，是沪军组建的炸蛋敢死队，两百人的队伍，每人携带六枚炸蛋，准备跟第五镇拼手留弹。不想部队战运不佳，竟为要塞炮的炮击笼罩，随即身上的炸蛋发生殉爆。没等到登山开始，敢死队死伤过半，余者纷纷抛弃炸蛋，狼狈逃回，炮台夺取计划宣告破产。


等到下午三时左右，地保城终于挑出了白旗，作为要塞炮重点关照对象的地保城，率先承受不住火炮打击，宣告投降。江宁夺取炮台的部队，也已经在天保城攻防战中死伤惨重，不得不暂时退入城内休整。


邹秀荣原本被安排在营里，不许她出来，以免为流弹所伤。可是等到四时左右，外面枪炮声基本已经停止，她硬是夺了匹马，直奔钟山。士兵不敢阻拦，只好由四名士兵陪同前进。


硝烟伴随着焦臭味道冲入邹秀荣的鼻端，将她熏的直欲作呕，从前线抬回的伤兵，在单价上发出痛苦的哀号。俘虏被士兵用皮鞭木棒敲打着，向俘虏营里赶去，稍一慢，立刻就遭到无情的殴打。


邹秀荣制止住一名士兵的殴打，问着那俘虏道：“你是哪一支部队的，你们部队还剩多少人？”


那俘虏看看她，随即又被打了几棍子，连忙道：“小人是原本第九镇的，我们这个哨，就剩了三个人，都成了俘虏……”


邹秀荣的眼前一黑，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战役，为什么要打的如此残酷？她的心，仿佛坠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猛的催马，直冲钟山，高声喊道：“别拦我，我要见老四！我要见冠侯！我是他的二嫂，我要见他！”


但是迎接她的只有程月，后者虽然没受伤，但是脸色也不是太好看，先让邹秀荣坐下，才缓缓说道：“老爷在地保城投降后，就已经离开阵地，美瑶跟他一起走的。”


“他们去了哪？”


程月起身，用手指向江宁方向。残阳如血，将石头城的城头，照的一片血红，赵冠侯进城了。


由于组建敢死队，以及动员部队对天保城发动反击，沪军的部队，被调动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大多去守卫江宁诸门，陈冷荷软禁之处，警卫力量大不如前。那些受过其恩惠，或是门槛里的弟兄，也不能违抗军令，不能再在门外聚集。再者陈无为身为沪军都督，部下不能不遵其号令，是以当他来到软禁之处时，少数的卫士，亦不能阻拦，任由其进入房中。


房里，十几个白相人嫂嫂见是他与李大卫来，自不敢以假炸蛋相威胁，翁梅倩迎上来道：“大都督，怎么今天这么闲，到这里来白相？天气不早，是不是找我家燮丞来，咱们打几圈麻将？”


“就是天气不早，所以才来请陈小姐吃夜餐的。”陈无为朝后示意，李大卫举起了手中的食盒。“江宁这地方，找松江本帮菜很困难，做出来，也不正宗。不过好在有洋人的餐厅，吃大菜还是有办法。陈小姐在阿尔比昂留学多年，一定吃的惯洋餐，我今天就是请陈小姐吃大菜，喝洋酒，没有其他的事。”


他发了逐客令，这些女人也只能离开，门外，刘富彪带着十几个护兵在外面放哨。他虽然与陈无为闹到几乎要动炸蛋的地步，但终究是同参弟兄，关系最为亲近，有他在这里守卫，陈无为就不用担心。


房间内，李大卫已经打开食盒，里面放的是铁勒大菜，另有一瓶好酒。陈无为道：“阿尔比昂的菜，据说非常难吃，铁勒大菜，若是不得法，也是有名无实。只有面包红菜汤，上不了台面。真正的铁勒大菜，那就很讲究了，江宁这里，有一个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御厨，从铁勒的圣彼得堡逃出来，在江宁开了个小馆子，陈小姐可以尝尝味道。”


陈冷荷毫不客气，举起刀叉，优雅的切割着菜品，对于陈无为的来意，则没有询问的意思。陈无为也不为忤，反而主动开口道：“陈小姐这段日子在此做客，不担心银行的运转么？”


“我相信我的员工，也就是我的伙伴，即使没有我的带领，她们也能把银行经营下去。不劳陈都督挂念，我想她们可以把女子银行越办越好。”


“陈小姐不愧女中豪杰，身在险地，谈笑自如，我心内也实在佩服。大卫，你的眼光不错，这样的女人，如果不是心有所属，我也要追求的。”


陈无为打个哈哈，又问道：“陈小姐，你可知为什么铁勒沙皇的厨师，放着宫廷不待，要到江宁来开店？我跟他问过这个问题，他说圣彼得堡已经成了险地，沙皇逮捕葛明者，葛明者也想要刺杀沙皇。兵变刺杀经常发生，抗议示威，更是家常便饭。就算是重臣，也朝不保夕，稍有不慎，就可能有性命之忧。他在这里开店，虽然生计不如在铁勒，但是可以保住性命。两相权衡，自然以性命为先。由他的经历可见，世界各国，不管大小强弱，都已经无法再坚持君主正体，共合民住，已是众望所归。”


陈冷荷点头道：“对这一点，我也非常赞同，共合为未来世界发展之主流趋势，君主立宪，次一等，帝王立宪则等而下之。然而，要想实现民住，首先就要有法治，若是不遵守法纪，民主住二字就是笑话，共合也无从谈起。”


陈无为哈哈一笑“陈小姐，我今天来，也可看做是来向你赔罪，当日的行为，确实是我太卤莽了。可是行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小节，葛明军粮饷匮乏，如果不能迅速筹到一笔军饷，就没有办法安定军心。军心不稳，必要加害于百姓，等到兵乱一生，遭殃的，都是那些普通民众，贩夫走卒。相反，让一些有钱人出一部分钱，也不至于倾家荡产，却可以保证士兵不害黎民百姓，这已经是陈某所能想到，最不坏的结局了。”


“这种最不坏，前提是需要捐献者自愿，而不是阁下以刺刀手枪相胁迫。堂堂葛明军正府，居然干出绑票的行为，我想，这无论如何，也与共合民住的目标不相谐。”


陈无为并不否认“先生已经特意为此发来电报，批评过我这件冒失的举动，我也是诚心的向陈小姐道歉，希望获取您的原谅。除此以外，陈小姐在这方寸之地，于外界消息隔绝，有些情况并不了解，我来，是想告诉您两个消息的，一好一坏，您打算先听哪个。”


陈冷荷冷哼道：“悉听尊便，你所说的好消息，与我所说的好消息，未必就是一回事。”


“那好，我先说一个好消息，你来判断下是不是一回事。赵冠帅夺下天保城，地保城也宣告投降，整个江宁外围阵地，已经全部失守。另外，鲁军的安民告示，已经贴到了江宁城里，这实在是让我都颇为佩服，他们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手段，把告示贴进城来。”


李大卫拿出两张布告，陈冷荷看过去，果然，是山东发来的安民告示，告知江宁百姓。此次出征只为救人，不为杀戮，大军进城之后，保证不犯百姓，不辱妇人，不劫财货。有违此令者，必杀无赦。下面盖的是山东巡抚衙门的关防，以及第五镇统制官的大印。


两下交战，门禁森严，这样的布告可以贴到江宁城里，联军的布告贴不到军营，优劣之势，不言自明。陈冷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我的丈夫是一位出色的英雄，这是我一开始就认定的事，现在看来，也证明了我的判断。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李大卫仿佛又挨了一记重拳，脸色很是难看，陈无为摇摇头，又道：“那我就要说坏消息了。坏消息说是一件，实际是两件。首先，是山西的新军起义，山西光复，伪金的山西巡抚被击毙。伪金派出第二十镇及第六镇新军，准备进攻山西。可新军于滦州按兵不动，通电起义，第六镇统制吴定贞，二十镇张绍增，已经扣留了发往湖广前线的军火，要求正府停止内战，开国会，定国是，还政于民，实现共和。且与山西葛明军正府都督阎易山组成燕晋联军，准备北伐。山西山东为邻省，此次赵冠侯倾力来攻江苏，后方空虚。联军只需发一协人马，就可以席卷齐鲁，鲁军后院起火，军心涣散，势已成强弩之末，这对于陈小姐来说，又算不算一个坏消息呢？”


陈无为哈哈大笑，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惬意与从容“尊夫提虎狼之师南犯时，城内人心浮动，兼有洋人施加压力，要我们放人。也有不少人觉得，外有强兵，又有列强，除了放人没有别的路走。靠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实现孙先生的理想，让中国真正独立自主强大起来。不管是列强也好，还是大炮也好，都不能改变我们的想法，没有这种勇气与决心，还谈什么葛明？”


“天保城丢了怎么样？鲁军在江苏，一共还能待几天？等到后援断绝，饷械两无，其就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尊夫势已成骑虎，进，我江宁有高墙厚壁，广有粮秣，支撑一年不足为虑；退的话，也没那么容易从容的退回去。他的家眷积蓄，都在山东，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陈冷荷将手里的餐具放下，李大卫立刻就将其端走，显然是防范着她用餐具自杀或是伤人。陈冷荷问道：“陈都督说的这些，我确实不清楚，不过我不觉得，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是个商人，不过问军事。”


“不，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局势。大金气数已尽，不管是袁慰亭，还是赵冠侯，都挽救不了这个颓势。指望一两员强将，几镇精锐就能挽救其命运的想法，已经被证明是不切实际的。燕晋联军一成，金国北方重镇，再无可用之兵，也无可战之将。禁卫军是金弓玉箭，不能临阵，伪金垮台，就是这两三日时间的事。前线的北洋兵，或降或溃，再所难免，赵冠侯纵有通天手段，这次也得认输。陈小姐难道就没想过，为自己考虑条后路？”

第四百八十九章 战地浪漫曲


“这么说来，整起事件，从一开始就是阴谋？我作为诱饵，吸引我的丈夫带主力南下，随后，后方发动兵变，截断他的归路？”陈冷荷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惊慌，也没有紧张。


陈无为显然很欣赏她的这种态度，笑容可掬“话不能这么说。在尊夫出兵之前，谁也无法肯定，他是否真的会动兵。如果鲁军在山东不动，则燕晋联军面临的挑战可能更大。但是这没有什么关系，人心向背，大势所趋。一两支军队的力量，什么也逆转不了。我也没想到，赵冠侯居然会为了陈小姐一怒兴师，决定与天下人为敌。不管是否有燕晋联军，从他出兵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注定失败的命运。”


“哦？都督说的后路，又是什么？”陈冷荷好看的大眼睛看着陈无为，那种目光，让李大卫觉得心里泛起无边酸意。


“很简单，换个人合作。”陈无为点起了一支香烟“你和赵冠侯的婚姻，本就不是出于自愿，现在干脆，把这个错误改正过来。你的理念，我听大卫跟我说过，我可以实现你的想法。你不需要急着决定嫁给谁，结婚本来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现在这个战乱的时候，也不适合草率决定此事。至于四川的路款，我们可以商议一下，用分期支付的方式，分若干期偿还。而陈小姐所要做的，就是公开宣布，与赵冠侯断绝夫妻关系，就可以看做是和旧势力割裂，一刀两断，划清界限。新正府向来敬重知识分子，像是陈小姐这样的优秀女性，只要跟旧势力没有关系，一定会受到新正府的重用。”


李大卫道：“是啊，冷荷你想一想，经济救国，振兴民族经济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孙先生早就倡导过提高女性地位，这在金国来讲，是办不到的事情。只要你投身新正府，不管是发展经济，救亡图存，还是为女同胞争取地位，都是可以实现的事情。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所努力实现的目标么？”


陈冷荷没有看他，只看向陈无为。“陈都督，你的意思是说，我如果想要与新正府合作，就必须宣布与我的丈夫离婚？”


“是这样。这个条件，我认为并不苛刻，事实上，我相信如果陈小姐不是迫于形势及对方的势力，也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毕竟你是个优秀且自强的女性，从不想做某人的妾室。未来，正元女子银行，可以和松江正府合作，成为合营银行，我相信对于正元来说，将有更好的前途。”


“时间呢？”


“要快。”陈无为毫不隐瞒“现在赵冠侯的处境，一如当年楚霸王，后援断绝，军心不稳。陈小姐宣布离婚的消息一出，他的出征，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可比张子房一管洞箫，吹散他的百万雄兵。也正因为有这样大的作用，我们才可以谈合作。事实上，我们完全可以虚构一个声明，但是这不如您亲自现身说法有效果，所以还要委屈陈小姐，到江宁城头，向第五镇的士兵公开宣布此事。只要您做到这一切，您就是我们的座上宾，也是新正府最重要的客人之一。”


“只是座上宾？我还以为，你说会送我回松江呢。”陈冷荷嫣然一笑，将手包拿过来，从里面取出一支唇膏，在嘴唇上轻轻涂抹，越发显的光彩照人。


陈无为扶了扶眼镜“对不起，我不想对陈小姐说谎，现在我无法让您回松江去。只有等到战争结束，局面趋于平稳之后，我才能真正放您回去。但是我可以保证，您在江宁，将受到最高规格的款待，而且孙先生会到江宁来，各地代表，各界才俊都会云集江宁，您留在这里，肯定能遇到一个合适的青年，结成终身伴侣。这对于我们未来的合作，也是大有好处的事情。”


陈冷荷点点头“我明白，辞旧迎新，如果我不和一位新正府的要员结婚，你们并不会放心我。万一我耍个花枪，在这里宣布离婚，离开之后又去嫁给冠侯，你们在舆论上，和国际声望上，都会大受影响。只有我真的嫁给新正府的人，你们才能算彻底放心。”


“陈小姐理解就好，再者，你的美貌，如果没有个可靠的男人作为庇护，就得面对无数狂蜂浪蝶。我想陈小姐自己，也该明白结婚对你的重要性。我可以保证，范围虽然是限定的，但是具体的人选，一定不会强迫，可以由您自己决定。”


陈冷荷大方的一笑“既然范围是限定的，那么这种自愿，实际跟强迫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对你们不看好的原因就在这里，口口声声说着民住共合，结果却非要搞强迫这套，以这种手段，我不认为你们能做到你们许诺的目标。所以，我的答案是……拒绝！”


她的手从皮包里猛的抽出来，但是这次拿出来的并非唇膏或是粉扑，而是一支左轮手枪。陈无为身手敏捷，两手抓着桌子，猛的向上一撩，枪声，也就在此时响起。


枪声响过，人倒在地上，李大卫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陈无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陈冷荷持枪站在床边，表情坚毅。房门猛的被人推开，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李大卫下意识的朝陈冷荷伸出手“下了她的枪，她刺杀了陈都督。”


最先冲进来的男子，转身看看他，冷笑道：“对不起，你搞错了，我不是你的部下。我是她的丈夫赵冠侯，带自己老婆回家吃饭的。”


随即来人走到陈冷荷面前，轻轻的抱了一下她“对不起，来的晚了一些，害你受了委屈，还要自己开枪。现在我来了，你可以放心了，放下枪，我带你回家。”


陈冷荷手里的枪落在地上，猛的扑入男人怀中，叫了一声“答令！”


另一名走进来的高个扈从咳嗽一声“行了，要亲热回家再说，现在这不是地方，赶紧走。这个……”说话一指李大卫“要不要处理掉？”


赵冠侯看看陈冷荷“你跟他熟不熟？”


陈冷荷却已经顾不上其他，只紧紧的抱着赵冠侯，摇头道：“除了你，我谁也不管，随便你怎么处置都好。”


“那就没必要搭理了。那个谁啊，废物，对说的就是你，给他们传个话，我姓赵的进城了，有能耐让他们使去。这江宁你们看来铜墙铁壁，我看来来去自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留不住我。”


高个扈从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无为，赵冠侯摇头道：“别杀他，他活着比死了有用，有他在城里，相当于我们在城里驻了一个标。我们想做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咱们走！”


赵冠侯一声吩咐，这一支人马一如来时一样，迅速向外走去。陈冷荷被赵冠侯抱起来，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她这时才发现，刘富彪以及他的卫队，已经被解除了武装。


来到门外，见门口的岗哨，却依旧是原本第九镇的兵。可是见了赵冠侯之后，只连声说着恭喜，并没有为难的意思。等到这支人马离开后，这些第九镇的兵，则脱掉了军装，丢掉武器，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李大卫在房间里愣了足有几分钟，他以为会有人过来，给自己一刀，或是将自己捆起来。可是从头到尾，闯入者没人在意过他，仿佛将他当做了透明人。


陈无为已经流了不少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直到他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李大卫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先是跑到床边拣起手枪，摆弄两下，随即来到外面朝天开了一枪，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陈都督遇刺了，赵冠侯进城了！”


枪声，在江宁的街道上响起来。外面既有朝廷大兵，城内的防范也不会松懈，江宁城内，到了夜间实施夜禁。而伴随着阵阵枪声，原本安静的街道，很快就陷入了混乱之中。


宁军哨官梁登殿原本带领本部人马负责街道巡逻，防区并不在这一带，可是基于责任心，一听到枪声，不敢耽搁立时率兵赶来。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过，江宁城内有路灯照明，目力无碍。


远远得，就听到人喊马嘶之声，马蹄踏地之声如同雷鸣。他挥挥手，士兵立刻举起步枪警戒，不多时，就见一匹泰西白马载着两人在前。在这匹坐骑之后，则是超过百匹骏马，咆哮着，铁蹄在古都的地面上敲响战鼓，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这些战马又高又壮，夜晚看来，如同魔神。苏浙联军并没有骑兵配备，少数的马匹，也是劣马，与这种明显出自泰西的洋马无从比拟。一看即知，来人绝非自己的同伴。


梁登殿只觉得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几倍，举起手枪呵斥道：“站住！”


回复他的，是一排无情的枪弹，随即他这个哨，就被铁骑践踏而过。地上只余残枪断旗，以及被刀劈马踩的伤亡士兵。


陈冷荷蜷缩在赵冠侯怀里，耳旁的子弹呼啸而过，甚至她能感觉到子弹擦过脸颊时的灼热。江宁城内毕竟有着庞大的兵力，枪声响起之后，立刻就有部队敢来阻击。但是在这支骑兵面前，来不及组成阵势，也来不及构筑防御的步兵，并不能起到太多的阻击作用。


街道上组成队型的步兵，瞬间就被骑兵捅个对穿，这些新军大多数是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第一次遭遇这种骑兵冲突的场面。只看到那些巨大的怪物，就已经吓的牙齿打颤，装弹射击的姿势严重变形，枪弹打的不准，刺刀阵也摆的不成话。


这些并不出色的士兵，却是忠诚的战士，即使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依旧忠于职守。他们的顽强，也让鲁军的骑兵开始出现伤亡，一匹匹战马哀鸣着倒在地上，骑手重重的摔在马下。


有的骑兵并未死去，依旧举起马枪，向着敌人射击，同时高喊道：“大帅快走，小的家小就托付给您了！”


这些骑兵随身都带有手留弹，边跑边投出弹，落地者也将手留弹拼力的投出去，四下里爆炸声不绝，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发出。


他们所行动的方向，是靠近地保城的太平门，第九镇中第四营的官兵，已经得到命令，陈冷荷被赵冠侯救走，命令堵截各门，不许其逃脱。


虽然不知道进城的兵力有多少的，但是想来，总不会太多，以一个营总归能堵住。可是部队刚完成集合，帮带管成却道：


“弟兄们，咱们做人要讲良心的。大家别忘了，咱们欠饷的时候，是谁给咱们拨款筹饷，让大家不至于饿肚子，让家里人有一口饭吃。再说，咱们是子弟兵，江宁是咱们的桑梓所在，若是赵冠侯被打死，第五镇的人必要报复，到时候整个江宁，怕要给他陪葬。”


管带赵武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再说这种话，当心我把你关禁闭。”


“赵管带，你这就没道理了。现在不是共合了么，人人平等知道么？军官不比士兵来的高，也不能对士兵摆架子，摔脸子，你凭什么就能管我说什么？现在提倡开放报禁，言论自有，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几时碍着你了？”


几名哨官也道：“管带，您先别急，先等他说完话再说。管帮带，您倒是说说，怎么就要陪葬？”


“这不明摆着的？天保城地保城都丢了，江宁自太平军以来，丢了天保城地保城，就没有能守住的时候。就算打死他，他的部队也一样能破城。现在赵冠侯活着，来攻城的是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说不定来攻城的就是张员和他的辫子兵，那些人是什么货色，咱们心里有数。他们进了江宁，你们想想城里是什么光景。”


赵武怒道：“够了！你这是在动摇军心，来人，下了他的枪！”


他连喊了几次，下面并没有人动，就连他的亲随马弁，也不等动弹。一名亲兵道：“管带，我觉得帮带说的有道理，我就是城里人，不能让张员打进来，那样我家就要被杀光了。这道命令……我们无法服从，现在，请您交出武器……”


战马飞奔。


陈冷荷的眼泪一刻不曾停止，自突围以来，骑兵已经伤亡二十余名。而守军付出的代价，则无法计算，不知道有多少个步兵队，被这些骑兵践踏而过，尸横遍野。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自己被抓，赵冠侯不来救自己，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那么多优秀的男儿，勇敢忠诚的战士，就这么倒了下去，她只觉得心被刀子一次又一次的捅穿。她只是个银行家，不是个军人，这种狠辣心肠，还不具备。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这噩梦早点结束，大家早一点，脱离险地。


第九镇官兵没有出现，但是一支宁军，却已经拦在路上。这支宁军的估摸很大，足有两个哨以上，虽然是仓促成军，但是队型已经摆的有模有样。


陈冷荷闭上了眼睛，她可以想象的到，接下来必然是阵阵惊天动地的排枪，自己一方，不知道有谁又会倒下。


她有时甚至希望中枪的是自己，这样，就可以偿还自己所欠的债了。反正已经见到了自己的丈夫，现在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枪声，爆炸声，果然响起。但是这次，却并非来自骑兵，而是来自阻击部队的身后。一支步兵队如同幽灵般出现，以精确度极高的排枪加上手留弹，将阻击部队打的溃不成军。两名哨官当场阵亡，部队在铁骑面前如同待宰羔羊，被轻松的碾压而过。


赵冠侯低头，对陈冷荷道：“睁眼吧，没事了。”


陈冷荷只见，一只身穿新军军装的部队在前充当向导，为他们引路，另一支部队为骑兵殿后，带兵的军官她看着很眼熟，而对方已经热情的来打招呼“太太您好，您不认得小的了，小的是霍虬啊，我们在松江见过的……”


太平门的门闩已经撤去，大门被打开。几十名步兵跑过来，为首者怒喝着“夏秋风、夏秋霜，你们两兄弟是不是要反水？还不赶紧给我拦住他们。”


“你说对了，老子就是反水了！”夏秋风抬手一枪，将这名喊话人的军帽打了下去。“拿白纸当军饷，这种烂污事情我做不出，也嫌丢人，我要到发现洋的部队里去吃饭，有想跟着我们干的，一起走啊。”

第四百九十章 进城


整个太平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原本赵冠侯部队只是打个突击，开门之后，就该迅速撤离。可是没想到的是，夏家兄弟反水，所带来的居然是连锁反应。


首先是原本就有大批旧军组成的浙军，开始成建制造反。随后又有谣言传出，说第五镇已经大批进驻江宁，今晚就要破城。这一来，就连宁军也有部队开始反水。


管带、哨官一级的军官，都是新军军官兼原任，且带领自己本来的部队。这些人的想法并不一致，一部分人支持共合，另一部分人对于共合并无好感，只是被裹胁，不得不从，另有一部分只是对减饷不满，投身共合，也只是想混日子，并没有牺牲的打算。


起义者曾经以为，只要起来造反，就有军饷可发。但是当五色旗替换了黄龙旗后，情形却与他们想的不同。号称富甲东南的江宁，居然只发代币，不发银洋，让这些为军饷而造反的士兵充满了抵触情绪。


如果一帆风顺，这种不满与抵触，并不至于造成多么恶劣的后果。可是在第五镇强大的军事压力，城外要塞全部失守，以及鲁军进城谣言的动摇下，这些并不值得信任的中间团体，选择了再次倒戈。军官带领自己的基本部队阵前造反，或是拒绝服从指挥，改为观望态度。还有的部队，开始趁机打砸店面，抢劫百姓。


反水最为严重的，却是沪军。这数千名沪军，既包括了松江附近驻扎的旧军防营，也包括商团武装，以及门槛里的漕帮弟兄。


知道第五镇是自己家的爷叔带兵，投奔过去绝对不会有亏吃，于是就有部队成建制的倒戈，向太平门方向反水。或是开了其他的门，向城外逃。


太平门本来的逃脱战，竟然演变成了阵地战，第五镇的官兵并没有杀上来，城内反水的士兵，和前来弹压的官兵，在太平门一带打成了胶着状态。


重新投奔官军的部队鱼龙混杂，建制混乱，这种乌合之众的联盟，自然不可能扩大战果。但是弹压部队没能迅速扑灭反水部队，迟迟控制不了城门，也足以反映问题的严重性。


赵冠侯来到了供守门官休息的城楼里，孙美瑶接过他的斗篷，随即惊叫道：“当家的，你挂彩了！”


“别喊！你看人家李纵云，每次上阵都会受伤，人家说什么了。只是被枪弹打了个窟窿，没什么要紧的。弹丸穿过去了，没留在体内，不用害怕，我带着药箱，把我带的青霉素拿出来。那里面还有金创药，上上药就好。别嚷，那些反水的部队，士气不算多高，一旦知道我受伤，这仗就不好再打了。”


城下，枪声、手留弹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城楼内没有电灯，只好点了几盏油灯照明，孙美瑶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连拿针的手，都有点颤抖。


陈冷荷惊叫着跑过来，但随即被孙美瑶一把推了个跟头“躲远点，没你惹不出这些事来！不好好在银行待着，乱赴什么约会，我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别想活！”


“不……我……我只是想帮忙而已。”对于这么个混不讲理的土匪，陈冷荷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向她解释道：“我学过紧急护理，可以帮你的忙……”


赵冠侯朝孙美瑶一笑“行了，你总吓唬她干什么，这事又不能怪她。做银行生意，怎么能少的了和人打交道。陈无为是请财神的高手，她又没你的本事，被人架票是难免的事。不能怪她，这些日子，她想必也受了很多苦，就别苛求她了。冷荷，你过来给美瑶打下手，我药箱里有纱布拿出来包一下就好。”


赵冠侯的左臂中了一弹，好在弹丸穿过去，没留在体内，算是万幸。等到将伤口包扎完，孙美瑶抽出手枪道：“我下去看看！”随即下了马道，直奔前线。陈冷荷看着赵冠侯，眼泪却已经控制不住。


赵冠侯笑道：“我骑着马拿着枪，把你从一群绑匪手里救出来，这算不算浪漫？在松江，我们就缺乏一次浪漫的约会，这次算我给你补上吧。不知道你满意不满意？”


“满意……我满意……”陈冷荷猛的扑到赵冠侯怀中，此时此刻，不管是葛明党，或是理想天下，都已经随风而去，惟一能让她在意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陈无为虽然中了一枪，但是并没有伤在致命处，由于抢救的及时，到第二天天亮时，他已经可以缠着绷带，用三角绷带吊着手臂来参加联席会议。


第二十镇与第六镇反水，燕晋联军的组成，算是他死里求生的神仙招，釜底抽薪之计一成，鲁军必然要撤退。可是没想到，江宁的局面却远比山东更坏。各种谣言，在江宁城内蔓延开来。诸如武汉三镇已经沦陷，黄长捷阵亡，葛明再次失败。或是北洋军两镇援军即将开赴江宁，与第五镇会攻，此地已成死地。


对于江宁百姓而言，最为可怕的一个谣言是，第五镇如果攻江宁不克，将由张员带一万辫子兵接手。进城之后，将三日不封刀，任意施为。


辫子兵平日军纪即劣，如果再三日不封刀，六朝金粉之地，定化为人间鬼域。首先坐不住的，就是江宁城内的士绅及咨议局议员。


本来陈无为用白纸充当代币的方法，就严重影响这些士绅的收入，与之对比，第五镇良好的口碑，让士绅对这支北洋兵并不反感。


等看到了安民告示，加上那些谣言，让这些士绅的立场再次发生动摇。第五镇的士兵，已经陆续从第五镇开进，原本筹措的百道攻城计划未发挥作用。


可是看着北洋兵把十二磅大炮都推进了城里，大有一言不合，就展开巷战，甚至于把城市变成焦土的打算。再结合之前，从江宁看到的消息，冯玉璋火烧汉口，为了取胜，把一个商业发达的城市变成一片瓦砾，这江宁显然不能步其后尘。


于是士绅们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他们先拜会的，是江宁城内阿尔比昂的领事米高，希望其出面斡旋，让两下里暂时停火，以谈判的方式，解决江宁的冲突问题。第五镇立足未稳，城内的守军兵力也自雄厚，正乐得利用这段时间构筑阵地，整顿队伍，因此一说就允。


葛明军这边却有不同意见，徐绍贞支持和平解决，陈无为则认为，应该趁着第五镇还没有牢固阵地，立刻发动反突击，以白刃战的方式，将对方驱逐出江宁。如果事情不成，就转为巷战，以江宁化为焦土为代价，也要驱逐第五镇。


“江宁是重要的商业城市，士绅也好，洋人也好，都不会允许我们真的把这里变成废墟。只要我们摆出这个架式，接下来洋人就会出面斡旋，北洋兵肯定会退出去。这是以退为进的办法，非如此，不能退北洋。如果现在就谈判，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将失去这座城池。江宁难得易失，今天我们退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林树庆摇头道：“陈都督，恐怕你的建议行不通，米高的话里，威胁的味道很重。如果我们不按他说的停火的话，阿尔比昂军舰，将帮助其实现停火。也就是说，他们可能用炮来轰我们。”


“吓人的话，没必要当真，把江宁打成焦土，他第一个不高兴。”陈无为对人心卡的很准“现在咱们和第五镇的态度是不同的，第五镇是拼命想要保住这些瓶瓶罐罐，我们是无所谓，能留下固然好，留不住就砸掉，反正是完颜家的东西，砸了不会心疼。这样的态度对比，是我们占便宜的，大家依我看，就把仗打到租界去。我们的炮不如他，可是在租界里，只有我们发炮攻击，没有他回手的道理。他所依仗的手留弹，也一样用不上，我们却可以丢炸蛋炸他，这样打，仗就有希望了。”


徐绍贞摇头道：“这不等于是无赖？”


“无赖又怎么样，兵者诡道，跟北洋打，就要用他们想不到的办法，来取胜。再说，昨天晚上的战斗里，我们三个弹药库被炸，导致部队手上弹药严重不足。这绝对是人为导致的，他们做初一，我们就做十五！”


此时的步兵操典里，对于特种战还没有概念，是以对于弹药库是怎么被袭击的，没人能说的上来。总是从推测上，分析是北洋军所为没有错处，可对于陈无为提出以租界为屏障的打法，却得不到任何人支持。


朱端道：“这个办法我第一个反对，如果我们这样打仗，洋人肯定不会答应，到时候阿尔比昂人派了水兵上岸助攻，大家都没好处。”


“一共他有几个水兵？真翻了脸，先缴他水兵的械，夺他的兵船，大不了将来向他赔礼道歉，住了问题，我来承担。”


林树庆道：“我怕你承担不起！孙先生从扬基出发，来江宁主持大局，如果阿尔比昂人派船拦截，对孙先生不利，这个责任，你承担的起么？”


“林树庆，你这是杞人忧天，阿尔比昂人也未见得看大金顺眼，犯不上为完颜家的人，卖这么大力气。无非是趁机要挟，讨些好处，你这么怕洋人，还搞什么葛明。”


正在两下里争论的当口，一名勤务兵忽然闯进来，大喊道：“松江急电！”


陈无为见是自己一方来的急电，忙道：“拿过来，我看一看。”


林树庆却道：“在这里念就好，我倒要看看，松江又出什么新闻。”


那名勤务兵咽了两口唾沫，看看四周，见大多数人都支持他念，他在军队里读过书，认识字，运起中气高声朗诵道：“今晨，松江县城，已为北洋第五镇所控制，经过沪军都督府会商决定，自即日起，免去陈无为沪军都督一职，由李铁仙接任。同时，松江宣布保持中立地位，不参与这次战争……”

第四百九十一章 奇袭松江


松江县城。


陈无为出击之后，留守县城的，乃是商会的头领，制造局帮办李书平。他是松江巨绅大闻人，在地面上人面很广，面子也够，维持地面，帮办粮饷，也颇为热心。


可是陈无为绑架陈冷荷这件事，做的让他很没面子，陈耘卿与他算是极好的朋友，这下，就连老友的面都不大好见。更要紧的是，来自租界方面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松江的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出口，洋人现在宣布，终止于葛明军正府的往来，不承认沪军都督府的合法地位，这对于松江的经济，自然是个极大的打击。商会的人，要么承认与沪军都督府无关，要么就得与洋人终止经济往来。


证明和都督府无关的办法，就是不能退出松江商会，这一下子，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三分之一的人退出。


市面上，物价腾贵，洋人封锁了港口，外面的货运不进来，城里的物资送不出去。江南制造局为前线赶制的弹药刚一上船，就被阿尔比昂海军查扣，作为东南重要港口城市的松江，陷入了封锁之中。作为负责人，这样的日子，自然过的不会舒服。在他这个层面，更看到了封锁之后，带来的恶劣影响。


伍廷方自始至终，没放弃和平的希望，往来奔走，希望阿尔比昂人缓颊，或是其他各国出面干预，让阿尔比昂人停止惩罚。但是各国领事对于此事反应很冷淡，扬基领事干脆闭门不纳，这在过去，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李书平正自彷徨无计之时，阵阵军靴之声，踏破了共合之梦。上千名洋兵及数百名北洋兵忽然自公共租界假道而出，直入松江县城。


松江的留守部队，都被陈无为拉到江宁，只留下了少数警查以及商团卫队。由于大批商人退出，卫队兵力大不如前，又加上世道艰难，给养微薄，战斗力就更不足论。何况打先锋的是洋兵，对其开炮射击，是否影响两国邦交，这个责任谁又能承担的了。


伍廷方奔波使馆，想要搞清楚洋兵归属，可是另一边，瑞恩斯坦已经率领部队长驱直入，控制了县城各门，随即就直奔道台衙门。


李书平守土有责，没有办法逃走，只好咬着牙迎出来。见瑞恩斯坦的打扮，与各国正规军颇有差异。直到对方报通姓名之后，他才知道，来的是第五镇的洋顾问。


两下见面很是客气，瑞恩斯坦道：“我们并不准备在松江制造死亡与流血，当然，前提是贵方配合我军的行动不能做出任何对我军有敌意的行为。我们受雇于北洋陆军第五镇统制，山东巡抚赵冠侯阁下，而非大金朝廷。此次对松江的军事行动，是出自对沪军都督陈无为，绑架赵冠侯阁下侧室的报复行动。只要你们登报声明，罢免陈无为松江都督的职务，我军将保证，不对松江进行任何破坏。我和我的部下，将退出松江县城，驻于郊外。当然，为了表明诚意，商团卫队和警查总队，必须缴枪，松江改为不设防城市。日常治安，由北洋陆军第五镇宪兵营负责维持，所有军事设施，也由我方接管。”


李书平能够做洋人生意，交涉无碍，听了这些之后，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反问道：“瑞恩斯坦阁下，您的这种要求，租界是否支持？”


“我们就是坐着阿尔比昂的兵船，一路从烟台到的黄浦江，我想，这足以证明租界的态度。”瑞恩斯坦冷声道：“我们将给阁下十二个小时思考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后，如果贵方不能给出明确答复，我军将采取自由行动。”


所谓自由行动，必是有不忍言之惨祸发生，目前留守松江的力量里，武装商团为最大，消防队、巡警次之、再次就是范高头和他的一干漕帮弟子。李书平身为士绅，自然不会和范高头有什么往来，只是派人去请几名商会理事一起来议。


几人刚坐下，就有人道：“你们听说了没有，范高头跑路了。”


“他跑路做什么？这种白相人，谁来都能吃的开，犯不上逃吧。”


“听说是宪兵营下了命令要抓他，阿尔比昂的勃罗斯上校，也签发了对他的逮捕令。租界和华界都混不开，只好上船跑，跑到哪里去，就没人知道。沈保升之死，据说和范高头脱不了干系，赵冠侯跟沈老大是好朋友，这是替友人报仇来着。洋人的立场很明确，我们不好硬顶。要不然他们直接用洋炮来轰城，咱们根本顶不住。”


情势如此，不投降已经不大可能，更别说现在城里，兴中会力量薄弱，立宪派和本地商人占了绝对的主力。这些人都是本土派，不希望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没人愿意在松江打仗。


警查总队的负责人宋刚，不等会议商谈结束，就已经宣布投降，交出武器。除此以外，警查控制的几座军需仓库，无条件转交给鲁军。这支力量的倒戈，让天平的倾斜更加严重。


伍廷方虽然是章桐时代的外交高手，可是在手上没有筹码的前提下，任何高手，都没有意义。


两个小时不到，刚挂起来没几天的五色旗落下，一面不伦不类的白旗扯起来。以示松江局外中立，不属于任何一方。报馆方面，则由申报和沪报发出特刊，通报松江咨议局的决定，罢免陈无为沪军都督一职，暂由李铁仙代任。


可是当众人找瑞恩斯坦交涉时，却一时没找到这个洋人。很快，制造局那面来了电话，说是洋人带了一批人，在制造局那里搬机器。李书平大惊，带了随从赶过去，却见一支洋兵拉起警戒线，另外有大批的松江本地人帮忙，从制造局向外搬运机器车床。


李书平大急“这是怎么回事？贵军承诺过，不拿松江一草一木，这种行为，与贵军的承诺有严重出入。”


“不，这是我让他们搬的。这座江南制造局，是朝廷的产业，并不属于沪军都督府。我是朝廷任命的制造局总办，自然有权力决定其产业归属。现在下令，把制造局挪往他处，公事上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是你们都督府，是无权阻拦的。”


说话的，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一身贡缎袍褂，戴着茶晶眼镜，神态很是悠闲。这是个松江名人，李书平自然认识，失踪多时，据说已经离开松江的江南制造局总办，章桐的外甥李楚宝。制造局被攻克之后，他就下落不明，据说买了船票去山东，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


李楚宝笑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当时赶我走，没想到现在我能回来吧？一帮乱臣贼子，还真以为能长久？这些机器，还有子药枪弹，你们谁也别想拿。再给你交个底，你们不是嫌制造局里的枪弹太少么？实际制造局的武器弹药一点都不少，是我已经听到风声，不想让这些弹药军火，落到你们这些乱党手里，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把大部分军火存到了租界的仓库里，所以你们扑了个空。现在我做主，把这些军火全部拨给第五镇使用，你们就不用惦记。这次我倒要看看，我们截断了归路之后，陈无为，还怎么回来。”


江宁。


由于阿尔比昂领事的调停，太平门一带，被划为非军事区，这个名词虽然听上去不错。实际情况是，第五镇可以在非军事区内构筑阵地，整顿对付，囤积辎重。葛明军不能对太平门一带发动进攻，这片区域等于被第五镇无条件占领。


江宁商会的会长，以及本地几名绅董议员，全都在城楼外，等着拜见赵冠侯。这些士绅在江宁本地都算是有能量的人物，即便是两江总督，也要卖他们几分面子。可是城楼内，陈冷荷却把这些人的名刺拜贴随意往旁一放，霸道的宣布“先不许见，现在是吃早餐的时间，叫他们等。”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黄油涂抹在面包上，递到赵冠侯嘴边，如同哄孩子一般说着“亲爱的，张嘴……”


赵冠侯并没有吃面包，而是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带到自己的怀里，微笑道：“怎么，转了性子了？我记得我的松江太太，可没这么温柔过。”


“什么松江太太……太太就是太太，哪还分什么松江山东的。当时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居然顺杆爬，现在倒成了我的错了。我有脾气我知道，慢慢我会改，但是不代表我不会温柔。女人么，温柔都会的，只是以前不想被你看扁，以为我只是靠姿色取悦男人的那种女人。现在，你是个伤员，当然要对你温柔一点，等你伤好了之后……到时候看你表现再说。”


赵冠侯在她身上摸了几下，却发现自己的手伸不进去，惊讶道：“你……你把衣服缝起来了？”


“恩。”陈冷荷小声道：“我吃不准那些人的纪律到底怎么样，对待女孩子又是什么样的态度。一度，我想过要自杀保持自己的清白，可是又觉得那样太傻了，至少要见你一面之后再死。那几天真的很苦，每天都要拿一件利器，随时准备着拼命，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再后来，就有人保护我了，就是翁梅倩，听说有个绰号，叫豹子头林冲。起这绰号的人真缺德，翁姐是个好人，心地很善良的。我找她要了针线，把衣服都缝了起来，这样就没人能害我。而且始终不洗澡，食物上也很小心，总算可以保持自己干净。可是……味道一定难闻死了。”


“不觉得啊，我倒是觉得，你始终是这么香。按敬慈说的，他的松江妈妈是仙女，仙女身上，是不会有味道的。”


“小毛头，这么小就懂得讨好女孩子，等长大了可怎么得了。”陈冷荷脸微微一红，继续将面包喂着赵冠侯“等我们打完这一仗，我好好洗个澡……随后就……再结一次婚吧。我们上次的婚礼，太草率了，还是我嫂子拜的堂，对我太不公平了。我想要一个婚礼，不用很大，但是一定要我们两个参加，够温馨就可以。我要再举行一次仪式，郑重其事的嫁给你。”她的脸越发的红了，即使已经成了夫妻，这样的私密，仍让她大为羞涩。


“这次翁姐帮了我很多的忙，虽然我知道，那是她们有所求，但是这个人情也是要认的。我想回了松江以后，准备一笔钱借给她，只做坏帐算，不要她还。”


“这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不干涉的。”


“不，你是我的丈夫，银行总归是你的，我这么做，必须要得到你的同意，否则就不能那么安排。我知道，我过去很任性，也有些不甘心，毕竟我们的结合，与我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样。可是……可是我必须承认，我现在是真的爱上你了。你给我发的那些电报，是我最宝贵的财富……可是却被陈无为那帮混蛋给弄丢了，早晚要他们好看。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的话，我还是会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她又说道：“陈无为跟我说，山西光复，阎易山成为都督，和第六、第二十镇组成燕晋联军，这可怎么是好？万一他们打到山东去，寒芝姐姐她不就会很危险？如果……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这样。”


“不光是你，我的每个太太遇到危险，我都会用全部力量去救她，这一点，是没什么可说的。至于山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虽然没想到山西和吴定贞会反，但是也想到过发生变故的可能。在山东，我留守的警备队，足以解决这些问题，再者说，吴定贞……未必是问题。”


军事上的事，陈冷荷是个外行，没有必要做过多解释，只要他有这种态度，陈冷荷就放心了。赵冠侯又道：


“瑞恩斯坦已经占领了松江，现在是山东没有问题，松江已经失守，兵锋直指江阴，江宁城内的联军，一如瓮中之鳖，连归路都要没有了。江面上，是阿尔比昂的兵船，他们敢走水路，就得等着下河喂甲鱼，要是想和我硬拼的话，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拼。”


就在这段时间内，太平门附近接收的降兵已经超过两千人，还有一部分士兵虽然没投降，但拒绝参加战斗。更为可怕的是，赵冠侯的警卫营，在江宁城内执行特种作战任务，如同幽灵一般忽隐忽现。烧毁军事物资仓库，割断电话线，制造假消息等工作层出不穷，严重影响了守军的士气与精神。物资上，也出现严重短缺。


虽然守军从兵力上，依旧有数千人之多，可是如果接火，最乐观的情况，也无非是阻止第五镇进一步扩大战果，双方于太平门一带激战。这一点对于守军来说，自然是糟的不能再糟的消息，本地的士绅大户，也不会允许这一情况发生。


是以等到九点钟一过，几名士绅得以拜见之时，同时跪倒在地道：“大帅，既为夫人而来，如今夫人无恙，还请高抬贵手，可怜可怜这一城生灵。”


赵冠侯冷笑着，看看身旁的陈冷荷“话不能这么说，我的夫人好端端的做生意，被人从松江掳到江宁，然后说一句人救出来就算了，天下有这种便宜事么？我进城的时候，得几位员外出了很多力，我也要给你们面子，只要我夫人这口气可以出，我怎么样都好。几位也不用太担心，即使要打，我们也会有分寸，尽量避免误伤，不让几位受太大的损失。如果实在攻不下，我就撤退，到时候让张员来，他是久驻江宁的，人地两熟，相信他来之后，一定能把此事圆满解决，皆大欢喜。”

第四百九十二章 条件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一字之差，既可活人无数，也可尸横遍野。尽量避免，不太大的损失，这话里每一个字都让士绅们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等听到让张员回来，士绅们就更是吓的手脚发软，几乎是瘫在地上大喊“爵帅开恩，请爵帅以一城生灵为念……”


张员昔日镇守江宁时，就是有名的一视同仁，铁面无私。深闺梦里人、倚门卖笑妇，在辫子兵眼里并无区别；士绅良民，贩夫走卒，也是一样一刀两段的处置。


松江起义之后，为防江宁生乱，张员下令凡无辫者杀。此时思想开化，江宁人赶时髦剪了辫子的不知道多少，内中既有学生，也有缙绅子弟，向不惧衙门。结果遇到辫子兵，一律杀了再说，直杀的人头滚滚，尸积成山，妇女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的亦不为少。


江宁光复以后，葛明军当街派兵剪辫，江宁城九成以上的人，都已经剪掉发辫。如果张员这时带兵回来，江宁之民，几可屠尽，妇人亦无一可免。即使眼前这些有力量的士绅，也难以保全身家性命，宗族子弟。


原本士绅们还存在着动摇，现在就必须坚决支持赵冠侯，赵冠侯哈哈笑道：“几位，有话好说，我自然知道，江宁是六朝古都，名胜古迹不知凡几。我个人，也很是仰慕江宁风景，不想重演曾九帅破城时的情景。我的安民告示，几位想必都看到了，我第五镇如果控制江宁，保证秋毫无犯，公平买卖，我带来一个宪兵营，到时候谁敢违反纪律，就地击毙，请各位父老放心。眼下么，我是为和平而来，只要葛明军方面可以深明大义，配合我的工作，我想，事情很快就可解决。”


赵冠侯的条件是早就拟好的，如是者四


一、葛明军全体解除武器，第五镇有义务保障这些人的人身安全和去留自由。其中，标统以上军官可以保留佩刀，管带及以上军官可以保留自卫手枪一枝，司令卫队可以保持武装，人数不得超过二十人。


二、士兵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归属，如果有意加入官军者，任何人不能阻拦。


三、离开江宁的葛明者，由第五镇签发通行证，允许其在东南行动，但是每人差旅费，不得超过一百元。


四、严惩绑架陈冷荷之罪魁祸首，陈无为、李大卫，移交松江会审公廨，按绑架罪进行审判。


这四条要求，等于是把苏浙联军无条件缴械，且要对陈无为个人进行追究，几名士绅颇有些为难，赵冠侯笑道：“几位如果感觉交涉办不下来，那也没什么关系，我不会让各位为难。你们各自回府，我军与葛明军打一打，如果无法实现目标，我就撤走……”


他一撤走，可想而知，必是张员的辫子兵前来接防。几名士绅连忙道：“宫保少安毋躁，我们这就去试一试，尽量与他们斡旋。贵军新到江宁，人地两生，军需筹措上必然不便，这部分，就由我们来代劳。”


本地的商人士绅，准备了五万斤白米，外加几千斤肉食送来，第五镇一方面笑纳了这些米粮辎重，另一方面，也备足了现洋白银。虽然眼下有官钱票发行，可是第五镇故意不用，坚持使用白银。


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对比购物一律使用军用券的葛明军，使用现银按价购买的第五镇，无疑更受商人欢迎。很快，就有商人自发的拉着蔬菜水果、食物肉食，来第五镇交易。


药商用马车载着药品，到太平门来贩卖。这些上好的红伤药，本来被葛明军列为禁止交易的军用品，只能提供给葛明军一方，可是现在却到了第五镇手里。


一部分降兵甚至可以认出来，有的药品是装在葛明军军需仓库的箱子里运来的，便知是军需官从中捣鬼，纷纷议论道“看来这次是做对了，留在那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等到下午时分，太平门一带，已经成了个热闹的集镇，大批商人运输着物资前来，换成白银回去。两千多名降兵，全部都发放了三个月军饷，腰包丰厚，使钱也大方。更有一批浓妆艳抹的平康艳女，乘香车前来，安抚这些将士疲惫的心灵。


相反，葛明军正府一边，却是死气沉沉，不但没有商人问津，就连正常的军需开支，都大成问题。一进一退，商人都到第五镇做生意，联军就采买不到多少物资。洋人的兵船又锁了水路，外埠物资运不进来，当真有坐困愁城之势。


向江苏督军程全德以及武昌黎黄坡请援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至于效果，现在还谈不到。江苏、浙江两省的精锐都在江宁，后续部队即使来，也不如现在的部队能战。


此外，江、浙两省军火要么依赖外购，要么就是靠江南制造局接济，自身军火制造能力极差。现在江南制造局重新为官兵控制，自然就指望不上。阿尔比昂对葛明军又持敌对态度，禁止本国与葛明军交易，同时封锁水路，严查军火。


两省只能以极高的价格，向扶桑购买走私军火，不但耗费不赀，而且数量极为有限，对于组成援军是个十分不利的影响，可知，短时间内，很难组建起援军到江宁解围。


湖北方面与北洋军接战亦不顺利，武汉三镇，两镇已失，只余一个武昌。兴中会第一干将黄长捷虽然亲在武汉指挥，亦是屡败屡战，难逆大局。湘军援鄂，于战局未造成影响。兼且湖南内部，也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湖南葛明军都督焦、陈二人，本身是洪门弟子，自身年纪也轻，资望不足以统帅群雄。行事上，也颇有些颠倒张狂，自任都督以来，每人身上斜披一个白带子，上面写着“正都督”、“副都督”，下面盖着都督府的大印。


洪门里的兄弟，知道自己的同门做了都督，就来有福同享，在都督府安营扎寨，支锅造饭。都督府成天开流水席，人来车往，个个要求安置，回家乡做县太爷，做司令。少不如意，即大嚷大叫，说都督不讲义气。


这干人在都督府每天要开四百桌流水席，身上挂一条白带子，由书记官写上官衔，斜披上就好。后来人越来越多，书记官忙不过来，就弄些白带子盖好印，挂在那里，谁来了，要什么官自己写。


长沙唯一一个卖指挥刀的店铺，存货全部卖完，满大街的人，都挂着指挥刀。身上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夜行衣，有的穿着戏班里武松的行头，都全当做汉官威仪。


这些人在大街上开香堂，散海底，乃至白日聚赌行劫，无人可制。另一位湖南大佬谭人凤自恃在洪门里辈分高，又是卧龙山主，想要出头说话，结果差点吃了炸蛋。


湖南所招的新军，纪律亦很涣散，堂口规矩，帮中字辈，比起军衔官阶都好用。乃至军官指挥不了士兵，上级难以约束下级，除非是请出帮派家法才行。乃至有新兵入伍之后，每天在军营里看书，也没人可以管。


原本湖南有新军一协，因为扩军，目前已经有了几个镇的编制，但是实兵多少，无人可知，湖南官帑，却已经为这些空头司令所耗尽。


军纪如此，援鄂之师，自然无从期待，江宁解围更指望不上。江西的葛明军，则因九江马玉宝与南昌吴介璋彼此互不能容，马玉宝挥师驱吴，江西陷入战乱之中，无力他顾。


援军盼不到，眼下的危机，却必须得到解决。现在解决问题的希望，实际是在燕晋联军上，只要山东出了问题，赵冠侯就是个进退不能的结果。可如果他拿下江宁，席卷江苏，搞不好就是两都互陷，也未必一定会溃散。


目前比的，就是谁更能撑，如果能够维持和平的话，似乎对葛明军更有利。但是地方上大有力量的士绅，已经有放弃葛明军的态势，这实际上，已经把葛明军逼到了一个极为凶险的处境里。


作为子弟兵的第九镇，出于保护桑梓免受荼毒的目的，已经有接受条件，放下武器的态度，联军的处境，已经越发艰难。


军需官来了两次，都是向长官要办法的，军粮所剩无几，晚饭吃过，明天早上就只能喝粥。江宁的存粮本来很多，但是几个大粮仓的守军倒戈，将粮食向第五镇运输，而基于停火协议，洋人并不许联军阻拦，这让林树庆很有些焦头烂额。


他烦闷的将半瓶酒喝下肚去，吩咐着卫兵“把参谋长请来，我得跟他议一议。”


勤务兵去了约莫十五分钟，忽然慌张的跑回来“都督，大事不好，参谋长被沪军的人抓走了，说他是奸细……”


秦淮河上，一条画舫顺水而行，邹秀荣、孟思远、陈冷荷，孙美瑶、赵冠侯五人于船上对坐。与十里秦淮上，新近崛起的一位美人顾盼影，则弹着琵琶，在席前助兴。


虽然江宁兵火连结，但是葛明党人不拘是新军还是会党，都有不伤花界中人的规矩，十里秦淮，风光依旧。只不过是一些清倌人不得不做了红倌人，与葛明新贵点大蜡烛，其他并无影响。


顾盼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带女人的镶边茶围，也曾见过不少。不过像这种各自带太太的茶围，也不曾见。一边佩服着这两边的男子，都是特立独行，不为世俗礼法所拘之人，另一方面也知，今天晚上，绝不会有灭烛留髡之事，并没有卖弄自己的风情，只专心致志弹琵琶，唱一段珍珠塔。


这种场合，程月打死也是不会来的，孙美瑶走江湖时，女扮男装，也没少到纪院去谈事情，或是抓肉票，见怪不怪。不但没有什么拘束，反倒去调笑顾盼影，问道：“你看我中意不中意？要是中意，今晚上我可就留在你的船上了。来，让我香香你的脸，我送你点好东西。”


赵冠侯在她头上一拍“别胡闹，二哥二嫂笑话你。”


孙美瑶看了看陈冷荷“有这位松江太太在，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不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


“别胡说，大家一视同仁，没有什么高下之别，你不要捣乱。”


赵冠侯回头又朝孟思远一举杯“二哥，见笑了。你这回为了冷荷，又吃了几天牢饭，实在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这杯酒，我敬你。”


孟思远苦笑一声“我实际没有吃什么苦，大家都是同志，他不会对我怎么样。只是无为这次的行事，实在是太过莽撞，我见到孙先生之后，一定会据理力争，陈明事实，让先生为我们主持公道，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眼下葛明军大受挫折，孟思远被释放出来，担任和谈代表，与赵冠侯谈判交涉。这次秦淮之行，就是赵冠侯要求下的结果。


这也是他当初像陈冷荷许的愿，现在以这种方式兑现。这里按说还是葛明军的势力控制范围，如果有心加害，或以枪炮轰击，或派兵抓人，皆是件不小的祸患。


当下的形势，却是正好反过来，担心出事的是葛明军，有恃无恐的反倒是赵冠侯。不提那无处不在的警卫营，就只城内的局势来看，葛明军一旦破坏规则袭击赵冠侯，下一刻，就有覆灭的危机。


阿尔比昂的舰队，于长江外虎视眈眈，松江登陆的第五镇官兵，已经自松江出发，兵锋直抵江阴。江阴守军，原本就是葛明后投降的防营，现在再次投降，重新归顺北洋兵，整个江宁的部队，从战略上已经陷入围困境地之中。粮草匮乏，外援断绝，地方上的有力士绅，已经放弃了对葛明军的支持，转而与官军勾兑。


这种情况下，只要第五镇找到口实，立刻就可以对葛明军行雷霆一击。最为可怖的是，葛明军的首领，孙帝象博士，已经自扬基乘船，向江宁而来，准备建立共合正府。


如果在孙帝象到来之前，不能顺利完成和议，则等于是孙帝象的同志挖了个坑，把自己的首领埋了进来。这个责任，任谁也承担不起，孟思远从黑变红，便是这个原因。


双方谈判交涉的条件，也十分简单，只要能够全有江宁，其他一切都好商量。城下之盟，再所不惜，如果赵冠侯的北洋兵可以投奔葛明，则总司令一席虚位以待，日后共合一成，陆军部长一职，不再做他人想。

第四百九十三章 杀招


孟思远并没有订立城下之盟的屈辱或是卑微，从神态上，仿佛民军才是这次战斗的胜利者。


“冠侯，就算你这次赢了，也没有什么意义。金国整体上，已是必死之局，一场局部的胜负，不足以更改大势。人心向背，大势已明，就算这次我们起义整体失败，用不了两三年，就会有新的人站出来，带领其他人，把金国埋葬。你没有必要给这个腐朽的帝国殉葬，不如转过来，我们合作。”


邹秀荣则劝道：“老四，你心里有火，二嫂可以理解。但是你杀了这么多的人，冷荷又没有吃亏，再大的火，也该消了吧？燕晋联军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即使为了寒芝她们着想，你的部队也该尽快开拔，转回山东，留在江苏对你并没有什么意义。至于冷荷吃的苦，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们可以启动司法程序，对陈无为提起诉讼，让他付出代价。”


赵冠侯一笑“二哥二嫂，大家是自己人，客套话我不说。他们想的条件，是绝对办不到的，如果不是给我二哥面子，这一万多人，谁也不要想站着离开江宁。可是既然二哥出头，二嫂说话，我可以打个商量。江宁，我是要定了，松江，我可以让出来。瑞恩斯坦的部队卡住了江阴归路，我只要给他传一个命令，他就会把道路让开，放你们回松江。虽然松江宣布退出内战，但这是句骗鬼的话，谁也不会信。你们到了松江，继续换旗，我只当没看到。这是我做出的最大让步，其他，就没法谈了。”


邹秀荣只好看向冷荷，两人在松江合作，彼此之间配合的很默契，私交也极好。她说道：“冷荷，现在就看你了，你说一句话。”


陈冷荷摇摇头“对不起二嫂，这话我不能说。于公，我对于这种绑架行为深恶痛绝，我理想中的葛明者，绝对不是这种歹徒，对他们我无法原谅。于私，冠侯是我的丈夫，我们夫妻在这种时候，应该保持立场一致。就像二嫂与二哥一样。”


赵冠侯道：“二嫂，你们想的是什么，我很清楚。其实想开一点，难道松江不适合建国么？那里是东南第一有名的富裕之地，在那里立国建都，筹饷远比别处方便，是个难得的宝地，又有什么不好？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陈无为了，孙帝象在松江立国，他这个沪军都督，也就没法干下去。可是，我觉得二哥二嫂，你们为葛明奔走，我很支持，为陈无为缓颊，就大可不必。这么个白相人，也不是干葛明的人物，留他在你们的队伍里，惹出来的篓子，比他做的贡献要大。我这句话放在这里，养陈如养虎，早晚必要给你们惹出一场大是非。”


孟思远听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不打算放过陈无为个人，咳嗽一声“老四，我们先不提江宁，只说陈无为。这个人虽然行动上有些江湖作风，但是品行并不坏。我出发前，他跟我谈过，安排翁梅倩等人保护冷荷，是他的主意。如果不是他这个大都督暗中支持，那些女人，又怎么能够进的去？冷荷的相貌，太容易引起人的觊觎，而沪军之中，多是会党中人，一时间很难用纪律部勒。难免不会生出不堪言之事。再者，他身为沪军都督，也要为自己的部下考虑，你是带兵的人，能明白这里的干系。要想保护冷荷，要么就是他自己娶了她，要么就只能用这种办法。至于他劝冷荷改嫁，只能说立场不同，看事的角度就不一样，不能说谁对谁错。他做事的方法，和你不太一样，但不能说是个坏人。”


陈冷荷的脸色一寒“他如果敢对我无礼的话，最多只能得到一具尸体。那么今天的江宁，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孙美瑶哼了一声“陈无为这个人，敢动到我们头上，就没办法留。再说，正元银行开在松江，他如果还做沪军都督，以后冷荷难免与他有打交道的时候，二哥觉得，这交道还能打不能打？”


赵冠侯笑道：“二哥二嫂，民军将来怎么样我不说，只说当下，你们输了。之所以还要谈判，无非以为我急着回山东灭火，我拖不起，你们拖的起而已。我给你们交个底，情形与你们想的不同。我不急，我的部下也不急。在山东，我留了一个标，这是正规军，如果算上警查以及消防队，还有屯垦兵，我动员一个协绰绰有余。所谓燕晋联军，又能有多少兵力？吴定贞空降到第六镇当统制，能掌握多少部队大为可疑，所谓第六镇，实际只有一个协，而一个协里，他又能掌握多少人？阎易山这个名字我耳生的很，肯定不是协统，最多是标统一级。又能动员出多少兵力？以这点兵力到山东，还想威胁我的根基？做梦！”


他看看孟思远“我看在二哥的面子上，给他们一点时间考虑，条件，就是我说的那些。时间么，三天。三天之后，如果给不了我答复，我就要开炮射击，武力驱逐，到时候，我只能保证二哥二嫂的安全，其他人的安全么，难说的很。”


眼见交涉不利，孟思远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老四，你最好要想清楚，如果江宁子弟起来反抗你，你第五镇再强，能否战胜万千人心？”


“讲人心？二哥，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人心。”


赵冠侯用手一招呼顾盼影，这位红倌人战战兢兢的过来，赵冠侯问道：“你跟我说，陪过陈无为没有？”


“啊？”顾盼影脸一红，赵冠侯笑道：“别担心，我不是来找茬的，只是听你的实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陪过他，也不算罪。”


“有……”


“我猜到就会有，他是有名的在长三堂子办公的都督，怎么可能到了江宁转性。我再问你，他付给你的是银子，还是军用券？如果是军用券，我帮你换成银子。”


顾盼影羞涩地笑道：“陈都督向来都是付白银的。他说过，商人的心最坏，一遇到战乱，就要囤积居奇发国难财，所以，用军用券买东西，也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而我们这些苦命人不同，落了水，都是受难的同胞，不光是他，所有他认识的人来，都是付现金的。”


“看来，他是你的恩客了。那好，我今天付你一根大黄鱼，要在你这里借个干铺，你愿意不愿意？”


顾盼影将头一低“这……这怎么说？大帅付了银子，我们就没有赶客人的道理，自然是大帅怎么说，我们怎么听。”


赵冠侯笑着从身上取了根金条递给她，将她打发到一旁，又对孟思远道：“二哥，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人心。葛明的金条是金条，北洋的金条，也是金条。我的部队秋毫无犯，买卖公平，老百姓就支持我们。所谓江宁子弟同仇敌忾，若是有，也是先驱逐只用军用券买东西的联军。我再交个底，我不止要占江宁，还要占扬州，淮北。我这次出兵，破费百万元以上，不收一点本钱回来，怎么行？你想一想，我要打这么大一爿地方，又怎么离的开江宁做指挥部？所以想保下江宁的事，就不必多想，还是趁早缴械，回松江再说。”


邹秀荣道：“老四，就算是回松江，为什么又非要缴械？江南制造局都被你搬空了，他们再缴了械，武器又到哪里去补充？二嫂知道，你不是大金的忠臣，又何必为金人出力？难道是为了毓卿？”


“这事跟毓卿没关系。我说过了，我这次出征耗费不小。再说，陈无为发的那些军用券，最后还要我来赔偿给老百姓。这笔开支，是因为葛明军而产生的，自然要算在葛明军头上。江南制造局的机械弹药，这些武器军火，就是他们赔偿我的损失。事实上，这我还是亏本做生意，如果按照列强的传统，他们还该赔偿我兵费才对。”


一番交涉下来，邹秀荣就知道，这事没法挽回了，看了一眼孟思远，两人的游兴都所剩无几。原本如火如荼的葛明大业，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接二连三遭遇挫折。况且孙先生已经离开扬基，中途改道松江，对于新成立的共合正权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兆头。


由于没了游兴，花船游河在夜里十一点多就宣告结束，赵冠侯当真是在顾盼影这里借了个房间。当然，陪宿的是陈冷荷。顾盼影这房间里也有西式浴盆，足够两人将泡沫甩的到处都是。自兴奋而至无力，陈冷荷瘫软在丈夫身上，柔声道：“我真傻！”


“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么一句。”


“我在后怕，后怕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一个优秀的丈夫，而嫁给了一个我没有看清实质的人。”


黑暗中，陈冷荷摩挲着赵冠侯的脸，主动献上自己的樱唇“我这次终于知道了，谁才是值得我爱的。也明白了，为什么寒芝姐可以这么包容你……”


“也就是说，你现在也决定包容我了？”


“恰恰相反，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嫉妒过，我嫉妒你身边所有的女人，包括寒芝姐在内。我比她们所有人都优秀，理应获得你全部的爱，现在却要和她们分享，我不甘心！答应我，在江宁这些天，只许和我好，不许和她们好……除非有我同意。”


“这个……我恐怕答应不了。不过这两天倒是可以陪你，毕竟你这次被人抓了，得好好安慰安慰你。过了这几天，就得按规矩来。你是个聪明姑娘，知道规矩对我们的重要。”


陈冷荷心内一酸，虽然答案早在预料之中，但还是难忍阵阵悲意。她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你准备怎么对付城里的人？徐固老对我不错，没他的第九镇从中斡旋，我可能等不到见你，就真的被卖到秦淮河。到了那一步，我就只能自杀。你不管怎么说，也要对他手下留情。”


“不单是徐固帅，还有应燮丞。这家伙虽然是个小人，但却是个聪明人，没他的帮助，我也没这么容易进城，更没这么容易，把联军打的晕头转向。这次城里那么多谣言，也是他的人帮我放的空气。联军里内部不睦，又用了应燮丞这种善于看风色的主，又哪有资格跟我硬气。是朋友的我放一条路走，是仇人的，没这么容易算了。看在二哥的份上，我现在不理他们，早晚也要杀……”


他说着得意，忽然一拍脑袋“对不起……我忘了你的立场，对不住，算我没说。”


“不……”陈冷荷主动牵着赵冠侯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上“我虽然支持葛明，但是我更支持我的丈夫。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永远站在一边。我是商人，不过问正直。我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能在江宁做什么生意，帮你把军费赚回来。”


赵冠侯微笑道：“这很容易，相信我，跟着我做生意，很容易就赚回来了。有我在，咱们不愁没钱赚的……”


次日清晨，孙美瑶推门而入，陈冷荷尖叫一声，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孙美瑶没好气道：“都是女人，怕什么？你身上有的，我都有，犯不上看你的。冠侯，是老帅来的电报，耽搁不得。”


赵冠侯知道两人别扭，没办法说话，只好接过电报，又问道：“吃早饭了没有？我让这里准备。”


“吃过了，路上随口买点什么就吃了。电报上，老帅的意思是，让咱们退兵？”


赵冠侯点头“是啊，老帅告诉我，莫蹈壮穆复辙，显然是怕我们第五镇人心思乡，如同关羽一样，被人掏了老家，不败而败。山东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还没，但是应该没事。我在山东留了一个骑兵哨，那是精锐哨，就算是仗打的不好，消息一定能送的过来。既然没消息，那就是好消息，袁宫保这是什么意思？都说他能打仗，我看也是吹牛，这谨慎的太过头了。”


赵冠侯笑道：“他当然不是谨慎过头，而是防患于未然，如果我真的一高兴，把这些葛明党都打死了。朝廷去了一块心病，你觉得，还会对他的要求全盘答应么？现在最想保住孙帝象的不是他的同志，而是姐夫。可惜，这帮葛明党看不透这层，否则交涉就没这么好办。美瑶别急，等吃完早饭我们回去，再慢慢回电。”


陈冷荷这时已经在起床穿衣服，边穿边道：“我去给你做早饭吃。”


孙美瑶见她那娇弱无力的样子，就知道昨天晚上战况惨烈，脸色越发难看道：“他吃不惯那些洋玩意，还是吃点包子稀饭，能顶饿。这才是军人的吃食。冠侯，你说呢？”


“老土！洋人的兵，早餐也不见吃包子稀饭，一样要吃面包的，冠侯你说呢？”


赵冠侯无奈的看看两人，摊手道：“一样一份，公平合理。”


直到回了军营，两个女人之间依旧在闹着脾气，彼此拌了几次嘴。程月则拿着一份山东来的电报迎出来，先见礼叫着老爷，随后道：“这是山东来的电报，只是翻译过来以后，妾身还是看不懂。”


孙美瑶接过电报，陈冷荷也凑过来，孙美瑶瞪她一眼“军事机密，私看杀头！”


陈冷荷将头朝赵冠侯肩上一靠“那好啊，我不看了。亲爱的，我要你给我念。”


“没什么，电报是毓卿发的，天疋贝已至，当存远志，不须当归。”


听上去像是药房生意的一通电报，让陈冷荷云里雾里。孙美瑶大笑道：“十格格真有手段，居然办了这么的事，这回我们真的不用急着回去，不管是谁来的军令，我也不走了。咱们到淮北，扬州，去好好捞一笔大的去。”


陈冷荷反倒是一头雾水，她的知识水平不低，但也搞不清天疋贝是什么东西。赵冠侯笑着拿起笔，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吴定贞。随后，又在三个字的首部下面，划了一道线，下面的部分，便是“天疋贝”。

第四百九十四章 孤城


毓卿这封电报的意思，自是用暗语指代吴定贞无头。第五镇的特工，在北洋各镇均有联络人员，且发展了受自己控制的暗子，这一枚刺杀用的暗子已经启动。人无头不走，吴定贞一死，刚刚成立的燕晋联军，没有可靠的人主持大局，不值一提。山东后顾之忧既去，专一心思对付东南，葛明党人的局面，也就变得更艰难了。


电报内容，涉及到鲁军最高军事机密，自是非同小可。孙美瑶问程月道：“这电报都有谁看过？”


“用密码发报，咱们这边，只有我们两个有密码本，是我自己译的，没人知道。”


“那就行了，现在，你！”她一指陈冷荷“既然知道了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就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否则的话，杀无赦！”


陈冷荷毫不惧怕的一笑“谁来杀我呢？亲爱的，我们到后面去，我为你换药。再商量一下，我们补办婚礼的事……”


袁慰亭的电报一日三发，皆是措辞严谨的停战命令，提醒赵冠侯，不可麻痹大意，中伏失机，反胜为败。北洋六镇，为全国精华所在，第五镇，为北洋精华所在。稍有不慎，就是国家民族的巨大损失。当前，第五镇出击太远，补给线逐渐拉长，稍有变故，即有不测之虞。为国家计，为三军性命计，戒骄戒躁，不可贪功冒进。


赵冠侯一边感受着孙美瑶的雄伟，一边看着电报，却自笑道：“姐夫也是，我又不是冯华甫，有什么话明着说就好了，何必跟我绕这个心计。”


孙美瑶鄙夷的哼了一声“他落魄的时候，你对他最好，现在呢，还不是防着你一手。这人啊，就是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要我说，他说他的，咱干咱的，要是都等他，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该给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其实我们在这里越稳当，那些葛明党越害怕。这就好比是钓鱼，坐的住的，总是比坐不住的强。再说，等一等没坏处，我们有吃有喝，葛明军那里眼看就要饿肚子，你说我们谁等的起？我也要用这点时间，干点事情。”


孙美瑶的脸一沉“是事情还是人？那小狐狸精，也太不要脸了，她只是松江太太，现在是在江宁，她凭什么多吃多占？”


“你想哪去了？我说的不是她，我说的是舰队。这次参加葛明的水师营军舰有十四艘，被我们打沉了两艘，逃下来的有十二艘。这支舰队跟洋人的兵船自然是不能比，就算是我们买的那艘蒸汽明轮货船，如果装上炮，再摆几十杆快枪，战斗力也比它们高。可是对于咱们山东水师来说，这支舰队也算是很强了，我想把它们拉过来。”


山东的水师一直是个短板，由于阿尔比昂、普鲁士两国舰队驻扎在山东，他们从本能上，就反感大金拥有一支强大水师，威胁其驻扎舰队安全。所以想要在山东搞舰队的想法，有这两国作梗，不容易搞的成。再者水师也需要专门的人才，包括瑞恩斯坦在内，也是长于陆战，不善舟师。搞水军，等于是得从头开始。


赵冠侯倒也没想过搞什么远洋舰队，只想拥有一支，可以保卫山东省内安全的防御舰队。这支江南水师，倒是很符合要求。


这些炮艇打洋人的船自然是不敌，可是如果用来防卫山东，以走私贩或是盐枭为对手，倒也不至于吃亏。再者这些水兵炮手，多少有些水战经验，比起全无操作经验的新兵为强。到了山东，重新集训，再用纪律约束，甚至是送去深造，未尝没有可造就之材。


这些人对于北洋兵未必支持，但是对于北洋的军饷，却绝对不会抵制，只要操作得当，拉拢他们过来不难。而且漕帮在东南势力很大，松江九帮，嘉白二十一帮，镇扬有十七帮，很多门槛里的人，都在军队当差。这些人与赵冠侯有同门之谊，再加上他爷叔的身份，很容易拉人过来。


可是当下，也有另一股势力，与他争夺这支舰队，那就是在镇江、扬州、泰州一带最出名的盐枭徐宝山。


他绰号徐老虎，因为名声太恶，大家都不敢称他老虎，只称他为把山子。出身在漕帮，又入过洪门，算是脚踏两船的。以私盐生意为业，按江湖切口，称做贩海沙子。这爿基业本来是女盐枭白寡妇的，他做了白寡妇的面首，灯前枕上，侍奉得力，就被白寡妇抬举出来做老大。


后来官府追的紧，非要人头不能完案。白寡妇讲情义，自己到案替死，徐宝山并不出头，反倒是继承了白寡妇的基业，自己当了头目。手下有一干很能拼命的部下，官军对其也颇有些忌惮。


及至其投奔官府，补了官身，很是杀了些旧日的兄弟邀功，又以重金贿赂张员，官职越做越大，做到了扬州缉捕营管带。缉捕营专管查禁私盐，以盐枭查禁私盐，自是日进斗金，势力日强。等到葛明军兴，他于扬州起兵，转而夺泰州，自封为扬州都督。


他部下的人马，既有漕帮弟兄又有盐匪，两淮盐滩上，大批穷苦灶户，也是现成兵源。加上有私盐之利，财力雄厚，号称有兵两万有余。其对于这支舰队，也自觊觎已久，派了人去游说，希望把这支舰队拉到自己一边。


这些舰队的管带，大多是南方人，平心而论，自然更亲近于镇江人徐宝山。如果论财富，徐宝山也是一方大佬，财雄势大，大黄鱼撒的多，舰长们的心就更贴近徐宝山一些。想要拉拢他们，并不一定容易。


赵冠侯通过应燮丞，已经将他的出身打探个大概，冷笑道：“这只老虎，在当地狠，在我眼里，却也不过是个病猫而已。白寡妇陪他睡觉，最后还要替他吃刀，身为男人不肯出来顶死，要女人去挨刀，不够好汉。这个人，我早就要除他，他现在还要跟我搞小动作，更留他不得。这几天，趁着跟葛明军扯皮，先解决掉他再说。”


孙美瑶兴奋道：“这下我的骑兵有用武之地了，到淮上去跑马，解决那些匪帮。”


“你先别急，他好歹也是两万大军呢。就算不经打，毕竟人多枪多，你是我的好太太，我不想你受什么意外。我中一枪，一两天就没事了。你要是擦破油皮，我可是要难过好几个礼拜。我先想个办法，把老虎的窝给它搞的乱起来，咱们再去打虎，就是十拿九稳。”


孙美瑶被他一哄，与陈冷荷别扭的情绪减少了几分，得意地说道：“那个松江婆子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连你津门老房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以为是你贴心人了。真是个笑话！我好歹，可是跟你住过破房子的，她拿什么跟我比？我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就完了。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是当兵，就要敢拼命，怕死的话，带不了部队。一群盐贩子加上穷灶户，我不怕他。”


“你明白这个就好，别吃无谓的醋，搞的家宅不安，让人看笑话。还有程月，你帮我劝她，不要闹别扭。至于说徐老虎，要解决他的部队，其实也很容易。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解决掉徐老虎，就一切都解决了。容我想个主意，怎么对付他。”


等到傍晚时分，赵冠侯还没想出个十分稳妥的办法时，本地商会的会首，以及几名士绅再次前来拜见，见面之后，却是一跪不起“宫保，你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江宁父老吧。求你发一支人马，维持市面秩序，否则的话，恐怕就不可收拾了。”


……


葛明军已经断粮了。


由于士绅商人，拒绝接受军用券，不见到现金不肯卖粮，葛明军的粮草断绝，士兵中午就没吃上饭。愤怒的军人，认为士绅背叛了自己，加上他们大多是客军，对于本地没有什么感情，一部分士兵走上街头，开始袭击店铺。


今天，主要受害的是米店粮行，受灾的都是粮食。其他方面，损害倒不太大。但是万事只要开头，后面必然愈演愈烈。如果不能趁早遏制住这股抢东西的势头，接下来，金银财宝，古玩字画，乃至良家妇女，都难免受害。


第九镇虽然是子弟兵，可是同样饿肚子的他们，最多是不骚扰乡里，不大可能真的上街去维持秩序。何况徐绍贞身为总司令，也有为士兵筹措粮食的责任，他如果站出来主持军纪，必然各方要发难，向他讨取粮草，问题就更难解决。


阿尔比昂领事米高，向商人们提出建议，请第五镇派出部队，维持市面治安。由于这是士绅邀请，不能算做破坏停战协定，也不用受驻地要求。


两支队伍对比，第五镇的纪律确实优于葛明军，加上口袋里有银子，商人士绅们自然更支持他们，特意前来哭秦庭。


商会会长带来了一万两银子的银票“这是请弟兄们维持秩序，我们所付的报酬，请宫保发发慈悲，救救这一城父老。如今的葛明军，已经快要没了王法，不但抢东西，而且他们连自己人都杀。万一哪天杀的手滑，我等老朽，怕也是难逃性命。”


这位会长作风老派，虽然被剪了辫子，但是却买了条假辫子戴在头上，他一指这假辫子“听说，已经有人建议，戴假辫子的，也要杀了。”


“等一下，我先问问，到底谁被杀了？”


“镇军参谋长，陶骏保陶二公子。”商会会长消息灵通，回禀道：“陈无为说他有通……通官府嫌疑，就把他抓来，不等林树庆要人，就给处决了。现在镇军与沪军彼此不能相容，谁要是进入对方防区，就可能遭到白刃加害，搞的要火并。我们江宁是六朝古都，他们就算要火并，要去死，也死到城外去么。在城里这么搞，简直是不成话……还得要贵军，弹压地面，维持秩序。”


陈冷荷在旁听着，心头一惊“陶二公子被杀了？陶家是镇江丝绸大户，也是地方上很有影响的人，杀了他，就不怕陶家不答应？”


“赵太太，您是不知道，现在葛明军已经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了，想杀谁就杀谁，什么规矩情面都不讲。这罪名八成是随便安的，至于原因，嘿嘿，也不难猜。谁让陶二公子是光复会的骨干，手里又有兵权，听说他在建议，组建一个一统党，与兴中会打对台。这陈无为是兴中会的铁杆，自然要为组织排除障碍。”


商会会长摇摇头“当初他们说救国救民，我是真心相信的，也愿意帮他们的忙。我也希望这个国家富强起来，也希望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还没有干出什么眉目，就开始争权夺利，甚至残害性命，这与洪扬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对于他们，已经没什么信心，现在所想的，就是怎么保住这一城父老的身家性命，还请大帅成全。”


赵冠侯面露难色，沉吟不语，陈冷荷摇摇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又说了几句。赵冠侯这才道：“我太太发话了，那我就没有不听的道理。几位先回去，我稍后就派出宪兵营和一个步兵营维持秩序，保证江宁的治安。谁敢哄抢物资，骚扰百姓者，杀无赦。”


几名商人道谢离开，只剩下两人时，陈冷荷笑着问道：“亲爱的，为什么你要把面子做给我？如果是你自己答应，不是能收获更多的民心？”


“民心啊，这也没什么用啊。我终究是要回山东的，江宁人看我再顺眼，意义也不大。你就不同了，将来咱们的正元，要在江宁开分号。你这个董事长把活菩萨的名气打出去，未来做生意就好做了。这些士绅大贾，都得卖你面子，老百姓也感激你的恩情，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别忘了，就是靠咱们办善堂，整理债务，才有那么多人感谢你，自愿给你当保镖。多赚一些名声，没坏处。”


第五镇的宪兵上街维持秩序，对于联军司令部来说，是于声望上的一大影响，证明江宁士绅，越来越倾向于北洋。可是对于城内各军来说，眼下这个消息，已经变的不再重要，比起北洋，身边的人，才真正可怕。


陈无为被松江登报罢免了都督之后，非但没有放权，行事反倒更为高调。逮捕枪毙陶骏保这种地方名流，又想要来一出夺印，把联军的指挥权，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种做法，当然遭到各都督的反对，可随即，就有几名反对他的军官被人打了黑枪，或投了炸蛋。


靠着刺客力士，陈无为竟然是想用强力手段，把全城的权柄归于一身。各军自然不能坐视其成，镇军、浙军大有联手夹击沪军的态势，而宁军则协助沪军，欲与各军火并。徐绍贞左右弥缝，筋疲力竭，事态却依旧逐渐恶化。


就在此时，一封来自北方的电报，又给了联军沉重一击。第六镇指挥吴定贞，为其卫队长刺杀，身首异处。燕晋联军，名存实亡，起义军官被逮捕，递解入京，预想中山东大乱，第五镇回援的事，注定不会发生。江宁，重新变成了一座孤立的城市。

第四百九十五章 兵败如山倒


另一波投降潮出现了，拖枪来投的新军，自零散而至成规模，最终到成建制。成哨的江南新军排着队伍来太平门接受改编，原本奉命追捕这支队伍的人马，反倒是一起跟来加入的例子，已经屡见不鲜。


在应燮丞的有意散布下，北洋兵不杀降兵，有饱饭吃，有军饷拿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葛明军粮草紧张，军饷断绝的背景下，士兵开小差，已经无从控制。甚至于在军队里流传着山东方面购买了大批洋米，照顾南方人喜欢吃米这一饮食口味的流言。这个时候即使有糙米，就足以让大批士兵投降，何况是上好的南洋大米，为了一口饭吃而改弦更张者不知凡几。


葛明之后，废除了前金时代的军中尊卑体系，更提倡言论绝对自由，于是这样的言语公开宣扬，长官也无法控制，局势，彻底失控了。


有的部队派了监督，最后连监督也一起逃掉。本来两方兵力对比上不分高下，可是随着拖枪而走的越来越多，彼多一分，己弱一分，两下比较，兵力上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在北洋兵充当宪兵，维持江宁秩序的环境下，即使想要抢米，都已经是办不到的事情。江宁米商趁机对葛明军提价，以报复之前对自己的抢劫，米价平地涨五成，且只收金银，不收钞票。至于蔬菜肉食，则筹措无门。


与这对比，太平门一带炊烟袅袅，士绅们以大车输送酒肉物资，大批北里日日夜入昼出，两下形成鲜明对比。军心便日渐的涣散下去。一条大鱼，开始撞网，浙军司令朱端，前来赵冠侯的住处拜访。


朱端身上并未穿军装，而是着了件便衣，武器是在门外就解除的，见面之后就将一份浙军的花名册递了过来。


“冠帅，我今天来，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自从干葛明那天，我就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前有徐、秋两位烈士，再加一个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可以死，我浙军几千弟兄，他们不该死。我只求你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冠侯摇头道：“介人兄，你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朝廷已经颁布了诏书，连武昌起义的葛明党，都不追过往，何况你是被裹胁的……”


朱端道：“不，我必须说明，我不是被裹胁的，而是早就想要起义。只是受困于形势，迟迟隐而未发，也是隐而难发。武昌首义，天下响震，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不能再畏首畏尾。因此带领弟兄们起来反金，恢复我汉人河山。我虽然是新军里吃饷，可实际上，我是光复会员，当年与秋竞雄合作，想要在安庆搞起义。结果功亏一篑，我侥幸托过追捕。这回在浙江起兵，捉拿曾其，我也是发起人之一。”


赵冠侯见他说的坦荡，反倒是更增几分好感“原来您是老光复会成员？这倒是失敬了，这我就不明白了，朱兄既是一心反金，为何现在又想要反水？”


“说来惭愧。朱某干葛明，为的是驱逐鞑虏，光复中华，为我汉人夺回祖宗基业，其他的未曾想过。名利二字，于我并不重要，只要能够推翻鞑虏，这个天下谁来坐，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可是陈无为实在欺人太甚！不但无端杀害陶二公子，又派人行刺了我光复会首领焕卿公。这种行为，与匪徒有什么区别？他的想法我明白，就是想要靠这种手段，解决掉我们光复会的力量，好让他们兴中会一家独大。”


“同室操戈。陈无为的做法，是太霸道了一些，即使我们北洋军，也没想过暗杀光复会的人，你们这些同志，何以白刃相向？”


赵冠侯这话一出，朱端脸色更为难看。“朱某干葛明，可不是为了让这种人称王称霸，更不能看着自己的同志无辜被戕而无动于衷。本来是想带兵消灭沪军，为葛明清除害群之马。可是宁军加入之后，我们的力量并不占优势，强行火并，既无胜算，反伤无辜。我比想看着六朝古都化为瓦砾，万千生灵再遭涂炭，左右心已经寒了，只要贵军保证不杀降，我愿意带领浙军，接受第五镇改编。”


赵冠侯点头道：“朱兄放心，我们说话算数，只要肯投降过来，绝对没有加害的道理。朱兄如果信不过，我们可以找阿尔比昂领事来做担保人。”


朱端摆手道：“那也不必。我们中国人的事，轮不到一群洋人来指手画脚，我干葛明的目标之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中国人不用担心外国人的抗议。我信的过宫保，也不认为，宫保会为了杀我们这几千饥卒，而牺牲自己的名誉。”


浙兵是客军，随行所带的军需不多，经费更少。他们拿着盖印的白纸，本就采买不到多少物资，现在商会拒绝合作，本地人多少还能搞到些吃喝，像是客军，确实就要饿肚子了。尤其与沪军冲突以来，军官士兵，时刻都有生命之险。对于投奔北洋兵，大部分官兵的意见并不大。


只是他的部下并不完全统一，如参谋长吕公望，对于袁慰亭及北洋军并无好感。虽然迫于形势愿意投诚，但是拒绝与江宁城内的新军作战，也不会承担帮助大金维持秩序的任务。他提出的要求是，给一笔遣散费，自己拿钱走人离开部队。


有类似想法的官兵，也有几百人，朱端是老军伍，深知这种招安的态度，既是大忌，也是无理要求。甚至于有时对方明明没有杀降的想法，被这种态度一激，发而要出事。颇有些惭愧：


“实在是没有办法，下面的人，有下面人的想法，每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也不相同。我可以保证，他们遣散之后，不会再回来与第五镇为敌，这一点，我可以替他们担保。至于我个人，我可以负责自己部队的稳定工作，不让他们哗变，但是让我们打回浙江的话，就爱莫能助。我亲手撕下的黄龙旗，挂上了五色旗，现在又要由我把黄龙旗挂回去，这万万做不到。”


赵冠侯思考片刻，随即笑道：“朱兄，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做这种事的。咱们场面上的人，要的是个面子，我懂。我给你五万块遣散费，至于你怎么派给下面，我就不管了。总之，大家不要伤和气为最好。我再派一个标去帮你，免得沪军生变故，不让你拉队伍离开。至于投诚过来的兄弟，可以不用上战场，愿意跟我回山东的最好，不愿意回去的，我发给遣散费，让他们取自谋生路。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留下武器。”


朱端没想到，居然条件如此优厚，这在大金勘乱的战争中，可是很少见的宽厚。连忙道：“宫保放心，我们自然会放下武器，退回浙江。对于沪军我们已经彻底失望，不会帮着他们作战。我想，现在我们就可以签字立约，随后贵方就可以派兵前去接收。”


这几天反水的虽然多，但是以哨或排为单位，浙军是整个建制倒戈，如同折断了一根梁柱，大厦自然就要发生动摇。沪军方面，派出了一个营，想要阻止缴械，但是朱端亲自带了自己的卫队在前，见了沪军，立即命令举枪。随后，第五镇派来担任护卫的步兵标，也摆开战斗队型，时刻准备作战。


双方对峙了约莫一分钟，沪军方面带兵官只能摇头离开，不敢继续阻止。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北洋军不止接收了浙军的投诚，也接收了浙军的防区。由于北洋兵的军饷高，买卖公平，城中士绅对于其看法远好过现在付不出款的葛明军。主动帮着北洋兵扩大防区，一部分其他葛明军的防区，也被士绅认定为浙军防区。江宁城内，北洋控制的区域已经达到三分之一。


随之而来，则是镇军林树庆，也主动上门拜访，希望以同等条件改编。他的部队与沪军冲突为最早，现在浙军一去，如同折断了镇军的臂膀，以一军之力，自难敌两军。陈无为手段又过于狠辣，林树庆自己的性命都大有危险。


他提出的改编条件与浙军类似，而随着他的倒戈，城内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第九镇徐绍贞部，原本就是子弟兵，受士绅的影响极大。


当两军倒戈后，士绅们活动更为频繁，白天就往来军营，游说部队拖枪起义，或是成建制易帜。虽然徐绍贞带兵有方，部队不忍放弃老长官而去，但已经表示，可以让出防区，严守中立。如果北洋军解决陈无为的话，自己还愿意提供协助。


曾经气势如虹的苏浙联军，眨眼间就垮了下来，各军或降或叛，宁、沪联军渐成孤军。而林树庆、朱端两人留在第五镇没走，原因只有一个：想要看看，陈无为是个什么下场。


两江总督衙门内，陈无为亲自为孟思远倒了杯茶“松江的白相人说，倒茶赔罪。我们是葛明同志，不是江湖同参，按说不搞这一套。可是我之前对孟兄多有慢待，这杯茶，我还是要敬你，希望孟兄可以原谅我的冒犯。”


孟思远举起茶杯“陈都督，我们之间的事是小问题，自己的同志，有什么事，都可以说的开。现在的问题，却不是我个人的得失荣辱，而是关系到大局。恕我直言，你擅自处决陶骏保，已经让林树庆大为不满，复又让人刺杀陶焕卿，这简直就没有道理了。如果他们确实犯有死罪，应由司法机构审判，专人负责处决。你这么做，不是……”


“草菅人命是吧？”陈无为面无怒意，反倒是带了几分笑容“我知道，你要说这句话。孟兄，说句实话，在咱们这些同志里，我最欣赏的就是你，原因就是，你向来敢说实话，而不会奉承。日后要想建设新的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哪怕是孙先生犯了错误，你也会毫不客气的指出来，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们的共合才有希望。”


他点起一支香烟，“孟兄，你与赵冠侯已经谈判过了，你觉得，他有退步的余地么？”


见孟思远不答，陈无为道：“不用说也知道，没有。如果我是他，现在也不会给出任何的退让，筹码都在他手上，我们连一搏之力都没有，除了认输，又能怎么样。孟兄，请你想想，长江几省，大多是光复会的力量夺下来的，这次南京再败，我们兴中会的面子在哪里？没有威信，我们又怎么坐的住这爿江山？我知道，你一向推崇葛明成功，退归林下。我和你讲，这个想法要不得。今天的中国，要想有所改变，要想真正富强，葛明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葛明之后，大家还要在先生的指挥下，以一生的时间，来建设我们的国家，与天争命，与列强搏斗，才有可能为汉人闯出条活路来。这个国家，只有在先生手里，才能有希望成功，不管是光复会，或是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顿了顿，又道：“陶骏保搞一统会，是要与我们打对台，搞分裂，狼子野心，早就该杀。陶成翰想要夺沪军都督，实际就是要和我们分庭抗礼，与咱们兴中会争夺这个天下。这些人不除，这个国家没有希望，将来还是要变成一个诸侯割据的乱世。当今乱世，惟盼雄主。民住自由，是我们的招牌，自己绝对不能信。非一言堂不足以救国，非先生不足以救民，这是不可动摇的根本。只要不是兴中会取得胜利，那就是失败。你们都希望搞和平起义，可是要我说，自古葛明就是要流血死人，没有伏尸百万，血流漂橹之决心，葛明就不会成功。”


孟思远道：“陈都督，可是你看看外面的局势，现在是把我们推到绝路上！”


“不，这不是绝路，事实上，吴定贞牺牲后，我就知道江宁守不住了。那些士绅商人，是最不可靠的伙伴，他们永远只会明哲保身，保存自己的身家财富。为了保全自己的财产和性命，他们会和任何人合作，包括金国官府。咱们立足未稳，还没来得及清理这些士绅，他们与北洋军联合，我们肯定是要失败的。”


他笑了两声，又喝了一杯茶。


“孟兄，我可以对你说句实话，我这个计划原本想的就是，诱第五镇来攻江宁，以拖待变。等到北方新军起义，截断其归路之后，他来的兵越多，死的越多，大事可定。没想到天不从人愿，吴绶卿遇难，我的计划也全盘落空，好在，我们还有你。有你孟兄的面子，赵冠侯就会和我们谈判，最后按他的条件办，我们还是可以回到松江的。”


孟思远不解道：“那你也没必要杀掉二陶，导致两军生乱。”


陈无为摇摇头“孟兄，几万徒手兵回去，又有什么用处？你以为目前松江的财力，能支付这些徒手兵的军饷或是遣散费？何况这里面有大批光复会成员，他们在军队里的力量不被清除，先生又何以能乾纲独断？先生不能在江宁主持大事，已是无为的大罪，如果在松江，先生面临的是骄兵悍将，围而索饷的局面，无为就更无颜面对先生。他们的投降，是在我计算之内，我故意要逼他们投降的。”


他露出一丝笑容，笑容既得意，又有几分苦涩“戏台上，大家都想要做那个忠的，可是都做忠的，没有奸的，那这戏就唱不下去。有光就有暗，有白就有黑，你们来做忠的，奸的我来做，所有的罪名都放在我身上，就算是我为先生做的最后一件工作。”

第四百九十六章 缴械


孟思远秉性淳良，听他这些话，大惊道：“陈都督，你的意思是？”


“别叫我陈都督，叫我无为就好。先生一到松江，松江就只能有总统，不会有都督。我在松江起兵，所图的，就是松江的财富和军火。可是蔡煌把海关银子给了洋鬼子，李楚宝又把军火藏了起来，让我接手一个空壳子。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罪人，有负于先生的重托。将功补过的方法，就是把先生不能做的事，我来做。先生不能说的话我来说，先生不能杀的人……我来杀！”


陈无为目光变的冷厉起来“你们都以为我是个白相人？恰恰相反，我杀人架票，哪一件不是为了葛明？不是为了我们兴中会？葛明不是大家摆酒席拜把子，就是打家劫舍！一团和气，温良恭简让，葛明永远不能成功。暗杀、流血、抄家灭门，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大家都怕自己的手脏，我不怕，由我一个人来脏手，让大家过体面日子好了。光复会的人马成建制的投敌，这下辜炳麟还有什么话说？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脸，跟先生来争夺天下。”


孟思远吃惊的看着陈无为，随着相处时间越长，这个同志在他看来，反倒越发琢磨不透。原本认为其只是个性情豪侠的白相人，却没想到，有这么深的心机与算计。就连两路军反水，第九镇观望，也在他的盘算之中。


陈无为则道：“我们干葛明，有个最大的短处，就是同志中良莠不齐，没有筛选。凡是投奔葛明的，一律接收，没有想过，这里面有真葛明，也有假葛明。像是浙、镇两军，真正的葛明者很少，大部分是新军因为减饷而对朝廷不满，随后加入我们起事。算是墙头草，连饿肚子都受不了，还能指望他们甘愿为先生牺牲么？到了松江，没有军饷可发，解散没有遣散费拿，他们肯定要闹事。把这些人带回松江，等于是背个包袱回去，不如把包袱甩给山东。”


“留下几千个真葛明，比带几万个假葛明有用处的多。楚虽三户，足可亡秦，凭我几千同志，也足以覆灭大金。地盘落到北洋手里，我们可以名正言顺抢回来，落到光复会手里，却可能永远失去，所以我宁可把地盘给北洋，也不会给光复会！我知道，我干了许多坏事，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做的事我承担后果，与兴中会和先生无关。光复会有什么帐，只管跟我算，我不怕他！”


他站起身，朝孟思远郑重的施了个礼“孟先生，打天下靠我们这种人，建设天下天下要靠你们这种人。依我看，不管北洋军打的再怎么好，大金国都注定要灭亡。共合一如海潮，不可逆转。共合议成，建设国家，与北洋军阀争夺权柄，都要靠你这样的人来运筹。这副担子比我的担子要重几倍，就算是眼下，与北洋军谈判缴械，部队回归松江，亦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陈某要图个清净，先去逍遥逍遥，这副重担交给你了。”


孟思远一愣“这……这万万使不得，你是都督，这些事只有都督可以……”


陈无为从办公桌里，抽出一张手令“从现在开始，孟思远就是沪军都督了，谁敢不服气，你的兄弟会让他服气的。你做了都督以后，谈判，缴械，带弟兄们平安回家的责任，就落在了你的肩膀上，相信凭你和赵冠侯的交情，他不会干出言而无信的事来。”


孟思远摆着手“陈都督，你这是在开玩笑。大都督是大家公选而出，岂能私相授受。再者，我来江宁是为调停，并非为了夺印。”


“书呆子！”陈无为毫不客气的批评道：“公选？你知道我的都督印是怎么来的？靠两招，第一，掏枪；第二丢炸蛋！现在你背后有几万条枪给你撑场面，这个都督你不坐，谁来坐？所谓公选，就是力选，无力，何以言公？谁的力量大，谁就是民心所向！我坏事做绝，如果再做这个都督，不是让先生为难？何况我在沪军里，赵冠侯也不会放心对沪军收编，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害弟兄们。大家跟我干葛明，我要对他们有交代，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一走，跟其他人就没瓜葛了。他不会迁怒于他人，大家皆大欢喜有何不好。”


“可……可松江的军人很多，孟某的才具，不足以当此大任，会误事。”


“人？我没有看到人，我只看到了鬼。我身边的，全是鬼！”陈无为冷哼一声“葛明有先难后易，先易后难两条路。我们走的，是一条先易后难的路，铺开来场面很大，但是自己的根基却很浅，一吹即倒。我们的情报，对面很容易就知道，我们的命令却很难传达下去，这就是因为身边的，根本不是人，都是鬼！鬼是最信不过的，随时都可能出卖你。整个沪军里，够资格当人的，也就你老兄一个，我不把基业交给人，难道留给鬼？”


他说话之间，将两支短枪插到腰间，又带了几枚手留弹，俨然一个江湖游侠，说走就走。临出门前，又嘱咐道：


“孟兄，我给你提个建议，我走之后，立刻逮捕李大卫，就地枪毙。他一死，赵冠侯的怒火起码减三分，谈判的事，就便当的多了。”


孟思远急道：“陈都督，你……你且留下，我来跟冠侯做工作，总可以把事情圆满解决。”


陈无为哈哈一笑“我和他，都是门槛里的人，大家有什么过节，按江湖规矩去办就好。让我向他低头道歉，办不到！他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若有机会，我还要取他的人头。只要先生的大业成功，我手上染再多的血，背再多的恶名，也没关系。所有经济上的亏空，你一发都推到我头上，早点回松江，为迎接先生，做好准备。”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孟思远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处置。良久之后，应燮丞、刘富彪两人从外面走进来找都督议事，孟思远才将那道手令递过去“从现在开始，我接手陈都督的工作。你们准备一下，我去找冠侯，谈一下缴械的事情。”


两江总督衙门，一度曾作为镇军林树庆的公馆，现在则变成了赵冠侯的驻地。孟思远夫妻与他对面坐着，赵冠侯问道：“我给二哥二嫂另安排一部车。这部军列说实话，环境不算太好，实在太拥挤，再说二嫂是女眷，跟一群大兵在车上，不方便。”


孟思远道：“多谢老四的细心，不过还是不用了。我这个都督虽然是临时的，但即使只当一天都督，也要和弟兄们同甘共苦，如果怕吃苦，又怎么能算一个合格的葛明者？至于秀荣，她也不是那种大家闺秀，在军营里大家同吃同住都是常事，坐在军官车厢里，没什么问题。这次孙先生要到松江去主持大局，我和秀荣，都要先到松江去主持大局，手头的事情很多，不能耽搁。”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但是派一个排的卫兵给你们，保证安全。”


邹秀荣摇头道：“有这么多葛明同志，也没什么不安全的。我们带一排北洋兵回去，你想想大家会怎么说？老四，二嫂知道你厉害，算我求你件事，松江这边，你就抬抬手，不要穷追猛打。大家建立共合的热情很高，你不要接连不断的泼冷水下来，二嫂就要谢谢你。”


“二嫂放心吧，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如果不是看二哥二嫂的面子，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现在我既然已经答应放人，就不会搞什么手段，我保证，不会攻松江就是。”


由孟思远代替沪军签字，缴械工作进行的也就格外顺利，按照约定，士兵解除武装，军官则保留配刀或配枪，随后由赵冠侯联系了火车，将不愿意接受改编的士兵，全部运回松江。


车皮数量有限，愿意回松江的士兵也有几千人，挤在这种闷罐子车里，就仿佛是沙丁鱼罐头一样，滋味不会好受。


可是孟思远夫妻执意要跟士兵共苦，赵冠侯只好又临时想办法，调拨了一节蓝钢车作为花车，给他们做车厢用。陈冷荷又写了张十万元的支票，到松江即可兑付，算做使费。


她与邹秀荣的交情很好，拉着她的手不放“二嫂，我不管你去做什么大事，正元银行副理这个岗位，我一直给你留着。”


赵冠侯也道：“是啊，不但是副理，山东两个纺织厂经理的位置，还给二位空着呢。”


孟思远点头道：“老四你放心，共合眼看就要成功，成功之后，我就要回山东，安心建设经济，发展工业。对于正直，我没有什么兴趣，也不会去争斗官位，我的理想从未变过，工业救国。相信到那个时候，我们之间，会合作的更好。”


秀荣则对赵冠侯嘱咐着“不管你和兴中会有多少误会，二嫂希望你明白，一两个人不代表整个兴中会。有些人做事是欠妥当，但是孙先生依旧是个英雄，兴中会也依旧是个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先进团体。二嫂等着你，等着你加入兴中会，与我们成为战友。”


她犹豫片刻，问道：“陈无为、傅明楼这两个人的通缉令，可以不可以撤消？”


“二嫂，撤消不撤消，都没用。我没指望靠官府的力量就抓住他们，抓他们也和葛明党无关。这是我们门槛里的事，陈无为以小犯上，抓自己的婶娘。傅明楼欺师灭祖，杀了自己的恩师，这两笔债，都和他们的立场无关，而和门槛里的规矩有关，所以，这个人情，我还真不能答应你。”


等到将两人送上火车，陈冷荷颇有些埋怨“你真是的，二嫂张一次口，你就答应她不好么？陈无为不能饶，傅明楼倒没这么坏……”


“办不到的事情答应她，不等于是骗人？这两个人，我哪个都不会放过的，徒弟都可以杀师父，那不就是臣可以弑君，子可以弑父？这样的人不做掉，我们门槛里的规矩就讲不通。我让刘富彪和应燮丞随车回去，就是帮我去把两个人挖出来做掉的。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答应。”


陈冷荷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半晌之后，赵冠侯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支持葛明党，我也答应你，只搞这两个人，而且也不做其他破坏葛明的事不好么？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连江宁都不会打，我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


“我知道。只是希望……你做的更多一些，毕竟，共合是大势，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我们应该顺应大势，不能逆天而行。但是我不会勉强你，而且也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两人自车站出来，看着路上行人往来，头上都没有辫子，有的人家已经挂回了黄龙旗，但还有部分人家，依旧挂着五色旗。陈冷荷道：“我们总归是要走的，张员这个魔王回来，会不会大开杀戒？”


“旗子好办。一换就好，关键是辫子很麻烦，据此杀人，则江宁几无几人可逃脱。”赵冠侯微笑道：“所以，我们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当然是发财的机会来了，杀头的风险就在眼前，商人们再怎么爱财，此时也得惜命。逃出江宁肯定不是办法，能跑早跑了。要想保住性命，就只有一条路，跟我合作。商会的会长还有本城士绅代表跟我谈过，希望我向张员提出交涉，不要追究百姓剪辫之事。并且留下一支部队，在江宁维持纪律，省得辫子兵杀人劫财。”


陈冷荷不住点头“应该如此，总不能让老百姓遭殃。”


“可是我的兵不是白派的，军队出动，得有兵费。我这次南征，花费也很大，留下部队，难道不要钱么？所以，我跟他们提了个条件，交涉我可以去办，也不会让张员乱杀人。但是想要我保证部队维持纪律，他们得付出代价。允许我入股。所有的商店、铺面，咱们的正元要占一成干股，年底拿分红。有了我的股份，辫子兵劫财，等于是抢我的钱，杀人等于是杀我的伙计，我自然要与他理论。而咱们银行一下有了这么多干股，你说说看，是不是一件极好的生意？”


陈冷荷嫣然一笑“你的办法真多，所有发财的门路，都被你想到了。这样倒也不错，我们帮了人，自己也获了利，是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她挽住赵冠侯的胳膊问道：“江宁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到松江去，举行我们的婚礼？再说，我一直想见一下孙先生的庐山真面，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找机会看看他什么样子？”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一点事没有办完，办利落了，我们就一起去松江。”


“还有什么事啊？”


“扬州，两淮。这么一块肥肉，我又怎么能让它落到别人嘴里。美瑶已经带兵出征，我想，这几天时间，就会有消息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刺虎


虽然随着鲁军南下，葛明形势急转直下，江宁得而复失，乃至整个东南战场，都有可能受到威胁。可是扬州都督徐宝山的心情，却格外的舒畅。他并不在意葛明失败，就像他不会为葛明成功欢喜一样，对他而言，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只有白盐白银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心情好的原因在于，刚刚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让他在道上大有面子。葛明纷起，四方动荡，苏北盐城的缉私营趁机要挟士绅，以不能维持纪律相威胁，向士绅勒索钱粮酒肉。且胃口日大，渐难应付。


盐城的士绅，没办法到扬州哭秦庭，徐宝山亲自带了一支人马到盐城，将缉私营缴械遣散，顺便把这块地盘纳入自己控制之中。原属淮安府的盐城，暂时归了扬州，变成扬州一块飞地。


虽然盐城地方小，也贫瘠，并没有多少油水，但是有土斯有财，有一块飞地，便多一块收入。再者缉私营上百杆长短枪，于徐宝山来说，也是笔不小的收益。


他做私盐生意，家中很阔，但由于大金朝廷严控军火，加上他的风评不好，跟洋人交易很难。想要买枪炮，却没有多少门路。目前扬州编成两镇，号称有兵两万，实际有兵也超过一万人。枪弹两缺，大部分士兵还在用刀矛，有上百条枪进帐总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士绅们遇到困难，晓得找他徐宝山，而不是找江苏都督程全德，证明他的名望比程全德要大，江湖人重名声，徐老虎三个字叫的响亮，人自然就快意。扬州人上午皮包水，即使做了都督，规矩不改，上午照样要泡在茶馆里，有公事也是到茶馆里来办。


当了都督之后的徐宝山，也穿着一身西式军装，头上戴的却是一顶英雄巾，手上一尺二寸的洒金扇子张开，上面画的是一副顶好的猛虎下山图。双手戴着十枚八钱一个的金戒指，每一个戒面都可以当印章来用，金光闪闪，格外耀眼。


他样子生的俊，否则白寡妇又怎么会被他迷的五迷三道，不但赔身子赔基业，最后连命都赔进去。眼下人到中年，依旧是个潇洒倜傥的角色。不少盐商人家年轻漂亮的姨太太，都心甘情愿在香闺里和徐司令探讨一下人类起源等重大课题。


其身边带的亲信将领，都是当初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几个人坐在一起吃茶聊天，身后站二十几个护兵，一如当初在码头上打天下时一样。扬州盐商富可敌国，结交官府往往也是敌体相待。但是只要见到徐都督，就得要紧着过来见礼磕头说好话，等到他不耐烦的挥手，才如蒙大赦一样离开。


他刚一坐下，茶博士就把上好的龙井泡上来，又连说着“都督真威风，印堂发亮，官符如火，依小的看，用不了多久，您就得当咱们江苏全省的都督。”


“我当江苏都督，那程德全干什么去？”


“让他给您当参谋长，要不当个秘书。”


徐宝山哈哈一笑“你个小王八蛋懂的真多，前金的时候知道前金官制，现在葛明了，新官制张口就来。等我当了江苏都督，你来当我的马弁。”说着话随手一丢，一块银角子就扔出去打赏。


其参谋长张作梅是衙门幕僚出身，颇有些谋略，等到伙计走了，他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很凝重“把山子，我们现在不能大意。第五镇听说已经快要把江宁那下来，赵冠侯不会放过咱们这么个宝地，他要来，我们怎么办？”


“嚼蛆！人家说我们扬州是人扬虚子，一点小事，说的比天大，我不肯服。可是你老张就是个不打折扣的虚子，一个第五镇，不得说项！赵冠侯怎么样，难道我怕他？他是礼字辈，我也是礼字辈，大家在门槛里一般高低，他管不到我头上。不要看他狠，我们也有上万兄弟，不是好吃的软柿子。淮上有几十万灶丁，惹急了我，一人发一根棍子，打也要把他打出扬州。当然，面子要做给他，大家都有落场势就好。我已经预备了十个呱呱叫的清水货，外加十万两银子给他送过去，钱，女人，都给他了，他还要怎么样？大家做光棍的点到为止，要是不晓得进退，那就跟他干一架，让他知道厉害。”


扬州第一镇第一协统制黄金标道：“老大说的是，老张，你想的多了。他终究是个北方人，再强也是流水，我们是石头。流水可以走，石头永远在这。他再狠，也不能把盐都夺过去，咱们只要控制着盐场，最后就得是他低头。”


几名部下都笑道：“正是这个话。只要咱们把握着盐场，任是谁，也得买我们的帐。他派了部下来怎么样，我们用金子，把他收买过来，让他为我们办事，不是很容易么？”


徐宝山看看左右，颇为得意“老张，有一件事因为是门槛里的人在办，你是个空子，我没有跟你说，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赵冠侯派来取扬州的是一个骑兵标，这事我知道，带兵的军官你当是谁，是山东的孙美瑶。这人我们以前打过交道，虽然不在门槛里，但彼此算是极熟的朋友。我已经托人给他送了五十条黄鱼，你说说看，他收了我的黄鱼，会不会还来找我的麻烦？带着骑兵来走个过场，然后就算了，等到他们一回山东，整个江苏都是咱们的天下。他们拿下江宁，这是好消息，等他们走了，我们去，咱也过过两江总督的瘾！”


见他正在得意，张陪梅不好多做阻拦，只好道：“总之，我们最近要多加小心，孙美瑶的骑兵是赵冠侯基本部队，很难对付，不能大意。”


徐宝山道：“老张，基本部队怎么样，只要是人，就爱金子，只要爱金子，我们就能摆布。你当我今天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茶？就是等着那边的人来送消息，你等一下，应该很快就有回信。”


过了约莫二十几分钟，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他是徐宝山关山门的徒弟孙小安，为人很机灵。进门之后，先给徐宝山道喜，然后道：“孙标统对咱们送去的黄鱼和那两个姑娘都很满意，或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也要送师父一件大礼。”


“哦，他送我的礼，是什么？”


“他晓得师父最喜欢古董，特意在江宁，托人搞到了一尊鼎。据说是南北朝的古物，价值不菲，怕是比我们的五十根黄鱼还要贵重。”


徐宝山眼睛一亮“诶，居然是南北朝的古董，这东西我要看看了。我听讲古的讲过，古时候的大人物，叫什么钟鸣鼎食之家，这鼎可是非同小可的礼器，一定很不差。他们几时把东西送来？”


“下午就到。徒弟到时候去接站，把东西送到师父府上。”


“不要送到府上，直接拿到都督府去，让大家都看看，赵冠侯怎么样，第五镇又怎么样，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他们得给我送礼。”


张作梅甚是把细，忙问道：“小安，这鼎你见过没有？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多大，里面有没有什么花头？”


“张师爷，你这话我就不懂了，一只鼎，能有什么花头？总不成里面藏个人吧？那鼎一共也没有多大，藏人也藏不住。”


徐宝山笑着说道：“老张，你也是仔细的过分了，我闯荡江湖那么久了，各种门道没有我不清楚的，他如果在鼎里藏有机关，那送礼的人，又怎么逃呢？放心，光棍眼赛夹剪，到时候我只要看一眼他送礼的人，就知道是否有毛病。”


孙美瑶派来送礼的，是四名士兵，加一个副官。这个副官与孙小安一样，十分机灵，能说会道，一看就知，是久跑码头的机灵角色。四名护兵则十分老实，五个人进门时由孙小安亲自搜身，以示没有武器，再看他们神色镇定，也不像是刺客行凶的样子。


张作梅仔细，特意请了扬州几个擅长古董金石的篾片来，对这尊鼎仔细查看。见上面绿苔班驳，确实像是古物，花纹雕刻，非但是前朝之用，而且出自富贵之家。但是用指轻弹，又觉得铜胎颇薄，这一点，又大为可疑。


徐宝山是场面上的人，见这么查下去，送礼人的脸上不好看，忍不住上前，以扇子一戳张作梅“老张，你这人也是，人家外客在这里，你们这么比比戳戳的什么意思。人家送的是片心意，又不是当铺里面看货，都闪开一点。”


老虎一发威，一干篾片就只好躲开，徐宝山看了看，赞叹道：“我看这东西蛮不错，摆到博古架上，一定有面子。看这鼎还盖着盖子，多半是前朝用来煮饭的家伙。这么点的个子，不晓得能煮多少饭，是不是用来煮汤的……”


他说话之间，伸手就去掀鼎盖，张作梅向前拦阻着“都督，不能大……”


亦就在徐宝山的手掀动鼎盖，张作梅上前阻拦之时，那尊被孙美瑶送来做礼物的古董铜鼎，忽然在一声巨响中炸开了。单薄的铜胎被火药的力量摧毁，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四下飞溅，从一件玩物，变成了极为可怕的杀人暗器。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徐宝山，这个武艺高强，可以手撕毛竹的淮扬大豪，伴随着一声惨叫，当先倒地，头脸之上，已经嵌满了碎裂的铜片。张作梅离他最近，亦受池鱼之殃，一块锋利的铜片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张作梅用手指着那名送礼的副官，瞪大了眼睛，竟是死不瞑目。


都督府内的篾片与军官，也为爆炸所波及，十余人不同程度受伤，初时的慌乱一过，这干打惯烂仗的人物就抽出手枪来，却不想来的五个人，这时早已经掀开衣服，露出里面捆成排的手留弹，每人手上更是多了两把左轮枪。


为首副官道：“白五婶是我的姨妈。她被徐老虎出卖丧命，今天我是替姨妈报仇！我身后的四个，是淮上灶户子弟，大家不想受徐老虎的盘剥，愿意跟着赵冠帅，接受第五镇的指挥。大仇已报，再无牵挂，左右就是一条命，谁想陪徐老虎一起去的，只管动手，大家一起死！”


孙小安也抽出了枪，看着一众头领“各位爷叔，小安已经接受第五镇的任命，担任扬州缉私营的哨官，算是弃暗投明。你们要是识相的，趁早投诚，冠帅答应过，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每人都可以发一笔财。如果想要拼下去的，那我只好不客气！再告诉大家一件事，清江浦的第十三混成协，已经接受第五镇改编，都督蒋雁北，带领部队即将开进扬州，第五镇的骑兵标和步兵标最迟明天早上就到扬州。你们掂量掂量，咱们这点力量，能不能和江宁的苏浙联军比。连他们都垮了，你们又怎么样？”


沉默。都督府内，没有人开口，但是也没有人喝令射击。门外的卫兵听到爆炸声，却没有冲进来抓人，可知已经为孙小安所收买或控制。几名带兵官互相对视，似乎是在思考对策。良久之后，有人问道：“小安，如果我们丢了枪，赵冠帅会不会杀降？”


“你放心，冠帅已经签发了手令，既往不咎！江宁的林树庆、朱端，全都活的好好的，你们怎么会被杀降？不过，要是你们负隅顽抗的话，那就很不好说了，到时候大炮一响，谁又能保证不出误伤？”


一支手枪丢在地上，竟是徐宝山最为信任的部下黄金标。“事到临头，大家不要顽抗了，光棍一点，认栽。把山子一死，谁还能指挥的动我们这些人？大家力量分散，你三千我一千，能顶什么用？不用第五镇，就一个蒋雁北，就足够收拾我们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把山子的家眷，不许人去骚扰，他的财产，起码要给他的老婆孩子留出一半。”


“这您只管放心，肯定会保护财产，骑兵标的先锋队已经进城了，我这就去联络他们，由第五镇保护师母她们，保证万无一失。”


第二枝、第三枝手枪落在地上，一干江湖大豪，垂头丧气的解除了武装，等待发落。听到第五镇先锋队已经进城，自己却压根不知情，就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晚会。再顽抗下去，下场不容乐观。


事实上，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先锋队，一共只有二十人。乃至次日进城的骑兵标、步兵标，也只是打着两个标的旗号，实到兵力只有各一个哨，大部队还在后面缓行。


但是这两个哨进城，就足以压制住城内徐宝山的一干部下及弟子门生，毕竟，在他们身后，有近两协的兵力为后盾，任谁谁也知道，如今的扬州，已经是第五镇的天下，变不过天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鹰扬


“冠帅，楚扬号上下的名册，就在这里了。其中卑职大概能拉八成的人过来，船也可以开过来，但是剩下的两成弟兄，实在是有困难，还望冠帅能谅解……”


“有困难我不勉强，遣散费也很好商量，但是我必须搞明白，那两成人什么身份。如果走的都是重要职位，留下的都是普通水手，这船不还是看不动么？”


“冠帅放心，卑职也是门槛里的，这种半吊子的事情不能做。走的人里，技术人员不多，您给的薪饷，比官军多一倍，还给安置家属，又给安家费，技术兵给双饷。说一句实话，就算弟兄们去别处投军，也拿不到这样的待遇。所以那些要害部门的人，反倒是愿意跟您走，不肯去的，都是普通水手，不当事。不管就地招兵，还是到了山东招人手，都很容易补充，卖力气的活，不费劲。”


“那就好，技术人员都是两倍的饷，像你这样的管带，你想想，又该是多少饷？咱们都是门槛里的人，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兄弟，更不会亏待晚辈。你好好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但如果三心二意，你自己懂得规矩。我问你，洋人的蒸汽船会开么？”


“卑职会开。当初搞洋务，卑职也跟着到洋人船上学过，不算精通，但是起码可以开动。”


“好！你不要给我吹牛，我过几天，就要买一艘洋人的明轮船，你要是开的动，我保你的前程。”


楚扬号的管带长出一口气，以袖子擦去额角上的汗水，打躬告退。而他，已经是第九名来给赵冠侯递手本请罪的水师管带了。之前江宁一战，起义的水师，再次跳反，但是并没有加入到第五镇一方。他们对于这支北兵第一没有感情，第二缺乏信任，只是知道自己打不过阿尔比昂舰队，全师退到镇江扬州一线。等


到第五镇拉拢的时候，他们虽然收了山东的黄鱼，却又觉得故土难离，吃惯了米的人，怎么吃的惯面。到山东去，没有什么发展，还不如跟着徐老虎缉私贩盐来的痛快。


结果一发炸蛋，徐老虎变成了死老虎，号称两万之众的扬泰两镇，第五镇兵不血刃就予以解决。大部分士兵解散，一部分士兵接受改编，成了第五镇的部下。


更为可虑的是，驻扎清江浦的江北提督蒋雁北，也带领部下十三协归顺第五镇。与徐宝山的乌合之众不同，十三协是三十六镇练兵计划中的一部分，不打折扣的正规军。虽然战斗力不能和北洋六镇这种嫡系部队相比，但是在东南地方而言，依旧是极有战斗力的单位。


整个协倒戈鲁军，使得赵冠侯威风无两，无人可制。江苏都督程全德，浙江都督汤寿升，全都与第五镇开始书信接触，又运来大批粮食接济第五镇军食。可知这两位都督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


这个时候，水师已成孤军，指望自己再跟赵冠侯抵抗，那是痴人说梦。只要洋人的兵船一来，这十几艘大小战船都得到河里喂王八。不但吃进去的黄鱼吐了出来，就连徐宝山送的黄鱼，也都主动奉上，另外，不敢再行拖延，纷纷带船来投。


当然，也有人提出，不如去投松江的葛明党。沪军代理都督孟思远听说为人很宽厚，加上沪军新败，求贤若渴，如果投奔松江，待遇上也不会差。


这个建议刚一提出，就遭到同僚的严重反对，道理也很简单，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时候带船投奔松江，一如去买眼看就要塌的房子。等到江宁接收顺利完成，第五镇挥师南下，难道指望这几条破船，就能敌住第五镇？再说孟思远是赵冠侯拜把兄弟，投他和投鲁军，又有什么区别？松江据说财政困难，待遇还不如鲁军，自不在考虑之列。


最终，有两条战舰脱走，南下去投松江，余者尽数归顺山东，愿意担任山东河防舰队。部分不愿意离开家乡的士兵，则由第五镇发饷遣散，厚给费用，以安抚士兵之心。


等到楚扬号的管带告退之后，陈冷荷道：“亲爱的，你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宽厚？这些人在我看来，全都是官僚、笨蛋、蠢材！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吹牛和拍马，至于打仗……或许他们会一些战术，但也是原始的，落后于时代的。如果你想要找到一些海军人才，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我的太太难道不是学经济，而是学军事的？”


陈冷荷嫣然一笑“你别忘了，我的正元女子银行里，可是有着一大群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做职员的。而你觉得，她们会没有追求者么？我可知道，有一些留学归来的学生，正在追求我的职员，其中也有在海外学过海军的。你为什么不雇佣他们的，担任你的军官。”


“忠诚，这是最大的问题。”赵冠侯毫不讳言“大金的问题就是，片面考虑了才干，而忽略了忠诚两个字。结果用的新军将领自己就是反贼，用重金打造的新军，非但不是自己的守护者，反倒是掘墓人。海军的情形也一样，我首先要做到放心，其次才是能力。我知道，他们的本事很糟糕，但是在国内而言，其他水军管带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是破簸箕对烂扫帚，谁也不比谁强到哪里去，将就着可以用。我在山东会设立水师学堂，等到培养出属于自己的水师将领，也就可以替换他们。”


陈冷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笑“有了！在公共租界里，我知道有不少洋人的水手或是退役海军，这些人日子过的大多潦倒。如果你给出高薪，一定能聘用到一些合用的水手和技师。既然你要用洋船，一上来不如就让洋人操作，我们的人跟他们学，学会了之后再换人。再说，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有第二、第三艘蒸汽船，也就需要更多的人才了。”


这艘宝顺轮，是赵冠侯与阿尔比昂的米高领事费了半天力气，才争取到的定单。其本身不是军舰，价格上，鲁军又吃了亏，花高价买了艘商船。


赵冠侯不会无端做赔本生意，之所以答应这个合同，关键就在于，宝顺轮虽然是商船，却是条全新的蒸汽明轮商船。不管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推崇风帆船，赵冠侯依旧坚持，能用蒸汽，就不用风帆。


陈冷荷的正元航运公司里，也有一艘小火轮，但是旧的二手明轮船，锅炉都用不了几年了，这种船，阿尔比昂人卖起来没压力。像是宝顺这种新下水的船，阿尔比昂更倾向于卖给自己人。


赵冠侯费了不少力气办交涉，又出了九万两银子的高价，才算是把船买到手。可是有船没技师，也是没用。在这一带，可以雇佣洋人的水手临时服务，未来回山东，这些洋人大多不愿意跟去。陈冷荷提供的情报就大有用处，如果可以雇佣到一些肯为了钱去山东的水手，就解决了大问题。


眼下山东的开放程度，也未必没有洋人水手在里面，只是山东洋人多以商人为主，加上山东一直以来军事偏重于陆军，疏于海军。来山东找机会的洋人，多是落魄的陆军军官，反倒是松江，更可能接触到海军。


赵冠侯点点头，轻轻拥着陈冷荷道：“你刚才说有了，是不是真的？”


陈冷荷脸一红“死相……想到哪里去了，哪……哪有那么快。我还要到松江办婚礼呢，现在有了，到时候难道要挺着肚子穿婚纱，难看死了。”


“谁说的，我说挺好看的。你不是答应给我生孩子了么，那我们就要努力一些。”


“你这就是在找借口。”陈冷荷戳穿了赵冠侯的用心，却还是赖在他怀里，享受这种温存。她问道：“徐宝山不是很厉害么，号称手下有两万人，我以为孙美瑶这次，起码要打几个月才能见分晓，结果这么快就打赢了。她一回来，你就该去犒赏她了吧？说不定，到时候我这个新娘子没怀，她这个看客就挺肚皮了。”


赵冠侯笑道：“美瑶还得两天回来，她在扬州还得处理好善后才行，再说徐宝山那么多财富，运也得运一阵子。徐老虎说起来，不过是个泼皮罢了，土霸王，上不得台面。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能算兵，跟正规军不能比。器械上就更吃亏，一共就有两千多杆枪，手下更没有能带兵的人，说是部队，实际就是匪徒。何况他的部队都系于其一身，他一被炸死，下面的人互不能容，彼此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几乎就要火并，白让我拣个大便宜。”


原本他是答应，不动徐宝山的财宝，却不想徐宝山自家出了问题，妻妾之间，为了争财大打出手。其中一个妾室，与孙小安有私情，受了孙小安的蛊惑，居然去找孙美瑶告状，请她主持公道。


这不啻于烧香引鬼，孙美瑶一番公道主持下来，徐宝山的财产缩水了一半有余，这一半多财富，就都成了第五镇的公帑。这次对江宁开战的所有支出，有这一笔收入，就都补回来。


再加上占领扬州之后，盐商们都得看第五镇眼色行事，原本属于大金盐运使的利润，都变成了第五镇的利润，控有两淮盐利，等于挖到一个大金矿，日后的收益，自然难以计算。


陈冷荷道：“妻妾争宠，最后搞到外人得利的地步，真是让人感到唏嘘，也让人觉得，当事人太蠢了。那个孙小安，也是很坏，不但勾引了自己的师母，还害死自己的师父，又要害自己的女人，把财产拱手送外人，简直是个恶棍。”


“当初徐宝山勾引白寡妇，害了白寡妇的性命，自己夺了她的基业。这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孙小安这种恶棍，我不会留，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这笔官司还没断完，美瑶就把他送给了徐宝山的大徒弟，让他代师行典，打发上路。徐家虽然财产损失了三分之二，但是剩下的三分之一，也足够开销的。扬州是个好地方啊，两淮的盐利，养肥了多少人。大盐商，大盐枭，个个肥的流油，百姓食不知味。我这回就要改一改这个传统，盐商的风水该转一转了。”


陈冷荷只将头靠在赵冠侯的怀里，柔声道：“不光是盐商的风水，是整个国家的命运，都要有所改变。冠侯，我希望你做一个顺应时代，顺时而动的人，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够做成。咱们都看的出，这个国家已经没指望了，金国必然要亡，你不要去试图挽救它。”


“我自然没那么蠢了，我从没想过挽救金国，如果硬要说为什么，就是为了自己手上多抓一点力量，免得被人当肥猪来斩就是。至于朝廷……仗打的越好，朝廷死的越快，我看，也没几天了。”


京城，慈宁宫内。


隆玉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前线的捷报而变好，反倒是越发阴沉。一份姜桂题等前线武弁联名上奏的电折，将两镇克复，江宁失而复得的喜悦，尽数摧毁。


“现值军情紧急，前线粮饷两匮，兵多厌战。请皇帝命京中王公大臣捐献私财，毁家纾难，共渡时艰。”


这份电报上每一个名字，都仿佛是一柄剑，重重的戳进她的心坎里，每看一个名字，她的心就要绞痛一次。电折上列名之人，都是朝廷曾经认为的栋梁之材，委以重任，授以高官，可是到现在，却反戈一击，对朝廷无情的挥起了刀剑。


殷盛带到前线大笔的钞票，怎么也不可能不够军饷。这份电报，实际就是一份逼宫信，要求王公大臣不要干预军政，否则，就要拿出自己的钱财来发饷。


武汉三镇克复两镇之后，武昌就在眼前。可是偏这个时候，北洋军顿足不前，隔江观望。京中的王公大臣，屡次催战，换来的，就只是这么一道闹饷的折子。


隆玉此时，已经可以感受到慈喜当年是何等的艰难，也颇为自己的才具不足而自苦。当日的曾文正、左季高，皆是不世出的人物，却都被太后操纵于掌中，不至于僭越人臣之份。如今，自己却被一群军头将弁操控于手，两下的差距，实在是天壤之别。


小德张这时从门外进来，细声细气道：“太后，该用晚膳了。”


“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吃的下东西。五爷他们，还是没有拿出成议么？”


“太后圣明，善财难舍，这个时候让人拿钱，实在太难。几位爷都是一个话，没钱……”


“没钱！”隆玉的脸色一变，将折子猛的扔到地上“没钱，没钱！他们都没钱，难道就我有钱？等到这群乱军投了葛明党，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有钱还是没钱！”


小德张不慌不忙“太后，您听奴才说一句，这也不好一味怪几位爷。欲壑难填，我退一尺，他进一丈，咱们光这么退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前线的赏银，固然该想办法，但是也得想办法敲打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还是有忠臣的。”


隆玉一愣“你是说？”


“太后请想，江宁那边，咱们迟迟没个动静，这要是让忠臣寒了心……将来谁还保驾啊。”


隆玉心头巨震，小德张的话里，已经点出，如果到了最后时刻，自己身边，需要有一个忠臣能保住自己和小皇帝的生命。她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好，我这就下旨意，赏赐忠臣！”

第四百九十九章 得罢手处且罢手


“封山东巡抚赵冠侯，世袭一等侯，锡以佳名，号为冠军。赐朱轮、紫垫、背壶、赏穿团龙褂……”


这份加封的电旨与袁慰亭方面派来的特使，差不多是同时到达的江宁。张仁骏与张员也已经抵达江宁，一万辫子兵重新入城，但是军纪却不似昔日一般败坏。


这并不是说，江防营经此一败，痛定思痛，开始整肃纪律，而是城内所有的商号、店面，都已经挂出一面山东方面给予的旗帜，上面只有一行字“一等冠军侯赵”。凡是有此旗帜者，证明赵侯在此有股份，若是谁敢打劫这里的财物，或是杀戮店中职员，第五镇必不肯容。


如今江宁城内，第五镇力量最强，解决辫子兵不费吹灰之力，且宪兵营维持纪律，也不管是否自军，犯律者即杀。甫入城时，几名辫子兵拖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学生进了空房，刚只脱掉上衣还没脱裤子，宪兵就以赶到。随即这几名防军，包括一名哨官在内，未经审问，直接正法，人头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平日里最为护短的张员，反应居然是到赵冠侯辕门外请罪，见面之后，还要按规矩，施两跪六叩的大礼。从长官开始没了气魄，下面的士兵，就更不用提。这些防军既知利害，自然不敢自寻死路，纪律不得不好。


而城内凡是有头有脸的大宅门不提，就算是小康之家外，也一律挂起一等冠军侯的旗子，防营久旱不得甘霖，只能望旗而兴叹。


陈无为发下去的葛明军代币，已经全数被赵冠侯兑换了银子，老百姓得了实惠，都感念着第五镇的好处，于地面上声望极好。大户缙绅，或出于对赵冠侯的信任，或是出于对第五镇的感激，各自都拿出一笔钱，主动存到正元，算做报答。


与张仁骏同来的，是袁慰亭派来的特使，也是他的心腹栾童唐天喜。其与赵冠侯算是旧交，只是时过境迁，二人之间已经有了极大差距，乃至于唐天喜见面，先要磕头称侯爷。赵冠侯则伸手搀扶着“什么侯爷不侯爷的，都什么时候了，这一点用都没有。现在封我个王爷，也是虚好看，当不得饿，还是发点犒赏实在。唐兄，武汉的战事怎么样了？”


“也谈不到战或者不战，水师在九江叛乱你是知道的，可是听着江宁失守的信息之后，水师又主动投诚，跟没反一样。江面在我们手里控制着，不怕葛明党打过来。但是宫保的意思是，少安毋躁。”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秦淮河上的画舫，除了唐天喜与赵冠侯，再无他人，说话也不怕走漏风声。唐天喜干脆说了实话


“宫保的意思是，不能再打了。葛明党是要给他们一点厉害，他们才知道进退，可要是给的厉害太凶，一下子把人打死。那朝廷没了镇物，等到天下太平，他们也不会跟咱们善罢甘休。我说一句话，爵帅不要见怪，你这个侯爷身份，也没什么用。真正管用的，还是和宫保的关系，两方荣损以俱，同进共退，不知道爵帅以为如何？”


“这话没错。姐夫和我是一家人，自然他怎么说，我怎么听。若不是怕朝廷没了外敌，就开始对我们不利，我也就不会把那些葛明党放回去了。”


“正是，正是如此。不过，还得请爵帅往家里发一封电报，让您的步兵标停下来。大概您许是不知道，您山东的一标步兵，已经打进太原了。”


这份电报赵冠侯实际是早就知道的，吴定贞空降到第六镇，本来就掌握不住部队，第二十镇里，原因跟随张绍增、蓝天尉等人反水的部队也很有限。北洋军与南方军队的情形不同，其出身是小站体系，受的教育为忠义二字。


新军减饷时，北洋六镇也没受到影响，士兵对于大金朝廷既无爱，也谈不到恨，并没有非除之而后快的想法。


张绍增等人拥有的，只是一些低级军官，和很有限的部队。起事之时，也不敢打出造反的名号，还是以大金臣子自居，以早开国会，商定国是为理由，表示自己并非造反，只能算是清君侧，以此安抚士兵。


吴定贞被杀之后，所谓燕晋联军已经不成体系，少数葛明士兵试图进攻津门，但因为部队太少，一战而败。一部分军官被抓，递交京城处理，剩下的葛明党人大多被迫逃亡，离开部队。


毓卿却已经做通了苏寒芝的工作，苏寒芝以大夫人的身份，给留守的步兵标标统陆斌发电报，命其主动出击，攻打娘子关。


陆斌虽然不是老骑兵棚出身，却是炮兵标出身的干部，算是赵冠侯的次一级嫡系，对于苏寒芝的命令，无条件服从。带领一个步兵标，立即出发。在石家庄一带，又收拢了部分第六镇士兵。


这些士兵被裹胁参与起义，准备进攻山东，可是部队还没等进入山东省境，主官就被暗杀。带队的军官四散奔逃，部队溃散，这些士兵身上无钱，囊中无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投奔朝廷怕遭到清算，投身葛明，却又嫌吃苦，彷徨无计之时，山东的特使高进忠带着十格格所控制的情报机构开始工作。先以一笔巨款收买，又许诺不加以杀戮，将这支部队拉到了山东一边。


这些残兵被陆斌部收容之后，兵力竟然可以编成两个营，其中还包括了几十名炮兵和一个成建制工兵排（欠一个棚），有了这些特种兵之后，陆达的部队战斗力大为提升。又得到山东方面两门十二磅榴弹炮八门六磅炮支持，火力大为增强，在娘子关外，与晋军公开对峙。


山西新军本有一协，可是阎易山只是标统，威望不足以让一协人为己所用。起义之后，他压不住下面的部队，士兵多有逃散。之后虽然有原有防营及地方武装加入起义军，使兵力增加不少，但是这些士兵的素质，却远不及第五镇。


大批旧军加入义军，导致整支部队的纪律严重滑坡，尤其是山西为北方富庶省份，藩库积蓄极多。可是作为这富饶天地守护者的士兵，却大多是穷人。长期欠饷，伙食的克扣，让每名士兵心里都充满了怨气。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冬日里，富人们可以穿着灰背、银鼠或是萝卜丝羊皮袄，而自己却只有单薄的一口钟；同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各衙门的大人、乃至书办、吏目可以鱼山肉海，自己却要吃有沙子的小米；不明白为什么一些人妻妾成群，还可以偷房里的丫头，而自己就只能放手铳。


当秩序存在时，这些怨气只能积蓄在心里，化为咒骂。可是当秩序彻底崩坏时，这些怨气就化为巨兽，自心底跃出，冲向这十丈软红，大千世界。


当藩库的大门打开，一口口木箱出现在这些士兵眼前时，最后的藩篱被巨兽冲破。士兵们忽略了自己的建制与命令，不顾一切的冲进仓库里，拼命的去抢那些装满银子的木箱。


步枪打开锁，接着就去夺里面的元宝。空箱子被随意的丢弃出去，这些银子本是成箱的码好，直顶到房顶。如果搬运的话，自然是从上到下挪动。可是抢银子时，是没人在意秩序的，大家都朝着离自己最近，最容易得到的箱子动手，箱子上面有银子箱压着，就把侧面劈开，用手向里掏。


锋利的木刺划破了手，却没人感觉的到疼。上好的元宝丝银被拿出来，随即就塞进怀里。后方的人推搡着前面的同伴，离的远的，拼命的向里面挤，用尽一起力气，把挡在前面的人撞开。


你冲我撞之中，压在上面的银箱，开始摇晃，一个大汉由于始终接近不了银箱，用尽力气，撞向了前方士兵的腰，将后者撞的一个趔趄扑到了早已经被掏空的银箱上。


一声巨响中，装满白银的箱子坍塌下来，将争抢者，和他们的十余名同伴全砸在了下面。木箱之下，鲜血肆意流淌，与黑色的木箱，雪白的银子，混杂在一处，这十几名勇士成了这次藩库攻击战中第一批烈士。


后续部队在短暂的发愣之后，目光从箱子间隐约露出的蓝色军服，转到那些箱子上。木箱摔开，一个个元宝滚的到处都是，在灯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士兵们警惕的看了一眼同伴，随即就以猛兽扑食的速度冲了上去，将混有同袍鲜血与脑浆的白银，向怀里塞去。


军靴毫不留情的踩在那些倒地者的手上、腿上。一息尚存者，发出阵阵哀号，却没有人在意。落在最后的人，见无论如何也拿不到银子，悄悄的向后退去，随即举起步枪，装弹，平举……


山西商人，累世经营，积财无数，此次横遭兵祸，名门世家或是士绅大贾，无一得免。存在地窖里的银球，都被士兵融了之后，变成小银块带走，或用东洋车拉去。乃至绣楼内宅之中，女子的尖叫，与士兵的狂笑声，迟迟不散。


这些士兵既有了银子，又有了妻子，接着自然是回乡买房子，没有人肯留下来卖命，大规模的逃兵潮出现了。本来娘子关天险，严重缺乏特种兵的山东步兵标，只凭少数火炮，并没有多少破关的把握。


陆斌防范葛明军夜袭，在娘子关外对峙一夜，大张灯火准备夜战。可是一晚平安无事，到第二天清晨，娘子关内毫无动静，只有军旗晃动，间或有鸟雀落在旗子上。等陆斌派出侦察部队冒险贴近侦察，竟发现关内已经空无一人，守军已经于昨夜溃散了。


陆斌部队兵不血刃进驻娘子关未几，就有山西缙绅富商，主动与第五镇接触。他们为乱军所苦，无力自保，更无处申冤，自然而然把山东部队当做救星，主动请鲁军入晋。


军饷、粮草，尽力供应，派出自家子弟担任向导带路，乃至找出相貌可人的族中女子，为鲁军将士荐寝也再所不惜。所图者，就是希望尽快恢复秩序，减少损失。


鲁军入晋，非但没有客军的窘境，反倒是受到子弟兵待遇，大户士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乃至抽丁拉夫，也有地方劣绅土棍代劳。部队势如破竹，阎易山部无力阻击，仓促退出太原南下，于临汾成立山西省河东军正府。


陆斌一路兵进太原，收拢部队，各地多有反正归顺者，其部规模竟已达一个协以上。而那些逃到乡下的乱兵，也没有躲过惩罚。由士绅出面指正，步兵标出兵抓人，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曾经依靠武力达到目的的施暴者，最终也没有逃过在更强的武力下丧命的下场。


他们抢走的金银财宝并没有发还本家，而是被装到贴有“山东军用”封条的樟木箱内，运回山东。初时，寒芝也担心一标人马孤军远征，有去无回，发电报询问战况以及是否需要补给。陆斌回复的电报则是“我军物资严重不足，急需补充大批木箱、大车，否则战利品及俘虏无法顺利运回……”


照这种势头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山西全省克复指日可期。然则不久之前阎易山给袁慰亭秘密发电，有归顺之意，而葛明党派往袁部的说客，也向袁慰亭晓以利害，希望北洋军停止进攻脚步，以待和谈。


唐天喜道：“爵帅晓畅泰西典故，有的话小人不明白，您一定明白。葛明党向宫保面陈，愿使宫保为世界第二之华盛顿，亚洲第一之华盛顿。小的是个唱戏的出身，懂的少，这华盛顿是个什么东西，实在是一无所知。侯爷一定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宫保和您是一家人，一家人肯定帮一家人的场，不能拆一家人的台，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冠侯问道：“那姐夫是怎么个想法？他想做这华盛顿？”


“这……小人也说不好。”唐天喜一笑“小的是做下人的，万事只能靠眼睛看，脑子猜，不敢下断言。不过，宫保有话，希望侯爷能够尽早回京一趟，跟宫保一起，向两宫请愿。”


“请愿？请什么愿？”


“重新选举内阁，早开国会，宫保提出了一个组阁方案。如果这个方案无法通过，宫保怕是只好辞官归隐，至于前线的军事，也无力维持了。您到了京里，这国会的位置，怎么也不会少您一个，至于东南的战事。宫保让小的捎句话过来，得罢手处且罢手，得容人处且容人，请侯爷三思。”

第五百章 轻轻的走正如轻轻的来


“得罢手处且罢手？这叫啥话，那我们这仗打的，还打出不是来了？还有山西一省的地盘，就这么让出来，凭啥？还有这个唐天喜，我看也不是啥好货，眼珠子总往冷荷这飞，真想把他的眼睛抠出来！”


接待唐天喜的宴席结束之后，孙美瑶愤愤不平的抱怨着，虽然平时与陈冷荷彼此不对，但是当真有外人威胁到家庭这个小团体时，孙美瑶还是可以分的清里外轻重。


陈冷荷经营偌大的银行，自然不能用普通女性的标准要求，出席社交场合，与男人打交道，乃至饭局跳舞，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她的相貌实在太过出挑，加上扮相洋气，与时下金国女子大不相同。饶是唐天喜在洹上村惊鸿一瞥间，见过陈冷荷一面，这次重见，依旧是为其颜色所夺，竟是一时失态，目光绕着佳人打转。


唐天喜能给袁慰亭做亲随，除去相貌妖娆之外，自也是个乖觉人物，甫一失态，立即弥补。只是孙美瑶久走江湖，眼里同样不揉沙子，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用心，对其更为不满。


赵冠侯笑道：“宫保他的心啊，跟咱们的想法不一样。如果我们不罢手，只要我一封电报，瑞恩斯坦的兵，立刻就能拿下松江，到时候所谓葛明党，也就成了个笑话。朝廷压力不大，又怎么会甘心受下面的兵弁摆布，局势，又会倒回到过去的样子。宫保这次冲的这么靠前，一旦朝廷缓过手来，哪还有他的好果子吃。除非他真的下定决心，在湖广起兵造反，挥事北进。可惜……从他回京重新组阁来看，他终究还是不想落一个欺负孤儿寡妇的骂名。”


孙美瑶道：“他是想要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挟天子，终究是有天子在，如果我所猜不错，他的想法是，直接把天子废掉。葛明党说的世界第二华盛顿，看来是把他打动了。”


他在孙美瑶耳边介绍着华盛顿的事，孙美瑶点头道：“闹了半天，他是想要自己坐江山了。这也没啥，他当皇上，总比醇王他们强。可是自古来，皇帝不差饿兵，他让咱帮忙，不给好处，光让咱退兵，这未免也太不把咱当回事了。”


“没办法，亲戚么，就是这样。亲戚找亲戚帮忙，是最硬气的。我和他是一个小团体，如果他倒了，我自然也不会好过，所以维护他，也是维护我自己，这没有什么可说，只能按他说的办。宫保这人，做人是没问题的，他这次不给报酬，也是看我怎么做了。我们这次，吃的太肥，他有点怕，怕是控制不住咱们。未来他即使成了华盛顿，也怕下面出一个山头不听调遣。所以咱现在就得低调一些，别惹的他无端怀疑，那样对谁都不好。”


第五镇及第二协此次出击先赔后赚，不但有扬州的官款以及徐宝山的一半积蓄，足以补回出兵的全部损失，又控制了淮上盐场，等于是抓住了一只下金蛋的母鸡，日后财源滚滚而来。


清江浦为曾经的漕运总督驻节之处，乃是天下最阔的一个衙门。虽然随着漕运废除，威风不在，可是蒋雁北手上那一个标，不管是装备还是训练，在南方各军而言，都可算精锐。这次第五镇招降纳叛，部队扩充了一个镇有余，又席卷了江南制造局，力量扩充的厉害。还拥有了一支在内河上很有力量的水师，完全有资格与袁争一日之雄长。


袁慰亭表面上虽然依旧视赵为自己的亲戚，可是心里，必然有所防范，生恐赵尾大不掉，不受控制。尤其他现在显然是和朝廷唱反调，多半有取大金而代之的动向，赵冠侯终归是毓卿的丈夫。


考虑到赵冠侯重妻轻事业的特点，一旦为妻子所左右，挥师击袁，北洋军同室操戈，袁慰亭也无十分胜算。是以唐天喜此来，既是传递命令，也是观察赵的反应。如果赵冠侯借故推搪，两下的关系，必然大受影响。日后相处的态度，也必然大不相同。


赵冠侯是场面上的人，对这一点看的很清楚，伸手在孙美瑶胸前大肆探索，小声道：“我很珍惜和金英姐的交情，也不想和宫保闹翻。他一手把我提拔起来，我现在如果拆他的台，不作兴的。再说，中国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强人做首领，才能统合各方面的力量，恢复国家的建设。这一点，我和葛明党看法类似，区别在于，他们支持的强者是孙帝象，我支持的是袁宫保。我们该捞的，也捞的不少了，见好就收，该退兵，就退兵吧。留下一部分人马在江宁协防，大队人马回山东老家，另外派一支部队控制两淮，不要我们辛苦打的地盘，被别人夺了。”


孙美瑶应了一声，半晌之后道：“你……你是要去松江，跟那个小妖精结婚？”


“答应人的事，总要做到才行啊。她这次算是彻底的归了心，就这么点要求，不好拒绝。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再办一个婚礼……”


“不稀罕，我们在抱犊崮已经成过亲了，我在她头里跟你好的，这点她夺不去。”孙美瑶边说，边骑在赵冠侯身上，驰骋起来。“她就是长的好看罢了，要讲伺候你，她比我差远了，我不怕她！”


次日，唐天喜本想约了赵冠侯一起回京，结果赵冠侯明言，要去松江和陈冷荷办婚礼。唐天喜仿佛劈面挨了一拳，目瞪口呆道：“结……结婚？你们不是……不是已经成过亲？”


“是这样，上次的仪式办的太草率，对不起太太，所以一直跟我闹别扭。女财神么，不能得罪的，再说女人是要哄的，她既然说要一个婚礼，我就得给她个婚礼。老兄到了京里，跟姐夫面前，替我分说几句，我也会发电报过去，向姐夫解释一下这里面的难处，想来姐夫定能体谅。老兄，多费心了。”


说话之间，一个小盒子已经递过去，唐天喜入手一掂，就知里面放的是大黄鱼。拿人手软，眼下赵冠侯一方诸侯，自己委实没资格得罪他。再者一想，用意已知。赵冠侯以结婚为托词，还是不想进京去趟混水。


袁慰亭进京组阁，势必取代庆王而代之，一方是姐夫，一方是岳父，如果再有旗人以毓卿的面子来请求，难免治一经损一经。他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远离京师的角逐，也不失为一个态度。


唐天喜本就是个十分圆滑之人，笑着点头道：“侯爷放心，小的到了京里，知道怎么说。您到松江，可是听说孙帝象他们也要到松江，这……”


“唐兄放心，不是南北议和么，我去松江，自然不会破坏和平。至于孙帝象，他是个聪明人，也应该知道，什么该看的见，什么该看不见。我这次去只是结婚，不会破坏大局，请唐兄转告姐夫，一切只管放心就好。”


赵冠侯命令陆斌回山东的电报，昨天就已经发出，唐天喜此行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根据唐天喜的观察，赵冠侯目前并无异志，这支新近崛起的武力虽然强大，但依旧肯为袁慰亭所用。北洋五镇之间，依旧还会共进同退，步调一致。


对比与袁慰亭逐渐疏离，而与醇王府日渐接近的冯玉璋，有着明显的区别。且有这支强兵为震慑，冯玉璋也不敢违抗帅令，袁慰亭晚上，总算可以睡几个安稳觉。


唐天喜还没等到京，袁慰亭早已经接到电报，看到赵冠侯的电文之后，无可奈何地笑道：“冠侯当了大帅，却还是过去的脾气，为了女人，可以把什么都扔下。二话不说，带兵就去打江宁，又扔下部队，到松江办婚礼。陈冷荷这女人，看来也比的上当年的褒姒妲己了。”


袁慰亭的表弟张镇方笑道：“过年时，在洹上村见过她，确实是个颠倒众生的尤物，也难怪冠侯为她着迷。大英雄也难把美人关过，这倒也是寻常之事。他这次立下大功，咱们该如何酬功，对他的部队，又该怎么办，倒是个很废思量的事情。老庆有恃无恐，也是仗着外面有他女婿的这支强兵在，我们还是得小心敷衍着这位大佬才行。”


这几年间北洋孝敬庆王的金银如山，这次时事变迁，原本以为不用再卖这糊涂王爷的帐。可是现在，庆王依旧稳坐钓鱼台，八风不动，庆王府门外，依旧车马盈门，上门拜访的人不减反增。


庆王本人面对袁慰亭的逼宫，毫无惧意。所倚仗的，除了过去的良好关系，师徒名义外，就是有这个女婿的数万精锐。为个妾室，他都可以兵临江宁，谁要是对庆王不利，这几万大兵必可进京勤王，兴师问罪。


袁慰亭原本对于第五镇的战斗力，也缺乏一个系统的观感，只知道其作战能力突出，为六镇之首。却不想其强到这种地步，一战就把江宁打下来，随即席卷东南，无人可制。现在又得到了水军的支持，力量更盛。


而且这一次出兵，第五镇实际是抗令，为赵冠侯自己的私人关系，违反袁慰亭的布置。军中没人出来唱反调，或是拒绝服从指挥。


陆斌本部一标，已经打进太原，在山西大发一笔横财，陆斌自己也在山西很有威风，不少士绅主动要把女儿嫁给他。论起威风气派，比之巡抚只强不弱，可是赵冠侯电报一到，陆斌部人马立刻打点行装，自路局调动车皮，返回山东。除在娘子关留下一支人马以外，居然对山西这北方第一富庶省份无片刻眷恋之心。


这说明整个山东的部队，已为赵冠侯所掌握，陆斌如果抗令，部队立刻就会解除他的职权。作为这支部队的老上司，袁慰亭的命令，已经不能直接在山东生效。


不管赵冠侯个人忠心几何，其在山东一地的声望及影响，已非袁慰亭所能比。北洋军除了旗人组成的第一镇外，又有一支部队，不为袁慰亭所制。


毓卿派仆人高进忠到第六镇，以重金收买吴定贞卫队长杀吴斩首一事，固然解了北洋兵后路断绝之危，却也让袁慰亭认识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固然旗人失势，不得人心，但是庆王这等长年掌握大权的大佬，在下面多少还是有些棋子可用。如毓卿这等人物，筹划的恐怕更多，其在其他几镇之内，也并非全无影响。


自己如今做的事，与吴定贞殊途同归，一样是旗人的眼中钉，却也得加以防范才行。赵冠侯的身份过去只能算是他的部下，或是一手提拔起来的棋子，现在的实力，足以与己分庭抗礼，对待他的态度上，也必须谨慎。


他思考片刻“大佬那里，不管有没有第五镇，咱门都该用心伺候，我们的大事，必须有个旗人出面。大佬的身份和辈分，都是极合适的人选。对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得罪。至于冠侯……他在松江只要不搞事，就一切都好。你去给仪绍发个电报，让他准备十万元送给冠侯，算是我送给他的贺礼。眼下大局为重，旗人之中，北府弟兄好对付，反倒是良辅和小恭王他们，总想要跟咱们作对。禁卫军并不足论，反倒是第五镇，多半是要被拿来当根救命稻草。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自己越不能乱了阵脚，否则一切努力，就白费了力气。”


张镇方点头道：“表兄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只是觉得冠侯的心，还是有点向着旗人，否则的话，也不用担心难以做人，躲着不见面。他既有实力，又有十格格的关系，将来，我怕是很难安排他。不管安排的高或低，都可能有变故，搞不好，又是第二个冯华甫。像是江宁，这是他打下来的地盘，可如果把江宁给他，其他人怎么看？”


袁慰亭道：“镇方，这一层，我已经想过了。十格格与他的关系，对他的助力极大，没有十格格，老佛爷是不会把一支新军交给他来编练，更谈不到放巡抚，开府一方的。但是这层关系，既是臂助，也是束缚，此时固然对他大有好处，将来却是他最大的一个破绽。天下苦女真人久以，一个格格做太太，注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防着他，生怕完颜氏卷土重来，黄龙旗又飘在紫禁城上。就为这一层，他就注定没有太大的发展，只有靠我庇护着，才能有自己一席之地。我用他，固然因为相信，他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却也是相信，我可以控制的住他。”


他边说，边指了指地图“江宁，确实是个好地方。可是我们是一个团体，一如一个家庭，在大宅门里，大爷有本事，可以赚来大钱，二房、三房的子弟没有本领，养活不了自己。大房也得想办法，给其他几房想个活路，不能把赚来的银子，都放到自己口袋里。那样的话，就不叫一个家族了。这次的江宁，就算是个试金石，如果冠侯放不下，那就证明，大家早晚要分家，早分比晚分要好。如果他可以顾全大局，我也会对他有个交代。”


袁慰亭微微一笑“镇方，吩咐外头备车吧。”


“表哥，你这是要去？”


“去大佬那拜一拜，咱们的事，得抓紧办。世间之事，名正才能言顺，我们先有了名义，才能放开手脚去做事。否则下面的人，又凭什么听我们的？我给大佬准备了一份重礼，依我对大佬的了解，只要看到礼单，他就从心里高兴，到时候不要说让出内阁总办大臣的位置，就算是卖祖宗，他也肯。”

第五百零一章 香堂（上）


松江，陈宅之内。


陈耘卿听到女儿无恙归来之后，身体好转了不少，已经从医院接了出来。他这回心脏病犯的很厉害，从鬼门关里逃了条命出来，但精神体力，都已经远不如前，几不能视事。甚至来走路，都大为困难，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下人推着行动。


陈冷荷推着轮椅，与父亲徜徉在后花园内，秋意已浓，草木凋零，陈家的院落里，倒是移植了不少海外作物，此时也有景可赏。


陈耘卿叹息道：“人老了，就没有用了。本以为自己还能再做几年，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小囡，在这个家里，爸爸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不但活着的时候要拖累你，将来如果我不在了，一家上下，也还要拖累你……”


“爸爸，你不要这么说，您从小到大最疼我，怎么会对不起我。您快点把身体养好，出山来帮我的忙，我就最开心了。”


陈耘卿摇摇头“陆兄去了，戴兄的情形，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们三个，用不了多久，就要到那边去做生意了。比起来，我们三兄弟里，我的运气最好，有你这么个听话出色的女儿。现在松江提起正元女子银行，都要挑一下大拇指，称一声好，我也算父凭女贵，借了你的光。”


“哪有啊……还不是爸爸积攒的人脉，我不过是继承了爸爸你的优良血统，外加上您留给我的好班底……”


“你就会讨我欢心，我留给你的，只有一个烂摊子，能把它经营的这么好，你自己的努力和本事，要占五成以上的因素。另外五成……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也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本来把你许配给戴兄的公子，就是知道你的志向，文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的为人，如果你们两个结合的话，他肯定不会要你做什么松江太太。”


陈冷荷扑哧一笑“文辉哥啊，我们两个从小在一起玩，回国的时候，我也喜欢找他一起吃饭。他人是很好啊，是个一等一的老实人，我还想把小小介绍给他，做他女朋友呢。可是要嫁他做丈夫，那还是算了，他太闷了，像个大木头。只会循规蹈矩，既不会想办法逗我开心，也不会制造浪漫，更不会骑着马举着手枪，对我说一句，是来接我回家的。爸爸，我告诉您一个小秘密，我现在真的是爱上他了，如果您现在做主要我嫁给文辉哥，我就再逃一次婚。”


陈耘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自己开心，就比什么都好，名分啊，外界的议论，都是没有必要理会的东西，不要被那些东西，影响了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他对你很好，否则不会来松江和你补办婚礼，毕竟眼下的时局，对他这种身份来说，是该留守自己的地盘，看风色，选边站的时候。跟你来这里结婚，算是胡闹了。”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道：“小囡，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大哥二哥能够出席你的婚礼，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陈冷荷的脸色僵了一下，但随后还是笑道：“我就知道，爸爸肯定是要有事跟我说。大哥二哥现在还在巡捕房？这帮人真是的，耳朵太不灵光了吧？我会跟赛二姐说，让她给巡捕房挂电话放人。至于冠侯那里，我来担保，他不会跟大哥二哥过不去的。”


陈耘卿生怕赵冠侯不放过自己的儿子，把人送到巡捕房，与其说是关押，不如说是保护。但是父子情分在，也不忍心让他们长期住在那种地方。


听到陈冷荷松口，他总算放了心，拍了拍冷荷的手“小囡，爸爸很感谢你的大度，至少在我这个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你们还像小时候一样相亲相爱，我心里就能好过一些。”


“爸爸你放心，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计较大哥二哥呢？”陈冷荷乖巧的一笑，“我们和过去没什么两样，我依旧是您的女儿，也依旧住在松江。结婚以后，冠侯就要回山东，我还要在这里经营银行，什么都不会变。您放心吧，冠侯再怎么凶，也是和外面人凶，对家里人，他就像只小绵羊一样听话。”


“那就好……他现在人在哪，晚上要他来家里吃饭。”


陈冷荷尴尬的笑了笑“那个……他啊，他在银行……和人谈事情。”


正元银行，董事长办公室内，属于陈冷荷的办公桌上的照片等陈设，都已经被扫落到了地毯上。只剩下简森与赵冠侯，紧紧纠缠在一起。


当释放了自己的情绪之后，简森愤怒的抗议着“这不公平？她为什么有婚礼？难道因为她负责这个银行？不要忘了，银行里我也有股份，而且不管是从规模，还是从贡献上看，华比都比正元来得大。”


“从其他方向看，也是你比她大……”赵冠侯边说，手上不停，用着功夫。“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举办一个婚礼，保证规模更大，更气派……”


“你终于……终于答应给我婚礼了？”简森热情的回应着“好……我要……我要婚礼……要中国式的。我要坐轿子，戴盖头……”


当然，她这只是过过嘴瘾，她的未亡人身份不提，赵冠侯妻妾成群，也就注定两人之间，不可能有正式仪式。不过有了这个承诺，简森已经考虑着，什么时候以极隐秘的方式，举办一场小规模婚礼，算是实现自己一个愿望。一想到龙凤蜡烛，花轿吉服，她那本已经消散的热情，复又燃烧起来，战火重燃。


当两人再度从激动变为平静时，简森才喘息道：“陈冷荷女士侵吞了我的利益，我早晚要让她付出代价。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用从扬基要紧赶回来，参与对她的营救。”


“她欠你人情，这是不必质疑的事，就算她不认，我也要认。”赵冠侯点着头“至于婚礼，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想，将来你们所有人都会有婚礼。有大有小，但总归会有。可是有一样东西，保证是你有，她没有的。”


“什么？”


“山东的财政署理大权。在中国的官场上，现在勉强可以算布政使，但是未来的话，共合成立，布政使是不会再有了。应该是各省都设财政厅，负责一省的财务大权，我想把这个位置交给你，我的夫人，你愿意屈就么？”


“财政厅……你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意义的岗位么？也就是说，你把你全省的经济命脉交给我？”


赵冠侯点点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会给你派出一部分属员，协助你工作。毕竟你需要长期在国外，可是财政上的事，需要时时有人。我会安排一些人，负责日常庶务。但是最终的大权，会掌握在你手里。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太太，我信的过你。”


简森眼睛微微湿润了，经济为国家的命脉，地方上，同样谁掌握财政，谁就拿住了命门所在。饶是她这个在商场上见多识广的角色，也没见过，有谁肯把一省的财政大权拱手让出的事。心内既甜蜜又感动，动情地说道：


“不……我可以做你的顾问，但是名义上，你还是要委派一个中国人，这样对你的声誉有好处。我……我可能要再离开你一段时间，到比利时去处理物业。把我所有在比利时的不动产都处理掉，把那部分物产都换成贵重金属和有价证券，带到中国来。按你们的说法，叫做跟你过日子。”


以往两人算是彼此需要的关系，可是按她这种铺排，就成了破釜沉舟，再无退路。赵冠侯如果有负于她，她多半就会失去一切。赵冠侯看着她美丽的双眸，点头道：“你放心，你不负我，我也会对得起你。我绝对不会让你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山东财政厅总顾问一职，虚位以待，舍你无他。”


“后悔我也不怕，如果有朝一日你欺骗了我，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为你牺牲。”


两人又缠绵一阵，简森才介绍着自己这次泰西之行。她是受赵冠侯委托，把旗人基金及卖地卖字画筹措到的款，到泰西去兑换成黄金运回山东。


这种大宗的贵重金属兑换，就只要简森这样身份的才能操持，饶是如此，过程里也颇有些不顺利，直到最后，扬基方面来了大定单，以大额黄金与其交割，让简森得以顺利完成任务。


“扬基人在疯狂的采购青霉素，而我，控制着青霉素的市场，他们只能讨好我，否则就得不到。所以，他们愿意帮我完成交易，也答应了我，用贵重金属支付货款的要求。上帝保佑，那些南方佬，他们甚至拿出了祖传的银制餐具，来交换青霉素。”


赵冠侯双眼闪光道：“这么说来，果然如同瑞恩斯坦的分析，扬基要内战了。”


简森点头道：“确实如此。我要感谢瑞恩斯坦，他的分析，让我提前规避了风险，避免了损失。所有对扬基的贷款都被叫停，所有交易都要现金，至少我不用承担风险。扬基的南方邦，不满意新上任总统制定的政策，认为是吸食南方的血液，去养活北方的工厂主。而扬基是个联邦制国家，所以那些南方州想要退出联邦，自己组建新正府。而不久前刚刚交卸总统职责的南方邦前总统阁下，在自己的任期内，利用职权，做了不少事，包括……把武器和资金运输到南方，这你应该最清楚。”


赵冠侯点头一笑“是啊，我确实很清楚，南方可以说做了充足的准备，而且他们还有大批有战争经验的军人。包括吕宋战役里，大部分也是南方人。总统签署命令，让他们回国休整，实际就是为南方积蓄力量吧。”


“正是如此，与之对比，北方的动员力或许更强，工业能力也更出色。但是北方邦缺少有经验的士兵，大部分军官都没有过实战经验。这一次战斗，我想将是非常有趣的战争，至少我们的青霉素，在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利益。”


两人越说越动情，眼看就又要重新发动白刃冲锋，房门忽然被人敲响，随即门推开一道缝，戴安妮从外面探进头来说道：“董事长来了……”随后见鬼似的关上房门，双手挡着眼睛跑向了盥洗室。


不等陈冷荷进屋，赵冠侯就迎了出去“你有事打个电话就好了，怎么还用跑。”


“还说，给办公室挂了好多电话，就是没人接。”陈冷荷没好气地说道，以她的聪明，自然可以想象的出不接电话的原因，以及自己办公室内狼狈的样子。既然他不想让自己看，自己也乐得装傻。一把挽住丈夫的手臂“妈给我们炖了汤，陪我回去喝汤。”


等临出大门时，她挑衅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暗道：洋鬼子，松江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不会输给你。


晚上的家宴气氛不错，陈家的两女双婿都被叫来一起吃饭，两个女婿则向赵冠侯推销着自己，希望他能为自己谋个前程。女眷桌里，陈母也擦着眼泪道：“小囡，你两个哥哥好可怜，你就发发善心，跟冠侯说一声，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已经知错了。”


晚饭正吃到一多半的时候，陈家的电话忽然响了，仆人接听之后，急忙来找赵冠侯，说是找他的。等到放下电话，赵冠侯笑着说道：“真是的，吃个饭都不稳当，领事馆有事情找我，不好意思，实在是推驳不开。冷荷，你穿好衣服，跟我一起去一下吧，领事夫人想见你。”


洋人相邀，不便推驳，冷荷也只好穿好外衣，挽着赵冠侯走出陈宅，试探着把父女之间的对话向赵冠侯复述。又说道：“我的立场，你是知道的，不单是大哥二哥，就是你山东关押的那些葛明党，我也不希望你真的杀掉他们。那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可以不可以为了我……为了我们未来的孩子，放他们一马。”


赵冠侯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扶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等到马车跑起来之后，他才小声道：“刚才来电话的，根本不是领事，而是应燮丞。我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界，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第五百零二章 香堂（下）


马车一路远行，竟然出了公共租界，向松江郊区而去。比起租界的繁华，这里则是一片旷野，没有灯火，也看不到行人。


本来这里就算不上什么热闹地方，由于战争的关系，这里就变的更为荒凉，也更加危险。普通人晚上，是不敢到这里来的，四周只能听到扈从马队的马蹄声，偶尔顺着风，飘来几声野狗凄厉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陈冷荷心内有些发慌，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说道：“亲爱的，你……你要带我去哪？”


“小傻瓜，跟我在一起还用怕么？我又不会把你给卖了。我带了马队护卫，怕什么？我就是带你去看个热闹，这热闹一般人可看不成，也就是我有这个面子。”他边说，边将西装的口子解开，下摆微微向里折了折，更显得古怪。


赵冠侯自然不会单身到松江，随身是带了霍虬的警卫营的，到陈家吃饭，门外也是一个哨站岗值班，此时全都骑着马跟在马车左右前行，倒是不怕遇到强人或是什么野兽。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让陈冷荷还是觉得心里没底。等到马车停住，赵冠侯先跳下车，随即搀扶着陈冷荷下来。


陈冷荷下车后才看见，原来马车来到的是一处荒废的大宅，在大宅门口，站两个人各执一只气死风灯，烛光在秋风中如同鬼火，站在门首的两人，仿佛牛头马面，大宅如同冥府。


灯光在赵冠侯面前一照，随即照到陈冷荷脸上，执灯人顿时疑道：“这是？”


“她是我内人，空子。”


“小爷叔，今天晚上开香堂，一个空子怎么好进去？规矩要不要了？”


赵冠侯冷笑一声“眼看大金国都要完了，还抱着老规矩不放，是不行的。我今天来，就是说，规矩两字，已经讲不起了。我就是要带她进去看看的，让路。”


大宅内，一个人也在此时走出来，却是陈冷荷认识的应燮丞。他手上提着洋油灯，等看到是陈冷荷，回头骂道：


“特么的，眼睛瞎了是吧？这是大帅的太太，你们活腻了？再说这一案，她算半个苦主，也可以进的来，有什么麻烦，我去说。”随即在前引路，让两人进去，霍虬带了八名护兵随后而入，其余人都留在外面。


应燮丞边走边道：“这忘八蛋躲在他卡佩租界一个姘头家里，还当我们找不到。开玩笑，我是干什么的，哪里会找不到他？卡佩租界黄探长，对这事也很帮忙，否则这家伙手下很来得，抓他还要费点手脚。”


“那我回头会答谢一下黄探长，用多少钱，他开价。”


陈冷荷小声道：“冠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今天，是我们漕帮开香堂，处置门槛里的叛徒。你虽然在外国留学，经多见广，但是这个你肯定没见过，我就带你来开眼了。再说，这个叛徒你也认识的，傅明楼！他出卖自己的师父，害了沈老大和品香老四的性命，也是他出卖你，害你被捉，这笔账是不是该算啊？来，我带你进去。”


走进院子，见上房门外，放着两只香炉，赵冠侯指道：“你看啊，右面的香炉，敬的是船上舵工，我们帮里叫做老官；左面香炉，供的是帮里的四少，石朱黄刘。”


他如同逛庙一样，为陈冷荷指点着，上房里，一个五十几岁的老人走出来，与赵冠侯见礼，做个请的手势，又对其他人道：“对不起，今天是我们漕帮的香堂，里面坐的，是帮里三老四少，外人请到厢房奉茶，等到香堂散了再招待几位贵宾。”


“这是我太太，这一案，与她有瓜葛，她必须进去。刘师兄，行个方便。”随即赵冠侯一整衣服，率先念道：“衣冠不敢忘前朝，仪注相传教尔曹；今日整襟来拜祖，何时重见汉宫袍。”说罢之后，领着陈冷荷直闯进去，那个男子竟是不敢拦，只能容其走入。


这处大宅，本来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别院，已经荒废的久了。正中摆了张供桌，上面供着自达摩而至王降祖的漕帮十七位祖先，在房间里，坐着十几个高矮不等的男子，年纪最小的也在四十开外。正中一人，年龄已经过了八十岁，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这些人不着马褂，也不穿坎肩，长袍的襟钮解开，衣襟尖角反折向内，辫子甩在胸前，右手握着辫梢。


陈冷荷认识其中一部分人，都是松江颇有名气的商贾，其中以米行和船运两道为主。内中有个五十几岁的光头男子，脸上满是横肉，双眼凶光四射，与陈冷荷目光一对，目光里的杀气，让陈冷荷的心里微微一颤，竟是有些害怕。


赵冠侯拉着她来到正中那位老人面前，恭敬的一礼，喊了一声“爷叔。”


那老人看看他，做个手势“你能来香堂很好，不过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家法就是杀人，带个女人进来，不好。”


“爷叔想必知道晚辈的用心，沈师兄过方了，她还要在松江做生意，总离不开三老四少照拂，带来见个面，免得以后有误会。”


“随你吧。”那老人看看陈冷荷“小丫头，我认识你老子，你也算是我的晚辈。今天你进来这里，算是坏了规矩，可是既然冠侯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记着我的话，开口洋盘闭口相，待会别说话，只看就好，后面去坐。”


赵冠侯拉着陈冷荷坐在第二排，饶是陈冷荷素来胆大，却也没见过这种如同教会仪式一样的场面，紧张的手足发凉，下意识的紧攥着赵冠侯的手。这时，那名姓刘的师兄走进来，悬起三张画像，她不认识，赵冠侯在她耳边道：


“这是帮里潘钱翁三祖画像，你看他们，长袍大袖，上怀不纽，下怀不扣，右手自握发辫。我们今天这样打扮，就是跟着这个来的。”


这时，那名刘师兄已经高声道：“祖传帮规十大条，越理反教法不饶！今天香堂遭警戒，若再犯法上铁锚。带傅明楼！”


几条大汉，自里间屋里提了只麻袋出来，将麻袋倒扣，浑身捆绑的结实，口内还塞着布团的傅明楼自麻袋里摔倒在地上。过去风流倜傥的华人探长，如今已经变的狼狈不堪，衣服多有破损，脸上也有淤伤，一看而知，受到过一番殴打。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光棍犯法，自绑自杀，怎么还要动私刑？”


充当执事的师兄道：“赵师兄容禀，傅明楼有功夫，抓他的时候，他不肯服罪，反倒要出手反抗，所以没办法，只能弄成这样。”


漕帮之内，最重骨气，犯了帮规国法，就该自己束手就擒，等待发落。傅明楼顽抗，这外面让人感觉齿冷，那光头也就没了话说。赵冠候这时指着香堂左右供奉的两件刑具为陈冷荷介绍道：


“我们帮里的家法有二，左面的叫盘龙棍，三尺六寸长，一寸二分厚。右面的叫香板，也叫黄板，是樟木的。长二尺四寸，按一年二十四节气；宽四寸，按一年四节；厚五分，按五方。板上一面写护法，一面写违犯家规，打死不论。不过傅明楼欺师灭祖，手刃恩师，这棍，他是吃不到，直接就要吃刀。”


“吃刀？”陈冷荷虽然牢记开口洋盘的嘱咐，此时却依旧忍不住道：“他……他是为了葛明，不能按帮规说话吧……应该把他送到会审公廨，交法官处理……”


这时，香堂里，执事也已经把傅明楼嘴里的东西摘去，问他杀沈保生一事。傅明楼倒是不隐瞒，有问必答，毫不隐讳。


“没错，我是杀了我师父和小师母。但是你们可以去师父家看看，我把我的洋楼卖了，所有钱都留给了师母，足够她度日。师父的丧事，也是我一力担承。杀恩师，是为了公义，不是为了私利，师父掌握着水道，不肯帮葛明党运枪炮子药，相反要跟官府的水师合作，这是与我们漕帮反金复宋的帮规所抵触之处，因此我才出手……”


正中坐的老人，是沈保升的师父曹鼎修，此时怒道：“一派胡言！帮中十大帮规，第一条如犯叛逆罪者，捆在铁锚上烧死，第二条，不准蔑视前人。你连犯两条帮规，还有什么话说？”


那名光头忽然道：“爷叔，您先消消气。傅明楼弑师，这是没得说的，可是，要说帮规，那我也要问一句。帮规第九条，不准开闸流水，这是不是规条？那今天开香堂，有人带空子进来，这难道不是开闸流水，这又怎么说？”


陈冷荷见他瞪向自己，虽然害怕，但是丈夫在旁，总是胆子大些，莫名其妙的哼道：“什么开闸流水？我可没干过放洪水的事情。”她这话一说，一干看客都有些无可奈何，把目光盯向赵冠侯。


赵冠侯笑道：“开闸放水，是说把帮里的机密泄露给空子。比如带你进香堂，让你知道香堂怎么回事，这就是开闸放水，论规矩，一样要死。跟傅明楼一样。”


那光头男子点点头“赵帅果然是懂规矩的，那我就问一句，这怎么算？”


赵冠侯拉着陈冷荷起身，一直来到傅明楼面前，看了他几眼“咱们一起在品香楼喝过花酒，没想到，今天搞成这样子。你师父帮官府，实际是帮我的忙，你干葛明，是坍我的台。当然，这不是问题，可是你帮外人抓我的太太，这就是问题了。陈无为的小船，可以躲开洋人的水巡，是你的力量吧？”


傅明楼点点头，又看看陈冷荷“小阿婶，对不起。你是读洋书的人，最懂得道理，我的苦衷，你一定可以明白。国家国家，先国后家，为了国家，我连性命都可以丢掉，帮规门派，也就顾忌不到了。我无意害你，只是为了帮陈都督。”


陈冷荷见他被打的极惨，脸上青紫处处，口角流血的样子，又有些不忍，拉拉赵冠侯的胳膊“你给他求个情，不要讲杀，送到监狱里，判个终身监禁就好了。”


赵冠侯没有理她，而是对光头道：“范高头，我带我太太来，就因为她是这一案的苦主。傅明楼被抓，是我的力量，他躲在卡佩租界，王法很难办他。是我用了十根金条在道上悬赏，所以才把他带来这里开香堂。这金条里，有五根是报答沈老大兄弟之情，有五根，是为我的太太出气。他帮人抓我的太太，我就要他的脑袋，这就是道理。堂口规矩，也非一成不变。只说不许带空子进香堂这条，起因是咱们漕帮中，本就有反金复宋的宗旨，香堂开放，又少不了人命。为官府听到风声，所关非细，老祖为了保住弟子门人，所以定下这规矩。可是如今，大金国已如风中残烛，造反的事，也早有人干过了，用不了几天，孙帝象就要到松江来自立门户，做这事也就用不得怕人。至于说杀人，也要分是谁杀，比如说我杀人，就不怕谁来查！”


那名光头，就是在松江道上，极有凶名的范高头，与沈保升素来不对。其做的是黑白两件大生意，黑的是烟白的是盐，华洋两界都在捉他，所以很少公开场合露面。


今天开香堂，是门里大事，不得不来，而这一案的幕后主使，是他的弟子陈无为。如果牵连起来，范高头自己少不得也要牵扯在内。是以他是想把香堂搅开，搞成个不了之局。把官司变成糊涂案，自己也就开脱了。


没想到赵冠侯把自己带人进香堂的事给洗掉，看样子，也不打算放过傅明楼，他的脸色也就越发难看。“赵爵帅，您是朝廷封的一等侯，当然厉了。你若是用王法杀傅明楼，当此官，行此礼，我们也无话说。可你摆这个香堂，惊动来三老四少，却又带个空子进来，这就让我想不明白，难道是拿我们这些人来白相？”


赵冠侯一笑“为什么带冷荷进来，道理其实很简单。冷荷经营银行、轮船公司，以后少不了跟各位爷叔兄弟打交道，若是不曾见过面，大水冲了龙王庙，到时候谁都不高兴。今天见个面，就算是都认识了，从现在开始，希望各位约束自己的弟子门生。与正元合作的，大家一起发财，如果缺钱用，直接开口，漕帮弟子，一切好商量。如果想动歪脑筋的，傅明楼就是榜样！”


样字出口之际，赵冠侯自腰间猛的抽出一把手枪，二话不说，对准傅明楼就扣下了扳机。

第五百零三章 敲山震虎


几位漕帮的三老四少，还不等明白过来，就只听几声枪响，随后地上已经是一摊鲜血。陈冷荷经历过江宁之战，杀人的事见的多了，自己也开枪打过人，倒是强忍住没有尖叫出声，但是手也紧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


香堂内的人，现在已经明白，赵冠侯今天开香堂，并不是真的要用家法门规，处理傅明楼这个门内叛徒。而是借这么个机会，给自己的女人扎台型，撑场面。这种安排，确实是不大把几位漕帮头目放在眼里，没有给足他们面子。况且香堂杀人，自有执事下令，赵冠侯随便开枪，这眼里，显然是没有这个香堂了。


几位老大的目光，都落在了曹鼎修这，只要他一声吩咐，众人拂袖而去，这个香堂，也就成个不了了之的局面。曹鼎修也知，在场之中，以自己辈分最大，就是不管帮务多年，此时却也必须开口。他咳嗽两声


“列位，听老朽说几句。今天在此的，有松江九帮的同门，也有浙江二十一帮，江苏二十一帮赶香堂的同道，整个东南漕帮，上的去台面的老少，都在这里。有一些话，正好可以说个清楚。傅明楼，是我门里的不肖子孙，欺师灭祖，罪不容诛。可惜，他犯下弑师大罪之后，靠着天下大乱的当子，竟是不能制他，说起来，着实丢丑。多亏冠侯出面，拿下此贼，开了香堂，才保全了我们松江九帮的脸面，也让家法可以传下去，这是一件极大的功劳，也是个天大的人情，老朽先要说一声谢。”


他这话一说，等于是表明立场，几位老江湖心里有数，曹鼎修多半不会出来，指责赵冠侯。但是光棍好做，过门难逃，这一桩事体如何了结，就要看曹鼎修了。


只听他又说道：“不提门槛，再提松江。之前橡皮股票的事，三老四少全都知道，不少人的身家，也都压在了里面。老朽只说我自己，半生积蓄，都存在钱庄里，钱庄吃倒帐，一辈子的积蓄，就都化了流水。咱们门槛里的人，银子水里来汤里去，天天家里不开十几桌闲饭，如何过得去。若是没了银子，眨眼就要坍台。不说我自己，就说松江市面上，多少门槛里的人，衣食无着，倾家荡产。那时候松江是个什么样子，本帮弟兄都还有个印象。多亏冠侯与陈小姐办山东正元，收拾坏帐，又在松江搞善堂，才让松江的父老乡亲有了一口饭吃，我们门槛里的弟兄，也因此得救，这又是一桩人情。”


一旁，一名礼字辈的也说道：“爷叔说的是，我那点铺子，现在还有正元四成的股份。如果不是靠正元贷款，哪里撑的到现在。”


“是啊，我的几个门生子，都在正元的善堂里吃过粥。靠着这一口粥，才把那一关渡过去，这事办的，着实作兴。”


松江九帮的人，受惠于陈冷荷的极多，曹鼎修一开口，立刻有不少人随声附和。曹鼎修接着说道：


“陈小姐确实不在门槛里，但是要论起跟咱们帮里的交情，可着实不远。当年高宗皇帝可以在杭州孝祖，一样进了漕帮的香堂，赏下一根盘龙棍。按他的资历，连带毛僧都不算，又怎么能进的了香堂？可是最后，不还是点了头？规矩不假，但也要开情势。如今的天下要变了，再守着老规矩不放，就比我这个老东西还要顽固了。我们只说一件事，卡佩租界的总探长黄麻皮，他本身就是个空子，可是在卡佩租界罩码头开山门，收了许多弟子门人，还跟咱们门槛里的人论交情，这又算个什么规矩了？”


他所说的黄麻皮，是眼下松江新崛起的道上大佬，资历虽然不值一提，可是力量很大。在场各位漕帮首领，若说可以惹的起他的，却也不多。曹鼎修朝陈冷荷招招手


“陈小姐，你过来，给我磕一个头，就算是我曹某关山门的弟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门槛里的人，虽然门槛里，没有收女弟子的规矩，但是万事都有开头。现在国家不也是在讲什么共合，立宪，女子学堂么？我也赶个时髦，就收一个女的关门弟子，谁如果敢欺负你，就是与老夫为敌，松江九帮，几千门生，不会跟他善罢甘休！”


这个过门打的，让范高头措手不及，居然曹鼎修临阵收徒，这一来，陈冷荷也算是门槛中人。固然论资格还不够带毛僧的级别，可是进香堂，也勉强可以交代下去。有金高宗赏盘龙棍事件在先，若说她进香堂不行，则前祖之事，又如何分说？


再者，眼下松江城内，虽然表面宣布中立，可第五镇的力量依旧占绝对优势。瑞恩斯坦撤回山东，城内仍有一名他的副官汉森带领两百洋兵留守。并在租界内设有一个招兵处，专门招纳合适的洋兵，带回山东。


城内，还驻扎有北洋军一个营，公开理由为维护松江秩序，必须匪徒滋事，实际上，这个营加上赵冠侯的警卫营，足以控制从前线回来的那些徒手兵。


陈冷荷自己则财大气粗，有着雄厚的资本力量，在场众位漕帮大佬，或经营店面，或搞水运，或是吃私饭。但是不管哪一行，都与银行少不了关系，与船运公司，也少不了联系。如果能和陈冷荷成为同门，对他们来说，也并不见得是坏事。


是以曹鼎修一说，浙江方面一位赶香堂的兴字辈老头子立刻赞成“曹师兄这事做的好，这个引见师我就来当。我们浙江，有一位鉴湖女侠秋竞雄，骑马带刀，还教练三军，松江再有一个女人做礼字辈，我看可为一段佳话。”


众人一起来贺，范高头被晾在了一边，至于被击毙的傅明楼，就没人理睬。陈冷荷也明白过来，赵冠侯带自己来的目的，也在于此。他不能在松江长驻，为了避免未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先给她伸好后脚。把关系和自己的立场阐明，谁如果再动陈冷荷的脑筋，就要掂量一下后果再说。


陈冷荷看了一眼赵冠侯，见他朝自己点一点头，就知道是示意自己顺势而为。她固然对这种帮会没有丝毫好感，却也知道其力量之大，对于自己银行的发展有重大的干系，于自己丈夫的落场势也有关。只好强打个过门，过来做势磕头。


浙江那位帮里尊称为高三太爷的引师高祥太，不等陈冷荷跪实，就一摆手“不必了。现在是新时代，新规矩，磕头就免了，只要你记得有我这么个引见师就好。”他边说边摘下手上一串十八子手串递到陈冷荷面前


“这串十八罗汉，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戴着它，浙江门槛里的人，都晓得你是我的门生，谁敢对你无理，就是对我这个老头子无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这份礼物格外有分量，也看的出，高三太爷对于陈冷荷，并不是普通的敷衍场面，而是真正为她撑腰了。几位老大一时都没明白，何以近年来很少过问世事的高三太爷，会突然表现的这么积极。只听他已经接着说道：


“曹师兄，今天既然你出来，我正好借这个香堂，说几句话。门槛里的事门槛里了，门槛外头的事，若是牵连到门槛里，也要讲讲清楚。光棍犯法，自绑自杀。傅明楼已经伏法，陈无为几时到堂？他先杀陶骏保，后杀陶成翰。镇江陶家，不但是光复会，也有我门下的弟子门人，我也要问一问，这件事该怎么交代。”


说着话，高五太爷的目光，已经落在范高头脸上。陈无为是拜他的门墙，这便是摆明车马，兴师问罪了。


众人顿悟，高三太爷不是看陈冷荷顺眼，而是要借着结交她，来借助赵冠侯的力量来对付范高头。毕竟范高头手下很有些亡命之徒，如果铁心抗衡，高三太爷未必吃的下他。但是加上赵冠侯和他手下的兵，情形就要颠倒过来。


范高头也知，香堂里没有翻脸开杀的规矩，再者，光棍不逃过门，嘴上永远不能服软。一抱拳


“爷叔，无为是我的学生子，他惹下的麻烦，自然由我这个做师父的承担起来。不过他现在不是在江湖上打混，而是在葛明军里做事，杀人，或许为的是公事，而不是私怨，这种事，就不能拿门槛里的规矩来追他。总之，我先去把他传来，与爷叔当面分说清楚，有什么话，把它讲开，爷叔意下如何？”


“闲话一句！”曹鼎修接过话头“阿宝，你是礼字辈的，我这个做爷叔的，不好以大压小。但是随便杀门槛里的人，也不能没有个交代，希望你言而有信，把你的学生子带来，大家有什么话当面讲开。否则，咱们脸上都不好看。”


他又朝赵冠侯道：“既然弑师犯上的叛徒已经伏法，今天的香堂可以散了。老朽晚年，又收个关山门的学生，这是件大喜事，三天之后，在老正兴，我摆酒席，请各位老少吃饭，请大家给我一点面子，一定要到场。冠侯你也要来。”


等到从香堂出来，夜已经很深，上了马车之后，赵冠侯拥着陈冷荷道：“困不困，困了就在我怀里睡一会，到了地方我抱你下去。拜师这事，倒是曹老随机应变，倒也真亏他老江湖，门槛精，反应的真快。今天这个过门，必须要打，但是也不是说，要你做个女白相。只为有这么个关系，再遇到帮里的人，就好说话，找门槛里的人做事也方便。你做这个生意，总是离不了黑白两道的帮衬，巡捕房那边，有二姐帮你，现在松江临时都督又是我结拜二哥，自然没什么关系。但是有些事，却是巡捕房干涉不到的，就只能通过门槛里的力量解决。沈老大一走，你这方面就吃亏了，有了曹老爷子今天收徒弟的事，将来就好办的多。”


“我……我明白。”陈冷荷将头靠在他肩上“如果今天这个过门打不过去，你又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讲不通道理，就只好讲拳头了。我带了一个哨的兵来，杀光他们不费力气。范高头以为自己凶的不得了，却不知，连他身边的保镖，我都已经伸进手去了。这帮人啊，上不起台面，但是搅混水的本事是有的。对他们不能不当回事，也不能太当回事，总要掌握一个度。像是你这次受执，就是这帮人做的事，我将来不能在松江保护你，不留下几只棋子，我又怎么能放心的走。”


“那你今天在香堂里杀人，也是为了我？通过带我进香堂，又拔枪杀人，告诉他们，你为了我可以不顾一切，不管是帮中尊长，还是同门兄弟，凡是招惹了我的，你都照杀不误，任何人出来讲情，也是没用的。”


“聪明。”赵冠侯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是这个意思。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像你这样既漂亮又有钱的，不知道多少人在打你的念头。今天闹一闹香堂，就是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敢动我女人主意的，我不管是谁，都杀给他看！”


陈冷荷冰雪聪明，弦外之音，不言已明，今天这场杀鸡儆猴，实际并不仅限于漕帮弟子。


现在关在监狱里的，除了陈家两兄弟，还有李大卫。孟思远并没有按陈无为的吩咐处决李大卫，决定将其交给司法审讯，由法律来解决问题。


赵冠侯对于李大卫与自己曾经交往过的事并非心无芥蒂，由于对李有恨，对自己两个兄长也就看法不好。答应放人，是看在自己面子上，但是这种杀法，显然也是给他们打预防针。


赵冠侯的手在她的身上逡巡着“巡捕房那边，电话我已经打过去了，等明天天一亮，人就可以回家。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是机会不一样，他们已经把机会浪费完了。为了他们着想，让他们学聪明一点，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我懂……你相信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下次再也不会了，即使是孙先生找我贷款，我也要他带着担保，到银行里来谈。”


“聪明。我就知道，我的好太太，肯定是能够理解我的苦衷的。像是这次提兵下东南，如果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了。这种事，咱们谁都不想的。所以，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她心知，这一次赵冠侯的情面算是给足了，自己两个兄长和他终归隔阂太深，没办法像父亲想的一样一家人和和气气，只能尽力避免见面，少生事端。


不知从几时开始，她发现自己思考问题时，已经越来越倾向于小家庭，而非是父兄。猜出丈夫心意之后，想的是拉开距离，而不是找赵冠侯吵架，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或许，这就是父亲说过的幸福吧？她蜷缩在赵冠侯怀里，渐渐闭上眼睛睡去，脸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第五百零四章 和议


次日两人刚到了银行，就有客人上门，来的是赵冠侯的旧相识，唐仪绍。两人在关外一起共过事，私交算是半好不坏，又是留学扬基的学生，作派见识更接近于洋派，与赵冠侯算是志趣相投。


两人一见面，唐仪绍先是从护书里，取了一张支票出来“这里有十万元金洋，是容庵为二位婚事，送的贺仪。”


赵冠侯也不客气，将支票接过来交给冷荷，随后问道：“现在两下里情势如何？”


“还能怎么样呢？本来江宁那一路，是一记重锤，江宁易主，半壁江山震动，朝廷也要寝食不安。可是冠侯你一怒为红颜，提虎狼之兵南下，一战克江宁，复夺镇江、扬州，泰州、盐城，东南局势自乱而转定，葛明军的情形就大为不妙。陆斌一标戡乱于山西，差一点就要打进陕西去。陕西起事的民军，战斗力并不算多强，装备极差。甘军自董五星死后，大多溃散为匪。这次与民军共同起事，却并非为了葛明，纯粹为了自己发财，烧杀抢掠，军纪极劣。陕西地处贫瘠，粮匮饷乏，想要打出关中，是很困难的事。关外，张雨亭驱逐了葛明军，东三省目前还在朝廷掌握之下，北方不至于大乱。南方虽然从两广、福建开来援军，但是想要战胜北洋两军怕是不容易。整个的局势，就是对峙，我这次来，就是等孙帝象到松江之后，谈一个和平之道，这场仗，不能打下去了。”


唐仪绍是广州人，与孙帝象是同乡，有这份乡谊在，说话比较方便。其次，他在扬基留学，立场上比较倾向于扬基，与扬基的公使领事都很谈的来，也有洋人的力量可以凭借。


他叹了口气“洋人已经发出照会，决定组建一个调停团，督促两方停火罢兵，实现和平。从他们的口风中，已经可以听出来，他们没打算帮着金国，最理想的方案，莫过于划江而治。一个中国，分成两个，洋人左袒右护，可以从中渔利，从我们身上吸血割肉。我辈身为炎黄子孙，不管如何不肖，也不能卖了自己祖宗的家产，让外人看笑话。所以我这次来议和，就是希望孙先生以国家民族为念，停止武力对抗，在洋人对我们的内政过多干涉以前，实现国家的一统，结束对立状态。”


赵冠侯点点头“唐兄所见着实高明，不过，这事怕是不大好谈。葛明军虽然输的很厉害，但是目前还掌握着东南财富膏腴之地，又有几省援军。云南那面，我们北洋的力量被彻底排挤了出来，他们那的都督蔡锋，听说是个很有雄心之人。得陇望蜀，一路发兵取贵州，又派出一支人马取四川，颇有一番成事的格局。若是云贵川三省为其所有，与我们势不两立，也着实是个硬对头。”


“不然，自来云南那里的情形，就离不开卡佩人的影响。没有卡佩的支持，他们连军火都很为难，就不要提其他。而且云贵都不算富饶省份，军饷很困难，蔡某人再怎么本事，也跳不出洋人的干预。卡佩现在并不希望东方太过混乱，那样不利于他们在华利益。这次主持南北和谈的是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他与项城和你的关系都不差，这件事上，肯定是帮着我们，不会帮着云南。再说，洋人现在，自己也不稳当，若是拿出大笔军火支持蔡锋，我看也是有心无力。”


赵冠侯道：“怎么，洋人那里出了问题？”


“这是我的猜测，不一定是事实，但是根据我对洋人的了解，起码有七成把握。”唐仪绍很有些自信“冠侯还记得，松江那条花旗船爆炸事件吧？后来我听说，那条船之所以炸的这么凶，不是炸蛋厉害，是那条船上悄悄夹带了不少军火。结果炸蛋炸到了军火，就搞成那样。扬基的报社访员很厉害，把这件事查探到了眉目，在报纸上刊登，在扬基国内，据说闹起很大风波。他们现在的总统是北方人，与南方各邦的利益有冲突。南北两方剑拔弩张，很有可能要动刀兵。扬基一旦内战，整个泰西都会受到影响，未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们肯定是先保自己，再管别人的闲事，所以不大可能支持蔡锋动武。不过也正是因为泰西有事，我才希望我们的和谈能够早点有结果，越拖，对我们越不利。”


陈冷荷问道：“这话怎么说？”


“因为我们身边，有两个很不招人喜欢的邻居。”唐仪绍比画了一下方向“这两个恶邻，都在觊觎我们的后花园，我们的产业，我们的田地商号。过去，列强的力量大，他们不敢胡作非为，怕引起公议。如果列强自顾不暇，他们再对我们下手，我们就很难抵挡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团结起来，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才能挣出个活命来。如果到了现在，还要彼此争斗，那恶邻打进来，我们还有什么力量招架。”


赵冠侯笑而不语，知道唐仪绍话里，实际暗含指责自己兵取江宁，对葛明军损害太过。如果葛明军衰弱到不能制衡大金的地步，袁慰亭的计划也要受影响，难以按他想的那样顺利接收权柄。


陈冷荷则赞成唐仪绍的意见“这好比病人，有了病的时候，自然要保养身体，身体强壮了，才能把病魔驱除出去。如果在生病的时候，还要让自己身体吃亏受累，病就很难养好。这个道理，我确实明白，可是，具体怎么谈法，唐先生可有方略？”


“有。这个方略，其实还是冠侯当初向项城提过的。葛明党此次起事，事发仓促，略无准备。武昌之义，兴中会出力无多，主力是光复会，劝黎黄坡为都督的，则是地方立宪派的领军人物。及后东南各省起义之中，松江算是兴中会的根基之地，浙江，则是光复会的基本地盘。其他各省，光复会所占的力量也很大，非目前兴中会能比。一个人借钱开店，生意做的多红火，本钱也是别人的，我们直接就把他的财东掌握在手里，事情还有什么不好谈的？”


赵冠侯笑道：“怎么，光复会跟唐兄接头了？”


这话本是机密，可是唐仪绍没有隐瞒的意思。


“算是吧，是他们主动联络的我，希望能够和平解决南北冲突。与兴中会理念不同，光复会事实上，还是希望葛明能够少流血，最好是不流血的。再者，立宪派都是地方士绅，自己的基业都在这里。兵凶战险，一旦兵火涂炭，难免家财受损，基业不保。云南援贵州，贵州成了云南的附属之地，复援四川，则蜀督亦位置不保。两广福建的援军一到，第一个慌的，就是江、浙两省的人。是以他们也自愿意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江苏的程全德、张殿撰、浙江汤寿扬，都已经向慰亭输诚，愿意支持南北和议，并且公开拒绝两粤及福建的部队入境。不过，我们最该感谢的，还是陈无为。要不是他连杀二陶，光复会，又怎么会主动跟我接触？”


唐仪绍脸上笑容更盛，“昨天听说冠侯和浙江的人，已经有了些接触？他们希望我们可以支持光复会制裁凶手，我已经答应了。但是我在南方无拳无勇，有心无力。具体到落实层面，还要冠侯你帮一点忙。”


“帮忙倒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也要知道，他们要制裁的是谁。到底要杀多少人，他们才能满意。”


“陈无为人头一颗，万事可定。”唐仪绍知道，松江临时都督孟思远，与赵冠侯有金兰结义的交情在，为防误会，先行说明。


“光复会虽然以暗杀出名，但是却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也不会牵连与事情不相干的人。陈无为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是不能放过，至于其他人，就是杀害陶成翰的具体杀手，光复会自己会派人处理。只要我们能够提供一些方便，他们就感激不尽。”


陈无为目前虽然下落不明，但根据赵冠侯掌握的一些情报，他应该是由刘富彪保护，藏在卡佩租界。光复会想要暗杀，但是却不能带枪弹进租界，这就需要地方上的力量支持。乃至杀人之后的善后，也需要大有力量的人转圜，这找赵冠侯，倒是最为合适。


他点头道：“我会尽力而为。南北和议，停止战争，这对于国家民族都是一件大有裨益之事。但是不知道，战后又该怎么处理两下的关系？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唐仪绍道：“这我已经想过了，孙帝象的看法，我是支持的。唯今之计，要想强国，必要效法泰西，其中最为先进的模式，莫过于共合体制。选出总统，总礼，下设议会。司法、军事、财政三权分立，彼此不能干涉。总统的权力受议会控制，总办则为总统之下的第一负责人。大家互相牵制，不能一家独大，所有人都需要对议员负责，议员对选民负责，层层负责，同参共议，这个国家才能扫除积弊，重振国威！”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起身道：“冠侯你看，限制中国发展的最大影响，就是各国对于我们的控制，稍有改动，必会触及洋人利益，随后就会招来洋人的报复。我们最后，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做洋人控制下的傀儡、奴隶。可是现在是个机会，一旦泰西开战，我们就可以趁机发展自己的国家，等到他们战争结束，我们把国家也搞出起色，亦可于国际之内占一席位，不用仰人鼻息，这是自办洋务以来，所有人的追求。我们试验了一个又一个的办法，现在，终于找到了一条最正确的路，接下来，只要走下去就对了。”


赵冠侯见他信心十足的样子，只笑着点头“但愿如此。光复会的事，我会找机会和他们谈。在卡佩租界动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昨天抓傅明楼，是靠黄探长帮忙，要办掉陈无为，可不那么容易，我尽力而为。南北和议的事，我不参与，我的婚礼，唐兄可一定要来。”


“这是自然。”


等到将人送出银行，陈冷荷的玉脸也微微泛红抓着赵冠侯的手道：“亲爱的，我想跟你支一笔钱。”


“干什么？”


“捐献给葛明军正府。既然南北要和谈了，接下来，肯定是要裁减军队。士兵裁汰，必然要发给遣散费用，我想捐一些钱，帮助正府来解决士兵遣散问题。顺带，也给自己扬名，让士兵们知道我陈冷荷三个字。”


“发给士兵，这我倒确实没意见。毕竟在江宁，这些人里，有一些人还保护过你，应该给他们一些遣散费。但是你扬名的目的是？”


“参选啊。”陈冷荷理直气壮道：“孙先生在海外发表演说时，曾经说过男女平权，要给女性参与正直的权力，女人可以当议员，还可以选总统。我难道就不能参选？就算当一个普通议员，也可以为民请命，监督正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那样？”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自己真成了议员，国会会议，议题探讨必不可免。到时候周围都是男人，赵冠侯如果吃醋，这事情确实不好办。


赵冠侯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想参选，我肯定支持你。但是你所想的事，按我想来，多半是办不到的。孙帝象答应了什么，跟他能做到什么，总归是两回事。你要是不信，我们到时候看就好了。总之，你捐款我不反对，至于参选……我劝你暂时别报太大信心。”


他说的语焉不详，陈冷荷的心里，就蒙上了一丝阴影，总觉得还是赵冠侯不能脱出桎梏，太看重男女之别。可是考虑到现在社会风气如此，自己总归是他的太太，还是要顺他的心意，就只好把不快压在了心里。


到了下午，一通电话打过来，赵冠侯听了几句，放下电话并没有说什么。陈冷荷问起，他也只是一笑，随即就预备着婚礼的事。


眨眼之间，三天时间已到，曹鼎修收关门女弟子的宴会如期召开。自漕帮立帮以来，虽然有白相人嫂嫂，但都是因夫而在帮，女子入门槛，这还是破题第一遭。加上陈冷荷美如天仙的名号，是早就传出去的，是以不单是当日香堂里的老少皆至，一些好事的白相人也特意赶场来这里看美人，看热闹。


陈冷荷今天穿了一身丝制顾绣袄裤，干净利落，倒也有几分英气，颇有些江湖儿女的派头。等到见面行礼，一切从简，只是走个过场，就转入一间单独雅间里去，等到开席之后，再每桌敬酒一杯，算是彼此打照面，以后免得不识。


高三太爷等到陈冷荷离开，四下张望，手上的一对铁胆揉的叮当做响。“赵阿宝说是要给我一个交代，却不知道交代到哪里去，这种辰光，也不来打个招呼，倒真是一如他往日，目中无人！”


赵冠侯在旁听了之后，微微一笑“爷叔，这您倒是错怪了他，范高头已经来了，来人！请范高头。”


外面侍卫的勤务兵一连价喊下去，时间不长，两条大汉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从外走入。托盘上盖有一个银制圆盖，仿佛是番菜里的烤乳猪。


这一席是首席，高三太爷，曹鼎修等人俱都在坐，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直到赵冠侯又喊了一声“请范高头说话。”一名大汉，猛的掀开圆盖，几人都朝托盘里望去。


只见一颗怒目圆睁的光头，在托盘之内滚动，血犹未干。

第五百零五章 善缘


能够在漕帮里混到一方之雄的白相人，自然不避刀枪杀伐，见到人头，也不至于怕。可是全无防范之间，一颗人头在眼前乱滚，尤其那一双怒目之中充满愤怒与不甘的样子，饶是老江湖，也不由心内一惊。


曹鼎修好在礼佛多年，涵养功夫到家，面色不变，只是拈髯的手猛的收紧，将心爱的银髯生生拽几根。


“这……这是？”


赵冠侯若无其事“没什么，既然他说他徒弟惹出来的事，他这个做师父的担，那就要他担了。陈无为绑架我的女人，是正犯，我自然要他拿命来抵！今天当着各位老少，赵某把话放在这里，他与我的过节是死过节，非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能了结清楚。我先解决他师父，算是给他个警告，用不了多久，就要他的头也跟他师父凑一对。来人！把这个盘子端到其他桌上，让各位兄弟看一看，算是给高三叔出口气。”


范高头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在江湖上的人缘算不上多好，不至于有人为他出头打抱不平。但是他手上着实了得，也有一批极为可靠的部下，长枪短枪俱全，与洋人的缉私队都驳过火。


像这种狠人，无声无息被解决，让人不由从心里，对于赵冠侯的力量感到恐惧。乃至于陈冷荷换好了衣服再出现时，白相人看美人的心思都淡了，敬酒之时，也没人敢说一句笑话。生怕是哪句话不当，出门就要被乱枪打死。


消息传的很快，等到婚礼举行的前一天，孟思远特意将赵冠侯请进了都督府。他这个临时都督坐的实际很憋屈，首先手上没有兵，部队都被缴械，少数武装卫队他又掌握不住。维持治安全靠松江李书平的商团武装，以及忠诚度十分可疑的警查部队。


其次，就是手里没钱。自前线返回松江的部队有几千人，日常军饷大成问题。虽然阿尔比昂恢复了与松江的贸易，解除封锁，但是松江的经济形势，并不能马上恢复。海关的关税，也依旧掌握在阿尔比昂人手中，不肯做出移交。


之前瑞恩斯坦席卷松江时，把江南制造局几乎连根拔起运回山东，除此以外，又在市面上大肆采购一番。由于其支付现金，商人愿意交易，李书平也没有立场阻拦。等到孟思远上任之后，松江的物资紧张，物价日高，部队军饷不济，颇有些不稳态势。


两兄弟见面之后，赵冠侯忍不住道：“二哥，我看你这都督当的，还不如在山东办工厂时松心。二嫂好歹是正元的经理，可以挪一笔钱，给你救急。”


邹秀荣摇头道：“正因为我是经理，所以这种事不能做，我带了头，下面的人有样学样，多大的银行，都会被这样的蛀虫啃光。虽然艰难，我们总还可以尽量维持。不过最近，恐怕真要向正元贷款才行了。”


赵冠侯略一琢磨“建国？”


“没错，就是为了建国。虽然孙先生厉行节约，不事奢靡。但是建立共合国，这是一件大事，必要的开支是省不了的。各省代表，已经陆续到了松江，我们总要尽地主之谊，进行必要的招待，这部分招待费，我怕是也只能先借贷。”


孟思远苦笑两声“好在我可以用松江的财政收入进行担保，相信冷荷也会答应贷款的事。总数，总要有三十万上下才行。”


赵冠侯摇摇头“你报少了。没有五十万，你这事是办不漂亮的。二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既然坐了松江都督，就没有随便下来的道理。你和孙帝象虽然没见过，但你替他维持局面，这个功劳在这里，谁也抹不去。再者，你要是能帮他把事情做好，他也要对你进行酬庸。说一句弟兄之间的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等到天下太平，松江这里做三年都督，足够你开三十年工厂的收入。我借给你五十万，不怕你还不起，有钱有人，保证你把场面办的漂亮，人脉也替他建立起来。做人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才是好生活。我提醒你一句，你光招待代表没有用，代表到时候捧谁的场，你可要想想清楚。”


孟思远道：“我是个商人，不是个正客，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当什么松江都督。这个位置，是无为让给我坐的，不是我想坐的。将来，我总要交出去。至于为共合国献一份力量，这是我个人的理想，与利益无关。即使让我做都督，我也不会把这看做是敛财的工具。我的理想从没有变过，功成身退，等到共合体制建立之后，我就辞去所有公职，回到家乡振兴工业。所以，为我个人铺场面的事，我就不想了，我们只谈为孙先生谋划。”


“为孙帝象谋划，你也得想办法争取一些人脉。这几天，我住在公共租界，也见过一些代表。他们去什么地方去的多？惜阴书舍！那里是赵凤冒的物业，赵凤冒是张香帅生前极为倚重的夫子，与张蹇张殿撰共同办这书舍。到了里面，有上好的大土抽，有大菜吃，每天给会乐里发局票几十张。全部费用，由赵夫子代办，你觉得，他会支持孙帝象？”


孟思远面色一沉“胡闹！这是胡闹！现在的局势败坏如此，这些代表怎么能……”


“二哥，这就是人心，大家提着脑袋打天下为的什么，不就是为的这一刻。你不给他们好处，他们自然就改弦更张。眼下的情形很明白，虽然北洋军占先手，但是南北讲和，是必然之局，大家都有数，仗打完了。到了论功行赏，吃喝玩乐的时候。松江是兴中会的基本盘，立国，又是兴中会自己提出来的。如果在这里搞国会，最后兴中会反倒输给光复会，陈无为到时候怕是只能学扶桑人，切腹自尽才行。要想赢，就只能学着别人，让代表们吃好喝好玩好，到时候，孙帝象一来，包准他成事。”


邹秀荣微笑道：“老四你这不是倒袁慰亭的台？”


“谈不到，在松江，或许孙帝象可以当总统。但是最后这个国家，还是袁慰亭说了算。愿意让他为世界第二华盛顿的话都说了，难道说了不算？再说，现在的情形，也容不得孙先生说了不算吧？”


一室无言。


邹秀荣见孟思远不说话，她开口道：“老四，二嫂支持你的看法，五十万我借了。我以我的名义签字贷款，以我名下的土地，和在山东第二纺织厂的股份以及在正元的未来工资为担保，如果不能按时归还，我就把全部身家填进去。”


京城。


整个京城，已经为肃杀的秋意与寒冷的东风所笼罩，天空中云朵堆积如同铅块，天地之间，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醇王府内，小戏台上，一出逍遥津正唱到了要紧的地方，老生在上面声情并茂的唱着“欺寡人好一似墙倒人推……”


醇王在下面摇头晃脑的打着节拍，六王承洵则指着台上道：“看看，这皇上多可怜。一朝人王地主啊，让个曹操给挤兑成什么样了。待会善一唱一出击鼓骂曹，可得好好骂骂那个奸臣！”


在坐的除了北府三兄弟，另有十几名亲贵宗室，乃至于向来与醇王明争暗斗不休的小恭王濮伟，也在席中。他冷哼一声


“光骂，那有用么？弥衡骂了半天，也没把曹操骂下一块肉去，他是手中缺少杀人的刀。可是这有刀的，主动把刀把子给了别人，这又怪谁去？”


承涛心知，这是濮伟怪自己把禁卫军的兵权交给了冯玉璋，连忙解释道：“良贲臣跟我说了，冯华甫和袁项城分道扬镳，不是过去的交情了。把禁卫军交给他，保证可以放心，他们两人离心离德，内部早晚要火并，这叫个什么来着……二虎争食，对，就是二虎争食。”


“七爷，这兵权交出去，他还能收回来么？刀都快压到脖子上了，就别提什么二虎不二虎了。这只虎要吃人，那只虎，一样要吃人。本初弄了只拱卫军保护紫禁城，那些士兵都是从北洋里选出来的，一水都是汉人，一个旗人都没有。带兵的官，我扫听过了，是本初的干儿子。华甫带着咱的禁卫军，驻到了西苑里，这就是您说的二虎？”


承涛被驳的哑口无言，但又没办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当日袁慰亭上本，以国难当头为理由，上本请亲贵领兵亲临前线，以振奋三军士气。


不过只言片语，立即就吓的承涛上了请病开缺的奏折。这件事说来自然叫人心生鄙夷，可是连吴定贞这种大将都能被手下割了首级，端方兄弟被戮，他承涛又长了几个脑袋，敢督这个师？


他思考片刻之后，只好推卸责任道：“这事说到底，都怪老庆。要不是他保举本初，又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一步？他是罪魁祸首！现在，兵权被骗去了，内阁也成立了，他弄个弼德院院长来当，咱们几个都没了差事，这事提起来就叫人窝火！”


“窝火？窝火的事还在后头呢，你看看台上的皇上窝火不窝火，一会曹操带着兵进来斩宫杀院，斩杀二位殿下，那不是更窝火？我跟您说，这曹操一得势，可不光欺君，还要压臣呢，那些个刘氏宗亲，一个也别想好！”


小恭王的话，在宗室里颇引起一番骚动，有人问道：“王爷，那按您的意思，该怎么办？咱……咱往哪跑？”


“哪也没到哪，怎么就光想着跑了，咱得跟他们干！”濮伟虽然是小辈，但是勇于任事，颇有些威望，也不大把北府兄弟这三个长辈放在眼里，直言不讳。


“现在，国家怕是已经很难维持了，好在可以退一步，学习扶桑、普鲁士、阿尔比昂，搞君主立宪。实际上，泰西各大强国里，搞君主立宪的，总是比搞共合的多。咱们现在，只要保住君主立宪，虚君实相，万岁的名位就能保住，只要万岁能保住，各位同僚将来，就都有个指望。”


他这话言而未尽，显然是在暗指，只要天子仍在，就有恢复帝制，再建立完颜江山的希望。再者，只要天子在，宗室就在，至少自己的利益都能受到保护。


承泽问道：“恭王，那按你说，我们该怎么争取君主立宪？”


“那还用说，组档啊！现在不是说开党禁么，许他们成立这个档，那个档，凭什么不许我们组？我在这说一句，咱们在坐的有一位算一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组建一个咱完颜氏自己的党。不要外人，就光要咱们旗人，只为旗人谋个出路，不能让葛明军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个党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宗室党！”


“对，宗室党！这个名字不错，都是咱宗室，没有外人，大家都是亲戚，也好说话，保证是一条心。恭王，您就是咱宗室党的党魁！”


七言八语之间，一干失意宗室那逐渐消沉的意志，复又昂扬起来，就连承洵承涛兄弟，也全都参与到讨论之中。承沣却一捂肚子，脸上颇有些痛苦“我这个肚子啊，一准是刚才吃的鲜货不干净，告假！”


他快步离开坐位，并没有奔向五谷轮回地，而是直接去了内宅。内宅里，福子正在收拾着一个个首饰匣子，又打点了许多包裹。见他进来，冷笑道：


“怎么着，不在外头跟他们聊了？聊会多好啊，说不定啊，聊着聊着，就把奸臣除了，把天下安定了，你就又能是监国摄政王，不用在藩邸待着了。”


承沣做个手势，将房中帮着拾掇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带上房门，满脸赔笑道：“福晋，看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老六老七，我这脑子明白着呢，知道他们想那事都是妄想。可是这江山是咱儿子的，从我这，不能先打了退堂鼓，否则别人怎么往上冲啊。我不是找个机会，就回来陪你了么？怎么样，家当收拾的如何了？”


福子得意的一扬头“笑话，也不看看是谁上手的。要指望张文治，咱就得喝西北风。我把府上的钱，都存到了四恒吃利息，又买了宗室基金，就算是现在要咱搬出王府，到山东之后，大哥也能把咱一家照顾的好好的，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五百零六章 蹒跚起步


醇王连挑大指“好福晋，我就是佩服你这个，真有远见，打从咱儿子一登基，你就留着后路呢。可是……可是这话是有一条，这江山是咱儿子的江山，别人能跑，咱要是跑，就不合适了吧？这将来传出去，也太丢人了。再说，万一小恭王把立宪的事弄成了……”


福子的笑脸陡然变的阴沉起来，柳眉一挑“怎么着，我的王爷，您又活动心眼了？那行啊，您在京城待着，我一个人去山东投奔我大哥去，到时候看咱们谁后悔！你也不想想，小恭王能干成点什么？现在是个什么局势，连咱儿子的宫外，都驻着拱卫军，人家一声令下，说不定就炮打紫禁城了，我跟你说，我昨晚上做梦的时候，就梦见仁儿哭着喊着要额娘……”福子一边说，一边抽出手帕，擦着眼泪，声音也变的哽咽起来。


承沣连忙讨好“福晋，我这不就是这么一说么，你怎么还急上了。你放心，吓死袁慰亭，他也不敢炮打宫禁。”


“我知道，他不敢。谁都难免有走麦城的时候，他今天敢弑君，就不怕明天他的部下也学他么？可是，下面那些丘八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尤其大头兵穷怕了，天天守着紫禁城，想着里面的大富贵，难免有人动什么坏心，这也不得不防。咱们现在是早点把事情安定下来，就早一点安生，越拖，对咱儿子越不利。若是两年前，你们说立宪，我第一个赞成。可是现在再说立宪……王爷请想，换您是项城，您能答应么？”


承沣考虑片刻，猛一跺足“这事是我想差了，当初不该逼迫项城太甚，否则就不至于有今日之局了。可是……可是老祖宗的大好江山，不能败在咱们手里，要不然，到下面跟祖宗怎么交代。再说这么大的产业，还有咱的儿子，说扔就扔，就去山东？这……这也太难听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转着，一如落入陷阱中，无力脱身的野兽。良久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拉着福子的手


“福晋，你能不能给赵冠侯拍个电报。只要他带着第五镇加第二协来勤王，把袁慰亭抓起来。我……我保他！内阁总办大臣的位置由他坐，再封他个王爷！对，就是王爷。我豁出去了，只要他能答应，我立刻进宫请旨，就算破坏祖宗家法也顾不上，封他世袭罔替的异姓王，把山东给他做封地。再把十格格的名字，补进宗人府，参用荣寿大长公主的先例，加封和硕公主，赐他做平妻。将来，只要我们有的东西，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他说的咬牙切齿，显然已是破釜沉舟才下的决心，可是福子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动，只带着一种近似于戏谑的笑容，看着自己的丈夫。


“看不出来，王爷还够大方的，又是封王，又是公主做平妻的。这条件，不算不优厚，当初曾文正灭长毛，挽狂澜于际倒，也不见有此封赏。按说，他就该感恩戴德，鞠躬尽瘁。可是有一节，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的脸色又变的难看且愤怒起来，被老婆收拾怕了的承沣下意识的举起胳膊护着头脸，生怕下一刻，就是那戴着甲套的手给自己脸上留一道葡萄架的痕迹。


却听福子怒道：“老佛爷一归天，你们哥几个就想着害人，害的就是我的恩公。当时我怎么说的，你们有人听么？现在想起来了，要指望着人家救驾，我说一句实话，晚了！现在你让我去求人，我拉不下这个脸，也张不了这个口，我跟你们哥们不一样，我得要脸！大哥看在我死去阿玛的份上，能给我们留口饭吃，就已经是极大的人情，让他带兵勤王，亏你们是怎么想来的，你想想看，他能不能来？”


承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我”我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不管他当初的安排有多少道理或苦衷，在如今这个结果面前，都显的苍白无力。山东事实上已经既不奉调也不听宣，唯一的一点安慰，就是那里有一份宗室基金，可以给人留一条后路。


联想之前老庆典当田地、店面的时候，自己还曾笑话过他，甚至去趁火打劫的压价收购，觉得占了大便宜。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吃了大亏，他是早就留好了后路，预备着一走了之。相反，自己手上的现钱，可是远不比庆王，就算是想把府上田地店面变现，仓促之间，也万不能够。


他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哀求着自己的妻子“福晋，你就看在咱夫妻一场的份上，想点办法吧。”


“办法，我想过了。有我哥哥的面子在，袁慰亭不会对我们催逼过甚，最后总能留条路走。你也学聪明点，别跟着小恭王瞎闹，我这句话放在这，现在的局势，他这么闹，早晚非吃大苦头不可。”


等到晚饭的时候，承沣的胃口很差，三两口就吃不下去，脑子里来回闪动的画面，都是戏台上那作威作福的曹操，和窝囊受气的汉献帝。若是真到了那一步，现在这个袁曹操，又会怎么对待自己这些宗室，山东的路子，到底管用不管用？


管家张文治，拿了一份报纸神色慌张的走进来。“王爷、这是租界里临时发的特刊，松江的消息……”


“拿来吧，总不至于更坏。”承沣伸手接过报纸，他能读洋文，读报无碍。只见头版位置，刊登着一张照片，标题则是“孙帝象于松江宣誓，就职中华皿国临时正府总统，改纪元为皿国元年……”


报纸落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血直落在照片上，将孙帝象的头像都掩盖了。


松江。教堂之内，乐声阵阵，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进行之中。


不管赵冠侯如何不开眼，也不会把婚礼和松江临时正府成立放在一天进行，是以，还是等到孙帝象宣誓就职之后，自己才在松江办婚事。上次的婚礼虽然也够排场，但是陈冷荷自己却是绑着塞到花轿里，一路扔进了房间。这次是真正穿着洁白婚纱，由父亲亲手交到了赵冠侯手中。固然早已鸳梦同谐，但是直到有了这个仪式，她才觉得真正算是与赵冠侯成了夫妻。


婚礼现场是赵冠侯布置的，四处放满了正元所投资产业的产品，如陈冷荷戴的，是正元旗下金楼的首饰，娘家的宾客，穿的是顾绣的衣服，乃至用的酒，都是正元投资酒坊所提供的佳酿。


这种婚礼加广告植入的方式，是现在商人所想不到的，效果自然非同凡响，不管是各国领事，还是漕帮白相人，都不住的夸奖，心里也都认可着这些产品的质量。


这次婚礼来的客人极多，包括居住在租界里的逃跑官员，租界总领事，漕帮白相人以及商团的代表。新成立的正府，也派了代表前来，各省的葛明代表，来的也不在少数。


冠盖云集，非富即贵，新郎新娘亦是仪表非凡，惹人羡慕。担任伴娘的杜小小忍不住两眼放光，拉着身旁的戴安妮道：“安妮姐，你看他们多般配。冷荷姐姐真是好人好报，找到这么个好丈夫。我的婚礼，如果能赶上这个婚礼一半，我就开心了。”


戴安妮知道她正与自己的兄长在接触，微笑道：“小小，你不要这么想啊，我哥哥人很好的。只要两个人相爱，婚礼是否气派，首饰是否贵重，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虽然在安慰着小小，心里却在哀叹，本来这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第的，可是现在……趁人不备，她悄悄抬起手，擦去难以抑制的眼泪。


新郎挽着新娘，来到神父面前，与此同时，松江监狱里，牢房门被打开，一个头上裹着黑色布袋的犯人，被狱警交到了行刑队手里。沉重的铁镣，摩擦地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陈冷荷，你愿意嫁给眼前这位先生么？不管贫穷……”神父手拿圣经，看着眼前的新人例行公事发问。


“犯人李大卫，罪证确凿，判处死刑！”军官拿着一张判决书，例行公事的宣读。


“新郎，你可以亲稳新娘了。”赵冠侯拥住了冷荷的腰，轻轻的低下头。


“准备！”十几名士兵，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头低下去，四片唇紧紧贴合在一起，没有腼腆，没有拒绝，陈冷荷以洋派的大胆作风，热情的回应着丈夫。她心中想的唯一一点就是：从现在开始，自己和他，已经彻底分不开了。


枪声响起，硝烟弥漫之中，死尸倒地。收尸者将死尸无情的拖走，准备拉到公共义地掩埋，属于他的，就只有一领芦席。


都督府已经改成了总统府，虽然上空飘扬的是五色旗，但是总统办公室的墙上，则悬挂着大号的清天白日旗。其形制，与扶桑旭日旗颇有些类似，但是多了一道红色，总可以区分开。


办公室内，被视为华夏救星，整个天朝，希望的葛明首领，以十六对一优势，当选为临时大总统的孙帝象于办公桌后坐着。他的身形并不十分高大，相貌上，亦算不上出奇。从威风和神气的角度看，长年奔走于各国，善于演讲筹款的他，论气派是不能与长年为官的袁慰亭相比的。可是，即使是最为桀骜不驯的凶徒或是兵痞，在这个男人面前时，都会不自觉的整理站姿，俯首帖耳。


此时此刻，他所代表的，并非是个人，而是百万里山河，数百兆生灵，这等威势，并非是官威或是其他威风所能比拟的。在清天白日的掩映之中，单薄身形巍峨如山，让人不自觉的把呼吸的声音放轻，仿佛面对的是一头巨龙，任何不经意间的放肆，都将让自己粉身碎骨。


在他对面，一个消瘦的身影，一件长衫，肩上缠着绷带，三角绷带吊着胳膊的，正是最近被光复会四处寻找，欲杀之而后快的陈无为。这位我行我素的杨梅都督，此刻却如小学生一样恭顺，平日里的洒脱不羁，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帝象问道：“李大卫的死刑，已经执行了？”


“是的，刚刚完成了最后的程序。他一死，跟陈冷荷的过节，算是彻底掀开。她是个很支持葛明的女性，没了这个芥蒂，未来的葛明正府，与正元之间，就容易打交道了。”


“大卫难免要受点委屈。”


“先生，为了干葛明，大家可以牺牲性命，委屈就更算不了什么。他接下来要到云南去工作，正元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云南。新正府成立，举步维艰，最为困难者莫过于筹饷。眼下我们控制的省份有限，财力不济，和正元建立友好的关系，对于解决财政压力的帮助非常大。大卫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他该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孙帝象道：“无为，与他比起来，其实是你的委屈更大。光复会的人，虽然口头上承诺不搞暴力袭击，但是，却没表示放弃对你的加害，你在松江，依旧不安全。我想，你最好搭船去香港。”


“不，如果我一去香港，先生帮我的事，难免走漏消息，未来与光复会之间就很难相处。无为论将略不如长捷，论筹款不如靖江兄，惟有一颗忠心，还有就是胆子大，不怕死。光复会现在的立场，就已经很可疑，辜炳麟宣称葛明军兴，葛明党消，分明是在指我们。如果矛盾不能够得到化解，我担心他们会彻底倒向袁慰亭一边。”


这次的会议，虽然召开的比较顺利，但是光复会在里面的表现，孙帝象心里也很清楚。之前就搞了一出双包案，松江任命黄长捷担任葛明军大元帅，武汉方面居然公然抗令，以黎黄坡为大元帅，黄长捷为副元帅，最后结局是将黄长捷驱逐到了松江。这次在张园召开国会，又有人表示，应该按照约定，只建立皿国，而不选总统，虚位以待慰亭。


发表这些言论的，是地方上有力量的士绅，而背后怂恿的，就是光复会的力量。孙帝象当然知道，如果这种矛盾继续扩大下去，整个葛明的力量，恐怕就要四分五裂。可是想要维持这个关系，就要牺牲眼前这位忠实的部下，这却也是他万难决断之事。


陈无为倒是不在意“干葛明，为的就是救国救民，不是自己升官发财。只要最后能让中国得救，我的牺牲就有价值。从先生干葛明到今天，我们牺牲了多少同志，又失去了多少战友。我陈无为愿意追随那些同伴的脚步，为葛明献出自己的一切。”


他停顿片刻，又道：“在香港，我人地两生，非但不能成为先生的助力，反倒会成为累赘。只有留在松江，我还有一点用。我的师父虽然被做掉了，可是他的人脉还在，我的同门还在。我在地面上，还是有点力量，有点面子的人，为工作奔走，有着别人不能企及的条件。最近我在谈一件事，如果成功的话，可以为葛明募集一笔经费，有了这笔经费，和北方那位袁项城谈判时，就可以多一分底气。这个天下，是我们用生命换来的，不能就这么拱手让出去，这个总统如果袁慰亭做，我们那些同志，就白白牺牲了。”

第五百零七章 藩篱


孙帝象看看身后的清天白日旗，眼神很有些复杂。“最早的时候，我、少白、小园、礼暇四个人，一没有钱，二没有枪，四个人在房间里，就想着要驱逐鞑虏，光复中华。当时我们是在香港，觉得不用担心，谈的很大声，也不肯关门。从附近路过的人，都能听到我们喊推翻帝制，打倒金国，驱逐鞑虏什么的，人家那时候给我们起绰号，叫我们做四大寇。在后来，金国的密探知道了，害的我们没房子住。我们就只好来到街上，从口头起义，到事实起义。从那时候开始，我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离开我，为了干葛明而捐躯。这面旗，就是浩东设计的，他的才干在我之上，比我更适合做领导者。广州起义失败，他为了掩护大家，慷慨就义。这面旗上的红色，就是烈士的鲜血。现在葛明总算取得了胜利的希望，这面旗帜飘扬在中国的各个行省上，既实现了我们的理想，浩东兄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没想到，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也办不到，现在它只能在我的办公室里，陪着我这个临时总统而已。”


陈无为心知，孙帝象来时，虽然受到各界的一致欢迎，乃至他那句我并未带来军饷武器，只带来葛明之精神，获得如雷掌声。但只可一时，不可一世，等到精神的力量用完，现实的问题还是需要解决。这次葛明虽然取得巨大成功，但是孙帝象所募的捐款，却实在太少了。


这并不是说孙帝象无能，他的筹款能力，整个兴中会也是有口皆碑。像是身为南浔四象之一的张靖江，不惜卖掉了卡佩的一处店面，为其提供经费，这都是孙帝象个人强大的人格魅力所争取而来。


但问题是人算不如天算，泰西情势陡变，扬基战云密布，南北两邦已经有开战的可能。大量的资金被用于战争筹备，对于华人的资金流动，卡的也就格外的紧，想要筹款比过去困难许多。再有就是之前失败的起义，将海外倾向于葛明的华人财富耗费过多，以至财力枯竭，难以为继。


扶桑方面，虽然有大财阀与兴中会交情深厚，兴中会里，也不缺乏扶桑浪人作为同志。可是阿尔比昂介入之后，扶桑财阀方面也必须低调谨慎一些，倘若提供大量资金为阿尔比昂察觉，自身也会陷入危机之中。明哲保身，葛明党人能获得的经费，就更为有限。


无饷则无权，没有足够的经费，兴中会的发言力难免大打折扣，争论国旗上，最后还是以五色旗战胜了清天白日旗。隐藏在国旗之后的，却是葛明军内部，各股势力之间的争斗。


孙帝象长叹一声“我们华人在海外被人看不起，并不单纯是因为国家弱小，我们自己也有问题，就是不够团结。人在异乡，本该守望相助，团结一致，才有可能争取自己的权益。结果大家都拿乡亲当作敌人来防范，彼此之间互相防范、陷害，为了实现个人野心，甚至不惜倒向洋人。洋人见此，自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更不会保障我们的权益。国外如是，国内亦如是，葛明还远远谈不到成功，已经开始内部争权夺利，这实在是太让人心寒了。”


陈无为道：“先生，所以无为以为，要想要国家富强，首先就要让所有的力量朝一处使，不能把力量浪费在内耗上。要想力量往一起使，就要有一个强人作为首领，除了先生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承担这个重担。光复会的人，想要篡夺葛明果实，我就只好杀了他们。有人说二陶无辜，我考虑的，却并非无辜或有罪，而是他们既然做了首领，想要争夺这个位置，那他们就是有罪。这不是一个司法问题，而是一个立场问题。当然，光复会的人对此不会答应，所以，必须有人出来承担后果，无为留下与他们周旋，先生则抓紧时间，把各方的力量整合起来，与北军再度周旋，我们绝对不能向北军低头。”


“当今天下，金人已失其鹿，有希望问鼎至尊者有三人。先生自是其一，袁项城复居其一，再有一人，就是山东赵冠侯。他与洋人交好，又有正元为臂助，如果狠心做儿皇帝，几千万洋债也借的出。可是三人之中，以他复辟的可能性最高。无为斗胆，请陈冷荷的财神，将鲁军引至江宁。这一战，虽然我们输了江宁，可是赵冠侯不要天下要美人，也注定落下个不能为大事的评价。我们输了江宁，他输了江山，这笔账倒也算不上谁亏。”


孙帝象道：“大家都在期待袁慰亭反正，我对这个人，却并不敢信任。他的经历和他的一贯表现，让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会支持民住自有的人。如果把国家交到他的手里，很可能是我们推翻了一个皇帝，又重新扶植了一个皇帝，那就与葛明的初衷南辕北辙。但是眼下的情形，却容不得我们拒绝这个皇帝了。”


陈无为摇摇头“也不尽然。虽然葛明的力量受到很大打击，但是袁某也未必就一定能笑到最后。以先生之人望，只要登高一呼，必有各方豪杰愿为先生马前效死。百万之师，须臾可得。而袁慰亭所能倚重者，无非北洋六镇，其中第一镇为旗人，不堪一战，其余五镇，山东第五镇自成系统，袁未必敢用。以我百万义勇，对他四镇北洋，胜负犹在五五之数，我们不一定会输。”


孙帝象无奈的一笑“确实不一定会输，但是也肯定不会赢。在中国这个范围内，我可能赢了袁慰亭，但是从世界角度上看，那我肯定就输了。扬基一旦开战，泰西的力量都会牵扯进去，搞不好，会演变成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血腥战斗。一旦泰西于中国的影响减弱，扶桑和铁勒，必然会趁机出来生乱，我们赢了政局，却输了国家。让无数大好男儿的生命牺牲在内战上，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我宁可让出这个总统，也不会为了保住这个位子，而牺牲掉整个国家的利益。”


他又说道：“我会向光复会的人，做最后的交涉，希望他们可以放弃对你的加害。我相信，肯定可以和他们取得最后的和解，你这段时间减少外出，直到确定安全之后，再行动。松江的都督，还是你的。思远夫妻，我会带他们到新正府供职，思远不是一个做都督的人，留在这个位子上，对谁都没好处。这里是我们的根基之地，我还是愿意交给一个有能力，也靠的住人来管。”


一语之褒，胜于华衮。陈无为面上微微泛红，起身行礼“无为一定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将以生命捍卫共合！”


“不必发誓，坐下说话。”孙帝象笑着指了指桌上，唐仪绍的名刺“我在和他谈，在未来的新正府使用什么政体。我说过，可以让袁慰亭做总统，却没说过，不设总里。这是卡佩的体制，在总统与内阁之间，增设一名总里。如果说总统是一头猛虎，则参政两院，就是笼子，使总统不能为所欲为。而且，他这个总统不能在京城坐，只能到江宁坐。江宁为南京，一样是帝都，在南京坐总统，并无程序上的障碍。可是袁氏的根基在北洋，一旦到了南京，与北洋呼应不灵，一如猛虎失去爪牙。试想，一只猛虎，失去了爪牙，又被关进了笼子里，又怎么能伤人呢？比起大张旗鼓的打虎，这种处理方法，是不是更适合我们眼下这个国家？”


“自小站练兵到百日变法，我国每经一次大的变动，袁慰亭必得到一次好处。乃至于我们这次葛明，也被他看做攫取个人权力的契机。我们的同志，在他眼里，则是向金国交涉的筹码。这些东西我看的出，可是没有办法。客观上，我们的力量实在不足以硬撼北洋，就只能采取一些妥协手段。但是，袁慰亭只是个旧派官吏，没有新式的思想与知识。在真正的内阁制度中，我们依靠法律、体制、民心为藩篱，不管是共合体制，还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都可以实现。”


陈无为听的不住点头“先生高见，无为微末之才，不及先生所学万分之一。如此安排，袁氏不管是否有野心，都不能对葛明造成妨害，我们的大计总是可成的。”


“不错，洋人想要看我们内战，看我们分裂，趁机削弱我们。我们却不能上洋人的当，等到南北议和之后，完颜氏的异族统治将彻底终结，我们这个黑暗了几百年的国家，终于，可以看见光亮了。”


陈无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忍不住高呼道：“追随先生，共合万岁！”


赵冠侯的新宅之内，陈冷荷依偎在赵冠侯怀里，颇有些不舍地问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婚礼，为什么不能有属于自己的蜜月？现在松江，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战争结束，民生需要恢复，各项建设都要展开。有你帮助我，我们正元肯定能大有作为……”


“没有我，你也一样能大有作为。”赵冠侯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那如上等丝绸一般的柔顺“该铺的路，我也给你铺平了，只差最后一步，就是浙江的光复会。他们在浙江很有力量，江湖上和地方士绅中，都极有影响，我卖一个交情给他们，他们以后也会报答你，正元在东南扩展业务就方便的多。”


“你……你是指陈无为？”


赵冠侯恩了一声“李大卫被枪毙那事，他们做的不漂亮，虽然二哥说确定是被枪毙了，可是我没看见死尸，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问题。再者说，李大卫不能顶陈无为的缸，他是主使，他不死，我这口气不能出，所以一定要除他。你以后要在松江做生意，我直接下杀手，影响不大好，不过我设了个局，交给光复会的人动手，只要他们人不是太蠢，陈无为就逃不掉。至于善后方面，我也安排好了路子。光复会欠我个大人情，又为着以后的交情，肯定会卖面子给你，在松江，你只管放开手脚，保证没人敢找你麻烦。谁敢惹你，我就再带兵来，杀了他！”


赵冠侯留在松江的部队，已经陆续乘火车返回山东，赵冠侯身边只留了一个警卫营，现在确实该到了走的时候。陈冷荷也知再留无用，她本是个有决断的女子，就也不再强留。只是问道：“你说唐仪绍把事情搞糟了，怎么讲？南北和议，莫非还有变故？”


“南北和议没什么变故，老唐自己就难说了，他办事办的太毛躁了。孙帝象就职大总统，袁慰亭又当如何？他总不成是做大善人，把江山拱手施舍给孙帝象吧？现在的局势北强于南，这是谁也没法否认的事实，如果继续打下去，固然北方会付出很重的代价，但是南方肯定会输。城下之盟，自当力强者胜。孙帝象做了这个总统，袁慰亭心里能高兴才怪。老唐身为北方特使，不为袁力争，出发点固然是希望南北早日和平一统，不计较名位。可是不计较名位，袁慰亭吃多了撑的才出山。唐兄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可惜做事太洋派，总是从公的角度出发，而没有考虑私，你不要学他。先把人放在前面，自己才不至于挨棒子，连这都想不明白，他这回准栽个大跟头。”


“再说这个临时约法，是个什么东西，从法学角度上，也是一塌糊涂，将来有的麻烦。我回头也饶不了老唐。”


“那我今后怎么跟皿国正府接触，以什么立场对待呢？”


“当然是商人立场，他搞他的葛明，你做你的生意，彼此互不来往。我个人是不希望你搅和到葛明里的，第一危险，第二赔钱。但是如果你非想做，我也不拦你。二嫂那边的五十万，你记到我帐上，她虽然说拿自己的全部身家抵押，话说说就算了，不要真信，走个过场，我回头用自己的钱补上就好。葛明党为了干葛明，大多搞的自己倾家荡产。孙帝象的兄长，本来是个很有名气的富翁，结果为了帮弟弟干葛明，破产了。黄长捷的家产，也都搭在葛明里。我不学他们，不做那样的蠢事，我也不希望你做。人生一世，荣华富贵，穷光蛋圣人我不当。正元的目的，是为山东搞银子，给士兵搞军饷的。当然，如果你想帮忙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


陈冷荷笑了几声“我在阿尔比昂读书的时候，确实想过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来支持葛明。前几天你带我去参加那个张园国会的时候，我也非常兴奋，曾经，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见孙先生，跟他握手说话，请他给我签名。与他一起谈葛明的道理，向他请教怎么才能救国家。可是等到真见到他的面之后，却觉得他只是个很出色的人杰，而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神而明之的形象。那时候，我也就明白了，我把他神化了。神是用来拜的，不是用来看的。在神坛上，自然焚香膜拜，可是等他到了人间，脚踏凡尘，我们看他也就是个人，那种敬畏也就没了。侧头看看你，觉得还是自己的丈夫最棒。所以就按你说的，以客户的方式对待，按照商业模式运做，不会做他们的财神，也不做他们的敌人。”


“学聪明了，不愧是我的好太太。”赵冠侯哈哈大笑中，一翻身，复又将她压在身下“你这话说的我很感动呢，来，就让你看看，你丈夫有多棒！”


前往京城的花车，除了赵冠侯、陈冷荷之外，孟思远夫妻，也全都在内。一如赵冠侯所料，全权代表唐仪绍，在袁慰亭那里碰了个极大的钉子。其通过了临时国会组织法，却不被袁慰亭所承认，认定唐仪绍的签字无效。


唐仪绍的靠山主要是扬基人，可是扬基内战即将爆发，无力东顾，其身后支持的人一去，说话就没了分量。自己签字的东西不被认可，颜面大失，继续谈下去，就没了面皮，一怒之下，干脆来个摔纱帽，发电辞职。


袁慰亭立即批准，同时要求南方临时正府派人到京城来谈判。伍廷方作为南方临时正府的外交部长，乃是当年章桐幕府中的人物，论身份资历出身，都在袁慰亭之上，并不愿意买一个假秀才的帐，反倒要袁慰亭亲到松江来谈。


随后，段芝泉、冯玉璋等四十八名北洋将领联名发电，誓死捍卫君主立宪政体，凡有与之为敌者，北洋将校必将共讨之。原本停战的北军，重新进行了动员。年关岁末，南北客商正在往来密集之时，铁路竟被阻断。北军扣车赶人，劫留车皮，预备南征，局势几乎不可收拾。


事情僵在这里，就只能由公开谈判，变成幕后谈判。强弱分明，主动上门勾兑的，就只能是南方的正府，孟思远夫妻，就是此次秘密谈判的代表。


火车承载着和平的希望，驶向帝国的心脏，京城之内，各方力量也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为自己争取着出路。各方势力的代表，频繁出没，乃至于挂着葛明党招牌的机构，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街上，不用担心抓捕。


扶桑、铁勒，都已经开始进行战争动员，而在胶州湾，一支普鲁士的舰队自本土抵达。一名美貌与英武并存的少女，登上码头放眼四望，心内暗自想着：我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你看到我会不会感到很高兴呢？我的骑士。

第五百零八章 江山谁主（上）


赵冠侯自京城车站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迎接他的并不是袁慰亭派来的人，而是高进忠，马车内坐的，一是十格格毓卿，一是翠玉。在马车两边，跟着几十号人，手中全都摇晃着小旗，热烈欢迎。这些人全都剪了辫子，身上穿着或是西装，或是长袍马褂，各色服饰都有。仔细看去，小旗上上面写的是“三皇会。”


“你真把你那三皇治世说，给拿出来了？”


马车内，赵冠侯看着毓卿，很是有些无可奈何，毓卿身上穿的并非旗袍，而是一身笔挺西装长裤，下穿皮鞋。她生的极美，换上男装，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一只手搭在翠玉肩膀上，后者则温顺的倒在毓卿怀里，仿佛两人才是一对神仙眷属。


她得意地笑道：“没错！现在开了党禁，谁都可以组党，山东不是有个孔教会么，我就来个三皇会。我都想好了，一正皇，是你，旗人皇帝，是我大哥，柔然人皇帝，是我姐夫那彦图。”


“那你呢？”


“我是你的贵妃，寒芝是皇后，翠玉么……就是我的贵妃……”


十格格话没说完，就被赵冠侯一把抱过来“好啊，敢抢我家添福的娘，看我怎么收拾你。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变大了一些……”


毓卿被他的手伸到衬衫里，脸色潮红，扭着身躯道：“轻……轻一点。外面还有我三皇会几十号人呢，听到成什么样子了。”


“就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会，还有人参与？”


“怎么没人？别忘了，我是谁？我的丈夫又是谁？一战下江宁，偏师取山西，席卷淮上，势不可当。将来天下不管是什么政体，说到底，都是有力者胜，无力者败。谁都上赶着走我的门子，在会里交一份会费，补个名字。靠这个善缘，等到改朝换代之后，就等于买了一道护身符免得自己吃亏。”


京城里，人心惶惶已非一日，有办法的，已经开始陆续逃跑，从京城开往山东的火车，已经有一票难求的趋势。可是有一部分人，或是财力不够，或是难以脱身，再不然就是舍不得京城的基业。走既不能走，战又不能战，就希望花钱买个平安，换一个太平日子过。


十格格身后有极可靠的靠山，是以来三皇会里注册的人很多，单看名册，她手上掌握的会员超过一千五百人。当然，这里面真正能算上会员，十成里未必有一成。不过不管怎么说，声势确实造的很大，在四九城中，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力量。


京城里，类似的组织出现了几百家，甚至有一部分顶的是葛明军的牌子。但是这样的组织，很多时候更注重于收会费，或是搞募捐，称为新正府的建立筹措经费。所捐的捐款，由收款方开出收据或是借条，日后凭此凭据可以低扣税款，如果捐的钱多，还能够接收旗人的田地或是在矿业中占有股份。


这种机构通常是募捐到一定数字后，就发现葛明大业指日可成，正府里有无数正事等着自己做，不能在这里耽误下去。于是在某个晚上，从京城里消失，再也找不到他们的人。


比较起来，十格格的牌子硬，排场大，不会干这种半吊子的事。其又购买了若干面小旗，上书三皇会三字，据说日后葛明军如果进城，看到挂小旗的人家就不敢犯。靠着这些说辞，三皇会行情日渐看涨，颇有番作为的样子。


她的住地，是庆王府的一处别院，本来卖给了醇王，现在又问福子借来用。等到内宅里，赵冠侯拉着两人的手端详着“还好，没晒黑，也没累瘦，你说说，放着阔太太不当，非要出来凑这个热闹，图什么。添福呢？那小东西在哪，让我抱抱。”


“添福在山东呢，寒芝姐带着。她最喜欢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孩子交给她也放心。京城里现在也不是太平世界，孩子哪能往这带。”翠玉细心的为赵冠侯更换着衣服，又靠近了闻一闻，确定他至少这一路上确实是安分守己，便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十格格就是喜欢热闹的性子，虽然做了娘，也没改脾气。这么大的热闹，哪能少的了她？再说，改朝换代，庆王爷不知道该是怎么样收场，为人子女，总要来看看父亲，免出什么意外。三格格、四格格，也是一样，两人都是寡妇，虽然过去和十主子不和睦，可终究是姐妹。万一葛明军进来，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十格格来，是来照应着她们呢。”


“背后嘀咕什么呢，有话当面说。难不成是他在松江，又有了相好的？有也不怕，那是松江太太头疼的事，我们不管。”毓卿一抽扶着门框，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两人。翠玉脸微微一红，赵冠侯笑道：“翠玉夸你呢，说你温柔贤淑，胖妞长大了一准像你。”


“像我才好，不至于吃亏。”毓卿从外进来，问翠玉道：“他路上乖不乖？”见翠玉点头，毓卿这才笑道：“便宜你了，要是你在路上，和那花车上的乘务纠缠，看我怎么收拾你。”边说边解开了西装的纽扣，将身子贴了上去。


“额驸，我……想你……”


天雷勾动地火，三人一起倒在了江宁的拔步床上。等到离情相思，化为一汪春水，毓卿才在赵冠侯的怀里说道：“我来京里，就是为了来找你的。你去陪那个松江太太，我们几个怎么办？我不管，这回她要是来山东，我非给她几个厉害不可。坏规矩的东西，都是有她，才让我们轮班的规矩都没用了。还有啊，简森夫人也进京了，比你早几天，你这回不许偏着她，我们你不能不管。”


“那是自然的。简森这次到京城，实际不是为我，是为了与姐夫谈贷款的事。等到新正府一成立，第一件大事你们说是什么？既不是开国会，也不是选议员，简单说就两字，借钱。人是英雄钱是胆，没钱就什么都没的谈了。容庵想要改朝换代，那就不能没有钱。南方的乱军要裁撤，北方的士兵要犒赏，乃至要扩军，都需要钱。扬基自己国内不稳，花旗、旗昌，都不大可能借出钱来，华比正好取而代之，把这个生意做了。简森把自己在比利时的产业全部处理掉，准备把全部投资移到金国，我们怎么也要帮一帮她。”


毓卿听说简森居然破釜沉舟，心内微微一酸，她这么拼，所为的是谁，不言自明。但是随即又想到，有那个既年轻又漂亮的松江太太在，自己这边，不宜再起内讧，正合借洋兵剿寇，就改了个说辞


“简森倒是有情有义，那我们真得帮帮她，否则就没了人心了。可是现在京里的情形也很乱，阿玛连门都不大敢出。就在你来之前，四哥也吃了颗炸蛋！”


“炸蛋？”


“没事，没炸着他，把他的卫队长炸死了。听说是北方的葛明党，与南方的同道，想法不同，不主张和谈，还要继续打下去。所以想要刺死四哥，把局面彻底破坏掉。人抓住了几个，四哥趁机告病不出，是故意给太后出难题呢。”


眼下虽然南北停战，但是前线数万骄兵悍将，桀骜难驯，朝廷已经无力约束。如果袁慰亭不出面，部队生出变故，则立刻就有倾覆之祸。


隆玉倾出内帑，凑了八十万两白银，送到前线安抚士兵，但是成效不大。据说三军将校都在高呼袁慰亭的名字，显然已经不受大金王朝控制。受冯玉璋节制的禁卫军，镇守西苑，却乐得落个闲差，不肯出面弹压地面维持秩序，更别提去前线打仗了。


不管是新军或是旧军，旗人组成的部队，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这一点显然是共识。袁慰亭此时称病，以退为进，同时向两方面施加压力。


除了威胁大金以外，也在威胁葛明党人，如果不给他一个明确答复，他可能改变态度，转而命令部队南下。以当前的局势看，葛明军连遭挫折，锐气已失，与北洋军交战必败无疑，南北对峙的局面都维持不住。


另一方面，各国公使已经联合发出照会，为了敦促南北早日实现和平，禁止各国向交战双方提供武器弹药，也不得提供贷款。


这条决议看上去很公平，但实际执行上，却有所偏颇。葛明党控制的南方省份，既借不到钱，也买不到军火。而袁慰亭却以维持市面为理由，向各国银行贷款，陆续获得数以十万计的白银。军火方面，普鲁士则以履行未竟合同为理由，继续向北洋军提供军火，礼和洋行甚至允许分期付款，提取军械。


这一拉一推，立场鲜明，葛明正府的屈服，就是个时间问题。毓卿道：“四哥这回，多半是要如愿以偿的登大宝，但是他怎么酬谢你，这可得问清楚。你扫荡江淮，立下不世之功，如果他不重重的酬谢你，这可不成。”


赵冠侯笑道：“我先不说他怎么封我，我先问问，你就不难过？眼看着黄龙旗，飘荡不了几天，你的心里，就不想着保住大金国？”


“想，我是完颜家的子孙，自然愿意保全完颜氏的产业。想我祖先出自白山黑水之间，一步一步，打下这锦绣江山，何等不易。到我们这一代，拱手把江山丢出去，死后没脸见祖宗。这些，我都想过了。可是想归想，事情归事情。眼下的局势如此，纵是曾文正，左季高复生，也难以挽救。再说，自从老佛爷升天之后，这些人的作法，算是把我的心寒透了，就算你想当岳武穆，我也不答应。好在袁慰亭也不是曹操，他不敢弑君。自古来亡国之君，少有好收场，只要四哥可以善待皇室，我也就不反对他登基。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江山，可以交给你，也可以交给他，就是不能交给葛明党！那些人可是说过，要排旗兴汉，还要杀绝旗人的，让他们得了天下，还有我们的活路么？”


翠玉在旁笑道：“冠侯，格格的用心长远着呢。你想想看，袁项城是大臣，因为兵强马壮，就可以取天子而代之。这不就成了当年赵宋立国，兵强马壮为天子的老路？既然他可以靠着兵马得天下，你为什么不能？论兵力，论财力，山东都为天下之冠，将来你得了天下，只要好好对待皇室，与完颜家坐天下，也没什么差别。这不正合了三皇会，三皇治世之说？”


毓卿美目流转，紧盯着赵冠侯“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也要保住皇帝，保住宗室。一不许他们加害天子，二不许他们屠戮宗室。只要答应这两条，其他的我不管。如果不答应的话，那就不能松口。”


看着毓卿坚持的神态，赵冠侯不由想起当初京城那一场癫狂，金枝玉叶，竟居为妾妇。自成亲之后，其帮助自己远超过自己帮助她，十格格有钱有人脉，谋略也不弱，很少有用自己帮忙之处。这次算是少有的主动开口，求自己办事，心内一软。


“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住皇帝和皇室。即使不念其他，也要念着福子和咱家的交情，不能真让人杀个孩子。我想姐夫，也干不出那事。宗室之中，我尽力保全，不能随意诛戮。但是铁了心要立宪，不许共合的，怎么也要给点厉害。”


毓卿点头“我明白，那些人你放手收拾，我也恨他们。你不知道，小恭王连我阿玛都敢威胁，他个濮字的，居然敢到我阿玛面前大放厥词，说阿玛如果再为袁慰亭奔走，当心祖宗显灵，惩戒不肖子孙。这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就冲这一条，你就该狠狠的教训他，还有他的那帮子党羽，我不管。”


“这就好了，只要你能答应这个，其他都好办。”


赵冠侯伸手抓过衣服，把金表掏出来看看时间“姐夫挨了颗炸蛋，我不去看看不合适，等我备车，先去看看他。”毓卿说道：“我也去。你去看四哥，我去看金英，咱们要官要钱去，袁慰亭找洋人借了这么多的债，没我们山东的，我可不答应。”

第五百零九章 江山谁主（下）


这次山东南下，支出的军费高达数百万元，可是收获也极大。毕竟攻击的城市，是号称膏腴之地的东南，单是缴获的物资及金银，就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另外，在战场上吸收的俘虏及降兵，同样是一笔难以计算的宝贵财富。单是蒋雁北自己，就带了一个协（实有兵一个步枪标出头）拖枪投降，除去补充损耗之外，降兵足以编成一个镇。


这支力量既然被赵冠侯控制住，就没有交出去的道理，袁慰亭的面子，最多是让陆斌退出山西，但如果让他交出战利品及俘虏的话，袁慰亭既不能说，陆斌也断然不会执行。


部队增加固然是好事，但是兵多开支就大，毓卿这几天走了沈金英的路子，就是让她向袁慰亭，为自己的兄弟要钱要权要编制。


沈金英在内宅里虽然权重，但是出身不高，也同样需要外援，来稳固自己的位置。再者人有私心，袁慰亭权柄越来越大，财富也越来越多。除去自己的家财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权力名爵。


一旦其有个三长两短，沈金英名下的寄子，与袁慰亭正室所出的嫡子争权，处境显然不利。要想让子寄未来获得的多一些，就得给自己找个强有力的帮手，到了争夺产业的时刻，一支强大部队带兵官的意见，往往就可以起到决定作用。


在利害考量下，沈金英的立场就很明朗。按她透露的消息，袁慰亭虽然把江宁给了张员，山西给了张锡鸾，但是对于山东，也自有酬庸之道。江北产盐区的盐利，决定由山东和江宁共管，共同控制盐关之利。


除此以外，在内阁里，给赵冠侯预留一个陆军次长位置，等到年齿一到，立刻就可以升为部长。其山东部队，不但不会被裁撤，可能还要追加编制。但话是这么说，落到实处，还是要从袁慰亭嘴里说出来，才能算数。


在路上，赵冠侯一边在十格格身上探索着，一边夸奖道：“毓卿，天疋贝那事干的很好。虽然燕晋联军的出现，在我们预料之中，可是能够处理的如此干净利落，还是得有一个有力的首领才能做到。事实证明，你确实胜任我们山东军情处负责人的岗位。”


毓卿的情报处虽然人数和资金都不及孙美瑶的骑兵团，可是能量上，未必就比那些骑兵差。她心内颇为得意，将头一扬


“也不看看我是谁？虽然大金国完蛋了，可是毕竟几百年的基业，在军队里，也有我们的人脉。不管是联系办事的人，还是找门路，都比别人方便。吴定贞自负才高，实际也是有名无实，杀他，就是一句话的事。”


“吴定贞身在军中，这么好杀？”


毓卿不屑的一笑“他虽然是名义上第六镇的统制，实际不能掌握部队，下面的人，压根就不听他的。一通电成立联军，立刻下面的协统就发电声明，说自己没在电报上签字，那是代签。这不是公开了拆台？别的不说，就连他自己的卫队，也不支持他谋反，马寿田是他的卫队长，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姓马的好赌，亏空了一大笔军饷。吴定贞是清流性子，眼里不揉沙子，不许下面人贪墨，查到就要杀头。马寿田本来就想逃了，我给他十万块，你说他杀不杀？再者说，额驸你本事大，把山东的名号打出去了。一个晚上拿下天保城，听到这个消息，那些第六镇的官兵，都没胆子往山东打，人心思叛，进忠一去，如入无人之境，杀吴易如反掌。”


毓卿接着又说起山西的事，进攻山西的顺利，固然是因为山西民军不堪用，以及军情处在山西军中有大批棋子可以利用，同样也有山东军的威名在。娘子关守军担心重演天保城之战，是以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一晚对峙，转而溃散，鲁军入晋，实际是拣了个天大便宜。


赵冠侯笑道：“这还得说是格格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运筹得法，不管我在东南打的怎么好，山东的局势也容易起变化。不是你把吴定贞除了，我可能打下江宁，就要回师山东，席卷江淮的战绩，肯定是打不出来的。这次我要为你请赏。”


“不，我是你的妻子，夫贵妻荣。只要你能有出息，我就欢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对我好，对我们旗人好，就够了。”


袁慰亭的公馆，设在西城，离庆王府不算太远。等到了门首，见车马轿子，一如当日在庆王府所见一样，二龙出水，绵延数里。红蓝顶戴，西装革履，随处可见。赵冠侯与毓卿与沈金英有亲，不走前门，而是直奔后门，径直到内宅里。


沈金英身边的丫头，与赵冠侯夫妻都是极熟悉的，见面之后先给见礼，随后道：“你们来的真巧，老爷就在太太房里，让太太掏耳朵呢，外客一概不见，但是舅爷一来，那肯定是要见的。”


卧室里，袁慰亭见了赵冠侯，拉着他直奔书房。等坐定之后，赵冠侯问起行刺的事，袁慰亭摇头冷哼


“戎马半生，区区一颗炸蛋，还吓不住我。想当年在高丽，扶桑人枪炮如雨，我也没怕过，就靠着二三亡命，就想把我吓住？他们看错人了！行刺的虽然说是葛明党，但是具体身份，也难说的很。那帮刺客，就是群杂牌子，既有兴中会的，也有北方其他葛明团体的，什么挺身会、铁血团，名目繁多，鱼龙混杂，背后的主使是谁，怕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些人是无知匹夫，不足论，做的这事，也不怎么高明。这一颗炸蛋，倒是帮了我的忙，让我在太后面前，更容易进言了。”


原本他提出组阁，共合之说，自然被大金视为叛逆。可是对于这个手握全国精锐的叛逆，朝廷能做的，只能是加官晋爵，希望以恩义相结，使其迷途知返。


挨了这颗炸蛋之后，说他是奸细的话，自然说不出来，包括隆玉太后自己，也认为袁慰亭是自己的忠良，劝金国皇室退位，确实是出自一片忠心。


立场一变，他进的言，就更容易取信，一些宗室及亲贵，也开始认真思考起袁慰亭提出的退位主张。毕竟连堂堂的三军统帅，内阁魁首都几遭不测。如果再不退位，怕是炸蛋就要丢进紫禁城里也未可知。


隆玉本就是软弱而无主见的，外部压力一大，她就准备屈服。可是宗室党的力量却很大，肃王、恭王以及天佑帝的连襟，辅国公承泽，都一口咬定要打下去。宁可战死，不能投降。承泽正在与洋人联系，寻求洋人借款，以金钱组织部队，向葛明党发起最后的攻击。


在宗室党看来，葛明军连战皆北，实际已经是穷途末路，只要奋起一击，就可收全功。袁慰亭不想打，那就换人去打，小恭王濮伟力保旗人之中，素称知兵的良辅挂帅，挂印前往，同时，将禁卫军的兵权，自冯玉璋手里收回来。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禁卫军是否南征，尚在两论，但是只要小恭王收回兵权，可想而知，下一步必是对共合体制动手，凡是倡导共合者，可能都要加以白刃。袁慰亭人在京中，一样不得安全。


袁慰亭冷笑道：“小恭王的才具，远不及当年六贤王，可是心气倒是极高，总觉得自己是能力挽狂澜的大救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得让他知道知道，袁某可不是往日可比。”


“那是自然，今日之城中，是我北洋的天下，小恭王螳臂当车，殊为可笑。对付这帮子旗下大爷，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哄带吓唬，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出头冒尖的好好教训一下，但是也给他们一个指望，让他们知道，只要投降，就能有好结果。有了这个指望在，我想，也就没人跟咱们硬拼了。”


袁慰亭满意的点点头“说的好！冠侯你年纪虽然轻，可是见识着实不凡，对付这帮旗下大爷，就得用你这个办法。说起来这次南北议和，我派错了人，如果冠侯你来办，就比唐仪绍强的多了”


“姐夫过奖，这个约法确实不是个东西。总统和内阁互相受制，同时受制于国会，这个法案，本身是向卡佩学来的。却故意不提卡佩，总统有权解散国会这条，从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若是我去谈，就只好把茶杯砸在孙帝象头上了。所以不去为好，否则谈不成。”


“那也好过谈成这副样子！”袁慰亭哼了一声“战场上，我军势如破竹，将南军打的丢盔弃甲。可是谈判桌上，他们反倒要占主导地位，这到底是谁赢谁输？唐仪绍这次的外交办的太不漂亮，其形几如丧师失地，若是在疆场上，这就可以论斩。我若是委你为副手，就不会有这种事了。当时我考虑着你在办喜事，若是又要办交涉，难免分神他顾，劳心劳力。不想唐仪绍把个外交，给我办成这副模样，真是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


赵冠侯笑道：“姐夫别急，这事也并非不可挽回。名位总归是要靠力量来保证，孙帝象虽然现在松江做总统，也不过就是草头天子，全不作数。地方上有力量的士绅，乃至几位葛明军的都督，都在支持我们。姐夫这个总统，包准是要坐的。”


“坐总统，只是第一步。现在我们兵强马壮，总统名位，唾手可得，我根本就没担心过大位旁落。我所顾虑者，是唐仪绍开了个坏头，让葛明党以为，我们色厉内荏，实力不足，日后恐怕会在谈判桌上，跟我们多方掣肘，横生出无数变故。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个中国，不能有两人说了算。总得想个法子，把孙帝象压下去，让他们知道，袁某的力量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别想着和我分庭抗礼，我心里才能踏实。”


袁慰亭叹了口气“现在国内，我们的形势固然是好，可是从外面看，却不容乐观。扶桑人的特使找过我几次，他们现在国内分为两派，有一派主张支持葛明党，与北方划江而治，由扶桑提供资金及军事上的保障，扶持葛明党。另一派，则支持南北一统。为了这个外交方针，他们国内固然纷乱丛生，在国际上，与阿尔比昂几乎交恶。这话，无非就是在向我施加压力，我如果不能让扶桑人满意，支持葛明党的一派就会坐大，未来对我们大为不利。要想断绝扶桑人的念想，就得有强兵，让他们知道，中国不可轻侮。可是连权力都拿不到手，又谈何强兵，又谈何强国？”


赵冠侯思忖片刻“姐夫，总统的权力，我们且压后再说，先说眼下。拱卫军就在紫禁城外驻扎，只要您一声令下……”


袁慰亭连忙摇着头“万万不可。袁某不能落一个欺压孤儿寡妇的名声，更不能落一个不忠不孝的评语。袁家也算的上世受皇恩，人要说袁慰亭做了王莽，我死以后，又有什么脸面见袁家列祖列宗？再者，从国际影响上看，我以武力夺取政权，孙帝象靠选举成为总统，我们两人之间，他反倒是比我硬气，这条路我绝不会走。”


“那姐夫你的意思是？”


“法尧禅舜。”袁慰亭在赵冠侯面前，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直接和盘托出“让太后效法前朝禅让，把帝王之位，禅让给我。金国现阶段还是这中华之主，禅让比起选举，还是我的脚步站的更正一些。这话，我不能自己说，大佬又被小恭王吓住，不敢说。你来的正好，你能不能帮忙，把话递过去？”


“姐夫的意思是？福子？”


“正是。她是皇帝的本生母，也可以进宫见太后，让她把带过去。至于肯听不肯听，那就是太后自己决断的事。只要把话递过去，我这里，就感念她的人情。”


赵冠侯想了想“这事不是不能办，但是姐夫，您也得听我说一句，要办成退位的事，与震慑小恭王，实际是一件事。恩威并施，我若是见小恭王，就是立威，见福子，就是施恩。是打人，还是去卖好，听姐夫您的安排。”


袁慰亭道：“我已经是宗室眼里的活曹操吧，再怎么行善也没有用。让他们怕我，比让他们爱我管用，打人的事我来做，你只管去卖好。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事，我若是当了总统，你也不会吃亏。所以酬庸的话，我不提，只说你看看，要用什么条件，才能说服太后退位就好。”

第五百一十章 逍遥津


东安市场，肃王善耆在这里办了个戏楼，楼上让给女客，楼下供男客用，首开京城男女混合看戏的先例。原本由山东供养的名角，有一部分回京开演。今天挂的戏是贺后骂殿，虽然是在眼下着不太平的时候，依旧是起满坐满，人声鼎沸。


二楼的包间内，福子与赵冠侯同在包厢里，眼前放着几碟干果，两盘时鲜。福子随手剥着，“大哥，您倒是看看，这赵光义够有多可恨，夺了自己哥哥的江山不算，连人家的儿子都要害死，这还有没有点骨肉之情了？”


“帝王之家，本就如此，为了一张宝座，父子成仇，兄弟相残的事，可说屡见不鲜，赵家的事，也不足怪。自古来，一朝灭，一朝兴，必然是要杀人的，其中最惨的，就是皇族。咱们只说本朝，当年挥师困汴梁的时候，那些大宋的宗室，是个什么下场？这也不怪现在，一大帮人说要报仇，这只是改朝换代时，常见的事。”


福子点头道：“我知道，现在的大金国，处处都嚷嚷着要杀绝旗人。也就是大哥那里还不错，旗人可以得一条活命。到了外省，不定什么时候就遭了无妄之灾，把脑袋搭进去。要我说，还得说大总管李连英聪明，不在租界待，却往山东去，现在的山东，比租界还安全。”


“不好那么讲，他去的是青岛普鲁士租界。在那里，我给他买了所房子，足够他养老了。福子，我在那也给你和五爷买了房子，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看看吧。”


福子苦笑两声“不了，我儿子在京里，我放不下。不管怎么着，我是他的额娘，不能丢下儿子，自己去逃清净。我儿子在哪，我这个当额娘的就在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动地方。若是要杀，我就死在我儿子前面，让他们先杀我，再杀我的骨肉。”


“敢？谁敢杀你，先问过我这个当大哥的！”


福子眼眶一红“就像是闹拳那时候一样么？”


“一样。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认你这个妹妹，谁敢杀你，我不会答应的。京里虽然是乱，但也不能无法无天，段香岩的拱卫军，我还可以支的动。我给他发个话，让他妥善保护好圣驾，绝对不让万岁受惊……”


赵冠侯斟酌了一下字句“福子，你听我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应该可以看的出形势。这次的情形，和当年闹洪杨不同。洪杨那些人，不是成事的模样，可是葛明党，已经成了气候，改朝换代，再所难免。京里的老百姓，为什么不像你们那么怕？因为他们都相信，葛明党是来救他们的，不是来杀他们的，都等着葛明党来了之后过好日子，这跟当初逃长毛，可是截然不同的反应。你再看看下头，多少人现在就把辫子剪了？朝廷，已经控制不住局面，民心向背，人力难挽。再者，葛明党占的是东南饷源之地，我们没有饷，财政维持不下去，就算是想打，也打不起不是？”


福子道：“哥，你这是替袁四来当说客？”


“不，我是替你来找出路的。袁慰亭不管怎么样，也是大金的臣子，与仲帅有旧，对于故人，能有个情面。江山给了他，完颜家还能享受好日子，可如果真到了葛明党手里……陕西旧事，难保不会重演。纵然性命可以保全，万贯的家财，也没办法保障。”


福子忽然抓住赵冠侯的手，眼睛直盯着他“哥，我知道，事到如今，让你唱一出大保国，那是强人所难，但是我想唱一出让徐州。我信不过葛明党，也信不过袁项城，五爷和他的过节，你是知道的，这要是交了权，还不是把刀把子递到他手里？要说信，我只信你。只有你，能保证我们娘几个不受加害。非要禅位，我宁可让仁儿把江山禅让给你。由你来做这中国的皇帝，我们都听你的。”


赵冠侯摇摇头，将左手盖在福子右手上，轻轻一推，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我现在，没有这个力量，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如果我接受了禅位，等于是让自己成为天下公敌，不但对我自身不利，对你们母子也不好。你放心吧，项城做事，也是要给下面的人看的。他如果言而无信，我第一个不会答应，将领里，受过皇恩的很多，到时候一起说话，他也担待不起。”


福子颇有些失望的收回了手“这么说，就只能让他得便宜了？”


“是便宜，还是火坑，现在还说不太好。国穷民敝，外面还有外债，这是个真正的烂摊子。如果我是项城，就算现在有人请我来当总统，我都不会当，拱手把江山让给孙帝象。不管他做什么，我就在下面负责骂他，等到他搞的一团糟时，我再出来。不管干的好与不好，我都比孙帝象强。趁现在，尽早抽身，不是一件坏事。平心而论，我已经尽力给你们争取优待了，如果有哪些条款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议。”


袁慰亭给出的条件里，金国皇室可以保留侍卫处等机构，依旧居住于紫禁城内，每年，由共合正府给付岁费四百万元。宗室的私人财产，受到共合正府的保护，存款不得没收。宗室享受公民权力，由新正府保证其生命财产安全，不强迫宗室承担兵役。


这些条款里，很多是借鉴了阿尔比昂王室的影子，也有泰西各国里，优抚王室的迹象，大致而言，对于完颜家族来说，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抚。福子也得承认，如果是葛明党来订的话，条件绝对不会这么优厚。


可正因为条件优厚，她才有些担心“大哥，这些条款，真的能兑现么？万一仁儿禅位，反过头来，他们说了不算数，我第一个就是罪人。”


“这断然不会。一来，优抚皇室，也是泰西君主立宪国家所拥有的共识；二来，葛明党人杀戮旗人的行为，各国正府也颇不赞成，抗议之声不断。如果他们在京城里还敢这么干，各国公使，绝对不会答应；三来，我只要在山东一天，就要保你们平安一天，如果有人违反约定，我的部队一定会为你们出头。”


听他这么一说，福子才点点头“我不信条约，只信大哥。阿玛死了，小庆在国外，我的亲人，就只剩了大哥一个，我信的着哥哥，这事，我去跟太后说。不过，小恭王那边，眼珠子都红了，我怕他……”


“他啊，你就别想了，我估摸着，他很快也会老实。”


两人又看了会子戏，正在演到贺后上殿骂赵光义的当口，忽然，从门外闯进来一群警查，带队的头目，位阶颇高。戏院老板连忙迎上去打招呼敬烟，警查却把他推到一边，十几个警查直接上二楼，奔着福子的包厢过来。


福子和赵冠侯看戏，身边只带了一个使唤丫头，没带下人。干脆就自己迎上去，她并不介意被人发现和赵冠侯在一个包厢里，柳眉微扬，杏目一瞪“干什么？连戏都不让人听消停了是吧？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善一？”


那位带头的警官连忙跪地磕头“大福晋，您请息怒。肃王派小的们来不是恶意，是来保护您来的，请您要紧着回府，千万别在外头待了。”


“我在外头待会，碍着谁了？我要是不走，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啊？”福子在赵冠侯面前乖巧懂事，如同个小妹妹。在这些警查面前，却是高傲的很，索性坐回位子上，抓起一把瓜子，放在手里慢慢磕。


那位警官未奉命令，不敢起身，只好跪着答道：“大福晋容禀，京里出事了，外头实在不安全，所有的亲贵，都派了人去保护，催他们回府呢。”


“出事？又出什么事了？”


“军咨使良大人，在家门口挨了炸蛋，人送到了扶桑医院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话音刚落，瓜子已经散落在地，发出珍珠断线一般的响声。


两天以后，紫禁城内。


隆玉原本就很不怎么招人喜欢的模样，已经变的越发难看，整个人在短短时间内，老了十岁，倒是距离自己的偶像更近了一步。宫里的太监宫女，干活不再像过去那么勤快，也不大怕人，大家大抵是知道，快要改朝换代了，对于亡国之君，自己用不着再恐惧。


什么是共合，他们说不明白，想来多半就是废一帝立一帝的旧事。不管谁当皇上，总是要用太监，用宫女，自己依旧有饭吃，其他的事，管它呢。


大家议论得最多的，还是葛明军是什么样子，将来进宫之后，会给自己安插个什么职位，对于那些主子们，又该怎么发落。


小德张身为大总管，却是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置身事外，甚至于连逃离是非之地的能力也不具备，只能忍受着太后的怒火，在前面当差。小皇帝并不知道大难临头，依旧在内宫里自得其乐。上书房的师傅，于功课上，也看的很淡，连江山都没了，还注意这些有什么用。


隆玉越发的喜怒无常，饶是小德张这种伺候他习惯的，也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阴沟里翻了船。今天福子进宫，隆玉的脸色初时一喜，可是等听到对方的来意之后，就变的更加难看，甚至可怕了。


“大福晋，连你也要劝我让江山？这江山给出去容易，再想往回要，可就没那么便当了。你要想明白，这是你儿子的天下！”


福子不卑不亢“奴才知道，可是太后也请想一想，良贲臣把命都丢了，京城里，还差点闹了乱党。我们现在退下来，还有留个体面，若是将来被人撵下来，可连这体面，都保不住了。”


良辅于家门外，被葛明党人彭某投掷炸蛋，彭某当场身亡，良辅送往扶桑医院之后，说是弹片有毒，毒入血液，需要截肢，截肢之后，却并没能遏制毒素蔓延，一晚过去，即告不治。


他算是旗人里，素以知兵著称之人，遭暗杀而死，等于折断了小恭王的臂膀，让他保举旗人带兵征南的计划破产。这且不说，更让人觉得恐惧的是，人是送到扶桑医院之后，经扶桑医生主刀之后，一命呜呼。


对于时下泰西医学，人们从完全不信任，到了盲目信任这另一个极端，认定人送到洋医手里，肯定是能救得活的。送进去，反倒死了，惟一的解释就是，洋医生不想让良辅活。良辅和医生无仇，那么有可能害他的，就只剩了扶桑正府。


兴中会大多数人都有过扶桑留学的经历，与扶桑向来交好，且葛明党里，也有不少扶桑人参与。像是不久之前，津门未遂的叛乱里，负责发布起义信号，结果喝多了酒看错时间，导致起义功败垂成的谷村，就是扶桑人。


这些浪人，在扶桑正府说来，都是本国的歹徒，不代表扶桑正府立场。可是在大金看来，既然都是扶桑人，必然是一回事。良辅之死，正说明扶桑正府，已经与葛明党勾结在了一起。


葛明党加上列强，这就让人难以招架。福子又想到，自己与赵冠侯见面那天，良辅被炸，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就只能是出自袁慰亭一方的安排，他们连这都能安排，如果不顺他们的意，未来刺客带炸蛋闯宫，也未见得安排不了。


为了儿子，为了兄长，自己就豁出去了！她咬咬银牙“太后，奴才在外头听了一个消息，说葛明党因为我们这边迟迟没有交代，已经等的不耐烦。组织了一个炸蛋队，各带几枚炸弹进入京城，如果我们坚持不肯退位……”


“他们要怎么样？”隆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她想过要维持镇静，但实际上，自身却无这份定力，说话的声音，明显已经战斗起来。


“如果我们坚持不退位，他们就要朝宫里丢炸蛋。那些特制炸蛋据说威力无穷，一枚可以炸倒一面墙，这要是扔进来……奴才怕太后受到惊吓，请早做准备。”


隆玉的脸色吓的煞白，忙叫小德张道：“你快去，把恭王和泽公叫来。主战，是他们两个喊的最凶，既然是他们一力反对和谈，那这事，就要他们一起来议一议。”


小德张领命而出，不出半个时辰，又从外面跑回来，冬日的时节，头上竟然微微见了汗珠“太后……恭王和泽公，出城了。”


“出城？没我的旨意，谁让他们出的城？你知道他们去哪么？”


“打听过了，听说是买的火车票，去青岛，看房子……”

第五百一十一章 莫回头


高呼牺牲，赞美死亡，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张开臂膀拥抱死亡，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投入到牺牲的祭坛，则需要莫大的勇气。不管王爷也好，还是宗室也好，在战场上并不比普通人更受眷顾。天湟贵胄，世系罔替，在炸蛋面前，都一样只是一团血肉。


之前虽然袁慰亭也吃过炸蛋，但是旗人亲贵，却并没有什么感触。在他们看来，这无非是天谴奸臣，内心里，未尝不希望着他真的在炸蛋之下丧命。更多的是埋怨葛明党人手段太劣，居然投弹未中。在大多数宗室看来，战场上，毕竟是北军占据全面先手，葛明军处于下风。只要自己坚持住，最终屈服的，肯定还是葛明军一方。


退位这种事，是绝对不能答应的，失去权力，就等于失去生命。对于下面的旗人来说，虽然旗饷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停了。


可只要江山在，就总有一个念想，只要未来国家有了起色，旗饷还是能发下来。一旦退了位，铁杆的庄稼注定没了指望。是以从上到下，叫喊着拼命到底的人很多，高呼着杀奸臣，发出提议退位者皆可杀言论的人也不少。


不管怎么说，杀戮自己的同胞，总归是比杀戮敌人容易，即使是从没提过刀，未曾杀过人的，也乐于呐喊着打杀袁四、庆王，或是描述着，若是自己来投弹，袁慰亭又该怎么死的画卷。当炸蛋真的响起，鲜血流出，生命消逝之时，勇士与懦夫的区别，就再也掩盖不住了。


良辅的身份地位，实际上都不如袁慰亭，可是他遇刺带来的影响，却远在袁之上。


他是一个旗人！这个身份，就注定了与袁慰亭的不同。伴随着旗人亲贵的被杀，让喊杀者意识到，自己不只可以成为刽子手，也可能成为刑场上的目标。于是，他们的声音渐渐变小，誓死捍卫祖宗基业的孝子贤孙，开始原地转身，全速前进，由誓死保卫祖宗基业变为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小恭王那一批人，想的比普通旗人更为深远。眼下京里的主要武力，都在北洋系控制之中。之前他们喊打喊杀，所凭借的，就是京城里秩序没有变乱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且有各国关注，没人敢随意戕害旗人。即使手握武力的袁慰亭，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是现在，既然良辅可以吃炸蛋，焉知不会有第二个彭某，再丢一颗炸弹到自己府里。至于这个刺客到底是拜的洪门双花红棍，还是北洋战旗，谁又说的清楚？彻底撕破脸皮，放弃规则之后，他们也得承认，自己对刀把子，没有太好的办法。


从自身的角度看，他们选择逃避，算是保全身家性命不得不为之的手段，并不值得诟病。可是在当前的形势下，宗室党骨干的离开，却把隆玉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一点士气，全都毁了个干净。


随着这一声炸蛋的轰鸣，夺去的除了良辅的性命之外，还有完颜氏的前途与希望。皇宫里变的冷清起来，瑾太妃受了惊吓，在宫里不肯出来。


两宫暗地里的斗法，一方突然退出，另一方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并不是对方在危机面前，选择共渡时艰，主动退让，而是看出来，这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争夺权力已经变的不再重要，索性回宫躲清净。


即使并不以睿智著称，这点心机，还是不难看出来的。隆玉的脸色，阴沉的一如外间的天气，绝望与压抑的情绪，弥漫在整个宫殿之中。这位志大才疏，又命运悲惨的太后，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大殿的梁柱发呆，一动不动。


没人敢去打扰太后，大家在怀疑，太后是否进入了某种世外高人所说的冥想状态，万一就此得道成仙，自己去打扰不是找死。再者，比起太后的安危，大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抓紧时间，拿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玩意出去……一个国家可以没有皇帝，但是一个人，绝对不可以没有钱，太监和宫女们，全都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整个宫廷就在这种沉闷与绝望之中，变的格外寂静。除了风吹树叶声，竟是听不到半点声音。只隐约的可以听到，小皇帝的欢笑声，从远方传来。他最近停了书房，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玩下去，格外的欢喜。


直到红日西垂，宫门已经下了钥，小德张才轻手轻脚的过来，小声道：


“佛爷，您千万要保重身体……那些葛明党……有外面的文臣武将对付，您无须在意。奴才想着，那些跳梁小丑，总归成不了气候，也就是丢炸蛋吓人。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我们的兵，压着他们打，连江宁都克复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您吃点东西，睡一觉，等天一亮，也许提塘官就能把军报送过来，松江克复，孙帝象被擒……小厨房那，奴才给您预备好了燕窝……”


隆玉仿佛是回了魂，转转眼睛，将头一点点偏过去，看向了小德张：


“小德张，你过来。”她的异常嘶哑，让人听了，就觉得起鸡皮疙瘩。小德张向前凑了两步，却见太后居然指向了身边的一把椅子“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小德张双膝抢地，直挺挺跪在地上“佛爷，奴才要是哪里做错了，请佛爷赏奴才一死，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自古以来，哪有奴才这等人，在佛爷面前坐下的道理。”


隆玉摇摇头“我听人说，外头讲共合，人与人之间，说什么平起平坐。没有过去的尊卑上下。我不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世界，可是，咱总得适应，毕竟用不了多久，共合就要来了，国家没了皇帝，又哪还有什么佛爷？”


“佛爷，话可不能这么说，依奴才看，乱党成不了大气。咱们……咱们还有希望……”


“到了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已经没有用了。”隆玉冷冷的打断了小德张的话：“你肯跟我说这些，不是跟着他们一起去拿东西，我很高兴。大金到了这个时候，身边还剩了你这么个忠心的奴才，也是造化。”


她问道：“皇帝怎么样了？”


“皇帝……还好。总归是岁数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发愁，师傅们对功课追的也不紧，皇帝反倒是更高兴。”


“高兴点好，能高兴一天，就且先高兴一天吧。”隆玉叹了口气，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皇帝，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他走心思。至于我们……没有他的命数。我二十岁进宫，在宫里这些年，最羡慕的人，是老佛爷。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像老佛爷那样，把满朝文武管的死死的，这一辈子才算是没白活。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我不该羡慕老佛爷，我该羡慕的是皇帝。这么一个家，不管你怎么当，都是错的。下面的人不会管你有多苦多难，只会说你有多错。眼下这个家维持不住了，责任，也都落到我的头上，这就是当了这些年家，给自己换来的。”


她目光迷离中，似是回忆起了昔日情景“当初的国事也很艰难，全靠老佛爷一力苦撑，总算维持个花团锦簇。虽然有高丽之败，又有拳乱之祸，可是咱们的江山社稷总是可以维持。她老人家去了，给我留下了六镇精兵，还有那么多的银子，那么多的大臣。按说，这个天下即使不会变好，总不会变坏。万没想到，这才几年啊，国家说没，就没了。将来见了老佛爷，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佛爷，您千万别胡思乱想，一切都是命数，老佛爷也不会怪罪。”


隆玉看着小德张，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和赵冠侯是换贴的弟兄吧？他跟你这使了多少钱？”


小德张一惊，虎死余威在，此时的隆玉或许奈何不了一干臣公，但是处置他，还是绰绰有余。就在他要分辨的当口，隆玉已经说道：


“别害怕，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了，我这个主子，也不打算为这点事，处置哪个奴才了。袁慰亭和赵冠侯在京里上下奔走，找了不少的关系，就连大福晋这个皇帝本生母，都被他们拉过去了，你帮他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这几年伺候的很忠心，到了眼下，我也没有什么好赏你的，就把这差事当了酬庸。你去跟老庆、那王、伦贝子他们打一声招呼，让他们明天进宫，我有话跟他们说。”


“奴才遵旨。”


小德张等了良久，上面又没了动静，他也不敢动弹，只好在那里干跪着。又过了许久，正寻思着该怎么提醒一下隆玉的时候，却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晚膳我不吃了，我要在这里，好好看看，看看这一草一木。以前没把它们放在心里，觉得想看就可以看的着。眼下，这就快给了外人了，我这才发觉，这里的每一个布置，都那么好看，那么顺眼。让我多看看，把它们记在心里……”


这一夜的隆玉彻夜无眠，次日，庆王等三人进宫时，她并没有挂帘子，只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和满是血丝的眼睛。让这本就丑陋的妇人，更少了几分光彩与精神。在她身边，则是睡眼惺忪的皇帝。虽然身上穿着袍褂，显的极庄重。可是小皇帝很不自在，总是动个不停，让这气氛也肃杀不起来。


隆玉的目光落在三人脸上，逐个扫过去：


庆王义匡、超勇王那彦图、贝子濮伦。三人非亲即贵，皆是朝中要角。尤其那彦图是柔然力量的代表，即使到了眼下这个时代，大金的皇族，对于内外柔然马队的战斗力，仍旧充满希望。认定那彦图所能控制的柔然武装，足以逆转局部的战争形势。


曾几何时，柔然勇士被认为是帝国最忠诚的藩屏，现在，连超勇王，也站在了对方的一边。


“恭王、承泽出京的事，你们知道么？”隆玉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睛又红又肿，不知道昨晚哭了多久。大殿里似乎有漏风的地方，让所有人的身上，都阵阵发凉。小皇帝看着太后，又看着群臣，目光开始变得游移，满是惧意。


庆王道：“奴才也是刚刚知道，不止是他们，京城的宗室，擅自出京的也很多。毕竟形势比人强，该退就得退，该让就得让，一味硬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的更僵。老规矩，该扔也得扔了，现在再强调祖制，未免不合时宜。”


“让？我让的，难道还少么？袁慰亭要军饷，我典当了陪嫁筹军费，难道这还不够？他想要权力，我让他做内阁的总里大臣，地位一如外国的首相，与天子也不过是半步之遥。皇帝年纪小，国家不还是掌握在他手里，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要面南背北，才顺他的心？老佛爷升天之时，庆叔你是顾命，老佛爷把江山和皇帝交给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隆玉忽然咆哮起来


“我不知道，袁四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赵冠侯送了你们多少重礼！我只知道一件事，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们。你们做下这样的事来，将来有什么脸，去见完颜家的祖宗！你们之所以是亲贵，是因为有大金朝廷在，靠着祖宗荫庇，才有你们今天。现在你们一手要把祖宗的产业送人，挖这份祖业的墙角，与那典卖祖产的不孝子孙有什么区别！没了这个朝廷为你们撑着，你们那点家业，又能维持多久？我要好好的看着，看着你们是怎么在新朝廷里紫袍金带，飞黄腾达的！”


积蓄已久的愤怒和委屈，一股脑的发泄出来，隆玉竟是放声痛哭，哭声在宫殿里回响。


庆王面无表情，只等着隆玉哭，等到她哭的声音渐渐平息，才向上回禀：


“太后圣明。如今各国已经不肯借贷兵费，和议一日不成，洋债一日不借。有兵无饷，比起有饷无兵，后果更难设想。君非亡国之君，臣非亡国之臣，实在是天数如此，人力无可挽回。气数到了，就该认命了。”


“奴才无能，与袁慰亭和南方的代表交涉了几天，唇裂舌焦，也只将岁费谈到四百万。对方允诺，保证宫廷的人身财产安全，保护宗室财产，不会强行征收。于如今的情形而言，已经是最为优厚的结果。如果太后不满意，那老奴只好请辞，请太后另派贤臣，处理此事。”


那彦图与濮伦同时道：“太后，条件已经谈到了无可辩解的地步。总算他们答应保护我们的财产……”


“糊涂！”隆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起来“刀把子到了别人手里，还指望着白纸黑字定的条约有用？我们跟洋人定了多少条约，哪条管用了？连江山都守不住，又怎么能守的住财产！我看用不了几年，我们旗人就得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你们，就是罪魁祸首！连祖宗的老宅子都守不住，还说能守住自己家的那份小产业？做梦！”


小皇帝不知所措的看着隆玉，以为是自己惹了祸，害太后哭。小声道：“不哭……我……我一会就去找师傅念书……”


隆玉抽泣着看着皇帝，“你……现在爱不爱这？”


小皇帝不知所以，先摇摇头，随即又连忙点头。结果用力过大，帽子滚到了地上。他吩咐着小德张“快去，拣起来！”


隆玉摇头道：“不用了。已经戴不上了。不管你爱这，还是不爱这，都没关系，总之，从今以后，这跟咱们娘们没关系了。跟我回去，我倒要看看，天下到了他们手里，能变成什么样。”


赵冠侯的居处，纸钱堆积如山，赵冠侯不慌不忙的，将一张张纸钱放到火盆里焚烧成灰。


“老佛爷，你是明白人，应该看的出来，这个天下，没救了。不是我不想你的知遇之恩，实在是办不到，只好答应，照看着你的不肖子孙，有我一天，就不许人欺负他们。”


他又丢了一张纸钱下去“章相爷，按说我也该叫您声老泰山。您老人家说过，江山是一间破房子，我们安心当一个裱糊匠，就对的起东家的恩典。我今天跟您说一声，我这个裱糊匠没当好，老房子总归是塌了。可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房子不倒，新房子怎么盖？您好好看着吧，新房子，一准比旧房子更好看更结实。今后，或许再也用不着裱糊匠了，您就安心的在天上享福吧。”


“老佛爷，一路走好！”


“章相爷，一路走好！”


“新房子眼看就要盖起来，你们这老房子的人不受待见了，往前走，别回头，一路走好，不要回来！”

第五百一十二章 鲜血共合


松江，卡佩租界，一处小洋楼内。


于南方而言，此时的中国，已经是个新世界。即使是租界里，也一样感受到新旧时代的变化。行人的脊梁不自觉的挺直，即使看到洋人，也从心理上不再畏惧对方。


人们的脚步，变的轻快有力，奔波不单说为了自己的生计，亦有了一种作为主人，为自己的事业忙碌的责任感。小洋楼外，几名车夫肩上搭着手巾，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两名巡捕挎着警棍，转来转去。就在这种时候，一声爆炸声，忽然响起，车夫与巡捕，都下意识的向洋楼这边看去。


临街的房门被炸开，一条魁梧的大汉，满身浴血的从里面冲出来。身上脸上，已经满是鲜血、木屑、粉末，几处伤口上，还插着弹片。冬日的天气里，他上身打着赤膊，下面穿着灯笼裤，胸前乃至腹部都受了伤，尤其是腹部伤的格外严重，鲜血汩汩而出，如同泉涌。


在大汉身后，是三个同样满身是血的男子，手中举着锋利的泰西斧头追出来，朝着大汉追砍而去，边砍边道：“疯子！居然敢丢炸蛋！今天不管你丢什么，也死定了。”


几名巡捕赶过来，但是一名持斧的汉子只喊了一句什么，那些巡捕就住了手，抱着肩膀，如同看大戏一般看着这场砍杀。行人早已经跑光了，没人有胆量来看这种热闹。直到那高大威猛，如同天神的大汉，被斧头无情的劈翻在地，本该阻止罪犯的巡捕才上前问道：“事情搞定了没有？”


“正主躺在里面，这个是他的保镖阿彪。一个也没有逃掉。”


“暗算陶先生的那个呢？”


“前天已经制裁了。”


“那就好，几位兄弟对不起，我们要上手铐。”


“明白，这是说好的事，光棍好做，过门难逃，这个过门不打，黄探长那里也不好交代。”


刺客顺从的丢下斧子，任警查给自己戴上手铐，随后押解而出。洋楼内，曾经的沪军都督陈无为，脸上身上，嵌着数柄锋利的泰西短斧，已经一命呜呼。他的好兄弟刘富彪，则倒在大街上，鲜血在身下凝结成块，路人远远的看着，没人敢过去相认，都只远远的指着，猜测着到底是为什么杀人。


当兴中会赶到时，两人的尸体已经被工部局运到公共义地准备掩埋，曾经带领着松江子弟，将黄龙旗更换为五色旗的豪杰，差一点就成了一具无名尸。


正元银行内，镇江陶家的代表，向陈冷荷转达着自家老太爷的谢意，随后将存折和印章留在了桌上。


“这五万元存在贵行，但是永远不会有人来取款，所以这些东西都用不到。能为我们少爷报仇，老太爷已经感激不尽，这一点点薄礼，只能算小意思。贵行也在投资丝生意是吧？只要到镇江来，陶家将全力支持。”


送走了客人，赛金花颇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白得了五万块怎么看不到你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想我兄弟了？这才刚分开几天，就舍不得了？那也容易，坐火车去找他，给他生个孩子，让他离不开你。”


“不是你想的这样……”陈冷荷摇摇头“这钱我要捐给慈善事业，不会自己留着用。这是陈无为的买命钱，我不能收。拿着它，感觉自己也成了刽子手。我原本以为，只要推翻了完颜氏，我们中国就有希望了，可是现在看来，完颜氏眼看就要垮台，可是我却看不到希望在哪里。北方的情形先不说，我看南方的情形，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各方面勾心斗角，孙先生的话，他们也不大肯听了。就拿陈无为来说，孙先生已经和浙江方面谈妥了，不再搞暗杀，以司法程序解决问题，可是最终，还是闹成这样。”


赛金花冷笑一声“冷荷，你的脑子比我聪明，可是比起经验阅历，你还差的远呢。自古以来，同患难容易，同富贵难。当初大家都是脑袋提在手里打天下，孙先生有见识，眼光看的远，说出话来让人爱听，又能在海外筹款，大家自然遵他为首领。可是现在呢，眼看着就要坐天下了，光靠着口惠可是稳不住人心，大家要的是实惠。谁能有钱，谁能有权，谁就是大家心里的明君。他两手空空，只带着葛明的精神，这又怎么能让大家安心为他效力？再说，他的精神再好，主义再高明，也是惠及万民，而非惠及一人。对于陶老太爷来说，什么国家民族，太虚。儿子，是实的。有人杀了他儿子，他当然要报复，这就是道理。为了国家民族要他放弃私仇，凭什么？你们这些人啊爱讲民住共合，要我看，都是吹牛皮。姐姐我开码头到现在，见人就见的多了，至于什么叫人抿，对不起，我没见过。他们的眼睛里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人，而不是看到人抿，事业或许还有点希望吧。”


陈冷荷默然无语，半晌之后，长出一口气“事情再难，也要一步一步办，二姐，今晚上临时正府有个宴会，你陪我去吧。我想让你参选国民议员，为我们女性同胞争取自己应有的利益。”


“你的利益啊，不在国会里，在京城呢。”赛金花打趣的一笑“那个什么宴会，我跟你说，不会有什么用。我的房间里，最近来了不少人，不是这个党的议员，就是那个党的干部。一提起来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学者啊，士绅啊，什么人都有。他们在我那里，都在说一点，绝对不能让女人参政。如果兴中会支持女人参政，他们就要和兴中会决裂。你想一想，兴中会讲武力，肯定是不如北洋的，孙大总统要想和袁慰亭别苗头，就只能靠议会的力量。那他还敢不敢得罪议员呢？不管他过去说过什么，现在形势格禁，他也只能改弦更张，禁止女性参政了。”


陈冷荷摇摇头“不可能，孙先生……不会是这样的人，他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女同胞为了葛明，付出了很多。像是秋竞雄，连性命都丢掉了，怎么可能说了不算。”


“你爱信不信，反正去京城的车票，我已经买好了，这个年，咱们到京里去过，不要在这里，陪着那些人瞎起哄。你要真想女人身份参政，与其寄希望于南，倒不如寄希望于北。那里的希望，反倒更大一些。”


京城。


赵家的女眷，已经坐火车从山东赶到了京里，只有孙美瑶留在山东，防范不测。扶桑方面，有过向山东出兵的动议，但是首先得不到阿尔比昂的支持，其次，又有普鲁士的力量在制衡。


虽然战胜了铁勒，但是自身元气大伤，随后又在橡皮股票风波里损失惨重，经济大受损害。再想和普鲁士在东方开战，乃是有败无胜之局，是以不敢妄动。但是孙美瑶不敢大意，已经调动部队，在山东港口布防，谨防有失，是以这次欢会，她是赶不上了。


赵家一家，全都到了袁宅，女眷们在内宅陪着沈金英，几个孩子更是围着她打转。起名为慰慈的添福岁数最小，胆子也小，不哭不闹，只看着沈金英就笑，沈金英抱着他就不肯撒手“这孩子看着真爱人，翠玉啊，你是有福的。有这么个宝贝在你身边，你就乐去吧。”


敬慈则抱着沈金英的腿摇晃着“干妈，别亲弟弟，亲我，亲我。”


长女孝慈，则有板有眼的在沈金英面前操练拳术，一套拳打的有模有样，等到打完了拳，头上已经见了汗，小脸红红的，仿佛是大苹果。但还是两手叉着腰，极有气势的看着弟弟“淘气！你给我老实点，要不我就打你。”爱慈则在旁鼓着掌，附和着“姐姐打！姐姐打！”


金英高兴的把几个孩子都垅到自己怀里，亲了这个，又亲那个，对苏寒芝道：“妹子，你这一家几个活宝贝，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好。”


“四个里有三个淘气包，这个小的长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寒芝微笑着，把孩子接过来，沈金英给毓卿和翠玉各施一个大礼“当初要没有你们回护着我，我现在，还不知道落到哪个混账手里，哪有今天的富贵。这个恩情，我不能忘，您二位永远是我的恩人。”


毓卿的脸色不是太好看，但也是给她回礼把人搀起来“当初知道你和四哥有一段过往，自然不能让你吃亏，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今后，你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别对别人催逼过甚，就算是你的人心了。你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那边把诏书听说都拟好了，用不了多久，这个天下就该改姓，你可就不是凡人可比。”


“得过了年，才有宣诏。不管怎么着，也得让人把年过去再说，否则就太没人情味了。”沈金英倒也不隐瞒“说实话，那诏书我看见了，完颜家的江山，确实是说话就完。不过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十格格，您在我这，永远是我的十主子。不管有没有皇帝，有没有太后，我都得拿您当我的主子看。”


翠玉连忙打着圆场“话说的太远了，咱们的交情，一如姐妹，不用说这些，心里有数就好。说不定金英姐哪天，还许是戴上凤冠，穿上凤袍呢。”


沈金英一笑“借你的吉言，姐倒是真想有这么一天。你想想，我这个出身，如果也能当上皇后，母仪天下，就算是像戏里唱的，寒窑受苦十八年，享福十八天，我也认了。可是眼下别提享福，倒是有一件难办的事，还要几位成全。”


她说话间来到梳妆台前，取了个盒子出来，递给毓卿“十格格，这个我想让冠侯送给简森，您看看成色怎么样？事情很大，送礼不能草率。”


毓卿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枚纯金戒指，镶有一枚梨形钻石和一枚蓝宝石，并列反向镶嵌，她见过的珠宝不知多少，但是这种样式的一看就不是中国所有，也有些吃不准。开口洋盘闭口相，索性就一句话就不说。


沈金英道：“这戒指叫你和我，是卡佩那个大皇帝拿破仑送给自己第一个太太约瑟芬的订婚礼物。前几年我国出使卡佩的，从拍卖会买回来，落到宫里，又到了容庵手里。”


毓卿脸一沉“既然是这么个戒指，冠侯给，合适么？他们两你和我了，我们这一帮人，往哪安排啊。”


寒芝嫣然一笑，把戒指接过来“就是这个戒指才合适，咱这一屋子人，我都能安排。就是这个洋太太，可是不好办。她把比利时的家产都典卖一空，破釜沉舟。如果我们这不能安排好她，那是从哪都交代不下去的。再说金英姐这么做，必然有道理，恐怕是有要紧的事，要求简森帮忙，大过年的，你先别急着发火，听金英姐说完。”


“借钱。这次，冠侯你还是得多受点罪，怎么着，也得跟华比，借出五十万镑来。至于抵押……就以两淮盐税为抵押吧。左右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也好操作，五年盐税，怎么也把帐还清了。”


前厅里，来的都是袁系心腹，武将之中汪士珍、段芝泉以及那位一度与袁慰亭离心，等到江宁大捷之后，复又回归袁系，且表现更为踊跃的冯玉璋。乃至于段香岩、曹仲昆等人皆至袁府。六镇之中，除第一镇外，其余各镇镇统制一级，无一缺席，尽数到场，协统制这一级，就只有李秀山靠着赵冠侯的面子，有资格参加这次的聚会。


文人里，则是以袁慰亭的智囊杨士奇居首，其次则是唐仪绍，梁士怡。反倒是与袁慰亭八拜结交的徐菊人，因为对袁慰亭取江山于寡妇孤儿之手，颇为鄙夷，新年之宴，竟不出席，多年至交，渐有割袍之意，颇有些遗憾。


这些部队长官，此时已经把江山看做自己囊中之物，落座之后高谈宏论，无非是讨论哪一省富庶，哪一省治安较好，哪一省交通便利，为着日后进驻方便。把天下看做自己盘中餐，只待割取。


赵冠侯与众人谈了一阵，就被袁慰亭叫到一旁，说起了借钱的事。


“退位的诏书，已经拟好了，等过了年，黄龙旗就要落了。法尧禅舜，这无甚话说，可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过去这个家是他们当，怎么都好办。我来当家，原本属于完颜家的重担，就落到了我头上。宫里说了，先要支付岁费，这就是四百万。裁南扩北，这一样要钱。打胜仗的各镇兵将，也都需要银子，而大金财源已经枯竭，根本拿不出钱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外债。你这次，就要受点委屈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南北合（上）


借洋债的办法，并不算新鲜，但是这次借债，是以两淮盐利为抵押，确实有损害赵冠侯利益的嫌疑。毕竟他刚刚控制了两淮盐场，收拾了徐宝山，还不等发财，盐利就抵押给了洋人，换谁也难免有想法。


可是要办成此事，赵冠侯的干系很重，袁慰亭也不能让他带着怨气上任，连忙解释道：


“当今天下，虽然南北议和，但是局势，并不能算安稳。云贵一带的蔡锋，虎视眈眈，不可听令于我。江西、安徽、福建、两广，这几个省，我们的力量也不足以制约他们。不管共合也好，总统也好，手里必须要有兵。没有兵，就没有权威可言。所以我们北方，肯定是要招兵，而南方那些民军，肯定要裁撤。”


葛明风起之后，南方扩军的速度，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武汉三镇，居然招兵五协，湖南更是有了若干镇一级的编制。其实际兵力多少未知，但是军饷是按着足额领取的。导致两湖积帑，几为之尽。


袁慰亭上台之后，自然不会允许南方保留这种规模的民军，可是兵易聚难散，如果处理不好，这些士兵散落民间为匪，则南方再难安定。北方各镇，南征有功，亦需要重金厚币犒赏，否则士兵不能为之服膺，也要生变故。


于民间，要修养生息，重建田园，也需要善加优抚。国际上，庚子赔款以及马关的赔款，也需要照数支付，事实上，袁慰亭正因为承认了这些债务，及之前大金的条约，洋人对他的支持才这么大。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要想恢复拿出这么大一笔数字的使费来，又谈何容易。


欠了这么多外债，路、矿之权，抵押大半，再想借债，抵押物就不好找。两淮向来为重要财政来源，整理盐法，是朝廷无钱之下，想的最后一招救命绝技，袁慰亭把脑筋动到盐上，也不足为怪。


赵冠侯倒是没有生气，笑道：“姐夫，你也不容易啊。金国这么个烂摊子，放到谁肩膀上，挑起来都很吃力。能够维持局面已经很难，更何况，还要把烂摊子建设好，这就更难了。”


“也只有你，明白我的苦衷。这个烂摊子，不治还不行。别人都只看到我当家，没人看到我的辛苦。稍有不满，就会找我这个当家的闹，说我没给他们安置好，这就是当家人的难为之处。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委屈挨骂，就是家常便饭，做的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成了过错，这就是代价。五十万镑，听上去不少，折合白银四百万出头，可是先扣利息，到手就没这么多。光是给岁费，就要用去两百万。再加上林林总总的开销，这笔钱能够用就好。不过洋债是重利，洋人银行都抢着放。简森为了你，把比利时的家当都卖了，你也要对的起她，把这个贷款办成，也算是对她的报答吧。再说两淮是你打下来的，盐关上派你自己的人，和她的办事员合作，比起别的银行要方便。”


“我尽力而为，过年不欠饥荒，等过完了年，我立刻就去谈这件事。”赵冠侯心知，袁慰亭嘴上虽然敷衍的好，实际却是与事实颇有出入，现在借洋债，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借。


扬基的局势变的日趋紧张，战争几乎不可避免，泰西的银行，都在紧缩银根，控制放贷。保证手头有充足的现金，应付因为战争可能导致的市场变化，同时也为了发战争财，做资金储备。


是以市面上，想要调拨头寸，不那么容易。松江股票风波之后，大金本土的财政又濒临破产，筹款艰难。眼下借贷，一如订立城下之盟，条件上，不可能像之前大金时代借债那么宽松。可如果新正府甫一成立，就以极为苛刻的条件贷款，又势必落人口实，成为南方攻击的一个借口。


袁慰亭这次找自己，就是希望能用自己与简森的关系，把这笔债务谈下来，而条件上，自然不能过于苛刻。抵押物，又是自己控制范围内的两淮盐余。这是自己部队打下来的地盘，袁慰亭公开收回去，很难服众，在内部是没办法说的。交给自己，显然又不甘心，通过这种手段，算的上一石二鸟。


他也担心赵冠侯因此有其他想法，复又安抚。“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恢复秩序，确保市面不至于太坏。新正府一成立，那些旗下大爷们的旗饷，首先就没有了。其次，旗田，也要收回。这些人的去处，就很成问题。他们一旦生出变故，就需要派兵来弹压秩序，我们北方，必须要扩充部队。你这次部队接收了不少俘虏，山东原有一镇又一协的编制不变，我再给你一个省镇的编制，陆军里再给你一个步兵协，你看怎么样？”


袁慰亭对赵冠侯最大的忌惮，还是出在他这次出兵，接收俘虏太多上。大批受过军事训练的士兵，被他吸收进来，使第五镇的体量空前庞大。这些部队只要进行武装，稍微做一番集训，就能拉出去当战兵用。以山东的财富，加上这些部队的力量，足以成为一个新生的军事团体，与袁慰亭分庭抗礼。


何况赵冠侯与旗人和洋人的关系都比较密切，如果现在旗人宗室、泰西列强出来支持他，以山东的兵力，再加上这些外援的影响，说不定政局就会变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在袁系之中，赵冠侯的力量最强，虽然两人关系远比其他人为近，袁慰亭也要予以裁抑，以维持自己体系内的平衡。赵冠侯对此已有准备，发财发的多，必然就要考虑着别人眼红，而袁慰亭提出的要求，也不算太过分。


他先是表示了一番感激，随后又说道：“旗人的安置上，等到年后，我们慢慢想办法。按卑职的想法，可以从山东上船，把他们送回关外，那是他们起家的地方。关外开发，人力最重，无人则万事不可谈。现在关外已经比当初有了很大改观，这与每年山东运去的人大有关系。这些旗下大爷，虽然不大会劳作，但是事态逼迫之下，总有一部分人愿意去求条生路。再有，就是我山东想办法解决一部分，谁让十格格是他们的靠山来着。”


袁慰亭有一句话，没有办法放在桌面上，就是宗室的巨额资产，大多流入了山东，成了旗人基金。这笔钱由于是存在山东正元，跟赵冠侯自己的钱没有区别。他安排旗人，也是袁氏体系内的公议。


见他自己开口，袁慰亭就省了口舌。“你有这铺排很好，不过天下事，未必就能顺你心思。咱们还是见事行事为好，那些旗人最难打交道，比起洋人来更不讲理，将来有的你头疼。这回新正府组阁，我本来想把你调动到京里。可是山东离了你，就像船没了舵手，怕是不成。再者，你的年纪也还太轻，如果贸然任一个部职，不但下面的人不服气，你自己也压不住他们，还不如在山东来的舒心。我给你在陆军部留个次长的位子，等到年岁够了，就给你补上部长。新正府，要开国会，我给山东留五十个议员席位，你安排你的人进来。有这么多议员在国会里为你说话，你就不会吃亏。”


他指了指那干高谈阔论的武官“他们论才干，论战功，皆不能和你相比。论起亲厚，就更不必说。但是有的时候，家中关系最近的人，反倒是吃亏最多。一家之主，往往要拿自己的亲人开刀，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大总统何出此言，按金国的说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下属，服从命令是天职，您的命令，卑职不敢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你这就是怨言。你我之间，不要叫的那么生份，我不管是大总统，还是其他什么位置。你永远是我的兄弟，我永远是你的姐夫，走，回去准备开饭。”


酒席上，段香岩说起京里的情形，虽然眼下还在飘着黄龙旗，但已经有不少地方上的人，来到京城里奔走结交。这些人或是地方士绅，或是些世家子弟。于新政一无所知，但是可以感觉到，快要改朝换代，投奔新贵，谋求退路。这也是大族名门多年以来的自保之道。


另外一批客人，就是各省的实权人物。各省葛明军纷起，一部分督抚改弦易帜，自总督变为都督，割去辫子，即成葛明元勋，共合功臣。可也有一部分督抚弃印而走，藏身于租界。现在南北战事平和，这些人就想着疏通关节，重获起用，为自己谋个前程。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不少钱，到了京城，就住进八大胡同里，不是宴客，就是牌局，想办法讨好新贵。像段香岩，最近在八大胡同打牌，就赢了将近一万元。连带睡姑娘的局帐，也一并有人开销，不用自己花钱。袁系干将里，有此待遇者不在少数，提起来，自然都是得意无比。


袁慰亭听了之后冷哼一声


“可惜，来的都是这些旧派的人物，新派的人，来的还是太少了。葛明党，还在坚持要我南下就职，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孟思远夫妻与袁慰亭的交涉，办的不算太顺利，只是成功释放了孙帝象的善意，但是对于恢复南北和平意义不大。孙帝象同意让出临时大总统一职，但要求是，国都改在江宁。


从公开层面看，江宁既不属南，也不属北，算是北洋和兴中会力量都太强的地方，且有南方运河之利，选在江宁建都，也是个极为公道的建议。可是袁慰亭并不糊涂，一旦国都选在江宁，自己与北方的联系就要减弱，这些骄兵悍将一旦不为自己所制，那么这总统坐的也不安稳。


如果从他嘴里说出拒不到职，未来就要自己承担这个责任，他这一问，等于是把包袱甩给了一干部下，听他们是一个什么看法。


唐仪绍脸色变的有些尴尬，归根到底，江宁就职这事，是他答应的孙帝象，现在事有变化，他最难做人。连忙道：


“容翁……学生认为，江宁建都，不失为一个上上之选。京城被女真人盘踞多年，暮气已深。方方面面，都摆脱不开女真人的痕迹，并不适合一个新生政权。而且让南方的人到京里做官，有使人为质的嫌疑，对于未来我们的合作有很坏的影响。依学生之间，不如就依他们所说，把国都设在江宁……”


“我不同意。”段芝泉接过话来“江宁，是洪杨建都之处，首先就不吉利。再者当年曾九帅破江宁，三日不封刀，士兵大肆屠戮，城市元气已丧，不是当年的江宁可比，在那里建都，我看不会长久。”


赵冠侯示意曹仲昆说话，曹仲昆却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以后，才挤出一句“江宁不好……我们北洋兵都是北方人，去那吃不惯……”


袁慰亭哈哈笑道：“仲昆说话最实在。吃不惯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粗鄙，实际，就是这么一回事。人以食为天，连吃东西都吃不舒服，其他的事，就更不必说了。我是河南人，吃不惯江宁的饭菜，下面当兵的，我想跟我是一样的。三军连饮食都照顾不到，又何谈其他？”


唐仪绍听出他话里的婉拒之意，自己的辩解之词，就不能说，否则怕是要落一个葛明党同谋的嫌疑。袁慰亭又道：“可是，我们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一个办法。南方的特使，又要来京里游说我，眼看过了年，金帝就要退位。我如果再恋栈不去，破坏和谈的罪名，就会加诸在我的身上，各国公使那里的态度，却也要考虑。”


赵冠侯笑道：“大人不必急在一时，事缓则圆，总是要年后才能交涉，到时候，或许就有办法也不一定。”


梁士怡也道：“冠侯这话说的好。这件事，不必急在这一时，慢慢想，总能想出来办法。倒是其他的事，我们要抓紧议，等到年后，那边一明发诏书，我们这里，就要有个章程跟上。我想，第一就是财政上，我们要有个新局面，过去大金的龙洋，铜子，要逐步收回，纸币彻底作废。总不能共合正府，用着承沣头像的票子。我们得发行新币，把咱们大总统的头像印上去。”


袁慰亭摇着头，连说着不可，自己这个临时大总统，总归还是临时的，谁知道以后有没有变化。总不能换一个总统，就换一种货币。梁士怡则举了阿尔比昂的例子，虽然换了总统，但是票子上印前代总统的头像并无干系，只要功绩足够，就没人能说闲话。


赵冠侯则趁着机会，悄悄一拉曹、李二人，把他们叫到一边“二位哥哥，老帅的意思，你们听懂了吧？现在铸币，定职，那都不是咱该操心的事，我们也管不了。咱就做好自己的本分，你们要是替老帅了结了心愿，让他不用去南方就职，二位哥哥的前程，还怕没保障么？”

第五百一十四章 南北合（下）


热气腾腾的紫铜火锅内，肉汤翻滚，散发出浓浓的香气，肥瘦适中的羊肉片，在锅内一涮，随即捞出，放到盛满酱料的碗中蘸了，就着地道的二锅头，正是冬令时节，佐餐的佳肴。


侯兴颇有些忐忑的看着赵冠侯“哥……你，你还能吃这个？你都侯爷了，在家里不知道吃什么上方玉食，估计顿顿饭没有二十个菜不张嘴。到了家，我就能给你弄点这个……这，这还是兄弟没能耐。”


侯兴靠着赵冠侯的关系，已经坐到了津门巡警南段的一个分局长，于津门地面，已经从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成了爷字号的人物。但是在赵冠侯面前，依旧胆怯，随着自己位置的提高，对于这位兄长，反倒是越发的恐惧。


只有他进入这个圈子内，他才知道，赵冠侯的力量是何等的可怕。即使是最为头疼的洋人案件，只要是有赵冠侯为自己写一封信，发一个电报，领事馆方面就会给自己面子，尽量争取出一个可以交代下去的处理方案。


靠这个关系，他侯兴在津门地面，甚至有了个不怕洋人侯铁头的美名，实际上，只有侯兴自己知道，离开自己这位兄长的面子，洋人又怎么肯卖人情？


乃至于遇到难以解决的大案之时，也是一份电报求援，或以指导，或派人亲至，问题必能迎刃而解。正是靠着这份交情和关系，他侯兴才能坐稳分局长的位置，就连巡警南段的局长，见了他都要给他点烟。


侯兴现在住的，已经是一处颇为气派的四合院，娶了一个殷实人家的闺女，那女人家里是开粮行，很有些嫁妆。若是在小鞋坊做混混时，打死也不敢想，能娶到这样的女人。


因为这些，他自觉亏欠赵冠侯太多，粉身碎骨，万难以报。赵冠侯倒是很随意“这就很好，这不爱吃，还吃什么？想当初咱哥们在小鞋坊的时候，吃顿捞面条就算是改善生活，人不能忘本，有今天这日子，就得念佛了。能吃上涮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赶紧坐下，一块吃。家里怎么样？咱的老弟兄混的怎么样，有什么难处，跟我这说，我尽量给你办。”


侯兴摇摇头“二哥帮忙的地方已经很多，可是不敢说有什么难处，弟兄们都混的不错。就像二哥说的，不管怎么样，也比当初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强太多了。大部分都在衙门里补了警查名字，就算混街面的，现在都是个脚行头，没人敢惹，吃饭不成问题。”


“那就好。咱们出来混事，最终图的，就是过上能吃饱饭，能吃上肉的日子，到了这一步，就算是混出来了。可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娶的新媳妇，念过洋书，家里也算殷实，听说开支很大，你养她养的起么？”


这话说在侯兴的软肋，他尴尬的一笑“准是二兰子嘴快，跟你说的，她打小就这毛病，你别理她。她嫂子也不是毫无节制，就是手比较松，我……我好歹也是分局长，也还能供的起。”


赵冠侯笑道：“也别光说供的起，总要是家里有钱，男人才硬气。她嫁你时，带了不少嫁妆，争论起来，总说自己是使自己的钱，这也不成话。这样吧，我给你指条发财的路子走。”


他小声说了几句，侯兴脸色大变，差点摔在地上。“抢银号……这……这警查带头抢银号，不没了王法了？”


“闹什么，京城里，第三镇还是官军呢，不照样放枪抢商号。津门没有驻军，如果动手的话，就是张镇方的卫队。那帮人跟津门没有渊源，手底下没轻没重，不知道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我跟大总统面前据理力争，费了半天的劲，才同意由警查出面，代替军队放抢。你们好歹都是本乡本土，手底下有分寸，只拿钱，不要命，也不至于祸害女人。这事，是个发财的买卖，咱们自己弟兄，我不让你干，让谁干？你要是真的不想干，那我也不勉强，我只能让我的卫队来做了。”


京城里，第三镇奉令兵变，制造了一系列的恶性案件。士兵高喊着“袁宫保不要我们了，宫保要到南方去，我们要活路。”持枪袭击商号、钱庄，秉承着放火不杀人，抢钱不害女人的原则，将数十家国人经营的商号铺面席卷一空。比邻的洋行，则纹丝不动。


这通打砸前后持续了三天，南方来的五名催驾代表下榻的宾馆，也差点遭了兵火。五个人吓的魂不附体，认同了袁慰亭一旦南下，北洋兵失去束缚，必然在北方胡作非为的说法，于南下就职的事有所松动。


这一事件的设计师赵冠侯则离开京城，准备回山东，火车先到津门拜访旧交，顺带火上浇油，把事情闹大。侯兴当了分局长，耳目自是灵通“前两天，京城里放枪闹兵变那事，是……”


“曹老大的兵干的，李三哥在旁边帮忙，部队行动路线都是事先规划好的。京城不比津门，官多、宗室多、洋人多，一个抢不好就是麻烦。他们去哪抢，都是事先查好的，保证没有后患才下的手。”


“不是南北议和了么，怎么……怎么还来这手？”


赵冠侯拍拍他肩膀“兄弟，你这脑子还是小鞋坊的军师，而不是官场中人。议和或是盟友，都不代表着绝对，归根到底，还是要看利益。葛明党要大总统江宁就职，等于是逼虎离山，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如果硬顶，又落人口实，就只好用这招，把南方的特使吓回去。不光是京城，津门、保定，都要闹一闹。让他们知道，离开大总统官军无人可制，彼时为害，就不知道要多大，自然就会打消念头。”


侯兴又想一想“前几天，在津门开会，解散津门的所有葛明党。什么铁血会，女子暗杀团，都解散了。好多女的在外头连哭带骂，说是把她们骗了，为了干葛明都从家里跑出来，现在回家也回不去，又不让她们继续葛明，只给资遣散。最后没办法，好多都得临时找人结婚嫁人。这葛明啊，当初闹的沸沸扬扬，津门这地方，都有不少人想着大干一场，还有人拉我入伙，我胆小，不敢掺和。可是也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这大金国早就该完蛋。现在，眼看葛明就成了，怎么自己反倒掐起来了？老百姓真是看不懂，只能跟着喊几嗓子，掺和进去一准倒霉。”


“所以，不掺和就对了，看不明白局势，乱掺和的话，很容易就把命送掉了。不管将来是成是败，自己都死了，那成败又有什么意义？就这么一碗肉，我吃了你就没了，你吃了我就没了。肯定得抢啊，为了肉，玩命动刀都不稀奇，耍点手腕更是寻常事。孙帝象耍手腕，想要诓大总统到江宁，以便挟制。我们就用手腕，不让大总统南下就职，这个戏法最后谁变成功了，谁是英雄，谁失败了，谁是狗熊，就是这么简单个事。那些女人，你要是能联系上，就告诉她们，山东管她们饭吃，欢迎她们到山东来，安家落户，至少能做个官太太。”


侯兴思考了好一阵“我手上的人少。干这么大的事，力量上不够。”


“把小鞋坊的人都叫上，还有水梯子李家的人，另外，多找一些苦力预备着。你们别急着抢店面，主力给我抢铸币局和东局子。我跟你说，立一朝，废一朝，必然要新制货币。铸币局里，新近了一批银料，准备铸钱，大概有六七万两，另外还有铸辅币的铜，那个得有几万斤，都给我搬走。还有就是东局子里的枪支弹药，也一样搬走。”


“二哥，你的意思是说，往你那搬？”


“看你这话说的，不往我那搬，还能往哪搬？我在老龙头那有一列车，说是往山东拉军需，实际，就是空车，等着你往车上装银装铜，装军火呢。所以一定要多雇人手，速度要快。仗着现在开春，正是闹春荒的时候，市面上卖力气的人很多，雇一批人不为难。再说，我们还有脚行的力量，想要办这件事很容易。平时想要动这两个地方，要玩命。这回他们是接受了命令，不敢跟你们打，到那只管拿东西，别怕事。见什么好拿什么，拿的越多越好。”


侯兴越发莫名其妙“二哥，你和大总统，是很深的交情，为什么要做这个？”


“交情是交情，账目要分明。我该拿的，也不能疏忽。兄弟，你还是经过的事少，不明白啊。现在这个时候，到了分肉的关键时刻，谁多往碗里划拉一块，就是干落。谁要是少拿一点，就是吃亏。我不拿，别人也会拿。这两个要紧地方，平日里亏空就大，都等着这个机会平帐，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归我呢，放心去办，有我在，不会出差错。”


侯兴点点头“既然是二哥的事，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兄弟今天的一切，都是二哥给的，为了二哥，粉身碎骨也没有二话，您就看好吧。”


山东，济南府。


火车站台上，山东的官员已经迎候多时。经过之前的一次动荡之后，兴中会在山东的力量基本被扫荡一空，这次正式改朝换代，但是新正府不算正式成立。袁慰亭的头上，依旧是临时大总统的头衔。于新的政体，大家还都摸不透。这一来，葛明虽然算做成功，但地方上的官制却是混乱的很。


像是经历了葛明的南方诸省，大多已经把巡抚总督改为都督，地方上的官职，也对应着做了调整。可是山东这里并没有经过葛明，官员固然不变，赵冠侯这个巡抚，也不知该以何称呼，只好笼统的叫做大帅。


在山东，并没有像外省一样强制剪辫子，连官员里，还有一部分依旧留有发辫。大家的官服，依旧是大金样式，大帽袍褂，赵冠侯一下车，官员们一律跪接大帅，还有手本问安。


这些人虽然搞不清楚葛明形势，也不知所谓葛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宦海沉浮，个个都是人精，有一点，是很清醒的，改朝换代了。如今说了算的临时大总统袁慰亭，是自己家大帅的恩主，两人是一回事，他的权柄并未因新正府成立而削弱，相反可能增强。


自己这些人，是能够继续留任，还是开缺回籍，又或是民愤极大，要杀头抄家，全在大帅一念之间。因此，侍奉的反倒比过去更为殷勤，态度上也更为谦恭。


等看到从火车上拉下来的银、铜以及军火，这些人就更为惊诧，不知道这是要在山东干什么，但想来总是大总统的赏赐。邹敬斋、夏满江等几个幕僚，这段时间一直在代理省务，此时忙上前来见礼。孙美瑶则大方的过来拉住赵冠侯的手“这回，你归我了。”


葛明之后，孙美瑶的一大收获是，终于可以恢复女儿身份，不用再装成男人。虽然新正府没有女军人条例，但也没有禁止女人从军的条例。


南方的葛明军有女子敢死队，女子炸弹队等组织，虽然没有编制，但是至少有衔头。赵冠侯这里有一个女骑兵标统，也就顺理成章，可以大方的在人前亲热。随车同来的女子暗杀团成员，以及女子炸蛋队、挺身队等成员，见到这一幕，互相对视点头，认为自己来对了地方。


两人挽着胳膊直到了衙门，邹敬斋道：“大帅，山东眼下虽然风平浪静，但是地方上，难免人心动摇，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大家主要担心的是，原有的政令，会不会改动，商人们做生意，还能不能像过去一样经营。再有，就是地方官吏的任免……”


赵冠侯点头道：“这个问题，是我也是大家接下来要做的事。金国皇帝退位了，江山换了东家，不过山东还是老掌柜，这里依旧是我当家。原先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大家不要害怕，人事上会有调整，但是不会闹到天下大乱的地步。至于政令上，也会跟过去有所变化，但总归是为了大家更好的做生意，日子过的更好一些。”


他看看几人，语气很是坚毅“这里，没有外人，我说话就不用隐藏。咱们过去行事，受制于朝廷，受制于体制，有很多事，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放不开手脚。现在这些干扰都没了，等于是撒开了手，可以随便施展，我要有一番动作，把咱们山东，变一个模样。”


李润年为人谨慎，此时连忙道：“大帅且慢，您想要有所作为，学生是支持的，可是也请大帅三思。毕竟现在虽然没了皇帝，也有临时大总统，如果我们行事太过于张扬，大总统那里，是否会见怪？”


“放心吧，这绝对是不会，我这次为大总统立了几个大功，他也答应我，让我在山东可以放开手去做。有他做我的后盾，我们什么都不用怕。我这个山东的巡抚，要改个名字，权柄只会变大不会变小，地盘也会扩大，大家跟着我走，包准有肉吃。”

第五百一十五章 南北争


初步的谈话进行到下午，这次赵冠侯对山东，是要大刀阔斧的动一下，从人事到衙门，都要做调整。原有的布政使司，要改做山东财政厅，厅长任命暂定为夏满江，但是其只是挂名，真正拿权的，是总顾问简森。


巡警道升级为巡警厅，厅长为王鹤轩。省司法厅，厅长为邹敬斋。省水利厅，厅长为李润年，教育厅长则为苏寒芝，副厅长玉美人，与孙美瑶一样，开创了共和女子任官的先例。至于山东军事及民政两厅，则由赵冠侯自己全权负责，财政厅的大宗支出，也必须由他的签字或盖章，才能生效。


随即，就是在山东准备推行的一系列政策，这需要细致的调研与研究，暂时是定不下来的，但是可以得知，首先要实行的就是精简正府机构，对原有的衙门进行瘦身，裁下来的人，倒不至于失业，而是另有任用，这样的安排，也避免了大规模反弹的发生。


等到散了会，赵冠侯自然就揽着孙美瑶出去，她这段日子留在山东坐镇，一回来，自然是独宠专房，弥补损失。赵冠侯边走边道：“我最近正在设计女子军服，等到设计好之后，你来穿上，包准你满意。”


“呸，我才不穿呢。你设计的，一准穿不出去，只能在家里穿来，让你开心。就像你设计的那什么胸衣一样，羞都羞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孙美瑶心里倒是欢喜，不管怎么说，他能想着给自己设计服装，可见自己在其心中，保有一席之地。她原本想提起汉娜从普鲁士来华的事，但是转念之间，又觉得两人早晚能见到，何必提前说出来。便一转枪锋，提起另一件事。


“你的那个扬基朋友，叫什么胡佛的，前不久到了山东。投了两次帖子，似乎找你有很急的事。”


“胡佛，他找我干什么？扬基快打仗了，难道他想找我借钱？不管他，先管我们，什么时候给我生孩子？”


孙美瑶脸红的轻轻一挣“才不生呢，鬼哭狼嚎的，吓人。再说，我现在也不是生孩子的时候，咱们山东要重新整顿队伍了，哪能离的开我？反正咱家的孩子不少，也不缺我这一个，过两年再说。咱们山东要练水师了，我也想保几个人到水师里，我们绿林人不光是骑马使枪，这洋轮船，将来也得会开。”


赵冠侯江宁之战，不但收拢了大批俘虏，顺带在松江，又招募了百多名洋水手。这些人大多是年纪大了，被军队裁汰，又无一技之长，难以养活自己的。


混迹在十里洋场之中，收入也不高，日子过的很艰难。还有一些，则是在事故中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残废，想要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就更为困难。


因此山东的招聘，对他们来说是个极好的工作机会，他们本就离乡背井到中国来找饭吃，也就无所谓哪里是家乡，只要有收入就好。


这些人驾驶一艘宝顺轮绰绰有余，但是赵冠侯并不想只有一艘明轮船，将来不但要买船，还可能自己造船。这些洋人的定位主要是教习，最后还是要有自己的海军人才。孙美瑶说要保人，他倒也没意见


“这次要用不少人，部队大幅度扩编，一些地方上的保安团，也要进行改编，能有不少军职岗位出来。你想保多少人列个单子，我都给你办。”


“扩编？下面的人还在议论，说南北和议了，会不会裁军，让大家解甲归田呢。你也知道，我手下的人，好多出身绿林，他们拿的动刀，却扶不动犁，会做的事情只有杀人放火，如果让他们解甲归田，就真是废了。连吃饭都成问题，最后还要去当强盗。再有，就是从南方带来的那些俘虏，他们跟咱们到山东来，就是愿意打仗的。可是他们也只是兵，在山东没有田地，没有产业。如果一人发给十元二十元遣散费，看上去不少，可是花一段日子就花光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部队里人心惶惶的，幸亏目前维持的还不错，可如果真要裁军，他们恐怕依旧会闹事。”


赵冠侯笑道：“他们啊，脑子还是不够灵活，裁军？那是南方要裁军，据说黄长捷在松江，专门负责裁军事宜。那是个挨骂不讨好的差事，谁为了办共合闹葛明，不是脑袋别在腰带上，拼了命的打仗，仗打完了，都等着靠战功发财娶老婆，告诉他们要解甲归田，整顿田园，是会骂祖宗的。我们山东，不但不要裁军，还有扩军。山东陆军增设省军一镇，另有直属陆军部的步兵一协，不带特种兵。这是明面上的，至于私下里，咱们山东地处沿海，如果扶桑人想对我们不利，山东必然是战场，没有大军，我的心里可是放不下。”


孙美瑶也介绍着，这段日子，扶桑人确实有些活动，但是并非是军事行为，而是派了商人以各种名义，在山东境内绘制地图，联络地方力量。可是山东目前存在的土匪，大多没有多少战斗力，都是在官军的威风之下，苟延残喘混口饭吃，与武装乞丐相差无几。所谓武装二字，也甚为可怜。山东禁枪，土匪们的火器有限，也比较原始，大部分人则只有冷兵器。


以这种武器袭击手无寸铁的普通民众还可以，想要跟官军作对，那就是死路一条了。他们能存在，大多是得到官府的默许，彼此之间，互相有默契，利用他们干些湿活。


扶桑人一接触，这面就立刻把消息上报。孙美瑶的处置方法，是把这些情报转达给阿尔比昂与普鲁士。扶桑人的行动，显然侵害了这两国在山东的利益，不需要山东部队出面，这两个国家的情报人员及军队，就开始对扶桑人进行驱逐。


扶桑人毕竟不占地利，来的人也少，几次吃亏之后，就不敢再来。可是未雨绸缪，孙美瑶也觉得，有必要在山东加强警备，防范扶桑人可能的动作。


动大兵的可能性不大，阿尔比昂人也不会允许，最为可能者，莫过于扶植一个力量作为代理人，以葛明的名义，对山东进行攻击。赵冠侯想了想“这样的代理人，并不好找，既要有身份，还要有力量，还要有点号召力，哪那么容易。”


“难说，最近火车轮船，都往青岛拉人。那帮姓完颜的，王爷、贝勒的成堆，说不准这里面，就有谁想着恢复他们完颜氏的家业。还有虎啸林，他手里掌兵，在安徽杀淮上军杀的人头滚滚，很是有几分战力。他可是旗人，如果他要是拥戴哪个王公……”


赵冠侯拥着孙美瑶，连亲几口“你啊，想的太多了。虎啸林未必忠于共合，却绝对忠于我，这是我可以担保的事。我在他身边，安排有自己的眼线，担保不会出问题。至于那些大金宗室，他们来山东，对我们是一件好事。没有他们来，又有谁带来这么大笔的财富，购买我们的基金？靠着这些现金，我们可以以钱生钱，何为不美？就不要看他们别扭了，一帮人在青岛做做诗钟，思念一下前朝，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共合和前金，又有什么区别。”


次日，先是召集了山东标及以上级别将领，一做嘉奖二为提拔。陆斌进山西有功，新成立的钟央陆军协，将由其担任协统，入安徽作战立有战功的虎啸林，则作为帮统。


李纵云提拔为山东第五镇第十协协统，蒋雁北则任命为山东武备学堂总办，兼任山东陆军高等顾问。新编练的省军第一镇，镇统制为张怀之，军官则由山东武备学堂毕业学员中选拔。


这次第五镇几路出击，斩获皆丰，光是俘虏就超过万人。这些壮丁目前还不能成为山东士兵，只能充当警查、消防队或是地方的屯垦保安武装，由瑞恩斯坦及其洋兵进行操练，合格之后，即可充入军中。


酬功之后，即是典恤，对于阵亡士兵登记造册，先是在部队里由赵冠侯主持公祭，随即按照花名册，向士兵家属发放抚恤金。每人阵亡，家属可得其四个月的军饷作为抚恤，子弟享受从军，或是分田的待遇。


如果既不能从军，又不能耕作，还可到工厂做工，幼年子弟，则由山东财政支付学费，培养起一路读书到大学。


伤残士兵，则可以进入山东的荣军农场，或是专门的军队配属工厂工作，部队负责养老送终。正因为这一套完整的抚恤及优抚政策，确保士兵没有后顾之忧，山东士兵，临阵敢斗，从不畏死，勇敢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高喊共合万岁的南方士兵。


这一堆事情办完，天已经到了中午，赵冠侯与瑞恩斯坦两人到了参谋室，瑞恩斯坦的表情颇为严肃，手指向了桌子上的地球仪。


“司令官阁下，如我所分析的一样，扬基的内战，已经不可避免。胡佛与我见过一面，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内战，向你寻求支援的。”


“他向我寻求支援？堂堂泰西强国，找我个中国地方官寻求什么支援？经济，还是军事？”


“他想要雇佣一批我们的士兵，到扬基参加内战。你要知道，北方邦的人力并不匮乏，如果进行总力战，他们在这方面还要占优势。但是北方缺乏有经验的军官和老兵，他们之前的总统，刻意培养南方军官和部队，包括进入中国作战的任务，也是交给南方士兵来完成。使得士兵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这一点，是北方无论如何也难以比拟的。胡佛自己可以招募一支部队参战，但是指挥官和教官，他希望得到一批有经验的军官士兵的支持。”


赵冠侯这才明白“那他是来找你的？”


“可以这样理解，不过我和我的部下受雇于阁下，不会与他进行交涉。我需要先和你通气，得到你的态度之后，再决定对他的态度。”


赵冠侯想了想，问道：“老兄，你看这一仗，南北两邦，哪一邦会赢？”


“自然是北方。北方的工业能力和动员力，都不是南方邦所能比拟的。即使南方邦寻求到外界的支持，也不过是希望以战求和，换一个支持南方的总统上台而已。战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揭晓，剩下的，就是单纯的时间问题。”


“那你对我们支持胡佛？”


“我认为这是一笔很不错的生意，只要条件合适，我们完全可以支持他。胡佛理想中的雇佣数字是五百名，主要是我的部下。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你这次从外面带回来一万多条咸鱼，把这些咸鱼变成合格的军人，就足够我和我的部下受的，分出五百人给他？做梦！”


瑞恩斯坦的部下原本有千把人，这次在松江招募，已经扩充到一千三百多人，但是抽走五百，那部队也要瘫痪了。


他的意见是，由山东部队中，选拔有一定战斗经验，且忠实可靠的官兵交给胡佛带走。至于报酬上，胡佛答应由华比银行作为中间人，其将资金以黄金的方式交给华比银行，再由华比银行进行转交。


为了保证成功，胡佛又送上了另一件现在山东军急需的礼物，两条火轮船。


这两条船无论是性能还是吨位，都比不上宝顺轮，都是被扣留的南方邦的货船。船只已经使用多年，船体老旧，锅炉使用年限也已经超过理论寿命，只能跑到理论航速的百分之四十。船上不能安装火炮，否则一开炮，船就可能散架。


饶是如此，两边架上米尼枪的火轮船，依旧可以在缉私等战场上发挥重大作用，用来对付两淮盐贩子绰绰有余。再者其可以作为教练船，让山东的海军进行学习，学会如何驾驭明轮船。


赵冠侯道：“如果北方可以获胜的话，那我们帮助一下胡佛，就理所当然了，朋友之间，本应互相帮助。这件事，我回头抽个空子和他谈，扬基打仗，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啊。按照你老兄以前的分析，扬基的战争，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整个泰西，说不定都会被拖入战争泥潭。”


“正是如此。不过这样不是很好么？军人的价值，只有在乱世才能得到体现，让我们合作，一起大闹一场吧！”

第五百一十六章 共合春


春去夏至，五月里的庄楼乡，已经热的很厉害了。蝉躁蛙鸣，一如闷热的天气，笼罩着整个村庄。


这是苏北的一处偏僻村子，地方位置不在要冲，百姓世居于此，辛勤的劳作，周而复始的耕种，田地里微薄的收成，构成他们人生的全部。对他们来说，地里的收成，庄稼的长势，交了租子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活命的粮食，远比主义或是口号，更值得自己关注。


不论是金帝退位，皇帝变成大总统，还是黄龙旗换做五色旗，乃至于南北两方的关系变化，对他们都没有任何影响。有皇帝的时候，村里是庄知非庄老太爷说了算，换了大总统，依旧是庄知非庄老太爷说了算，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有点什么变化，就是听说因为葛明换代，朝廷加收一斗兵粮，所以租子比以前更重，日子更难过了一些。


庄知非庄老太爷，是在大金国做过翰林的，方圆十几万亩田地，都是他的产业，村子里的住户，全是他家的佃户。与于村子里的人而言，庄老太爷掌握着自己一家的生杀大权，是神仙一般的存在。甚至于谁敢称呼他的名字，就要被抓到庄家大院里吊起来，不交够了钱，是放不出来的。


庄家有那如同牛犊的大狼狗，还有背着枪的护兵，足以保证庄家的权威，在这片土地上比皇权更为稳固，不容撼动。有进城的后生说，现在是葛明了，前金的翰林不值钱，可是人家转头，就给自己弄了个议员身份，依旧是大老爷，不是草民能够抵得上的。


那位说出翰林不值钱的后生，被庄家的家丁捉到院子里，出来时，已经成了零碎尸体，据说一部分器官成了喂狼狗的粮食。从那以后，村里老成的人都说：自古穷不与富斗，庄老太爷有钱，是惹不起的。咱们穷苦的庄稼人，就安心做他的佃户，千万不要想着，跟他斗个高下啊。


“我……我非要跟姓庄的斗个高下不可！”低矮的草房里，一个二十出头，黑红面庞的年轻男子，将一把镰刀在磨刀石上磨的飞快。刀锋在油灯下，反射着寒光。


“二娃，你要逼死你哥才行啊？”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村妇，她是这名为周贵的汉子的嫂子，而其兄长周富，则坐在炕上，不停的抽着旱烟。村妇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一边道


“我知道你和红菱青梅竹马，感情最好。可是那又有什么用？新娘子头三天伺候老太爷，这是老规矩，从庄老太爷的老子那辈，就是这么定下来的。我……我前三天也是和他过的，你哥不是也忍了？只要把孩子摔死，就什么事都没了。要怪，就怪红菱生的太俊，要是她生的丑一些，庄老太爷未必肯要。”


“他不来，也有他的管家要，总之，村里没一个新娘子不被糟蹋的！”周贵并没有听自己嫂子的话，而是直瞪着大哥“哥……爹留下的枪呢，你藏哪了？”


“干啥？不告诉你，你还要劈了我？”周富沉默半晌，才说出那么一句。烟满屋子都是，呛的人睁不开眼。


“要怪，就怪咱穷，既不富也不贵。否则的话，何至于如此？你想想，要没有庄老太爷借咱三石麦子，你拿啥娶红菱？再说，别说是你，就是县令的闺女，不也是给他当小妾？那还是上过学堂的女娃呢，在他家被他大老婆支来派去，跟个使唤丫头也没差。比起来，红菱算个啥？她咋就那么娇贵，就要破了村里几十年的老规矩？”


苏北鲁南交界，受儒家风气影响很重，妇人婚前失贞，会被认为是奇耻大辱。即使是被迫，也会被人指点抬不起头。如果是主动献出自己，则更是会被千夫所指，甚至有性命之忧。


作为本地孔教会会首的庄老太爷，对于这种无媒媾和的行为，最为深恶痛绝，曾在村内几次训话，从维护道统，维护礼法以及维护伦理纲常的角度，对这种行为进行过严厉批评，并亲手处死过几对敢犯天条的男女。


道统得到了维护，庄楼村的百姓虽然贫苦，却是道德楷模，女人绝不敢未经婚礼就私自奉献。因此红菱和周贵虽然青梅竹马，却未敢越雷池半步。也正因为此，周贵更无法容忍，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庄老太爷先拿去受用。


他嫂子却不像他哥那么好说话，已经忍不住骂道：“你个断命鬼，要命的祖宗。你知不知道，你哥为了替你还债，就快累折了腰？咱一家节衣缩食，为你娶媳妇，你怎么还不满意？再说，人家庄家有枪有马，你一杆破枪顶什么用？到时候就像老刘三小子那样，把全家害死，你就甘心了不是？我实话告诉你，那枪，我早就扔水塘里去了，捞出来也打不响，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贵看着大哥，见大哥点头，知道这话无错，只觉得周身热血上涌，抓起一旁的镰刀，咆哮着冲到院里，对着小篱笆墙，就是一通乱砍。


穷人娶亲，没有太要紧的仪式，花轿抬过来，吃顿饭，仪式就算完成。现在是夏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都没有余粮，也办不起酒。左右不过是摘点野菜，放到院里款待客人。


天刚到傍晚，一顶二人轿已经停在周家门口，这并不是送亲的轿子，而是接亲的轿子。新娘子一到，不容跟新郎见面，就要上这顶轿子，然后抬进庄府。两名轿夫和一个管事，横眉冷目的看着周家人，吃着周富家里的送来的一盘子炒鸡蛋，外加几个黑窝窝。


轿夫生的高大强壮，仿佛是尊铁塔，接吃食的时候，顺势就在周富妻子的手上捏了一把。“八年前你过门，抬你的是我大哥，今个是我抬你兄弟媳妇，咱这也算是缘分啊。我说，你们家也是好大造化，红菱那么水灵一朵花，怎么就嫁到你们家了？看看，成亲的日子，就吃点这个，这也能养的活老婆？还不如就住在老太爷家，吃香喝辣，那才叫享福。”


周贵的眼睛里喷着火，但是被哥哥死命的拽着胳膊，动弹不得。管事的则看着周富家里的嘿嘿笑着“你家娶了红菱，是造化。她只要聪明点，你家欠那个债，就不叫事。老太爷这几天高兴，他老人家，要到省城当议员了。知道什么叫议员么？就是咱江北巡阅使有事，也得先跟议员商量。红菱要是伺候的好，就把她带到省里享福去，等怀了娃再回来，连你们撒种子的劲都省了，光等着收庄稼，这是多大的便宜。除了老太爷，还有谁行这个善举啊。”


红菱家的轿子，在日头偏西时，就抬了过来。两个轿夫，都是村子里帮忙的后生，被这边的轿夫一推，就是一溜跟头。管家掀开轿帘，向里面打量


“啧啧，真俊啊，怪不得是咱们这有名的一枝花。丫头，你的运气来了，别哭了，成亲是高兴的事，哭什么啊。你看看，上回王家那媳妇，非带把刀到家里，结果怎么样呢？把自己一家子都搭上了，喜事变丧事，图什么。赶紧的，把人送上轿子。”


“周贵！”轿子里传出一声尖叫，周贵听到这声叫声后，脸涨的通红，死命的想要摆脱自己兄长的束缚。可是他的兄长也用了死力，使出了家传的擒拿功夫，饶是周贵怎么挣扎，竟也是摆脱不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忽然从村外传来，这小村子就没人有马，几时听过雷鸣般的马蹄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却见，在落日余辉之中，二十余匹高头骏马，自村外一路飞奔而入。


日光照在骑士身上，仿佛这些人，身上都披挂了一身金甲。为首者两骑并排，一匹白马上，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大红斗篷迎风起舞。与其并行者，却是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泰西夷女。身上穿着紧身袄裤，更显的英姿勃发。


这小地方，几时来过洋人？就连庄家管事，都觉得有些眼晕。来的马队一路跑过来，直到小轿之前才勒住坐骑。骏马发出长嘶，荡起的烟尘，呛的一干人等咳嗽不止。


新娘一声声的尖叫，吸引了那名西洋女子的注意，她用好看的大眼睛看着男子“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家人成亲，会有两顶轿子？这个风俗，我从来没见过。”


男子，则干脆的用马鞭一指管事“这个怎么回事？怎么两轿子啊？”


看着高头骏马，和那二十几个精壮汉子，不知怎的，管家就觉得腿软。下意识的，竟对这外乡人说了谎“这……我们是接亲的，这是娘家人，轿子对轿子，不让新娘子见三光……”


“是这么回事么？”那男子的视线越过管家，落到了周家兄弟面上“轿里面的是你们的妹子？”


“不是！我不是他们的妹子！”新娘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却依旧像溺水者遇到救命稻草一样，抓紧最后的机会自救。


周富的妻子和周富，都拼命的点着头，连声应是。周贵的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男子用马鞭一指他“你，到我面前来说话。”


周贵摆脱大哥的拉扯，来到马前，看着这二十几匹马，看着那鲜明的装具，再看看，来人腰里，赫然别着左轮手枪。周贵的眼睛亮了，一团火，在胸膛里燃烧，嗓子变的干渴，心跳的格外的快。他下意识的意识到，这是自己和红菱唯一的机会……


“轿子里的是你妹子？”


“不！她不是我妹子，她是我媳妇！”周贵想要放声喊出来，可是出口的声音，却低微不可闻。短短十几个字，结巴了几次，连不成句。马上的骑士，又问了一遍，周贵再答，比起第一次流利的多，可是声音依旧很小。


“我是他媳妇！这些人要把我带到别人家里去！”轿子里的女人，声音却比周贵大的多，语速也更为连贯。


那名管事朝男子行了个礼：“这位外乡的朋友，小的是庄老太爷家的。这轿子里，是我们庄老太爷新纳的小，您要是不信，可以到老太爷府上去问。我们老太爷，可是致仕的翰林，现在的县知事，用不了多久，就要到省里去做知事。还是苏北孔教会的会首，与康长素先生，还是好朋友呢。对了，本地保安团的庄团长，那是我们老太爷的亲侄，你们跟他认识不？”


一连报出这么多名字，周贵的心却随着一个个名字，不停的向下沉，原本低沉的声音，变的更小了。


“二哥！救我！”轿子里，红菱扯开脖子大喊了一声。


听到心上人的求救，周贵的热血翻滚，终于忍不住大喊道：“她……她是我老婆！”


“短命鬼，你是要害死一家子啊！”周富家里的，却猛的冲上去，对着小叔子又抓又挠，周富则扶着门站着，不知所措。连个抬红菱的后生，已经吓的撒腿就跑。这件事似乎闹大了，自己还是去给庄老太爷送个信，免得被牵扯进来。


那名泰西女子拔出了手枪，指向管事的头“你在对我撒谎！现在你，还有你带的人，给我跪下！”


跪下？管事愣了愣，他倒是不在乎下跪，也不在乎给洋人下跪，但是这跪的有点莫名其妙，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马上的男子，却已经抡起了马鞭，一声爆响声中，管事惨叫着捂着脸在地上翻滚。这一鞭抽的既快且狠，一下子就是个满脸花。那两名轿夫大怒道：“你们……敢打人？”


“废话，你们都敢抢人了，我还不敢打人？来人啊，把这三个孙子给我绑了！”


一声令下，随行者跳下马来，每人身上都带有手枪，枪口一指，人立即成擒。周富家里的不喜反惧，大叫道：“土匪！不好了，土匪来了！”转身就向房里跑，拉着自己的丈夫冲进房里，将门闩顶的死死的，又去寻锅底灰抹脸，免得被土匪祸害。


周贵原地没动，跪在地上，看着这群外地来客。他们就算是土匪，自己也不在乎，只要能够和红菱成亲，自己宁愿当土匪去。


那名男子扶起他，朝他一笑“你是新郎官？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用不着跪，你们这里的风俗，我已经听说了，今天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你放心，有我在，你的新娘子，别人夺不去。来，我给你们主持婚礼。汉娜，你来当证婚人，霍虬去发信号，让大家准备好硬货，招待咱们的客人。”

第五百一十七章 江北第一匪帮


周家的门被敲开，那男子隔着窗户扔了五十块大洋进去，说是贺礼，这门自然就开了。断没有土匪送人五十块大洋的道理，而周家几辈子，也没见过五十块洋钱。为了这些钱，就算是卖命，也不是不能考虑。


红菱丢了贴身藏着的剪刀，从轿子里扑出来，倒在爱人怀里哭，几名马队的骑兵为他们布置着新房，一名骑兵则看着周贵，一拳打在他肩上“二娃，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大龙哥。咱们从小一起练功夫的，你忘了？”


周贵仔细端详着，来人一身上好的毛料劲装，下面穿着马靴，腰里一边插着手枪，另一边则是一口锋利的指挥刀。怎么看，也不是自己能认识的人。端详了半晌，才颤抖着问道：“你是……萧大龙？”


“你小子，刚把我认出来！红菱妹子，你是越长越漂亮了，也难怪那老不死的对你动坏心。你放心吧，有我们……在，他不敢把你怎么着。”


周富也认出了这个熟人，萧大龙当初是因为偷了庄家一个丫头，被庄家家丁带着狼狗追杀进了山里。原本以为是死定了的人，没想到今天，居然出现在这。看样子，他当了强盗，还是个很厉害的强盗，周富大着胆子过来打了招呼，又劝告着


“大龙，你现在入了伙，当了捻子了？我知道你们捻子厉害，可是庄家更厉害。这几年想动他脑筋的捻子，没一个有好下场，全都让他给收拾了。你们不能吃眼前亏，还是……还是赶紧走吧。二娃，快把红菱放开，把她送轿子里去，等老太爷一会来……抬人。我给老太爷跪下，求他饶你们一条命。”


萧大龙嘿嘿一笑“周富大哥，我现在入的这个可不是捻子，而是……这怎么说来着？”


“江北最大的土匪！”那名带队的男子走过来，接过了话。萧大龙尴尬的一笑“大……”


“喊大当家的吧。既然是土匪，可不就得喊大当家的。你敢说，咱不是江北最大的土匪？难道还有谁比我的力量大么？”


“没有，断然没有。”萧大龙脚跟一磕，立正一礼“萧大龙向大……大当家保证，我们永远是最强，最大的一支土匪。不管是江北，还是全中国，都是。”


那个洋女人拉过红菱为她擦着眼泪，她的个子很高，倒是名副其实的大洋马，让红菱看着就害怕。那女人倒是很和气，用流利的中文道：“不用担心，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放心吧，没人可以伤害你们，你们的婚礼，我来主持。”


周富夫妻哭天抢地的想要阻止，可是几个土匪部下拦着，谁敢过去？眼看着两人被送进了小房，又关上了门。周富家里的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萧大龙的腿


“大龙兄弟……生米被你们逼着做成了熟饭，你们可得管到底。带我们走吧，回你们的山寨，趁着庄家没反应过来，咱们赶紧着跑，留下来，那就是个死啊。”


“嫂子，我当然知道他们留下是个死。当年我的春桃，就是这么死的。不过，我们不跑，我们就是要留下来，等着会会他，告诉你们，庄老头这个老王八但，他活到头了！”


“那……那你们也多带点人啊。庄家上千人枪，你们这几十号人顶个什么用，跑吧，跑的越远越好。等到你们像长毛子那样，有几万人时，再来不晚。不过……不过到那个时候，庄家说不定就又交上了什么朋友，还是杀不了他。”


“他交不上什么朋友了。不管他认识谁，这回都是个死，我说了就算。”那位头领走过来，找了块石头坐下，那名年轻的洋姑娘，则挨着他坐。


他们随身带有干粮，拿出来点火烤食，又有人在井里打水。周围的村民已经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几个有牲口的人家，骑了毛驴，去给庄家报信，希望能跟老太爷那里卖个人情，明年减一点租子。


周富知道，这回土匪可以走，自己却是死定了，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坐在井台边发呆。反倒是他的媳妇手忙脚乱的把那把镰刀找了出来，又推着他道：“你在这发傻有什么用？发昏当不了死，现在，就只剩拼命了。”


一男一女，两个首领则到了一边，男子问道：“汉娜，感觉怎么样？”


“这真是一次有意义的历险，让我的眼界变的更开阔了。原本我到这里，只是想为帝国寻找更多的矿产资源，可是我觉得，帮一些无辜的人，比寻找矿藏，更有意义。”


“这段日子，你寻找的矿藏不少了，可是你也看到了，以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开采。”


“所以需要你这个江北最大土匪的协助不是么？当然，帝国会向你提供全方位的帮助，确保你获得足够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最先进的设备和足够的经费，足以保证矿石被开采，你要做的，就是保证矿石落到帝国手里，而不是落到那个比利时吸血鬼那。”


“嘿，你们之间没必要剑拔弩张。”


“我和她对此都持反对意见。这既是公事，也是私事，她的洋行也在从事矿业经营，这是帝国利益所不能允许的。尤其她还是在帮助阿尔比昂人，这更是不能被接受。”


“好吧，我发现你们两个，真的是在很多问题的看法上惊人一致。事实上我要说，如果从开发矿业的角度，和这位庄知非合作，你的工作会更容易开展。”


汉娜看了看那承载着一对年轻人幸福的小房间，微微一笑“比起矿藏，我更愿意他们获得幸福。勘测矿产也会有失败的可能，偶尔的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数年未见的汉娜，已经从当初青涩可爱的小女孩，变的大气而又干练，她看看周富夫妻，“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为他们主婚的是谁呢。”


“不知道也好，要是知道了，新人现在就没心思成亲，都在忙和着我呢，喧宾夺主，不大好。这小子有造化啊，江北巡阅使给他看门，保着他做新郎官，大总统也就这待遇。”


次日天明，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周贵从房间里出来谢恩人，萧大龙才把一行人的真实身份做了告知。等听到这位带队的年轻人，居然是共合陆军第五师中将师长，江北巡阅使兼任山东督军赵冠侯时，周贵几乎瘫到地上。


他虽然不知道这一堆官名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这个人手握生杀大权，现在自己家花的鲁票上，印的就是这个人的头像。只可惜印制的头像和本人差距太大，自己居然没认出来。


“我……我让大帅……在外面坐了一整晚？”周贵只吓的魂飞魄散，拉着萧大龙手道：“大龙哥，你可得帮帮我，这个罪名，不得剐了啊。红菱不能守寡，我们两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别害怕，这是大帅的意思，不让惊动你们。要是昨晚上告诉你，你一准连新郎子都当不成。”萧大龙拍拍童年好友的肩膀“你哥我，现在是大帅部下，山东省第一步兵师的营长。你个傻小子，看见我们骑大马挎洋刀，还别着手枪，还拿我们当土匪。你见过这么有钱的土匪？真是的，那你没话说。行了，过去磕头，大帅抬举着你。”


赵冠侯看看看周贵，他生的很结实，身上很有些气力，人也很老实本分，听说他们家有家传的武艺，手上很来得，倒是个可用的。点头对萧大龙道：“这个人你看着安排一下，先到部队里当几年兵，如果运气好，我让他当个军官。”


“傻子，还不快谢大帅栽培。一句话补名字当兵，这是造化了。大帅，他小子会放枪，是村里有名的好猎手。沙枪都能使的准，使步枪一准没问题。”


赵冠侯拿出金表看看时间“庄知非的速度也忒慢了，等不起他，我找他去吧。给这小子找杆步枪，让他跟着咱一起走。”


红菱虽然走路还不利索，但还是穿起衣服，勉强跟在后面，非要跟着丈夫一起去。周富夫妻得知这位贵客居然是大帅之后，只为自己招待的简慢而后悔加上后怕。不容分说，把家里所有的食物都拿了出来，随即跟在队伍后头，要去看看，怎么对付庄老太爷。


等到出了村子，他们才看到，在村外不远处的田间、森林里，走出了大批的士兵。手里高挑着五色旗，敲着军鼓，一队队兵的刺刀，在日光下泛起耀眼的光芒，照的人心惊肉跳。


带队的军官给赵冠侯敬了礼“报告大帅，庄家那里没有什么动静，保安团倒是有反应，他们的团副杨忠孝就在前面等着拜见。昨天晚上等了半宿，我们怕打扰大帅休息，没让他过去。”


“我昨晚上压根就没休息，连个房都没有，睡哪啊。得了，把他叫过来吧。”


带队的军官听了这话，恶狠狠地瞪了周富夫妻一眼，只一眼，就将两夫妻吓的腿肚子发软，险些倒在地上。时间不长，一个四十几岁的军官小跑着过来，立正行礼“报告大帅，苏北保安七团团副杨忠孝，奉命前来报道！”


“你来的倒不慢，你们团长呢？”


“报告大帅，卑职已经将团长及其部队里的亲属，全部抓起来了。有三人在抓捕过程中试图反抗，已经就地击毙。”


“那你的队伍呢？”


“他们在庄家大院外进行包围，等待大帅的命令一下，立刻就可以发动总攻击。”


“庄家护院家丁不少，你的人，有把握？”


“回大帅的话，只要您一声令下，卑职愿意亲自担任敢死队，带头发动进攻，中午十二点以前，保证把庄家大院拿下来。”


赵冠侯看着他，一点头“好，冲你这句话，从现在开始，这个团的团长就是你了。不过你不用担任什么敢死队，一个庄老头，还不配。跟我过去，看看他还有什么戏法可变。”


庄家大院外，三门六磅大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庄家那高大的门楼，保安团把整个庄家大院围的水泄不通，而在保安团后，则是一个营的步兵，外加赵冠侯带来的部队，两下合计，竟是聚集了近两个团的兵力。


当看到赵冠侯的旗帜之后，庄家大院紧闭的大门打开了，庄知非由两名亲随搀扶着，艰难的蹒跚而出。看样子，仿佛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需要刻意的处置，用不了几年，自己就会一命呜呼。


“大帅，误会啊，这全是误会啊。老朽安守田园，维持秩序，提倡礼教，劝导人心。这都是响应大总统的命令和大帅的指示，为何遭此横祸？”


庄知非并没有被兵势吓住，见面之后，并没有行共合之后的握手礼，而是撩起袍褂，按着前金见侯爷的规矩，二跪六叩。随后辩解着“这必然是有人觊觎老朽薄有家私，在设计陷害，大帅慧眼如炬，明见万里，必能还老朽之清白。”


他看看汉娜，及后面跟着的周家兄弟，忙道：“大帅，这里不是讲话之所，我们有话，到内宅去谈。老朽若果真有罪，愿意听凭大帅的发落，绝不敢违拗。”


“到你家里？那也好的很啊，正好，进去谈谈清楚。来人啊，给我先下了庄家护院的枪！山东省临时约法明文规定，百姓持枪，必须经过官府批准，非有特殊理由，百姓概不得拥有枪支弹药。庄家这几十条步枪，依法全部没收。”


周富周贵两兄弟，看着大帅随着庄知非进了庄家大院，兴奋的心，渐渐又凉了下去。上次一个专员，也是说要为民做主，可是进了庄家大院之后，再出来时，就成了庄老太爷的好朋友，一切对庄知非的告状，都成了诬告。难道，今天又要重演了？


他们想要逃，庄家的几名护院，却已经牵着大狗围了过来，把他们四个人围在了外头。虽然顾忌着四下有兵，不敢妄动，但是目光里流露出的信息，却是告诉他们：你们死定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我即王法（上）


“苏北不比鲁南，那里是大帅治理数年之地，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苏北初归大帅治所未久，百姓未奉教化，不辨愚贤，多有横行不法之徒，为非作歹，啸聚为盗。庄氏宗族子弟有数千青壮，亦难免有二三不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老朽薄有家私，难免为外贼内鬼所觊觎，特备办些枪弹，只为防身备盗，绝无恶念。再者，之前葛明党人蜂起，老朽在桑梓操办团练，保境安民，维持秩序，亦需备办枪弹，请大帅明查。老朽自知，确实违反了大帅的规定，愿意认罚。”


庄知非是个极上道的人，自然知道，赵冠侯亲至，又带了一个团的人马，自己若是出的血少了，是起不到作用的。略一思忖


“老朽愿意拿出家中所积蓄的黄金六百两，作为罚金，请大帅高抬贵手，饶老朽这一遭。老朽的几房子弟中，也有几个女子待字闺中未曾适人，相貌尚可，性情也很柔顺。若蒙大帅不弃，老朽愿将这几个孙女赠予大帅，服侍大帅饮食起居。”


他自知赵冠侯以好渔色而名动江北，济南女子学校，传说就是他的专用猎艳之地。此时刀架脖子，只好将家里的后辈送出去，先过了眼前一关再说。


赵冠侯并没接话，只反问道：“我问你，山东临时约法议定时，你在不在省议会？”


“在……老朽是本县代表，自然是在的。”


“你肯承认就好，我们临时约法中明确指出，废除出夜权制度，这你应该没忘吧。那昨天晚上的事，是怎么回事？”


“大帅，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啊。咳……咳。大帅请看，老朽如今的身体，怎么……怎么还能想那帷幕之事。这是风俗，风俗不同，您误会了。”


庄知非辩解道：“乡民贫苦者，无力承办婚事，长此以往，人口不得繁衍，百业为之凋敝。于乡间，也易生男女不法之事。老朽出自好心，以粮食放贷，助其完聘。又恐其所娶妻室不贤，婚后夫妻不睦，又或不安于室，复生其他变故。叫到家中侍奉，只不过是教授生活之道，不涉男女之私，更无强迫与和之事……这是家中下人借着老朽的名义招摇撞骗，为非作歹。老朽治家无方，竟不能制，实在是惭愧。大帅，请把人犯押来，老朽与他们当面对质，以辨清白。至于这些不法之徒，污人清白，罪不容赦，依我庄氏族规，也要沉塘以惩。”


“推的倒是很干净么，你是说，你没染指过这些送来的女子了？”


庄知非一推胡须“大帅请看，老朽这把年纪，哪还能做的了那等事？至于家中子弟，或有年少纨绔者，趁机浑水摸鱼，这倒是再所难免。老朽发誓，自即日起，新人成亲之后，再不来府里教授规矩。任他们自行完配，不予干涉。”


“那我再问你，前任知县的独生爱女，怎么成了你的小妾，这你又怎么说？我告诉你，汉娜小姐已经去内宅找人了，我想这个人，该不会也是来学规矩的吧？”


庄知非知道，这个过门是打不过去的，又想起这位大帅，去年为了佳人带兵下江宁的故事，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房间里没有第三人，撩起衣服跪倒在地，再次除冠叩头


“大帅开恩，大帅开恩！前任知县乃是个捐班，在这里一无人脉，二无靠山，舆情又不熟悉，寸步难行。全靠老朽为他维持，他才能坐稳位子，保住自己的官印。为了报答老朽，把他的独生女儿送老朽做妾，老朽一时鬼迷心窍，竟然答应了。事后再想后悔，已是覆水难收。好在她如今未曾诞下子嗣，老朽情愿……情愿将她转送给大帅，另奉上良田五千亩，一般做她的嫁妆，一半送与其父维持生计，不知大帅意下如何？”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冷笑着问道：“你把她送给我？她自己可愿意？”


听这话里有松动，庄知非长出一口气“愿意，她自然是愿意的。女子皆水性扬花之辈，嫁入豪门，有何不愿？且大帅年少英俊，她自是欢喜的很了。再者说来，自古来，夫为妻天，女子讲三从四德，哪能事事自己做主？只要大帅点头，哪容得她不答应。”


赵冠侯一拍掌“好个夫为妻天，好个女子不能事事自己做主。本帅刚刚发布了号召，宣布响应兴中会的民权主张，支持男女平等，看来我说的话，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了。”


“失言……老朽失言了。”


庄知非隐约觉得，这位大帅似乎比以前遇到的那些官员加在一起都难对付。他是翰林院出身，部堂高官清流言官见的多了。回乡之后，葛明党，会党乃至各种激进组织，也经历不少，总是可以应付裕如，游刃有余，今天却是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吃力。


好在羁縻天下，不离酒色财气。他四字皆有，不愁不能应付，连忙道：“大帅息怒，老朽老而无用，兼且事出突然，神智迷乱，言不能及义，大帅不要见怪。请大帅稍做休息，这么早来，一定未进早膳，老朽这就吩咐人给您备办一桌酒席，咱们边吃边谈。”


赵冠侯挥手阻止“吃饭不必着急，我们先说事情。那些事我先不问，我再问你另一件事。一个月前，我就给你们下过公事，要购买田地，按价给银。银价如果认为不合适，可以面议。为什么你既不肯卖地，又不肯议价，还带动其他士绅，一起请愿，反对官府征田。甚至为此，还把关系通到了张员那里？他是长江巡阅使，不是江北巡阅使，还管不到你这里。再说，你大概不知道，张少和见了我，也要磕头施礼，叫我一声爵帅。你觉得有他的路子，就能不买我的帐了？”


“老朽绝没有这种想法，大帅明查。”庄知非心知自己犯了大忌讳，身为江北辖下士绅，却请愿于江南的大吏，这种行为，任何一个属官，也难以容忍。此事走漏，也就难怪大帅动怒，居然亲临。


他连忙磕头道：“大帅容禀。庄门老祖，即有家训，为防家中后代不肖，不知先祖创业艰难肆意挥霍，特指定家规。家中田地只许买不许卖。陪嫁可以送，但是不能卖田易银。有敢私卖一亩田地者，即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不复为庄家之后。老朽不敢违背祖训……”


“原来，你的祖训，比我的大令还要管用。这也就难怪人说苏北只有士绅，没有官府了。我要告诉你，这个老规矩该动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这些年欠的债，今天都得还！”


一声断喝之中，皮制军靴带着风声，重重落在庄知非身上，这老人被踢的如同一只皮球向后滚动，直撞在墙上。惨叫声中，口鼻都见了血。门外，萧大龙带着几名护兵冲进来，赵冠侯一指


“他这老货给我捆上。还有他全家的男人，一个不剩，全部给我抓起来。至于女眷，集中看押，等待发落。”


“不，女人也要抓！”汉娜扶着一个女人从外面走进来。这个女子蓬头垢面，看不清五官，只是看身形很瘦，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布衣长裙，皮肤黯淡没有光泽，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汉娜道：“这就是那位可怜的花小姐，她在这个充满罪恶的院落里，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让一个受过教育，能够讲流利外语的女性，变成了一个每天从事体力劳动的无知村妇。这是犯罪，是对主的亵渎！你要知道，她在津门求学时，曾经受过洗，是天主教的信徒。庄先生，我以教会的名义对你宣布，你有麻烦了。而迫害她的人，也包括了这个老人的妻子，一个号称善人的老妇人。她嫉妒这个年轻的女性，夺走了自己丈夫的心，所以对她非常苛刻，我要求，对她也进行审判。”


“如你所愿我的小天使。没听见汉娜小姐说什么么？快去，把他的老婆也给我捆起来！另外，到附近去叫人，他庄家族中青壮几千，老东西靠这个要挟地方官，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家最后，还能剩下几个人！还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正经东西，光啃干粮了。去，把他家看家的大狗全给宰了，给我弄锅狗肉吃，鸡鸭牛羊的，你们看着杀，别委屈着自己。粮囤打开，自己搬粮食做饭！除了不许碰他们家的女人，剩下随便。”


“遵令！”


本来被围住的周家兄弟，又被解救出来，看着那些士兵杀掉了凶狠的大狗，熟练的剥皮炖肉，又开粮囤搬面粉的样子。周贵吞了口唾沫“他们说是江北最大的土匪，大概是实话……”


红菱在他手上狠掐了一把，小声道：“说啥呢，你不要命了。再说，没他们，我现在就被那老东西给……你得谢谢人家，不许说坏话。”


庄氏宗族以各房为单位，分布在周边各个村子之内，随着铜锣声声，陆续有人，向着本宅长房赶来。这么多人，自然不能安排在大院里，干脆就把会审地点，设在了田里。上百根木桩打进地里，每根木桩上捆着一个人。


既有庄知非本房子弟，亦有家里的护院、教习、管事、账房等等。女眷里，倒是只有一个庄夫人，其他人都没有在内。日光很毒，即使不加外力，只是单纯的暴晒，也非普通人所能承受。


佃户们初时只是三三两两，在远处看着，很快，他们发现这并不是土匪来开大户，而是正规军。包括本地最强的武力保安团，也已经公开站在了那位大帅一边，于是，胆子大的人越来越多，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庄氏宗族子弟里，确实有着不少年轻后生，但是缺乏有效的组织，并没有一个人把他们动员起来，向官军进攻。一些人自发的向里面冲过去，大喊着“保护族长”。可是人刚向前冲了没几步，士兵就已经开枪射击。


第一排枪是朝天射击，庄家子孙对于这种事见的多了，并没有被吓住，相反冲的更快。护卫法场，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但是只能朝天开枪恫吓，再不然就是以枪托殴击。


庄家子弟人多，只要扑上去，把族长抢出来，挨几枪托也没什么。大不了将来出人来顶罪，总是先要保住族长为要紧。却不想，那些年轻冲动的后生仔们，没跑出几步，第二排枪就响了。


士兵们似乎并不忌惮于杀人，这一排枪是平射。庄家子弟，挽着胳膊向前冲，成了绝好的枪靶。一排枪打过去，人就倒了一片，伤而未死的，躺在地上，发出阵阵哼声。


剩余的子弟们，平日里打架斗殴的时候很多，并不是见血就怕的孬种。但是大兵真敢杀人的事，还是第一次见，全都呆住了不知所措，进退都觉得不当。


负责警卫的士兵装弹速度极快，这时已经重新装填好枪弹，重新举起步枪，第二排、第三排，一排排排枪平举，已经做好射击准备。


一些士兵取出了手留弹，随时准备朝人群里丢。这些士兵不是本地人，跟当地没有什么利益纠葛，也不存在抹不开情面的事。只要一声令下，屠村灭族的事，也完全干的出来。庄家几位族老，这时就不得不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以手无寸铁的青壮，去对抗武装士兵，结果将会如何？


“我们……我们得保住祖坟啊！”一名族老发出了无力的哀叹，一支身份可疑的骑兵，数量足有百人，已经向庄家的祖坟方向前进，这多半是要挖坟掘墓的预兆。青壮的后生们，在活人与祖宗之间，大多选择了后者，提着武器，改去护卫祖坟，赵冠侯预料中的庄楼村流血惨案，只演了个开头，就划上了休止符。


等吃过了午饭，田地里聚集的人已经近万人，男女老少皆有，甚至于白发苍苍的老者，也要在子孙的搀扶下，来看这百年难遇的热闹。


一口铡草的铡刀，就那么放在地头里，赵冠侯背后，立了一把前金时代，巡抚仪仗的红罗伞遮阳，汉娜与他并排坐着，脸上表情极为严肃。


看到人来的差不多，赵冠侯举起喇叭，扯开嗓门道：“父老乡亲们，我是山东督军兼民政长、江北巡阅使、钟央陆军第五师中将师长特授上将军衔的赵冠侯。这苏北，是我的管辖范围，换句话说，你们头上顶的是我赵某人的天，脚下踩的是我赵某人的地。这块地方我说了算，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

第五百一十九章 我即王法（下）


夏日饱满的阳光撒在那口闪亮的铡刀，以及铡刀旁，那两个头裹红巾，上身精赤的大汉身上。铡刀反射着日光，照的人眼睛生疼，竟是不敢直视。


那两个大汉，都是旧衙门里的刽子手出身，一身的杀气，看人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看人的脖子接缝处，仿佛总是在考虑，该怎么下刀比较方便把头砍下来。胆小的被他们盯上一眼，就总觉得腿肚子打颤，心惊肉跳。


庄家一家老小的哭声，在田地间回响，伴随着哭声，还有大帅饶命，大帅开恩这一类的乞求声。这种声音和场面，本地人是不陌生的。不过以往，庄家人都是扮演着赵冠侯的角色，而担任哭泣求饶一角的，都是庄家的佃户。今天，角色发生了变化，让看客们的精神也变的兴奋起来。


汉娜支起了相机，在黑布后面，做好拍摄的准备。她自从回国之后，几年时间，一心向学，于学业上大有所成。


由于飞虎团，加上后来的动荡，汉娜始终未曾再来中国，但是与赵冠侯之间，始终有电报及书信的往来。受限制于距离，两人来往的书信不多，但每一封，都充满了热情与思念，内中文字，总是能撩起这位异国美人的心弦，让她午夜梦回之时，时刻不忘这位东方的骑士。


她在海外除了学习，另一件事就是游历。小李曼跟随在侧，希望以真情打动她，再加上自己就在她身边，总可以敌的过远在山东的东方人。但事与愿违，汉娜与他成了极好的朋友，却始终无法达到恋人的标准。


几年时间里，汉娜锻炼的沉着干练，从青涩的少女，变成了渐渐一个女冒险家。她在泰西的游历，为普鲁士帝国找到了不少矿藏，不但名声大噪，也获得了一笔极为丰厚的奖金。这次山东之旅，同样是由普鲁士帝国出资赞助，为帝国在中国寻找战略资源。


她与赵冠侯重逢之后的游历，算是公私兼顾，既为国家考虑，也一偿自己相思。但是她的观点依旧未变，不愿意像简森那样做个情人，更不可能伏低做小。可是赵冠侯也不可能为她就抛弃所有的妻妾，两人之间的关系，变的很是尴尬，虽然同行，但却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汉娜本人则向赵冠侯表态，要把余生奉献给帝国的地质事业，不再做婚姻之想。


虽然如此，但两人的关系倒并未疏远，亲密程度，依旧超过好友。像是能为赵冠侯揄扬声名的机会，汉娜肯定不会放过。罗德礼眼下不在身边，她就担当起了记者的职务。结合这段时间，在苏北鲁南所见所闻，她准备写一本旅行游记，介绍一位东方的圣骑士。


赵冠侯冷声道：“在这里，有个很坏的现象，总有人想要自己立规矩，用他的规矩，来代替我的规矩，我要说一句，这办不到！这是我的地盘，传统也好，老规矩也罢，我说改，就得改！谁不改，我就打到他改为止。新媳妇过门头三天，交给族长或是村正要不然就是东家来睡，这个规矩于法无据，与理相悖，已经彻底废除！今后我的治下，不管哪里要是还有这种规矩，今天的庄家，就是榜样！”


他看看四周，问道：“父老乡亲们，你们之中，谁家有女眷受过害，可以来跟我说。不用怕庄家的子弟报复，他们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就灭了他的满门，铲平他的祖坟，烧掉他的房子！庄家子弟，不管担任什么职位，都立即予以解聘。来人，把庄团长给我推上来。”


本地保安团团长庄占武，是庄知非本家侄子，保安团作为当地最强大的官府武力，向来是庄家的一大臂助。反过来，庄老太爷的巨大财富，也是庄占武掌握保安团的经济来源。


协粮协饷，乃至协办枪械，都有赖于庄知非出力，二者互为表里，各取所需。那些到庄家学规矩的女人，有一部分，就被庄占武带到军营里，直到他认为规矩学成，才能放回家去。


可是今天的庄团长，已经成了阶下囚。军帽被摘下，领章也被撕了下去，人捆的像粽子一样，直塞到了铡刀下面。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庄占武，此时的魂都已经吓的没了一半，大叫道：“大帅开恩，卑职是冤枉的。您别相信杨忠孝，那是个卑鄙小人，卑职掌握他的证据，克扣军饷……贪墨军火……还勾结乱党！”


赵冠侯冷笑着看了他几眼“你是我武卫前军出身的干部，还上过山东陆军学堂，毕业的时候，我还给你颁发过证书和配刀，你就是这么效忠我的？把你的宗族，放在了我这个大帅之上，就冲这一条，我就不能饶你。我得给各地的军官提个醒，在这片地盘，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不是族长乡老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用多说了，按罪过，枪毙你十次也有多，赏你个一刀之苦，算是便宜你！”


大汉提着刀柄的手猛的向下一压，鲜血喷溅，人头已经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上。人群里，不少人发出兴奋的叫声。不管杀的是谁，只要看到杀人砍头，就能让一些看客感到兴奋，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没有馒头……


相机冒起一股又一股白烟，砍头的情景，伴随着旁观者兴奋的表情，都被记录在照片之中。汉娜已经准备好，将其配上文字，作为苏北鲁南除恶记的重头戏，在海外发行。


庄家的管事，护院，乃至几个庄家的子侄，一个接一个的被提到铡刀之下，几句审问，随即就是一刀。血腥味越来越浓，看热闹的人群，也越来越兴奋。终于，一个瘸了腿的男人，猛的分开人群，向着法场里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两名士兵把枪一举，他连忙大喊“俺有冤枉，俺要跟庄老狗算账。”


“让他进来！”


赵冠侯抬起了手，那汉子走进来之后，却没向赵冠侯眼前走，而是来到庄知非面前，猛的，将一口痰吐到了他的脸上。


“老不死的！你说接俺媳妇去待三天，打一接走，就再也没还回来！俺这一辈子，就只娶了那么一个媳妇，只担了个虚名。你赔！你赔俺一个媳妇！”


他说着话，朝庄知非就扑过去，但随后就被几名士兵拖起来，向外面扔。赵冠侯道：“控诉可以，不许打人！我说过了，这里是我的地盘，除了我，任何人都没资格随便打人、杀人，这也是规矩。接下来，你们可以继续控诉，但谁要是犯规的话，我可要罚款了。”


瘸子虽然被赶出去，但是并没有受到责罚，相反，还有人给了他五十个铜元作为奖励。有了这个开始，告状的人渐渐多了，包括庄家的高利贷，大小斗，乃至催收租子欠债时的皮鞭，苦役。


那位县令的独生女，则不顾一切的冲到田间，把自己如何被强纳为妾，又如何在庄家过苦日子的经历，以及自己亲眼目睹的，庄氏一家如何对待那些被抬进府内的新娘，都控诉了出来。


这里民风保守，这些事情，即使是控诉者，也大多是哑巴吃黄连，羞于提起，她这些话，仿佛是利剑，刺在每一名看客的心里。不少人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而作为庄氏宗族子弟，脸色就非常难看，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这片地方要换的，怕是不止一个族长，而是整个家族了。


庄知非被提了起来，一样塞到了铡刀下。那铡刀已经杀过不少人，上面满是血，他一闻那上面的味道，一条命先去了一半。仿佛打摆子一样，剧烈的颤抖起来，不停的喊着“你们……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是强盗。”


赵冠侯冷哼一声“强盗？强抢民女，夺人田产的才是强盗，我这是为民除害，怎么能叫强盗了？方才那些控诉，你听到了吧？连朝廷派的县令，你都敢欺压，要说你没有欺压过百姓，谁信？过去的事不提，只说我的新法颁布以来，你又是如何对待的？放足令、禁枪令、男女平等条款、废除一切私刑条款，你哪一条执行了？我杀你，还有什么冤枉的？”


庄知非眼看赵冠侯推开了大汉，自己握住了刀柄，连忙大叫道：“且慢……我，我愿意悔罪。过去是我错了，我给乡亲们挨家挨户，磕头赔礼！大帅您留下老朽一命，老朽一定痛改前非，帮助大帅在苏北推行新法。苏北几家大户，老朽都有往来，只要我带头行新法，其他几家，肯定有样学样，大帅的新法，一定可以遍行全省……”


“太晚了。”赵冠侯的声音冰冷“前金，你们搞的那些玩意，我管不了。现在，是共合了。黄龙旗扯下来，换了五色旗，你们还这么搞法，那就对不起了。就冲那些女人，你就该死上一百回，只一刀，太便宜你了。”


“慢！”庄知非忽然灵光一现，大喊道：“大帅且慢，共合不比去前金，讲的是民住、自有，法制。老朽纵然有罪，也应该由司法机构审判，由法警执行，没有督军亲自执行的道理，你这是私刑！”


赵冠侯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这样做，确实有滥用私刑的嫌疑。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不早提醒我？我杀了那么多人，你现在才说，我很为难啊。既然已经错了，那就干脆，一路错下去吧。记得啊，死了以后，到京城去托梦，告我随便杀士绅，我等着跟你打官司！”


手按下去，血喷出来。一腔老血，喷出好远，人群中先是一阵惊叫，随后，就是一阵痛哭之声。老太爷、伯父、叔公之类的呼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但也有几声不合时宜的喝彩声，夹杂在这痛哭声中响起，接着，就是越来越响亮的喊好声。


“大帅英明，大帅是包公转世！这就像戏文里的铡驸马一样，解恨啊！”


类似的议论声渐渐变得高了起来，庄家人的哭声被压了过去，赵冠侯拍拍手，朝地上其他人一指“这些人，一个不剩，全部铡了。连那个老乞婆在内，她折磨县令之女，手段发指，也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我看着行刑，一个也不许剩。”


有赵冠侯坐镇监督，死刑的执行不存在任何作弊的可能，庄家宗族虽然准备了一笔钱，准备着买命，但是却递不上去。甚至，就连想要把尸体买回来，头身缝合下葬，也被拒绝。


共合成立之后，已经废除了斩首之刑，死刑大多使用绞刑。由于可以保持尸体完整，因此被称为司法进步的表现之一。


这种以铡刀把人铡个尸首两分的方式，在视觉上的冲击力，比之斩首更强，围观者看的津津有味，就连那三伏天的风吹在身上，都仿佛带着八月金秋，桂子花香时节的秋韵，身心皆醉。


当最后一个庄家人被铡刀斩下人头之后，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围观者已经认识到，这次庄家，是真的完了。不但是满门抄斩，就地正法，搞不好，待会还要夷族呢。一想到这些庄家人死后，空出来的土地，还有那些房子，围观者变的蠢蠢欲动，甚至有人想要鼓噪呐喊，撺掇着这位大帅尽快下达灭族的命令。


却听赵冠侯此时吩咐道：“庄知非伏法，他的家产，立即抄没入官。我命令，保安团及步兵团，立刻执行抄家命令，确保庄氏的产业，不被人带走。各位乡亲，今天晚上，还是在这个地方，我将开仓放米，用庄家的财富，来赈济这些被他欺压过的良民。除此以外，庄家的土地，将进行重新的规划分配，请各村父老乡亲，一定按时前来。”


兴奋的群众，听到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词。抄家，还要分田，这果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大多数人都留下来没走，席地而坐，只等着晚上分田分米。少部分人则跑到了家里，去通知自己的亲属，让他们尽快的赶过来，多一口人，就能多分一些地。


庄氏宗族的人，则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下一步该怎么行事。族中几位持重老辈，看着地上的血和死尸，摇头道：“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拼，是要死绝的。只能想办法，走走人情了。”

第五百二十章 铁腕


“你这次抄家的真正目的，就是这些土地吧？”


庄家的抄家顺利无比，赵冠侯手下，专门有一支善于抄家的队伍，号称用鼻子闻一闻，就能闻到大户人家的地窖、储藏室。那些藏钱的地方，根本瞒不住他们。


再加上，家里一些没有被处决的下人和族人，也被那场铡刀盛宴给吓破了胆，生怕下一个落到自己头上。为了活命，知无不言，庄家的几处藏金室被打开，几辈的积蓄，尽数被起出。


金银、烟土还有十几箱珍藏的枪弹，这些东西不算，最为珍贵的，则是地契。庄家挂过三次双千顷牌，家中田地有十余万亩之多，这些田产的地契，乃至房子和店面的契约，被视为庄家最宝贵的财富，就锁在眼前这个泰西保险柜里。


赵冠侯开这种保险柜是行家里手，甚至没用助听器，三几下就打开了号称时下最先进的保险设备。里面并没有放金银存折，除了房地契，就是一些来往的书信。赵冠侯只看几封，就知道为什么庄知非如此有恃无恐。


他结交的关系，包括了现在青岛隐居的，大金十老之一的赵尔丰，以及副总统黎黄坡身边，首席幕僚，一枝大笔力压百僚的名幕饶汉祥。另外一个极要好的朋友，就是袁慰亭的金兰之交，现在也隐居在青岛不出的徐菊人。


有这么多有面子有力量的好朋友在，庄知非自然不用怕赵冠侯这个督军，乃至于只要当场不死，即使定成死罪，他也有把握推翻原判，咸鱼翻身。至于这些契约，则代表了庄家的家底，有这么大一片产业在手，足够其家族风光很多年。


这些土地，严格说，并不都属于庄知非个人，有不少田地是族里的族产。可是这回既然落到赵冠侯手里，不管私产还是族产，也就都成了赵产。赵冠侯并没有打算在山东搞什么土地改革，平均地权。他只是对原有的土地归属进行了重新的分配，简单说，就是消灭了一部分地主的同时，缔造了一批新地主。


这些地主中，最大的地主就是苏寒芝，其次是赵冠侯、姜凤芝以及家里的其他女人。次一等，则是赵冠侯身边的心腹爱将，忠实走卒。至于抗拒这种再分配方式的地主，都会变成罪人，随后，走上断头台，庄家只是其中之一。包括一部分良绅，也不能幸免。


汉娜见他对土地契约爱不释手的模样，走上来问道：“对于农业社会来说，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你想要变更土地的所有，等于是在要这些农场主人的命。我认识一位学者，他在着力于研究生产资料所有制方式对生产力及政治结构的影响，按照他的描述，这种生产资料所有制的变更，最后导致的，就是整个国家的变革。你难道要做你们国家新时代的盗火者，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制度？如果你想这样做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和他认识，或许他能为你提供帮助。”


赵冠侯摇摇头“你误会了，汉娜。我从没想过做那样受累不讨好的事，不管成功失败，这条路都注定荆棘丛生，坎坷难行。成功之后，对我个人而言，恐怕是弊大于利，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安心过我现在的日子，当这一方之雄，可比去那受罪强多了。我搞这些田地，只是为了让自己治下的子民，能生活得更好一些。他们有饭吃，不至于铤而走险，我这个父母官，才能坐的安稳。你看，河南那边刚刚葛明结束，就开始闹白狼。听说是一批很凶的土匪，说到底，还不都是穷闹的。要不是聚敛过甚，又哪来那么多趟将为害地方。”


他指了指地契“苏北地方土地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一些大地主，拥有十万、二十万乃至几十万亩田地。成千上万的人，都是他的佃农。整个村子的人，都要租他的地种，自然要受他驱使，供其指挥。不管是朝廷，还是共合正府，派下来的官员，都不如这些地主有用。照这样发展下去，这片地方究竟是我的地盘，还是他的地盘？所以我这次带兵来，就是要把这些毒瘤铲除，把他们田地分散下去，让大地主变成小地主，任意一个地主，都不能左右地方上的事务，更无力与正府颉颃。这块地方，才真正可以叫做我的地盘。我的政令可以推行下去，民众可以得到温饱，不至于揭竿而起，我才可以睡的安稳。”


汉娜对于中国政局也有所了解，她指着书信道：“看来，我们的庄先生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他认识很多大人物，可以得到不少助力。你未经审讯，就擅自处决他，未来的麻烦会很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普鲁士帝国的影响，绝对不会逊色于朱尔典。”


虽然赵冠侯在山东奉行利益均沾原则的外交模式，阿尔比昂与普鲁士，在山东的利益上，不分高下。但这种不分高下，正是让汉娜大为不满之处。在她看来，普鲁士的国力较之虚有其表的阿尔比昂只强不弱，本就应该实行亲近普鲁士，疏远阿尔比昂的模式。尤其朱尔典在华布局，明显有抑制普鲁士的打算，更让她决定，要把赵冠侯这支力量掌握在普鲁士一方。


赵冠侯摇头道：“多谢好意，不过眼下，还不到那个地步。就凭这几个人，还不足以惊动普鲁士朋友出面。靠我自己的力量，足以跟他们周旋了。”


庄家的粮仓，全都被官军控制，大部分粮食，要作为军粮运走。但是剩余的粮食，也足够招待村民吃一顿丰盛的晚饭。主食管够，菜里有油，还有荤菜，这对于当地的农人来说，已经是过年都未必有的享受。


排队的人，举着碗，满脸笑容的看着那负责盛饭的士兵，用讨好的语气商议着，能不能多给来一些荤菜。盛完饭的人，则找个地方蹲下，狼吞虎咽的消灭掉碗里的食物，然后再去排队。


人们如同庆祝节日一般，与熟人打着招呼，大声的说笑喧哗，当然，最多的声音还是高喊着“大帅英明。赵大帅英明。”盛饭的时候，也要高喊一句“谢赵冠帅赏饭！”才能盛一碗吃。


就在大家吃饭的地方不远，立有百十来根高竿，每根竿子上，都悬挂着一具死尸，和一颗人头。按照赵冠侯的命令，庄家被杀的人，要悬尸三天，以儆效尤。后由庄家的族人出面说项，总算改成了悬尸一晚。


周富兄弟由于与萧大龙认识，不用排队，早有人将几块肥肉盛到他们的碗里，吃的还是上好的白面馒头，与士兵伙食一样。女人们那里，也自有人负责，保证食物跟他们的一样。


周贵兴奋的啃着馒头，吃着过年都吃不上的肉食，看他那狼吞虎咽几乎要把馒头整个吞进去的模样，萧大龙笑道：“瞧你那点出息，慢点吃，别噎着。这有什么了？我这都吃腻了。在我们部队里，想吃这个有的是。你要能当上营长，包准你吃到吐。我这平时，都吃洋点心，喝尼德兰水。面包，吃过么？我没事就吃那个，出征时也是有肉干，还有罐头。”


“当兵是好，当兵确实比种地好。”周富笑着恭维着，又问道：“我听说，庄家人找你了？说给你说个媳妇？”


“是，老庄家的女人就杀了一个老婆子，其他的还不知道怎么安置。要是按前金的规矩，弄不好就得官卖。庄家说，把他家孙小姐许给我做老婆。我去看了看，模样还凑合，比我那春桃好看，又读过洋书。大帅让我问她本人意见，我们这有个规矩，不许强娶硬聘，得讲什么……男女平等，女的要看不上男的，就白费劲。她倒是也乐意，估计这两天，就能办喜事。”


周贵这时把又一个馒头吞下去，问道：“大龙哥，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我一个小营长，答应什么也兑现不了，可谁让他们在大帅身边没人呢？找了半天，一个靠的住的关系都没有，就只好来找我。我跟大帅那说几句话，尽量着保全住庄家族人的产业，族田族产，多给他们留一些。到这一步也就到头了，说到底我是大帅的兵，不是庄家的女婿。二柱，二娃，你自己也得想明白了，跟大帅手底下干活，最重要的就一条，忠心。让你踩地雷你就得踩地雷，让你挡子弹，你就得挡子弹。没有这个忠心，趁早滚蛋，别害人害己。”


周贵听到踩地雷挡子弹，心里也是一阵扑腾，可是随即又想到昨天晚上，红菱绝望的哭喊，和两人温柔的新婚之夜。他一咬牙“没说的，就冲大帅成全我和红菱，我就把命卖给大帅了！就算是让我死，我也没二话。”


“有这个胆子就行。”萧大龙赞许的拍拍周贵肩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一会你就知道，当兵有什么好处了。”


晚饭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在地头，点起了火堆作为照明，赵冠侯则大声地，向吃饱饭的乡民，宣读着新的土地分配政策。原本属于庄知非的田地，将重新处置，除去一部分庄氏的族产以外，大部分田地，都成了山东赵督军的田产。原本庄家的佃户，变成了赵冠帅的佃户。


农民们享有土地的使用权以及部分所有权，换句话说，就是全部的田皮，及微量的田骨。按照赋税标准交纳田租收成，承担正府徭役。除此以外，没人有权力命令其进行其他劳作，更别提所谓的特权。包括出夜权在内，全部名令废除，有再敢施行者，不管以任何理由，都将处以死刑。


作为正府的佃户，可以获得种粮到牲口的全面补贴，还可以向正府申请贷款。山东不支持任何形式的私人借贷，如果需要贷款的，只能向四恒、华比、正元三家银行办理。向以外人员借贷者，一经发现立刻借贷者及放款者都要逮捕判刑，涉案钱粮没收，另承担苦役。土地买卖则认定为非法，立即收归省有，卖地者还将按诈骗罪入刑，买地者按抢劫罪入刑。


省正府在此将设立征粮所、司法所及乡村警务处等机构。具体人员，由当地选拔合适人才担任。


成立之后的机构，将彻底取代之前乡贤治理乡村的模式，包括沉潭、浸猪笼、祠堂罚跪等私刑全部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赵冠侯一手编制的山东新法，乡村大小争端，一概由司法所解决，或是到县里去找县知事申冤。私斗私刑者，将予以严肃处罚。其中尤其对大规模械斗，以及民间打架斗殴处以重罚。


对族人施以私刑或家规者，从发布命令到实施命令的，除去接受刑事处罚外，还要没收其名下私有的土地。有举报者，只要核实属实，这些没收的田地，将归举报者所有，另有奖金。


另外，则是推行女子解放制度。实行全面婚姻自主，女性有权拒绝包办婚姻，也有权提出离婚，改变了大金体制中，只许男休女，不准女休男的传统。寡妇不提倡守节，寡妇有权守节，但不会得到优待。而寡妇改嫁者，有权带走自己应得财产，不得阻挠，且官府会有优惠措施。


有包办婚姻或是阻挠寡妇改嫁者，不但罚款没收田地，还要处以刑责。至于强迫妇女成婚或是其他阻挠行为者，则最高可以处以死刑。


结婚必须登记，除去盖有山东官印的婚书外，其他形式的婚姻一概不被承认，而非法婚姻将承担高额的罚款和刑事责任，男人有杀头的风险。对于女性而言，年轻妇女，全面倡导放足。小脚者结婚登记时，将交纳三倍的注册费以及一笔数字相当可观的罚款，称为葛明捐。


这一系列命令，在山东已经大幅度推广，苏北由于比较保守，一直在抵制着赵冠侯的新政，是以命令推行的不顺利。这次赵冠侯亲至，借着杀庄知非及分田的当口传达下去，显然，已经是准备强力推行，谁再要抵触，可能就也要步庄知非的后尘，全家挂于东南枝。


等到了正式分田时，周家兄弟也明白过来，萧大龙所谓当兵的好处是指什么。普通人分田，只能分田皮，但是军人家属，可以分得二十亩自耕田，这部分田地所有权完全归自己，所缴纳的赋税比例，也比租官田者低。当然，依据级别不同，每一名军属拥有的田地有明确上限，而且只有直系亲属有效，像前金那样的投献是行不通的。


饶是如此，对于庄户人家来讲，这种分法，等于是天上掉馅饼。除了田地，军属田地，还能分牲口，得农具，种子。萧大龙的亲属早死光了，这一带的军属，就只有周富一个。庄家的一头菊花青骡子，外带一头大黑牛，都分给了他，有萧大龙的面子，分的田，也是庄家顶好的二十亩地。


这一来，其他人的眼睛就都集中在周富身上，不少人小声道：“周家二娃那个孬货都能当兵，我为什么不能？他不就是会放枪么？那有什么难的，庄家办团练时，我还去出过操呢，论使枪，我也不比他差。凭啥那菊花青，大黑牛，都归他们家了？这不公平。”


有人大声问道：“现在报名当兵，还算不算军属？”


“算，只要检查合格，就可以算军属。不过按照正规军、警查、消防队、保安团级别不等，享受的田地也不同。”


“那好，我现在就报名，我要当兵！”


这地方青壮后生很多，虽然地里走个壮劳力，对于家庭生活是个影响。乃至父别子，妻离夫，都是件大为伤怀之事，可是比起田地，大牲口，这一切就都不算什么。父母或是妻子，开始催促着家里的壮劳力，快去补名字，当上兵，先给家里挣一份田回来再说。


看着这些人踊跃的投军，赵冠侯得意的一笑，汉娜则用普鲁士语说道：“你真狡猾，用一个人，就骗来了这么多兵。”


“这就是我给你讲过的，千金买骨的故事。有了这么多炮灰，苏北的财主就算现在都团结起来发难，我也不怕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毒手


鲁军募兵，向以高额回报相诱，以恩义相结，部队的待遇，于北洋六镇之中，亦为最优。除去对军人自身足粮足饷以外，对待军属，也多有优容，是以募兵十分容易。


苏北贫民居多，这些农人，所要求的并不多，只要有自己的田地，不用像过去一样，把自己的妻子交给族长或是乡绅先享用，家里能有积蓄的粮食，能有属于自己的牲口，就已经心满意足。为了这些梦想，有的是年轻力壮的后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为自己的家人搏个出身前途。


加上萧大龙现身说法，也为募兵提供了很大帮助。他当初也不过是这片土地上，一个极不安分的泼皮。如今都能混成鲁军营长，有大批的后生自信，论本事自己比他只强不弱，他都能当营长，自己凭什么不能。


投军的热潮，伴随着分田地，行新政的舆论，顺着热浪，席卷了整个苏北。对于赵冠侯的那些新政，民风保守的苏北，未必愿意接受。可是伴随着新政而来的福利，却没人愿意拒绝。随着胡萝卜同来的大棒，虽然味道不大好受，但是看在胡萝卜份上，也只能先忍下来再说。


总体而言，这些新的政令里，扰民条款不多，只有农闲时兴修水利，修建仓库以及为军方出军差当夫子，这几条算是劳民。可是比起之前，财主老爷们，对佃户的使唤来说，这一部分徭役，并非不可接受。


至于妇女允许离婚一条，对于大多数农村家庭来说，暂时的影响还不大。这些妇人一般不会提出这种要求，反倒是更担心被丈夫休掉。需要为此头疼的，主要是那些大户及中产。


这些人隐操舆论，原本也不易对付，可是在山东赵冠侯拥有最为强大的宣传机器。当初跟他从津门跑到山东的那些学生，都是文科生。他们在山东普及教育，也是教授文科为主。是以山东此时理工人才十分有限，如果论科技或是改良工业，都还嫌不足，就是论起笔杆子和嘴巴，却是谁也不惧。


报纸笔战，不管有理无理，忠于赵冠侯的这批文人，总是可以自成体系，雄辩滔滔，把对手打的落花流水。山东的孔教会在庄知非被杀之后，第一时间就提出抗议，可是随即就在舆论战中，受到狂轰滥炸。


再者赵冠侯控制的帮会，挤兑报社专有绝招。不许报童去卖这一家的报纸，谁如果持有这些报社的报，就会遭到混混的漫骂骚扰，他们绝对不会动手打人，找警查也无用。你如果打他们，他们就顺势躺下，抱住你的腿不放，这时反倒是警查要来对付你。


靠这种手段，凡是支持孔教会的报纸，都无法营业，舆论变成一边倒，战斗的结果，不言自明。


笔战打不赢，武力对抗的路，也根本走不通。就在庄家的事件还没平息之时，孙美瑶的骑兵团，已经大举杀到苏北，以剿匪为名，开始在苏北跑马演武，大搞军事演习。


赵冠侯也以检阅部队的名义，视察苏北各保安团及地方武装，其部下一个步兵协，已经乘火车开往苏北地区，显然已经做好准备，一旦保安团有异动，必然要采取武力手段，予以解决。


有了之前庄家佃户的募兵条件做先例，苏北这些大地主，对于自己家中佃户的忠诚度，已经大为存疑。一旦与官兵开战，谁也吃不准他们的立场。


不算佃户，就是自己家中，那些远支亲族，都已经不再值得信任。真正可以托以生死的亲信，人数又实在太少，即使组成联盟，也未必真能抵抗这些正规军的雷霆一击。


徐州城内，十几名苏北孔教会的成员今天聚在徐州的揽月阁，一边听着头牌红倌人的琵琶，一边就苏北的局势进行探讨。


这些孔教会的成员，都是本地孔教会的会长，最重操守道德，是以家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对于赵冠侯推行的新政，自是深恶痛绝，坚决抵制。


“我辈家中，薄有田产，都是家中几代人，筚路蓝缕，辛苦开垦而来。如今非要强行购买，这是强买强卖！即便是大金在位之时，那些宗室贝勒，也没有这么霸道过。”


“可是不卖，他就要抢了。知翁被害，所谓的罪责，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他不肯卖田给冠帅。如果他早一点卖田的话，就不会被害了。现在山东又搞粮食统购统销，所有粮食的价格，一概由山东省正府的财正厅开盘口，他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向其他人或机构卖粮食，一律视为非法。这算是哪门子道理，洋人买粮食不犯法，我们卖粮食就犯法，这……这哪里有公平二字。”


“公平？老兄，这哪里又有公平了？他所倚仗的，无非是山东的阿尔比昂人和普鲁士人，对于粮食生意并不热衷。比起粮食，这些洋人更在意猪鬃、桐油、布匹、棉花之类的产品。真正经营粮食的，是扶桑人。可是山东不是扶桑租界地，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若是换成扶桑人的力量范围，他绝对不敢如此行事。”


几人各自点头。另一人道：“新娘子过门，要到族长家里学三天规矩，这是苏北奉行了多年的规矩。他一句话，就要把老规矩都废了，此例一开，则无不可废之法，无不可除之礼。我国几千年的传统文明，就要毁于一旦了。这……这是要断我中华文化的道统啊。”


“没错，我看他本意，就是要断我中华传统文化的道统！自古以来，男尊女卑一如天圆地方，这是万古不变的真理。他非要反其道而行之，搞男女平等，不分高下，这不是倒行逆施，破坏伦常么？支持寡妇改嫁，败坏妇德，就是为了他自己的私欲。听说，他与几个妇人的关系就很不清楚，这个规矩，是为他自己定的。山东的财政大权，实际上就是由一个洋婆子掌握。我国的财政，被洋人把持，这与儿皇帝有什么区别？他这个大帅，简直就是洋人的木偶。我看，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把他驱逐出苏北！”


几人纷纷点头应诺，那名红倌人的琵琶，也趁机助兴，拨弄得急如暴风骤雨，真如铁骑突出，银瓶迸裂之感。


一名六十几岁的老者道：“宝月姑娘，看来也赞同我们的意见，这一曲琵琶，就是给咱们做战鼓来着！江北巡阅，于典无据，我辈只要联手驱逐，定可以将其赶出苏北，乃至连鲁南，我们也可以取过来。如今共合政体，开放党禁，我孔教会以恢复中华文化道统为己任，也该负担起自己的责任，向着破坏我国传统文化的行为开战！咱们各自手下，都有佃户，把他们组织起来，数万大军须臾可得。我辈各自摊派军饷军粮，向洋行购置军械，组团练以自保，于徐州成立苏北自制联合会，不奉江北巡阅的命令。再向京城请援，请大总统主持公道！南海圣人，是我孔教会会长，定能为我们发声，京城之中，只要有一二大佬开口，我苏北说不定就真能因祸得福，不受山东辖制。”


另一人摇头道：“李兄，此事大为不易。咱们苏北的力量，要靠自己独立，势比登天还难。前段时间，兴中会二次叛乱，结果如何？白白损失了几省地盘，损兵折将，于事何补？那些葛明党人，事不成，可以远渡重洋，一走了之。我辈家产皆在于此，又能往何处去？依我之见，与其举兵叛乱，不若依附于强人。如今张绍帅坐镇徐州，冯华帅执掌江宁。我们不管是投张，还是投冯，共同驱赵。将苏北，划归长江巡阅使辖下，或是江苏治下，江北的政令，我们就不用理会了。”


几名士绅对这个提案，都颇为赞同。冯玉璋与张员比较之中，众人又更倾向于张员。


这位从来不掩饰自己憎恨共合思想的张辫帅，有勇无谋，学识也差。手下部队依旧用前金做派，行跪礼，递手本，人事任命以札委派遣。全军都留辫子，见大帅要跪参，传令依旧用龙头令箭。这些举措，显然更符合这些士绅的口味。


再者，张员行事，效法前金大将年羹尧的派头，对红顶子的武官，颐指气使，视为仆役，但对幕宾却特别客气。尤其对于这些前金时代中过功名，或是做过文官的旧派文人，最为尊敬，对于留学生，则多半欲取首级而后快。


这些孔教会成员，在前金时代都有功名在身，内中既有做过知府知县的，也有在京里做过堂官的。张员接管苏北之后，肯定会保持原样不动，则地方实权，还是操持于自己这些士绅乡贤之手。


不但田地可以保全，出夜权这等优良传统，也可以延续下来，我华夏道统不至于断绝，几千年灿烂文明不至于毁于一旦，自是善善之举。


另一人道：“长素先生不久之前，曾经发来电报，自京中得到确实可靠的消息，大总统决定以儒教立国，祭天祀孔，我孔教会合当兴旺，反对中华传统文化者，必然会受到大总统严惩。另外，大总统正准备推行一道政令，将各省督军与民政长分开。督军，不得兼管民政，等到赵冠侯去了民政之职，军队不得干预民政司法，我们还用的着怕他？”


众人皆知，说话之人在京城之中素有门路，因为梁任公加入内阁，与弟子因为卖官之事，公开失和的康祖诒自然不会入阁为官。但是其在京中广有耳目，消息灵通，肯定不会无的放失。只要坚持过眼前，赵冠侯失去民政长的位置之后，自己这些士绅也就不用怕他。再一想到，未来孔教会将有可能被大总统定为国教，自己这些会首，在地方上，足以与省府要员颉颃，田地自然不会被侵夺，不由都长出一口气。


几人都向着出主意的士绅举杯为贺，又对宝月道：“今晚上，你来陪林老爷，局帐，我们几个来付。”


宝月微微一笑“这……怕是还有点不方便，我这晚上还有一位客，林老爷能不能留下，还得看那位客的意见。”


纪女有几个客人撞车，倒是很寻常的事，像这种红倌人皆有手段，可以把几方面都敷衍住，不至于得罪一方。像这种公开说出来，未免有治一经损一经的嫌疑，此次会议的发起人之一，宿迁名儒李淮生把脸一沉“有客？不知是哪一位客人，难道宝月姑娘和他的交情格外深一些？”


宝月不慌不忙“那倒也不是，只是人家是远来的，大老远来一次，又有朋友的面子，我若是招待的不好，在姐妹面前不好交代。这样吧，我让你们见一面，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讲开。”


票客之间，断没有公开见面的道理，几位中华道统的维护者，都是风月场中名宿，如何不懂这个规矩。各自皱眉，都想着这宝月如此糊涂，怎么当的头牌。正准备起身推坐离开，给她来个晾台的光景，却听她咳嗽一声“我说，您还是请出来吧，该听的也听的差不多了，何必还在里头待着。”


里面小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男子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我正欣赏宝月你的佳作呢，你就非把我叫出来，这是从哪说起的。各位员外，你们好啊。赵冠侯在此，给各位见礼了。”


众人见出来的男子，一身呢子军装，配枪悬刀，正是他们方才要对付的赵冠侯，自己的商议都被他听了去，这未免太过尴尬。好在这里是徐州，不在苏北辖区，李淮生看了看宝月“宝月姑娘，你这交情卖的还真好，看来，这地方我是不能待了，告辞！”


“慢着！”赵冠侯冷声道：“几位，来容易，想走，怕是很难。我还有几件公事，要和各位援外聊一聊，你们现在，怕是不能走。”


李淮生面色一寒“冠帅，您是江北巡阅使，徐州乃是张绍帅驻节之地，您的辖权还到不了这里。老朽在徐州，总不受冠帅您的管束吧？”


“淮翁，你这话就错了，在苏北，你归我管，在徐州，你还是归我管，到了哪，你都得归我管。你们几位员外带的卫队，都已经被我的人缴械了。现在你们几位，没有我的命令，怕是哪也去不了。”


“冠帅，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出谋投奔张员的林仰山挺身而出“难道，堂堂共合大员，要学河南的白狼绑票么？”


“不是绑票，是抓捕。你们几位，涉及到白狼的案件里，必须跟我回山东协助调查。你们要说张员啊，好，我这就给他挂电话，让他当面来跟你们谈。”


宝月这里安有电话机，赵冠侯要通电话，时间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只听一阵脚步声音，先进门的是四名背刀马弁，进门之后，如同戏台上的站门一样，左右一分。随即，就见一身袍褂的张员，自门外走进，按着两拜六叩的礼节，给赵冠侯施礼道：


“卑职张员，给爵帅请安。”

第五百二十二章 棉里针


方才还信誓旦旦，分析着借张员之力以抗赵冠侯是何等英明决策的各位乡绅，见到这个情景，都觉得脸有些疼。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林仰上道：“绍帅，徐州乃是您的治所，纵然要拿人，也该持绍帅手令，外人无此权柄。这是不把绍帅放在眼里。您是孔教会的会长，我们都是孔教会之人……”


张员侧头看他一眼“林老爷说的对，在徐州这块地盘，抓谁杀谁，都是我张某人一句话的事，外人确实无权插手。来人啊，把这几个东西，给我拉出去毙了！娘的，什么孔教会之人，在爵帅面前，少提孔教会。就算是康祖诒来了，见到爵帅也得磕头参拜。你们几个家伙不安好心，居然想要驱逐侯爷，这是谋大逆的罪过，按照大金律，就该大辟！现在赏你们个全尸，就是看在咱们都是孔教会的份上，给你们开恩了。”


外面，一支卫队冲进来，都是脑后垂辫子的大兵，两人拖住一个，抓着这些乡绅就向外拖。一干乡绅没想到，张员对于大金的律令也如此热衷，恢复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在热心的恢复传统刑名，一言不合就要处决。


人被士兵拖着向外走，眼看就有性命危险，带来的卫队又都被缴械。这些辫子兵无法无天，拉下去，命多半是要送掉。个个都惊恐的大叫着冤枉或是求饶，李淮生脑筋还算灵光，急忙道：“且慢！我等是冠帅治下之民，理应由冠帅处置，冠帅，请您赏一句话。”


“刚才还在想着办法驱逐我，现在又求我救命了？”赵冠侯冷哼一声“把人交给我带的人就好了，他们我得慢慢炮制，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张员点头称是，命部下将一干财主都带了下去，宝月则不慌不忙的叫来小大姐，重新收拾桌子，准备果盘点心。张员依旧是以属下见上官的礼数，落座也是只坐一半，态度上，极是恭顺。


“隆玉太后奉安大典，绍和不能回京奔丧，实在是有失臣节。爵帅到京之后，一定要在皇上面前，替卑职分说清楚，请皇上体谅老臣的难处。”


隆玉太后宣布退位之时，就吐了一口血，等到袁慰亭正式就任临时大总统，住进慈喜之前的居处佛照楼，并将之改名居任堂之后，两下里的相处就更难。袁慰亭每顿饭开饭之前，都要命令军乐队奏乐，乐声直入内廷。


原本想着继承慈喜遗志，过一过发号施令的瘾头，不想顷刻之间，就成了仰人鼻息的亡国太后。每天听着军乐，就仿佛是利刃在自己的心里反复切割，隆玉的身体，也就越发的不济。直撑到不久之前，终于还是一瞑不视。


袁慰亭电召各地督抚到京参加奉安大典，但是各地情形不同，局势也不一样。兴中会与袁慰亭之间的矛盾，终于还是以战争的方式解决。


虽然北洋军取得了胜利，可是南方各省，还不能算是太平，新近进驻江宁的冯玉璋，以及占据岳阳，控制南北孔道的曹仲昆等人，都不能回京奔丧。


张员这个长江巡阅使，官职乃是来自前金时代的名臣胡林翼，名义上在江南各督抚之上，实际却无实际辖地。何况曹仲昆也有长江上游警备司令的官职，与他分庭抗礼，其处境也尴尬的很。


徐州算是他的根本所在，如果他此时离开徐州，说不定地盘就被别人占了，成为光杆司令，所以只能原地不动。但他对于大金的忠心却不是假的，这种安排，对他而言，如同大逆不道，拉着赵冠侯的衣袖，足足表达了十几分钟的忠心。在得到赵冠侯明确答复，愿意为他向小皇帝说项之后，又痛哭了一番。仿佛是在这清楼之内，为太后行躄踊之礼。


等到他哭够了之后，张员才道：“侯爷，您这回进京，见了宫保的面，可要好好劝一劝他。”


赵冠侯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处境也不容易，你手下万把弟兄要吃要喝，难免与华甫有利益上的纠纷。我还是那句老话，能为你办的，我尽量给你办，进了京之后，会跟大总统说一说，让他看着怎么安排你。”


张员摇摇头“不，卑职不是说这个。卑职穷苦出身，不管日子过的多艰难，也比当初的生活强的多，做人要知足，卑职现在已经很知足，绝没有什么不满的想法。卑职是想求侯爷劝劝宫保，早一点把共合停了吧。”


他的神态很真诚，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侯爷请想，咱们办共合已经一年多了，又办出什么眉目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这是亡国的兆头。为什么？因为人心坏了！要是有皇上的时候，国家至于乱成这样么？咱们中国，是不能没有皇帝的。”


自金帝退位之后，这一年多时间里，国家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先是北洋军以武力挽留，确保袁慰亭在京城就职，在北方强大武力的威胁下，南方只能步步后退，寄希望于制度羁縻，束缚住袁慰亭的手脚。桃园三杰之首的宋遁初倡导正党内阁，以法治精神，法律的力量制约总统权限。


按其想法，总统受制于国会与总礼，个人则受制于组织程序，不能搞乾纲独断。由于共合政体并未订立宪法，袁慰亭依旧是临时大总统，法统不算正，宋遁初联合各路小党的力量，对他牵制极大。


不料奔走之间，宋遁初竟于松江遇刺，事后追查痕迹，一路查到了应桂馨头上。这起谋杀案，直接引发了第二次战争，黄长捷等人以兴中会的力量组织北伐，结果就是北伐军人心所向所向披靡，孙帝象大获全胜成功转进海外。


随着战争的结束，南方各省的地盘，已经逐渐为北洋所侵占。李秀山升任共合陆军第六师师长，带兵进入江西升任督军，曹仲昆带领第三师进驻岳阳，扼守南北孔道，段香岩兵进河北冯玉璋进驻江宁，整个天下，大有乱而后治，四海归一的景象。


以武力为手段促成的和平，终究也让人们看到和平的希望，曾经风起云涌的葛明党人，似乎如同之前的太平军一样，功败垂成，退出了历史舞台。张员也就敢于在这个时候，提出恢复帝制的建议。


“大总统并非终身制，一旦下野，也不过一布衣而已。他的儿子是什么模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出来选总统，肯定是没希望的。就算是任官，也不够资格。辛苦一辈子，子孙还要做平头百姓，这不是太蠢了么？如今葛明党已经失败，恢复帝制的阻力尽除，若是自紫禁城中请出皇上，重登九五，宫保则立有拥立之功。按这个功劳，封一个世袭罔替的公侯唾手可得，他既可名标青史，又能遗泽子孙，何乐不为？”


赵冠侯笑道：“绍轩，听你这提议，倒是大总统着想，这话怎么不直接和大总统说？”


“我的身份尴尬，宫保不拿我当自己人，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纵然说了也没用处。可是不管他怎么看我，我总是大金的忠臣，该尽忠的事，我就得办。眼下，是把小皇上请出来，执掌江山最好的时候。你看看，各省督抚手握兵权，他袁宫保这个大总统，又想要搞军民分离，又要建将军府，说到底，不就是想着收权？这事说来容易做来难，他一个大总统都是临时的，有什么资格收各省督抚的权力？要是有了皇上，那可就不一样了。皇上一道圣旨，要交权立刻就得交权，谁敢抗旨，那就是杀头的罪过。要想咱们中国能好，天下能够太平，必须得有皇上。现在是京城没皇上，每个省，都有一个皇上，这老百姓的日子，还不如有皇上那时候呢。”


赵冠侯点头道：“我心里有数，这事，我尽量着办，但是能不能办妥，我也没有把握。”


张员道：“爵帅是得过太皇太后旨意，顾命的大臣，您辅佐幼主，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只要袁宫保把皇上请出来登基，您就和他一起参赞军机，不分伯仲。谁要是敢破坏皇上亲政，张某这一万部下，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开进京里去勤王！”


他这次一是担心袁慰亭借收兵权的契机，侵夺他最后的权柄，二是期盼着恢复帝制，对于赵冠侯格外的亲厚。一桌酒席虽然设在宝月这里，实际却是他自己的大厨备办的上等燕菜席，等到散了酒席，赵冠侯借了他的公馆，提审这些士绅，宝月却也收拾行装，跟在他身后。


“为大帅效了这个力，在徐州，自然没法待下去，我这算把他们都卖了，谁又敢再上我这里来。只好跟着大帅到山东去，还望大帅赏一碗饭。”宝月边说，边朝赵冠侯飞个媚眼，全无半点哀容。


她这么痛快的答应帮忙，自然也有原因，山东的财力远比徐州雄厚，在那里讨生活，比在徐州容易。再者，就是山东的纪女地位远比徐州为高，山东省议会两百名议员，明确给妇女留出五十个席位，而女议员如果凑不齐，省议会就成立不了。


这个时候，虽然有不少女性愿意出来争取地位，但是真正有时间精力，且有胆子到议会里和男性议员去讨论议题的女性，终究还是太少。再加上选民资格问题，真正能选出的良家女性议员不足数，为了议会能顺利召开，最后只好塞了几个花界的女人到议会里。


这几个女议员在会场与男人舌战，晚上肉战，声名大噪。试想，做一个议员的恩客，要用多少银子？比之前金时代，京城里清吟小班，只高不低。若是有事请托，所费更多，宝月肯出来帮忙，也是惦记着议员的名额，想要要朝一日，也可成为让人追捧的女议员。


整个苏北的格局，自此时，就已经见了分晓。随着最后的顽固力量被一网打尽，苏北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力量敢于和赵冠侯公开对抗。一部分乖觉的地主，按照官方收购价，卖出了自己世代相传的田地，换了一部分金银，或是山东的省债。


另有一部分人，则步上了庄家的后尘，全家的人头挂在了自己曾经的土地上，整个家族被摧毁，祠堂变成了新式学校，原本用来武装自己的枪弹，被官方没收。乡治安所，代替了曾经的族长乡老，新法代替了实行千百年的族规家法。


曾经安详的田园里，开始有人圈地建厂，轰隆作响，吞煤喷烟的泰西机器，将彻底改变这一代人们的生活。大批的荣军农场，也让大批的佃户们越发认识到从军给家族带来的好处。


招兵处人满为患，各省都在苦于逃兵问题时，山东的苦恼则是兵源太多，因为拒绝把热情的投军者纳入部队，而导致征兵处陷入混乱，甚至需要派兵弹压的事时有发生。


一部分民众被雇佣，按着大帅的吩咐，在山东各地，开始修建国防工事。壕沟堡垒，将组成一道令进攻者绝望的防线，瑞恩斯坦进行了若干次纸上推演后，得出的结果都是：进攻者将得到这片土地，但是代价是海量的伤亡，战利品，只能是焦土。


原本行走于苏北收购粮食、农副产品的几个外来商人，都受到了来自山东官方的打压，业务开展的越来越难。粮食统购命令，虽然不见于文字，却在严格的施行。同时实行的，还有山东的食盐配额制度，山东百姓可以花极少的钱吃到质量远胜过去的白盐，只是按人头提供，没有倒卖空间。


这些商人都明白，这些制度的建立，既保证了赵冠侯对这片区域的控制，也保证了居民的基本生活得到保障，想要在苏北制造一场由普通民众主导的暴乱，难度将远超以往。


山东作为孔孟之乡，儒教的力量很大，孔教会在整个山东都有着极强的影响。伴随着康祖诒回国，袁慰亭倡导尊孔，孔教会的势力如日中天，已经有在省议会谋取一席之地的趋势。可随着苏北的动荡，孔教会受了当头一棍，威风大不如前。


济南省议会内，属于孔教会的议员，都有些垂头丧气，颇为沮丧。可是几天之后，这些议员都收到了一笔数字可观的节敬，作为在议会的活动经费。资金提供者的身份严格保密，要求也只有一个：尽快选出与足以颉颃赵冠侯的民政长，结束山东军民大权握于一人之手的局面。此事若成，另有重金酬谢！

第五百二十三章 共合政局（上）


……赵冠侯此时，却已经坐着火车，自山东赶到京城。山东太平世界，他作为督军，没有理由不进京城，再者袁慰亭指名要其进京，也是推脱不得。


他所乘的专列，是仿照当年慈喜太后的花车所特制的蓝钢花车，内中摆件极为奢华，与当年太后所用，相去无几。慈喜生前，为了酬谢赵冠侯护驾救主之功，数年之内，赏赐的宫中珍宝无数，这些珍宝一部分被拿到香港变现，但也有许多成了车里的摆设。


车厢内，一张巨大的泰西铜床上，简森与他做个鸳鸯交颈的模样，依偎在一处。在他们身前，则是一只十二元辰炉，里面燃的是顶好的檀香。


简森端详着手上那枚名为你和我的戒指“这次进京，你们的大总统，又会送出什么礼物呢？毕竟他所欠的债务越来越多，如果不让我满意的话，我是不会同意继续放款给他的。”


赵冠侯笑着说道：“也别这么说，前些时南北对战，光是采购青霉素，你赚的就不少了。要说送礼，他也没什么可送的，再不然，就是把我送给你。”


“如果是那样，我会借他两百万镑。”简森也同样以微笑回应，这节车厢不许外人接近，她也可以难得的放纵自己，任意调笑，不怕为外人所知。


虽然两人没有举行婚礼，但实际简森已经成了赵家的一分子。处理了自己在比利时的不动产之后，她在故国实际已经没有多少产业，只有两三处庄园，因为牵扯到老侯爵的其他家属，不能处分，她也就干脆放手不要，任他们去管理。


自己带着大笔财富来到山东，做起了山东省财政厅的高等顾问。名义上财政厅长是夏满江，可实际上，没有简森的签字，大数目的款项就无法通过。


她既是华比银行的最大股东，又是山东省的女财神，整个山东的财政就操纵在她的手里。袁慰亭为了对南方用兵，向阿尔比昂、比利时、卡佩、普鲁士、扶桑五国银行借了一笔巨款。其中华比的贷款担保，就是两淮、山东盐税，山东全部国有的铁路收入。她有这个名义，也可以堂而皇之的住在山东，公私兼顾。


这次让赵冠侯进京，特意也提到了简森，显然跟她也大有关系。简森想来，多半还是与经济有关。


共合的财政，目前已经达到岌岌可危的地步，新正府罗掘俱穷，财源枯竭。遣散南方的部队，收买国会的议员，这些都需要大笔的开销，加上拳乱的赔款，以及之前未曾偿清的海外贷款，每年偿还不能拖欠，这笔开支也压的共合财政喘不过气来。


按说眼下战事已经平息，从表面上看，没有了打大规模战争的可能，也就不需要巨款。可是简森看来，这次既然特意叫自己去，八成又是要借贷。


赵冠侯道：“借款的事，我不参与，在商言商，贷款或者不贷款，又或者用什么担保，你自己和大总统谈，我不会干涉你的生业判断。他借的债实在太多了，按说现在是该想着还债的时候，如果继续借下去，那这个国家怕是就要破产了。现在他该想着休养生息，不能再想打仗用款。我想，大总统不是个糊涂虫，不至于走出什么昏招。”


“话很难说，他自己或许很睿智，但是当身边的人，都在合伙欺骗他的时候，即便是智者，也没办法保持清醒。大总统身边，现在聚集了一大批别有用心的人，真正对他好的意见，未必能听的进去。权力使人变的愚蠢，他或许做出什么错误的判断，也不一定。”


简森微微一笑“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说大总统会不会把冷荷也请进京来。正元这两年经营的很有起色，已经成了东南有名的大银行，陈冷荷自己，也是南方极有名的女银行家。如果不是宋遁初组党时，特意提出不许女性当选议员，国会里，一定有她的一个位子。如果她也到了京城，你一定会非常高兴。”


“是啊，把你们一华一洋两个美女银行家摆在一张床上，是我最大的理想。”赵冠侯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简森却挑衅似的看着他“只有这点么？那位普鲁士的天使，又该怎么办呢？她可是为了你，而宣布自己成为不婚主义者，你就不想让她做个没有丈夫，而生下孩子的圣母？”


“想，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水到渠成吧。不过她和你，不会一样，你是我的家人，而她，只能算是我的红粉知己。也许大家会一直做朋友，也许有一天，连朋友都做不成，这种事，谁又说的好了。”


对于赵冠侯的表态，简森显然非常满意，尤其听到他承认自己是家人，更为感动。“你这次在苏北，查抄没收的金银大概价值三百万元，按照我们的原则，可以发行六百万元的纸币。至于那些土地的价值，还未计算在内。山东，已经越来越成为一部分人眼里的肥肉，你要加小心，不但要防范外人，也要防范你自己国家的人，当心他们对你不利。为了这么富裕的一个省，有些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等到火车到了前门车站，车站外已经实施了戒严，赵冠侯挽着简森一下车，军乐队已经开始演奏。奉命在此迎接的，是袁慰亭的心腹唐天喜。他虽然不谙军事，但是靠着袁慰亭的提携，照样担任了旅长，可是在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充当侍从的职务。


一见赵冠侯，他二话不说，小跑上前，行军礼道：“卑职见过冠帅。冠帅一路鞍马劳顿，想必辛苦的很了，卑职这就送您到宾馆休息。今天你先好好歇一歇，玩一玩，晚上的时候，大太太有家宴，请您和简森太太，务必赏光。”


招待各省督抚的宾馆，都是袁慰亭专门拨公帑修建的，另外又在京里设了一个接待处，专门负责接待各省到京督军。


督军进京之后，吃喝使费，一应开支，均由接待处出面解决。吃喝玩乐，也由接待处出面，带路向导。既免得外省督军不识地理，自降身份的走到三等下处去。也免得两位督军争一位姑娘的事发生，两省相争，于国有伤，自然以和为贵，彼此调兑开为好。


赵冠侯对京里是极熟悉的，用不到什么向导，住的地方，则是庆王在京里的一处别馆，距离钟南海也近，往来十分方便。金室退位之后，王公大臣，亲贵宗室不是到了青岛，就是到了津门租界，京城的物业都空了出来，成了共合新贵的居所。


由于退位之时有明确承诺，保护宗室财产不受侵犯，这些物业就不能用征收的名义，而是改为购买。不过庆王的身份比较特殊，有赵冠侯的面子在，谁也不敢买他的物业。是以他的别馆乃至庆王府，都还在自己的名下，由专人料理而已。


这出别院占地也有百亩以上，装饰的极阔。由于没了皇帝，房屋建造不受限制，特意翻修过一次，装饰的气派非凡。管事已经接到了山东来的命令，早早的在门上迎候，见了赵冠侯来，一连价的喊下去“迎接额驸！”


等到了内宅的月亮门洞里，却见一个苗条的倩影正站在那，学着外面人的语气，喊了一声“迎接姐夫！”话没说完，自己就先扑哧一声笑出来。赵冠侯笑着在那女子的头上一拍“淘气！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不许打头，会被打傻的！我和冷荷姐还有安妮姐，是昨天到的京，冷荷姐正在花园里看花呢。这就是王府吧，好大啊。过去我家的房子也很大，可是跟王府比，就差的远了。这里的花草，很多都是我没见过的，人们都说前金时代，王公生活如何腐朽，这次要亲眼见到，才算是有了认识。”


杜小小边说边在前引路，赵冠侯挽着简森一路随行，直入后花园里。陈冷荷身上穿的，是一套西装长裤的男装，戴安妮则是一件洋装长裙，手里斜举着一把洋伞。从背影看，仿佛是一对爱侣在漫步于林荫树下，玩赏奇花怪石。


等到小小大喊姐夫来了，两人才回过头来，与赵冠侯打个照面。安妮提起裙子下摆行了个礼，乖觉的带着小小离开。陈冷荷向赵冠侯跑了几步，却见简森夫人紧挽着丈夫的胳膊，就停住了脚步，改为伸出手“我……我本来想去接站，可是那里戒严了，连我都接近不了。”


“很正常，宋遁初那件事出了以后，对于安保工作都在加强，万一再响一次枪，那就很难看了。你到了京，也不给我拍个电报，这个可该罚！”


赵冠侯捉住冷荷的手，拉着她来到自己身边，不管她是否愿意，也将她的胳膊挎住。冷荷显然并不满意这种安排，挣扎几下，可是简森却道：“如果你现在走开，今晚上他就是我一个人的。再说，我们在山东的经济计划，你也就听不到了，你确定要走么？”


一句话，陈冷荷的动作停止了，只好任由赵冠侯挽着，徜徉在这片花木之中。


“大总统邀请我进京，我是想给你发电报的，可是又想着给你个惊喜。我和小小、安妮，带着女佣忙了半个晚上，把卧室修饰了一下。”陈冷荷的脸微微一红，她没想到简森同行，卧室是按着两人第一晚真正合为一体时，那房间的样子布置的，要让她看到，未免要笑话自己。


简森是个极精明的人，知道冷荷现在还不可能接受大被同眠，故意说道：“从山东坐火车到京城，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我想我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才能应付晚上的宴会，来人，带我去我的休息室。至于这些花草，反正自己又不会跑掉，等我有精神的时候，再慢慢欣赏它们。”


她一走，冷荷的情绪明显变的与方才不一样，看看左右无人，主动的献上了自己的樱唇。“她太奸诈了，表面上看，把正元的经营权交给了我，但实际上，她却夺走了山东财政厅的审核权，这不公平。”


“别这么说，你和二嫂，都有秘密审核权和查账的权限，这一点，简森实际也不清楚。大家是背对背防范，她如果知道，也会说对她不公平的。”


“那不一样。山东是中国的山东，所谓财政，都是民众的膏腴，自然应该由国人负责监督财富使用。她这个总顾问，总让我想起前金时代的赫德，是财政不能自主的象征一样。”


赵冠侯没理她的抱怨，而是问着她在松江的生活，饮食起居等等。两人的感情经过江宁大战之后，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电报往来不断，尽是甜言蜜语，陈冷荷到山东的次数也大幅度增加。如果不是正元的业务正在上升期，她已经考虑要给赵冠侯生一个孩子。


“这次你在苏北做的事情，我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很有意思的是，我们中国自己的报纸，对你的行为持否定态度，认为你是草菅人命，搞的是土匪统治。扶桑的报纸，也支持这种观点。阿尔比昂与普鲁士还有扬基的报纸，对你的行为大力宣扬，称赞你是为民请命的优秀治安官，尤其是扬基，用了两个版面，称赞你的雷厉风行行事果断，说那些被杀的地主是强盗土匪，全都应该上绞架。”


“这很正常。在国内发表的报纸，都是支持扬基正府的，也就是属于北方系的报纸。如果是南方邦的报纸来写这件事，就是另一种笔调了。对北方人来说，我杀的那些地主，跟现在和他们作战的庄园主，也没什么区别，夸奖我是应该的。我的部下，还在帮着扬基人打仗，华人团在扬基，可是一支很有名气的队伍了。可是他们揄扬也好，批评也好，我从没有在意过，我只在意，我身边的人是什么看法，比如你。”


赵冠侯拉起陈冷荷的手，紧盯着她的俏脸“我的太太，你对我这么杀人，是什么看法？”


“杀的好！”陈冷荷斩钉截铁道：“这些人，是社会进步的障碍，是发展新式正治的绊脚石，早就应该予以铲除。我支持你的行为，并且为我有这么个优秀的丈夫自豪。可是，你也要做好准备，京里有不少人对你在苏北的土地政策和对待士绅的政策大为不满，包括总统府，也传出了对你不利的消息。这次招你进京，吉凶怕是难说的很。”

第五百二十四章 共合政局（下）


赵冠侯满不在乎地笑道：“我无非是杀了一些土财主的全家，分了些田地给穷人罢了。论人命，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手上人命更多，我不杀他们，就没办法为民申冤。真正民愤不大的地主，我也没有加害。再说我杀的，其实不过是些过了气的翰林举人，连金国都没了，他们这功名前程又算的了什么。我的冷荷，可是连总里都打过的人，你才是勇士。”


陈冷荷脸更红了“你又在笑我，才不要理你了。”说话之间，就转过身去，只把个后背对着赵冠侯。


这是宋遁初被刺身亡之前的事。兴中会成立之时，宋遁初曾明言葛明成功之后，要奉行男女平等的正直主张，包括女性拥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可以进入议会。陈冷荷对于葛明党的好感，很大程度上也是来自于此。可是后来南北议和，临时约法的主旨，就是以内阁和总里作为两道枷锁，来束缚总统权限。要想操纵内阁，就需要联合内阁里各个小党派，确保兴中会成为内阁第一大党。


要实现这个目标，不得不对那些小党派作出妥协让步，男女平权部分，就成了谈判桌上的牺牲品。来自于旧派家族的小党派的议员，大多对这一条深恶痛绝，认为让女性与男性平等，等于是没了尊卑上下，断不能为。宋遁初无奈之下，只能退让，把男女平等改为公民平等，并且绝口不提女人可以进议会的事。


葛明初起时，松江一大批妇女离家出走，抛父弃夫，甚至还成立了一只女子挺身队，一人脖子上挂两枚炸蛋，准备临阵。葛明取消，女人的权益保障又不提，每人只得几元遣散费，有家难投，有国难奔，竟成孤立无援的地步。


有不少女性，因为年轻漂亮又读过书，被葛明军中将领接收，成了姨太太。但也有一些不肯屈就，仍然坚持要葛明下去，陷入食宿两匮的窘境。


陈冷荷的女子银行善门大开，把这部分女性吸收进来，成了正元的员工。她本人听闻这些女性的陈述之后，也怒火中烧，认为宋遁初言而无信。于兴中会在张园开会时直冲会场，与宋遁初言语不合，竟冲上讲台，劈面猛击。


松江经过赵冠侯袭击后，武力只剩商团武装加少数警查，谁又敢惹这位导致江宁易手，无为丧身，数万兵将非死即降让葛明大业由盛而衰的红颜祸水？是以此事最后只是不了了之，宋遁初当时是有望成为新正府总里的人，也白吃了一个哑巴亏。


松江白相人打架斗殴虽然是常事，但是自漕帮立帮之日起，也没人打过有资格问鼎宰辅要职的大人物。陈冷荷掌掴宋遁初的事，被小报刊登之后，在松江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一干白相人认定她是深藏不露的真正狠人，对这个曹老爷子的关山门弟子，真当成了帮里的白相人看待。意外的收获就是，从那次殴打以后，陈冷荷说一句话，就真有一干白相人自愿为这位小阿婶卖命。


于陈冷荷而言，这次冲突属于激愤之下，一时失手，事后想来，追悔莫及。乃至宋遁初遇刺，她更觉得这事做的有些莽撞，今天赵冠侯旧事重提，她不免既羞且嗔。


可是赵冠侯却顺势把她搂在怀里，手也不安分的伸到了她的衣服里。“你穿男装的样子，也很美。我们有好久没有……今晚上赴宴回来，我要你陪我。”


“大总统的家宴……不知道是不是好意……”被赵冠侯的手一摆布，陈冷荷再难维持自己方才的气场，瘫软在丈夫怀里。她结交了不少阔太太大小姐，与京城里的官眷来往密切，消息极是灵通。一方面与丈夫享受着小别重逢后的热情，一边说着自己所知的情况。


“大总统为了防止唐末藩镇割据旧事重演，已经决定要削弱各地督军的权力，军民分离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在京城建立将军府，把一部分督军调动到京里，使他们变成有职无权的空头将军，只享受待遇，而没有兵权。因为之前对南方作战的需求，北洋盲目扩军，现在战争结束，他又担心尾大不掉，想要把部队遣散裁撤，可是经费，又同样成问题。”


赵冠侯冷笑道：“兵权给出去，想要收回来，哪那么容易。南方新军败军之将，遣散之时，还要考虑到他们不要到民间为匪等因素，厚给经费。北军是为大总统立过功，流过血的，要是随便给几个钱打发，下面的人，绝对不会答应。这笔款，恐怕数字不会小。”


“如果只是为了遣散部队，我倒是可以考虑支持一下大总统，毕竟，中国现在的情形，是有用的兵太少，没用的兵太多。可是，他用钱，遣散部队只能算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的款项，是为了他自己的。”


“为他自己？干什么？”


“选总统啊。他要筹措经费，用来收买国会议员。”


作为民住正直的坚定拥护者，陈冷荷对于国会向来抱有好感，对于议员身份看的极重。由于国会里女议员的事没能通过，她就敢打宋遁初，赵冠侯给她在山东省议会留了个位子，也让她大为欢喜，认定自己选对了丈夫，做小也认了。于国会的事，也就格外关注。


目前兴中会虽然在军事上一败涂地，但是在国会里，却依旧拥有相当一部分议员。孙黄出奔，这些兴中同志，却依旧留守国会，坚持与袁慰亭的岁费开支进行顽强斗争，且取得了辉煌战果。


国会设立之初，议员们第一件议题，就是给自己定工资，再三磋商之后，本着一门心思的原则，议员的年薪定为五千元金洋，与赵冠侯这个陆军次长薪资相当。只是国家的次长只有九个，议员则有八百，这八百罗汉的开支，比金国皇室的岁费还要高。


这些议员中，不少人为葛明奔波，倾家荡产，如今自然想要回本，谁又舍得罗汉果位？况且除去这部分正规待遇外，出席国会还有车马费，辛苦费，年节节敬，冰炭两敬，与大金时期京官相若。兴中会虽然在战场上大败，但是在国会中大胜，歼灭袁氏大洋无数，战果辉煌。


他们薪水固然是高，可是廉却未能养成，国会之中，原本以兴中会力量最强，并组成名为国社党的党派。而原本的立宪派，则联合了部分光复会的力量，组成了进步党，与国社党相抗衡。


进步党推出的党魁，为武昌首义时的大都督黎黄坡，实际的奔走者，则是前金时代，曾在湖南巡抚陈宝箴幕府中效力的湖南名士神童熊希龄。而其背后金主，则是袁慰亭麾下的财神梁士怡。


进步党实质名归，思想进步，非是守旧的国社党能比。一开始，就提出商品社会，万物皆可交易的主张，把议员党派明码标价作为商品经营。凡是脱离国社党，加入进步党的议员，袁慰亭即给予四千元的奖金。其中三千元为议员自得，一千元是联络人的佣金。


凡是脱国入进者，则需要书写投名状。考虑到议员是文明人士，倒是不需要他们干回老本行，以孙黄人头为觐见之礼。只需要在一张契纸上写明，自即日起，对本党（进步党）命令无条件服从，永不脱离，就可以领取支票，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这其中，脱国不入进者为下货，得资两千元，经手人只得佣金五百元，脱国入进者为中货，按照规定领钱，若是脱国入进，且带来国社党重要情报者，则为上货，议员自己得金五千元，经手人则得两千元。


自这项生意开办之后，京城八大胡同里，出现了不少阔客，抽足大烟之后，就高谈阔论，说自己经手卖出了几头参字号中等猪，或是众字号下等猪。猪贩子在八大胡同与两院议员以及京师大学堂的大学生一样，都是第一等的贵客。


不过前不久，有一位屈姓掮客事机不慎，被上下家直接接头，介绍费泡汤。一怒之下，竟诉之于法院，诉状中明文：买卖犬羊尚有佣金，何况议员？自此，猪仔议员的名声做实，国会的威信大不如前。


但不管怎么说，罗汉依旧还是罗汉，袁慰亭如今的大总统前头，实际还挂着临时两个字的前缀。因为共合以来，未定立宪法，也就没有正式大总统一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临时二字不去掉，就如同替人经营店面，随时要担心主人回来，取消自己的权柄。张员敢于建议袁慰亭拥立小皇上登基，未尝没有蔑视这临时总统之意。


想要从临时佛祖，变成正式如来，罗汉的支持必不可少。取真经尚且需要真金，罗汉支持，又怎么能少的了洋钱开路。不筹备非常多之现款，这国会必然是开不成功的。


固然目前军事上，没有人能和袁慰亭公开较量，可是选举不是选兵，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议员的意思。像是居于瀛台办公的副总统黎黄坡，虽然享受着天佑皇帝宫变之后的待遇，但终究还是副总统，且是进步党理事长。要国会真的把他选出来做皇帝，袁慰亭的脸上，也不会好看。


为了这种事向各国银行团借款，第一张不开口，第二也不容易借的出来。华比与正元，都是有实力的大银行，可以筹措出款项。再者，就是两者的董事长，都是赵冠侯枕边人。而袁慰亭既是赵冠侯的亲属，这件事办起来也比较容易。


陈冷荷对于借钱出来解散部队，减轻地方财政压力并无意见，可是对于把钱借给袁慰亭收买议员，则没有丝毫兴趣。梁财神也知道她不好说话，并没赶来碰霉头，但是可以想象的到，赵冠侯这一来，这个问题是必然要谈的。


赵冠侯想了想“冷荷，我实话告诉你，容庵这个大总统，恐怕是要当定了。你要想明白，现在各省督军，都是他任命的。大总统如果被选下去，各省督军怎么办？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难道督军也要集体撤换？你想想，五国大借款的时候，多少人反对，结果怎么样？北洋众将一起联名通电支持大总统，国会立刻就软了。黎黄坡上台，怕是也要步宋遁初后尘，吃几发枪弹才算完事。所以，他肯定是要当总统，但是不借款这事，也没什么毛病，偿还能力着实有点可疑。”


“不光是偿还能力，还有他的施政。这位大总统，带着强烈的武人风格，最重视的部门是陆军部，其次财政部，再次海军部。对于教育部、司法部、农商部都视为冷衙门，一国总统如此看法，这个国家必然就成为一个军阀国家，不可能真的给公民带来好生活。国贼，民贼！”


“其实也有很多人这么骂我啊。”赵冠侯对她的评价并不怎么在意“不管他是什么，关键是他手里有力量，所以他就是总统。把这一层想明白了，就什么都明白了。今晚上的宴会，你陪我去，到了时候你看简森怎么说，你跟着说就可以了。华比正元，本身就是联盟关系，华比在正元有股份，可以影响正元的决策。你们两个，也都是我的人，共进同退，大总统也无可奈何。”


“谁是你的人？我是个独立，自由的个体，才不属于谁呢。”冷荷动了动，想甩脱赵冠侯的手，可惜没成功。赵冠侯则舔舐着她的耳垂问道：“你刚才和安妮的样子，怎么感觉……怪怪的。我总觉得你们的关系，不像是朋友那么简单。”


“安妮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她当初被戴伯伯许给我二嫂的哥哥，后来又许给你。你不要她，那个混蛋就来纠缠她。陆世荣就是个花花公子，安妮不喜欢她，他还想动硬的。可是我拜了曹老做师父，又打了宋遁初，他就再也不敢露面。我一个人住新房子很闷，安妮就陪我……”


“然后，你们现在就是那种关系？”


对于这种禁忌，陈冷荷颇有些害羞，但她终究比金国的女性开放，点头承认道：“我想你啊，除了拼命工作以外，安妮和小小，她们都可以帮我排遣寂寞。我们几个相依为命，安妮已经表示过，要奉行独身主义……你，你不准笑！”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赵冠侯看看时间，猛的将她一把扛在肩上，向着内宅的卧室走去“我不笑你，还要慰劳你。既然你这么闷，我会抓紧时间，把亏欠你的都补上。”

第五百二十五章 恩威并施（上）


赵冠侯的马车到居任堂时，唐天喜已经在外面伺候着，一队士兵衣着鲜明，在迎候着赵冠侯。他与简森、陈冷荷一下车，那些士兵立刻举起步枪敬礼。


赵冠侯听了听，没听到紫禁城里举哀的声音，问唐天喜道：“那边没个动静？按说太后的奉安大典，这么大的事，再怎么着，也得折腾折腾。一年四百万元的岁费呢，总不至于连个场面都办不起吧。这个就这么没动静的就把人埋了，也未免太简陋了些。”


“哪能啊，就算是小皇上想小办，内务府也不能答应。皇上没了，内务府还在，全指着办这种大事捞钱，怎么可能没动静。可是他们不敢在这办，今晚上大太太宴客，已经知会那面了，他们怕闹出动静来，扰了这边的兴致，都去外头办了。”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居任堂，唐天喜停住步子，只让赵冠侯一家进去。袁慰亭并不在，只有一身盛装的沈金英，含笑而立，见面之后，两步上前，拉住赵冠侯的手上下打量，边打量边夸奖道：


“小弟，你这是越生越精神，真个是活赵云一样的人物。你这回到京里，要是四处转转，不知道能收多少照片求爱信回来。”


“姐姐，您快饶命吧，我后面跟着两呢，我要敢收这个，非撕碎了我不可。”


晚宴是由沈金英主持，一声令下，先是军乐队鼓乐齐奏，然后才开始铺排席面。原先为皇帝服务的御膳房，现在改为大总统服务，菜色排场，乃至所用的餐具，与当初皇帝所用一般无二。


沈金英指着那些餐具道：“这一堂的家什，我看着就爱，想当初我在八大胡同的时候，可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用上这些东西。等到住进来的时候，我就想了，一样都是人，凭什么许她用，就不许我用？虽然说是保护金室财产，可是我借它的用用，又不是抢，总没什么不可以吧。就这么一说啊，你猜怎么着，小德张乖乖的，就给我送过来了。”


“那是姐姐的威风，也是姐夫应得的待遇。葛明党当初可喊过要杀绝旗人，要是他们得了天下，小皇上断没有现在的优容待遇，饮水思源，他们报答一下姐姐姐夫，也是应该的。区区一堂餐具，算不得什么。”


沈金英点头道：“我可也是这么说，我还想着，有朝一日把皇后的那套凤冠霞帔借出来，往身上这么一穿。你姐夫穿上龙袍，跟我往一起一站，这要是给我们合一张影，你说得有多好。让人也看看，八大胡同出来的怎么了，照样可以母仪天下，为天下人所养的皇后。”


陈冷荷与她的交情很差，此时忍不住道：“帝制已经一去不返了，中国不需要皇帝，自然也就不需要皇后。任何人都不能希望自己被天下所养，民众也不会支持有一个皇后，出现在紫禁城里。”


“冷荷妹子，我就是闹个玩笑，你别当真。我和冠侯是好姐弟，过去啊，三天两头的碰面说话，你姐夫看见，也不会往心里去。现在一个当了大总统，一个当了山东的督军，我们姐弟，倒是轻易见不到面了。这不是见不到么，越不见，就是越想。所以见了面，就要说几句笑话，你可不要当真。多吃菜，尝尝这御膳的手艺。”


简森适时插口“贵国的烹饪水平，我一向表示欣赏，我现在的口味，也越来越像一个中国人。沈夫人是知道的，我现在在山东的时间最长，鲁菜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至于御膳，我接触的机会也不多，今天能够品尝贵国大皇帝才能吃到的食物，是我的荣幸。在此，我要感谢夫人的热情款待，干杯。”


沈金英也不再搭理陈冷荷，而是问着简森在山东的情形，又拿她和赵冠侯的关系开了两句玩笑。随即看着她手上的那枚戒指，问着她是否喜欢。


说了一阵闲话家常，赵冠侯又问道：“姐夫呢？大总统的公事，比前金的皇帝要忙，可是再忙，也不能耽误了吃饭。宵衣旰食，那可不是太平天下的景象，若是把身体熬垮了，还是姐姐着急。”


沈金英没好气道：“快别提他，在洹上村时，每天钓钓鱼，喝喝茶，日子过的悠闲，身子骨也好。自打做了临时大总统，每天忙的没完没了，一睁开眼睛，就有不知道多少烦心的事在等着他，让人高兴的事却少的可怜。不是这边打仗，就是那里遭灾。好不容易打完了葛明党，河南又闹开白狼了。我就纳闷，打个狼，至于那么费劲么？”


“隆玉死了，按说现在连皇上都没有了，太后自然也谈不到了。可他还是要去帮办丧仪，一个交，百个瞧，按说是不用怕一个死鬼。可是前半夜想想别人，后半夜想想自己，怎么着她也是个太后，好歹也得应酬着不是？一晚上，都得在丧仪处那，还有徐东海也在，等明天白天，才有功夫接见你们这些督军大将。今天是姐姐招待你的家宴，明天他再请你，是你们兄弟间的交情。”


徐菊人曾表态，死后不愿意入二臣传，所以金室退位之后，徐菊人并未在袁慰亭手下出仕，反而买舟山东隐居于青岛。可是不久之前，普鲁士总督设席宴客时，徐菊人随地吐痰的坏习惯难改，一口浓痰，吐到了普鲁士总督精心准备的地毯上。


这一举动大大失仪，既遭主人所恨，青岛自然不能再做存身之处，正值隆玉病故，徐菊人来到京城办理丧仪，算是尽人臣之道。可是在赵冠侯看来，他到底是单纯的尽忠，还是另有图谋，现在还说不准。


沈金英又问起简森，关于扬基内战的事。她向来不大关心国际局势，更不关心战争，这问题问的有些出人意料。赵冠侯问起，她才叹口气道：


“他这不是让人挤兑的么，东交民巷那几个国家，三天两头来找你姐夫办交涉，他为着这个事头疼的厉害，我看着也心疼不是。花旗国打内战，关咱们什么事，现在几个国家，非要逼着我们表态支持谁，这是没影子的事。我们连花旗国谁和谁打都闹不清楚，又怎么知道支持谁。也只好问问简森太太，洋人对洋人的事最明白不是？”


扬基南北开战，各自寻找支持。普鲁士支持北方邦，阿尔比昂却冒天下大不韪，支持南方邦。阿尔比昂的野心，或许是将南方邦再次并入本国版图，依旧成为女皇治下领土。普鲁士则是看重北方邦的工业基础，为未来做打算。两个棋手之间的较量已经开始，虽然不至于自己下场动武，但是言语之间，已经越来越亢，颇有些火药味道流出。


中国虽是弱国，但是地大人多，且山东还派出了一支五百人规模的部队，进入扬基参战。固然打出的是雇佣兵的旗号，但实际情形，是瞒不过列强耳目的。阿尔比昂和普鲁士，都在向袁慰亭施加压力，希望中国加大或停止对北方邦的援助。


北洋众将自成军之时，学的就是普鲁士操典，接触的也是普鲁士教官，有一部分军官还在普鲁士留学，对普鲁士有天然好感。比如普鲁士八字胡，就是北洋军官的一大时尚。


像是现任陆军总长的段芝泉，个人非普鲁士药不吃，非普鲁士医生不看，是个狂热的普鲁士支持者。从这方面看，部队显然更倾向于加入普鲁士一方。


但问题是，现在共合正府的财源，还是要看阿尔比昂财团的脸色。各国银行团中，阿尔比昂的力量最大，出资最多。对于袁慰亭的支持，也是朱尔典出力最多，两下里公事私交，牵扯极重，如果弃阿尔比昂而助普鲁士，代价之大，也是共合正府所不能承受的。


袁慰亭用的，只能是两面手段，对双方都好言敷衍拖延，不明确表态。山东方面，赵冠侯也面临着类似的情况，但是他在派兵之初，就做好了手续。这几百人全部算成退役，名义上不归他管理，又和胡佛订立了一份雇佣合同，把这次出兵说成单纯的商业行为加上朋友义气。他在山东重义气轻规章，与率性而为，敢想敢干同样有名，两国都找不到什么把柄，只好警告下不为例。


现在的战事看，南方邦颇占些上风，可是战略上，却采取守势，显然底气不足。可是阿尔比昂的介入，让南方邦获得了外援，具体战事胜负如何，中国还看不清分晓。


沈金英问道：“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的，可是两国打仗，就好比两人相争，总有个输赢胜负。你派了兵给洋人帮忙，万一那一边要是打输了，可怎么得了。”


赵冠侯笑道：“姐姐只管放心吧，这一宝，小弟颇有些把握，虽然我与普鲁士走的近，但是和朱尔典也不远，一手托两家，本不该参与。可洋人付了真金白银，我又不好强行拒绝，只好敷衍了事。几百兵，无关大局，只不过是虚应故事，闹不出大的纠纷来。真正难做人的还是姐夫，就算明知道这一次，花旗国的胜负，可也不敢随意表态。一旦获咎于阿尔比昂，姐夫的处境也很艰难，朱尔典那里到底能提供多少力量，也难说的很。”


沈金英点点头“还是你看事看的透彻，我就跟你姐夫说过，与其把你派到外边，还不如留在京里。九个部呢，怎么就不能让你当个部长？年纪轻怎么了，秦朝的甘罗，七岁可以当宰相，也没人说什么，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说这事，心里就有火，来，陪姐姐外面转转。”


她不招呼简森与冷荷，那两人就没法跟着，只能看着赵冠侯随着沈金英来到外面。沈金英穿的一双新近在京里极为流行的高跟皮鞋，走的不是太方便，赵冠侯伸手搀扶着她，一路来到万字回廊那里，才停住脚步。


沈金英见左右没人跟上来，将手搭在赵冠侯肩膀上，柔声道：“你知道你姐夫不容易就好。他好比是个大家长，顾了这个，又要顾那个，哪一点顾不到，都会出毛病。一家人过日子，一碗水端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总要有人吃亏，有人占便宜。谁吃亏多呢？谁离家长近，谁吃亏就多。有事情总是想到他，要是他的日子过的比别的兄弟姐妹好，那更是有事有他，好处没他。老人的想法，是不能肥肉添膘，可落到下面的子女身上，心里自然会有其他的想法。”


“姐，您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你在苏北做的事，太过分了一些，杀了那么多的人，还都是孔教会的，这很不好。你看你姐夫，他跟康祖诒是老冤家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康祖诒回国，你姐夫不还是把他当圣人供着。这天下，不能没有教化，若是没了道德教化，就要天下大乱了。人心总得有个东西束缚着，才不至于大坏。圣人之道，在咱中国用了几千年，必然不是一个坏东西，不能说为了办共合，就不要圣人，不要祖宗了不是？那些人做的事就算做差了，你也该跟你姐夫说，让他来为你办。难道你还信不过姐？有我在，总是能叫你出气，不会让他们好过。你这把人一杀，有理也变成无理，你也是老公事了，这还看不明白？”


赵冠侯一笑“道理我也懂些，可惜做的时候，就不能这么冷静。那些人做的事情，不杀，我的心里有一口气出不来。人总憋气，会憋出毛病，姐也不希望我被几个土鳖气病吧？”


“我懂，这些土财主，在乡下无法无天，不把你这个大帅放在眼里，还想着联合张员驱逐你，这我也知道。可是再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你哪怕杀一两个，也好过杀一家子啊。这事闹的太大，孔教会的人不答应，康祖诒都发话了，说是不能不了了之，如果大总统包庇，孔教会一定要申诉到底。你也是知道的，你姐夫头上这个大总统，还加个临时的帽子。不能定宪法，开国会，他这个临时的帽子就摘不掉。你想一想，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连个正式的总统都没有，不是叫人看不起么。”


她用手指着回廊一处用于休息的凉亭，由赵冠侯扶着她坐上去，她又劝解着“你姐夫也很难。如果铁了心的保着你，下面的人有样学样，这大总统的权威，就谈不到了。那些地方上的督军，都是丘八出身，粮饷不济，就想着在民间就食，民愤已经极大。如果再让他们没了畏惧之心，为所欲为，士绅都要遭殃，国家非乱套不可。”


赵冠侯道：“那姐夫的意思是，要治我的罪？”


“也谈不到治罪，就是把你的民政长罢了。今后你安心带兵，民政的事，就别管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恩威并施（下）


沈金英盘马弯弓，为的就是这一件事。各省军政分离，大概要以山东为起点。沈金英也知道，山东的民政，赵冠侯管的极有起色，盐丝路矿，轻工业皆大有利润，四恒、正元两大银行，虽然不及交通及钟央银行规模大，可是收益上，未必就比它们小。


与各省督军残民以逞不同，山东的军民合一，对于山东本地百姓来说，实际上利远大于弊。且其搞的盐法，粮食管理办法，让老百姓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也少了很多流民响马，动他的民政长，算是最难的一件事。


可反过来说，把这么一个优秀的民政长官都罢免了，那其他地方的督军，论施政还不如赵冠侯，自然就没理由在位子上再坐下去。


况且山东的盐、路、矿，都在借款中被担保，袁慰亭从山东搞不到多少解款。可是根据下面反映的情报，山东的盈余极多，财政状况良好，换一个自己的民政长上去，大可从中渔利，缓解正府的财政压力。


这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沈金英也没法说的太细。之所以由她出面来谈，也是存着一个转圜的余地。眼下北洋精兵，大多调动到南方各省抢占地盘，北方空虚，一个白狼在河南就没有官军能制。


赵冠侯两师一旅又一团的兵力，加上地方保安部队，兵强马壮，人多枪多。一旦搞到推车撞壁的局面，他若是武力反抗，袁慰亭也要考虑后果。


秋风之中，带来草木芬芳，沈金英吹气如兰，身上的卡佩香水，更让人心中生出无数念头。


“小弟，姐也知道，罢了你的民政长大大不该，可是军政分离，是必然要搞的，这里面的关系，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明白。咱们是最亲近的人，不从你开始动，旁人又怎么肯服。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姐的面子上，吃个亏，把民政长交出去。姐保证，安排的人，不会掣你的肘，到时候，你依旧是你的山东督军，他只是给你做替手而已。等到各省的军政分离办完，你姐夫也正了大位，姐保你，做一个比督军更大的官。”


赵冠侯微微一笑“大太太这话说的就远了，我这个年纪，当上巡阅使已经是异数，哪还敢奢求更大的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说只去掉我的民政长，也是减我的担子，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反正共合军人要服从正府命令，有临时先法管着，只要大总统下一道手令，我立刻就可以让位。”


啪！


一记小耳光落在脸上，沈金英的声音里，有了几丝哭腔


“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跟姐耍上脾气了，大太太都叫上了，是不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姐？告诉你，没门！姐就你这一个亲人，你想不认可不成。你以为姐很容易么？在宫里为你说好话，在大总统面前疏通，你以为是在前金呢，只要有势力，杀七个宰八个都能按的下。你姐夫是大总统，可不是老佛爷，就这大总统还是临时的，哪容的你无法无天？就算是克云干这事，他照样打断他另一条腿！你这个处置，已经是高举轻落了，要是你真的不想让人来，我们再商量……犯的上这么绝情？”


赵冠侯虽然当了督军，随身带手绢的习惯没改，拿出手帕，为沈金英擦着泪水，赔着不是。“好吧，这事怪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姐，你也得体谅我。我为姐夫出生入死打天下，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呢？江宁打下来，松江打下来，要我让，我就让了，我多说一句什么了？郑妆成有什么资格跟我比，都去做松江的镇守，这么个肥缺，凭什么给他？我二话不说，让我让，我就让，可是现在连杀几个人都不行了？干脆，这督军我也不干了，去青岛享福去。”


沈金英主动握住赵冠侯的手，向他身旁挪了挪“我和十格格还有翠玉的交情不提，就说你我，姐对你怎么样？你说，我会不会害你？当初容庵罢官，四处碰壁，你在山东赠以巨金，洹上村每月供应无缺，这些我和容庵都没有忘记。可越是如此，越是要谨慎，弹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肯定懂。要重用你，总要先压一压你，否则，就是那些清议舆论，就能把你给淹了。人要看长，将来，总是没你的苦头吃。你姐夫将来当了大总统，你难道就不能当个内阁总里？到时候你们两个上下联手，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像戏台上说的一字并肩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松江也好，江宁也好，不过一城一地，跟天下比，算的了什么？你说姐和姐夫对你不好，我举个例子。那个冯焕章，跟着吴定贞闹葛明，带兵要往津门打。被抓以后，按说就是枪毙的罪过，就是因为他提到是你的朋友，你姐夫就手下留情，不但没杀他，还要他当了军官。”


冯焕章？赵冠侯初时几乎忘了这个名字，但很快就想起那个看上去老实本分，且又有些木讷的同窗。当初自己把留学的名额让给他，他回来之后，原来也做了葛明党？


“冯焕章，他说他是我朋友？”


“是啊，被捕之后写口供，他特意提到，在武备学堂与你是至交，连他留学的名额，也是你给他的。你姐夫查了档，确实是这么个事，怎么，莫非有什么变化？”


“那倒也没有，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跟着部队去了陕西关中一带历来就不太平，董五星活着的时候，还能压的住。他死以后，那里就彻底没章法了，乱的不成样子。你姐夫派了兵进陕西他随队出征，听说他带兵很有两下子，部下能出死力，到了陕西只要立下军功，就要重用他。再告诉他，是你的面子，以后，这就是你的臂助。”


赵冠侯未置可否，应了一声。沈金英见他发过脾气，心里放宽了一些。“其实这次让你进京，着实是有些为难的事，你大概也能想的到，你姐夫手里又快没钱了。这国家就像个吃金子的怪物，有多少钱，也填不满。各省扩军又厉害，光是军饷就没办法。这次，想要跟华比和正元，各借一笔款，也要你给说一说。姐知道，这些事都要你做，是为难你。可是谁让姐就你这一个亲人，不委屈你，又能委屈谁。像是国家没钱，这么机密的事，不跟你说，又去跟谁说。”


“钱的事，大家都很紧，银行的帐我最近没看，具体能筹出多少款，我现在可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总是我力所能及的，不会推辞。”


“我就知道你信的过。”沈金英笑着起身，拉着赵冠侯的手，向紫禁城方向走了几步，用手指着“你看，那边有多美！我现在啊，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想要的，都能到手。要说惟一的遗憾，就是我不如赛金花。她能到鸾仪殿住，我却不能住进紫禁城。”


“姐，这就是鸾仪殿。是烧了以后，改建的佛照楼，再后来，改成了居任堂。”


“我知道，可是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这个出身，吃穿用度，都不是最为在意的，最在意的，就是个名分和面子。上头有个于氏，第一夫人，我是没指望了。可是假如说，你姐夫不是大总统，而是皇上，我可以当个皇贵妃，身带凤绶，统带六宫，跟第一夫人，我看也差不到哪里去。”


赵冠侯愣了愣，接口道：“姐，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想见面，可就难了。内外有别，宫禁森严，这当口，您身边一准是几个小太监围着。就算是我想拉着姐的手，体制也不允许。”


“姐要是真当了皇贵妃，就是我说了算，我想让你拉我的手，谁敢拦着，我就斩了他！”沈金英说到这里，又妩媚的一笑“算了，连大总统还是临时的，说皇帝这话就扯远了，走，我们回吧。你那两个太太，可不要疑心你去哪偷嘴吃，晚上给你个厉害。”


当天晚间，赵冠侯自然是睡在陈冷荷那里。陈冷荷对于军政分离，向来是持支持态度，可是这件事落到自己丈夫头上，她却无法淡然处之。


“这不公平，你在山东搞经济搞建设，凭什么罢免你的民政长。如果想要从正元贷款，就必须保证你的民政长位置，我明天就要和简森去说，如果共合正府更换山东的民政长官，那么它将得不到一分钱贷款。”


赵冠侯笑着在她身上作怪“你当初跟我时，也是很勉强，还说过，要赚足一千万，然后离开我。现在，也会主动维护我的利益了。”


“你自己说的，你掌握了通向我内心的捷径啊。”陈冷荷在这种时候，并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感情，反倒是热情的回应“我不是木头人，也有自己的情感，为了维护我的爱人，我可以无所畏惧。大总统如果想要借款，那就必须保证你的位置，否则的话，我一个钱，也不会借！”


“不，该借还是要借，数字上，另说。”赵冠侯直到再一次把陈冷荷治的服帖之后，才在她耳边说道：


“他这次之所以对我这样，实际就是试探我的底线，看看我对他够不够忠心。现在北方各省大多空虚，只有山东有一支强大的兵力。如果我对他有什么不满，只要兵出山东剑指京城，他的事业立刻就会瓦解。所以，他在试探我，对他是个什么看法，又到底是忠的还是奸的。如果我有挟势自重的想法，他接下来，就要对我采取应对措施。我并不是怕他，可是现在的中国，你觉得还应该打内战么？”


陈冷荷也知，如今国家财政接近于破产，民生凋敝，外面又有强邻窥伺。如果再发生一次大规模内战，很可能国家就要被列强所瓜分。她并非任性之人，可还是忍不住道：


“我不服气嘛。凭什么……是你倒霉。”


“也未必是倒霉，民政长我不做，也未必要由他派个谁去坐。到时候，可以煽动山东省议会选举民政长，只要这个人选是我夹袋里的人物，也跟我坐没什么区别。再说，只要我的兵权在手，更换民政长，不过是指顾间事，毫不为难。你就配合我把戏演好，该借的钱，借一些。数字上，自己控制好，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面子上可以交代下去就好了。”


陈冷荷道：“我觉得大总统的一些举措，很可疑。他支持大金大肆铺张搞奉安大典，又对孔教会奉为国教，总给我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越来越像帝制国家。不管葛明党以前怎么得罪过我，他们总是牺牲了无数性命，把我们的国家，从帝制变成了共合制国家。如果再次回归帝制，这些鲜血不是白流了，人也白白牺牲。人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最担心的内战，就一定会发生。”


“我想，大总统还不至于那般糊涂吧。”赵冠侯忽然间想起了自己送的那本拿破仑传，希望不是自己造的孽。他该不会是真的想要效法拿皇，自军人而为至尊才好。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做响之声，顺着窗户传入房中，赵冠侯思忖良久，摇头苦笑“该来的总是会来，拦也拦不住。我们看来，更要成全他当总统的心愿，反正当了总统，权力和皇帝也差不多，只要他当上总统，大概也就不想着皇帝虚名了。看看紫禁城里那个皇上，连办个丧事都要躲这个避那个，又有什么意思！”


次日清晨，唐天喜再次来请，赵冠侯换了礼服军装，把武器都交给唐天喜，随后进入居任堂内。


这里的光线很好，一进门，就能看到一身盛装的袁慰亭高居于大总统宝座之上。头上戴着白缨军帽，身穿蓝色金线肩章大元帅礼服，胸前挂满各式勋表，威风不可一视。


等到赵冠侯见礼之后，袁慰亭不紧不慢说道：“坐下说话吧。现在是共合了，不要再搞跪拜那一套，否则被记者知道，是要找我们毛病的。其他人，全都退出去。”语气平和，不怒自威，整个居任堂，都笼罩在这股不称帝王，却一如天子的权威之下。


唐天喜拍了几下巴掌，居任堂里的侍从跟着他退了出去，把这里留给两人。这举止动作，一如当日李连英驱散小太监，不知是哪位宫里宦官教授的方法。


袁慰亭此时露出一丝笑容，朝赵冠侯做个手势“到我身边来坐，不要拘束。刚才，是有外人在我们必须把体统维持住，否则就要被人笑话。现在没了外人，咱们是亲戚，哪还有那么多虚礼可讲。昨天金英招待你的家宴，可还满意？我也想等你一进京，就找你来聊一聊，可是奉安大典，又实在脱不开身。你今天也要去见礼叩拜，这是人臣的本分。不管怎么说，你我都曾食大金俸禄，应该尽自己的臣节。”


“卑职明白。”


袁慰亭顿了顿，又问道：“冠侯，山东的民风怎么样，治安可还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派个人到山东接民政长，你愿意不愿意？我听金英说了，你有怨气，有气就说，不想让人去，这个人，我就不派了。”


见袁慰亭开门见山，赵冠侯也不好再转圈子，只好回应道：“卑职昨天晚上失口了，大总统不要见怪。人事安排，自当总统决断，各省无权违抗，大总统派下人来，卑职自当全力辅佐，尽力配合他的工作。民政长一职，我会自动辞去，请国家委派贤能接任，山东不会设置任何障碍。”

第五百二十七章 野心


“你在山东发行鲁票，如果新的民政长去了，币值会不会动荡？你的准备金，大概有多少，发行的现金又有多少？”


“回大总统的话，卑职在山东发行的鲁票总数在一千五百万元左右，准备金，金银合计七百万两有余。这次查抄苏北的几个士绅，得了约莫百万左右的银子，又加发了两百万。超发的数字，是本金的一倍，已经保守到了极处，不会出问题。”


袁慰亭就任临时大总统后，手下一干文臣武将俱要赏赐，又要安抚北洋数镇骄兵悍将，钱财为第一要紧之物。梁士诒善于聚敛，担任总统公府秘书长，与他精于聚敛的才干亦大有干系，发行钞票之事，自然他不会错过。


自金末印钞开始，大金发行过数次钞票，但都是半途而废，其中假票以及信用破产，都是重要因素。梁为防伪币，特意从泰西进口美棉纸用以印钞，这种纸张国内无法生产，只要严格控制数量，就无从伪造。


简森担任山东的财政顾问，对于发钞的事，也自不会落后。借着进口美棉纸的机会，简森同样进口大批同样纸张，在山东发行鲁票。其使用的印刷机器比中交两行更为先进，票子不但印刷精美，而且质量比中交行的票子更好，加上山东经济兴旺，票值坚挺，在民间很受好评。票面上一边印着袁慰亭，一边印着赵冠侯头像，也算是胆大包天。好在跟赵冠侯并列的还有简森的头像，这一来，责任也不在赵冠侯身上。


袁慰亭所担心者，就是山东财政自称体系，这种票子滥发之后，将来是要朝廷为其善后。听到赵冠侯控制的有把握，略放松一口气。纸币不滥发，山东这个摊子就有人敢接。但是他随即又想起一事，复又问道：


“你不设置障碍，我是相信的，那洋人那边又怎么样？我换了人，洋人又肯不肯买他的账。他又能不能像你一样，继续维持住山东的经济，这些都是问题。”


袁慰亭并不隐藏自己的想法“你惹的事情，还算不上什么麻烦，无非是一些人，杀就杀了。其实你只要给他们安插些罪名，也完全可以交代的下去。现在河南那里闹白狼，你就说他们勾结白狼，为害乡里，就算康南海来问，也用这话回他。我撤你的民政长，不是为你杀了一些人，也不是为你拿走了一些土地。而是各省的督军，比起前金时代的督抚权柄还要大，又没有人制衡他们，已经有些人，开始目无上官，蔑视朝廷权威了。把军民分开，只为了让他们知道一下厉害，知道这个江山，还是姓袁的，他们还是得听我的命令行事！”


他说的颇有些激动，语调高了一些“你在山东，有的事情不知道。扶桑的新任公使日置益，是个颇有野心之人，对我国领土虎视眈眈。一直以来，提出要扩大扶桑在华利益，尤其是在关外的利益。又对山东的权益，流露出觊觎之心。他们在关外之战中虽然战胜了铁勒，自己损失也很大，何以有胆量，又打我们的主意？还不是因为我们现在群龙无首，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正府发挥作用，大家一盘散沙，所以被洋人看不起。现在朝廷要做的，就是恢复权威。咱们是弱国，只有把整个国家的力量捏合在一起，才有可能对抗洋人。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又怎么可能是洋人的对手，不是任人宰割？可要想把国家的力量整合在一起，就必须权归于上，让大总统拥有真正的权力，各省督抚无条件服从大总统命令。军政分离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一步接一步的走。中国就像是一个病人，不受点苦头吃药动手术，将来，是要送命的。这个手术，就只有我来做，哪怕做不成被人骂，我也认了。”


赵冠侯道：“卑职明白大总统的苦心，一定为大总统效忠。”


“你这次算是吃了跟我太近的亏，不动你，我就没法动别人。可是我袁某也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你让这一步，以后，我会对你有个补偿。陆军部的位置，就是给你留的。等到将来，一切权力收归钟央，你来管陆军部，你的松江太太，来管财政部，我安心抓政事，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袁慰亭说到这里，用手一摸胡子“宋遁初他们当初要搞内阁制，用一些没有过施政经验的议员，来掣我的肘，那是天大的笑话！一群被人当猪仔一样卖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约束我的行为。我若是被他们左右行动，又凭什么来救这个国家！那些人嘴上喊着共合民住，一个男女平权都做不到。后来那些支持葛明党的女人，掉过头来支持我们，说我们比兴中会进步，这话我看没错。我们本来，就比那些伪善之人进步的多。”


“这是大总统的关照，如果不是大总统能够给山东足够多的权限，卑职也没办法把女议员、女军人的事推动下去。”


袁慰亭问道：“女军人的事，真的可以推动？女子到了军营里，贞洁何以保全？如果出了丑闻，那可是要贻羞万邦的。”


“第一阶段，就是学长毛，男女分营，严肃军法。男人未奉军令，私闯女营，立即击毙。至于将来，慢慢疏导，总是可以把事情解决。女兵现在，只负责输送物资，救护伤员等辅助任务，很少出现在正面战场上，有她们做这些事，就可以把一部分男子空出来，派到战场上打仗。救护队里少个男人，战场上多个战士，也是一件好事。女性的力气小，但是可以挑选特别力大的，也可以抬的动担架，也可以运的了粮草。”


袁慰亭用心倾听，不住点头“你山东三个女子特种兵营，是一个榜样。如果真可以做的成，我会把它推广全国，不失为一条善政。我们先不提这些女人，再说你那的旗人。自从金室退位之后，旗人一部分回了关外，但是大部分都在山东。连同各府宗室，大多在山东隐居，他们可还安分？”


“还好。宗室们都还在观望共合正府的举动，生怕自己哪一点做的不够谨慎，被抓到把柄而被祸，不敢乱来。普通旗人，毓卿办了一些旗厂，又买了一部分田地，当做旗田，作为他们的安置。那些旗下大爷没了铁杆庄稼，总得想辙活下去。捏着鼻子，凑合着干，干好干歹的可以将就，地里收成不多，好在也不收他们的地租，再加上旗人基金在，设立了一部分旗人救济处，庆邸父子做这个救济处的总办。将就着可以活，也就闹不出是非来。”


“闹不出是非就好。扶桑人现在，就在这些旗人身上做文章。关外那边，一些扶桑人的密使往来频繁，跟不少旗人里的头面人物交涉，只怕是没安着什么好心。一旦挑起他们什么不好的念头，这天下，就又是一场乱子。”


赵冠侯笑道：“卑职想来，扶桑人还没这么蠢吧？那帮旗下大爷闹复辟？就算扶桑人真舍得出钱出枪来武装他们，也拉不出部队来。但凡他们要是能打，就不至于成今天这样了。”


袁慰亭对此倒也无异议，“话是这么说，可是也不能大意，扶桑人对咱们的国家虎视眈眈，稍有些漏洞，他们必然会趁机兴风作浪。若说前金之时，咱们中国是间破房子，办了两年共合之后，我看这中国连间房子都算不上了。咱们自己人不说场面上糊弄人的话。若是别人看起来，我们的国家都是怎么样怎么样的好，可是实际什么情形，大家心里有数。民穷财尽，政令不通，各省的赋税，收上来的，还不如前金时代的一半。黄长捷在南方办裁军时，还异想天开，全国百姓，每人捐献一元，即可得数百兆之财，却不想想，这怎么行的通。我要在各省设民政长，军民分离，也是因为情势所迫，各省的岁入，已经拖欠的太久。军人不善理财，若是不把军民两政分开，我国的财政，就要破产了。”


赵冠侯的山东虽然是富省，但是因为盐税收入被抵押做华比银行贷款的担保，加上关税不能自主，又要养两师一旅的部队，再有地方上保安团等武装，每年开支都超过千万元。不找钟央要款，就已经是万幸，上解之事，袁慰亭张不开口，也就谈不到，这番话自不是对他说。


但是话外之音，也可听的明白。各省所谓不善理财，不如说是地方督军，挟军自重，事权超过前金的督抚。应解之款扣住不交，导致国力反较前金时代更弱。袁慰亭废督军，设民政长，一如前朝削藩故事，本意上，还是增强国力，提升国家整体的实力。


他这番解释，也是向赵冠侯说明，削藩的用意在于公，不在于私，不要让他有畏惧之意。随即又解释道：


“我尊崇孔教，对孔教会多有优容，也是为了给老百姓一个方向。葛明党爱说开启民智，我看来，这就是一句空话。不管怎么样，我国的百姓，终究是不读书，不懂道理的人多，知道道理的人极少。普通民众，他们懂什么？无非是上面怎么说，他们怎么做。之前有皇帝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大家要忠于皇帝。人们各安本分，完税纳粮，即是一等一的好百姓，人们各安生计，不去作奸犯科，这就是上古时代的乐土。可是现在，皇帝没有了，老百姓，又该去信什么？你不给他们一个方向，别人就会给他们方向。这就好比是打仗的时候，有一块高地，我们不占领，别人就去占领了。如果让百姓信了洋人的邪说，不管是洋教，还是洋说，咱们中国，就变成了洋人的国家。葛明之后，先是改了我们的发饰，又改了衣服，将来，是不是还要改我们的思想！”


袁慰亭指了指赵冠侯和自己身上的大礼服“这是洋人的衣服，我本来是不想穿的。衣冠为重，不管是恢复汉唐旧服，还是另设服装，都好过穿这洋人的衣服。穿着洋人的衣服，坐中国的总统，我就感觉，仿佛是洋人手里的木偶，他们怎么动，我就要跟着动，哪里还像个大国之君？孔教，就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教派，自己的思想。老百姓只要都肯信圣人之学，按圣人教导要求自己，我们的国家，至少就不会有内忧。内忧若去，外患，也就不会来。这就如养病一样，固本培元，外邪不侵，外敌又怎么会伤的了我们。”


赵冠侯点头道：“卑职明白大总统的苦心，孔教会那边……是卑职错了。”


袁慰亭大度的摇摇头“这种事，谈不到对错。他们那些人为非作歹，办的那些事，若是送到我眼前，也一样是签字枪毙！你下次，只要把手续做好，别给人说话的地方就好了。只要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咱们自己人，我永远都会帮你，你只要记牢这个就好。”


说到这里，这位临时大总统，居然主动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仿佛两人又回到小站练兵之时，推心置腹的模样。


“冠侯，我能有今天，得你助力不小，未来，还得要你帮我。总统不是终身制，我干不了几年，就该退归林下，我的儿子，要么是残废，要么是流忙，总之，没一个可以继承我的基业的。等到我退位之后，这个大总统，你可以来坐，咱们一起，把这个江山管好。”


赵冠侯连忙下跪道：“卑职出身是混混，能够有今天，都是大总统栽培，如今妻妾成群，家财万贯，人生心愿已足，不再有非分之想。像这大总统，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大总统别吓卑职，卑职胆子小，一想起您的话，就吓的魂飞魄散，坐都坐不稳当了。”


袁慰亭笑着拉起赵冠侯“坐下！让你姐看见，还以为我在欺负你这个舅子呢。你能当督军，就能当总统，有我支持，没什么不行。不过……眼下，咱们首先得把自己的名位正过来。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这个大总统头上，临时两字去不掉，下面的人，就不会服我。尤其南方各省，葛明党的残部，依旧会对我小看。再有，就是京里的议员，也有些人在搞鬼，想在大选上，使手段，破坏大选，阻挠我当总统。本来，我这个总统可当可不当，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当今中国，内忧外患。扬基内战，泰西各国被牵扯了精力，无暇东顾，扶桑趁此时机，预谋我疆土。如果国家没有一个强人在，那么咱们整个中国，都会被人吞下去。太平时节，总统我可以不当，现在这个当口，我当仁不让！”


赵冠侯起身行了个军礼“山东将士，除了大总统以外，谁也不认！您是我们山东全体将士认可的大总统，其他人，都是乱臣贼子，谁也别想觊觎宝座。”


袁慰亭再次拉着赵冠侯坐下，脸上笑的更为灿烂“你们的态度，我是知道的。可是现在是合法议会，国会选举，军人的态度只能算参考，真正能决定总统人选的，只能是选票。大选的事，你比我有经验，我要你帮我，当上这个大总统。”

第五百二十八章 僵尸


若是在外人面前，袁慰亭多少还会隐藏心迹，耍一些奸雄手段。可是赵冠侯方才的表态，以及在沈金英面前的抱怨，让他对赵冠侯充分放心，认定其格局只一省之才，也就敞开心胸，开门见山。


赵冠侯在山东恢复省议会之后，请了邹敬泽回来做议长王鹤轩做副议长，且做了详细规定，给山东省议会极大的权力。号称没有省议会的通过，任何政令都不能通行，乃至于不少省分以山东为民住之榜样。


但实际上，山东省议会变成了赵冠侯手里的橡皮图章，只要他愿意通过的政令，就绝对不会被阻拦。反之，被议会否决的提案，无一例外，都是对赵冠侯的政令，或是他的个人统治不利的，借省议会的手，予以解决。


袁慰亭对他在议会里的控制力很是佩服，但是具体怎么操作，就无从得知。目前国会八百罗汉里，有五十个罗汉来自山东，以赵冠侯对他们的控制力来看，这至少就是五十张铁票。按照选举过半数加上票高者得的原则，这五十张票，可以看做决定胜负的要紧法宝。


可是他夺了赵冠侯的财权，再要山东议员无条件支持自己，这话说着有些心虚。好在赵冠侯敏捷，早已经猜出其想法，主动道：“山东议员的工作，我会来想办法。这几天，我会去拜会他们，把大总统的难处，和国家的困境向他们阐述明白，相信，这些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若是如此，那可是国家的大福，冠侯，你这功可比的上开疆扩土的战功。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袁慰亭大喜，他知道，山东那五十个议员，都是山东的名流，齐鲁名士。不但他们手里有五十张票，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在国会里很有号召力，外省议员里，也不乏亲朋故旧，一旦奔走号召，很能聚集一股力量。


而且赵冠侯在山东教育重文轻理，培养了一大批善于辩论的嘴炮战士。这些人固然胸中并无一策，但腹内实有千言，国会这种空对空的讨论场合里，这些嘴炮党战力无穷，以一敌众都不落下风。有他们在国会里给自己帮场子，堪比沙场之上，凭空多了一支劲旅。


一喜之下，待遇格外优隆，不但接见时间长，中午还留了饭。吃饭之前，照例是军乐队演奏。金室已经退位，奉安大典期间，京城八音遏密的旧例，也就没人遵守，紫禁城里，也只能被迫听着这边的动静。


等到吃饭之时，袁慰亭又说起小朝廷的趣闻，比如小皇帝学着大人的样子打电话，不知道把电话挂到哪里去，惹出许多风波，北府的七爷承涛，自己组班唱戏，成了京中一等的好角，让赵冠侯不胜唏嘘。等到问起山东的情形，赵冠侯道：


“振大爷在山东，除了打理旗人的赈济以外，另有一个事由，是我给他找的。跟七爷差不多，在山东成立了一个剧社，由他带着一干名伶编排剧目演出。振大爷是九门戏提调，他干这个，正合适不过。”


“没错，他做这个，真是人尽其材，这个人用的好。大老怎么样？”


赵冠侯摇摇头“大老的身体，确实不大好。年纪太大了，身体好一天坏一天，出发之前，又是一场重病。毓卿按说也该进京来参加奉安大典的，可是她一来与太后不对；二来，自己的身孕很重。生了孝慈之后，她这次想生个儿子，看的格外重视，不好再舟车劳顿；三来就是大老身体如此，她为人女者，要伺候汤药，也是走不开。”


袁慰亭点着头“说起前金的宗室，这帮人干过的混账事，几天也说不完。可是我有时却在想，除去这条不提，有这些宗室，也未必一定是坏事。皇帝身边无人可用，就成了真正的寡人。这些宗室，好比他的耳目和臂膀。就像是山村里，宗族的力量一样，有族人帮助，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欺负。皇帝身边，有这些宗族辅佐，才能保证自己的权柄不外落。所以，大金的灭亡，不在于君主体制，而在于人。他的宗室不得力，无法辅佐君王，若是宗室勋臣，皆如冠侯一般，大金也未必会亡。”


他在饭桌前，数着数字“阿尔比昂、普鲁士、铁勒、扶桑……列强里，这么多国家都是有皇帝的，他们依旧是强国。可见，有皇帝的国家未见得就会弱，没皇帝的国家也未见得就会强。关键根本不在于有没有皇帝，而在于有没有能臣。当年行君主立宪制，如果不是康梁一干白面书生主持，而是交有有能大臣主办，也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姐夫高见，这话确实有道理。”


赵冠侯应了一句，回想着张员的话，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袁慰亭似乎等他有什么反应，见等不到，就顿了顿，问道：“你觉得，山东办共合到现在，比起前金来，是好是坏？”


“这……也说不到好，也说不到坏，还是那副样子。还是大总统信任，把权力给卑职，没人掣肘。若是前金时代，卑职行事瞻前顾后，怕是很多政令实行不下去。”


“这不能怪前金，而要怪人。比如慈圣在日，你在山东雷厉风行，一样没人可以制你。若是赏你一口尚方宝剑，苏北杀的那些土财主再多，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若以不掣肘论，我看，还是前金时代更为便当。办了两年共合，我倒是看出一点，这共合比起帝制，也未见得强到哪里去。”


赵冠侯不接这个话，只把话题向旁的地方引，袁慰亭也就不再追。又谈一阵，袁慰亭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有一份报纸登了你们山东的事。说是你的太太，似乎不大检点，在松江公开与男子同游，可有这事？当时报上还配了四句打油诗，欲把华夏变泰西，民住自由处处提，一骑快马会乐里，正元老三数第一。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没什么，冷荷做银行生意，少不了与人打交道。自然是与男人交涉的时间多，与女人交涉的时间少。加上她是留学生，作风洋派，与男人喝酒跳舞，都是正常社交，不当一回事，也不会大惊小怪。倒是写这报纸的记者，太少见识了。”


袁慰亭摇摇头“这可不能怪记者。她虽然是留学生，可也是中国人，既然是中国人，就该守中国的礼法。一个女人家，怎么能与男子拉拉扯扯，甚至一起跳舞，这成何体统？你要多管教一下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家不能齐，国又何能治？像是圣人之道，她也该去读一读，不要只读洋书，不读自己国家的书，这样不好。”


他似是想起什么，品评道：“我请了肃门六子之一的王湘翁到史馆任职。他老人家颇有些狂士做派，行事荒唐。丧妻之后，不曾续弦，而由一个既老且丑的周妪照顾饮食起居。这次进京，他也带着这个周妪同来。宴会酒席，皆带她同往。那老妇人粗鄙不文，社交之道一窍不通，闹了很多笑话。还公然索要贿赂，四处去打秋风，把王湘老的名声，败坏了不少。可饶是如此，王湘翁还是念着旧情，不加以苛责，这就是读古书的好处了。留学生办洋务，做事情，能力是有一些。可是要讲做人，还是我们自己读圣贤书的官员好一些。他们讲忠义，比讲葛明的留学生，更值得信任。”


赵冠侯见袁慰亭话语之中多思前朝规章人物，心里不安的念头大生，有心规劝一下，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袁慰亭如今正在疑心地方督军挟兵自重，不把大总统放在眼里，自己现在提这个建议，不等于是做实他的怀疑？只好等将来，再通过沈金英进言。


吃过饭，袁慰亭不再留他，催着他前往奉安大典的筹备处报道。这筹备处设在太后的娘家，承恩公桂祥曾经的府邸方家园。


这也是慈喜太后的娘家，一门两太后，算的上出挑。可是承恩公桂祥挥霍无度，又没有才具，不曾放过什么肥缺，方家园的房子始终就是不好不坏，并不算太奢华。


筹备处的总办，是内务府大臣世续，他跟随金室留守京城，须臾未离。依旧像在前朝办公一样，每天按时进紫禁城磕头见君，站班候旨，仿佛金国依旧存在，未曾灭亡。


像是太后奉安，这是内务府的要差，他自然要有。另一个会办大臣，就是在青岛一痰得祸，以至于不能久住的徐菊人。


他一个黑翰林，按说在筹备处里，身份也要大受打压。可他占了先机，来的比许多前金遗老更早，算是占个先手。再一来，就是背后有大总统的交情，不看僧面看佛面，一个帮办职位，怎么也是逃不掉。


赵冠侯到了筹备处时，一推门，阵阵烟气扑鼻而来，房间里烟雾笼罩，如同仙境。这房间里外间，里间炕上摆着烟具，供一干忠臣良将解自己的芙蓉之癖使用。外间屋里，则是捧着水烟袋，不住的喷云吐雾。


这房间里的人，一律是顶戴袍褂，坐次排列，也按照官品大小，或是自身的身份资历，排的一丝不苟，仿佛前朝复辟。推门进去，给人一种时空错愕之感，里外的时空差了好几年。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按照前金规章，下官见上官只能抽旱烟，房间里却都是水烟，这多半就是共合之功。


他一身礼服军装，进门之后，如同猴群里出了骆驼，最是扎眼。一干老臣先是把眯缝的眼睛睁开瞪过去，可是随即，就有人以川剧变脸的速度，改变了脸上表情，迎上去见礼


“侯爷，您几时到的？在哪打的公馆？有时间，我可要去看看您，您如今公务繁忙，还没忘了参加大典，这可真是纯臣！”


前朝遗臣，见到共合新贵，非但没有怒目白刃，反倒是视如知己的态度，可见这些忠良的赤胆丹心，与宽怀大度一样，非常人所能及。


赵冠侯与众人寒暄几句，又来到徐菊人面前见礼。徐菊人与赵冠侯曾在关外共过事，关系比别人近便，他方才一直没动，此时才一摆手“不必客气了。你穿着这身，跟我见礼也不像话。我的听差就在门房，让他们给你找身衣服换吧。”


不等回答，里屋里，传出个清亮的嗓音


“谁来了？可是绍轩？我不是说了么，绍轩一来，立刻请到里间，怎么不进来啊！”


风风火火的，门帘掀动，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从里面冲出来。他大烟没抽足，眼睛还没有彻底睁开，拉着赵冠侯的手，就要往里屋走，边走边道：“都什么时候了，谁还管穿什么啊。现在可着大金，就你的兵有辫子，有这个就成……”


赵冠侯已经认出，冲出来的，正是当初宗社党的发起人之一，小恭王濮伟。当初反对共合，以他和善耆最为卖力。但是良辅中炸蛋而死，小恭王闻风先走，等到后来在山东，指着京城方向破口大骂袁本初，已经无助于大局。


共合成立之后，小恭王颇不安分，往来青岛、京城之间，据说在东交民巷里也常来常往，算是个很活跃的分子。可是他既无六贤王的声望，更无六王才具，对他的行动，赵冠侯既不约束，也不会特意去观察。


今天听他这话，似乎他与张员有约，忙道：“王爷，卑职赵冠侯，给王爷施礼了。绍轩他徐州那边有事，这次的大典，怕是来不了。”


“啊？来不了？”濮伟的脚步一停，也发觉自己认错了人。这时赵冠侯已经被他拉进了里屋，见大烟榻上另一人正是肃王善耆。还有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身材矮小结实，却是脸生的很，不知道是何许人。


彼此朝相，躲无可躲，加上这干宗室，大多住在青岛，大部分积蓄也在旗人基金里。对于赵冠侯这个地头蛇，也不敢不尊敬，善耆只好起身，与小恭王一起给赵冠侯行礼。


等到彼此见礼以毕，那名矮小的男子，也起身来见礼搭话，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扶桑八幡制铁株式会社帮理，石井三郎。

第五百二十九章 回魂


对于这个扶桑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善耆与濮伟都没有想出合理的解释，支吾半天，场面很是尴尬。还是石井三郎开口道：“奉安大典，需要的经费数字很大，贵国正府一时也筹备不出那么多的现款，至于朝廷的内帑……也拿不出来。二位王爷，以个人的产业为抵押，向八幡制铁贷一笔款，我们正在谈贷款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二位王爷果然是忠臣，拿自己的家产，为太后办丧事，令人敬服。不知道，现在款还差多少，若是冠侯力之所及，必不推辞。”


“筹备的差不多了，事情已经谈妥，冠侯就不必操心了。”善耆此时才算是反应过来，连忙分说着，石井则眉眼通挑，鞠躬告辞，不再久留。


等他离开，濮伟尴尬的一笑“我和绍轩商量好了，他一定是得来，我这给他预备了一个上好的鼻烟壶，送他玩赏的，所以一听说来了武官，就以为是他。没想到是冠侯你来了，干脆，这鼻烟壶归你。”


“君子不掠人之美，这我可不敢收，王爷您自己留好，等回头见到绍轩的时候，您当面送他就是。”


善耆与赵冠侯一起办过警务，关系比濮伟来的亲厚，加上他与承振同是宗室名票，私交甚好。此时忙接过话头，问起几时到京，住在哪里之类的闲话。随即又说起苏北那一案，善耆道：


“听说康南海师徒，阴了你一下子！梁任公现在回国了，大总统新组内阁，要用他当阁臣，所以对他的奏的本，就格外看重。他参了你一本，你肯定好受不了。这就是共合了，要是放在当初，巡抚叫代天巡狩，赏用王命旗牌，就算是朝廷命官，请出王命旗牌，也可以斩得，杀几个士绅又有何大碍？想想毓佐臣，他治山东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又有人说他什么了？”


“他还有遏必隆刀呢！”濮伟虽然话少，可此时忍不住道：“那是什么样的权柄？先斩后奏！当年皇亲国戚都斩过，一个致仕翰林，斩了也就斩了。为这个治督抚的罪，这是没有的话。可惜啊，现在办了共合了，老物件老规矩的，都没用了，这王法，都得跟着变了。”


正说着话，先有人喊了声回事，随后门帘掀动，一个戴顶戴插蓝翎的人走进来，给几人磕头“奴才给几位爷请安”


善耆连忙起身“大总管，你这是闹的哪一出？现在都共合了，不兴这一套了，赶紧起来。”


来人正是与赵冠侯换贴结拜的手足小德张，他是追随隆玉发迹的，可惜好景不长，先是皇室退位，随后隆玉又去世，他的靠山顿失，在宫内当差已经没了意思，索性乞休出宫。


等到奉安大典一完，他就准备起程奔青岛，去找一直被赵冠侯安置照顾的凝珠。不过这最后一程，他无论如何也要送。他一来，气氛就融洽了不少，两人是结拜弟兄，说话比较随意，方才的尴尬，也就化为无形。


说了一阵闲话，小德张寻个由头，把赵冠侯请到外头，先问起凝珠在青岛的情形，后又说起隆玉的去世。


“她纯粹是给气死的。万寿那天，梁士诒进紫禁城祝寿，他算个什么东西！想当初，他见到太后，得乖乖跪下磕头。可是这回，他是按着外国使节觐见的规矩见驾，不肯跪，只脱帽鞠躬致敬，临走，还要走宫里好几样东西。在京的宗室本就不多，又担心招惹非议，太后过生日，祝贺之人寥寥无几。你想一想，一个之前母仪天下的太后，能不能受的了。亡国君臣，这口气怎么咽的下，生生把个人给气走了。”


“这话也不必说了，总是时事如此，人力难挽。想想当年大金灭宋时的情景，共合对太后，也算是优容了。”


“这话没差错。我也承认，对待亡国之君，这是仁至义尽。可是，这也犯不上感谢，猴头这不是行善，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猴头代表的是袁慰亭，自姓而称号，起为隐语。据说出典自王湘奇，具体真相，已经无从得知，不过京里叫的很起劲。尤其是一干前金遗老，格外爱用这个称呼，来指代袁慰亭。


对于这种留后路的说法，赵冠侯倒不否认，“不管是不是留后路，总归，现在的情形，已经算是不坏了。每年有四百万岁费，又有保护，不至于挨饿，更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这不是很好么。”


“岁费啊，第一年的是如数按时拨发，今年就很有些问题，说是国用不足，要拖延，搞不好还要用国债抵扣。宫里这么多人，国债哪能顶用啊。好在是我不在宫里当差了，要不然，非得急死不可。其实你说说，这共合有什么好的？太后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要是袁慰亭能够辅佐幼主登基，将来封他个官，让他代代享受富贵，不比当个总统要好？”


赵冠侯一笑“哥哥，这事你是明白人，不用兄弟多说，事情进容易，退难。你现在说恢复帝制，下面的人是不是答应，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只要猴头肯办，下面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我现在住在东交民巷，对洋人的消息也有所了解。听说花旗国在打内战，各自找朋友帮忙，泰西各国都被牵连进去。他们这么一闹腾，这边没人管，扶桑人又支持咱们恢复帝制。有这么个强国帮衬，想要恢复旧日衣冠，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扶桑人支持恢复帝制，有这话？哪张报纸上有？”


小德张看看四下，拉着赵冠侯到个角落里，才小声道：“这话，知道的人很有限。就是里面的人，也没几个知道的。肃王和恭王，跟我都算有点交情，再说这事要办，也离不开我，才跟我交过底。他们在扶桑认识了一个朋友，很阔。据说是盛杏荪当初的至交，叫做大仓喜八郎，是扶桑很有名的财阀。仿佛是当年，吕不韦那样的人物。他在扶桑，军政两界都有很多朋友，愿意代为说项，据说活动的成效很大，不少扶桑人支持，我国应该恢复帝制。再说扶桑也是帝制国家，我们恢复帝制，就与他们政体一样，两下里办交涉也很方便。要我看，将来咱们中国办洋务，还是得靠扶桑人。花旗国也好，阿尔比昂也好，这回都靠不住了。”


赵冠侯笑道：“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大哥你又可以回宫当差，接着当你大总管了。”


“大总管倒没什么，主要是可以不受气。现在猴头那闹的不成话，每天吃饭前连吹带打，鸣炮放枪，是当年督抚疆臣里，极跋扈的人才搞的排场。又没事到宫里去借东西，只借不还。说是不抢，跟抢也差不多。等将来万岁亲了政，总得给他个好看！冠侯，论公，你是大金封的侯爷；论私，你是完颜家的女婿。现在北方没兵，区区一个白狼就闹的猴头鸡犬不宁，如果你能够带兵勤王，一准成功。到时候辅佐幼主登基，什么醇王什么恭王，都得靠边站。将来第一辅政大臣的位置，就是你的。你就是摄政！”


他抛出了一枚极有力的诱饵“你现在，被几个孔教会的就折腾的胡说八道。要是恢复了帝制，那帮人你下一道公事，抓起来就可以杀。军需器械，还有扶桑人供给，这是现成的大功，错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军需器械，扶桑人也愿意提供？”


“那是，大仓都谈好了，听说有几十辆大车的军火，只要拿到手。就猴头手下那点人，归了包堆，也不够你打的。他现在，正在四处借钱，说是准备筹建一支模范军。你想一想，原本他有北洋，还要模范军干什么。这是预备着，对你们这些老部下动手。只要他的模范军一练成，你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赵冠侯笑而不语，敷衍了一番，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反对。但是所表达出来的动摇，让小德张很是欢喜，认定赵冠侯被自己说动了心。凑近了小声道：


“挽狂澜于际倒，恢复祖宗基业，这个大功，无人可比。将来，就算是你想要那个位置，也一样有话可说。到了那时候，不管是格格也好，还是哪一府的千金小姐也好，只要你看着顺眼，一道圣旨，立刻就得拿轿子抬进宫来，谁敢说个不字，立刻就杀。那才是威风，比你现在当个什么督军，可要强的多了。”


与他谈完话，时间已经过了四点钟，方家园来往的客人很多，既有前金遗老，也有共合新贵。乃至一部分国会议员，大学堂的学生，也都前来治丧。


这时候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主流都是地方上的举人、秀才。身上有功名的，到新学里镀金，再谋求出仕。因此年纪大多三十以上，身后还带有听差，捧着烟袋、暖水壶等物。自己则袍褂在身，留着胡须，见面磕头行礼，与旧日并无区别。


与这干举人、秀才大学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敷衍几句，赵冠侯都觉得头疼。如果是些缠三寸金莲的小娘子，即使彼此语言乏味，总是有些有意思的事可做。可对着这么多无味的男人，时间就变的难熬起来。


等到五点刚过，方家园外面忽然来了一辆马车，执鞭之人到门上通报，不多时就有门子进来找赵冠侯。原来，这马车是赛金花派来，请他到东交民巷一叙的。


赛金花回京，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赵冠侯在苏北杀人分地，她就到京里，为赵冠侯打探消息，外加寻求助力。她之前因为橡皮股票的事，算是栽过一个跟头，可是现在，京里有一批山东议员支持她，一些素日不喜交游的议员，更是除了赛金花的家，其他地方一概不去。


担任农商部次长的孟思远，亦是只有在赛金花家里设宴，他才可拨冗一谈。有了这些力量的支持，她复又成为炙手可热的社交名媛，在东交民巷租的别墅，成了京城里重要的交际场所。


最近，与她交往比较密切的，是袁慰亭麾下干将王庚。他是帮袁慰亭收买议员的主力，猪贩子行当里的班首。总统选举日近，猪贩子地位越高，一般人招惹不起。是以邀请一来，没人敢挽留，赵冠侯立刻就走。只有徐菊人嘱咐着“回来的时候，记得换一身袍褂，现在就你一个人穿这身，看着实在是别扭。”


马车到了东交民巷，迎接他的，依旧是那位小大姐。年纪大了几岁，人的心也大了，一见到赵冠侯先叫声二爷，随即脸就绯红起来。拉着赵冠侯的手向楼上走时，还小声地问道：“二爷进京带没带家眷？房里的人伺候的可还得力？其实……其实奴婢这几天也没什么事，我过去给您搭把手好不好？”等到被赵冠侯捏着小手在她手心里塞了个戒指过去，就羞的满面飞霞。


赛金花房里坐的，并非是那位猪贩子，而是两个赵冠侯的熟人。一个是记者罗德礼，另一个则是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今天这一局，竟是两人相邀，无非借赛金花打个掩护。


用这种手段邀请，自然见面是机密之事，就连袁慰亭也要瞒过。因此两下见面之后，赛金花就先退出去，把房间交给三人。几人先寒暄几句，随即朱尔典面容严肃的切入正题。


“赵将军，我和你以及容庵，都是好朋友。大家的交情都很深，按照贵国的说法，应该算做莫逆之交。我们的友谊，已经凌驾于国别之上，也并非是因为公事，而是纯粹的私人交情。像这次，你在苏北的行为，泰晤士报上全部是正面宣传，与贵国自己的报纸持相反态度，这你也是知道的。”


“朱尔典先生说的极是，我们之间是真正的朋友，而非互相利用关系。不过，朱尔典先生把我请来，莫非是对大总统有什么不满意。”


“你说的很对，我对容庵确实不满意，非常不满意！”朱尔典的语气很激动“一直以来，我都在对容庵提供能力范围内的帮助。甚至，有的时候为了帮助他，行为超出了一名外交人员的底限。可是为了朋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也就是贵国所称道的，舍命全交。可是，容庵却可耻的背叛了我，而转与扶桑人合作。你觉得，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对朋友的背叛？你觉得，我该不该发火？”


赵冠侯一愣，随即一笑“请原谅，朱尔典先生。我也是刚到京城不久，您所说的情况，我也所知不详。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可否跟我说一下？”


罗德礼接过话来“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贵国正在向扶桑出卖矿权，换取扶桑的军事、经济支持。我必须提醒一句，按照条约，那部分矿权如果转让，阿尔比昂正府是拥有优先购买权的。现在你们秘密把它们卖给扶桑，这是陷公使阁下于不义，任何人都会发火的。”


赵冠侯微笑道：“等一下，矿权？扶桑？你们说的，该不是那些由宗室持股的煤矿还有铁矿吧？如果是那些矿产的话，我想我还能提供一些情况，这事，和大总统真的没什么关系。”

第五百三十章 狼踪


扶桑与阿尔比昂，曾经是良好的盟友关系，乃至于扶桑铁勒战争中，如果不是阿尔比昂提供了巨额贷款，胜负之数，也未可知。但是在此战之后，扶桑所表现出的强大战斗力，也让阿尔比昂感到了不安，及后的国策方针中，开始对扶桑采取了遏制正策。


再者，袁慰亭作为中国新一代的掌权者，控制其立场，亦是阿尔比昂的利益所在。朱尔典与袁为至交，普鲁士在北洋军中广有教习及军事顾问，扶桑现在却也有一个顾问团，在袁慰亭身边。


限制于之前的条约，扶桑不能直接参与到北洋军事之中，这些顾问是以经济专家身份，在袁幕府中效力。可是其真实身份颇为可疑，朱尔典对这些人也充满敌意与戒备。


而这次涉及到的，铁矿与煤矿均位于北直隶，其被阿尔比昂视为囊中之物，久有觊觎之心。不想为扶桑人几着先鞭，如何不怒？虽然那些股份，名义上是掌握在宗室手里，但是就朱尔典看来，如今所谓宗室，早没了旗下大爷的威风。不过是袁慰亭砧板上的肉，任其宰割。


况且这些股份每年生息，就是取用不竭的财源，根本用不着出售。如此安排，必然是出自袁慰亭正府的压力甚至是威胁，亦可看做是袁慰亭外交倾向扶桑的表现。


由于扬基内战的关系，阿尔比昂的力量被牵制在泰西，于中国的力量衰弱，控制力有所下降。越是如此，其越要维持自己的权威，确保金国上下，不至于生出弃阿尔比昂之心，因此行为，也就越为骄横。


他约见赵冠侯，所谓友人之间发生矛盾，请第三方判断，无非是托词。目的在于，一是向袁慰亭夸耀能力，如果其不能令自己满意，自己随时可以去袁扶赵，另立符合自己利益的带眼人。另一方面，也是试探赵冠侯的看法，如果他也倒向扶桑一边，那局面就颇为可虑。


赵冠侯却摇头道：“我方才是从方家园来的，在那遇到几个熟人。一是小恭王，一是肃王，同他们在一起抽大烟的还有一位，是扶桑八幡制铁的石井。这些股份，既然是卖给八幡制铁，我想，离不开这位石井先生穿针引线。另外，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似乎与军火贸易有关。”


阿尔比昂人在金国的情报力量也不弱，听到赵冠侯一说，朱尔典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看来，有些愚蠢的人不自量力，妄图挑战阿尔比昂帝国的荣耀，他们将为自己愚蠢的行径，付出代价！这批军火的运输情况，将在最短时间内，交到你的手上。而赵大人，也希望你从维护贵我两国邦交的角度出发，对于贵国的矿产资源，做出妥善保护。”


赵冠侯点头道：“公使阁下放心，这一点，在下可以向您担保。不会让我国的矿业资本，流入扶桑之手。他们之间订立了什么和约是一回事，具体到履行时，就是另一回事。我可以保证，即使扶桑人名义上拥有了这部分宗室所持有的股份，也不会真的运走矿石。”


“这样就最好不过了。我个人对贵国的一些行为，深表遗憾。既然已经建立了共合，接下来，就该努力的维持这个制度。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在共合建立了之后，还想着复辟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一点并不仅限于宗室，即使是在容庵身边，也有人持类似观点。作为朋友，我不希望容庵被这些无知者所愚弄，走上一条误人自误之路。你既是他的部下，也是挚友，应该阻止他，朝着一条毁灭之路前进。”


赵冠侯心知，朱尔典这种身份的人，必不会空发议论，想必是从袁慰亭身边某人那里，获得了一些情报，确定袁慰亭有某种想要恢复帝制的征兆。但是朱尔典不肯细说，他也不能穷追，否则就成了盘问。只好泛泛答道


“公使阁下的意见，我一定会转呈给大总统。大总统是咱们的好友，他的才干，咱们心里都有数，想要愚弄他，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何况，在他身边，也不乏眼界开阔之人，总归可以避免他犯错误。”


“希望如此。目前贵国的财政濒临破产，已经失去自身的造血能力，借贷的外债，连利息都很难偿还。现在，你们需要的是用相当长的时间，来恢复自身的元气，确保贵国的人民，可以早日恢复正常生活。任何轻举妄动，都将给这个国家，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基于阿尔比昂在华利益，以及我与大总统多年交情，我个人并不希望看到那一幕发生。”


赵冠侯先是称谢，随即道：“我与公使阁下的看法一致。大总统今天召见，也特意和我提过恢复民生，振兴经济的想法。虽然国事艰难，但只要我国臣民上下一心，总是能够解决问题。难关慢慢熬，总是可以熬过去，只要内无战火，外无兵灾，中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元气，偿清各国债务，不在话下。”


“希望如此。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尽量避免中国陷入战争或是外侮之中，来自外部的侵害，有万国公法为凭依。但是肃清内部的蛀虫，这就需要你们自己的力量才行。赵大人，你在山东搞的建设，总是能出现在我们的泰晤士报上，我国的部分议员，甚至称你治下的山东为东方最璀璨的明珠。这就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如果大总统能够像你一样对世界采取开放友善的态度，积极推动全面泰西化的进程，我们一定非常高兴。不过我也要提一点意见。”


“公使阁下请讲。”


“山东的发展需要贷款，这是无可质疑的。但是，根据利益均沾原则，山东的贷款，应该向五国银行团借贷，而不能只依赖于一家。现在山东发展的贷款，只依赖于华比，又与普鲁士人在谈判合资办厂，却不与阿尔比昂的银行或是商人沟通，这未免厚此薄彼。”


罗德礼在旁配合道：“公使先生，我觉得应该体谅冠侯的苦衷，毕竟一位是美丽动人的简森夫人，一位是英姿飒爽的汉娜小姐。想要拒绝这样美人的要求，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即使是我，怕也无能为力。”


朱尔典摇头道：“不不，这正是我要说的。难道在冠侯眼里，只有普鲁士才有漂亮的姑娘？我们阿尔比昂的女性，才是真正的泰西淑女。我最近要在阿尔比昂公使馆，举行一次舞会，冠侯一定要来，我到时候会让你看看，我们阿尔比昂女性，是何等的迷人。”


他这样说，便是在开玩笑，方才紧绷的气氛，就在这玩笑中恢复平和。赵冠侯笑着点头同意，随即道：“大总统要在山东设立民政长，我这督军，不再管民事。贷款的事，我怕是无能为力。等到新的民政长上任，我自会和他交涉，建议他与阿尔比昂方面，加强合作。但是新任民政长是谁我都不清楚，暂时还说不好。”


朱尔典表情极为认真“冠侯，贵国内政，我国不会介入。像是民政长人选，这是大总统的权柄所在，我自然不会干预。可是，如果新任的民政长，不能继续你的经济正策，对于两国邦交产生恶劣影响，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向大总统提出交涉，在山东，阿尔比昂，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


“如此，就多谢公使阁下了。”


罗德礼适时说道：“为了贵国的未来，为了山东的发展以及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们来喝一杯。”


说着话，他拉动了身边一根铜线，时间不长赛金花带领着两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外款款而入，手中举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瓶上好的白兰地。酒流入杯中，轻轻晃动，荡起点点涟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两名妙龄女郎各挽一位异邦男士的臂膀，几人放松心情，哈哈大笑，一切问题，仿佛都已经随着笑声，消弭于无形。


河南，南阳城头。


五色旗被砍落，一面写有中原抚汉军大都督字样的素色旗帜，在城头高高悬起。字有碗口大小，写的颇为潦草，龙飞凤舞，虽非名家手笔，但是却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气象，蕴藏其中。城中的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下阵阵黑烟直冲天际。


原本驻节于此的府知事及衙门办公人员，大部已经随同陆军第五十九团突围而走，但是部分工作人员，包括警察及城里的大户没有来得及逃，全都做了俘虏。南阳作为府城，又有陆军一个团驻扎，自认固若金汤。甚至于兵火初起时，外乡的富翁纷纷逃入南阳避难，这下，反倒是更有利于袭击者一往打尽。


袭击者全都有脚力，马、骡子都有。身上有的穿着不合体的长衫，下摆被火烧毁，或是自己撕下去，看上去很是滑稽。其他人有的人穿着短衫，打着赤膊，还有的则穿着戏台上的武生行头，或是武行穿的练功服。但是绝大多数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光着脚，裤子卷到膝头，露出那漆黑沾满泥污的小腿。


他们不久之前，还都是田间辛勤的农夫，将汗水撒向土地，期盼着有一个好收成。希望曾一度来临过，至少在县城派来的人宣传中，号称共合之后，万象更新，人们将过上好日子。可是很快，希望就被绝望战败了。


共合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村里的财主依旧是财主，县里的老爷依旧是老爷。三班六房原样保留，只不过换了一身制服，改了个称呼。县令甚至还保留了自己的全副轿班仪仗，不打板子，改为站笼，比打板子更难过。


新正府最需要的，不是农夫的感激与支持，而是他们的钱和粮食。数十种从未听说过的捐税从天而降，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查，冲进家里，拿走最后一粒粮食，并宣称着，百姓就该支持正府，抗粮不交即是死罪。


前金时代，秀才可以摆摆破靴阵，到衙门里去找县官办交涉，依仗读书人的身份，可以组织抗粮而不受罚。可是现在共合建立，一切都不一样。农会甫一组建，就有大兵排队来解散，反抗者随即就遭到枪弹与刺刀的款待，秀才与农夫并没有任何区别。


一连杀了几个读书人之后，农人们才明白过来，这个世道变了，读书人已经保护不了自己，交税才能保住性命。


当税官拿走他们最后的财产，还逼迫着他们卖出田地，卖出子女，最后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时，一些农夫喊出了：不！举起了锄头、柴刀，以武力捍卫着自己的私财。


河南本就有大批趟将出没，乱世为匪，太平为民，有不少农人的家里，就埋着刀枪火器。随着新正府罗掘渐紧，河南的农人越来越少，趟将越来越多。许多原本销声匿迹的杆子，重又扯起旗号，在夜色降临之后，呼啸着冲入村庄、县城，踏碎深宅大院，闺阁千金的美梦。


攻破府城，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尤其现在是秋天，秋粮征收之后，府库最是充盈。一想到那些白银和粮食，不管是新近入伙的农人，还是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老趟将，都忍不住在脚力上兴奋的呐喊着，叫嚣着，发出阵阵意义不明的长嚎。


白狼！


这是他的部下标志性的行动，像狼一样，发出阵阵凄厉的长嚎。河南省内，不管是官兵还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枪手，只一听到这阵阵狼嚎，先自胆裂魂飞，一身本事先去七成有余。老百姓反倒是放了心，白狼兵不犯贫苦，不伤百姓，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今晚的南阳，似乎与其他的地方不一样。紧闭的门，被大力踢开，明火执仗的汉子，旋风般冲进房里。主人脸上刚刚堆起笑容，随即就凝结了。


闯入者并不像传说中的白狼军一样秋毫无犯，公买公卖，反而以枪柄刀把，将主人打翻在地，随即冲入内室，时间不长，就传出女子的尖叫与男人的狂笑声。


被捆住的男主人，怒目圆睁的看着闯入者，一个又一个冲进了自己那四面透风的房子里，又提着裤子从里面嬉笑着出来。


类似的情景，在许多院落、民居里上演着。一面面写有镇嵩军字样的军旗之下，大批面目狰狞，目露凶光的大汉，如同猛虎冲入羊群，向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猎物，开始掠食！

第五百三十一章 意外之喜


“镇嵩军实在是闹的太不成话了，间银掳掠，这和北洋匪兵，有什么区别？他们这么搞，把我们抚汉军的名声全都败坏了，这不成，我要去和他们谈一谈。”


白狼军的首领，也即中原抚汉军大都督白朗，身形并不算十分高大，亦不是太强壮。他读过书，后背有一些驼，这是读书时，坐姿不正，给自己留下的后果。他的年纪刚到中年，胡须修剪的很整齐，面皮白净，气质上更像是一个书生，而非一个军人。


单看外表，谁也不会相信，就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居然能统率成千上万，分属不同杆子的趟将，成为河南绿林盗魁。这些趟将因为地盘或是日常打劫的纠纷，彼此之间多为仇人，见面之后，破口大骂挥拳就打，乃至拔刀拔枪，都是常态。只有在白朗面前，这些人才有一点人的样子，不敢胡作非为，更不敢火并械斗。


白朗身上穿着一件浆洗的有些发白的军装，肩肘等部位打着补丁，身上并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品，只有一柄左轮手枪，一口指挥刀，外加一枚不起眼的军功章别在身上。


那还是他在北洋第六镇，吴定贞将军手下当参谋时，得到的奖赏。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吴定贞亲手发放给他，意义非凡，须臾不可离身。


当日滦州起义，白朗是吴定贞的忠实拥护者，甚至还草拟了告北洋全体将士书。准备发给北洋各镇兵将，呼吁各镇弟兄响应起义，反戈一击，彻底葬送完颜氏的江山。


彼时天下响震，群情激昂。三杰聚首，燕晋联军，又截有大批军火，兵精械足。只要一声令下，席卷直隶，剑指京畿，光复汉家河山，也不过指顾间事。那时的白朗一度认为，自己将骑着马，挎着刀，跟随在吴将军的身后，进入京城之内，直入紫禁城，将窃据于此的胡酋捉出来斩首。


没想到眨眼之间，天地反复，吴定贞遇害，两杰出奔，联军一夜之间哗变瓦解。随即鲁师入晋，阎易山不能抵挡，一溃千里，最终向袁慰亭拱手称臣，北方葛明大局，成败皆如一梦。


白朗当时逃回家乡，重又聚集人马举事，兵力不过数十人，枪械两三支，根本成不得事。但是他有将略，懂军事，在趟将之中，就是孙吴诸葛一般的人才。队伍发展的很快，有不少趟将佩服他的为人或是才干，甘愿为他所用，连山头都可以借给他当做老营。


其驭下采取军法，部队纪律严明，不犯百姓，不伤贫苦，在民间的声誉极好。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义师，又主动为其通风报信，使官军的剿办屡次扑空，反倒是被白朗寻机偷袭，损失惨重。


随着共合建立，南北大战，北方的大部队都移往南方，河南空虚。白朗的力量越发壮大，投奔他的杆子渐渐增多，白狼的名号，也渐渐传了出去。


孙帝象派出了一名参谋沈鸿宾，作为他的军事顾问，帮助白朗参赞军务，联络各方豪杰。黄长捷也拨了一笔军费，另外给了一个大都督头衔。允许其开府建牙，大江南北，不管攻取任何一省，都可就地授官。


虽然军费数目很有限，大都督头衔，也是口惠而实不至，甚至连军旗大印都要自制。但是这种任命，依旧意义非凡，代表着他们是得到南方葛明正府承认的正规军，而非土匪。有了这个旗号，愿意加入队伍的人马，也就越来越多。


饶是如此，白狼军在这一两年内，也不过是游匪而已，在民间越传越神，乃至外省都知道白狼的名号，也只是当强盗来看。真正使其成为气候，拥有攻城拔寨实力的最大功臣，则是现任河南督军，袁慰亭的表弟张镇方。


河南作为袁慰亭的故乡，委任给自己表弟做督军，自是以自家人守自家根本，求个放心之意。张镇方自上任之后，也不辜负表兄重托，先是以数十斤黄金，为表兄打造佛像一尊，又给几个表嫂，每人送了一份重礼，以报答提携之恩。


后又在项城大修袁氏祖坟，希望袁家列祖列宗保佑，袁氏一门世代总统，父承子继。张氏一门永保富贵，做总统身边的一字亲王。


中原之地，此时已经残破不堪，战火天灾，让田地荒芜，民生日艰。张镇方这一番搜刮，民众几已无从生存，是以揭竿而起者日众，杆子的声势，异常壮大。曾经沉寂的民团、趟将纷纷复起，将整个河南搅的天翻地覆。


张镇方自然不希望此事上达天听，给大总统面上抹黑。复出奇计，派专使招安了河南的大匪首王天纵、刘镇华等人。将其部下趟将杆子按数收编，发给军装号衣，组成镇嵩军，以匪治匪，威力无穷。


自镇嵩军接受招募以来，杆子们的武器，纷纷从砍刀长枪，变成了火枪土炮，甚至一部分用上了快枪。烟土私盐，光天化日可以销售，不避官府。只要插上一面镇嵩军的旗帜，再贴个军需封条，河南省内畅通无阻。


乃至架肉票的时候，也不再费心的去开土围子，只说一句镇嵩军有事相商，就可公开绑人。而张镇方督军也因为用了这妙计，家里边多了几百亩土地，外加几个年轻漂亮且读过洋书的姨太太。


有如此一位督军，白狼之乱自然不成气候，张督军才胜孙吴，谋赛诸葛，攻无不取，战无不可。数月时间内，击毙白狼六次，歼匪兵五十万有奇。


遗憾者，匪徒太过狡猾，在逃跑过程中，居然混进确山、罗山、潢川、商城、固始等县，盗走官银粮食若干，外加县知事两名。复至漯河，盗走老弱病马若干。只是拥有了这些老弱病马的白军，竟然来去如风，官军劲旅追之不及，真乃是让人匪夷所思之奇案。


今天更是胆大包天，混进南阳，把驻守在此的五十九团盗走大半有余，白狼本人再一次死而复生，还得劳动张督军大驾，再次将之击毙。


白狼部素重纪律，与镇嵩军大不相得，对于这种纵兵行间的行为自是看不惯。白朗按照习惯，准备派出宪兵维持纪律，先杀几个人头再说。可是一旁的参谋沈鸿宾却阻拦道：


“大都督等一下，这次我们攻取南阳，镇嵩军关键时刻反戈一击，是决定因素。现在袁氏窃国，葛明力量受挫折严重，现在正是联合所有力量之时。每一分力量都要争取，我们增强一分，袁贼就减弱一分，一增一减，关系非小。镇嵩军不比我军，纪律素来废弛，只能一点点约束，如果一开始就用我们的纪律要求他们，两下的合作就谈不到。”


他压低了声音“王天纵这次和我们合作，是看在陕西冯翊军总司令郭剑的面子上，与我部尚不能良好合作。兼其匪性未去，催逼过急，可能引发其部哗变，对我们很不利。”


“可是我军的名声……”


“他们打的是镇嵩军旗，与我们的旗号，军装都不一样，老百姓还是可以分的清的。”


正说着话的当口，一支马队打着火把从另一侧赶过来，马上的首领，远远的抱拳道：“大都督，王某方才遇到几个弟兄不听号令，竟敢犯军法，顺手砍了，来迟一步，大都督别见怪。”


来者正是镇嵩军的首领王天纵，其部，按照时下共合正府给予的编制，是河南省第二骑兵旅，王天纵任旅长。但是部下见面，只以大帅称之。他的马脖子下面，挂着几颗人头，随着战马前行，还在向下淌血。


这种江湖做派，让白朗颇有些看不惯，但是下一步自己部队的行动，急需镇嵩军配合，倒也不好抓破脸。好在王天纵也在约束纪律，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他抱拳道：


“纵帅不必客气，咱们打仗，是为穷人打天下，讨伐窃国大盗，迎接帝象先生回国。部下的弟兄，也得有一份正规军的样子，这样，百姓才能支持我们，你说对吧？”


“大都督说话，我就是爱听，没错，咱们趟将自己不能看轻自己，要是自己都把自己当成土匪，那就别指望有出息了。你放心，我不包庇手下，谁敢犯事，你们抓来，我当众砍。他娘的，把老子的脸都给丢光了。大都督，那府库打的咋样了？”


“一如纵帅所说，府库里，存放着超过五百万的钞票，这一下，我们的军饷就解决了。”


王天纵摸着颌下的胡须，哈哈大笑“怎么样？我老王的兄弟还可靠吧？说是有几百万，就是有几百万。银子虽然不够数，可是那些钞票，一样可以当钱花。这下咱可是着实发一笔横财，来人！”


他一声大喊，身后的护兵凑过来，他吩咐道：“告诉手下的弟兄们，去帮着白大都督的部下搬军饷。都他娘把裤子穿上，干正事，谁敢不服从命令，我砍了他！还有，除了搬钱，给我弄粮食，弄的越多越好。这一锤子干完了，张镇方不能算完，必然要拼老命，后面咱得躲着点他，多弄点粮食，好过冬。”


一名通讯员，从车站方向飞马赶到，马跑的很急，一看就知是有极要紧的事。堪堪到了白朗面前，传令兵一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去。白朗道：“别急，有话慢慢说，天大的事，也不如人重要。”


那传令兵抹了抹头上的汗，看看王天纵，白朗道：“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无妨。”


“宋……宋旅长请大都督马上到车站，说是有重要情况汇报。”


白朗部下如今有一万余人，编为三个骑兵旅，其中骑兵第一旅是其基本部队，旅长宋老年也是他手下猛将。


其奉命带领第一标袭击车站，控制车站内的火车。这列车的保密级别极高，连王天纵都搞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是看重视程度，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物资，说不定是粮食也说不定是金银。


能惊动宋老年亲自派人来送信，恐怕其价值，比之这些还要高。王天纵为人很精明，哈哈笑道：“车站我就不去了，我去库房那边，盯着点崽子们干活，免得偷懒。”


白朗却一抓他的缰绳“纵帅，都是干葛明，不要分什么彼此，大家一起去。”


王天纵的眼睛一亮“痛快！跟你这样的人共事，比张镇方舒心多了，走，一起去。”


两人的马在前，马队踏碎夜色，直奔车站。这列火车的护卫部队本来有一个连，全部装备线膛枪，并不容易对付。可是正因为他们太过神秘，让南阳地方认定其身份特殊，必须招待妥当。府知事特意准备了羊羔美酒，又找了十几个姑娘送过去陪睡。


本来只是在南阳加水加煤的部队，为羊羔美酒加美人的强大攻势所阻击，一方面上报铁路受损，需要修理后前进，一面与强敌杀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等到宋老年部攻入车站时，能拿起枪反抗的士兵不超过十人，得手的十分顺利。


可等到打开车厢，迎接宋老年的并非是闪闪发光的金条，也不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口袋。饶是他为匪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规模的战利品。


等到王天纵赶到时，借着马灯照明，向里面晃了晃，竟是吓的手一抖，马灯掉在地上。他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骂了一句“干他娘的，玩了一辈子枪，还让枪给吓住了。”


白朗笑道：“不奇怪，要不是老年给我提了醒，我怕是也拿不住灯。就算是现在，我的心也跳的飞快。怎么……怎么会有这么一列车……”


“娘的，老子带人造反，就是为了那五百万。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列车，老子就自己……我是说自己去找白大都督谈合作了。”


王天纵一边说，一边兴奋的在原地转圈，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这回张镇方不把吃老子的都吐出来，就别想囫囵个离开河南！”


一个小时之后，消息在南阳城里传开，兴奋的土匪，朝天放枪，庆祝着这史无前例的大丰收。而张镇方得知消息以后，却吓的面如土色，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知道，这次自己的祸，惹大了！原本只能算做悍匪的白狼，这回，却要算做一支可比葛明军的心腹之患！

第五百三十二章 沉浮起落不关心


“八月这个秋风，阵阵凉，一场白露严霜一场……”


赛金花的小别墅内，赵冠侯一边摸着牌，一边哼哼着摔镜架。赛金花身边那位乖巧的小大姐，则在他背后，帮他按摩脖子与肩膀，目光里满是依恋之意。悄悄的用胸前柔软，去蹭这位丰流大帅的后背。


这几天，赵冠侯几乎脚不沾尘，在京里忙着拜客赴宴，无一刻停歇。北府那边，要去看望福子夫妻。靠着赵冠侯关照，他们的生计都还过的不错，每年只靠投资利息，就可享受富贵。


醇王承沣，他的大笔产业都压在旗人基金里，加上青岛实际也在赵冠侯影响之下，对他的态度自然不像过去。见面之后，虽不至于讨好，但也不至于恶语相向，气氛很有些尴尬。反倒是福子一切如常，拉着赵冠侯如待兄长，提起前朝旧事也无避讳。


随即又是拜见承振。这次太后奉安，庆王年老体弱，不便成行，就只打发了儿子过来。郎舅之亲，少不了也要应酬一番。京城之内，北洋众将宿老，公府内的各路要角，饮宴不断，酬酢不停，自不必多说。


赵冠侯眼下，已是京中一路要角。江西、湖南的实权人物，以及农商部次长，都是其金兰手足，各方力量都要结交他。像是现在为袁慰亭奔走组阁的熊希龄，甚至希望赵冠侯弃军从政，在内阁里出一份力量。


贷款的事情，暂时谈了个眉目出来，华比向共合正府提供三百万元贷款，代价则是津浦路山东一段的路权，归华比银行所有。在这笔贷款还清之前，铁路的使用保养及收入，全归华比及正元两家。


本来盛杏荪在前金时代，拼尽全力所要争取的路权国有，随着这一纸合同的签定，前功尽弃，路权重新回到外洋及地方势力手中。赵冠侯在山东，可以确保自己的运输路线不出问题，外人想要经过山东，都要看他的脸色。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笔经费，大总统总可以有经费对待罗汉，如来宝座可期。像现在这样，在洋楼里打牌说笑，享受美人的照顾，就是大总统的酬功恩赐。


四家撕杀的，一是赵冠侯，一是他的塞外至交张雨亭，另一人年纪比两人为长，生的高大魁梧，举止颇为粗鲁，说话的口音很别扭。属于外省人，强学着说官话，带着浓郁的乡音。身上穿着缎面长袍，外面罩着宁绸马褂，打扮的像个斯文人，但是举止间的匪气，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另一个陪客，四十出头，人生的精明强干，一身袍褂，依旧是前金打扮。看穿着打扮，不算如何出众，但是言辞幽默，甚为圆滑，出手也极大方。


在一旁伺候牌局的，是一男一女。男子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子，生的仪表堂堂。鼻梁上卡一副金丝眼镜，身穿雪白衬衣，一枚翻头十足的火油钻戒指，在手上闪闪发光。


女子则是此间主人赛金花，她身穿一件改良旗袍，不失雍容华贵之气，却又带着几分跳逗意味。其中妙处，全在若即若离，贵妇与当妇，竟只一线之差。让那位粗豪大汉和身边的中年男子，都不由脸红心跳，心神不属。


这个一口外乡话的男子，是广西督军兼民政长陆干卿。其草莽出身，后蒙招安，如今则在广西执掌一方牛耳，更有捕杀武昌首义元勋蒋义武之功，颇受重视。那位陪客，则是总统府庶务长郭世五，地位相当于前金时代，掌管印钥的内务府大臣。


郭世五本人出身古玩铺，一双慧眼，能识真假古玩，是京城收藏界，尤其是瓷界名人。在洹上村主修万寿堂，如今又负责修缮总统府，自然是发了极大的一笔财，今天领命出征，与三位督军对垒，任务自然是大输特输，孝敬一笔巨款。


那位仪表出众的中年男子，则是曾经号称北洋美周郎，如今则被称为猪贩子的统一党主要推手，议员买卖的大金主王赓。


王赓留学扶桑学习军事，有知兵之称，兼又年少风刘，与那琴轩是一般的人物。八大胡同里，小那小王振大爷，可称一时瑜亮难分高下。吹拉弹唱，民乐西曲，无所不精，世称其为周郎再世。惜乎晚节不保，这猪贩子一做，六郡都督只好交卸，人人只知猪贩，不知周郎。


他买卖议员，主要都在赛金花这里完成，又加上借重鲁系议员之处极多，对于赛金花更是刻意讨好，颇有登堂入室，做入幕之宾的念头。赛金花手段高明，只敷衍，不让他真讨了便宜，两下彼此利用，关系却也不恶。像今天这场牌局，就是王赓操持，才能开在她处。


这次袁慰亭借隆玉奉安为借口，命令各省督军进京朝见。实际，就是对各省督军的试探加上炫耀，看看众人对自己的忠诚到底如何，是否完全服从命令。


张雨亭当日在辽东与赵冠侯并肩作战，后又在其指挥下，率领部下抢夺银行，发了横财。借此扩充实力，招兵买马，力量膨胀的很快。随后辽东开发过程中，山东的移民到了关外，都由张雨亭联合四恒一起安置，从中不但赚取一大笔利润，更有着现成的兵源。


几年时间里，他在塞外和董骏配合的极是默契，力量自然也就发展的快，承振在关外做总督时，为图省事，军政之事都委托给张雨亭办，更是给了他壮大自己的机会。


如今关外三省的部队，大半在他掌握之中，其虽无督军之名，实有督军之实。朝廷派驻关外的镇安上将军反倒是有名无实，呼号不灵，关东兵权，实际是掌握在这位第七师师长手里。是以这次进京朝见，他也奉诏前来。


张雨亭进京的护兵就带了一营，但是进居任堂时依旧很是拘束，闹了许多笑话。其与赵冠侯是老交情，与陆干卿同是绿林出身，一如文官认同年，武人也要认个兄弟。


赵冠侯虽然没有进过绿林，却出身混混，与两个江湖出身的武将，都算是草莽出身，彼此甚是投契。三人在天坛结拜了手足，换了生辰贴，做了兄弟。


陆干卿提议比枪法定座次，张雨亭提议脱光了衣服，比谁身上伤疤多，赵冠侯最后还是主张按年纪来排。陆干卿居首，赵冠侯则是三弟。


三位手握兵权的重臣结拜，声势非同小可，即使是袁慰亭，对这三人也要刻意优抚，免生不测。王赓既是猪贩，也是接待大员，这新鲜出炉的桃园三英，他若是招待不当，后果却也承担不起。


是以来之时，郭世五已得秘令，这一阵自是许败不许胜的仗，打了一个多小时，已经输出六千多元。但他既任肥缺，手面也阔，面不改色，谈笑自如，夸奖着赵冠侯这几口单弦，唱的着实够味。


赛金花则笑道：“他在山东，养活着前金的那干内廷供奉不说，一大帮吃开口饭的，都从他那关饷。又跟着一干旗下大爷学八角鼓、单弦，怎么可能差的了。你没看，把我身边这个丫头，都快给迷死了。”


王赓凑着趣“这很好啊，美女爱英雄，古已有之。不如这样，我去叫个双台，今天在这给冠帅办个喜事，讨杯酒吃。”


赵冠侯连忙笑着“别胡说了，人家还没到出阁的岁数，咱们怎么开玩笑都好，当心小姑娘面上下不来。”


那小大姐脸虽然红，却没有跑掉，反倒是低下头去，扭捏着道：“我……我已经可以出阁了，可我就是想找个合自己心意的……”


张雨亭大笑一阵，忽然问道：“我听人说，现在京里有一个叫什么小阿凤的，老有名气了。说是赛天仙，咱在关外，是土包子，没见过啥大世面，这回进京，可得让我开开眼，等回了关外，我也有的吹。要不然一帮人问我，老张啊，你进回京看见啥了，我说光看见大总统加麻将牌了，这也不像话啊。我说老王，咱啥时候能给安排一下，见见这个小阿凤？”


把大总统和麻将牌并列，不止不伦不类，更是有着轻视的味道。可是从第一天起，他就给自己打造了无谋无识，心直口快，全无心机的形象，连袁慰亭都吩咐过，张雨亭是个粗坯加混球，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是以这种表态不会罹祸，反倒是让气氛更为融洽。


张雨亭进京之后，包了整条石头胡同，搞的一干寻芳客问候他祖宗八辈。提起小阿凤，必然是有寻芳之心。


按说他有这个要求，自当满足。可王赓对于小阿凤早有安排，不大想让这个混世魔王看见，免的出了是非，只好寻思开脱


“小阿凤我见过，她的相貌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谈不到多美，说是赛天仙，纯粹是以讹传讹，她真正拿人的，是她的气度。别看是在清吟小班，一举一动，如同大家闺秀，比千金小姐还千金小姐。看着就像个名门仕宦之后，就像那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京里的爷们认这个，所以捧她。可是张师长何等人物，真正的大家闺秀见的多了，哪还会在乎她这种假货？再说她被京里的人捧的有了脾气，背后又很有几个大人物为之护法，搞的她挑客人挑的厉害，第一次去的生客，就只好喝茶听曲，别的什么都干不了，没意思的很。”


张雨亭赳赳武夫，自然没耐烦讨好大小姐脾气的纪女，再者不能留宿，只听曲弹琴，他怕是兴趣缺缺。这算一个软钉子，可以断绝张雨亭的念想，可陆干卿这时接过话来


“二弟，说土包子，我才是咱们几个里最大的土包子。广西那个地方，不但比不了京城，就连关外，也比不得。穷山恶水，地方穷的很，就算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是腰粗脸黑，跟中原的女人不能比。一听王老兄说，小阿凤像是大小姐一样，我老陆倒是有点兴趣见见，这首善之地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造化。”


赵冠侯把牌一扣“二位兄长，这种事算不了什么，小弟对八大胡同那是熟的不能再熟了，打完牌，咱们立刻就走。到那里去坐一坐，至于能不能留宿，看情形再说。”


张雨亭哈哈一笑，将牌朝海里一推“那还打啥牌啊，现在就去吧。我听人说过，这表子爱俏，鸨子爱钞。老三你有相貌，要论钱，咱三都有的是。我就不信，还留不下了。”


那小大姐颇有些气沮的在赵冠侯背上推一把“我给陈姨娘打电话去！”转身就走，王赓却见事情要糟。要是三人就此拂袖而去，自己这接待的差事，就算是彻底办砸，大总统那里交代不下去的。一口气得罪三个督军，自己还没有这份资格。


郭世五反倒是颇为镇静，含笑朝三人拱手“三位，听我说一句，咱先别忙。冠帅，您是行家，不用我提醒，您看看时间，这时候，哪个班子迎客啊？咱先打牌，到太阳落山，让王兄给咱安排，晚饭就开在凤云班，我看就很好。再说有赛夫人在这，她的面子大，一个电话，我想什么都能安排妥当。”


他说着电话，那边的话机却已经先响起来，赛金花接过电话，随即交给王赓“公府，找你的。”


等王赓放下话机，回来时，脸色却比方才还差，尴尬的朝三人赔罪“三位将军，凤云班，今天怕是去不成了。河南方面来了消息，白狼军攻占南阳，现在一路向荆紫关前进，不是南下湖广勾结葛明党，就是西犯关中，与那些刀客们联成一线。陆军部召开紧急会议，几位也得列席，马车一会就来，凤云班那，咱改日吧。”


陆军部设在东城，原是和亲王府与承公府所在，改建之后，一为陆军部，一为海军部。赵冠侯身上虽然有陆军次长的官职，但是这办公地，却还是第一次来。虽然门外的卫兵不认识他，但只看军装勋表，就知道来的是高级将官，不敢阻拦。


现任陆军部长段芝泉正在开紧急会议，三人未被邀请，由副官陪同，安排在会客室里。赵冠侯叫过副官，要了一份河南方面的情报过来，另外两人却都不认字，只好由他来念。


可是不等情报念完，三人的脸色，就都变的阴沉起来，张、陆两人，面上带出了一丝冷笑，赵冠侯则是把这份抄送的情报一团，随手丢在了纸篓里。轻轻哼起了皮黄“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第五百三十三章 外强中干


赵冠侯手中的情报，已经是经过陆军部门分检之后，有所删减的版本。但是，事情摆在那里，单纯的删减，已经掩盖不住。河南原督军张镇方事发之后，突然中风，不能视事。


虽经洋人医生紧急抢救，半边身体已经瘫痪，河南省政陷入瘫痪。加上这年余时间里，镇嵩军索粮要械，有求必应，将之养的太过庞大，现在突然反噬，官府竟是难以应对。


河南省内的部队大部分已经开拔到了南方驻扎，留守部队，战斗力只能算是二三流，交手之下，反倒是被抚汉军打的落花流水。与白狼合流之后，镇嵩军从白狼军手中，获得大批脚力接济，加上自己本有马匹，已然形成一支如同柔然匪骑一样，来去如风，难以捕捉的骑兵部队。


更为可虑者，是其得到了大批先进武器的补充。原本的火绳枪抛弃不用，大批的滑膛线膛枪，比起官兵的装备更好，排枪打的官兵溃不成军。匪徒里，向来军火最乏，几时见过这么多的枪弹？只这一项，就已经预示着，河南的局势，已经脱离的官府的控制范围。


白狼军装备本劣，部队虽然有火器，但是和正规军不能相比，现在突然多了大批新式枪支弹药，来源就大成问题。虽然陆军部情报为，五十九团的器械为白狼军缴获，但是白狼镇嵩两军，合计人数已经超过两万人，区区一个五十九团，又哪来那么多军火武装这么多人？


张雨亭道：“我在石头胡同那，听说了。保定军校的蒋方震，建议大总统搞模范团，说是要用模范团，取代原来的北洋六镇。看这意思，这模范团是设在河南啊。可是这模范团，也不怎么样啊，怎么让群土匪就给收拾了？这仗打的，挺熊啊。”


陆干卿哼了一声“我广西的部队，一直用着旧枪，报告打了三次，都没有新枪发下来。到底还是自己人亲一些，有这么多枪弹来武装土匪，却没有武器来武装新军，我们这些部队，又算什么？”


赵冠侯朝两人一笑“二位兄长，现在也不是恼的时候，且等等看，大总统下一步有什么计划。这两万多人，已经成了气候，指望河南一省解决问题，我看是没什么希望。湖南、陕西，这下全都要动，说不定，我还要带回山东，防范这支人马进入鲁地。”


张雨亭也有所悟，白狼倒是个很现成的脱身借口，立刻附和“那是。他们要是北窜到口外，跟柔然马贼合在一起，那就更麻烦了。咱得跟大总统请示，立刻回各自的防区，准备剿匪。”


陆干卿自知，三人结拜，为的就是同气连枝，互相声援，立刻道：“不错。现在这仗，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守各自的防区，由钟央派兵，负责进剿。自己的地盘，自己看的住，总好过请外人来看，那样肯定会出毛病。”


这次隆玉的奉安结束之后，本来就该是袁慰亭的生日，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过生日的念头。


整整一列军火列车，外加设在河南的三个秘密军火仓库，全被白狼军洗劫。为了筹建模范师而准备的军饷、军械，尽为白狼军所夺。现场遗留白狼军的刀枪棍棒，老旧枪支若干。另外，就是匪军不利携带的重炮二十余门，榴霰弹七百余发，都扔在了现场没人动用。


这一笔庞大的军费开支，全部用来武装了自己的敌人，原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财政，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但更为可虑者，是地方督军，对这件事的看法。


本来筹建模范师，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根本部队，保证其完全服从自己的指挥，未来取代北洋各镇。这一计划属于绝密，军火购买自扶桑，资金贷款也来自正金银行，教官一律用扶桑人担任。除了具体的几个当事人外，其他人一概不知，就连沈金英，也被蒙在鼓里。


可是二十几门大炮是瞒不住人的，各省督军只要略一分析，就能知道自己实际是要秘密组建军队。这军队一成，督军们的权柄都大受威胁，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若说对自己没有意见，那根本就不可能。


现在要剿灭白朗，离不开地方督军效力。段芝泉与自己的谋主徐又铮几番计议，制定了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牵扯到陕西、湖南、山东、河北、河南五省，动员兵力接近二十万。动员的规模，竟然比对葛明军作战更大。


这还是自己一手缔造的北洋六镇？


看着这份计划的一刹那，袁慰亭几乎想要把这份计划撕个粉碎，再把段、徐两人叫来，骂一个狗血淋头。对付区区一支趟将组成的武装，就要动员这么多部队，自己的脸面何在，国家的脸面又在哪里？


这样打一仗，怕是洋人再也不会重视中国的军力，连自己强人的形象，也会毁于一旦。不过一镇之师，就足以扫荡这些乌合之众，这份计划，根本是拿他的脸来铺地板。


但是，当他冷静下来之后，却又不得不承认，那名叫徐又铮的参谋，所提出的建议，算是最符合当下北洋军实际情况，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北洋精锐，多在南方。一旦调动，刚刚攻取未久的东南膏腴之地，恐怕又会有不稳的迹象。再者，自己购买武器所花的血本，心里是有数的。即使没有炮兵等特种兵辅助，单纯的步枪大队，也并不容易对付。何况他们有马，机动力在自军之上。


现在各省的部队，名义上顶个北洋名字，实际都是新军，没见过血，对抗这么一支积年悍匪，结局怕是真不乐观。


可是这样的计划，离不开地方督军配合，现在他们知道自己的用心后，还会不会像以往一样忠于自己？一旦地方督军与自己离心离德，又或者让他们看出，自己光鲜表面之下的虚弱，那么下一步的计划，又能否能够实现？


只差一步，就可以成功了！他只需要一年时间，把模范师建立起来，再裁撤各地督军，将各省权力收归于上，接下来，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己与扶桑人虚与委蛇，敷衍搪塞，为的就是争取时间，借力自用。


只要自己练成强军，将全国兵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管是扶桑还是铁勒，都不能再妄想对中国动手。两年时间，身负骂名，周旋于列强之间，寻一条平衡之道，个中艰辛一言难尽。眼看大事将成，这一棒，却把自己全部的努力都打废了。


目前自己手中既没有太多的军饷，更没有足够的兵力，情形一如面对武昌起义之时的大金朝廷。当时，大金朝廷被各地督抚看出了衰弱的本相，黄龙旗变成了五色旗。如今，自己的外强中干，也暴露在曾经的部下面前，谁又会来，坐自己这张椅子呢？


他闭上眼睛，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直到一双纤纤素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按摩起来，心情才略微舒缓了一些。


“金英，你来了。”


“是啊，除了我，谁还敢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看来，这个位子不好，把人变的可怕了。我也觉得，自从我当了大总统，你们离我就越来越远了。人说皇帝是寡人，如今我虽然不是皇帝，身边的人，却也不多了。”


袁慰亭睁开眼睛，忽然抓住沈金英的手“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有些事甚至已经无可挽回。身边的人，厌我恨我怕我躲我，就连我的儿子，也未必跟我一条心。真正和我在一起的，就只有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不想当寡人。”


沈金英的脸微微一红，顺从的倒在他怀中“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一套做什么？我已经是半老徐娘，不值得你如此。将来三宫六院，三千粉黛，你若还能记着我这么个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袁慰亭苦笑一声“三宫六院？如今就是这居任堂，我能不能住下去，都没有把握，哪还敢想西六宫？真没想到，小小一个白狼……天下的事，荒唐莫过于此。孙帝象一代人杰，始终不是我的对手。白狼不过一个匪首，反倒让我这个大总统束手无策，这是不是报应？”


“龙可以兴云布雨，但是却怕蛆虫，这并不代表蛆虫就比龙厉害不是么？”金英妩媚的一笑“我过来，是有个事跟你说，这事别人不敢来，就只好我来说坏的。陆军部那边，打起来了。”


袁慰亭眉毛一挑“放肆！谁这么大胆子，在陆军部打架，这眼里，还有没有共合，还有没有孤……本总统！”


“没外人，段芝泉和他的那个心腹，陆军次长徐又铮，和冠侯吵起来了，倒是没动手。有那么多的兵，不会真打起来的，但是闹的很不愉快。”


沈金英如同说家常一般，语气很平和“徐次长要芝泉做剿匪总指挥，各省部队，服从芝泉调遣。山东先行出动骑兵一团，进入河南参与剿匪。结果冠侯说，除非有大总统的手令，否则陆军部别想从山东调走一兵一卒。段芝泉回护着那个小徐，和冠侯口角起来。一个总长，一个次长，居然翻了脸，这真是的，跟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袁慰亭的脸色很阴沉“冠侯人呢？”


“走了，说是张雨亭那个土鳖和陆干卿两人陪着他，去八大胡同喝花酒去了。报信的人说，芝泉在陆军部发脾气，一连摔了几个杯子，说这个总长他没法当了。”


袁慰亭摇摇头“从打前金的时候，冠侯就是出了名的刺头。张阴恒的桌子他掀过，朝廷的藩司他打过，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芝泉没事招他，这不是自己找麻烦？论辈分，他还差着一辈，这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谁说不是呢？”沈金英并没有替赵冠侯说好话，而是再谈另一方面的问题“芝泉、冠侯都是自己人，可是小徐是外人。如果帮着外人，跟自己人为难，其他的自己人，难免就寒心了。再说，冠侯身上，有着几个省的交情，如果随便就处理他，那几省督军，又该怎么想呢？军事的事我不懂，不过我知道，打架的时候，最是要个心齐。要是这时候，我们自己内部不能团结，这仗是没办法打的。冠侯那话也不叫错，二十万的兵权，都交到芝泉手里，他的负担是不是太重了。全国海陆军大元帅，可是大总统，不是他段芝泉。”


袁慰亭刚才就在考虑，是否会如自己篡夺大金江山一样，也出现一个人，趁白狼之乱，来夺自己的江山。听到沈金英这话，顿时勾起心事。


“你这话有道理。芝泉是陆军部长，由他担任总指挥，身上的担子未免太重了，几十万大军会剿，责任重大，我怕他担不起这个负担。我是大总统，不能把压力都甩给下面，这个总指挥……还是我来兼任。”


他身在京城，自然不可能到前敌指挥方略，自己担任总指挥，实际就是揽权。下面实际操持剿匪事务者，就只能算是他的部下，不会把兵权夺走。他沉思着


“冠侯不能没有惩罚，否则芝泉那里不会平气。这样吧，罚他两年的工资，这两年他的工资始终存在陆军部没领过，传我的话，这部分工资收入没收，以后必须遵守军法，不能任性。”


“恩！他年轻，是该受点教训，要不然啊，还不知道要闯什么祸呢。”


袁慰亭沉思片刻，又道：“阿英，你去把雷屠夫找来，让他预备一万块支票，送到凤云班去。跟那里的掌班说一声，冠侯在那里的开支，都由总统公府报销。让他赶快到居任堂来见我，不要再喝花酒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风声鹤唳


赵冠侯赶到居任堂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对袁慰亭十分恭敬，丝毫看不出，大闹过陆军部的样子。但是袁慰亭已经知道，赵冠侯在陆军部掀了桌子，若是再吵下去，说不定要打人。


他端详赵冠侯一阵，说了一声胡闹，随后问道：“吃过东西没有？”


“回大总统的话，吃了东西了。在凤云班摆了个双台，吃了几杯酒，老雷就过来找我了。”


“那个小阿凤，对你的心思？”


“谈不到。”赵冠侯想想小阿凤的样子，确实如王赓所说，气质高于相貌，虽身处北里，依旧是一副仕宦人家，千金闺秀的举止。就算应酬之时，也是不苟言笑，仿佛把贞节牌坊刻在额头。被自己握住手的时候，神色间还隐隐有抗拒及厌恶之态。


但越是如此，在那等地方越能引起男人的兴趣，想着把个大小姐强按在木床上，和把一个随手可折的闲花按在床上，滋味当然不同。不管是真是假，其靠这一个特色，外加上颇为高明的应酬手段，着实有几年好红。


赵冠侯家中自有美妾，若说出身，连格格都有，何况是这种闺秀气质，是以在凤云班里，依靠自己督军身份，来个煮鹤焚琴，倒无不可。管她是否愿意，总之不能推拒自己留宿。可是要说到迎娶进门，那就无甚兴趣。


袁慰亭见他兴趣缺缺，就不再提。对于白天在陆军部那一闹，他也没说什么，只与他谈起军务。


“徐又铮的计划，你不满意，这其实应该跟我说，咱们一起来商量。芝泉把几个督军叫去，却不与你们议事，这个习惯，不好。”


“大总统，他这不是不好，是把我们当做了部下来看。把我们叫去，纯粹是拿我们几个督军当成他麾下的将校，只要计划定好，分发令箭，我们就听令而行。若是大总统的命令，那没什么话说，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可是他段芝泉，我第一个不服气！我在关外打仗的时候，他在哪？我在宣府打哥萨克的时候，他又在哪？后生晚辈，该在我面前倒茶听训的主，我凭什么要服他的调遣！”


袁慰亭对这番表态，心内颇为满意。部下之间，如果彼此投契，自己这个位子就坐不牢固。要的就是他们内部山头林立，互相成仇，自己才好从中左右互袒，维持平衡。当日章桐书生拜大将，制约一群骄兵悍将，用的也是这等办法。自己曾几何时，认定是拿破仑一样的雄主，可如今，却不得不用上些文人手段了。


他非但没有呵斥，反倒是赞同的点头“芝泉……人未必不好，主要就是太宠着他身边那个徐铁珊。拿他当了自己智囊，什么事，都要听他的安排，这样……不好。咱们不提他，只说这个计划，你有什么看法？”


“卑职认为，不算太妥当。调动的兵力太多，前后二十几万人，要用多少军饷，又要花多少精力。白狼所部，所依仗的一是有民心，二是有脚力，战走随心，官军抓不住他们。现在部队里又有了许多枪支，实力大增。我们的主力部队在南方，河南境内，都是新组建的省军，还有不少部队与匪徒有勾结，临阵反水的很多。想要在河南遏制他们，并不怎么容易。可是要动用二十几万人，也实在太多，卑职认为，以一支精锐部队前往剿灭，其余各省督军，以本省部队严守省境。各扫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把他们困在一个地方，这仗就好打了。”


袁慰亭道：“你这是当年，曾文正打捻子的办法，用一个拖字诀，外加一个困字诀。”


“正是。白狼军来去如风，正如捻子一样。如果追着他们打，等于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部队疲于奔命，一旦中了埋伏，就会吃大亏。当年僧王英勇盖世，也是这么死的，我们不可不防。”


袁慰亭看着地图，也对赵冠侯的办法颇为同意“白狼军行动的方向，是朝荆紫关一线前进，你觉得，他们是要攻湖北还是要取陕西？”


“这……现在情报太少，卑职也说不好。”赵冠侯没有丝毫尴尬的意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只是小说上人物才有的本事。没有充分的情报，任何判断都是没有依据的。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还会扰乱大总统思路。”


“不妨，今天你我的谈话，不是商议军机，而是朋友间闲谈，说什么都没关系。你只管说说看。”


赵冠侯在山东开设军校之后，自己也进去随堂听课，跟随四教习以及瑞恩斯坦学习军事。这个时代，普鲁士的军事理念，以及军事才能确实比中国为强，他学知识也快，如今的成就，已经远胜当初。虽然桌子上没有三角板等辅助工具，但是他简单做了个分析之后，脸色凝重


“大总统，芝泉的这个安排，有个最大的问题，是认为白狼军一定会攻取荆紫关。那里是三省交界，一旦占领，进退余地很大。所以他命令陕西、湖北两省的部队，向荆紫关一带集中，意图跟白狼打歼灭战。可是，如果白狼不攻打荆紫关，我们又该如何？”


“不打荆紫关？”袁慰亭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趴在地图前，看来看去，那顶白缨军帽太过碍事，索性摘下来扔到一边，肥硕的身躯，几乎是趴在桌上，样子滑稽以极。


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把军帽重新戴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命令已经传达出去，朝令夕改，芝泉就真要扔纱帽了。现在咱只能赌一把，赌白狼依旧会兵进荆紫关。按照行军速度，我们的主力，能够在荆紫关把人堵住……咱的运气，一向都还不太坏是吧。”


“大总统说的是。”


“可是，既然进了赌场，咱就得既想到赢，也想到输。等过完了生日，你就回山东，随时准备领兵出征。如果荆紫关没能堵住白狼，就得用你说的办法，以一支劲旅进剿白狼，各省安守自己的省界，压缩白狼所部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把他蚕食掉。现在咱们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主力部队都在南方，如果撤回来，那些省份说不定就给了葛明党。再说，能不能撤的回来，也是两可之间。让他们放下膏腴之地，去打苦仗，他们未必肯。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本来你的部队，我是准备着拿来当杀手锏，防范扶桑人。现在却只能先顾白狼，顾不上扶桑鬼子，这次的苦，就得你来吃。”


赵冠侯立正一礼“山东部队随时听候大总统命令！”


“好！这是我带出来的兵。冠侯啊，这次你带来了一群内廷供奉给我庆生，我很感激。我不好皮黄，可是他们搞的这出新安天会，对我的心思，我正要好好的看一看，这是我今年生日，收到最好的一件礼物了。”


赵冠侯一笑，新安天会的剧本，出自一位新近来到山东的奇才白斯文之手，据说其人留学扬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乃是不世出的大才。这个剧本的水平，堪与泰西名著媲美，赋予了传统剧目全新的精神。这个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能得袁某一句赞语，就很知足。


袁慰亭这时又道：“河南的情形，你早晚也会清楚，与其让别人说，不如我说。我准备在河南，秘密训练三个师。这三个师命名为模范师，目的，是给各省督军看的。不要让他们自认为有兵权在手，就可以蔑视钟央权威。事实上，这就好比是家里放了把刀，不一定是要杀人，纯粹是要自卫。可是让邻居知道你家里放刀，心里难免不舒服，所以这消息我严格封锁，没让外人知道。不是有意针对你们谁，而是觉得，这事不说破最好。我想是等到部队练起来之后，再让你们知道。练成以后，按着练模范师的办法，重练北洋。到时候，把咱的兵都练强，还用怕洋人么？可惜我的心思太多，一时没跟你们说，结果，现在再说，也来不及了。”


他叹了口气“这回，白狼给我来了个连锅端。步枪、手留弹，除了大炮没要之外，其他的应有尽有。另外，还有两百万元钞票，是我给三个模范师筹备的军资。你要面对的，不是土匪杆子，而是武器跟官军不相上下的悍匪，你可有信心？”


“卑职小站练兵时，大总统曾经说过，不管用什么武器，什么操法，心气都是一样的。当兵的只要知道忠和勇，不怕死，敢拼命，就没有打不赢的仗。拿刀的白狼我们打，拿洋枪的白狼，也一样打给大总统看！”


袁慰亭满意的一笑，“好，这话我听着痛快！时候不早，回去好生歇着，接下来，咱就等着揭盅，只要这一宝芝泉押对了，咱就都能松一口气。”


熊熊的烈火，照亮了黑夜。百姓们瑟瑟发抖的站在场院里，看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大多数的百姓不识字，认不出那些大旗上写的什么。只知道，字比较多的那面旗下的兵，比较厚道，而那些字数少的人，就比较凶。不但打人，还用手摸女人的脸蛋和胸脯。


村里的财主，被捉到了场院里，进行公开的处决。为首者自报姓名之后，大家才知道，他叫做白朗，而不是白狼。


看这些人身上穿着黑色劲装，服装整齐，大多数都背有快枪，似乎是能成事的样子，不少后生跃跃欲试，想要加入到队伍里。可是听到黑夜里，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他们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那是地主家的女眷，她们一个人，要应对不知道多少男人，肯定是活不成了。这样的队伍……似乎还是不要参加为好。


几个抱鬼头刀的大汉，将财主一家男丁的头都砍了下来，随意挂起。那位白大都督，则开始给百姓们宣读袁氏的罪恶，以及自己吊民伐罪的决心。沈鸿宾参谋，在一旁负责补充，两人讲的慷慨激昂，声请并茂。


王天纵在另一边，却不为人察觉的撇撇嘴，一旁，王天纵的结拜兄弟刘镇华小声道：“真麻烦！每到一个地方都讲这么一通，耳朵都起茧子了，没啥用，讲他弄啥了。”


“别说话，大都督愿意讲，就让他讲，能多拉来一个人，也是好的。”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要喂，还不如就咱自己这些人呢。除了咱自己人，外人信不着。赶紧讲完了，开开仓拿粮食搬银子才是真的。这土老财家有几杆好枪，正好给咱们配上。还有，他家那闺女真不错，听说是念过初中，认识字的……”


王天纵瞪了他一眼“你啊！啥时候改改你的毛病，跟郭冷娃一样，见到女娃子就管不住自己裤腰带，弄出事来，还得我给你赔不是。赶紧的，去把事办了，然后分粮食去，这里，你不必待了。反正你也不爱听。”


刘镇华如蒙大赦，道了声谢，悄悄的后退几步，随即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朗军发挥了自己全员骑乘化，马术精良，行动速度快的优势。假意做出攻打荆紫关的表现之后，虚晃一枪，假道入安徽，攻克六安、霍山一线。坐镇安徽的倪继冲此时正准备进京为袁慰亭贺寿，猝不及防，连战连北，甚至正规军一个营，都被吃了个干净。


在安徽数战数捷，白朗军的声势如日中天，安徽省是北洋军中数位大佬的桑梓所在，所关非细。段芝泉心念故乡，电令各军，立即向安徽方向增援，务必确保安徽安全。


可就在这道电令下达不久，一份来自陕西的急电，摆在了陆军部案头。陕西冯翊军总司令郭剑，降而复叛，同时太白一干刀客武装，纷纷响应，高峻、耿直、龚奎、曹世奇各部同时起事，声势浩大，号称有兵二十万人。


原本防守陕西的地方防军中，也有大批人马起来响应，叛军一困陕西省城长安，一取同州，陕西新任督军阎文相兵少饷绌，处境艰难，已经陷入围困之中。在求援电报发出之后，长安的电报线路已经断绝，阎部情形未知。


此电方至，噩耗又来，白朗部自安徽劫掠一番，待袁军大部赶来增援时，抽身即走，反攻豫西，攻县城十余座，括马匹骡子千余匹，壮丁两千余。


另有一支传教士团为白朗部所俘获，全部二十余人，生死未明。其部已经打出旗号，与陕西郭部遥相呼应，通电反袁。且部队向项城一带运动，另有情报显示，白狼军意图对袁氏祖坟不利。


看着这两份电文，段芝泉只觉得，今年的秋风，格外的凉。

第五百三十五章 点将


“想当初，孙帝象干葛明的时候，很是有一些笑话的。比如我们缴获过他的电报，上面只有几个泰西字母，不是A就是B要不就是E。你山东自制那次，他发的电报就是四个E。开始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搞清楚，是他和南浔巨贾张靖江定的暗号。要款只打字母，不立文字。A是一万，B是两万，以此类推，E就是五万。当时看着，是一个笑话，可是现在想想，却也能体谅他的难处。两手空空，以三五知己而敌一国，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这出新安天会，拿他比妖猴，倒是把它比小了。”


局势败坏的速度，出人意料的快，袁慰亭也不曾想到，自己的运气居然差到这种地步。不单是白狼军没能在荆紫关挡住，陕西也出了问题。两支人马遥相呼应，竟有成事的趋势。


如今北方缺乏精兵，面对这些巨匪，既没有足够多的正规军剿灭，也没有足够多的军饷支付开支。大选在际，熊希龄的组阁计划，遭到国会的强烈抵制，理由就是白狼匪部依旧猖獗，陕西又起兵灾，此时召开国会，不合时宜。


袁慰亭再想过一个愉快的生日，已经是很难的事，只能提前把新安天会草草看了一遍，算是走了过场。他与赵冠侯两人，在万字回廊踱着步，语气也没了以往大总统那种深藏不露，恩威难测的气魄。


“曾经，我以为孙帝象不配与我相比，可如今看来，我反倒不如他。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两手空空时，可以靠只言片语，就从张大象那里募集经费。我如今身为一国总统，却被军饷问题所困绕，实在是惭愧。”


“我的处境，或者说这个国家的处境，你也都明白了。表面上看，我们胜利了，可是实际上，却等于是背了个大包袱。从金国一直到现在，几十年的包袱，一下子让我背起来，还要做的比大金好，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可是做的不比大金好，老百姓又不肯买帐。孙帝象当初干的最蠢的事，就是以武力妄图北伐。就他手里那几条破枪，又怎么是我的对手？可他若是直接退出国会，改为在野党，只盯着我的错处看，我每做错一件事，他就出来打一棍子，我现在怕是早就被他打死了。大总统这个位子，就是个火坑，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还不如把总统位子交给孙帝象来坐，或许，他比我合适吧。”


袁慰亭的语气里，很有几分悲凉之意。赵冠侯在旁只好开解着


“这么大一个国家，一个省一天只出一件坏事，摆在大总统面前的，就都是坏事了。卑职治山东时，也是如此，位子越高，操心的事情越多，高兴的事，也就越少。眼下的情形看，叛军虽然很嚣张，但是终究是癣疥，不成气候。一群乌合之众，只要给他们来几下狠的，包准打他们个卷帘大散。”


袁慰亭摇头道：“我最担心的是，他们席卷关中之后，攻取四川，与云贵的蔡锋合成一线，则西南，就不复为我们所有了。自葛明以来，葛明军的都督，多以本省人任本省都督为潮流，蔡锋是湖南人，在云南当都督，下面人未必肯服气。但是他为人很好，才具也出色，手下很有批人愿意为他出死力，一时之间，位置不会动摇。他奉行的大云南主义，也很合云南本土派的利益，其志向，一直是攻取四川，控制整个西南。这次我要他进京，就是给云南地方派系一个驱逐蔡锋的机会，如果地方上不支持他，他这个都督就当不下去。可是，如果这些贼寇进入四川，蔡锋等于多了十几万部队，云南的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蔡锋有可能进京，前提是建立在钟央还有权威的基础上。如果真个连四川都丢了，蔡锋完全可以据地称王，不再接受袁氏遥制。这远比白狼所部或是郭剑的危害更大。


“原本是打算过了这个生日，点你的将，可是现在怕是等不及了。自古以来，皇帝不差饿兵，何况这是以孤军敌十数万众，更应该有重金厚币为酬。可惜，我现在两手空空，就算是想酬劳，也拿不出多少像样的东西。”


袁慰亭自嘲的一笑“金室的宝器还是有一些，可是你当初蒙孝钦厚恩，赏赐极重，家中藏珍不计其数。十格格手里，还有孝钦的珍宝匣子，一般的宝物，你又怎么看的上眼？我跟燕荪（梁士诒字）商议过，他大概可以为你提供九百万军饷，但是其中现钞票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公债。”


赵冠侯道：“有公债也可以，不知道是否足额发售？”


“这是九一国债，票面九折，十年归本，十年返利，利息给的高，足足一分二，在商人之中，还是能筹出一笔款项的。我也知道，这点军饷，实在拿不出手。但是这只是前路，燕荪已经和各国银行团去谈贷款的事，第二、第三批贷款，会尽快谈妥，军费不会成问题。至于权柄上……这就有点难了。”


袁慰亭说到权力，又不由怀念起前金时代，那时剿贼，只要一道圣旨，越省杀敌，寻常之事。加上钦赐宝刀宝剑，全套仪仗，各省地方官，全都要受节制。这次的剿匪总指挥是袁慰亭自任，赵冠侯只能担任前线襄办，权柄上，大为不足，能否压制住各省督军，颇为可虑。


再者，西南数省，也不能算做北洋势力范围之内，说不定白狼军入境，反倒比北洋军更受欢迎。既要剿匪，又要敌民，这就要大费一番气力，很有些凶险。


另外一者，就是兵力问题。这次剿灭白狼，固然要动用山东本土部队，但是从陆军部，也要派兵。河南的兵已经不堪用，自是指望不上。袁慰亭总统大选在即，却也需要部队维持地面，弹压秩序，顺带给罗汉们提醒，白狼远在天边，军警近在眼前，选不出合适如来，当与刀斧为伍。能给赵冠侯派出的援兵，并不算多。


袁慰亭想的办法，就是向南方各省调兵，命令江西、安徽、湖南、湖北四省，出动步兵三团，炮兵、骑兵、辎重兵合计一团，组成一个加强旅，加上京城出动一个混成旅，形成两个师的兵力，随同赵冠侯作战。


这种拼凑部队的战斗力很有些可疑，袁慰亭自己，也是知兵之人，颇觉得有些对不住。自古来派兵点将，既不能保证军饷，又不能保障部队，甚至连军火，都不能保证充分，这样的军令，一般人谁又肯接。


赵冠侯越是不表态，袁慰亭越觉得不合适，思考一阵道：“晚上，叫上你的两个姨太太，来居任堂吃个家宴，算给你饯行。”


简森与陈冷荷，也知道自己丈夫又要出征的事，之前被白狼军所抓的传教士，尽数被杀，尸体已经寻到。自飞虎团事件后，国内各方势力对于洋人向来视为禁区，即使两下交战，也必须保证洋人性命。


乃至普通传教士，也有资格担任信使，为交战双方调停。张员部杀了四个普通扶桑人，张员自己就要去给扶桑领事郑重道歉，集中杀戮神职人员事件，犯了洋人大忌。


各国报纸，都开始对白狼所部口诛笔伐，舆论倒白趋势很明显。陈冷荷自报纸上看到文字以及部分照片，对于白狼军深恶痛绝。于赵冠侯出师讨伐，视为吊民伐罪，极为支持，简森更不必说，任何阻挠她在中国发财的势力，皆欲除之而后快。


两个女财神，已经有了成议“我和简森夫人，会为你筹备一笔军饷。即使陆军部一分钱不拨，你也不会挨饿。军火问题，你自己说有办法，我们先不谈。简森也和礼和洋行谈了一笔生意，向他们订购武器。由于传教士事件，洋行方面对于武器生意很配合，很快就会有军火运来。可是，为了袁慰亭打仗，什么却都要我们自己出，这太亏本了。打仗可以，但是好处一定得要。”


陈冷荷在花园里挽着赵冠侯的胳膊散步，顺带说着她的想法“河南是袁氏故乡，关系太复杂，我们暂时不介入。如果进入四川或是陕西作战的话，我们应该为自己谋取一部分利益，扩展我们的市场。”


“这几个省都是穷省，咱们在那扩展业务，就像是和乞丐做生意，不会有多少赢利，最多就是打开市场而已。陕西那地方更乱，从前金时代，就有乱贼叛军，杀的天昏地暗。后来我宰了董五星，当地没了强人，秩序就更为更坏，你不要去那里。大总统是个明白人，不会一直让我吃亏，肯定会有补偿。梁财神的那些公债，我就交给正元和华比发行。由于是帮办军需，所以不用先付款，直接拿债券。四百五十万的公债，我们按七百万支。梁财神要是敢不给，就别怪我不给他面子。”


陈冷荷扑哧一笑“你这鬼花样就是多，我早就该想到，你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我是不和外人做亏本生意，跟自己人，就另说了。尤其是我的好太太，怎么能让她吃亏呢？”


陈冷荷白了他一眼“就是嘴巴甜，说，在那个小阿凤身上，有没有做怪？我怎么听说，大总统想着把她赎出来，送给你，算个礼物？”


“我已经决绝了啊，我跟她真的没什么，连去八大胡同，都是两位兄长拉我去的。”


陈冷荷却不依不饶“那还有！这次去西北打仗，简森以观察员身份同行，翠玉当你的机要秘书，连那个锦姨娘，都去帮办粮台，为什么不邀请我？”


“西北寒苦，我可不忍心让自己的贴心人去受罪。”


冷荷将头靠在赵冠侯肩上，小声说道：“有你在，便谈不到受罪，只是这么多人一起去，太便宜你了。如果你要邀请我，就只准带我一个人，我要你的眼里只有我，再没有其他人。到那个时候，不管是当秘书，还是当你的佣人，我都愿意。至于这次么，你邀请的人太多，本小姐自然就拒绝了。不过我在后方为你发行公债，筹措军需，保证你前方的粮饷器械供应。”


她用手轻轻摸着赵冠侯的脸“答应我，不许像在江宁那次那么拼命！袁慰亭的行径，越来越像一个君王，而非总统。为了维护共合流血的是英雄，为了维护暴君而战的，是笨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的。”


“我当然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该怎么选。”赵冠侯边说，边以公主抱的方式，一把将陈冷荷抱起来“比如现在，我就选抓紧时间，享受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


居任堂的饯行宴会分为男女两席，两个女人，都由沈金英负责接待，给赵冠侯饯行的，除了袁慰亭外，则是秘书长梁士怡作陪。


酒过三巡，袁慰亭道：“山东的民政长，我已经选好人选了，就是我的表弟张镇方。他在河南惹了这么大的祸，督军肯定是没的做了，把他派到山东，改任民政长，也算是分一分你的担子。鉴于他的身体，山东还需要派人代理民政长工作，这方面的人选，你来安排，我就不插手了。”


张镇方中风的情形很严重，即使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这个人事安排，实际就是告诉赵冠侯，放弃了山东军民分治的打算，山东依旧是赵冠侯一人天下。这也是对于他临危受命，挂印出征的酬庸。


等到赵冠侯感谢以毕，袁慰亭又对梁士怡道：“世道不好，民穷财尽，虽然我们的公债很好，但是能否发行的成功，大家心里都没把握。两军作战，军饷是第一要紧之事，饷械接济不上，会贻误战机。你将一千万公债交给正元，后续款项，也要跟紧，不能让军饷方面出了问题。三省的开拔费，也要如数拨给，冠侯这次带兵剿匪，兵力是大问题。我不希望他在部队接济上出现问题。”


“总统请放心，军饷问题上，我可以保证，如数拨发。”


袁慰亭又看着赵冠侯笑道：“前金的时代，流行赐刀，金帝的遏必隆刀，还在你的手里。共合正府，则讲究勋章，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枚一等文虎勋章，等你得胜而回之时，这枚勋章，将由我亲自挂在你的胸口。我这次，把整个国家交托到你的手上，一切，就等你的好消息。”


“保证不辜负大总统期望！只要饷械充足，卑职保证，扫荡烟尘，将这伙盗贼斩尽杀绝。”


半个小时之后，就在酒席的气氛渐渐变的热烈，宾主之间，终于有了几分欢乐气氛时，不速之客的闯入，却让一切回归到零点。唐天喜苦着脸回报：秦皇岛急电，又有一批军火，在秦皇岛被劫，袭击者身份不明，但据现场目击者介绍，其行动风格，极像白狼。


更为可疑者，这批军火是通过扶桑商船运输，登记的品名却是日用品。押送人员，皆为扶桑浪人，无籍可查。


从现场散落的参与军火看，被劫军火全系扶桑制造，可并没有陆军部发给的执照，在陆军部的底档上，也查不到购买这批军火的记录。也就是说，有一伙不知身份的人，秘密从扶桑订购了军械。被劫的到底是第一批，还是某一批，无从得知，单这一批军火的数字，估计一下，就足以武装两个旅。


局势变的更加复杂，天厨珍味，美味肴馔，吃在袁慰亭口中，却如同嚼蜡，全无味道。

第五百三十六章 担待


山东的督军公署，实际就是前金时代的巡抚衙门。共合建立之后，赵冠侯拔枪打碎了几片瓦，算做对前金的破坏。随后就把黄龙旗换了五色旗，山东葛明就算大功告成，一人不杀，一房不烧，连那枚前金时代的大印，都还锁在柜子里没舍得扔，准备当个古董玩。


在这片衙门里，内外之间，界限分明。办公区域男女混杂，由于山东推行男女平等，既有女军人，也有女议员，一些自山东女子学堂毕业，又不愿意嫁人的女子，更是投身到赵冠侯麾下担任秘书，所以丝毫不足为怪。


可是内宅的月亮门洞外，一排女兵荷枪实弹，手持转轮手枪，背后背鬼头大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皆是腰大十围貌比提辖的美人，让男子望而旋走。


戒备森严的内宅之里，女眷们是可以放心行走的，苏寒芝不讲妻妾之别，家里的女性一概称呼太太，不分大小。孩子们也是各房里随便乱跑，没有什么关碍。


唯一的禁地，则是一处小跨院，那里在近一年多成为了府中的神秘区域，常年有持枪女兵警戒，即使是太太们，也不许接近。只有毓卿、寒芝以及翠玉三人，有资格进入那里，其他人一概挡驾，即使是和寒芝关系最好的凤芝也不例外。


至于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无从得知，一些丫头们私下里议论过，有人觉得那里一定藏着赵家的家底，不是钞票就是金条；有人甚至认为，那里藏着一些被大帅抓来的女孩子，由于不肯就范，就在那里受苦。


实际上，这一片打通了的房子里，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张床，一排泰西沙发，一张办公桌，太师椅。桌子上的墨水瓶永远是满的，剩下的，就是靠墙码成一排的保险柜。


在里面放的，是整个山东乃至江北的军事、政治、经济、人事情报。分门别类收集在对应的保险柜内。


这些信息，均来自于贾懋卿事件之后，山东设立的山东社会风俗调查中心。其情报涉及的级别从低到高，乃至于邹敬斋、王鹤轩等人身边，亦有该中心成员担任卧底，其工作能力和渗透程度，比之大宋时代的皇城司，犹有过之。


房间里白天也开着电灯，大腹便便的毓卿，行动已经颇不方便，但还是在案头，坚持看着手上的情报，以鹅毛笔，在墨水瓶里沾满墨水，随即在情报上做出批示。按照级别、紧急程度的不同，进行不同种类的批示，或疾或徐，或是马上交办，或是仔细侦察。


整个山东的情报机构，最高负责人是赵冠侯，其次就是毓卿和寒芝。一如当日，京城中赵冠侯的承诺，两人敌体相待，不分高下。凡是寒芝可以接触的情报，毓卿也可以接触到。加上寒芝的性情偏于温柔，不适合搞这种血淋淋的情报工作，所以整个机构的实际负责人是毓卿，寒芝反倒是没怎么管过。


有些时候，毓卿将自己和寒芝的关系比做当年的慈喜与慈安。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想的话，也可以像慈喜解决慈安那样，解决掉苏寒芝。以自己目前所掌握的情报人员，完全可以做到这一步，甚至可以做的很干净。


自己的母亲许氏，也向自己透露过这方面的建议，话说的很隐晦，全靠自己去揣摩。只要除掉她，自己就是这个内宅里最大的一个，冠侯……最爱的人，就会变成自己么？


毓卿摸摸肚子，感受着一个新生命在自己体内的孕育成长，脸上露出充满母性慈祥的微笑。别犯傻了，他只会杀了自己，不会原谅。内宅里，苏氏是逆鳞，是不可招惹的存在，谁跟苏氏关系不好，就一定会被冷落，如果伤害到她的性命，他真的会杀人。


这是毓卿早已经发现的事实，再者，想到苏寒芝的善良与温柔，如果有谁能对这样的女人动手，她也绝对不会轻饶。做小就做小吧，反正在这个家里，妻妾本就没有什么分别，从着装到称呼，全无差别，谁再执于妻妾之分，那就是自己的脑筋还不清楚。


“我有孩子，她没有。”毓卿脸上颇有些得意，自己最宝贵的财富，不是这些暗影里的舞者，而是肚子里的孩子。孝慈还有现在这个，这胎一定要生个儿子，为自己的爱人，生一个儿子，一儿一女，天伦之乐，比起这些情报文牍，一定有意思多了。


房门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毓卿的身子正了正，厉声问道：“谁？”


“除了我还有谁啊，要是别人来，卫兵早喊了。你说说你，都几个月了，还不回去歇着，非要在这受苦。这些情报先压一压，等我回来处理就好了，你的身子骨要紧。”赵冠侯边说边推门而入，没好气的训着她


“你看看你，药又没喝。这补药是给你补身体的，怎么可以疏忽，回头得让翠玉说你。”


毓卿的脸微微一红，想要起身迎接，却因为坐久了加上月份大，脚已经麻了，竟没站起来。叫了一声“啊……！你……你赶快出去，不许看我，丑死了！”


她的身材已经变的臃肿，手脚和脸，都肿起来，自然不复往日的绝色，像个孩子似的，不让丈夫看


“我本来就不如那个松江的小贱人好看，你再看到我这样子，将来就更想不起我来了。你去找翠玉，她产后比产前还好看，或是找其他人也行，总之，等我生完孩子再说。”


“胡说八道。我的毓卿，不管什么时候都最好看了，对不对啊，说妈妈最好看。”赵冠侯边说，边来到毓卿身前，头贴着她的肚子，对着肚子里的小生命说着


“告诉妈妈，现在她需要休息，不许她太劳累，如果不听话呢，等你生出来以后，就淘气给她看。”


“去！还淘气呢，家里有个敬慈就够我受的，这孩子可不许再淘气了。看人家慰慈多乖，丫头生的孩子，就是不成！我的宝宝，一定是最有教养，最听话的一个，我要让他读书，去外国留学，将来像我的额驸一样，做疆臣，做大官。”


毓卿骨子里，就不是个奉行平等的主，没有外人时，对于家里的妻妾自也有褒贬，赵冠侯只抱着她，在她脸上轻轻亲着，将她逗的说不下去


“别捣乱了……丑都丑死了……你说，我要是产后恢复不过来，你还喜欢我么？”


“当然喜欢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你。等这次我打白狼回来，咱再生一个。”


“恩，生几个都行。”毓卿只觉得心内甜蜜，这些日子的操劳，总算有了回报，比之金山银山，名贵首饰，更令自己快乐。


“岳父那边怎么样？”


“不大好，看样子，就是个熬时间的事，岁数太大了，医生也拿不出太好的方案来。他老人家自己看的也很开，说是子女都已经安顿好了，存的钱，足够几辈子享用，今生无憾，现在就让奶妈把孝慈抱去，陪阿玛待着。阿玛稀罕这个孩子，还说要特意分出一份产业，给孝慈当嫁妆。”


“岳父对咱算是仁至义尽，我回头去看看他老人家。再看看，能不能送到外国去治疗，那边的环境比这里好，或许到那，身体就能好起来。”


毓卿摇摇头“阿玛说，这把骨头想埋在故乡，不打算做异乡鬼。到时候想找几个会伺候人的鬼仆都找不到，就太憋屈了。他老人家那里，有我来应酬，你不必管，我这几天一直在这，实际是剿匪的事在忙。秦皇岛劫械的事，孙氏做的很利落，扶桑人现在都搞不清是谁做的，只知道不是白狼。还有人想着是不是葛明党，总之闹的乌烟瘴气，破案是没希望了。善耆和濮伟，活该他们倒霉！”


秦皇岛军械被劫事件，实际是由阿尔比昂和赵冠侯两家联手，做的一桩生辰纲。货物信息，是由阿尔比昂的情报人员所提供，动手的，则是山东的特战营。


这支部队从训练到理念，都是这个时代所没有的，孙美瑶又是做惯了没本营生的老手，一场行动干净利落。加上阿尔比昂妥为善后，东西下船上船，就运上了阿尔比昂货轮，直接运到了山东的仓库里。


以扶桑方面情报人员的能力，居然也没查出这一案的正凶，加上钱货两清，扶桑方面的注意力也不在此，调查一阵不了之。真正受苦的，是善耆、濮伟一干宗社党的干城。


他们这次原本是打算趁北方空虚，以重金购买先进武器，武装外柔然的马队，逼宫复辟。押上的是自己大半身家，购买的军火，可以武装两个步枪旅，按照目前山东部队的步枪装备程度，给一个师换装都绰绰有余。这一笔横财到手，打白朗的军械上，就有保证。


虽然都是旗人，但是大家走的路不同，并不能算盟友。濮伟等人，对于庆王颇为敌视，毓卿对他们自然就没好看法。冷笑道：“就凭他们这些废物，还想学人搞复辟，恢复旧日河山，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德行，又配不配了？若真说是恢复江山，还是我的额驸才行。”


毓卿又抽出一份情报“打仗离不开枪和饷。武器弹药上，孙氏干的那一下子，暂时够你用的，再说，白狼杀洋人教士，获罪于各国列强。他们现在抽不手来对付他，但是不代表就不收拾他，洋行里愿意卖给我们一批武器，如果钱不凑手，可以先赊着。姐夫那，我给你订购了一千匹北马，很快就可以运到。至于饷，濮伦还有几个宗室的人跟我谈过，宗室基金的钱，可以先借给你做军饷。用多少只管拿，至于什么时候还，都好商量。”


“这帮大爷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着可不像他们的为人，怎么着，这里是不是又有什么后招，是拖刀计还是回马枪啊。”


毓卿在他腰上一拧“那都是我家里的亲戚，不许你说他们……他们……确实是有点抠。”毓卿自己扑哧一笑，费了半天劲，才把表情严肃起来。


“可是这回，他们是真的想帮忙。办共合办了两年，你看看办成什么样，除了打仗就是杀人，再不然就是闹土匪，这哪有一点中兴气象，依我看，还不如我三皇会那个主张呢。咱们一国三个皇上，各国都没有过，既算是民住了，也还能让百姓有个主心骨，不至于天下大乱，你看这多好？”


赵冠侯在她脸上香着“好好……什么都依你，不过呢，你现在要做的是，少想事，多睡觉，安心养胎当妈妈。什么复辟啊，三皇啊，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做人要报恩，我去反袁宫保，那还是人不是？至于军饷的问题，我自己想办法吧。”


“你想办法，早晚想到那洋鬼子和松江贱货的床上，再不，就是四恒那个小寡妇那去。”毓卿缠着他不放“你今晚上哪也不许去，我要你抱着我睡，军饷，你就先用基金，不答应复辟，也可以用他们的钱。总之大事你做主，我不会干预，我只当你的贤内助。可惜，这次对外的情报，我这边能出的力有限。”


她对于白狼那边的情报掌握的不多，毕竟山东社会风俗调查中心成立时间有限，工作职能目前只对内而不对外，对于白狼方面的情报，全来自于孙美瑶所控制的绿林势力。这些情报的真假甄别难度较大，毓卿也不敢贸然提供。


但是对内，她的工作成绩就很突出“山东省内，有一群人很不老实，在上蹿下跳，该找个机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是要杀个人头滚滚，还是要让他们吐点好处出来，还是抢几个大小姐回来，给你暖脚，就看额驸你的意思。”


“不忙。那些跳蚤成不了大气候，目前顾不上理他们。等到收拾了白狼，我回师之后，一个一个收拾。”


毓卿点点头，从桌子上又翻出一封电报“这是从岳州曹大爷那拍来的，他这次奉命，派一个特种兵团给我们，包括马炮辎各一营，另有工兵一连。团长，是我们旗人，叫王承斌，这电报就是他发的，很有点意思呢。”


赵冠侯看了几眼“怎么，他想投奔我？”


“你欢迎不欢迎呢？”


“只要是毓卿你推荐的人，我几时打过回票？”


毓卿此时已经坐在赵冠侯怀里，双手搭在丈夫的肩头，望着他“你这样抱着我，宠着我，累不累？如果累，就跟我说，我会下去，不会让你太难过的。”


“傻话，抱着我的老婆孩子，我又怎么会累呢？我的臂膀，就要为我的家人打开，抱多久都没关系，要宠，就宠你一辈子。你就算怀三个四个，我也抱的动。”


毓卿甜甜一笑“那你抱我到床上去，我要和你说说话，今晚上不许走，留下陪我和孩子。”

第五百三十七章 援兵


山东省内，军旗在秋风中肆意舒展，田间地头，随处可见身着蓝色军装，斜挎武装带，打着绑腿，背着行囊，肩扛步枪的年轻士兵，在队官的吆喝中，快速前进。一列列军车，在铁道上呼啸前行，由于津浦铁路路权已经归华比银行所有，运输物资的调配，全由简森一言而决，实际上，就是赵冠侯说了算。


一切为军人服务，军人为长官效忠，这是山东自赵冠侯主政以来就推行的政策，此时更是贯彻到了极处。原本的架子师，迅速得到补充，孙美瑶的骑兵团，立刻扩编为骑兵旅，一师又一旅的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动员及准备工作，随时准备出发。


由于秦皇岛军火事件，原本准备派给赵冠侯的徐占凤旅，改为留守京畿，以防不测。赵冠侯率领的部队，就只有自己山东的人马以及各省援军。不过袁慰亭给了他招兵的权力，可以就地招募部队，并且可以从保定武备学堂聘用学员担任军事干部。


督军府内，动员会已经开过，不过气氛，还是有些紧张。商全的脸色很难看“大帅，我当初就说过，这个混成协，就是咱第五师的第三协，现在就该叫旅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您不能厚此薄彼。上次打江宁，我的部队就没抢上主攻，回去之后，被弟兄们好一顿埋怨。这回打白狼，要是混成旅守家，这个旅长我是干不了了，您干脆换人，我辞职回家去。”


这次出动的师，是以李纵云所率领的第十旅，山东省第一步兵师，田中玉旅，以及炮兵团以及孙美瑶旅组成。对于这种编成方案，商全从一开始就反对，坚决要求，自己的混成旅出战，替换田中玉旅。


田中玉的班辈是不能和商全比的，对上他，有点含糊。可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如果不说话也推脱不过去，只好商量道：“商旅长，您能不能让我这一回。这回打完白狼，再有仗，肯定是您打。”


“别。这回我去，下回再有仗，再交给田旅长打我看就很好。我们混成旅也不是豆腐做的，这几年练兵，图的就是要在人前露脸。总守在家里打转转，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呢。大帅，请您示下。”


赵冠侯看看两人“二位，我们山东的问题，你们是知道的。现在省内的土匪，倒是不怎么猖獗，可是扶桑人……他们始终对山东不怀好意，我必须留下一支队伍，能够制约扶桑人。万一他们敢动武，就要立刻予以武力回应，不管有没有命令，先揍他再说。这个胆量，我觉得只有商旅长才有，这个实力，也只有你的混成旅才能担当。我也有我的难处……”


他话音未落，田中玉的脸忽然涨的通红，猛的解开自己的风纪扣，向前一步“大帅，中玉自从炮营时，就追随大帅鞍前马后，冲锋陷阵，从未落人后。商旅长是炮兵出身，我可是步兵出身，拼刺刀打冲锋，哪次我也没怕过。不就是扶桑人么？我不怕他们！请大帅留下我的省军第一旅，让您看看，我们省军的实力和勇气，比他的混成旅如何？”


商全哼了一声“省军……啧啧，你那帮兵，南方人居多吧。到了陕西吃不惯面，水土不服，顶不住。还是得我手下的兵，米面都能吃，到哪都能打。要说碰扶桑人，我看，还是得再动员补充团，省军第一旅，还是承担辅助作战任务比较好。”


“那是参谋部的事，不用商旅长操心了。我的第一旅别管什么出身，练兵这两年，流的汗流的血，一点也不少。倒是贵旅许久未承担作战任务，这次对抗白狼，不是在家里搞模拟演习，您倒是要小心一点，别当了马谡。”


赵冠侯示意两人别吵，斟酌道：“既然这样，那就调换一下，商旅随同李纵云旅，加炮团以及骑兵旅编成一个暂编加强师。对外，仍然使用第五师番号，各省援军，编成一个暂编混成旅，以一师又一旅兵力，随同我剿灭白狼，很有可能，还要到陕西，与冯翊军作战。敌众而我寡，且敌人装备颇为精良，到的地方，又都是穷省。这是个苦差使，现在不想去，还来得及！”


商全脚后跟一磕“商全在山东享了好几年福，现在只想吃苦，谢大帅成全！”


这时，孙美瑶从外面走进来。她已经恢复了女儿家打扮，穿着赵冠侯设计的女军装。这军装束腰很紧，胸前就更显的雄伟，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群火辣的目光。不过她习以为常，毫无羞涩扭捏，大步流星的冲进来，马鞭一挥，打了个响鞭，破口骂道：


“干他娘的！曹老大太欺负人了，派的这是啥部队！这样的部队，我看不能要，干脆退回去，咱们不出动了，找陆军部讲理去。用这样的部队糊弄人，咱们干脆也坐在这里等，谁有能耐，谁去退兵。”


四省援军，已经乘兵车纷纷来到济南车站。原本赵冠侯的盘算中，江西、湖南两省，督军都是自己结拜手足，部队质量根本不用考虑。安徽、湖北的督军，跟自己渊源不太深，王子春是自己部下，倪继冲跟自己没什么交情，他们的部队怕是有问题。可是事实，却是与他的设想正好相反。


王子春在拳乱时，奉命保护两百辆大车的藏珍，驻守保定。韩荣看他土头土脑，不加防范，不想王子春面傻心贼，一辆车上偷一点东西，不显山露水，就发了横财。


他靠这笔钱活动，如今已经成了第八师师长，其才具平庸，却知溜须逢迎。这一个团选拔的皆是精锐部队，发放的一水是新枪，出发时，还开了两个月军饷（平时部队一概发一半军饷，培养士兵勤俭持家，吃苦耐劳的精神）


倪继冲情形与王子春类似，他控制蚌埠，主要财源就是淮盐，而盐关又归华比银行控制，华比银行董事长归赵冠侯控制，等于卡着他的脖子。自然不敢不奉承赵冠侯，其部还是旧军体制，所谓一团，是由定武军四营编成，足额两千人，内中包括一个线膛枪营，可算是鼎力以助。


反倒是两个结拜手足，派出的部队，皆不让人满意。李秀山派出的一团，乃是第六师到达江西后新招部队，属且欠饷两月，需要山东方面发放军饷及犒赏，另付开拔费。死伤抚恤，也要赵冠侯付钱。


比起他来，湖南来的特种兵团，就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其按电文所报，为骑、炮、辎各一营，工兵一连。但是等到了车站，孙美瑶用马鞭指着带兵官


“你问问他，他的马呢？他的炮呢？这是一个团？不行，我得去湖南，当面找曹老大算账去！”


赵冠侯只一看，就知来的部队绝对没有一个团，至少缺编一个营。带兵官看军衔是个上校，年纪约在四十左右，身材中等，相貌堂堂，军装笔挺，站在那里挨训，依旧腰板笔直。


再看下去，却看到一个熟人，他示意孙美瑶停口，来到那人面前道：“龙扬剑？你不是在大哥手下当差，怎么这次把你派来了？”


龙扬剑面色一喜“大帅，您还记得卑职？”随即，眼眶一红，眼泪竟是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大帅！卑职这次回来，就是要回归大帅麾下听用，再也不回去了！这次出兵，都是吴敬孚的主意，不怪曹师长。”


赵冠侯并未多问，而是示意部队先在城外休整，只带带兵的团长王斌承及龙扬剑两人进城。等到了签押房，他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曹仲昆为人心热，既是公事，又为朋友出力，自是满口答应，准备将自己麾下特种兵全部派往山东助战。可是这一命令，却被吴敬孚给拦了下来。他的理由也很正当，白狼部机动性极强，官军追捕他很困难，即使赵部的军力再强，抓不住白狼的主力，也无用处。


根据吴敬孚分析，河南、陕西都不是能养大兵的省份，其目标，还是在于四川。假道入川，一是自陕西进川，二就是自湖北，经过襄阳、宜宾一线入川。赵部逐敌入陕，两湖的防御重点，就该在湖北。如果把特种兵都拨给赵冠侯，则两湖堵截白狼部队的时候，特种兵就严重不足，难以完成作战任务。


相反，山东是富省，特种兵不缺，战斗力也强。即使不要各省援军，也完全可以解决白狼所部。是以，他第一只给兵不给装备，第二，出击各营，皆缺一连，而且士兵大部分是步兵，而不是技术兵种。像是炮兵营，实际真正的炮兵只有一个排，其他都是步兵担任，火炮一门不曾携带。


龙扬剑在曹部担任骑兵团长，这些骑兵是他一手训练出来，于老长官又有感情，与吴敬孚力争不果，干脆带了两连忠于自己的骑兵到山东，且正式说明有去无回。吴敬孚则只拨给了七十一匹骡子，九十五条毛驴，除了龙扬剑本人以外，一匹马也没有拨给，一说起此事，依旧面色铁青。


“他现在重用的战将，是第三师有名的刺儿彭彭梓寿，脾气跟吴敬孚一样，目无余子，谁也看不上。要军需要不到，就敢拿枪杀军需官，我跟他合不来，索性不受他的气。我们虽然没有马，但是依旧是最好的骑兵，请大帅相信，龙某和部下，绝对是最优秀的部队。让我们当步兵，当骑兵，都可以。”


赵冠侯点头道：“我向来是信的着你的，这样，你的马匹我来解决，那些骡子毛驴，送到辎重营去当脚力。你既然是团长，那就继续当团长，等打完了仗，论功行赏，不会亏待你。所有弟兄，先发两个月军饷，我给你开批条，到军需处领钱，换装备！咱们手里，有从普鲁士进口的马枪，不用再背步枪！”


龙扬剑大喜，回到老长官处，即有重用，枪支装备齐全，还有军饷，自己在部下面前有光，这一步算是走对了。当下行军礼道：“龙扬剑及部下弟兄，誓死追随大帅！”


待龙扬剑离开，赵冠侯看向王斌承。见他面上无喜无怒，看不出是什么想法，微笑道：“你给毓卿发的电报我看过了，你是旗人，而且是宗社党？”


“回大帅的话，正是。卑职是旗人，家乡在关外兴城，可是个穷旗人，也不是宗室。我虽然不喜欢共合，但也没想过谋反复辟。可就是因为我旗人的身份，吴参谋长对我视如贼寇，总怕我篡夺兵权，一直建议曹师长将属下开除军籍。多亏师座百般护持，得以在军中效力，但是升迁之途，步步荆棘，处处坎坷。几年之间的境遇，一言难尽，卑职这次冒昧投奔，实在也是走投无路……”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是保定武备学堂出身，带过兵，打过仗，曹师长跟我是金兰弟兄，他知道你来，还特意发了个电报，要我关照你。你的家小在哪？”


“还在兴城。”


“这不好，孤身在外，不带个家眷不方便。这样吧，你到军需处，提两千元，算安家费。另外我再给你一所房子，安顿家小。”


王斌承虽然是上校，可是手头积蓄不多，并无多少产业，不接家眷实际是因为养不活。赵冠侯如此厚遇，让他大为意外之余，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可不等他道谢，赵冠侯已经抢先开口


“你和毓卿是亲戚，和我就也是亲戚。我这个人，帮亲戚不帮道理，所以别跟我说什么客气话，亲戚间帮衬，是应该的。只管好好干，在我这，一不愁没官当，二不愁没钱使。我给不了你们主义，也给不了你们精神，那是孙帝象能给的。我能给的，只有两样东西，一钱袋子，二官帽子。”


王斌承先是一愣，随后忽然问道：“大帅，您就不担心我拥护帝制？”


赵冠侯一笑“共合正府，讲究民住自由，老百姓有骂朝廷的自由，凭什么没有拥护帝制的自由？我没那么大本事，还要去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不反对我，不反对大总统，你支持什么制度都行。我手下也有个旗人，叫虎啸林，也是穷旗人出身，你们两个好好合作，这次打白狼卖点气力，回来有你们的好处！”


“卑职誓死追随大帅，此次出征，不胜不归！”

第五百三十八章 虚晃一枪


曹仲昆的道歉电报，随后也发了过来，他之前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吴敬孚把装备都扣了下来。直到四弟曹仲英给自己发报，才知道出了这么大事，只好连发三电，向自己的结拜手足道歉。


赵冠侯只好表示没什么，体谅他的难处及军事计划的需求，毓卿则哼了一声“我看曹老大是被那个吴敬孚给摆布了，他这个师长就是个衔头，实权都拿在姓吴的手里。惹急了，我也把他变成天！”


“不是时候，老大那人没什么才具，指挥一个师，根本就超出了他能力范围。所以他片刻离不开吴敬孚，无关交情，纯粹是为了公事。所以吴敬孚怎么折腾，大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驱逐他，就等于自折羽翼。我跟姓吴的较劲，最后还是大哥为难，犯不上。七十一头骡子，九十五条驴，这笔债先记着，将来，慢慢跟他们算就好。”


将来的帐，目前谈不到，眼下的问题，就是这一个团的处置。毓卿道：“他不仁，我们不义。派人到部队里去拉人，撺掇他们不回第三师，都留在山东当兵。如果不愿意的，就都派到前线打仗去。反正是大总统的手令，损失了部队，也没有我们给补充的道理，谁让他们自己倒霉的。至于装备上，好办，河南有一批现成的大炮，到了地方，炮兵立刻就能得到装备。至于炮兵……保定武备学堂！”


毓卿略一思忖，就有了办法。保定武备学堂校长蒋震方，绰号百里驹，也是共合留学扶桑归来的军事人才。虽然没指挥过打仗，但是教学据说很有一套。保定武备学堂里，有大批炮兵科学员，却找不到部队接收。


这些学生，都是自己考进军校的，没有部队的关系。而北洋各军，重视行伍，轻视学生。提拔干部都看其是否有从军经历，是否在部队里打过仗。自连排中选拔军官进入学堂深造，毕业之后，就可以获得优先提拔，甚至是扶摇直上。可是，如果从未曾入伍，只是军校毕业，连就业都成问题。


毓卿打的就是这些人的主意，以鲁军的高收入，到学堂里招收一批学员出来，应该不成问题。山东地方，本也设有炮兵补充团，从中再选拔一部分士兵加入队伍，炮团立刻就可以成形。


除一师一旅以外，瑞恩斯坦的雇佣兵也抽调六百人随军，另外一起出发的，居然还有汉娜。


她换了身戎装，打扮的极是英武，如果不是胸前没有勒布条，几乎可以乱真。与她同行的，则是一个人数五十名以上的军事观察团，其中包括赵冠侯的老友罗德礼，以及泰西几个大国派来的记者及观察人员。


汉娜抽空对赵冠侯说道：“各国担心白狼之乱，演变成第二次飞虎团事件。其对于传教士的杀害，已经激怒了各国，这次普鲁士将在白狼军队的问题上，和你分享情报。剿匪的物资方面，普鲁士也会尽力供应。”


她看着赵冠侯“我知道，你和阿尔比昂走的很近，也和普鲁士友好。但是很多时候，外交就像爱情，你必须做出选择，不能想着既拥有一个妻子，还要去拥有其他女人。我希望你明白，该选择谁，谁才是对你真正有好处的。”


赵冠侯也郑重的一点头，趁机抓住了汉娜的手“我明白，我的小天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和贵国成为牢不可破的联盟。你明白……”


汉娜脸微微一红“在柏林，我就是靠着你这些甜言蜜语，才支持着完成了学业。我的骑士，我可以向万能的主发誓，我对你的爱从未改变。但是我的要求，也像过去一样，你如果选择了我，就必须放弃其他人。我不能，也不会接受简森太太那样的命运，那对我们……都不公平。”


虽然试图进一步发展的计划失败，但是牵牵手，过过手足瘾头，汉娜并不反对。赵冠侯则坚信水滴石穿，只要自己水磨功夫用的足，就不怕吃不到这块普鲁士的洋肉。


山东内政上，民政长张镇方有名无实，不能到任，实际工作则交给了财政厅长夏满江以及邹敬斋两人共同负责，正好，邹秀荣自松江来到山东赵冠侯也托其协助。


她与孟思远的关系，并没有随着葛明胜利而有进一步的发展，柳氏的存在，成了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两人相处，越来越像战友，而多过像夫妻。二次葛明时，邹秀荣也参与反袁，但是有赵冠侯保护，并没有被牵连。


等到葛明失败，孙帝象远走外邦，随即在海外要求所有兴中会员按手印宣誓效忠。孟氏夫妻对此都表示无法理解更不可能支持，双双退出兴中会。现在孟思远在京里做农商部次长，一心搞实业救国，不过问正直，不参与任何党派。邹秀荣则在正元做帮理，另外经营山东纺织二厂。


赵冠侯提出的这个要求，她自是满口应承，尤其看着随军出征的，还有一个营的女兵时，她的情绪格外激动，抓着赵冠侯的手嘱咐道：“这些女同胞，你必须保护她们的安全。这是我国男女平等的一大标志，不能让她们出问题！未来，我们要把山东的模式扩展到全国，让全国的女同胞都站起来，不再受任何人的压迫，让女同胞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


“二嫂放心，寒芝她们也在女兵营里，我怎么会不注意她们的安全。不光有女兵，未来还要有女职员，女警查。不过前提是，要把山东的家看好，这一方面，就得嫂子多费心了。”


“都说了，别叫嫂子，叫二姐吧。我和思远，已经没什么希望，再叫嫂子，我嫁不出去的话，就怪你！”邹秀荣打个哈哈，又拉着苏寒芝嘱咐着什么。赵家的几个毛头，则扑过来，围着爸爸打转。


翠玉这次作为女秘书，随同赵冠侯到前线，最小的慰慈颇有些不舍的看着父母，眼睛里满是泪水。反倒是孝慈如同小大人似的说着“不许哭！谁敢哭，我就打谁！爸爸，你们去打坏人，弟弟妹妹交给我，我会把他们看好的。他们不听话，我就打他们！”


“你这臭丫头，怎么那么厉害啊，逮谁打谁。家里还有你格格妈妈她们在呢，轮不到你撒野。不过你要当好姐姐，给弟弟妹妹做榜样，不许带头捣乱，知道么？”


孝慈点点头，又扫视了一眼弟妹，别看年纪不大，但她在弟妹之中显然威风十足，一看看过去，就把其他几个孩子都吓的一缩脖子。敬慈低着头，手放在嘴里吮吸着，小声道


“这次爸爸出去，又会带几个新妈妈回来啊。家里好久，都没来新妈妈了……”于是，他成了赵冠侯出发前，唯一一个挨揍的孩子。


河南信阳城外，白朗现在，颇有些后悔，当初应该带上那些大炮的。部队为了追求机动力，抛弃了火炮，可是现在想要攻开拥有坚固城墙的府城，离开大炮还真的不大方便。


其已经攻取了数个县城，可是缴获并不能令人满意，要想支撑到陕西还需要破开一座象样的大城才行。


枪声已经停了，抚汉军没有根据地，弹药军饷都得不到供应，必须省着用，不能像官兵一样乱放枪。负责进攻的丘占标摇着头做进房间里，破口骂着


“这帮龟孙，打仗不行，守城守的倒拼命。弟兄们冲了几次，死活上不去。城上泼了命了，城里的人都被弄上城头了。都是那帮狗日的镇嵩军坏事！以往咱们自己单干的时候，到了哪，老百姓都敲锣打鼓的迎接，还有人帮咱开城门。现在是啥？拿咱当了普通趟将对待，老百姓帮着官军跟咱们拼命呢，都是他们不守军纪，搞成现在这样。”


“行了，现在不是攻击友军的时候。这几天攻城，镇嵩军的表现很勇敢，损失不比我们小。咱们现在，是该同舟共济的时候，不能闹内讧！”


“大都督说的是，现在我们的情形不容乐观啊。”沈鸿宾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山东方面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出动的是第五师，袁贼的基本部队，带兵的是赵冠侯，葛明军兴时，就是他带兵攻克江宁，洗劫松江，给我们造成了巨大损失。此人算是北洋的猛将，泰西列强，又明确表示对于其部支持，随军的列强观察员就有几十名，可以想象，其在沿途，必然能得到列强的物资接济，包括情报方面，他掌握的情报也会超过之前与我们作战的部队。”


“这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坚持枪毙那些传教士，也许列强就不会那么有倾向性。自从飞虎团事件之后，大家都在刻意避免和洋人发生冲突，是我太不冷静了。”


沈鸿宾反过来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自责，那些所谓的传教士摧残民女，随身还携带电台，测绘河南军事地图，从事间谍活动。本来就不该受到外交制度的保护，杀了他们，算是明正典刑。杀他们，我第一个支持！”


丘占标是白朗手下一等猛将，毫不在意“北洋的部队我们也打过几次了，比起金兵虽然厉害，可是我们不怕他。大不了，就打一仗。咱们现在有两万弟兄，他一个师又一个旅，也未必有我们人多。干脆，打一场大仗，吃掉他，缴他的械。洋人也没啥了不起，咱们把这些观察员抓住，也一刀一个都砍了，让洋鬼子知道一下咱的厉害！”


沈鸿宾摇头道：“这不是办法。他随军有炮队，硬拼，肯定是我们吃亏。我建议，现在必须向陕西方向前进，与郭剑的部队会合了。”


白朗皱着眉头“郭剑攻长安不克，现在据说陕甘组建了近两万人的步骑联军，准备与郭部决战，我们进入陕西会不会遭遇敌人主力？”


“大都督放心，那两万联军，并不值得恐惧。”沈鸿宾把头凑到白朗耳边说了几句，白朗的神情瞬间舒展开来“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天助我也。肯定能打阎文相一个措手不及，让他吃个大败仗。咱们进了关中，再取四川西南几省，就可以联省自治，与袁贼分庭抗礼，请孙先生回国，主持大局。”


丘占标不知两人说的是什么，他问道：“你们说啥呢，咋这高兴呢？咱部队的军饷，可不太多了。从这要到陕西得买出足够的粮食来，弟兄们还得付安家费，咱手里的钱够么？”


沈鸿宾点头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意给我们帮助的人，两百万扶桑金元，足够我们支付安家费和路费。再说，我们沿途还可以征集物资，足以支撑陕西作战。”


“两百万老头票？好阔啊！这是谁，事情靠的住？”


“一个扶桑朋友，对于葛明向来同情，愿意不遗余力的支持我们。我们只要和他签定个合同，约定将来的归还方式，他就会放出这笔贷款。”


白朗哈哈大笑道：“我怕是要让他失望了。等到讨伐袁贼之后，我就准备挂冠归隐，躬耕田园，我签的和约，怕是什么也做不了数。”


沈鸿宾也笑道：“那就只好怪扶桑朋友倒霉了，遇到我们两个都不愿意做官的怪人。他们扶桑人这些年在中国身上占了很多便宜，也该吃一些亏了。下午我们去签合同，提款。然后，再晃他个花枪。”


他指着地图道：“袁贼不是要开选举么？我们就做一个假动作，宣布进京讨伐民贼，挥师攻打许昌，一路北上，做出兵进直隶的姿态。再多发一些传单，加强舆论。接着，我们就再去攻一次荆紫关。”


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狼群开始了移动，河南本土部队，兵微力弱，无力阻击，只能任由抚汉军呼啸而去。如许昌等大邑，亦只能闭城死守，至于地方上的保安团，更是一触即溃。


白狼军连战连捷，纵横河南一日数百里，无人可当其锋。于交战之中，更有人发现了白狼所部大批传单，内中有“神奸主政，民气不扬，虽托名共合，实励行民主。本都督辍耕而太息者久之！用是纠合豪杰、吊民伐罪，讨伐民贼”等字样。随后，卫辉一带，也发现白狼军前哨游骑，又于城内发现大量揭贴传单。


结合其部队的行动轨迹，陆军部内，素有小诸葛之称的徐又铮得出一个令京城陷入不安的结论，白狼军这次的目的，是攻打京城，破坏大选。

第五百三十九章 破网


“咸鱼！全部都是咸鱼！”在位于南阳的临时指挥所，瑞恩斯坦咆哮着，表达着自己的愤怒。“陆军部里的参谋，应该集体吃枪子！如果他们在我手下，我会立刻把他们拉出去枪毙，或是让他们每人吃五条咸鱼！这是农夫的智慧，居然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上当。一群武装农夫，就耍的你们的部队团团转，他们全部都要上军事法庭！”


由于徐又铮的错误判断，导致赵冠侯制定的各省严守省境，一支大军进剿兜捕的方案遭到破坏。数省大军，乘火车前往河北省界，准备围剿白狼部队。天罗地网，鸟雀全无，狼固然是没有猎到，自己的网，却被撞破了。


白狼趁着北洋大军云集河北之时，挥师奇袭荆紫关，终于占领了这号称鸡鸣三省的战略要地，进退自如，从容来去。瑞恩斯坦原本制定的作战计划，竟是全没了作用。


他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戳着“他们的目标始终没有变过，陕西，然后是四川！他们需要与陕西的部队，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会合，然后进入四川。只要针对这一点，做出针对布置，在荆紫关布置防御，他们将被伟大的瑞恩斯坦伯爵全部消灭。现在，这一切全被毁了！我要去找徐又铮决斗！是他，让伟大的瑞恩斯坦伯爵的名誉蒙羞。”


“冷静一下，参谋长。现在喊这个没有用，你不了解中国，小徐未必是看不出这是一步虚招。但是不管是不是虚招，他都必须当实招来应对。指挥失当，不是问题，真让匪徒破坏了大选，那是要他用人头来填的，他赌不起，宁可放掉白狼，也必须保住京城，想不透这一层，他也当不了陆军次长。与其发脾气，还是还是想着接下来怎么打为好。原本是想，在河南就把他收拾了，现在看来，想不进陕西是不可能了。”


赵冠侯来到地图之前，“得了荆紫关，下一步就是要进商南，然后是武关、商县，可以直接打到长安了。阎文相手头本钱有限，估计是挡不住。再说，陕西的舆情也比较复杂，刀客横行，民风剽悍。省又是个穷省，从前金的时候，左季高剿天方盗，就需要几省协饷。前有刀客，后有白狼，再加上正规军，粮饷，都是个问题了。”


孙美瑶上前，挑衅似的用胸脯撞着赵冠侯的胳膊“进陕西多好，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我这个山东人都知道。到时候，你找几个年轻漂亮的米脂女学生，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意。”


由于白狼军以马队闻名，孙美瑶的骑兵，算是这次剿白的主力。她的前哨部队，已经和白狼军的游骑交过手。由于有哥萨克在前，白狼马队并没有放在孙美瑶眼里。在她看来，也不过就是老杆子的水平，还上不了大台面。但是这种游击方式，倒着实让她头疼，是以她的心情始终不好，找到机会，就要刺赵冠侯几句。


赵冠侯也不与她生气，反倒是笑着说道：“米脂的婆姨跟我的骑兵旅长怎么比，有了你这匹胭脂马，谁还惦记那些？我知道，这帮人不咬人恶心人，只跟你玩花招，真要打的时候，他就逃了。逗的你火大，偏又打不到人，这实在是让人气闷的很。但是你放心，他们逃不了多久了。”


“怎么说？汉娜那边有情报？”


“不是情报，是计算。匪兵之所以跑的比官兵快，一是他们不恤马力，二是他们不携带辎重。匪徒身上带两个包裹，一个放金银战利，一个放口粮子药。他们一路上发了横财，钞票带的多了，马力有限，就只能少带口粮。裹粮而行，携粮有限。一路全靠劫夺抄掠，可是河南本身就是穷省，他们自南阳之后，又破禹城，但再没破过其他名都大邑。县城村庄的口粮，供应不上这么多人吃马喂，他的粮食，快出问题了。”


“这几天杀的游骑，身上干粮袋，也是越来越瘪。他的战斗单位太大，沿途征粮，也是入不敷出，陕西比河南还穷。他们的部队这样行动，支持不了太久，我们没必要走的太急，慢慢追，随时准备，跟他们打一次正面战斗。”


孙美瑶大喜道：“早就憋着跟他们明刀明枪见一仗了，光跑不打，算什么好汉！他们如果敢回师，我们就给他个厉害。”


“不能大意。”赵冠侯摇头道：“他们在河南连战连捷，固然地方部队脓包是一方面，他们自己也着实能打。枪弹装备齐全，士气也高，一天行动几百里，部队还能维持住，单这一手，就不是寻常手段。听说白狼很有点头脑，对官军的毛病也熟悉，总是能针对弊端，制定策略。咱的人如果小看他，肯定要吃亏。”


瑞恩斯坦虽然不把白朗放在眼里，却并不反对赵冠侯谨慎的主张。但他的理由，和赵冠侯颇有出入


“我们可以取得胜利，但是也会付出代价。在这种对手面前，如果付出过多的损失，将会让对伟大的瑞恩斯坦伯爵的荣誉蒙受损害，所以我决定……多找一些炮灰。”


他向以粗豪面目示人，此时制定起卑鄙的计划，竟也是轻车熟路。“我们需要找来足够多的牺牲品，替我们自己的部队来消耗对方的弹药和力量。在项城，驻扎着整整一万大军，这支部队的存在毫无意义，我建议，把他们纳入我军的管理范围内，接受我军指挥。”


白狼军一度进犯项城，传出要挖掘大总统祖坟的谣言。大总统既为一国之最高首领，祖坟应享受帝陵待遇。于兵微力弱，粮饷两匮之时，以一师精锐固守项城祖坟，任是白狼军侵略如火，友军逃窜如风，这支部队始终不动如山，徐行如林，亦可见护陵之师镇定沉着，大将风范，非其他部队所能比。


瑞恩斯坦的主意，就是打在这支部队身上，准备将这支护陵队进行收编，作为第五师的炮灰。


赵冠侯道：“都拉走不可能，我最多可以争取一个旅，至于能不能争取的到，就要看情况了。总之电报要发，休整要做，在南阳先行整兵三天，吩咐士兵严守纪律，尤其是那四个团。谁敢拿一草一木，非理一个女人，不问军衔立刻砍头！”


现在河南没有督军，只有个出身毅军的赵傥担任护军使，算是临时过度职务。袁慰亭是剿白狼的总指挥，赵冠侯则如同代天巡狩的钦差，是以一到南阳，立刻就找了最好的一处院落作为临时公馆。赵傥又自民间征集美貌少女数十名，作为军需品，其报销目录上，一概以一次型被褥为名，可见用心良苦。


可惜巧眉眼做给瞎子看，那些少女固然被集中起来，由苏寒芝教授读书认字，又热心的给她们介绍男朋友。而正主赵冠侯，则陪着孙美瑶回了房间，随即一把就抱住了自己的骑兵旅长。


孙美瑶挣扎了几下，随即小声骂道：“大帅欺负小旅长，不要脸！明天我还得骑马呢，不许太用劲……天天摸，还摸不够啊。”


“摸多久都摸不够，感觉又大了一些，等我好好测一下尺寸。”


孙美瑶被他说的忍不住笑出来，再也绷不住劲，任他拖拽着到了床上。赵冠侯边解着她的军装边道：“我知道你心里急，恨不得一刀砍死白狼，然后回山东去。其实不单你急，我也急。可是越急，越要稳。米脂婆姨绥德汉，有你在，米脂婆姨我是不惦记了。但是既然进了陕西，绥德的汉，我是要惦记一下的。陕西出好兵，南方才子北方将，关中冷娃排两行。我想在关中，招一支部队出来，为我所用。可是越是如此，越是要保持一个好名声，否则很难得到民众支持。官军剿匪，最怕舆情不恰，老百姓袖手旁观，我们处境就会麻烦。要想老百姓帮你，办法只有一个，军纪严明。”


“所以你在河南，就是积攒名声。”


“除了积攒名声，还要整顿纪律。那四个团的兵，不是自己的，如果为非作歹，就把我们的努力都糟践了。要给他们念念紧箍咒，把纪律搞上去，打出官军的威风，如果让百姓认为是匪军打败匪军，这就不是咱们鲁军的作风了。”


赵冠侯这时已经占领了高地，开始侦察地形，又小声道：“这次不光是和土匪打，还要和洋人过招，白狼的部队，为什么踩我们的点踩的这么准。我们来他就逃，仿佛早有默契一样，你想过这是为什么？”


“有内鬼呗。等我查出来，饶不了他！”


“没这么简单，这不是内鬼的事，是有外人的助力，否则单一个白狼，也没有那么好的情报水平。他打家劫舍得的那点财富，支撑不起这么一支部队的开销。最近他采购粮食，用的都是老头票。”


“扶桑人？”孙美瑶眉头一皱“扶桑人不是给大总统当顾问么，怎么还会拆咱的台？”


“当顾问本就是没安好心，拆台就是意料中事。我接到冷荷的消息……”


他刚说到这，孙美瑶忽然气呼呼的一推他“想谁，就摸谁的去，我不给别人当替身！”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发出的消息，对我很有用。扶桑人，在做空我们的国债，向下砸价。这是正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美瑶这才有了点好脸色“这还差不多，我警告你啊，以后在我面前少提她，惹急了我哪天在她脸上划几刀，看她还能不能勾你的魂。做空国债，怎么做啊？”


“你当初不是抢过昭信股票么，还记得这事吧，我们就那个时候认识的。当时咱的股票，实际就是国债，抢到手以后，咱们发了笔财。后来我问过三哥，那股票就是卖给了扶桑人，他们拿到手以后，就开始砸价，搞的人心惶惶，都以为股票要吃倒帐，都急着出手，活活把股票的价给砸没了。这次的国债，也是如此，堂堂一国之师，不能制住一个土匪，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形象可言？国力如此，如何取信于民？老百姓不信你，自然不肯认购国债，这笔债就发行不成功。国债卖不出去，军饷就没有着落，最后，就只能借扶桑人的洋债。到时候大总统为了搞到钱发军饷，扶桑人的条件就只能接受，而列强那里，见我国如此无用，支持的力度就会降低。扶桑人趁机挤进来，咱们国家，就得被他们一国所控制，以洋制洋的办法，就玩不成功了。”


孙美瑶这才醒过味来，一拍大腿“好群兔崽子，真是没一点好心眼！你给那个贱货发电报，必须跟扶桑人打赢这一仗。国债发行必须成功，要不然，咱不是就让扶桑鬼子看不起了。”


“能不能发行成功，不取决于她，取决于我们。仗打的好，老百姓认可，就能发行的成功，反之怎么也不行。所以，单纯急是没有用的，当年僧王的黑龙江马队，也是劲旅。就是急于求成，一天追几百里，被捻子牵着鼻子走，最后回马一枪，把个僧王挑掉了。大金折个僧王，我无所谓，可是我的美瑶太太要是受一点伤，我可是要心疼的。所以，我得仔细再仔细，不能让你受伤。”


此时，孙美瑶的军装已经被脱下来扔到一边，赵冠侯在她身上抚着，尤其到了胸前，他轻轻一捏“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中枪的时候，这就挨过一枪……”


“记得……永远都记得……后来在山上的时候，我自己摸着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当时我昏过去了，不知道啥滋味，就想着男人的手摸到这里是啥样的，你当时摸了我，心里又是咋想的。如果……如果没有苏氏在，你会不会当时就坏了我的身子，要是那样多好，我带你回山，让你当大寨主，给你生孩子……现在，我觉得自己啥都不成，跟在你身边，反倒成了你的拖累。就只能拼命把兵带好，让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免得你将来把我一脚踢了。”


“怎么可能？我不许你拼命，更不会放弃你，到了什么时候，你都得在我身边，想走也走不了。”


“我不走……哪也不去。也不许你找米脂的婆姨，你说的对，有我这个胭脂马，其他人，你就别想了。”


回忆起往事，孙美瑶的身子一阵轻轻的颤栗，与赵冠侯陷入甜蜜的回忆之中，过不多时，就是一阵欢声交织。

第五百四十章 关中烽火


荆紫关内。抚汉军的大旗顺风飘扬，虽然第五师及第二混成旅的追兵已经堪堪到了南阳，距离荆紫关咫尺之遥。但是白狼的部队，并没有临阵前的紧张，相反倒是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放纵，作为决战之前的减压手段。


作为三省交汇的荆紫关，乃是水陆要冲，行商坐贾极多，是个极为富庶之地。买卖铺面，秦楼楚馆，鳞次栉比。之前由于大军驻扎荆紫关，带动这一带商业发展，大批的行商乃至游娼，都赶到这里靠大军讨生活。白狼部队一到，这些商人及女子，全都做了阶下囚。


白狼军趁机搜刮，腰包重又变得丰厚起来。肉票抓了数百张，女人也很多，粮食物资，得到了补充，士气重又振奋起来。陕西是穷省，老杆子对进入八百里秦川的黄土高原，颇有些抵触。但是四川有天府之国的美称，前金时代曾协饷四省，是个极富庶的省份。


四川好，四川强，打进四川做新郎，成了白狼军里，振奋士气的口号。本来白狼本部以兵法部勒，纪律严明。可是镇嵩军加入之后，并不遵守白狼定下的军纪，依旧按着过去的风格。攻开城池找女人，抢钱，号房子。大口吃酒，大块吃肉，玩弄占领地的女人。


王天纵号称大侠，江湖作风极重，对于部下视如手足，并不忍心杀伤。有时还要为那些分说，讲他们如何辛苦，又是光棍，找女人是寻常事，何必在意。最多是脾气来了，砍几颗人头，可是纪律依旧糜烂如故。


由于合作的需要，白狼不好代王行罚，所求亦不能过苛，王天纵的部下依旧我行我素。在他们的影响下，白狼本部的军纪也呈下降趋势，一些商人带的女眷，被抓了肉票。


按规矩，这些肉票不该受虐待，更不会受到骚扰。可是现在这些肉票，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陪酒，等到那些人喝的兴起，就把陪酒的女子剥个精光按在身下。原本这些事只有镇嵩军做，可是现在白狼军也开始参与其中，乐此不疲。


抚汉军原本依靠军纪严明所聚敛的人心，在荆紫关，已经荡然无存。只能依靠压倒性的武力，维系其在地方的权威。百姓对于白狼军的援助渐少，消息和物资，获取都不如过去灵便。


最初计划打下荆紫关，立刻开拔的白狼军，先是因为军粮将尽，而不得不就地购粮。可是扶桑人的粮食，比约定的交割日期晚了两天送抵，部队这两天时间里的放纵，这些杆子越发的贪恋荆紫关的富庶安逸，对于舍弃家乡，进入人地两生的秦川，产生颇多畏难情绪。


现在，第五师的追击部队已经到了南阳，两下距离并不算远。第五师的马队，与抚汉军的游骑，时不时就发生冲突。显然这次不能像以前一样，依靠马力把追兵彻底甩在后面吃灰。恐怕怎么也要打几仗，才能走的掉。


连续突破，白朗部队也颇有伤亡，第五师素有能战之名，战力并非保安团或民团所能比，这一战的凶险不问可知。再者，陕西方面，甘陕两省联军，已经抵达商南。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局面甚为凶险。


白朗并不认为扶桑人是单纯的运输困难，不能按时交货。在他看来，扶桑人是先给自己一些甜头，等到自己真的以为扶桑人是朋友时，他却挖了一个坑，给自己来跳。逼迫自己，与第五师一决生死。


硬拼，肯定不是办法，白朗并不糊涂，自己手下的力量，还不足以和第五师这种劲旅硬战。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突破眼前的甘陕联军，把部队带到秦川大地。会合郭剑等部，间道入川，才有可能谋一条生路出来。


可是……部队的纪律，实在是糜烂的太快，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带到四川的，只不过是一群顶着义军名号的土匪。客军入境，军纪败坏，不战自亡。看来，自己必须去和王天纵好好谈一谈，为了这个团体，也必须严肃军纪，确保进入四川的是义军不是匪部。


不等他的传令兵派出去，沈鸿宾兴冲冲的从外面进来，手中举着一份情报。“大都督，咱大事成了。”


陕西，商南县城。


白朗军占领荆紫关的消息，几天前就已经在城里传开，城外的士绅地主，想办法向城里逃，城里的人，却还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商南不是大县，所谓的富翁，跟东南膏腴之地的富人是不能比的，自身的财力有限，且大半都是不动产，手头现金也不宽松。携家带口，光是盘缠一项，就是个头疼问题。


再者，现在陕西境内，也很难说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就连督军公署所在的长安，不久前都叫刀客们围困了，若不是其部下将军冯某舍命决战，怕是连省城都被人拿下来。


现在，郭剑的兵攻打大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顺手抄掠商南，路上不太平，又能逃到哪里去。商南县内，城墙不高，守卫兵力也有限，白朗部数万大军席卷而过，弹丸之城不堪一击。


县知事和士绅，都已经没了主张，不知道是该开城迎寇，还是要死守一拼。城内外一日三警，稍见风吹草动，不是说白朗先锋以至，就是说郭剑分兵来取商南。不知深浅的幼童，在街上边跑边唱“不好咧、不好咧，郭剑人马打来咧，穿黄衣，戴黄帽，腰里别着六轮炮，一捏一捏咯咯爆”。为此，不知多少孩子被自己的父母打的屁股开花，鬼哭狼号。


但是，单纯对顽童施加武力，无助于解决大局。虽然县城里公开张贴的标语是决战到底，玉石俱焚。可事实上，是越来越多的人家，已经开始秘密准备白布，裁剪三角小旗。


听说白朗军给前宋皇帝穿孝，全军尚白，打白旗的人家视为自己人不杀害。一个不知何处传来的消息，就让商南城内几家布行全都发了财。


几十名附近乡村的无赖，凑了几匹脚力，拿了几杆枪，打起白朗的旗号，竟想着来夺县知事的印把子。可是他们运气不好，前脚刚进城，后脚官军的主力，就开到了商南。


陕西督军阎文相麾下爱将冯焕章，率领本部一个旅，以及陕西境内保安团另有甘肃援军及新组建的民军，合计一万五千余众，驰援商州，阻击白狼匪部。冯焕章亲自进县城布置防御，这几个想要拣便宜的无赖，都成了冯旅长祭旗的祭品。


冯焕章不久之前，统率长安城内被困孤军，以破釜沉舟之态冒死一击，大破冯翊军，解长安之围。又统合各路援军，挟得胜余威，兵抵商南。其部包括民军统领胡云翼一部，甘军统领马凤潼率领的马队，以及阎文相本部精锐，其中还包括了一个炮营。


军容整齐，杀气腾腾，大有一战而歼白狼之态势。且冯部军纪严明，粮草辎重也很充足，不需要向地方征派粮款。进城之后出榜安民整顿市面，迅速恢复治安，部队不侵扰地方，大部队驻于城外，城内只有少数警卫部队驻防。


看着整齐的军容，闪闪发光的炮筒，士兵步枪之上闪亮的刺刀，与普通的巡防营迥然不同，似乎真能和白狼见个高下。商南的民心至此，才变的安定起来。


联军指挥部设在商南县知事的公署，墙上，挂着一张简易的地图。对于在扶桑留学，精心学习军事的冯焕章来说，这张地图最多只能算做无知顽童的涂鸦，没有任何价值。可是对于陕西这种穷地方，他也无法要求的更多，只能因陋就简，指着地图指挥。


“白朗所部，依旧驻扎于荆紫关，但是据我分析，他们不可能长期驻扎于此，必然要内犯我陕西。追击白部的第五师，驻扎在南阳，其骑兵旅如果全速前进，白军无法摆脱，势必与之进行决战。”


甘军统领马凤潼受命出征，固然是因为陆军部电令，也是担心白朗部窜入甘肃，进犯桑梓。于他而言，只要把白朗挡在甘肃之外，就算是最大的胜利，其他所求不多，因此指着地图道：


“那是好事啊。第五师名声恶的很，两边遇上，那才是真正的龙虎斗，有的热闹看呢。我看，咱们干脆沿河布阵，焕帅给咱们配备了不少地雷，咱都用上。只要把白朗军挡在河边不让他们过来，第五师就能追上，剩下的事，就看他们的本事。”


阎文相字为焕章，陕西两焕章，向来是冯焕章做阎焕章的主。冯焕章长安解围战之后，阎文相对其已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大小事项皆委任冯焕章处置，自己只在公署里抽大烟，要么就是玩赏米脂妹子的天足。这次商南阻击，阎文相倾出所有，给冯军配备了大批地雷。


这玩意在西北是顶先进的武器，不管是太白刀客还是河南趟将，都没有办法应付。按马凤潼所想，只要把地雷阵布下，任是白朗有多少本事，都是个死。


可是冯焕章对他的建议并不以为然，他为人严肃，不苟言笑，本人也没有不良嗜好。既不在军中带女人，也不肯抽大土。因为其严肃个性和长安的战功，马凤潼对他也颇有些忌惮。


见冯焕章不说话，反倒是自己软了下来“冯旅长，在下是个粗人，不认识字，不比你留学扶桑，喝过洋墨水。心里有啥，就说啥，说的对不对，您别在意，有啥不对，您只管说。”


冯焕章沉吟片刻道：“马旅长，你的办法确实很稳妥，也可以说是个最为稳健的方案。可是我这里有一点个人的看法，几位共同参详一下。固然，我军沿河布防，算的上守成之局。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先就把自己摆在了被动的地位。守住了河防，不过是本分，一旦让白朗军突破，则身上就有了责任。战功，全都是第五师及第二混成旅的。一样都是打仗，弟兄们都在拼命，我们只能有过无功，鲁军有功无过，这对下面，不公平。”


民军方面的司令胡云翼，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生的高大英俊，仪表非凡。他的资历虽然浅，在关中却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与冯翊军司令郭剑，是关中刀客中齐名的美男子。一匹快马，一口雪亮钢刀，纵横八百里秦川，号称一身刀法无人能制。曾雪夜杀七狼，一刀平三寨，在关中刀客中，是鼎鼎大名的豪侠。


其所部民军，就是靠个人声望以及哥老会里的身份，自各路山寨绿林中招募而来，虽然纪律不佳，装备奇劣，但是临阵勇不畏死。长安之战，冯焕章从内冲锋，胡云翼自外突破，胡字旗一亮，冯翊军就有不少人拖枪而走，不与胡三娃作战，乃是长安大捷中与冯焕章功劳并重的大功臣。


只是阎文相用人注重资历，胡云翼刀客的履历，让阎对其不敢重用，依旧只是陕西省保安团的团长。好在冯焕章及重视他，这种场合也让他发言。胡云翼虽然是豪侠，却是个儒将外表，看上去腼腆的像个学生，朝马凤潼一笑，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胡某年轻识浅，说话到与不到，几位别见怪。胡某的意思是这，大家出来当兵，就没怕过死，战死沙场为武人最理想之归宿。一样是打仗，死我不怕，可是面子让别人得，头功让别人立，这个窝囊气，我受不了。这关中大地，是我的家乡，在自己家的地头上，让外人立了头功，得了大名，我胡某的脸，没有地方放。我的提议是，反守为攻。正如马旅长所想，白狼必然认为我们要沿河布防，主力只想着如何破防，不会想我们反攻。我建议，打他个冷不防，全军打他个反击，主动攻击白狼，与他见个高下！”


冯焕章点点头“我支持胡团长的意见。何况我们的防线太长，所携带的工兵材料有限，即使修建阵地，也没办法面面俱到。白狼军只要集中兵力攻击一点，我们的防线根本堵不住人，到时候责任就全落到了我们身上，这笔生意太亏本划不来。”


马凤潼见局面变成两比一，自己落于下风，正在寻思着该用什么言语反驳，忽然门外传来勤务兵的报告声。


他是来送电报的“山东赵督军急电，命我军沿河布防，堵截白狼匪军，勿使其一人一骑窜入关中。破敌攻坚任务，将由第五师所部完成，我军只须严守阵地，配合行事。”


茶杯摔在地上，这下，却是连马凤潼都坐不住了。“这赵冠侯欺人太甚！他把咱，都当成了他部下支使了？这不成，我们不管好歹，也得打一仗，让他知道知道，这地方他说了不算！有他没他，咱都能打的了白狼！”

第五百四十一章 布阵


冯部所辖部队，共分为三部，左翼为胡云翼的民军，右翼为马凤潼率领的甘肃马队，中军，则为冯焕章自己带领的正规军。


其中既包括冯焕章自己的一个旅，又包括阎文相配属的特种兵，以及陕西本地正规军，合计六千余人。三路人马之中，以他这一路兵力最强，装备也最好。


整整十二门六磅炮，二十四门三磅炮，在关中大地，足以称的起豪华二字。不管是那些穷刀客，还是河南来的趟将，都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炮队。这支炮兵，也是冯焕章赖以致胜的法宝。


他在扶桑留学，重攻不重守，扶桑军事教官的教程里，只有冲锋和反突击，没有所谓固守的战术指导。所以，如果真要他严守命令打一场阵地战，冯焕章实际也没有把握。好在，自己的反突击计划得到了其他两翼的支持，可以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来打这一仗。


滦州起兵，燕晋联军，前尘往事，宛如梦幻。回想着武备学堂那位同窗，他把留学的名额让给自己，原因竟是舍不下妻子。再想着他吃不下学堂里的小米饭，外出行军放哨，也要溜岗打兔子吃，冯焕章不由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这样一个公子哥性格的人，居然做了督军？这不公平。自葛明之后，各省督军由本省人出任，已经成了个不成文的规则。以蔡锋之材，就因为是河南人，云南都督坐的就不安稳。他一个津门人，又凭什么做山东督军。


再者，他和前金的牵扯太重，共合时代的督军，却是前金的额驸，听说还是顾命大臣，这未免太可笑了一些。由此，冯焕章不由想到了赵冠侯的传说。


在扶桑，他也是看过赵冠侯的报导的，包括他的事迹，以及他的风留韵事。这么一个喜好声色犬马，行军都不忘带妾同行者，冯焕章绝不认为他是个好军人，更不用说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


他所有的军事学习，都来自武备学堂，可是他前后只上了多久的学，就离开了？那么短的时间，他又能学会什么？冯焕章回想起自己在扶桑的刻苦，以及自己的节俭，为了节约开支，他每天只吃两顿饭。同学们去跳舞、喝酒或是去找歌舞伎寻欢作乐时，自己咬紧牙关，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在用心的读书，做笔记。


当其他人一掷千金，赌博放纵时，自己依旧忍受着白眼与嘲讽，在别人鄙夷的目光中，坚持学业。因为自己知道，同人不同命，自己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结交人脉，没有丰厚的家财，供自己享受生活，甚至运气也不够好，不能像赵冠侯一样，靠贵人扶持平步青云。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勤奋二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冯焕章始终把这句话，当做自己的座右铭，努力努力再努力。自己不够成功，只是努力的不够。只要自己足够刻苦，迟早可以获得，与自己付出所对应的回报。


他相信，自己不会庸碌一生，有生之年，必要有所作为，报答父母严亲，显赫门庭。葛明失败，津门被擒，他提出与赵冠侯的关系以脱罪，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他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人驱逐出部队，自己付出的努力，还没有得到回报，这不公平。


直到与阎文相同路入陕，阎因为赵冠侯的关系，对自己格外看重，后来干脆发展到大小事务皆取决于自己决断时，冯焕章认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像是阎文相这种人，都可以当督军，自己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资历、关系、乡情、师生。这些旧的体系，在他看来，都是腐朽不堪，不值一提之物。正是这些枷锁，束缚着中国的发展，自己应该走一条，与众不同，不受任何束缚之路。旧道德、旧思想，都不能束缚自己。但是要实现这一点，自己首先就要做出成绩。


长安大战，那只是第一步，与白狼这一战，才是自己真正的龙门！他的目光向远方望去，穿过街道，穿过城墙，穿过黄土高原，直抵荆紫关。那支搅动的河南一省不安，连陆军部都要认真对待的匪骑，就是自己的晋身之阶。


“冯旅长，你的心很乱。”


在冯焕章对面，是个五十几岁，高鼻深目的泰西教士。他是长安的神父，起了个中文名字叫赵约翰，在陕西是个极有能量的人物，冯部的军火粮食，都是他出面联络商人购买而得。冯焕章则皈依于基督教下，受洗信教，并且在军中设立教堂，带着士兵祈祷。


人需要一个道德准则，否则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与传统的忠孝节义相比，他认为基督教更符合未来的发展，是一条真正适合自己也适合部下去走的路。


长安大战之前，约翰曾为他祈祷，那一战，果然大胜。他相信，这一次，依旧会是这样。两人亦师亦友，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冯焕章点头道：“确实，我的心有一些乱。与白狼一战，干系重大，我手上全部的本钱都在这里，如果打了败仗……”


“我无法预测战争的胜负，但我可以用心为你祈祷。白狼军杀害了上帝的仆人，必将受到惩罚。战场上，仁慈而万能的上帝，会保佑着你们，让你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像在长安的那次一样。你的优势不在于武器精良，也不在于人数，而在于部队支持并拥护你，你让他们觉得，你是真正和他们亲近的兄弟，而非高高在上的长官。到你的战士那里去，那些勇士，是你获取胜负的关键所在。”


“神父，谢谢你。”


军营里，士兵在进行战前的准备，仔细检查着手里的步枪，用擦刀布将刺刀擦的雪亮。骑兵则精心的服侍着自己的战马，为它刷洗鬃毛，将细料与水，给战马喂食。


由于过于投入，直到冯焕章走到身前，那名士兵才发现是长官，匆忙的要举手立正，却被冯焕章拦住。


“二顺，你用心伺候你的马，不用理我。咱们是兄弟，见不见礼，都没关系，马是咱骑兵的命，可不敢不上心。”


名叫二顺的骑兵，激动的胀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旅……旅座，您认识……小人？”


“什么小人？这是前金的说法，得改。咱们都是兄弟，共合了，人人平等了，不搞前金那一套尊卑上下的东西。咱娘身子骨还硬朗？她老人家那哮喘的毛病，见好没有，可是得跟咱娘说一声，烟袋得少抽点了……”


冯焕章典兵，最能驭下，与基层士兵同吃同住，伙食与士兵相同。不开小灶，不搞特殊。与所有士兵都以兄弟相称，父母皆称咱爹咱娘，还经常把士兵的家属接到军营里，按爹娘招待。还能为受伤士兵换药，给士兵洗脚。是以其部下为其可出死力，只认冯焕章这个人，不认军衔官身。


名为二顺的兵激动的点着头，咬着牙关暗想：白狼！要报答冯旅长的办法只有一个，把白狼的脑袋砍下来，送给旅座报功！


胡景翼的民军指挥部里，人来人往，极为混乱。关中刀客纪律涣散，不管是冯翊军还是民军，都一样。在这里，部队的军衔没有意义，全是按着哥老会的身份地位，以及绿林堂口里的班辈来决定座次高低。乃至军官身份，反不如堂口地位来的好用。


联军粮草充足，冯焕章又极为重视胡部，供应无缺。这处临时指挥部内，开着三十几桌酒席。一干刀客们吆五喝六，闹的乌烟瘴气，见到胡云翼回来，也不起身，只是纷纷打着招呼，邀请他共饮。


胡云翼应酬了一下这些人，径直来到上房，随手把喧嚣隔绝在木门之外。房间里的客人朝他行了个礼“你今天够气派了，咱们刀客混到这一步，就算是出了头。往后，关中道上，提起你胡三娃，也要称一声爷了。”


“九娃，恁不要夹枪带棒，我胡某是什么为人，你心里有数。若是羡慕荣华富贵，就把你献出去，立刻就能立功。”


“那有啥用？恁在长安城外，立的功还小？最后咋？不还是当个团长？阎文相是个瓜怂，老袁也是个瓜怂。这八百里秦川，是咱们的地方，不能让他们在这里耀武扬威。事情你咋个想的，给个痛快话。”


胡云翼点燃了香烟“咱两个到底谁求谁么？咋你比我还横呢。”


“咱就是这个脾气，弄的成就弄，弄不成就算。都是九华山上下来的，有啥话痛快说，不要像个婆姨似的犹豫不决。那边还等着呢，早点回去，大家心里都安定。”


“事关重大啊，我手下也是几千号弟兄，也得跟他们把话说清，看他们怎么想。我不比曹秀才，更比不了井侠魔，这一帮弟兄是什么样子，恁也看的见。事情搞不好，不但不得成，还要出毛病。”


“那我带个啥话回去。”


明暗不定的烟火之中，胡云翼斩钉截铁道：“就带你九娃的话回去。西北山高水又长，男儿岂能老故乡。黄河后浪推前浪，跳上浪头干一场！”


他来到办公桌前，在一张纸上飞速的书写着“这，你拿回去，交给咱的弟兄，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来人也不推辞，将纸张叠好，放到衣袋里，拱手道：“那我就不多待了，等你回了长安，大家一起坐下喝酒。”


胡云翼一直把来人送出自己指挥部，返回之后，先是召集一干部下，到了上房，直商议到华灯初上，才从房间里出来。外面的食客，已经换了好几批，不过喧闹和大叫，始终未变。胡云翼大喊道：“都别吼了！听我吼两声，咱们就要去和白朗打仗咧，今晚上，热闹一哈，我给恁们这帮瓜娃子，吼几声秦腔！”


桌椅挪开，给胡云翼留出了地方，一干部下敲着碗，或是在桌子上乱拍，胡云翼有一条叫破天的好嗓子，是天生唱秦腔的好苗子。站在原地，运起丹田气，猛地吼道：“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倒比旧坟多，前坡埋的汉光武，后坡埋的是萧和……人生在世莫轻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荆紫关。


这座繁华的集镇，此时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被困在烈火之中，无法逃离的男女肉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与求救声。为了坚定部下转移的决心，白朗用了狠招，在关内放火，把所有这些天被拿来发写的女人，以及肉票都推到火里，不许任何人施救。


听着那一声声尖叫声，闻着空气里，焦臭的味道，即使是老杆子，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是白朗态度很坚决，连王天纵的面子都不给，别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他冷眼看着众人


“你们说我狠，说我毒，说我什么都好，我只说一句，这是为了你们好！不如此，你们就总想着回来，不会向前拼命。现在，后路断了，想回，已经回不去了。咱们的身后，是数万鲁军，身上背的，是三天的口粮。前面是八百里秦川，一万五千名联军，张开大网，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前无去路，退无死所，这个时候，我们该干什么？”


“拼命！”


“拼命！”


“拼命！”


白朗部下的老兵，大声应合着。


白朗点点头“没错，这么好的时机，我们不拼命，还能干什么？咱们庄稼人，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当趟将，能活到今天，就是拼命拼出来的。现在，又到了拼命的时候。咱们的生路在前，不在后。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出个人样来，就只能拼，所有人跟我来，我带你们，去闯一条活路！等到了四川我让你们人人娶老婆，个个发大财，跟着我，冲啊！”


阵阵长嚎声，伴随着凄凉的月色，冲天的火光与烟尘，以及那凄厉可怖的求救声响起，在夜色中蔓延。铺天盖地的铁骑，不管出身是镇嵩军还是白狼军，都骑在马上，在月下发出长嚎，向着秦川大地，席卷而去！

第五百四十二章 倒戈


“开炮！”


伴随着令旗摇动，六磅炮率先开火，随后是三磅炮发威。虽然射出的都是实心弹，但是这些铁球呼啸着，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入对方的阵营之中之后，带来的同样是鲜血、死亡与惨叫。


不管实心弹的威力比起榴弹或榴霰弹有多大差距，当士兵真正面临炮击时，实际感受到的，都是死亡的威胁，不会因为面对实心弹，就感觉好一些。


冯焕章给大炮上刺刀的战术，就连向来生冷不忌的西北冷娃都要写个服字给他。与各部队把大炮当宝，生怕有失，放在队伍最后不同。他所有的炮都摆在阵地最前，一声令下，炮火齐鸣，巨大的爆炸声，将友军的耳朵都震的隐隐做痛，战马更是发出阵阵长嘶。


断肉残肢，伴随着鲜血，浇灌着黄土高坡。对面的白朗军显然错估了形势，认定官军会据河死守。面对过河主动进攻的官军，并无防范，兼且装备差距太大，几轮炮砸过去，对面的白朗军就已经乱了阵脚。冯焕章扔下望远镜，拔出佩刀下达了冲锋的命令之后，随即一马当先，直冲向白狼的阵地。


进展顺利。


如同快刀切黄油，部队冲过并不深的河流，直杀入白狼军的阵地。蓝色的洋流，与杂色浊流对冲，将后者撞成四处溃散的浪花，蓝色的巨浪势头不减，勇往直前。


进攻，进攻，进攻！


即使是陕西新近加入的省军，也被胜利的气氛所感染，士气变的高涨起来，进攻的势头一点也不弱于冯焕章自己的旅。白狼的骑兵被这股气势所震慑，开始仓皇逃遁。身上背的包裹纷纷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元，或是闪闪发光的金饰。


“发财了！发财了！”


一些省军士兵，已经争先恐后的冲过去，抢夺那些金银，冯焕章以马刀一指，冷声命令“执行纪律！”


军法队的士兵，把金银看成粪土一样，毫不在意，只提着大刀冲过去，朝着那些拣金银的步兵一路砍去。刚刚发了大财的士兵，正忙着把包裹往身上系，就看到这些煞神过来，连忙喊着“兄弟，有话好说，好……”话音未落，刀光闪处，人头已经滚到了地上。


一个营长被执行纪律，前后三十几个士兵被砍死，其他人再不敢去拣地上的金银，举起枪，一门心思的追人。冯焕章向两侧观望，吩咐传令兵“去查一下，胡、马两军进展如何？”


“报告旅座，马旅长的部下刚刚来传过消息，他们的马队已经冲过河去，与白狼军交锋，进展顺利。胡团长那里……没有消息。”


冯焕章的结拜兄弟，人称二萧何的蒋鸿策马上前问道：“会不会是胡三娃那里出了问题？”


“不会。他的部队素称能战，应该不至于对付不了这么一群熊包。来人，去胡团长那里看看，如果需要支援，立刻回来报告。通知我军，加速行动，全速推进！”


商南县城内。


这是联军的辎重所在，所关非细，冯部两个营，在城内驻防，以防郭剑所部抄掠商南。一旦辎重有失，战局不败而败，是以这里的防范任务并不比外面交战来的轻松，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防范着刀客的偷袭。


天到中午时，通信兵带来了好消息，前线大捷，白狼部已经溃散，大军开始对白狼军展开追击。一部分伤兵将回城治疗，另有民军一团，回城休整。


听到这个消息的县知事长出了一口气，聚集城内的士绅，商议着该如何筹款物资，给士兵们发放一笔犒赏。两个营长也颇为欢喜，虽然自己没上阵，但是只要把辎重军需看守的好，一样是战功。


城里已经组织了一支欢迎队伍，家家准备的白色小旗派长了用场，临时染成五色来不及，就只写一个欢迎冯焕章将军作为迎接之用。城里所有会写字的人，都得到了这个任务，书写欢迎旗。


就在读书人低头奋笔，士绅们敲着锣挨家挨户的摊派收钱，又让一部分人家忙着蒸干粮的当口。伤兵和休整的部队已经到了城外，留守的营长下令打开城门，亲自来到城外迎接


“前线打的怎么样？受伤的弟兄多不多？”


带队的团长点头道：“没麻达。冯旅长神机妙算，一战成功。这……这是来迎接的？”


见道路两旁，士绅、县知事以及一部分临时动员起来的百姓在那里摇着旗，一些妇女抱着孩子在路边看热闹。营长点头道：“是啊，大家都怕的很，担心前面吃败仗。这一打了胜仗，就都放心了。”


“放心……放心点好。”团长回头看去，大批的士兵已经进了城，他点点头，忽然道：“兄弟，我这里还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下，怕是得跟你借点东西。”


“借东西，借啥？自己弟兄，借啥好商量！”


“借你人头一用！”


话音落，刀光亮起，就在县知事带头晃动着小旗，高喊着“庆祝冯旅长旗开得胜，再立大功。”的时候，只觉得脸上一凉，随后，就见到那位营长的无头尸体，在马上摇晃一下，随即摔下马去。他下意识的在自己脸上一抹，只觉得很黏，放到眼眼，才看到，原来落到自己脸上的是血，是来自营长的血。


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进城的士兵已经冲上城头、占领城门，更多的士兵，则举着枪冲向了那些欢迎的队伍。


枪声响起，尖叫声，求救声，呐喊声，笑声混杂在一处。妇人们的孩子被夺走，不等骂出声，就被几个大汉架住，向着道旁的垄沟或是房子里拖去。刺刀刺入欢迎者的身体，死尸倒在地上，随即就被无数大脚踏过。白色的小旗落到地上，被踩过去，踏碎了旗杆，踩烂了旗面。战马咆哮着，在人群里冲来冲去，将逃跑者，变成一具又一具尸体。


县知事呆立在原地，任人群在身边冲来冲去，他想问问身边的人，却发现已经无人可问，只自己木木的站在那，呢喃着“到底是咋？这到底是咋回事？”他只看到，城头上的五色旗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写着“陕豫救国君”的大旗，在冉冉升起。


冯焕章派出的传令兵，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胡云翼的部队，上千骑兵，向着冯焕章部队所在方向奔来。传令兵颇为奇怪，看他们军容整齐，不像是败兵。可是所前进的方向……


他站在马上，挥舞着双手，呐喊着“错咧！你们跑错方向咧！”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犹豫，骑兵的速度依旧如故，先头的马队，与传令兵即将照面时，一人挥舞起马刀，随意一挥，如同顽童放学路上，用树枝抽打一样，随性的一甩，随后就从传令兵身边策马而过。


一匹又一匹的马，从传令兵身边过去，他不再呐喊，也没有人在理他。仿佛大家已经处于两个世界，彼此不问。


直到第三匹马跑过去之后，传令兵的身体，才从马上跌落下来，落地之时，年轻的头颅离开了躯体，带着疑问与不甘，呆呆的开着天空，看着一匹又一匹的马，踏过自己的无头尸身，将尸体踩的支离破碎，马蹄带着碎肉、布条与鲜血，向前奔去。


直到此时，这颗没有了身体支撑的人头才看清楚，这些民团与出发时相比，胳膊上已经多了一条白手巾，背后的旗帜，也变成了“陕豫救国君”。


担任左翼的胡云翼，临阵倒戈！


冯焕章的部队，进展渐渐变慢了，眼前的白朗军，比起渡河之时，已经多了几倍，更为可虑者，是战斗力也在明显加强。为了进攻速度，炮兵已经从先锋变成了后队，离开了战争之神的加持，冯焕章部只能与白朗军以枪弹互击，或是白刃相格。


初时，只当是白朗军垂死一击，困兽之斗的冯焕章，并没有太在意这种程度的反击。冯部作战勇敢，部队意志顽强，白刃战亦是看家本事。他一马当先，指挥部队与白朗军撕杀，可是敌人的兵力不减反增，越杀越多，越杀越厚，而陕西本省防营，已经呈现不支之态，越战越疲。


四面八方，狼嚎声一声高过一声，旗帜越来越多，冯焕章此时才认识到，自己陷入了白朗军的圈套。方才的溃散只是诈败，为的就是对自己事实围攻。难道，自己的军事计划泄漏了？


他正想着，部队后方，却是一阵排山倒海的马蹄声响起，胡字大旗之下，民团马队一马当先，向着冯军奔来。冯部殿后部队见到友军，高兴的挥舞着旗帜，引导友军入阵，随即就被奔驰而来的骑兵一刀砍翻在地。


沉寂多时的炮声响起，可是这次炮弹，落在了冯焕章自己部队的头上。胡部反戈一击，率先夺取了炮队，防营里出身哥老会的人不在少数，见到胡云翼旗号后，开始大规模投诚。冯焕章部队的阵型，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给打的混乱不堪。


“商南已破，归路已断，冯焕章还不投降，等待何时！”


胡云翼在马上高声呐喊着，几百名嗓门大的士兵，把他的话持续喊下去，冯焕章回应他的，则是一排枪弹。


冯部虽败不馁，依旧组织反击，竟是不容易被吃下。胡云翼点头称赞道：“冯焕章不简单，带兵确实有一套，也能得部下死力，这样的人，若是能为我们所用，一准就能成大事。”


白朗此时已经策马赶到，沈鸿宾为两人做了引见，白朗拱手道：“多谢胡兄高义，弃暗投明，共同讨袁，他日在孙先生面前，肯定要为胡司令请功。”


“过奖咧。这请功二字可不敢当，当年大雁塔，三十六兄弟结拜，为的就是建立共合国家。袁容庵倒行逆施，江山坐不稳当，我胡三娃不能跟这种人同流合污。咱们组建陕豫救国君，白都督能把大都督位置让出来，可见您是个没私心的真好汉。我胡三娃爱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日后，咱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白朗点点头，立马在高坡上向下看去“冯部颇有战力，看来要解决他，还得需要一点时间才行。”


“没办法，咱们的人不识字，摆弄大炮的本事一般，这炮弹打不了北洋兵那么准，拿人拼，总是慢点。不过没关系，他们连后路都断咧，撑不了多久，等到弹药打光，一样要完蛋。我和他共事一场，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就不厚道，我去把甘军的马队拿下来，给白都督庆功。”


白朗心知，胡云翼是豪侠性格，不肯吃伏食，点头道：“多加小心。”随即对沈鸿宾道：“告诉咱的弟兄们，拿出全身的手段，一小时之内，解决冯焕章！”


马凤潼部乃是甘军血脉，其部均为天方骑兵，能杀善战，亦是甘肃省内第一号强兵。按照指令，其部突破白朗军左翼之后，趁势前进，沿途追杀，进展神速。可是冯焕章部被包围的消息传来后，马凤潼挥师接应，与白朗军部下猛将丘占标打个对面。


白部缴获的武器多是步枪，没有马枪，所以临阵的时候，也是士兵下马，组成防线，少数士兵担任马桩子，牵马以待。另有一支骑队，负责往来冲锋，寻机突破。马凤潼部装备奇劣，甘肃是穷省，部队军饷既少，补给亦缺，大部分士兵扛的还是火绳枪，有滑膛枪的都不多。面对敌人，他们只能催动战马，以拼命的架势冲上去，靠马刀和长枪，撕裂敌人的防线。


排枪声中，一排又一排甘军士兵中弹倒地，看的马凤潼两眼冒火，大声骂着“这是什么匪兵？怎么武器比我们的还要好？”


他的儿子马洪昆道：“大，这仗不能再打，咱们得退了。再打下去，老本都要拼光，我们犯不上为陕军拼命！”


“退？现在退，怕是也来不及了！”马凤潼四下眺望“伏兵都给咱预备下了，往哪跑，也是得被人追上。男人就算是死，也该死的有面子。把胸膛挺直了，跟着我往前冲，神保护着我们，死后也可以升上天国！娃子们，和我冲啊！”


甘军骑兵旅长，少将马凤潼所部骑兵，陷入白朗军包围之中，以寡敌众，力不能支，初以枪弹，后以白兵。匪势越重，官军越疲，马凤潼并其子马洪昆战至最后，身边只有亲兵十三人，弹尽矢绝，以短刀白刃，全员阵亡。


解决了马部之后的白狼军，则掉转方向，向冯焕章残部逼近。此时冯部已经被压缩到高台村一带，势单力孤，只要一次冲锋，就可以将其全部消灭。白狼军自成军以来，已经创造了无数奇迹，今天，即将再创造一项，以民军斩杀共合旅长，以壮陕豫救国君之威。

第五百四十三章 破阵


为了防范刀客以及越境劫掠的趟将，高台村设有护卫队，还修有一圈围墙，现在，这些都已经都不存在了。


在炮火持续的轰击下，寨墙全部倒塌，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冯军一旅，目前收容的，只有骑兵一营，步兵两营，外加警卫连。三营一连严重缺编，即使聚集的其他零散部队，总兵力也不超过五百人。


弹药问题，则是另一个难关。北洋军素来没有爱惜弹药的传统，射击技术又普遍低劣，全靠大量的弹药消耗来制造杀伤。胡部反水，冯军弹药辎重大炮尽数被夺，士兵身上的携行弹药有限，在突围战中，为了制造弹雨消耗过大，现在身上枪弹不多，手留弹更是严重不足，敌人再冲上来，就多半只能白兵搏斗。


冯焕章身边，跟着的是他的一干结拜手足，号称十三太保。另外，则是一直跟随他转移的赵约翰神父。神父的医术很好，救治伤员，极有手段。可是巧妇不为无米炊，现在缺医少药，不管医术多好，也难以发挥作用。


名为顺子的骑兵，已经牺牲了。最大的遗憾，并非是不能回家孝敬老母，而是未能砍下白狼首级，报效主官。随同他一起牺牲的士兵很多，冯焕章已经懒得记他们的名字。剩余士兵大半都负了伤，轻伤者坚持在前，抓紧时间修筑简易工事，重伤员则只能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身吟声。


“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与你同在，仁慈而无所不能的上帝，将保佑你远离病痛……”


神父的祈祷，以及那所谓的圣水，对于士兵而言，只能算是口惠而实不至，意义有限。冯焕章则和自己的部下，摘下了军帽，看着上面的五色徽章，不知想些什么。


“马凤潼部怕是已经全军覆没了，我刚才观察时发现，敌人的兵力更多了。巡防营武装大批反水，白狼的人马，说不定不减反增。我们想要杀出去，怕也是很艰难了。本来想带着大家谋一场富贵，没想到，反倒把你们带进了死路，我冯某，对不起兄弟……”


蒋鸿道：“大哥，这不能怪你。胡云翼反水，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就算我们据守，他反水之后，一样是让我们很被动。现在还没到最后的时刻，我们的骑兵营还有一个连能动，你带着他们杀出去，回长安。我在这里顶着，跟他们拼了！”


“没错，大哥你带骑兵突围，我们给你打掩护。白狼兵虽然多一些，但是还不至于密不透风，想要杀出去，总有办法。”


杀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冯焕章心里有数，自己葬送的，是差不多整个陕西的机动兵力。这一次战败之后，即使阎文相手下也无兵可派，局势变的比长安围困时更为危险，搞不好，整个省都要沦陷在刀客及哥老会之手。自己犯了这么大的过错，多半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比起生命，自己更在意的是官职和名位，战死沙场，可以保证自己的名声和官职，家里也会得到一笔不菲的抚恤。如果突围，则是要落一个枪毙的下场。一样都是死，为什么不能死的有尊严一些？


这些心思，他不能对自己的结拜手足说明，只摇头道：“我冯焕章岂是弃友独生之人？大家生在一处，死在一地，我冯某，绝对不会扔下弟兄们，自己偷生。”


赵约翰道：“冯旅长，你的高风亮节，让我佩服。可是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不走，将会有生命危险。”


冯焕章道：“我从当兵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生命危险，我从没有考虑过。神父，我让骑兵掩护你突围……”


“不必了，我是神职人员，不会畏惧死亡。死亡对我来说，不过是回到上帝身边，进行服务，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让我给你们所有人进行一次祈祷，愿上帝保佑我们，度过这次灾难。”


他拿出了一瓶圣水，开始朝众人脸上掸过去，十三太保对这种仪式大多不屑，但是却不能违拗这种好意。白狼部队一方，不知道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发起攻击，容他们把这仪式完成。如果不是确认白狼军的存在，冯焕章几乎认为，白军已经撤出战场，转移他处了。


炮声再次响起，可是并没有炮弹落到自己头上，众人正在发愣，不知道白狼军的炮术为何退化至此之时，却觉得脚下的大地，仿佛动了一下。心内莫名的一颤，接着就是一阵惊天轰鸣，震动了每一个人。


如同春雷响起，震动大地，这炮声震耳欲聋，连绵不绝。冯焕章久在军中，自然听的出来，这绝对不是白狼军的炮声。即使自己手下的大炮全部发射，也出现不了这个效果，这是……有援兵？


他猛的一步冲到寨墙的残垣边，手脚并用爬到这处断壁上，举起望远镜朝远方观察着。却听隆隆炮声经久不绝，四面白狼的围困部队，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一些骑兵往来奔跑，偶尔也抬头，朝寨子里看看，与冯焕章对了一下目光，随即就转向他处，无视他的存在。


炮声初停，冯焕章的耳朵里，嗡嗡声还在回响，仿佛是有许多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就在这嗡嗡声中，另一种声音混了进去，这声音既嘈杂又凌乱，仿佛是到了菜场，喧闹而无序。随着嗡嗡声渐渐变小，那嘈杂的声音渐渐变的清晰，虽然声音很乱，也很焦急，但依稀可以听清楚内容。


“鲁军！”


“鲁军上来了！”


随着声音变的清晰，望远镜内，也已经发现了共合正府的五色旗。冯焕章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扶桑。自己初到扶桑时，曾经去看过海，大海潮生初看不过一线，随即怒潮澎湃，转眼迫近，巨浪拍打在滩头，仿佛要把一切席卷一空。今天的鲁军，一如自己在扶桑所看到的大海一样，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部队排面拉得极广，那凌厉无比的气势，急风骤雨般摄人心魄，方才那震天动地的炮声，多半就是鲁军与白狼军炮战的动静。这时炮声渐小，鼓声渐渐清晰，行军鼓打着清脆的鼓点，步兵伴随着节奏，小跑前进。白狼军举起步枪，向着进攻者射击，很快，攻击一方就出现了伤亡。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中弹倒地，掌旗官的身子连晃几晃，大旗似乎要脱手，但是很快，就有人冲上来接过了旗帜，掌旗官更换到第三人时，鲁军还击了。


枪声如同急雨，冯焕章在此之前，从未想过，枪声可以这么急，这么密，仿佛夏日里的倾盆暴雨打在房檐上，劈啪做响，连绵不绝。鲁军难道使的是连环枪？


他本以为有了什么先进武器出现，可是随后就发现并非如此，而是前排鲁军跪倒射击，随后装填。然后第二排鲁军就跃过前排射击，滚动前进。部队配合的极为默契，装填速度，也比自己的部队快的多，听起来，竟似没有缝隙。


海浪冲溃堤坝，洪水肆虐人间。奔腾的人浪，冲刷着白狼军的阵地，方才还要将自己吞噬的狼群，在这巨浪面前，只不过溅起几点浪花，随即就退散了下去。白狼军要么向后退散，要么硬顶着杀上去，随即倒在弹雨之下。


白狼军的马队冲了上来，但是鲁军阵里，炮声也随之响起，炮队竟是又上来了。


“霰弹，双份的霰弹！”伴随着炮兵团年轻军官邹华的命令，战争之神随即施展神通，将对面的马上健儿化为碎肉与冤魂。


自河南征用的火炮，正是袁慰亭计划中，用来编成三个模范师的扶桑大炮。由于白狼军追求机动力，这些大炮对他而言是无用之物，全部抛弃不用。随后，这些大炮成为河南省军所有，用于卫护袁氏祖坟。


赵冠侯挥师入陕，袁慰亭不能提供充足军饷及军需的情况下，这些火炮自然有求必应，全成了赵军所有。赵冠侯部队依旧是使用飞骑炮队的方式，以大量牲口拖拽炮车，速度并不算太慢。邹华出身保定军校，刚刚进入鲁军，就成为炮兵团干部，虽然大帅很欣赏他的才华，可是下面的人，未必肯服他。军队里，军功是最硬的敲门砖，他正想借此机会立个战功，因此表现极是勇猛，炮弹不计较成本的倾泻而出。


趟将们不曾见过榴霰弹的威力，在方才的炮战中，以实心弹对榴霰弹，炮术上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炮火交互，弹片横飞，白狼军的炮兵首先崩溃，邹华甚至顾不上那些缴获的大炮，就催着自己的部下，以十二磅野战榴，向白狼军送上死神的礼物。


可是比较起来，商全部队的作战积极性，还是远在炮标之上。自组建之后，始终处于训练及防御警戒任务的第二混成旅，如同一柄磨的锋利异常的快刀，就等着找个机会展示锋芒，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商全自己亲临一线，执刀指挥，战前已下命令，任何人退后，军法从事。第二混成旅的名声在此一战，如果表现不好，自己将上报陆军部，申请裁撤这一旅编制。


有了死命令在，就没人敢有所迟疑，所有士兵都如同狂风一般，席卷向白狼军的队伍。与他对手的，则是白朗身边的参谋兼首席军事顾问沈鸿宾，牛天祥、秦椒红两位大架杆及部下归其指挥。


沈鸿宾虽然没和鲁军交过手，却也知道其以往战绩，不认为自己的部队，能够和鲁军打平。他所要的只是争取时间，给白朗部队调整阵型，与鲁军交战，随后撤出战场的时间。只要半小时，或是二十分钟，自己就可以完成任务。


牛、秦两人得知任务之后，倒也颇为轻松，牛天祥身上穿了两件马褂，另有一只赤金怀表。这是从一个商人身上夺来的，是他顶心爱的物件。一按弹簧，表盖自己就弹开，看了看时间“俺去前面指挥，陪这帮山东来的龟孙玩玩。不就二十分钟么，小意思！”


他的杆子素称能战，部队里又补充了一百多名南方被遣散的士兵，二十分钟，绰绰有余。但是，五分钟之后，秦椒红就不得不带着部队冲上去支援，随后，自己也陷了进去。


鲁军打疯了。


这是沈鸿宾的第一印象，他还没见过这么疯狂的部队。虽然白朗军的排枪水平不高，枪打的参差不齐，但是这些老杆子枪法不错，装弹速度也很快，加上枪好，以往与官兵交战，排枪对轰几十分钟都是常事。这些鲁军，却根本无视弹雨，直接顶着弹丸前冲，接近之后排枪齐射。三四排枪打过去，随即就端起刺刀发动白刃战。


牛天祥和秦椒红两人部下，都被鲁军雪亮的刺刀席卷，随后就是碾压。沈鸿宾来不及抽调援军，自己与本队之间的通道，就被切断。混成旅的骑兵呐喊着举着马刀猛冲上来，沈鸿宾从发布命令到自己陷入战斗，前后，还不到八分钟。


白朗军已经来不及组织队型，鲁军不给他们这个时间，自己的部队退一退，鲁军立刻就会扑上来。这样如同疯狗一样拼命的打法，让白朗几乎认定，自己和鲁军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镇嵩军部队崩溃的比白朗军更快，这倒不是战斗力差距，而是镇嵩军在之前的洗劫中，发了大财，部队更为油滑，也更为惜命。远远的放了几轮枪，等到鲁军滚筒一般的压过来时，就呼啸着向后逃去。不但自己逃，连白朗军的队型，都被他们给带的混乱了。


溃逃的部队大喊着“鲁军，是鲁军杀来了！”还有人高喊着“洋人，他们队伍里有洋人，快跑啊，洋人给传教士报仇来了！”


自八国联军之后，国内各军对于洋人，就有了更为深切的恐惧情结。尤其是几百名洋兵出现在鲁军队伍时，这种情绪更为严重。刚刚归顺过来的巡防营，又开始了新一轮反水，拖枪逃走，举手投降，甚至攻击友军现象屡禁不止。


白朗身边大将宋老年急道：“大都督，快撤！”


“鸿宾，鸿宾在哪？”


“别管他了，现在顾不上。占标，你跟我掩护大都督，让弟兄们赶快撤退！”


高台村内，冯焕章猛的丢掉了望远镜，召集起残存士兵，向山下一指，呐喊声中，这支残兵从寨内杀出，加入了进攻的序列，向白朗军发起疯狂反扑。这是最后的翻身机会，再不能错过，将功折罪，就在今朝！

第五百四十四章 追击


胜负，就在这瞬息间逆转，商南之战，主客易势。战场上，呐喊声枪炮声依旧持续，战争仍然在继续之中，但是胜负已经见了分晓。


抚汉军的旗帜散落的到处都是，鲁军却是气势如虹，持续前进。抚汉军的阻击，方一发动立刻就被摧毁。白朗部下第一悍将丘占标阵亡，宋老年被俘，不久之后，沈鸿宾的人头，也送到了赵冠侯马前。


事实上，斩首者都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知道这人戴着军帽，一看就是当官的。赵冠侯看着人头，随即骂道：“胡闹！我也不认识啊。这个你给我看，也没什么用，扔后头去吧，报名字等着领赏，等到了长安，有你们的好处！”


骑兵得意的扬起头，圈转坐骑，继续去寻找更多的战功，赵冠侯则颇有些郁闷的看着与自己并马而行的翠玉“我还以为能露两手呢，结果他们手倒快。又是杀，又是抓，我是一个也没落上。”


翠玉虽然穿着一身军装，但是这种改良过的女子军装，外加船形军帽，非但无损她的姿色，反倒更添几分神彩。她嫣然一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现在是三军司命，哪能随便就到前线搏杀，那还要部下干什么用的。就活该让你找不到仗打。”


“你学坏了，不听话。等回头，我把你也派到后方，不带你，自己到陕西找姑娘去。米脂婆姨绥德的汉，找几个米脂小娘，让你们吃醋去。”


“有大姐在，没我们吃醋的份。”翠玉向远方张望一下，颇有些担心“这么多兵，被咱们赶到商南那边，美瑶姐顶不顶的住？跟她打替手的，是王斌承，这人咱没共过事，到底可不可用？”


“可不可用，试一下就知道了。美瑶本部是骑兵，打不赢也逃的掉，再说，白狼军虽然人多，却是败军，不用太担心了。我现在所考虑的，反倒是缴获问题，这次要是发不了大财，那可就要亏本了。陕西这地方，没什么产出，又不是咱的势力范围，只能捞一笔就走，捞多捞少，就全看战场缴获。”


霍虬催马赶过来，边跑边道：“大帅，冯焕章带着他的残兵败将杀出来，截住了一支乱军，斩了个人头，听说是个什么大架杆，叫杜其斌，说要来向您献首级。”


“冯焕章？”赵冠侯哼了一声“告诉他，我要陪姨太太吃饭，没工夫见他，让他自己把脑袋送到陕西，别给我。他归阎文相管，不归我管，犯不上找我报功。我给他的命令是死守河岸，不让一人逃窜，把仗打成这个样子，回头有他好受的。”


河滩的战斗依旧在持续，白朗带领的部队，却已经脱离战场，依靠马力，冲过冯部的防区，远远的已经看见了商南城头，陕豫救国君的旗号。王天纵长出一口气


“总算是安全了。这鲁军简直是一群疯子，还没见过这么狠的官兵呢。又不是为自己打仗，犯的上这么玩命么。我说，你们玩女人的时候，是不是一不留神，玩过他们的女人？哪个龟孙干的，让我知道，非一刀捅了他不可。给咱惹来这么个要命鬼，这不是害人么？等进了城，带上粮食赶紧走，其他什么都别要了。依我看，连四川都别进，绕路回河南老家，藏起来躲躲风头吧。”


白朗沉默无语，脸上的神情极是难看。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部队可以战胜鲁军。参考鲁军过往战例就知道，自己的乌合之众，绝对不是这支北洋劲旅的对手。但是，他也没想过，自己的部队会败的这么快，这么惨。


如同雪崩一般，部队整个就被打的落花流水，这还是自己的队伍？这还是自己所知道的抚汉军？


冯焕章部最后时刻不但没被吃掉，反而中心开花，给自己带来巨大损失。不吃掉他的原因，并不是鲁军来的太快，而是没人愿意打这一仗。


冯部已成釜底之鱼，杀上去，就肯定要拼命。困兽之斗，最不容小看，稍不留神，就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且冯焕章军纪严明，部下不抢夺民财，军队中并无积蓄。


前面几战，抚汉军没从冯部身上搞到金银钞票，认定这是一群穷鬼，既要拼命，还拿不到钱的事没人愿意干。两万多人的部队，竟是动员不出一支武装，去打掉冯焕章。


这个问题，不是放不放走一个冯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抚汉军，什么时候竟堕落到这种地步了？这样的部队，如果带到四川，又能否成为和松坡将军联合一线的友军？


放眼四顾，能与自己共议军情往来奔走联络的知己沈鸿宾，忠心耿耿的宋老年，折冲御侮的丘占标，都已经下落不明。


相反，镇嵩军由于跑的快，大头领基本没受损失。力量消长，镇嵩军军力日强，自己还能不能压住他们，这就是个问题。如果让部队彻底成为镇嵩军那种部队，那还有什么资格算做葛明军。


他可以想象，如果这支部队进入商南，会对城市干什么。因此他支持王天纵的意见“商南小县，无险可守，我们自商南取粮之后，必须马上离开。至于去哪……再议不迟。”


刘镇华吐了口唾沫“大都督，还议个啥么？咱带兵进川，第五师也追着杀进去，那不还是要跟他们碰？今天这仗你也看到了，咱根本不是人家对手，硬拼没有便宜。听大哥的没错，先到老家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出来干大事也不晚。”


他捏了捏身上的包裹“反正这回手头多少都有点银子，藏个三年五载，不成什么问题，大伙说是不是。”


王天纵把脸一沉“胡说！恁个龟孙，咋连规矩都没了？我和大都督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么？滚你娘个腿，到后面凉快去！还有，管好你的裤腰带，这回要再敢乱睡女人，信不信我砍死你！”


他看看白朗，赔笑道：“大都督，别跟这龟孙一般见识，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不挨几句骂，一天过不舒坦。”


白朗却没顾上理他，而是向着远方望去“王老大，你看看那边，我总觉得，那里的烟尘不大正常，似乎是有人马在那？”


“我看看……是有烟尘，像是马踏出来的。不过这城，咱怎么也得进，就算是有伏兵，也得冲一下。刘镇华，带你的人，先去把那边的情形看一看，其他人，加紧速度前进，先进城要紧。”


胡云翼部要与城内接洽自然是先冲出去，可是他的部队并没有进城，冲出之后，只朝着城头喊了几句话，随即就绕城而走。王天纵大怒道：“胡云翼这是在干什么？”


白朗却道：“商南恐怕已经失守了，胡云翼看出破绽，所以先走了。现在顾不上商南，先解决这支骑兵要紧，刘头领我看顶不住了。所有人准备战斗，跟官兵一死相拼！”


王天纵这才发现，刘镇华的骑兵确实发现了伏击部队，以这种规模的部队伏击，也根本藏不住。可是只一交手，刘部就开始溃退，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城内居然没有警报传来。确实如白朗所说，恐怕商南已经易主，只是还没有换旗，等着瓮中捉鳖。


铺天盖地的马队，蹄铁踩在黄土高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白狼军的坐骑大多为民间蓄养的马匹，走马、驮马都有，真正的口北战马实际颇为有限，全都当成了宝贝，由各位头领乘骑。可是与杀出来的马队相比，即使是头领们的坐骑，也无法与这些骑兵的脚力相提并论。


如同故事中妖魔一般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身着胸甲，反射着日光，马刀雪亮，铠甲生寒，几如天兵天将，滚滚而来。刘镇华几乎是没着命逃回来，边逃边道：“快跑！这骑兵太凶了，没法打！”


墙式冲锋！


对于骑兵攻击的方式，白朗并不陌生，他在第六镇，读过骑兵的操典，知道这种冲击方法。但是想要练成，却颇费周章，当初整个第六镇，能够发动墙式冲锋的骑兵，也只有一个直属骑兵营。而那支骑兵营的脚力还是冲锋的气魄，与这支骑兵却根本没法相比。


事实上，那些胸甲并不能防范枪弹，如果以排枪抵抗，还是能对其造成杀伤。但是抚汉军此时已是惊弓之鸟，胆气全无，再看到这支铁骑滚滚而来，那些老杆子都已经手忙脚乱，忘了如何装弹，枪打的也歪歪斜斜，弹丸不知道飞到哪里去。那些沿途征募的新兵就更不必说，大多数人连射程都不考虑，只把枪举起来射击，随后拨转马头，没头苍蝇般跑去。


“拼了！”


只有白朗自己的基本部队，在白狼带领下，朝着来袭的骑兵迎了上去，王天纵豪气顿生，横刀立马，也准备跟着冲上去，刘镇华却拼命的抓住了马辔头。


“大哥，不能去啊！你看看，那是钢人铁马，弟兄们的命，不能往里面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您现在冲上去，白大都督给咱殿后的辛苦，就白费了！”


“这是拼命的时候……”


“大哥，你得替咱镇嵩军想想！咱又不是葛明党，犯不上硬拼啊！”


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同样抓住了辔头，随后，第三只，第四只……镇嵩军的几个大头目，都已经被这种铁骑踏阵的气魄所震慑，不敢让自己的部下冲上去硬拼。更重要的是，这些大架杆的身上，都带着不菲的金银财宝，如果回到家里，足够买房买田，过几年好日子。现在冲上去，把命送掉，就什么都享受不到了。穷人烂命一条，可以豁的出去，自己一群体面人，又怎么能干那事？


王天纵眼见部下皆拉住马缰绳不放，自己如果铁心杀出去，等于是和一干手足离心离德，只好长叹一声“白大都督，老哥对不住你啊。弟兄们，走！咱们先离开这，再想去处！”


事实上，此时战场上，白狼军以哀兵的气势面对孙美瑶的骑兵旅，第一轮对冲，并未吃太大的亏。


这些杆子也算是拼了命，各杆子里的大架秆、二架秆纷纷被斩落马下。但他们也给骑兵旅，造成了一定的损失。如果镇嵩军此时跟上，战局或有可为。可是镇嵩军的狼狈而逃，把白狼军当成了弃子。


白军分为步骑两支，步兵原本是由沈鸿宾带领，现在沈鸿宾牺牲，步兵群龙无首，新任的头领李振才具资历都压不住部下。步兵下马之后，虽然士气不错，但是指挥就纯粹是一团糟。


队型摆的七扭八歪，不成章法，枪放的也散乱。两轮枪刚放完，商南县城里，一支骑兵已经杀出，杀出的骑兵都是轻骑兵，人手一支马枪。骑兵站在马上，并不急于射击，而是挑衅似的，向着步兵阵冲来，等到白朗军那边零散的枪声响起，马上的骑士轻轻转了个马头，极潇洒的贴着射程奔出，改换方向。


骑兵的机动力和优势，展现无疑，白朗的步兵每一次调整方向所消耗的时间，都远远超过骑兵，连续几次之后，步兵已经头晕眼花。李振只能空自呐喊着什么，却没人肯听，各部军官，按着自己的意愿控制着自己的部下，导致整个步兵队型乱的不成样子。


这时，骑兵的指挥官，猛的抽出刀来一指，骑兵们不再绕圈子，而是如箭头一般猛的冲过去，手里的马枪发出怒吼，接着拔出马刀，向那些来不及举起步枪的步兵身上砍去。


“龙扬剑，我叫龙扬剑！”骑兵军官呐喊着，在步兵阵中削瓜切菜，新任步兵头目李振，在两分钟前，丧于龙扬剑刀下。可是杀人者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解决了白狼军的步兵最高指挥，依旧命令部队四下杀戮着白狼军残部同时搜索敌指挥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自己要报答大帅知遇之恩。


白狼军近三分之一的部队，被阻击部队截住围杀，其余部队也无法进城，只能绕城而走。坐镇城内的王斌承正准备率军追击，衔尾而杀时，另一条军情忽然送到。第五师的辎重部队受到冯翊军骑兵攻击，苏寒芝所在的女兵营，已经接敌。

第五百四十五章 军心


滚滚征尘之中，大批的铁骑，自远方奔腾而来。孙美瑶远远的，见到旗帜还是北洋的五色旗，多少放了一些心，等再离的近些，见到来迎接自己的是女兵营的营长，一个旗人寡妇。长出一口气。问这名女兵道：“情况怎么样？”


“没事。就是一支敌人的骑兵突然摸了上来，但是让咱们的辎重团给打回去了。咱鲁军的辎重，可不是谁都能摸的。我们女兵营跟他们打了两下，死伤不大。”


她颇有些感伤地说道：“我们这帮人，本来就没怕过死，要是没有大帅，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一想到大太太还在我们这，谁敢不拼命，谁又能不拼命？这一不怕死，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一帮狗强盗，被我们给打跑了，大太太没事，现在正给伤兵包扎呢。大帅已经来了，听说是把敌人都放跑了好多，真是的，像是这么在意自己太太的男人，可是不多见。我的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像大帅这么在意过自己的媳妇。”


山东的女兵营又称寡妇营，都是选的年轻健壮的女子充任，由于未婚的姑娘顾及声誉，一加入女兵营，对未来嫁人大有妨碍，颇多畏难情绪。再者，就是未婚姑娘骑马也是个大问题。反倒是寡妇们加入的比较多，三营女兵里，寡妇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女人入伍的条件除了年龄及身体素质外，另一条就是要大脚，缠足的一概不要。是以这些女兵，一如太平军时代的广西女兵一样，大足善走，能骑马，能撕杀，又称为泼妇营。


现在泼妇营的名声还不大，与冯翊军交战，算是她们的第一阵。一支骑兵突破前方步兵阵，直突入女兵营中，似乎是奔着苏寒芝而来。但是他们低估了女兵的战斗力。这些大脚寡妇入伍以后，同样进行射击及白刃训练，与普通步兵相比，训练科目并无不同，装备则比普通步兵更好。


敌兵一到，女兵先是铺天盖地的丢手榴弹出去，随即就是排枪加上拼刺，突击队被打的乱了枪法，仓皇而逃，损失甚重。冲进来的百十名精锐骑兵被吃掉了三分之二，女兵死伤加在一起，四十几个人，算是个开门红。


当时情势颇为危急，凤喜和姜凤芝当时都已经手枪上膛，准备拼杀，倒是苏寒芝十分从容，波澜不惊，在军中很得了一番赞语。现在的她并没在营里，而是带了一支护兵到了鲁军伤兵营地，给前线运回的伤兵包扎伤口。


伤兵营里的气味不会太好，恶臭和血腥味道扑鼻，不少士兵光着身子，露着身上那糁人的伤口，有的身上没有衣服，只有满是血污的纱布。苏寒芝一到，管伤兵的军官忙迎了上去挡驾。


“夫人，这不是您来的地方，太脏……您请回，这帮人粗俗无礼，若是冒犯了夫人，卑职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没事，是我自己要来的，跟你们没关系。这些弟兄为了大帅受伤，我来看看他们，也是应该的。再说，我学过护理，可以帮忙。我和弟兄们一样，都是苦出身，一点味道，不算什么。”


她一身上好的鲁绸裙服，外面罩着闪光缎马甲，雍容华贵，两只纤纤素手上，早没了当初在津门辛苦劳作时留下的痕迹，既白且嫩。看着这样的玉手，拧手巾为自己擦汗，用药棉花擦自己的伤口，年轻的伤兵，脸瞬间变成了关公，连脖子都红了。


“夫人……我……我没事……您别管我。”


“还说没事，身上挨了两枪，怎么能叫没事？听话，别乱动，如果我把你弄疼了，你就说话。”


这时候军医全是男性，堂堂大帅的夫人，到自己这些男兵这来，帮着包扎，若非亲见，伤兵们是绝对不肯相信的。


年轻的伤员紧咬着牙关，立誓自己哪怕真的被弄疼了，也不会发出声音。而一旁的伤兵则以威胁的目光瞪着这名年轻人，如果他真敢喊一个疼字，等太太走了，就有他好受的。


“夫人……我……我能喊你声姐姐么？”年轻的伤兵，等到苏寒芝包扎完，颇有些怯懦的看着她。一边，伤兵所的军官，听了这话，脸已经成了青紫色，伸手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小畜生，你说啥呢？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他娘的毙了你！”


苏寒芝却一把按住他的枪“不许乱来。”


随后朝那年轻的士兵一笑“我叫苏寒芝，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小人……叫苏虎子，今年十九”


“哦，咱还是本家呢，你比我小，确实该叫我姐姐。成家了没有？”


“还……还没。”苏虎子的脸更红了，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孟浪了。


却听苏寒芝笑道：“也该考虑结婚的事了，等打完仗，我跟大帅说说，帮你找个老婆，你愿意么？”


“不愿意！”苏虎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答的像抬杠，忙解释道：“小的……要为大帅出力……不想成家。”


“傻话。成家了怎么就不能出力了，你喊我姐姐，就得听我的。回头我帮你找老婆。不光是你，还有伤兵营的各位弟兄，你们为了大帅出生入死，受伤流血。寒芝是个女流，不能帮你们疆场杀敌，只能尽自己绵薄之力，帮你们清洗伤口。大家不要有什么拘谨，咱们都是兄弟姐妹，一如亲人。亲人之间，帮着包裹伤口，不是很正常么？你们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能办的就帮你们办，办不了的，就找大帅帮忙。总之，只要你们忠心，大帅和我，都不会亏待你们！”


伤兵营内，鸦雀无言，半晌之后，一个受伤的连长忽然大喊道：“标下愿为夫人效死！”


“为夫人效死！”


“我们永远忠于大帅，忠于夫人！”


一声声呐喊，让宪兵以为发生了爆乱，等到冲进来，才知道搞了乌龙。苏虎子激动的握紧了拳头“冯翊军……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报答夫人！”


赵冠侯此时从外面一步冲进来，拉着苏寒芝的手问道：“姐，你怎么样，受没受伤？让我看看你，王庆怀这个废物，干什么吃的，居然让骑兵冲到了女兵营。你要是受了伤，我先把他的官给撸了再说。”


“这么多弟兄看着呢，你也不害羞。”苏寒芝雍容的一笑，纤纤素手在赵冠侯额头一戳“还像个小孩子，你是大帅呢，别让弟兄们看笑话。我没事，这些弟兄倒是真受了伤了，你既然来了，就不许走，帮我的忙，给弟兄们包裹伤口。”


“不！大帅军务繁忙，不能劳动大帅。”那名连长道：“伤兵所有军医，够用了。我说，轻伤号自己有点眼力见，都过来帮忙，大帅，夫人，这里气味不好，您还是赶紧走。我们这帮老爷们，也方便……”


“是啊，夫人，您走了我们也自在。您……您只要有时间，来门外转一转，我们就感恩了。”


伤兵们目送着赵冠侯和苏寒芝携手离去，年轻的苏虎子看的痴了，半晌之后才挤出一句“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冠侯等走出伤兵的营地，不解问道：“姐，你这是干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想想，家里面美瑶带骑兵，凤芝是你的开心果，虽然笨笨的，但是你见了她就高兴。凤喜给你生了儿子，还能帮你做那药膳做膏药，帮你欺负我们。十格格不用说，翠玉可以办军情，冷荷更是为你经营银行。我这个大夫人，总得做点什么，要不然啊，就成了没用的人了。这次呢，我亲自看着他们打仗，王庆怀有用没用不说，他手下的弟兄确实很拼命，要不然局面怕是更糟糕。我这么走一遭，下回，弟兄们就更拼命了，你的仗就好打了。其实我就是看看，真正上手的时候不多，伤兵营里，有的是军医，都有眼力见，我不方便处理的伤口，他们就会动手，不用我做。前后那么多护兵，也不会出问题，我就是走个过场，可是那些兵，都以为我是帮所有人清洗伤口。怎么，你吃醋了？就为了这里都是男的？”


赵冠侯点点头，一把抱住苏寒芝“你说的对。我就是这么不讲理，就是吃醋！你要看，只能看我。还有，这里什么味道啊，又脏又臭的，怎么能待？”


“你啊，当初咱们小鞋坊是不是又脏又臭？当时能忍，现在怎么不能忍了？美瑶带骑兵，也和男的同吃同住，也没看你说什么啊。我就是去帮着包扎几个伤口，没事的。我告诉你啊，你过几天派人去问一下那些伤兵的情况，就知道我这一来，是多大的好处。”


“那也不成，我才不要姐为我，就去伤兵营里闻那个味道。”


“小醋坛子，你看京剧绝缨会，为了江山，连爱妃被人摸了一把，皇帝都能忍。我不过是为你看几个伤兵，这又算的了什么。你这么跑回来，白狼呢？”


“大概是跑了吧？我哪还顾的上他，一听说女兵营接阵，我立刻带兵就杀回来了。白狼黑狼的，顾不上了。郭剑！我本来是只想打白狼，陕西地方的事，不想过问太多，可他居然敢去偷袭姐，我这回饶不了他！”


“偷袭我倒是没什么要紧，我手里有枪，如果真到了不可为的时候，我会对着自己开两枪，不会落到他们手里受辱。可是，当时还有不少洋人呢，如果真被他们把洋人抓了，事情就麻烦了。这郭剑打的，还真是地方。”


辎重营里除了苏寒芝，还有四恒来帮办粮台的锦姨娘、汉娜以及列强派出的军事观察组的部分成员。大部分军事观察员在前线观看战斗，但也有一些承担其他使命的人员，如医生、测绘人员以及像汉娜这样的矿藏勘测人员，都留在后方，没上前线。


郭剑的这次袭击，算是敲在了第五师的软肋上，如果真让他把这些人抓去，事态怕是就要变的难以收拾。赵冠侯前往慰问时，见汉娜已经武装起来，准备接阵。他笑着说道：“我的天使，你现在越来越像一名王尔古雷。”


汉娜以微笑回应，声音不大，语气格外坚定“在你夫人面前，与另一位女士调青，你觉得她不会生气么？”


“我相信我的太太，有着东方女性的美德，那就是包容。”


“她是个勇敢而坚强的女性，在匪徒进攻的时候，率领士兵英勇的奋战，为保护我们所有人而努力战斗。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一个值得你珍惜的女人，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她的眼睛里，莫名多了一层水雾，飞快的擦了擦眼睛将头转向一边。在前线任记者的罗德礼张开双臂，拥抱着每一名后方的观察团成员，他热情洋溢的问候着留守后方的每一名观察团成员，恰好将赵冠侯与汉娜的谈话打断。


说起前线的战事，他颇为得意，眉飞色舞的介绍着鲁军如何英勇，战争进行的又是何其顺利，斩获何等丰富。


由于郭剑部打击的恰到好处，赵部主力回援，白朗算是绝境得生，从孙美瑶手里逃了条命去。饶是如此，抚汉军依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战场遗尸，就超过四千，加上俘虏，抚汉军两万大军，损失接近一半。之前归顺的陕西地方武装，纷纷倒戈，成为了鲁军俘虏。


第五师与第二混成旅的伤亡总计不足两千，这种伤亡比例，绝对算的上大捷。缴获方面，抚汉军裹粮而行，沿途所得财货随身携带，翻检包裹，缴获甚丰，另有冯焕章部所遗失辎重，为第五师夺回，自然也就成了第五师的战利品。更为重要的是，抚汉军的大批脚力，在这一阵中，成了鲁军所有。


鲁军本来不缺牲畜，有此一批脚力到手，部队行程更不为难。旗将虎啸林部并孙美瑶部下骑兵一团，衔尾追杀白朗军，继续展开追击。


孙美瑶见苏氏无恙，也请示带兵继续追击，赵冠侯却摇头道：“别忙着追了，把虎啸林他们也追回来。郭剑敢摸我老婆的营房，我肯定不会放过他，我们在陕西有的打，先不急着跟白狼拼命，他跑不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粮台


县城里遭了一次洗劫，官员士绅几被屠戮一空，赵冠侯大军进城，甚至找不到人接头。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几个逃过一劫的士绅，勉强办了交涉。赵冠侯连出两个命令，一不征收钱粮，二继续维持治安，大部队住在城外，城内只有少数人马入驻。同时扯起五色军旗，收拢溃散部队。


冯焕章部损失虽然大，但并不都是被打死，有许多部队是被白朗军冲散了队伍，乱了建制。见到军旗，重新回来，依旧可以恢复成军。只是这些部队归建之后，暂时要划归赵冠侯指挥，不能自由行动。


此次进县城，王斌承立了一件大功，他的部队绕路行军，抵达商南时，正值胡云翼部下一团在城内大肆杀戮，并未防范背后有人偷袭。王部趁虚而入，并未用多大力气，就将胡部一团解决，同时收编了原驻守于城内，保守辎重的两营陕军残部。


陕西葛明之时，血洗旗城，有此一段过节在，老百姓对于旗兵入境，本来颇为抵触。甚至有人传言，旗兵此次入陕，专为替西安死难旗人复仇，将杀绝陕西汉人。可是王斌承部来的正是时候，本地百姓未见旗人屠戮，先受同族白兵。旗兵进城之后杀戮刀客，维持秩序，并未骚扰民间，谣言不攻而自破。有此实证在，对于未来在陕西用武，自是大有好处。


赵冠侯对于王斌承的做法也颇为赞同，其进城之后并不是让部下发财，反倒是对战利品实施登记造册，封存库房，派专人看守，严禁骚扰百姓。军法队提着大刀往来巡逻，发现违反纪律者，一律兜头砍过去。另外，还对受害的士绅官员进行登记，等到赵冠侯一来，立刻将册子递过去，请求赵冠侯发令抚恤。


“抚恤？我们是鲁军，在这算客兵，我不吃他们拿他们的，就算不错，还用的着我抚恤？”


“大帅笑谈了。鲁军陕军，都是共合军人，陕西也是共合领土，共合军人自然有义务保护共合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现在商南的衙门垮了，我们是老百姓唯一的主心骨，抚恤的事我们不办，就没有别人办。再者，大帅办了这事，就不怕收不到民心。那些士绅家被抢了不假，可是卑职的兵进城很快，他们损失不算太大。咱们把这些损失送回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十倍百倍的得到回报。客军入境，首在争心，只要把民心争取到我们一边，不管是解决白朗，还是吃掉郭剑，都不成问题。”


赵冠侯微笑道：“我们主要的任务是打白狼，现在白狼被打的没了半条人命，说不定过几天，就会有命令来，要我们撤退回省。郭剑，还需要考虑在内么？”


王斌承也一笑“郭贼既然胆大包天，敢去袭击夫人所在的辎重营，咱们鲁军如果不解决他，那不是堕了大帅的威风？不管有没有陆军部的命令，他都得收拾。”


“陕西土地贫瘠，军饷无着，在此打仗，可是个穷差，也是个苦差。”


“斌承蒙大帅抬举，得任要职，自当杀身以报。不管多苦或是多累，都没有怨言。情愿以一团之师，与郭剑死战到底，为大帅出气。”


赵冠侯拍拍他的肩头“自己亲戚，多余的话不说，好好干吧。在我这，不分旗人汉人，不分宗室或是留学生。我只有一个要求，对我忠心耿耿，够忠心的，我保他荣华富贵，妻妾成群。你不会吃亏的。”


商南县衙内，随军帮办粮台的锦姨娘，已经在心腹丫头的服侍下，开始铺开帐簿，核对钱粮物资。由于原冯焕章部的物资，都被鲁军扣留，凭空添了一大笔进项。登记造册，很有一番工作要做。


丫鬟今天刚刚经历了马贼的袭击，惊魂未定，加以一路鞍马劳顿，虽然是坐在马车里，也颠的头晕眼花，腰酸背疼。自知，自己家的太太身体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怕也是辛苦的紧，不由抱怨道：


“我们就不该来这一趟。这地方，可不是太太您该来的。西北风沙大，日头毒，在这待久了，连手都变粗了。就该让男人来办粮台，不该让女人跑。还有，我看大帅也没良心的很，让太太受这种苦，却连慰问都没有半句，就不该……”


“住口！”锦姨娘点燃了水烟袋，喝止了丫头，自己随即也是一阵咳嗽。“咳……你想气死我是不是？这差事是我讨的，就要干好。你若是嫌苦，就自己想办法回家去，我不用你！人家大太太是大帅正室，不还是亲临前线，还差点去和马贼接战呢。跟她比，我受这点苦算的了什么？当初闹飞虎团的时候，我吃的苦比这还要多。我老了，就算不来西北，皮肤也会变皱，所以，我不在乎了。你再敢多说一个字，看我不打你！”


“咳嗽的那么厉害，就少抽点烟。去，到军医那给锦姨娘拿点枇杷露去，就说我说的，他那准有，不许推辞。”


赵冠侯推门而入，主仆皆是一惊，丫鬟连忙低头向外走，锦姨娘却叫住她“蠢材，跑什么？先去给大帅泡茶，我的病不要紧。老毛病了，到了月份就要咳，进了春天就好了。”


“茶不急着泡，这地方水不好，得多煮一会的水才能喝。还有，伙房有羊肉，我还想吃羊肉羹呢。不知道，有没有口福？”


锦姨娘的脸变的通红，成熟的妇人，仿佛瞬间变成了个小女人，手脚都没地方放，忙不迭的放下烟袋，起身收拾着自己的衣服，扶着头上的首饰，颇有些惶恐道：“有……你想吃什么都有。就是……就是羊肉羹要费点时间，一时做不好。”


“没关系，我不急的，慢慢做。你忙不过来，我帮你。”他边说，边拉住了锦姨的手“我摸摸看，哪里变粗了，又在说假话。说谎……是要罚的……”


锦姨娘脸上红晕笼罩，如同刚刚喝了几斤上好的汾酒，贪婪的摸着身边男子那健壮的身躯，感受着那强而有力的臂膀，心神都沉浸在这偷来的片刻欢娱之中。“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我今年都三十多了，已经是个老女人了，也不像冷荷小姐那么漂亮，跟你的时候，就已经是残花败柳。我……我什么都不是，你不要我，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如果什么都不是，我又怎么会让你来西北。山东那里，虽然董骏不常在，可是毕竟人多眼杂，有闲话不好办。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次打白狼加上解决郭剑，怕是要打几次大仗，怎么也要开了春，才有可能回山东。说不定这几个月的时间，你还能给我生个儿子。”


一想到两人搞出个孩子来，锦姨娘羞涩之中，又不免有些兴奋“我听你的，你要我生，我就给你生。如果事情闹开了，我大不了吞鸦片，总之跟了你，就算是让我死也值了。”


“我的女人怎么能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将来慢慢想办法，让你过好日子，不再这么偷偷摸摸的，这对你不公平。”


锦姨娘却摇摇头“不行，我跟你只能这样，如果真的把事情挑明，对你名声不好。只要你抽出空来看我几回，我就心满意足。就算是在四恒银行里，和你一起谈公事，我的心里都觉得舒服。到了晚上的时候，你就会到我的梦里来……”


她贪婪的需索着，直到再一次无力之后，赵冠侯才道：“你那丫鬟的话我都听见了，确实，你太辛苦了。这样，账目的事，我另外找人。以我一军统帅身份，想找个账房总不为难吧。”


“那怎么行？帐就好比是一个人的血脉，哪能捏在外人手里。为了你，累死我也不在乎。”锦姨娘心满意足地说道：“进陕西之前，我就备办好了棉衣，过冬也不怕。打仗的事我不懂，可是我懂做买卖，陕西这地方，不通漕运，粮食比别处的贵的多。外面买十斤粮食的钱，在这只能买一斤。洋米也是一样，运费太高。听说当年左季高在西北办天方，光是洋债就借了超过千万。固然里面有大部分是买枪买炮，可是买粮食的钱也不少。咱们现在手里的粮食够吃，可是如果打的时间长了，那还是得想法买粮。”


“简森已经去找人谈判了。华比银行毕竟有一定影响力，她出面和洋商洽谈，比本地官府可能还要好一些。再有就是那个传教士赵约翰，他愿意出来帮我们谈粮食买卖的事，帮我们压价。代价是，要我手下留情，放冯焕章一马。这小子在京里就报我的名字，才混到西北当兵。结果这回不遵我节制，擅自行动，差点出了大乱子。按我想，是要好好办一办他，可是现在为了粮食，只好给他留条路。有这几条路子走，粮食总是可以想办法，至于开支，你放心，我差了谁的钱，都不会差你的钱，保证不让四恒亏本。”


锦姨娘却道：“我的人都是你的了，钱又算的了什么，只要能帮到你，倾家荡产我也不在乎。我反正没有儿女，自己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好我就高兴。粮食的事，其实我也可以想办法，除了洋人之外，西北这边，还有一条路子，就是大营客。”


当初左季高西北用兵，带动了西商的发展，赶大营成了一大批行脚商人发家致富的出路。其中，以杨柳青的津帮力量最大，其主要商号财力虽然在新江，但是在陕西，一样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其次者，就是山西晋商。西商于陕西、内外柔然，商号多，势力也强，锦姨娘有董家的关系在，与这些西商，算是有个香火情分，可以说上话。


这些人多年为商，颇有些关系网可用，只要他们愿意帮衬，搞来一批低价粮食，还是可以办到。陕西的粮食如同打仗争比，此多彼少，一增一减之间，关系着两方的战争潜力消长，比起前线作战的重要性，并不逊色。


赵冠侯轻把玩着锦姨娘的身体“要是那样，就要辛苦你了，你不喜欢董老头，我们又是这个关系，如果你不想用他姨太太的名义和人见面，我不会勉强。”


“只要能为你分忧，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天不早了，你赶紧着走，要不然，太太们脸上不好看。”


赵冠侯却抱着锦姨娘的腰“我今晚上就睡你这，哪也不去。”


“睡我这？”锦姨娘的声音竟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这……这可不行……万一那位洋小姐找你……”


“在这我说了算，想睡谁，就睡谁。你咳的这么厉害，我晚上也好看着，给你倒水喝药。回头打完仗，我让屈大夫给你看一看，他的医术好，一准可以治好。谁爱找我谁找我，我不在乎……”


锦姨娘并没有在意他接下来说什么，她的眼泪已经满脸都是，为了今晚的留宿，她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次日清晨，赵冠侯正在院子里走一路拳的当口，高升进来回禀，虎啸林部已经从前线撤了回来，听说颇有些斩获。


等到了前院，见虎啸林以及孙美瑶手下的骑兵团长孙九成正在挨训，瑞恩斯坦的教鞭，几乎指到两人鼻子上“你们两个咸鱼！追击作战，你们的所得居然只有这么点，你们骑的是马，还是毛驴！我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完胜，什么叫完胜，懂么？为什么居然损失了一个连，而只抓回了不到五百名俘虏，你们到底是去追击，还是去攻坚的？”


“参谋长，大清早起来别这么大气性，你们两，也别低头耷拉脑，我听高升说你们是胜仗，这到底怎么意思？”


“回大帅的话，这仗我们原本认为是胜仗，可是参谋长一说，我们自己也觉得还是没打好。损失了一百多弟兄，连杀带抓，歼敌不满千人，打败兵，确实是不算出色。可是这也是事出有因，郭剑的骑兵忽然杀出来接应，这是没想到的事。原本以为他在打羌白，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知，他真的出死力给白狼帮忙，来接应的足足有几千骑兵，我们看他们人太多，只好先退了下来。”


“郭剑？又是他，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和我为难了，咱不跟他过几招，还以为咱怕他了。这回不光打狼，连这些西北虎，也一起收拾了再说。”


虎啸林道：“大帅，郭贼所部，虽然兵力甚多，但是我们没给您丢脸，两下作战，还是咱占了先机。不但打退了他的骑兵团，还带回来一个人。是个民团的头领，听说让郭剑吃了些亏，正要带回羌白杀头的，被咱救了下来，愿意帮着咱们对付郭贼。”


“做的好，回头等着领赏，先把民团的人带上来，我有话问他。”

第五百四十七章 创痍


羌白县城内，大批黄衣黄帽的士兵，趾高气扬的在街道上往来巡逻。他们大多没有军靴，只有草鞋和绑腿，冬季将至，这些人身上大多还是单薄的“一口钟”。以草绳系在腰里，就算是腰带。


他们的武器大多还是长枪梭镖，火器很少，新式枪械更没有几杆。可正是这样一些持有原始器械，服装杂色，缺衣乏粮的饥兵，不久之前，刚刚占领这同州大县。眼看，就可以连大荔一起取下来。


兴奋的刀客们，在街上大散海底，洪门的旗号也一早立了出来。与天下各省不同，陕西民军军衔不如班辈好用，哥老会里的地位，比军队里的军衔官阶，更能有效的调动部队。


各码头的大哥，在街上散发海底，招兵买马。路边的席棚里，则摆着几百只粗瓷碗，里面倒的全都是村酿白酒。只要入了码头，成了哥弟，就有一碗酒喝，一口肉吃，接下来便是随便发一件什么兵器，或是给一根棍棒，从此成为陕豫救国君中光荣的一分子。


往日里趾高气扬，衣着光鲜的士绅商董，本地名流，现在全都倒了大霉。郭剑所部抄掠羌白时，有意识的把各村落的地主向城内赶。现在羌白易主，这些士绅无处走避，全被捉到了县衙门院子里拷饷。


既云拷字，待遇不问可知，皮鞭棍棒只能算是待客茶，钉板夹棍也只能算是点心。因为始终拿不出银子，而被活活剥皮而死的，也非个案。几张血淋淋的人皮，挂在衙门门首，提醒着其他士绅商人，拒不助饷，就是这个下场。


县衙门里，原本属于县知事的公堂，已经改成了救国君第二路军临时司令部。起于白水的冯翊军，此时已经正式更名豫陕救国君，以井侠魔担任总指挥，部下分为数路。


第一路军由井侠魔自任都督，攻取华县第二路军以高峻为都督，占据白水，第三路军曹世英部控有蒲城，第四路军为郭剑，占领羌白，直指大荔，第五路军为张凤五部，占领洛川。


五路大军号称有兵十余万，于关中大地，八百里秦川搅动乾坤，掀起无边风浪。


白朗及胡云翼、王天纵三人，被几名士兵领着，进入县衙门正堂时，却听丝竹阵阵，公堂上正在唱大戏。带路的士兵道：“我们郭大都督最爱听碗碗腔，今天是三太太亲自献艺，弟兄们都看着呢，二位入席，先看戏再说。”


正堂里极是混乱，三四十张桌子摆开，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酒肉，汤水油汁，四处都是。每张桌，都坐着十几个汉子，在秋日时节，依旧敞着胸，露出古铜色的皮肤以及身上的刺青。有的人一只脚踩在身旁椅子上，还有的干脆脱了鞋，行状各异。


正坐上坐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明黄劲装，看服色仿佛前金时代的皇族，但是衣服的制式，又像极了江湖好汉。皮肤白皙，相貌异常英俊，眉宇之间，更有一股英气，让人一见，就顿生好感。


见到白朗三人来，那人也不说话，只点头示意，让三人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又朝台上一指。


戏台上唱的是春秋配，扮姜秋莲的旦角柳眉凤目，扮相异常出挑，唱念扑跌功夫皆佳。正在那里唱着“受逼迫去拣柴泪如雨下，病撅撅身无力难以挣扎……”声调悲切，真如个无力娇花让人心声恻隐。


等到腔一落下去，中间那男子带头喝彩，胡云翼也大声喊好“三太太的嗓子没的说，就算是易俗社的名角，也就是这两下子。好的很！白都督和王大侠是河南人，没听过我们大荔的碗碗腔，跟你们河南的戏，不是一个味道。”


白朗眼看，县衙内其他人的彩声也极大，便也附和着喊好。等到喝过彩，那汉子才朝女子招呼道：“先莫唱咧，下来给几位朋友敬一杯酒，远来是客，咱们可一定要招待好。三娃，恁不是外人，我不招呼你，吃啥喝啥，自己看着弄。王大侠，白都督，恁二位都是好朋友，今个郭某要和你们好好喝一杯。沈哥呢，他咋不来么。”


白朗心知，这英俊潇洒的年轻头领，必是第四路军司令郭剑，而台上唱戏的，则是其宠妾杨玉竹。先是见过礼，随后道：“这一次败的太惨，沈兄在乱军之中下落不明，恐怕……”


郭剑挥挥手“胜负兵家常事，这没啥。打输了没关系，明天再打过，早晚有赢的时候。这就像耍钱一样，今天输，明天赢，常有的事情。沈哥福大命大，没啥事情，等过几天，说不定自己就回来咧。”


这时，杨玉竹已经从台上下来，也不卸妆，穿着行头来到三人面前，先朝胡云翼一笑“三娃，你这天天来，我可不敬你的酒。大都督，王大侠，这杯酒，我敬你们二位。”说罢接过个酒碗，竟是一饮而尽。


这份酒量，固然让男子佩服，那份大方与潇洒，与方才台上那位羞怯的千金小姐判若两人。胡云翼在旁说道：


“三太太是有名的关中侠女，满身的功夫，三五个大汉近不得身，双手使枪，百发百中，是郭司令的贤内助。论酒量，我是不如她，喝一次败一次，可是不敢和她喝酒。”


杨玉竹朝胡云翼一笑“三娃说话倒是满入耳的，冲你这话今天不灌你，二位，我已经干了，二位随意。”


郭剑笑着把她抱到怀里，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拥佳人，一手接过个酒碗敬酒。“商南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派了一支骑兵，去偷他的老营，想着绑几张洋票回来，逼他们和谈。没想到，鲁军的女人，跟我的女人一样恶。一场仗打下来，弟兄们没占到便宜，这件事没做成。不过也没关系，阎文相的兵被打垮了，只有鲁军一支客兵，我看他也在关中待不了几天。咱陕西这块地方，外来人站不住脚。没粮没饷，看他能待几天。”


白朗虽败，但是志气未堕，他点头道：“鲁军远来，师老兵疲，虽然今天他打了一个胜仗，但是其急于速战，必不能持久。只要僵持时日，不愁不能胜。这次多亏郭司令出兵接应，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弟兄。”


“没说的，都是孙先生的面子，大家既然干葛明，就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你的人，就在羌白驻扎，过两天，我带兵去取大荔。等把大荔拿下来，咱们把队伍摆开，鲁军那点人马，看看能顶什么用。我听说他这次带了旗兵进关中，咱们在西安闹葛明的时候，一万多旗人全杀咧。只一听旗人，老百姓就先害怕，到时候咱去招兵，只说打旗人，要多少兵就有多少兵。我就算拿人去填，也把他鲁军填平了。”


杨玉竹眉头一挑“哪用的着那么麻烦。依我看，让我去一次商南，把这个赵冠侯的人头带来，给夫君祝酒。”


“别胡闹！姓赵的不是等闲之辈，可不是你说刺就能刺的。再说他是山东有名的花花太岁，你个女人家去他那，我不放心。”


郭剑谈笑无忌，毫不避人，倒是个极容易交往的性格。可是白朗看着大厅内就餐者的喧闹与放肆，即使女眷在此，依旧毫不忌惮的骂着脏话，或是向那些送菜上桌的女子伸手揩油，他的眉头不由暗自打了一个结。这支队伍的纪律，看来与镇嵩军相若，都不值得信任。


“大帅，郭贼倒行逆施，为害乡里。只要大帅义师一到，我们老百姓肯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商南县内，被救回来的团总张正举，一条关中大汉，竟是跪在地上，向赵冠侯磕头请兵。


他受的伤很重，如果不是遇到虎啸林，性命多半保不住。他所住的村子，距离羌南只有五里。郭部攻羌南，其村首先受害。


先是要牲口，后是要粮食，再后来，就是郭部的徒手队进乡，见什么拿什么。当时正是夏季，陕西气候炎热，士兵脱光了衣服，跳到百姓的水缸里洗澡，民愤极大。


随后，他们的目光，开始落在女人身上。村子里年轻的女人，早有准备，逃的干净。可是他们却连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妇人也没有放过。最终导致张正举以扁担柴刀，向郭军发动袭击，前后两次，杀了郭部二十几个人。


力量上巨大的差距，并不是勇敢或是智谋可以弥补的，张正举遣散的其他团丁，自己留下等死。准备以自己一命，来平息郭剑的怒火。可是虎啸林的出现，算是让他死里得活，也让他看到了一个希望，一个摆脱郭剑的希望。


郭部兵多饷少，所到之处，中产之家都不能幸免。民间有谚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积攒下银子给郭剑。逃郭剑，成了这一带的土谚，遇到郭部总是要逃的，只是未必能逃的掉。


郭剑颇有江湖作风，在乡间，经常把地主家的粮仓打开，先分粮食给百姓，是以民间声望不恶。可是纵兵为匪，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各地的村民，对郭部的不满情绪已经越来越高，只要官兵能够严肃纪律，获得百姓的支持并不算难。


等到把这名民团首领送去养伤，瑞恩斯坦说道：“看来我们的对手，是一个罗宾汉式的人物，像他和他的绿林兄弟会，最理想的归宿就是绞刑架。不过我发现一个问题，似乎陕西的民众，对于这个强盗的看法并不太坏。”


“因为官兵比强盗更像强盗，这个世界毕竟还是比烂，而不是比好。阎文相的人马，未必比郭剑的作风强到哪去，这才是他坐大的关键。同郭剑打，打胜仗容易，但是想要灭掉这些刀客，就得好好想想办法。他这种人很容易败，但不容易死。如果民心不在我们一边，老百姓会收容他，保护他，要想赢的彻底，我们要做的，首先就是和他有所区别。部队的纪律，必须要保障。”


商南街头，一华一洋，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而行。男子固然英俊，女子也极动人，只是腿长膀阔，颇让男子担心，自己是否能降住这样的烈马。陕西民风不似内地开放，这样一对男女十指相扣，徜徉街头的情景，若是在平日，必要受无数白眼。可是现在，却没人顾的上他们。


城里几家卖棺材的店铺，都发了横财，所有积存的棺木销售一空。之前家家准备的白布，现在也都派上了用场。白旗用不上，可是制作孝衣，总是离不开它们。


胡部的血洗，商南县城几乎家家带孝，户户哭丧。死去的又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不知道多少人家失去了经济来源，未来的生活还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唢呐声吹的惊天动地，令人揪心，即使是大户人家，也因为接连而至的打击，大伤元气。


因为驻军的关系，茶楼酒楼，都开门营业，但是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气。从掌柜到伙计，都带着愁容，可以想象，他们的家人也在昨天的动荡中遭难横死。有不少临街的店面被火烧毁，或是被乱兵抢劫而捣毁，能开张的门面不足两成。


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即使有，也都看不到笑容。


看着萧条的景象，汉娜微微皱起眉头“帝国一向宣传战争的神圣，作为贵族，一出生就有为家族为国王战斗的义务。战争带来荣誉和财富，为帝国扩展疆土。可是，我所看到的战争，带来的只有死亡和灾难。像是眼前这一切，所谓的地狱，怕也不过如此。他们的眼睛里，我始终看不到希望两个字，活人和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错，我的小天使，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们该反对战争，而不是歌颂战争，能够以和平方式解决的时候，一定要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杀人或是被杀，都不是什么好夸耀的，看看这些孤儿寡妇，宣扬武功，又有什么意义？”


两人边说边走，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在此时的商南，这样的笑声显的那样突兀和另类。


两人抬眼看过去，却见是十几个士兵，正在一处小酒馆喝酒，老板正利索的为这些人切着羊杂碎，一旁的白瓷大罐里，则是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这些士兵笑的格外欢喜，还有几个人的眼睛，朝着汉娜那高耸的胸部扫来扫去，可扫到她的异国相貌，又马上低下头。


见是进城的士兵喝酒吃肉，也没有闹事，赵冠侯也未干涉，与汉娜携手离开。等两人走的远了些，这些士兵才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那胸，那腿，弄一回，跟当神仙也差不多。”


“那男的不知道是谁，也是一身好穿戴，若是放躺下，包准发笔横财。”


“这个时候敢出门的，没一个省油的灯，就别惦记了，搞不好，吃饭的家伙就没了。”


“你看看那洋女人穿的是什么，一看就知道是有钱的，不是出来卖的！又是洋人，咱们大兵惦记不上，能玩她的只有当官的。不过进了城，总不能让咱素着。在江西怎么办，在这里还怎么办，吃完饭，找乐子去。”

第五百四十八章 军法


走出这个摊位不久，汉娜就停住了脚步，在离这个小酒馆不远的地方，一个衣服褴褛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摊子，鼻子拼命的抽动。


汉娜不解的走过去，那小女孩却很怕生，立刻撒腿就跑，可是没跑两步，自己就摔了个跟头。


“不用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你需要帮助么？”汉娜扶起了小女孩，小女孩很瘦，胳膊仿佛是柴棒，硬的胳手。脸上手上，全都是泥，连五官都看不出来。只是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乌溜溜打转，颇为讨人喜欢。


“她就是饿了！本来就穷，她爹昨天贪图县里给的赏，举个旗子去欢迎队伍，想着挣二十个子一个馍的人工钱。谁知道，只给自己挣回一张芦席来，她就更没人管了。再来两天，就该喂狗了。”


说话的，是一个倚在路边土墙上的女子，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袄裙，脸上涂着很厚的脂粉。看看赵冠侯一身穿戴，眼睛就是一亮，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你带着洋妞呢，不是我的客，赶紧着走吧。街面上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了，你们问不过来。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就该找个大馆子吃全羊大菜，我们有我们的活法，你们有你们的，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谁也怨恨不得。”


汉娜看看这女人，她不傻，自然看的出，这女人是做什么营生的。她自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递给那女人“你去给她买食物，剩下的都归你。”


女人却摇摇头“这玩意，现在没人要，有袁大头么？龙洋也行，只要是银的就可以。”


赵冠侯从身上拿了几块银元，女人接过钱，高兴的朝那小酒馆跑去。汉娜则很是不舍的看着那个小姑娘，赵冠侯却一拉她“算了，你救不过来。就像这妇人说的，街面上，这样的孩子太多了。”


“战争，必须早点结束！”汉娜咬着银牙道：“陕西正在发生人道主义灾难，各方交战势力，应该尽快结束战争恢复谈判，展开救援工作。继续战斗下去，就是对平民的不负责任。”


“事情不好办。我这里好说，可是白狼和救国君，怕是不会听你的，或者说各国都很难干涉他们。那帮刀客，就是群混不论，其实本地的省军也没好到哪去。冯焕章说，他们临阵倒戈，可见平日就和刀客有勾结。官匪一家，不管打不打仗，老百姓日子都不会太舒坦的。”


两人又向前走了几步，汉娜道：“我在柏林的时候，每天想的，就是和你像现在这样，漫步在林阴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再一起骑马，一起狩猎。在属于我们的城堡里，举办茶会。”


“现在，你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只要你变通一下。”赵冠侯的手握的更紧了“我的小天使，你知道，我做不到放弃她们。那样对她们也不公平，但是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你受到冷落……”


“对不起……我想，我无法说服我自己。这无关于家族荣誉，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只单纯，无法说服我自己。”汉娜摇摇头，但随即，就主动在赵冠侯脸上印上了自己的唇瓣。


“我们像现在这样不好么？我们可以约会，谈恋爱，只是不结婚。我可以终生不婚，也可以像赫德一样，放弃本国国籍，在山东生活。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我会接受你的建议，但不是现在。”


远方的哀乐，又顺着风飘了过来，她耸耸肩膀“在这种环境里，谈情说爱同样是件不合时宜的事。这里没有了治安官，你就该承担起这份责任，给这座城市带来秩序和温饱，然后我们再谈私人的话题。”


“你比我更像一个治安官，我现在怀疑，你真的是天使了。他们跟你毫无关系。”


两人说着话转回方向，又来到那小酒馆附近。却见小女孩依旧瞪大眼睛看着小酒馆，闻着顺风飘来的羊肉汤的味道。汉娜勃然道：“骗子！那个女人是个骗子，她居然敢欺骗我，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小女孩被她的愤怒吓了一大跳，她听不懂普鲁士语，自然不知道汉娜说什么，但可以感觉到她很生气。想用小手去拉汉娜的衣服，可是即将接触的一刹那，又缩了回来，改为跪在地上磕头。


“救救婶子，救救婶子。”她终于说话了，反复只说四个字，用手指着身后的一条小巷子。


赵冠侯朝巷子走了几步，就能听到，顺着风飘来的男子的笑声和女子的哭喊声。那种声音，很容易辨别到底发生了什么，汉娜这时也跟过来，随即脸色变的阴沉起来。“这就是你的部队？”


“不，这不是我的部队。他们的军装上没有武装带，样子也比鲁军的难看的多。这是四省援军的人。”


两个士兵一边笑着，一边提着裤腰带从巷子里走出来，看到两人先一愣，随即继续笑着朝前走，边走边道：“那娘们还真不错，明天去别处转转……”


“站住！”


赵冠侯拦住两人去路“报出你们自己长官的名字！”


两人愣了愣，打量着赵冠侯“我……我们是鲁军，第五师……”


“第五师的军装是你们这倒霉德行么？一口江西话，当我听不出么？你们是陆军第六师的！团长是齐斜眼对吧？”


两个兵更加发傻“你……你知道还问？你谁啊，我们没招你吧。”


“你们在巷子里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做什么，跟您没什么关系啊。您又不是宪兵营，就算是宪兵，也管不着这事。那里面是个表子知道么！表子！当兵的票表子，大帅也不会降罪，您就别管这事了，带着您的洋女人该怎么玩怎么玩，我们有我们的乐子，您有您的，咱两不相犯。”


两人说着话，行了个礼，侧身向前走，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一些。可是刚走两步，其中一人就觉得腿上挨了一记重击，站立不住，一下子摔在地上。不等他站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他的背上，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我不是宪兵，但是我就是要管这件事，你，被捕了！”


另一名士兵不想同伴遇袭，赶忙摘下步枪，可是枪只摘到一半，冷风袭来，耳门处劲风猛至，眼前一黑，人也倒在地上。“摘枪速度太慢了，肉搏训练不合格！一看就不是老北洋，训练水平太低！”


巷子里，又有几名士兵走出来，见到这里打架，立刻朝这边跑，边跑边摘下枪，可是刚跑到巷口，一群人已经幽灵般的出现在四周，手中皆持左轮短枪，对他们形成包围。


伏击者的首领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用手一摆“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全都给我捆起来。”


士兵中一人急道：“我是齐英齐团长的表弟，你们不要乱来，咱都是弟兄，有话好商量。要钱要东西，慢慢说，别动手。”


“齐斜眼的表弟？就算他爸爸也不成！想要行刺大帅，罪不容诛，给我捆起来！”


伏击者的身手，远比被伏击者高明的多，何况都以手枪遥指，让别伏者不敢妄动。片刻之间，皆以就缚，另外有人则冲到里面，把还排队等着的几个士兵也全都拖了出来。


这些士兵混身酒气，一闻就知道喝了不少，被捉之后，还在拼命挣扎着大喊“放开我们！凭什么抓我们！我们给钱了，不是强来的！”


汉娜冲进巷子里，不多时，用外衣裹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那女人走路已经不大利落，得扶着墙壁，披头散发，样子狼狈的很。仔细看去，正是方才拿着钱，跑向小酒馆的女人。汉娜走到巷子口，猛的冲向那些被绑的士兵，一顿耳光劈头抽了过去。


“十几个男人，一个女人！这些野兽，杀人犯！”汉娜一边咒骂着，一边用力的殴打。她的力气很大，一巴掌下去，当兵的嘴角就流了血，一路嘴巴抽过去，打的这些人全都面皮青紫，口鼻流血。


赵冠侯看着这些人，冷声道：“你们在江西怎么做，是归你们长官管的事，在我手下怎么做，归我管，江西的规矩不通用。我进城时下过命令，不许骚扰百姓，不许间因民女，犯律者，杀无赦！”


“大帅，我们错了！我们不认识大帅，冒犯您，大帅恩典！”齐英的表弟，跪在地上，大声的讨饶“大帅，我们没敢找民女，那是个出来卖的！她就是干这个的，我们给钱了。”


那名纪女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汉娜走上前，丝毫不嫌弃，将她抱在怀里，小声的问着，一会转过头来，冷声道：“没错，你们是给钱了，可是她明确拒绝了你们这么多人。她只同意接待一个客人，你们一样是违背了她的意愿。”


赵冠侯朝霍虬做了个手势“带走！”


女孩和纪女，都被带到了县公署，和赵傥在河南送的那些一次性被褥住在一起。女孩洗了个澡，又吃了顿饱饭，虽然面黄肌瘦，却也算可爱。苏寒芝道：“我想，让她和咱家的姑娘做个伴。咱家几个孩子没有什么玩伴，就只能自己玩，等回了山东，就让她和大家一起玩。”


“一切都听姐的，你怎么说怎么是，既然要带到家里，那还是给她取个名字吧。”


苏寒芝笑道：“她自己取了。叫福满，说是要给咱家带来福气，报答咱的恩情。这孩子，人小心倒挺大，还知道报恩呢。”


说笑的当口，高升走进来回报，却是齐英上了门。齐英是李秀山这次援鲁部队的带兵官，算是李秀山嫡系。他天生斜视，报考武备学堂时，因为策论写的好，被破格录取，是以有个齐斜眼的绰号。


等到见面之后，他二话不说，先是朝自己脸上猛抽几记耳光，随后道：“大帅，卑职御下无方，请大帅责罚！我那个表弟，其实人不坏，就是多喝了几杯酒，就没了管束，胡作非为，冒犯大帅虎威，理当处置。只是请大帅念在他家三代单传，他又没娶亲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他一回。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折罪。我这预备了一百块大洋，赔偿给那个表子，就算是赔礼道歉。”


赵冠侯冷冷的看着眼前两个红封套“齐英，你大概是觉得，只是轮了一个出来卖的，不是良家妇女，无关紧要，本帅是小题大做是吧？”


“卑职不敢。”


“不敢，那还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你，你这么想就错了。在我眼里，没有什么表子或是良家妇女，老纪可以从良，良家妇女也可能下水。纪女和名门闺秀，都有选男人的权力，她不想要，就不能强来，否则就得挨军法！”


赵冠侯边说边站起身来“天下的兵有几等，最劣一等，对外如羊，对内如狼；高一等，对外如狼，对内也如狼，美其名曰血性；我的兵，对敌如狼，对内如羊！打可以还手，骂不可以还口！至于糟践妇女的事，谁做谁死。我们面对的，是十几万关中刀客加上白狼，有的，就是这两万弟兄。众寡悬殊，以客犯主，都是兵家大忌！所能依靠的，就是民心！你表弟或许冤枉，或许有苦衷，可是对不起，他撞到了枪口上，不杀他，以后就会有人有样学样，让陕西的百姓觉得，我的兵和刀客没区别。那样，坏的就是咱们的大局！这个情我不能准，他的脑袋，我要借来一用！”

第五百四十九章 夺心


法场设在县城的西郊，之前由士兵敲着锣，在城里绕了半天大力宣扬，闹的举城皆知。饶是在丧里，看法场的人还是不少。


陕西兵荒马乱，杀人的事见的多了，县知事府知事，乃至旗城的将军，都被杀过，不算新鲜。可是像这样因为几个大兵强睡了一个纪女，就要被斩首的事，却还是第一遭。为了这个热闹，就有很多人去看，城里仅存的几个士绅，更是全部出席，一个不落。


担任执行刽子手的，第一个就是齐英，第二个则是冯焕章。由于赵约翰从中斡旋，赵冠侯不得不卖他一个面子，将招拢的冯部溃兵归还冯焕章，另给补齐了武器弹药，对他违反命令私自出击的事，答应不再追究。


作为报答，冯焕章部全权服从赵冠侯指挥，参与接下来的陕西肃清作战。这次砍头正军法，他以旅长身份担任刽子手，也是体现了对军法的重视程度。


副官刘俊的嗓音很洪亮，由他带头念了这些人的罪状，随即就宣布执行。一声枪响，齐英举起了刀，被斩者的一声表哥还没砍完，人就断了气。只是这一刀没砍好，头没有顺利的切下来，血流的到处都是，让囚犯多受了好长时间的罪。


一颗颗人头就地乱滚，鲜血横流的场面，让这些士绅全都惊的目瞪口呆。那名纪女颇有些不能自处，向汉娜看着“洋大人，咱能不能不砍了……我不告状，我真的不告状……”


等到杀完人，几名士绅的精神都有些激动，齐刷刷跪在赵冠侯面前道：“青天！咱陕西终于来了官军了，八百里秦川的父老乡亲，有救咧！”


赵冠侯扶起众人先返回城里，随即命令，部队里所有团以上干部，全来开会，不得缺席。落坐之后，他看看众人，说道：


“在坐的，我给你们一个任务，明天这个时间以前，把部队里，所有连以上干部里，没结婚的人，给我统计个名单上来。另外，谁想讨小老婆，另外登记一份，也送到我这。”


袁保山是大帅嫡系，最敢说话，第一个问道：“大帅，这是做什么？”


“给你们找老婆，找小老婆！城里的许多士绅遭了难，家业虽然在，可是支撑人没了，门户显的单薄。这种人家大多有联姻需求，嫁给我的部下，也不算辱没。可是话在一句，不许强迫！我给你们安排个相亲，所有想找媳妇的，一人发两块大洋，剃头洗澡刮胡子，把自己拾掇的干净利落。再穿一身好衣服，我一人发一块怀表，一件崭新军服，穿戴整齐了，去让人家女方看。看中了，就可以办喜事，看不中，自己认倒霉。纳妾那边的，就委屈一点，寡妇、被匪人糟践过的，或是成亲那边实在没选上的，到纳妾组里，其他规矩照旧。保山，要我说你就算了。二姑那功夫，你是有数的，你这样的有三个，未准是她对手。要知道你找小的，能把你从家打到大明湖里。”


一席话逗的军官哈哈大笑，袁保山摸摸脑袋“这话是，我家那媳妇功夫是好，可是人心眼也好，不打我，还疼我呢。让我找小的，我也不找。不过这些大家闺秀，能看上咱？”


“拾掇好了，凭什么看不上？都自己打起精神来，别自己看不起自己！”


这是赵冠侯和士绅们商议之后的结果，对于鲁军，这几名士绅的看法，已经彻底有了改观。认定这是一支真正的官兵，愿意全方面合作，也愿意与之联姻。各级军官开始如赵冠侯所说的一样，占领了县内所有的澡堂与剃头棚，将自己拾掇的干净利落，满怀希望的走向相亲的酒楼。


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冯焕章旅的驻地。这里的军官不是鲁军嫡系，自然不享受这种福利。甚至于连杀牛宰羊的犒赏，他们也没去领。冯焕章带头吃素，祭奠阵亡将兵。集中所有部队，只进行一件事：集训！


大丈夫知耻而后勇。冯焕章总结着大战失败的教训，全旅官兵，开始大幅度的加强训练，从跑步到肉搏，再到投手留弹。流汗、流血！倒地的士兵得不到关怀，只会得到带兵官的皮鞭。


“不想死在战场上，就给我卯足了劲训练！咱们不是孬种，不能让鲁军看不起！仗还有的是，就怕你们自己不努力。练好了本事，打几个胜仗给自己露脸。再要是这么窝囊下去，就都给我去死！”


冯焕章的十三太保，偷着到鲁军那里转了转，由于彼此是友军关系，对他没有什么防范，看的东西也很多。在旅部里，向冯焕章介绍道：


“鲁军每次打完仗，都要让士兵开会讨论，总结自己这一班、一排在战场上有什么不足。还可以给上级提意见，认为哪有毛病。提错了没罪，提对了有功，战后必开会，开会还要有记录上报。我也想不通，一群丘八，能讨论出什么来。”


“或许，这是他争取军心的手段吧？”冯焕章想了想，也觉得这办法颇不可行。他是在扶桑受训，对于扶桑军队的等级观念深入内心，士兵批评长官的指挥，这断然是不能的。何况士兵从自身得失角度出发，评论也必然不能做到公正，这个办法万不能学。


他又问道：“那鲁军就没有其他的了？他们打仗这么厉害，必然有自己的手段。你还看到了什么。”


“再有，我看就是器械精良了。他们的枪好炮好，弹药也多。训练打靶全用真枪实弹，枪弹打的像不要钱。这也是学不了的，咱没这么多弹药可以挥霍。再有，就是赚取人心。杀了那几个兵之后，鲁军现在很红。张正举那个村子，离羌白就五里地，结果怎么着？现在有好多那村子的后生，要来鲁军投军，给鲁军带路。另外，还有洪善村，与羌白就隔着三十来里地，也有不少后生过来，点名投鲁军。有两个人走错了，到了咱的营里，结果转天，带着枪就跑到鲁军了。”


冯焕章摆摆手“现在他强我弱，以后不要去抓这样的丁。补兵不能这样补，补来也没用。除了这个，他们还干什么。”


“放出骑兵去骚扰，与郭部零星对战，对了，还有到处乱转，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想，或许是在等后续补给吧？”


冯焕章摇头道：“我想，不会是那么简单，赵冠侯做事，绝对有他的道理。我想，他大概是跟我一样，都受困于手里没有精准地图，派骑兵出去，是去探勘地形，绘制地图。他手下的人才是真多，绘制地图也有人，咱们这些行伍，可是不会这个手段。算了，他有他的神通，我有我的办法。告诉弟兄们，抓紧训练，用不了多久，就是大家露脸的时候！”


他握紧了拳头，回想着前两天的那次惨败，这个耻辱，必须用鲜血来洗刷，否则自己一生，都将受困于这个阴影，无法翻身！


秋日的黄土高原之上，正是放马狂奔的好时节，马群趟起尘土，弥漫在原野之上。这是一场死亡的赛马，失败者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逃亡者大概有二十几骑，追击者则数量过百。


两下兵力悬殊，可是追击者并不轻松，逃亡者中，一个人站在马上，回身举起步枪，随即扣下扳机。一声枪响之下，一名追击者应声倒地。


动动射击，这种射击的难度最大，即使追击者里不乏马上健儿，可是边骑马边开枪，准头根本没法保证。手头的土枪，也比不了对方手上的米尼步枪，对射只能是吃亏。


“驾，驾！”


雪白的泰西骏马，将尘土，留给落后的敌人。赵冠侯一枪毙敌之后，将枪一抛，一边的刘俊立刻接住，同时将另一支米尼枪抛给赵冠侯。赵冠侯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现在还不走，就不要走了！”


一声唢呐吹响，两侧树林里，鼓声大做，旗帜摇动，一阵排枪接着响起，追击者里，立刻有十几骑不幸落马。其他骑士匆忙的带住缰绳，却见两边已经有大批伏兵杀出，举枪向他们射击！


这些武器很原始，大多是土枪，快枪很少。但是伏击的人数多，依旧不是好惹的。被伏击者，匆忙的圈转马头，愤愤道：“这南庄村也反了，居然敢算计我们，回去告诉司令，血洗了他们村子。”


追击者狼狈的撤下去，赵冠侯则飞身下马，与来迎接自己的南庄村的民团头领及村里的乡绅打着招呼。有张正举的联络，各村的民团，纷纷向官军伸出橄榄枝，愿意与官兵合作，共同对付郭剑。


主要原因，并非是张正举的面子真大到这种地步，而是郭剑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地主富农的利益。他的部队扩充很快，各路江湖弟兄，来投既收，无视编制开支。白狼军投奔之后，他干脆多编出一个师来，专门由白朗统率。


人多开支就大，郭剑向各村实施摊派，缙绅人家为此倾家荡产者也大有人在。只要推脱不交，即有杀身大祸。


相反鲁军实施公买公卖，购买物资即付现金，又愿意低价出售战利品，极受士绅地主欢迎。又有维持纪律的举动，士兵不扰民，不拉夫，更让地主们感到这支武装是最为可靠的卫队，是以都愿意与之合作。


南庄村的民团，原本是不敢和郭剑抗衡，可是有了官兵撑腰，又得到了几条快枪，就敢打一次伏击。居然缴获了十几匹马，还抓了俘虏，顿时信心大增，对赵冠侯更是热情。


为他准备的，是村里首富的院子。赵冠侯一路走进书房，却见一个明眸皓齿二八妙龄的姑娘，正在专心致志的，在书桌前研墨。这女人叫做刘佩萱，出身书香门第，也是这一带有名的才女加美女。


家里是首富，自己还上过女校，因此挑女婿的眼光格外高，始终没有找到婆家。郭剑部队进城之后，其部下有人看上了她，要她做老婆。她连夜逃到南庄村外婆家，不想对方居然追了来，幸亏官兵打走了郭剑所部，她才幸免。


赵冠侯的骑兵打走了郭部骑兵，赵冠侯自己既能持枪杀贼，也能在月下拉小提琴，将几样刘家摆样子充门面的洋乐器演奏的格外动听。少女的心弦被拨动，春闺梦里，便多了一个男人的样子。


一见赵冠侯进来，她的粉面一红，低头行礼叫了声大帅，却没有离开。赵冠侯问道：“佩萱小姐，你这……这是？”


“我……我知道大帅每天要在书房写字，又没有带书童。勤务兵笨手笨脚，怎么做的了这个，特意前来为大帅研墨。我从小给我爹研墨，不知……这墨可能入大帅法眼？”


“这墨……好……非常好。”


刘佩萱大喜“真的很好？大帅……大帅如果真觉得佩萱的墨很好，就请和我外公外婆说一句，佩萱愿意一直给大帅研墨。”


说完这话，自然不能再说，低着头，向门外走去。她是缠足，走不快，也听外婆说过这大帅的一些传闻。心内既害怕，又有些期望，可是直走到门首，都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事情。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抬头看看天空，见日头还在，心里暗道：天还没黑，自己……自己怎么选了这么个时候。


等她出了房间，孙美瑶从外头虎着脸进来“小贱货！还学会勾人了，这是研墨，过几天，是不是就该脱了衣服往你被子里钻了。下回再敢来，看我不打她个满脸花！”


“被窝里有你呢，她钻不进去。”赵冠侯笑着，把砚台挪到一边“她应该先了解一下，我是用铅笔画图，研墨干什么使啊。”


他边说边自身上取出未完成的草图，在桌上铺开，取了铅笔出来，在纸上认真的画着。孙美瑶此时也不敢再打扰，而是在旁静静的观察，综合自己的记忆，准备指出错误。等到半小时后，地图完成，孙美瑶忍不住一拳打在赵冠侯肩上“当家的，你真行，就这一趟，都记住了，画的一点不差。”


“那是，我行的地方还多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孙美瑶打落赵冠侯做怪的手“别捣乱……天还没彻底黑呢。我说，这地图画的不少了，什么时候打啊？”


“交战这一带，画的差不多，跟几路军多少都交过了手，心里也有点底。井侠魔攻华县虽然得手，但是部队损失比较大，暂时不好再进攻。其他几路兵，求战意志倒是很强，可惜啊，他们有个问题。一军出阵，其他各军不救。这些刀客，虽然称呼哥弟，可是到了这时候，还是坐观成败，希望我和其他人拼个两败俱伤。这是一个机会，送一块肉给我吃。”


孙美瑶道：“眼看天气越来越冷，这些救国君缺少冬衣，到了冬天作战大受影响。咱们趁着天气，给他个厉害。就是看打谁比较好？”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年前，至少要解决一到两支刀客武装，给他们一记狠的。至于打谁么，你想想刘佩萱为什么看上我？这样的事，郭剑和他的部下干了多少？不打他，我对的起刘小姐研的墨汁么？”


孙美瑶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但随即就被赵冠侯抱在怀里，任由他将自己的武装解除。冷风渐劲，砚台里的墨渐渐冻结变干，可是另一处所在，却是热情如火，其兴正浓。

第五百五十章 多省战陕


羌白县城内。郭剑部下，绰号全生老六的男子，垂头丧气的拍了一下桌子“窝囊！窝囊透咧！啥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百多号人，拿不下个南庄子，这是弄啥么！就那么点骑兵，我就不信吃不下！咱们几万弟兄，就看着他在咱眼皮子下面蹦达，这还有啥脸了么？”


另一名部将李狗娃道：“老六，恁横啥呢么，大哥面前拍桌子砸板凳，还要不要个规矩了？不就是个女娃么？上街去找，不信找不到。这几天都过去了，姑娘早变了媳妇，你抢回来，也不新鲜。现在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大当家的有妙计，要打，就打大的。”


“啥？啥大还有个督军大？把他打咧，鲁军就完了，还等啥大么？”


“老六兄弟，你闹啥？大清早就听你吵吵，连觉都不让人困一下，没媳妇的人，火力就是壮！”说话的当口，郭剑已经从外面走进来，看看两名部将，随手示意，让两人坐下。


“你们急，当我不急么？他赵冠侯用的是绝户计，一个村一个村的大搬家，搬的咱羌白四周一个村子都不剩，咱们到时候找谁要吃要穿去？守着个县城，也没啥用处。可是咱们随便冲出下，不是中了他的计，要吃他的亏么？前两天打大荔，弟兄们损失太大，挫动了锐气，暂时，还是不打为好。”


数日之前，郭军大军直取大荔，本以为一如攻羌白一鼓可破，不想却是一头撞在铁板上。以往百姓憎恨官兵，对于郭部好感多于恶感，或是袖手旁观，或是助郭攻官府，是以攻城相对要容易。


可是这回大荔百姓却支持鲁军，坚决据城死守，同时向鲁军求援。鲁军骑兵旅及第二混成旅，威胁郭军后方，郭剑攻城不克，损失甚大，又怕被官军两线包抄，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第四军的兵力虽然多，但是枪械数量不多，大部分仍为冷兵器。真对上坚城，缺乏破城手段。


这次攻城没有打开，对士气很有影响。再者就是白朗攻渭南，渭南县知事主动开城投降。进城之后，却发现县城其小如斗，养不了大兵，县库库空如洗，一无所得。白朗反倒拿出两千两银子，赈济县城百姓，这一阵也算白费力气。


其部本意为直取长安，可是阎文相虽然无能，却还有一旅部队死守城池，白朗此时，本部人马所占比例不多，主力皆为镇嵩军。这些部队畏惧攻坚死伤，皆不愿意攻取长安，对于白朗散财放赈的行为也颇不理解，长安之行失败，部队转回羌白。


南下四川的主张，也为郭剑所阻，认为天气渐冷，部队缺乏冬衣，这个时间贸然行军，会导致大量非战斗减员。至少应该等到明年开春，天气转暖之后，部队再考虑离开根据地，另行开辟战场。


数万人马坐困愁城，粮草消耗甚大，全生老六更憎恨刘佩萱被夺，怒道：“大哥，还等啥，跟他拼了！集合队伍，平了南庄子，我就不信，总共二十几个骑兵，咱还拿不下！”


“饭桶！堂堂督军，有可能带二十几个人么？不用问，背后一定是千军万马，咱们一去，正中人家的圈套，不是把人往炮口下送？你也莫急，跟你们说两个好消息。”


本应是绝密的情报，可是现在为了稳定军心，也只能说出来。郭剑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甘军旧部准备起兵，响应咱们咧。马增寿带天方骑兵两万，出甘肃援陕。有这两万人，咱的兵力就足够把他生吞活剥。等到明年开了春，几路人马一起动手，鲁军根本跑不了，还怕个啥！”


几路人马合在一起，总数超过十万，加上两万极有战斗力的甘军骑兵旧部，消灭两万多鲁军，应该绰绰有余。李狗娃道：“那可好！听说赵冠侯带了好几个婆姨，个个美如天仙，里面还有洋人，我到时候要分一个。”


“我就要佩萱，别人谁也不要！”


“分两个都行，可那是开春的事，现在咱得想一想，这个年，是怎么个过法。”郭剑叹了口气，拍拍身上“做人是要讲良心的，咱身上穿着羊皮袄，弟兄们身上是一口钟，你好意思？”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鲁军进陕西缺吃又少衣！他的钱粮物资，都要靠铁路来运，我的意思是，咱们打他的火车么！只要找到他运输时间，把他的辎重夺了，这个年就好过了。再说，有了这批辎重，各路头领，也就有胆子，跟咱一起吃掉鲁军。要不然，你等我，我等你，最后还是没用。”


全生老六皱着眉“那情报怎么个搞法？军车啊，这是绝密，咱从哪去弄么？”


郭剑面带冷笑“咱不行，有人行！他姓赵的老虎跳山涧，伤人太重。有的是人要收拾他，你们等着，就是这几天的事，有人会把情报送过来。至于能不能吃的下，就看咱们的本事。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了，把枪练准了，做好准备打一场漂亮仗！”


京城，居任堂内。


袁慰亭的注意力，之前一度集中在国会选举而非军事上，但现在，他的注意力不得不被拉回来，又回归到陕西战局。一如他所料，赵冠侯部一战，就把白狼打的元气大伤。


可是治安作战的难点，从来不在于战场的输赢，而在于时间的长短，时间拖的越长，开支就越大。对于目前的财政来说，每多打一天，财政的负担就要加重一分，梁士诒的难处，就要增大几分。


可是从情报来看，速战速决的想法，根本实现不了。首先，甘肃的甘军旧部，已经呈现不稳趋势。那些当年搅动大金西北不靖，耗师糜饷以千万计的力量，又有反叛趋势。


其次，就是袁慰亭深为忌惮的云贵两省势力，也不怎么安生。据报，四川哥老会一部，与云贵两省达成某种秘密协定，借道出川，组成援军支持白朗。意图将北洋在北方最有战斗力的鲁军，聚歼于关中大地。


袁慰亭的北洋正府，以武力立国，一旦鲁军覆灭，其在北方将无兵可用。只能将南方各省部队回撤，则南北对峙之局必成，说不定，还能再次北伐。孙帝象在海外遥控，接连下令，准备筹划一场大型军事行动，与袁慰亭再见高低。


云、贵、川、陕与鲁军对战，竟成五省战陕之局。如果再算上河南方面以及河北河南江西安徽都曾出兵那就是十省战陕。场面堪比宋遁初中弹丧身，孙帝象武力讨袁。


鲁系议员每天在国会的议案都是要求正府对鲁军进行支持，否则以一省之孤军，断无抗数省联军之力。鲁军只能保境安民，回师自卫。


可是南方议员态度颇为暧昧，力主靠和平谈判解决问题，以民意为上，民生为上，又举出当前正府的开支过大，财政存在严重赤字，随时有崩溃危险。民穷财尽，应休养生息为上，坚决反对战争。


各国列强坐壁上观，不发表意见，但是态度还是很明确的。如果袁正府有力量化解这次危机，他们可能会加大对袁正府的支持，否则的话，他们也可能像抛弃大金一样，抛弃袁慰亭。


“冠侯以一省之力，与五省乱贼作战，确实是辛苦了。西北道路不通，如何援助，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袁慰亭皱起了眉头“河南的曹仲昆应该动一动，让他派兵进入陕西给冠侯做个接应。”


段芝泉前段时间摔了纱帽，现在又被袁慰亭叫回陆军部主持工作。论公，段袁为上司下属，论私，段芝泉续弦为袁慰亭义女，两人可以算半个翁婿。此次战役事关重大，袁慰亭可供论兵机者，也只有这位北洋重臣。


对于袁慰亭这个安排，段芝泉显然并不赞同。


“岳州为南北孔道，地理位置重要非凡，南方葛明党人力量还在，第三师号称铁军，有他们坐镇河南东南各省膏腴，尽在我掌控之中。如果我们的第三师调走，葛明党人趁机攻占岳州，对于我们整个东南的布局，都大有影响。再者，当前我们的问题不在关中而在柔然。”


他指了指地图“赵冠侯素来能战，即使不胜，也可以不败。再者冠侯缺乏足够的军事素养，不善于统驭大军，给他过多的兵力，他反倒不知如何调动。大总统再看内外柔然，这里不可等闲视之。自从金室退位之后，内外柔然皆有不稳趋势，铁勒势力趁机进入草原，煽动王公贵族自制叛乱。前次在秦皇岛查获的武器，很有可能就是输送给柔然王公，助其行事之用。我们目前的财力，兵力都有限，如果把力量都用在陕西则柔然就顾及不到，那些王爷一旦叛反，这片土地，恐怕将不复为我国版图。”


袁慰亭看了看段芝泉“芝泉，你这个建议，是你手下那个小扇子出的主意吧？”


“大总统，这而是卑职的……”


“不用说了。小扇子说的话，我这里也有耳闻。他不久之前，不是在八大胡同那里公开说，关中即使落到救国君手里，也依旧是华夏之地。可是内外柔然如果叛乱，将可能纳入他国版图。他能做华夏罪人，不会做对不起祖宗的事。如果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把他抓起来了！”


“并非如此，大总统容禀，现在实在是我们的力量不够，只能顾及一点，不能面面俱到。只要拿下内外柔然，陈兵陕西省境，挟此兵势，也不怕关中群寇不低头来降。再者，前金时代没有失去的土地，如果在共合时代失去，我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袁慰亭哼了一声“幼稚！以柔然为重点，以维护国家版图为最高利益，这不能算错，但是眼下，不合适。如果要做一个选择，那我宁可失去内外柔然，也必须保有陕西一旦陕西落入葛明党人之手，整个西南联成一线，孙帝象就还会回来跟我们对着干。内外柔然就算都丢掉，也好过西南自制局面形成，二日争辉，天下两主这个局面，绝对不允许出现。”


“别跟我提什么国家民族，那是学生们喊的口号，身为三军司命，你该看的比他们远。财力不足，所以才要把钱用在刀刃上。我们的公债，刚一发行的时候，九折公债，实发七折才能卖一半。自从冠侯陕西大捷，现在的公债，已经涨到了八折。若是陕西会战，我们可以胜利，那么我想公债就不是九折，而是可以全额发售。由此可知，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治安作战，而是关系着我们整个团体的前途，不能等闲视之。再说，陕西战争取得胜利，一样可以陈兵柔然边界，震慑那些王公，何以重外而虚内？”


段芝泉自知，取陕西震慑柔然，与自己取柔然震慑陕西一样，都是口惠实不能至的话。但是以矛攻盾，自己又不能反驳。


额头微微见汗，暗自佩服徐又铮确实有能，所想所说与大总统几无二样。包括大总统的心态，也让小徐看透了。赵冠侯是大总统亲信，又是亲戚，鲁军是大总统嫡系部队，自然要不惜代价保全。


再者，大选在即，如果不能支持鲁军，则必然失去鲁系议员的支持。与之对比，内外柔然的代表，不管是人数还是影响上，都不能和鲁系相提并论。


而且陕西会战胜负，关系到大总统的未来前途，如果不能取胜，大选上或许就会产生其他波折。看来在总统心里，还是把这把椅子看的比国家的统一更重。


他原本对徐又铮的想法并不相信，认定袁慰亭可以分的出国事私事的轻重，现在看来，竟是自己认错了人，不由一阵心灰意冷。索性闭口不语，等待袁慰亭吩咐之后，只立正行礼“卑职一切服从大总统命令。”


“不光是服从命令，还要切记保密。军情一旦走漏，冠侯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这件事很急，要抓紧时间办。集中全部的兵力财力，支持冠侯，务必把陕西这一仗，给我打赢！”

第五百五十一章 首战潼关（上）


段芝泉到达陆军部时，徐又铮早已经等在那，只看段芝泉的神色，就知道这次召见的结果不如心意。笑着打招呼“段兄，怎么样，大总统那里，八成又碰了次钉子。”


“次珊，还是你看事情看的透彻。内外柔然在大总统看来，不如一个陕西重要。”


徐又铮摇摇头“不是不如陕西重要，而是不如总统宝座重要。大总统已经视宝座为囊中之物，志在必得，鲁系议员是其必要争取的对象。不出兵援陕，国会那边交代不下去，他只能舍柔然而就陕西。”


段芝泉坐下身形，颇有几分不甘道：“我本以为，可以一手缔造一个现代文明的国家，结果闹到最后，我们摧毁了一个帝制国家，建立了另一个帝制国家。我段某倒是真成了从龙重臣，真让人哭笑不得。”


“这里不光是大总统，还有大太太。人家是干姐弟，到底干到什么地步，外人无从知晓。但是我们要记住一点，只要鲁军保持住元气，大太太名下那个儿子，将来就有可能问鼎宝座。非嫡非长，想要继位，可不就得有外兵帮衬？大太太自然不会愿意，第五师折损在陕西，有她在吹枕边风，数省援军，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段芝泉一愣“次珊，这话不可乱讲。大总统偶有过失，但是其终究是咱北洋的首领，也是不世出的豪杰。怎么可能做出倒行逆施之事，中国已经没有皇帝了，没人敢冒天下大不韪，再造一个皇帝出来。”


徐又铮摇头一笑“段兄，这个话题我们可以暂时不谈，等到将来，自然会见分晓。我本来想和你典十万大兵，出征塞上，同饮锡林河水，封狼居胥，为维护祖国领土，与外寇一刀一枪见个高下。现在看来，却终究只能做个为内战出谋划策的卧龙。这事，做的没意思，还是到石头胡同，我们好好喝几杯。”


段芝泉与他，本来拟订了一个外柔然计划，以国家目前的财力，支持对外柔然的巩固，驱逐外柔然境内的外国势力，确保领土为自己所有。可是袁慰亭现在这个态度，那份计划不用说，自然是通不过。一腔心血，最后成了泡影，段芝泉的心里也好过不到哪去。


点头道：“恩，我们去好好喝几杯，寻个乐子。大总统要的是应声虫，不是陆军部长，这个位置，我恐怕也不能胜任了。”


调动四省援陕的命令，很快经陆军部传达下去，随即段芝泉与徐又铮同上一辆马车，直奔石头胡同去喝花酒。在他的办公桌上，则压了一封辞职信。


半个小时之后，袁慰亭秘令严格保密的陕西作战计划，就出现在东交民巷，扶桑公使日置益面前。他看看情报，随即递给身后之人


“把这件礼物，送给我们的朋友。让双方的过程，变的更精彩一些。他们在陕西闹的越激烈，对我们就越有利。鲁军这次必然元气大伤，将来的山东，掌握在谁的手里，还很难说。好剧刚刚开始，我们，要做一个好观众，热情的鼓掌吧。”


湖南，长沙。


湖南的秋雨，冰冷刺骨，落到人的身上，比起北方的雪花更为难过，既湿且寒，让人忍不住就是一个寒颤。


操场上，数百名士兵排列成方阵，在这刺骨的冷雨中，只穿着一件单薄军衣。可是一招一式，操练的一丝不苟，冰冷的雨点，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随着命令，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扑进泥水坑，任泥水溅自己一身一脸，浑然不觉。一柄柄木枪，随着口令，突刺、收回、突刺、收回……动作整齐，迅捷有力。


北洋各军的训练，大多不如之前，第三师可以保持这种操练精神，固然是军纪森严。也与身穿一身笔挺军装，随同他们一起操练，同样忍受风吹雨打的参谋长吴敬孚，不无关系。


第三师的操练，在湖南已经成了一件极有名的事情。湖南原出强军，昔日平定太平军，湘军居功为最。葛明初起时，陈新、焦峰于湖南起事，自封大都督副都督，湖南一省，遍地皆兵，编制兵力超过二十万人。但是湘军名声，也因此而大坏。


再者，湘军旧军习气重，跟这种新式军队全无可比性。是以第三师的出操，阵列，训练科目，在湖南本地军方看来，要么是闻所未闻，要么就只能说一句服字，不敢做他想。


类似雨天出操这样的情景，在长沙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当地军民，已从初时的惊诧，变的习以为常，也在不知不觉间，认可了第三师是天下强军，北洋劲旅非己所能敌。


也就靠着这种威信，那些湖南本地的裁撤士兵、会党中人，乃至兵痞，也都为第三师所折服气，不得不从心里接受这些外乡人的指挥。湖南名义上的督军汤乡铭，实际亦为第三师所操纵，而第三师则为吴敬孚所控制。


这位参谋长虽不做督军，却是督军之督军。其生平又以关壮缪自居，是以长沙人皆称，吴敬孚可比关圣，汤都督不如韩玄。


一名勤务兵，顶着雨小跑过来“参谋长，陆军部急电。”


“拿过来！”吴敬孚离开队伍，接过电报匆匆扫了一遍，回头问道：“师长看到电报没有？”


“师长在李六爷那……小人不敢去打扰。”


“好，这份电报我交给他，你不用管。”


吴敬孚打发走勤务兵，自己离开操场，直奔师部办公室，电话打通不久，曹仲昆就衣衫不整的推门而入，边走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扣“子玉，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把我叫来，莫非要打仗？”


“大总统有令，命我部调动一个旅，进入陕西协助鲁军作战。除我军以外，湖北、江西、安徽三省，也各抽一旅，支援陕西，接受赵冠帅指挥。”


曹仲昆一愣“刚调走一个团，这又要一个旅？好家伙，看来陕西是要打大仗啊，子玉，这选兵的事你在行，一定要选最好的兵派到陕西。我跟老四，那是过命的交情，像上回那样，可是不大好。”


曹仲英自山东来湖南，将两团援鲁的底牌掀开，惹的曹仲昆颇为不快。只是他军事离不开吴敬孚，所做的，只能是埋怨，或是叫做恳求。吴敬孚的眉头皱了皱


“师座，上次援鲁，并非吴某私心，而是为了我们这个团体考虑。这种部队调动，多半是有去无回。如果调走我们的基本部队，将来这支部队不能回归建制，于我们自己的力量是有损失的。这些湖南的地方部队，素质不好，正好送到陕西去，用战场进行淘汰。”


“本地的兵？不成，这绝对不成！”曹仲昆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上次你弄杂牌团援陕，搞的我就很对不起冠侯了。这次，再用地方武装去，那我以后就没脸见自己的弟兄。他跟我的交情，你是想不到的，那个……你不是喜欢比关公么。那咱就这么说，假比说张飞找关公借兵，你说关公是借他几百老弱残兵，还是借自己的校刀手？”


吴敬孚苦笑一声“师座，卑职有一些话，本来不想讲，看来现在必须讲出来。陕西是穷省，到那里去打仗，等于是去啃硬骨头，毫无利益。把陕西的问题解决，损兵折将，劳师糜饷，于我们有何好处？如果陕西局面糜烂下去，其流窜入四川，我们却可以从湖南出兵，经湖北入川。四川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岁入极多。只要咱们第三师进了川，至少可以扩编两个师。好钢用在刀刃上，与其拿部队去填陕西，何不留下来，发展我们自己的力量。再说，大总统在河南秘密搞模范师，分明就是对我们北洋各师不再信任。如果再没有了内患，下一步，只怕他就要对我们下手了！因此卑职斗胆说一句，陕西方面，我们绝对不能派出精锐，而该保存实力。冠帅如果够聪明，对匪兵应该剿而不灭，若是天下没了匪寇，我们又有什么存在意义？”


曹仲昆听着不住点头“恩，你说的有道理，确实进了四川对咱有好处，陕西那打烂了对咱好处更大。可是有一节，冠侯是我兄弟，他既然在陕西，自己弟兄就得帮自己弟兄的场子。刺儿彭性子不好，不能去陕西，张来福你不是说他老实听话，人很本分么？我就点他的将，让他带一个旅，去给老四帮场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羌白。


县衙内，郭剑一身戎装，端坐正堂，发布着命令。


“根据确切情报，鲁军军需，由河南起运，经陇海铁路，直接送到潼关。在潼关下车，转运入商南。我们这次，就在潼关动手，劫他的辎重。棉衣、弹药还有粮食，听说还有几十万袁大头。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这个年就好过咧。等过了年，咱们五路大军齐发，解决鲁军，不在话下。这次我亲自带队出征，所有弟兄跟我上，哪个退后，别怪我郭方刚翻脸不认人！”


刀客们听到有辎重粮食可以夺，都露出兴奋的神色，白朗虽然是客军，却和郭剑相处甚好，兼之白部军饷日渐紧张，如果不能取得几个胜利，部队也不容易维持。当下道：“郭司令不如坐镇羌白，这一阵，就由白某代郭司令去打。”


“白都督够朋友，讲义气，是好汉的作风，郭某感谢。可是，这是在关中地盘上，要是我郭剑不露头，人家会说啥？说我郭剑是孬种，这个名声不能落。再说，关中这地方，恁老哥地理不熟，一准要吃亏。咱们弟兄一起去，东西三七分，不会让你吃亏。”


部队的出发时间已经确定，剩下的就是准备。郭剑部一听到有军需可以抢，都非常兴奋，在县城里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始磨刀磨枪，搞的百姓人心惶惶。


白朗则叫住了胡云翼，他们在羌白都是客军，是以彼此之间的感情，倒是很容易就亲厚起来。对于这次劫夺军需，白朗却颇有些犹豫。“我们大部队行动，很难保密，一旦北洋正府有所防范，我们恐怕，是要啃硬骨头。”


“没啥，咱们刀客都习惯咧。不啃硬骨头，哪有大洋花。潼关再怎么危险，冲那些军需辎重，也得撞一撞。再说，白都督你看一下，弟兄们穿的都是啥。等天气再冷一些，咱们的手脚冻的发僵，仗就不好打咧。不管怎么样，都要搏一个出路。”


胡云翼满不在乎的一笑“我们刀客，不如你们抚汉军懂兵法，可我们也有个办法，就是不怕死。没有填不满的坑，没有冲不过的坎，就算潼关那里有准备，我们也要撞开它的天罗地网，给弟兄们争一条路走！”


县衙后衙内，郭剑爱妾杨玉竹却扯住郭剑道：“我不许你去！白朗既然讨令，就让他去么。这次的事情，我不放心。咱们向来跟洋人不打交道，他们卖消息给咱，我怕是没安着好心。万一是设一个圈套，等着咱去钻，那可怎么是好？”


“怕啥么。我有啥本事，你还不知道？就算他有圈套，也圈不住我郭剑。”郭剑笑着拍拍杨玉竹的后背


“咱家的帐都是你管，帐上还有多少钱，你心里是有数的。上次没打下大荔，这回如果再不拿下点硬货，下面的弟兄就该躁了。我们得让他们过年啊，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拼过来的，早习惯了。烂命一条，能拼的赢，就过好日子，拼不赢，就当睡觉，没啥大不了。”


“不……我不许你拼，我不能没有你！要去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赵冠帅就带着自己的女人从军，我也跟你去。”


“别撒娇！潼关那里，万一真是个埋伏，我怎么忍心带你去。”郭剑抱着杨玉竹坐到床边


“你听我说，我也不是瓜娃子，在官军那里也派了耳目。如果真有问题，我肯定会撤下来，不会硬拼蛮干。现在是五路大军，可是全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要是不挫一下鲁军的威风，咱们五路兵，就让他一路兵吓住了，那还打个啥么。我这回老虎嘴里拔牙，也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只要做成了，等到明年开了春，我带你去长安，吃羊肉泡馍，听碗碗腔去……”


“我不要碗碗腔，我只要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杨玉竹跟随郭剑转战数年，经历的凶险也不知多少。却不知为何，这一次，心里的恐惧感，却是前所未有的严重，仿佛这一分手，竟成永决。

第五百五十二章 首战潼关（下）


“白老哥，部队不错，真是个把式，将来兄弟的部队，你也要多费点心，好好拾掇一哈，不要出去让人笑话了。”


郭剑的雪花骢与白朗的雪青马并辔而行，今年冬天，冷的比往年还要早，两人说话之间，口内就喷出阵阵白雾。看着白朗部骑兵队列整齐，虽然是在山野行动，不用隐蔽，可依旧做到部队行动无声，士兵不交头接耳，俨然有正规军的气象，郭剑忍不住挑起拇指。


白朗则道：“不敢当，郭司令的兵，翻山越岭如走平地。地方上舆情相得，白某自问是比不得的。”


刀客们虽然也有骑兵，但终究还是步兵居多。这些衣衫单薄的步兵，纪律远不及白朗所部，奔走之间，大呼小叫，或是唱着各色的小调。仿佛不是在执行一次绝密的军事任务，而是去狩猎或是野游。


他们的队伍走的散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不成章法，但是靠着独有的联络方式，落后的士兵不至于掉队。至于逃兵……他们也没人去在意。按照郭剑的说法，合则来不合则去，不愿意当兵，就没必要强留。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只要战场上不逃，就是好弟兄。


这些刀客虽然在寒风中冻的鼻子发红，行动依旧敏捷，也听不到任何怨言。他们的野外生存能力，远在白朗的河南趟将之上，每天只吃几口干粮，随便找到一处地方喝就口浑浊的水，就可以应付一天的体力消耗。


沿途村庄，见到郭剑的前导之后都会开门迎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援助，郭剑则大笔一挥写上几个字“郭剑今蒙招待，欠银XX元，他日归还。”下面写上落款及日期，就算结账。


他出身绿林，文墨却极好。一手书法，大开大阖，字如银钩铁画，笔力十足。白朗身为儒将，对这个能文能武的刀客司令也颇为欣赏。两人惺惺相惜，极是投缘。


郭剑笑道：“别总喊我郭司令，叫的生份。咱们干脆，拜上一盟弟兄，两路的人马，合成一路，都算是救国君。等到灭了鲁军之后，大家一起到四川吃香喝辣找川妹子耍一耍，这辈子就没啥遗憾了。”


他兴致一来，别人是拦不住的，王天纵、胡云翼也来凑热闹，四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就拜了把子。


有了这层关系，白朗更容易说话，他提醒道：“三弟，你要小心一点，潼关是天险，并不容易攻取。一旦我们进不了潼关，北洋的部队又来，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这我想过了，在官府那边，有我的眼线。如果鲁军大规模调兵，我这里可以收到消息。他大队人马来，咱们就走，不跟他硬碰硬。如果他来的兵少，我们就吃掉它。他如果带大兵来打我的埋伏，我就回身去打他的商南。我就不信了，他带着辎重，能比我们走的快！”


当天色傍晚时，部队已经摸到了潼关车站附近，白朗在马上拿着望远镜看过去，随即就是一声惊叹“这就是潼关？”


陇海铁路因为资金问题，目前只能修到潼关车站。从这再前往关中，就只能依靠畜力等传统运输方式。浮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县城。在城外，星罗棋布的修有不少仓库，即使傍晚时，还能看到有人在向仓库里运输货物。


看上去，这个车站确实承担了前线物资周转的兵站作用，但是没有高墙厚壁的拱卫，这么一座县城，又哪能拦的住人。城头上，依旧飘扬着五色旗，证明这里还是北洋控制区域。城头及城外，都有扛大枪的北洋兵巡逻，城头上立有两门小口径火炮，提醒着外来者不要乱打主意。


“他们有防范。”


“有防范就对了，如果没有防范，这城咱们谁还敢进？几万人马的军需辎重，如何防范都不过分。根据情报，随着军需一起来的，是毅军两个团。负责县城防卫的，又是一个团，前后小一个旅的人马，这块骨头不好啃。不过没关系，咱们当刀客的，就没怕过死。告诉弟兄们，打进县城，要啥有啥，认我这个大哥的，就给我冲！”


枪声响了。


傍晚的潼关县进出城的人还有不少，尤其铁路只通到这里，有些商人要进城做买卖，城门一时是关不上的。客部队行军拉的很开，需要一段时间收容，担任先攻任务的，是白朗和他的马队。


这支纵横河南震动京畿的骑兵，发出了标志性的长嚎，催动着战马，向着潼关席卷而去。所有部队过冬的希望，乃至于未来的前途，就决定于这一战的得失。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这一战，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向前，向前，向前，身后是绝路，已经退不回去了。


杂色旗号挑起，漫山遍野的队伍，开始发动总攻击，城头上的火炮开始怒吼，士兵拼尽全力履行职责。但是白朗所部进展极快，潼关外围部队的防线很快被冲垮，随即是城门、城墙，整个潼关，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救国君的囊中之物。


山路上，一些掉队的刀客，已经开始向回走。他们并不想到潼关去，那里太危险了。在羌白，他们或是有相好的女人，或是有着其他割舍不下的东西。其中最是割舍不下的，莫过于三太太杨玉竹。


即使不能一亲芳泽，只这么远远的看着，看着她为大家唱戏，看着她嬉笑怒骂，已经值得了。


想着杨玉竹的一颦一笑，尤其现在郭剑不在，她一定是身穿戎装，手持短枪，代替郭剑负责城防。她穿戎装的时候，是最美的，看着她，心里就像塞了个火盆，就连这冷风，都不怕了。


十几名脱队者，彼此议论着，说着杨玉竹的容貌，谈论着她的胸，她的脚，谈论着平日在大当家面前，绝对不敢提及的部位。越说越觉得热络，身体里，有一股劲头变的无处发散。


有人提议着“一会到村子里，找个女娃耍一耍。”


“大当家知道怎么办……”


“大当家来回不走同条路，他不会知道。”


“诶？好象路上确实有个人家的女子不错，白白的，脸上看不到麻子，看到人还知道脸红……”


一名喽罗忽然道：“等一哈，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这些老强盗的耳目都是练出来的，提醒之下，用心倾听，风声中，阵阵闷雷似的声音，由远及近，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传来。


马队，这是许多战马飞奔时才有的声音。有人急道：“北洋兵，一定是北洋兵。这帮瓜怂，抄咱们的后路来了！”


以十几个，对抗这么一支马队，注定是没有任何取胜希望的。他们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藏起来。这些人都没有枪，一个人忽然咬牙道：


“你们躲起来，我去跟他们拼了！不能让大当家的，不明不白就被人算计了。只要一响枪，大当家就知道咧。”


“恁是家里独子，这事我来。”


“这时候了争个球！为了玉竹姑娘，我豁出去了！”


汉子脱下外衣，塞给身旁的同伴“天凉咧，你娃多穿一件是一件，我是用不上咧。挺好的衣裳，别让枪子给打出了窟窿！”


接受衣服者，并没有逃，也没有躲，反倒是把衣服一脱，从腰里抽出了短刀“带种的，不是你娃一个，今天跟他们拼咧！为了大当家！”


“为了玉竹姑娘！”


“北洋兵，爷爷跟你们拼咧！”


潼关城外的仓库，已经全部落于刀客手里。打开门，就能看到里面堆放整齐的麻袋，随手用刀一戳，就从破口处流出金灿灿的小米，另一个仓库里，则发现了成套的棉衣。


虽然几座仓库里的物资有限，大概就是十几万斤粮食外加几百套棉衣，剩下都是些民用品，部队用不上。可是这些收获，已经让士兵欣喜若狂，主要的物资一定是在城里，既然外面的仓库都这么肥，城里的只会更好。


不用动员，不用鼓励，这些物资，就是最好的鼓舞。刀客们呐喊着飞奔而上，顶着枪弹冲上去。任是排枪打倒了前排的进攻者，后排的人就像没看到一样，依旧冲上去向城头猛攻。只有三四个冲锋，城头阵地，即告易手。


城内两个营级的反攻刚刚组织起来，就被救国君给打散了，白朗受到刀客这种亡命战法的鼓舞，也亲自持刀在阵前督战。王天纵一马一刀，单骑冲阵两次，险些中了枪弹。他的这种冒险，极大的鼓舞了部队士气，进攻打的顺手无比。郭剑点着头“好，就照这个样子打，这回，拿了他们的粮食，看看鲁军还硬不硬的起来。”


城墙、城门、相继易手，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车站。按照情报，来自各省的军需，都集中在车站以及周边的仓库里，等待大车运输。


银子、粮食、棉衣、弹药。所有救国君急需的物资，都可以在车站找到，士兵们身上全都是力气，作战越发勇猛。


可是前锋几百名救国君，闹哄哄的刚到车站附近，就发现这里已经构筑了一道坚固的工事，不等他们收住脚步，背后的同伴已经快速冲来。人群的推动之下，想站住已经是奢望，只能被动的向前冲去，随后，鼓声就响了起来。


军鼓声此时，一如死神的请贴。大批北洋士兵自掩体后出现，枪口的焰火伴随着劈啪做响的枪声，宛如提前庆祝新年而燃放的鞭炮。就在这枪声响过之后，第一排的进攻者身上，就绽放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前排的倒了下去，后面的士兵收不住脚，依旧向前冲，掩体后，第二排士兵已经举起步枪，开始了新一轮的收割。随后，手留弹也如雨点般砸出去，爆炸声轰隆做响。自攻击潼关开始，救国君终于遇到了一块硬骨头。


冯焕章按着扶桑学习时的习惯，把自己的指挥位置就放在前线阵地，与部下不分彼此。坐镇车站的，并非郭剑情报中的毅军两团，而是冯部商南会战之后的残兵，包括原留守商南的两营在内，总兵力大概为两个半团。


工事是不久之前刚刚抢修完成，士兵则是辛苦训练了多日，准备用今天的战功，洗刷前次的耻辱。从上到下，都已经奉了死命令，谁要是失守了车站，不用别人打，自己就找地方去上吊吧。


军乐队把鼓敲的格外响亮，伴随着鼓点和大旗的摇动，士兵的枪一排排放出去，刀客们成排的向下倒。但是这些人前仆后继，并不畏惧死亡，与阵地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冯焕章猛的放下望远镜，抽出佩刀“传我命令，三排步枪急速射，随后准备白刃战！”


天行健，君子自强强不息。


冯焕章回想着这段时间与赵冠侯重逢后的场景，自己没有他的运气，得不到如此多美人垂青，也得不到各方助力。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手，和自己的本领。一切的好日子，都只有靠自己的能力才能获得，今天，就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冯字大旗向前，全旅官兵刺刀上膛，向着关中的豪杰冲杀而去。刺刀对无极刀，官军对上江湖豪杰。双方的人流撞击在一起捉对厮杀，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刀客前锋退了下去，扔下了满地的尸体还有彩号。冯焕章随即传令“我军不要俘虏，发现匪兵彩号，一律就地处决！”


听着同袍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全生老六的眼睛发红，怒吼着“不灭了这支官兵，我就不是人。弟兄们，跟我冲，给死难的兄弟，报仇啊！”


两支人马都已经打出了真火，围绕着潼关车战往来拼杀，救国君短时间内的伤亡就超过五百人，却是一寸土地没有得到，车站还牢牢控制在北洋军手上。


郭剑此时也得到通报，皱眉道：“真他娘的怪，怎么外城拿下来，车站倒费了劲了。来人，去请白二爷，胡四爷，让他们的兵也过去帮忙，就算用人填，今天也要把车站给我填下来。”


他的命令刚传达出去，一骑快马从另一边跑来，马上之人很是狼狈，边跑边道：“大当家，不好咧，我们上当咧，仓库……仓库里根本就没有军需！”


郭剑的面色一变，以马鞭一指“你带路，领我去看看，谎保军情看我不杀你！”


他嘴上虽狠，心里却在想着：难不成真应了玉竹的话，今天自己掉进了陷阱里？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一旁又来送死的郎


救国君虽然攻击车站受挫，但是城里的其他地区进展比较顺利，几十座修在潼关的大仓库，已经控制了一半有余。可是仓库里的物资怎么看，怎么也和军需扯不上太大关系。


男女夏季服装、夏布、竹席、茶叶、盐、洋火、五金工具、香水、洋装……这些东西不能叫做无用之物，如果有合适的渠道销售掉，还是可以获得不少收入的。可问题在于，这与救国君行动初衷完全背道而驰，既找不到他们急需的棉衣棉鞋，也找不到枪弹子药。军火、伤药踪迹不见，粮食虽然有一些，但是数量也远没有想象中来的大。


上当了！


郭剑心中有数，自己被人当枪使，成了一石二鸟计划里的一部分。不用问，鲁军的追击队伍，可能就在外面等着自己，只要杀出去，就会被人家迎头痛击。


随即，侦察兵将另一个消息送来，大批北洋兵，衔尾杀来，对我军形成巨大威胁。几名弟兄牺牲自己，引北洋兵开枪，总算免得部队被打了闷棍。


郭剑神色一变“怎么搞的！我们官府的眼线，为什么没把消息送出来！”


又一名士兵飞马而来，在郭剑耳边嘀咕几句，他的神色转惊而为喜“好的很！这是天亡赵贼，合该咱们有救。通知弟兄们，集中兵力，打掉车站里的那支队伍。甘军两万马队，已经赶来潼关和我们接应，外面来的北洋兵归他们，县里的归咱们，咱要是落到甘军的后面，就别活了！告诉白二爷，不要在意弹药，给我拼命的放枪，一定要把车站的火力压住。其他弟兄给我往上冲，那些枪谁抢到归谁！”


郭剑所部加上胡白投降部队，总计有四万多人，除去留守羌白的兵力外，这次进攻，出动的兵力为两万左右。而驻守车站的冯焕章部，不满编的一个旅，三千余人的兵力，差不多是十比一的人数差距。


白朗的人马，被调动到车站，开始对冯部展开攻击。因为河南的缴获，在联军里，白朗部队的装备和训练，都强于郭部。反过来，郭部的亡命精神，则又在白部之上。


这些河南来的趟将也学着北洋兵的样子，排成一排，举枪齐射，以排枪对抗排枪。几轮排子枪打过去，随后就是白刃冲锋。冯部以排枪对排枪，刺刀对刺刀，丝毫不落下风。冯焕章亲自督战，亲自持刀肉搏，士兵的人数虽然少，但是从场面上看，丝毫不落下风。


刺刀铿锵，白刃冲锋。这已经是第几次冲锋，没人记得。只是地上的尸体，严重影响了双方作战，稍不留神，踩在袍泽遗体上，自己摔倒在地，不等站起来，就也成了死尸里的一员。


冯焕章手中的指挥刀已经砍的卷了刃，又换了一口鬼头大刀，依旧与敌人在进行近身撕杀。西北之地，多习武艺拳术，冯部武艺高强的汉子极多，与这些关中刀客以刀对刀，杀的有来有往，将一条又一条大好生命，葬送在这小县城的车站附近。


“旅座，三连长阵亡……二营长阵亡！”


一个个军官阵亡的消息送过来，冯焕章只摇摇头，说了一句“只要我活着，就养活他们全家一辈子。”随后举起刀，又杀了过去。


蒋鸿抽冷子抓住他的胳膊“焕章，我们不能这样胡冲乱打，得涨个心眼！大帅的人马不是说瓮中捉鳖么？现在鳖来了，这捉鳖的人哪去了？我看他这是诸葛亮火攻上方谷，连郭剑带咱们，都想加害。不行的话，咱退吧！”


“退？能退到哪里去？”冯焕章摇摇头“咱们现在要是退了，未来陕西局势糜烂的责任，就都是我们的。陆军部一声令下，我们的番号都要撤消，所有弟兄都没有饭吃。不管他安的什么心，我们都得拼一下，给弟兄们拼出个前程来！传我命令，所有军官下基层，到前线去拼刺刀，只要我们旅有一个人活着，车站就不能让给救国君！再说，你听一下，外面在响枪响炮，这说明外面也在打仗。恐怕，有援兵的不止是我们，对面也有援兵。”


城外，枪炮之声已经响彻云霄，赵冠侯骑在坐骑上，用望远镜向对面望着，一边看，一边咋舌道：“这话是怎么说的，老冯一定在心里骂我八辈祖宗呢。可是谁能想到，天下间竟有这么巧的事，在这遇到了老冤家。”


潼关县城以外，自甘肃方向而来的马增寿骑兵师，与赵冠侯的部队，开始了前锋接触。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董五星武卫后军的余脉，自董五星被杀之后，甘军风流云散，已经消失在战斗序列里，但是其族人子弟，依旧在甘肃生活。疆场之上，生死难免，武卫前军护卫两宫时，搜杀后军的事，虽然算是一个过节，但是为此造反，也不可能。


只是马增寿最近从洋人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当日董五星并非死于联军之手，很可能是死于赵冠侯安排的暗杀。包括他自京城里劫夺的数百万白银军饷，也被武卫前军所得。


这个仇恨，加上洋人愿意提供的支持，以及西北当下的复杂局势，马增寿终于决定，起兵反水。依靠自铁勒洋行得到的数千支新式洋枪，以及五十万元的贷款，加上为董五星报仇的号召力，他组建了一支近两万人的队伍。以甘肃救国君名义起兵，随即直入陕西，寻找鲁军决战。


潼关车站的消息，他也听到了风头，这么一块肥肉，他自然没有理由放过。事实上，如果不是鲁军到来，以及冯部死斗，这支骑兵很可能与郭剑部火并，来决定战利品的归属。


现在，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单是前哨作战，就已经颇为激烈。


孙美瑶在旁拍着马头“当家的，让我去吧。我就不信，这些天方骑兵还能比哥萨克厉害！”


“话不是这么说，他们的人太多，骑兵旅和你，都是我的宝贝，我不想你们有什么损失。先求稳，后求胜……娘的，这种仗我最不喜欢，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连工事都来不及布置，只好去拼命了。命令特战大队，按照操练行事，不要参与阵地作战。命令炮兵，展开队型，全部炮火准备！”


为了歼灭郭剑，部队是轻装前进，因此重炮并没有携带，都是两磅火炮，数量虽然多，威力却有限。而且发射不了榴霰弹，只能以铁球实心炮弹，向甘军射击。马增寿部则更穷一些，他们没有任何像样的大炮，只有几十门土炮，甚至还有一门前金时代就在使用的大将军。


马增寿身上穿的还是前金时代的官服，顶戴花翎一样不缺，以单筒望远镜看着鲁军阵势，随后命令道：“娃子们，给咱董帅报仇的时候到了！谁砍下赵冠侯的脑袋，就可以先分他的女人。全都给我拿出本事来，杀！”


甘军在西北作战，也拥有了一定的经验，知道面对鲁军这种一水快枪还有大炮的队伍，以骑兵硬冲，基本冲不开防御。是以也是以骑马步兵的方式，到达战场后，改为步兵冲锋。


骑兵更多是作为侦察和袭扰使用，寻找到合适的机会，才发动一次骑兵冲锋。其使用的还是营兵制，以五百人为一营，先锋进攻，就派了四个营的兵力。


这四个营，包括了一个装备铁勒快枪的精兵营，其他三营，都是火绳枪。没有火炮，但是有抬枪。随着指挥官的令旗摆动，这些士兵呐喊着，朝着鲁军的前锋发起冲锋。


他们冲的这一面，是由两个步兵营组成的临时防线，王斌承咬着牙，将望远镜一放，向着士兵喝道：“想要活出个人样来的，就看今天了。要是连这帮甘军都打不赢，将来在陕西也是个死。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让他们知道一下，我们的厉害！”


这两营兵是自湖广就跟着他，一直到了山东的。名义上两营，实际兵力只有一营出头，赵冠侯后为其进行了补充，建制完整。这些部队是由王斌承一手训练而来，吴敬孚素来鄙视其战斗力，认为其是空费兵饷，一无足取。


在湖南，他们受尽了白眼，来山东，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依旧表现不好，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裁汰。无饷无粮，背井离乡，那就是死路一条。


是以这些士兵也拼了命，他们没有急着开枪，第一排士兵单腿下跪，第二排士兵举枪瞄准，第三排士兵的枪，则架在与第二排士兵的空隙处。直到甘军的弹丸，在己方队伍中制造出伤亡，这些士兵才猛的扣下扳机。


一轮齐射。弹丸风暴，从甘军身上扫过去，呐喊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低了。密集的队型，出现了较大缝隙。随后就是手留弹，向着甘军队伍里砸去。这些装备低劣的甘军，没有手留弹，见到这东西之后，竟是不知道躲闪。


一声声爆炸声响起，茫然无知的甘军，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手留弹爆炸的效果出奇，两名管带当场阵亡，士兵伤亡惨重。剩余部队却不知丢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以为面对的是什么威力无穷的新式武器，开始转身逃窜。


迎接他们的，却是甘军执法队雪亮的刀光。


“临阵脱逃，就地正法！”马增寿立在马上，大声的宣布着。“再给我上，我就不信，冲不破他的营！”


王斌承部由于方才的一轮胜仗，士气大振，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废物之后，部队打的更为主动，面对甘军第二轮的进攻，士兵变的越来越沉着，也越来越有底气。


所谓的铁勒快枪，实际也是铁勒服役期满，淘汰下来的滑膛枪，准头与射程，都不能与鲁军手里的枪械相比。即使是鲁造步枪，质量也比这些旧枪强的多。武器的优势体现在战场上，就是鲁军可以打的到甘军，甘军的步枪却因为射程不到，打不到鲁军。


而且甘军装备旧枪的部队不能上刺刀，只能挥舞着大刀片，向王部发起肉搏。王斌承在再一次将手留弹投掷而出之后，猛的抽出军刀，大喊着“弟兄们，跟我冲啊！”带领部队，迎着甘军撞到一处。


“杀！”一声大喊中，一名甘军的骑兵，被自己的对手劈落马下。杀人者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将马刀在手里一晃“我叫龙扬剑！来啊，跟我解决这些甘军！”


骑兵的较量，与步兵的较量，差不多在同时进行，随即，就是战争之神的入场时间。几十枚圆球弹呼啸而过，落在甘军的队伍里，打的人喊马嘶。马增寿愤怒的指着炮兵阵地“娃子们，跟我解决掉这些炮兵！”


数百匹战马组成的连环马队，向着炮兵阵地冲来，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落入了陷阱。鲁军的炮兵阵地之前，构筑了地雷防线。


这招对付其他人未必有用，对付对新武器缺乏认知的甘军，却是恰倒好处。冲在前面的马队踩响了地雷，被炸的人仰马翻，其他的马受了惊吓，开始乱冲乱跑，就在马增寿拼命约束队伍时，鲁军的骑兵已从侧翼杀出，将只顾正面的甘军如同风卷落叶般的斩于马下。


“马增寿，你终究是老了，过时了。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你那个时代，旧军的玩意，不灵了。”


赵冠侯冷冷一笑，瑞恩斯坦和他的洋兵是宝贝，他不想浪费在这种消耗战里。但是瑞恩斯坦的指挥，远比他的洋兵冲锋更为有用。小试牛刀之下，马增寿已经吃了个大亏，差点连自己都葬进去。


瑞恩斯坦则摇着头“一群武装暴徒，他们没有资格成为瑞恩斯坦伯爵的对手。战争，不是单纯的人数比较，他们或许不缺乏勇气，但是他们缺乏技巧，也缺乏作战的水平。现在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战争。”


他的命令流水般发布出去，由传令兵向下传达。


“李纵云旅，全体出击。”鲁军的不死名将，挥舞着军刀，大声的呐喊“我是李纵云，打不死的李纵云，不怕死的，就来吧！”


“孩儿们，跟着我去谋富贵啊，想讨老婆的，就给我敞开了杀人！不要俘虏，再说一遍，我们不要俘虏！”孙美瑶骑在马上，带领着骑兵，向甘军的队伍主动发起突击。


“我们第二混成旅不是孬种，是爷们的，都给我拿出点爷们样来，立功的时候到了！”


“大炮上刺刀，所有大炮上刺刀。咱们炮营，也得吃点干的，把大炮推到一线，打这群土包子！”


李纵云旅、商全混成旅、骑兵旅。一支又一支鲁军精锐的旗号前移，无数面战旗，向着甘军阵地移去。


马增寿举起战刀，甘军的子弟，也以同样的血勇，回敬以冲锋。但是很快，甘军的旗帜开始后退、散乱，直到颓然倒地。甘军的辎重队方向，另一支特殊的队伍，也猛的发起突袭，在甘军的伤口上猛的撒了一把盐，随后用力的揉搓！

第五百五十四章 游魂


近两万甘军的庞大战斗单位，虽然并非全员骑兵，但一样有着高比例马匹装备，在陕西各路山头中，都将之视为一支劲旅的部队。平心而论，甘军的个人战斗素质并不算低劣，如果以一敌一，鲁军与甘军较量的结果，多半也是五五之数。十人敌十人，胜负也相差无几，可是到了百人一级，甘军就不够看，万人之战，就纯粹是碾压的结果。


马增寿只是个不算出色的旧军官，在董五星时代，也不算名将，与瑞恩斯坦以及一干受过正规军事教导的鲁军军官相比，差距就不可以道理计。交战双方纸面兵力相当，可是有效指挥兵力，却是天差地远。马增寿能有效指挥的部队，只有身边的几百亲兵马队，其他部队，就只能下达简单命令，其次都是自己发挥。


一方面是可以指挥到排班一级的鲁军，一方面是只能指挥到参将、副将一级，接下来就都看自己发挥。两方交战，就等于是一个身体健全的人与一个偏瘫病人较量，结局不问可知。


武器以及训练上的差距，也在天平上，加上了一枚沉重砝码。与鲁军交战不到一小时，这支人数上庞大无比的甘军，已经陷入崩溃状态。失去指挥的骑兵盲目的催动着战马飞奔，鲁军在后面有条不紊追击斩杀，收割人头。


下马作战的骑马步兵就更惨一些，他们的马在马桩子手里，想要逃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脚力。只能绝望的面对步兵的刺刀，或是骑兵的铁蹄。建制已经彻底打乱，虽然兵力依旧庞大，但已经呼应不灵，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的上级，陷入各自为战状态。


甘军统领马增寿，带领着自己的本队骑兵，向着前线发起一次反突击，试图挽回局面，但随即，就消失在鲁军骑兵旅的墙式冲锋之下。


甘军的给养，是以大批骆驼运输的粮草、物资，负责护卫的，则是两营步兵。他们位置远离战场，也不缺乏警觉。只是特战大队的装备战法，都是他们所没有面对过的。突如其来的打击，率先打掉了军官，接着就是手留弹的洗礼。部队混乱成一团时，鲁军虎啸林部，已经带领骑兵一营冲了上来。


战斗毫无悬念，看着这封了口，盘成驼城的骆驼队，虎啸林的眼睛也放出光来。“这么多骆驼，起码半个月的口粮出来了！”


“不光口粮，还能卖骆驼呢，卖了以后，能有军饷。”霍虬在旁道：“我说虎二爷，这买卖你别打算吃独食。哥们先打的头阵，这一功，你七我三。”


“甭客气，咱们哥们的交情，还用分彼此么？这点功劳不算什么，那么多甘军呢，随便杀，还怕没功？”


霍虬摇摇头“这点战功不算什么，跟大帅走，这点功早看不上眼饿。咱得找个俏皮的功劳，才能显出手段来！”


战场上，枪声仍然没有停止，但是甘军已经陷入混乱之中，士兵像眉头苍蝇一样，四散溃逃。他们并不缺乏勇气，甚至敢于面对鲁军的排枪发起肉搏攻击。可是当他们的军官纷纷阵亡，军旗被砍翻之后，基层士兵不知道该如何作战。失去长官指挥的他们，如同迷途的羔羊，茫然不知所措。


当面对如墙的骑兵，雪亮的马刀时，这些士兵开始选择逃散而非抵抗，自然也就失去了其威胁性。


鲁军甚至破天荒的用上了铁甲骑兵。这原本是作为仪仗，显示威风用的，士兵临阵披甲，上马冲锋，速度缓慢且不能防弹，对上正规军根本没机会使用。可是对付这些甘军溃卒，铁甲骑发挥出巨大作用。看着这些铁甲怪物冲过来，甘军少数的步兵阵瞬间崩溃，随即被这些铁甲兵肆意的碾压而过。大批的溃兵举起双手，跪地投降。


赵冠侯这时已经顾不上解决残余甘军，转而带领李纵云、商全两旅，向潼关县城内，发动攻击，解救冯焕章部。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自己与甘军战斗期间，冯部已经被郭剑吃掉，那样自己虽然消灭马增寿部，实际作战还是只能算个平手。可是当其部队接近潼关时，却仍然可以听见车站方向密集的枪声，足以证明冯部仍在拼死抵抗，战争仍然在继续。


瑞恩斯坦点点头“冯焕章是一个有战术能力和亲和力的军官，他有自己的作战风格，也拥有属于自己的部下。这一次他坚持了下来，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成长将变的非常快，说不定，未来的日子里，他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目前我们还是朋友，总不能看着友军被匪徒吃掉。所有人都有，加快行军，解决郭贼！”


冯焕章此时，已经被压缩到车站的角落，整个潼关车站的三分之二，为郭部占领。剩余三分之一，为冯部所有。


在甘军与鲁军接战时，郭部曾想出城接应，与甘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不想冯军反倒对郭部实行反突击，牢牢吸引了郭军的力量，使郭剑无法抽出大兵支援甘军。等到听说甘军崩溃的如此之快，他也不由庆幸，多亏把精力用在和冯部纠缠上，否则现在怕是也陪着甘军完蛋了。


“甘军完了！两万甘军，不到一小时就完蛋了。这，才是真正强军的实力。咱们还差的远呢，让一群刀客，差点给逼死。”冯焕章看了一下时间，颇有些感慨。他的衣服上满是血，混在士兵堆里，分不出他是军官，还是兵。


其部下的十三太保，都围在他身边，劝解道：“别这么想，要没有咱，郭剑和马增寿合兵，就是四万人打不到两万人，还说不定谁胜谁负呢。”


“你们这么想，就永远进步不了。我这句话放在这，今天就算郭剑与马增寿部会合，依旧是赵胜郭负。我们不要给自己抢功劳，而是该想想，怎么把部队的战斗力锻炼到和鲁军一样，也能一小时，解决甘军那样的队伍。”


他拿起望远镜，向对面看了一眼“郭剑估计要撤了，再不撤，我看他就撤不成了。所有人都有，跟我杀出去，让郭剑知道一下，我冯焕章是何许人也！”


本已经被压缩到角落的冯军，全都寻找着掩体，躲避救国君的枪弹。忽然，一条大汉猛的跳出工事，举着大旗摇晃着，随后是一队士兵从他身后冲出，朝着救国君的阵地上投掷了一排手留弹，接着又是排枪。


“是旅长！是旅长在摇旗呢！”一名士兵跳出掩体，举起步枪向着救国君阵地冲去。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汉子跳出来，随着他杀上去。


为旅长效死！这是冯旅上下军兵都有的觉悟，即使激战一个多小时，弹尽体乏，可是冯焕章亲自摇旗，冯旅的士兵顿觉周身是力，竟不顾枪弹向着救国君的阵地扑上去。


对面的全生老六，正在犹豫着，是该继续进攻冯焕章，还是该想着撤退。大哥没下撤退命令，擅自撤离不大好。可是现在不走，再走就来不及了。


正在此时，自己的队伍却开始退却，不等他明白过来，冯部已经冲到全生老六身旁。他吓的连忙向后闪避着，大喊道：“撤退，快撤退！”


白朗的抚汉军表现的极为出色，先是在城外打了一次阻击，迟滞了李纵云旅回援的过程，随即镇嵩军的马队主动出击，差点打了一次成功的反攻。靠这些人的表现，给郭剑争取了一个收容部队的机会，但是他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一个小时不到，解决甘军两万人马的战绩实在太过惊人，让整个救国君，失去与鲁军抗衡的勇气。只说与对方进行对战，就已经吓的手软。士气已失，徒劳无功。郭剑只能朝地上吐口唾沫“撤！先回羌南，再想办法！”


“大哥，冯焕章那个瓜怂杀出来，恶的很，老六的人被他缠住了！”郭剑部下许麻子满脸焦急的跑来禀报着消息“我的人上去，可是救不下老六来。冯焕章打疯了，甩不脱！”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能干啥么。算了，我亲自去，把老六接回来。大哥二哥，你们带弟兄们突围，四娃，你跟我来！”


太阳落下，月亮却并未升起。层层的黑云，遮蔽了月光，呼啸的寒风之中，雪花飘落。今冬潼关的第一场雪，仿佛是老天的眼泪，落在了城头、屋顶，更多的是落在死尸上。


整个潼关县，如同变成了森罗地狱，几条街道，都已经被死尸堆满。侥幸未死者，也并不能算做得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山林小道上，十几个男子互相搀扶着，蹒跚而行。他们往日里身手矫健，艺业非凡，可是今天，人人腹内无食，身上有伤，再走这山路，已经颇有些吃力。


一个男子用刀斫了树枝，交给一个重伤的男子当拐杖，同行者都穿着单薄的夏裳，只有他穿有一件棉袄，脚上是一双官靴，一看就知是首领。但是这位首领的情况很不好，中了两刀，腿上挨了一枪，血肉模糊，看上去，就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六爷，您撑着一点，等到了羌白，就能找到郎中……”


“少废话了，有没有郎中能咋，只要不死，就接着跟郭大哥干。若是死了，那就是前世定下的命数，谁也没办法改。弟兄们，加把劲，大哥拼了性命把咱救出来，咱不能就这么糊涂的死了，回羌白，帮大哥守城去！”


全生老六在潼关县内的战斗中，受伤很重，身边的亲兵，也都挂了彩。冷风一吹，伤口发木，流出的血冻的凝结起来，但是身体也变的不利索，行动越来越慢。风雪之夜，又没有月光，即便是走惯山路的人，这种时候行走，也是用生命在冒险。


一名部下吞了口唾沫，想要摸些干粮，可是却摸了个空。在突围时，身上的东西丢弃的差不多，干粮早就找不见了。


“六爷……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歇一下？”


即使全生老六走熟了这条山路，在此时的环境下，也搞不清方向。他的血流的很多，头昏昏沉沉，四肢无力。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稍不留神，就可能滚进山涧里。想来，这种天气里，官军也是不会再追的，他点了点头


“看看，找个地方，歇一下……可是这么个打法，周围的村子，怕是没有人敢住。想找个人家，不容易啊。”


总数几万的大军打了败仗，倒不至于败的全军覆没，星星点点，山林野地，总是可以遇到溃散的同伴。如果运气够好，聚集起几百人也是有的。可是像全生老六这种老江湖却清楚的很，这种时候，越是这种队伍越危险。


官府摆了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是要追杀溃军的。郭剑的主力逃出潼关，向羌南撤退，后面紧追的，就是鲁军的马队。这种时候，沿途上的小股部队，和郭剑会合以后，多半也要留下来打阻击。如果不肯会合的，也肯定会被官兵顺手打掉，借脑袋立功。


人少，还能凭借地形把自己藏住，人一多，那就是取死之道，走到哪，都会被官兵追上干掉。像是这条山路，也不见得太平，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有官军的追击队上来。人多，反而不够安全。


再者，马增寿这支人马是天方兵，跟刀客不是一条路，彼此也不算相得，混在一起，说不定要内讧。是以这一行人，不但要躲避官兵，还要躲避同为沦落人的友军，处境更是艰难。


几人向前摸索着，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绰号山猫子的喽罗，终于发现了一个小型的山村。所谓的村落，实际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子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一连敲了几家的门，都没有回应，也听不到看家狗的叫声。


老六道：“别敲了，肯定是都跑了。找一间房子进去，歇一晚上再走。”


这村里没有所谓的富户，全都差不多的格局，随便找了一家过去，砸开房门，把全生老六放到床上。有人从身上摸出火刀火石打着，点起了身上带的火把，四下里照一照，却见房间里，只有些粗笨家具，其他什么都没有。


去厨房的人，也懊丧的回来，米缸里空空的，没有一粒粮食。由于怕官兵追来，大家甚至连升火都不敢，只能蜷缩在一起，咬着牙，与饥饿与寒冷斗争。


老六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起来，脑袋昏昏的，仿佛是被人用木锤狠砸了一下，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嘴唇干裂，嗓子里像着了火，想要喝一口水，却找不到人去打。


风顺着房间的缝隙吹进来，像是刀子一样，切入这些人的伤口，与衣服缝隙，连睡都睡不塌实。几个人都把系腰的草绳拼命的收紧，一人骂着“狗日的官兵，有那么多棉衣棉鞋。要是我也有，才不怕他们。”


“要是我也有，又何必当刀客。”老六摇摇头“要是我有棉衣，有棉鞋，也许佩萱就愿意嫁给我了。我们买些地，我干活，她在家里享福。到了这个时候，就在房子里，点着火，把房间烧得热热的，我哄着她，拿她当个仙女供起。她给我生娃，我们一家子，过好日子。”


“是啊，我要是有一块地就好了，就凭我的本事，包准有个好收成。到时候娶婆姨生娃，再不干这卖命的营生。郭老大说，打下长安，进了四川，要啥有啥。我不想去四川，那里听说潮的很，住不惯，我就想在家里，伺候着我的地，我的婆姨，我的娃……”


几个人的畅想，被外面放哨的人打断了，哨兵推开门，紧张地喊道：“不好，有马队向这边过来，举着火把照亮，看的很清楚。他们也是朝这里来的，快藏起来！”

第五百五十五章 天堂地狱


这种小山村，为了应付盗贼的袭击，都修有紧急避险的地窖。这一家的地窖位置比较特殊，就在主卧的床下，掀起一块木板，就能看到下面黑不见底的地洞。十几个人，有五个下到了这里，其他人，则另找地方隐藏。地下阴湿，又冷又潮，人一下去，就觉得一股腐臭味道扑面而来，呛的全生老六脑子一片迷糊。


透骨的寒，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剑，刺破他身上的棉袍，在他的伤口上搅动着。在那片刻之间，他仿佛灵魂已经离了体，冲出地窖升空而去，低头可以看到，自己这几个人，就那么蜷缩拥挤在一起，仿佛是阴沟里的老鼠，等待着夜幕降临，才敢出来觅食。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虽然不能睡，但是也不清醒。直到上面的说话声传下来，才把他从这种混沌的状态中惊醒。


“郭剑为人精细，你们不要被他看出破绽。不管怎么说，他的力量依旧最强，你们要小心保全自身。”


“多谢大帅恩典，从前金到现在，我们打交道的人不少，像您这样体恤我们下面人的，真不多见。我们今后，就跟着您干了，您只管放心，他没防范我们，要说抓他或许谈不到，但是输送情报，传递消息，万无一失。可惜，这次我们在羌白留的人太少，否则，就把杨玉竹抓起来，献给大帅享用。”


全生老六的心猛的一紧，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这是……？他，居然是官府在自己一方的卧底？听对答，上面的，竟然是这次鲁军的最高指挥官，那个刀客的噩梦，赵冠侯？


其他几个人，显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只是他们都是积年老贼，经验丰富，互相用手堵住同伴的嘴，避免其发出声音，惊动了上头。


只听上面，又传来赵冠侯的声音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交办的事，用心做好，就自然有你们的好处。否则的话，甘军的下场，你们想必也看到了。不管你们多厉害，比起两万甘军马队来，也未必强到哪去，我消灭他们只用一小时，你们自己掂量着，是不是对手。”


“大帅见教的是，小的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冒犯大帅虎威。大帅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饶小的们这一回。小的发誓，一定要将功补过，从今天开始，大帅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就算是杀掉郭剑，也没问题！”


全生老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人要杀郭剑，并非是大话，郭视其为手足，若是有心行刺，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却听赵冠侯道：“我不用你杀人，再说，杀一个郭剑，又算的了什么？我可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们不是要五路救国君来攻我鲁军么，我就要跟他们见一仗，看看到底是鲁军厉害，还是救国君厉害。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按我的命令行事。还有，郭剑为人精细，别被他看出破绽，坏我的大局。”


“不会。这一点绝不会，郭剑又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事？”


孬种！


全生老六的火气撞到了头顶，真恨不得现在跳出去，和叛徒拼了。不过……不能卤莽。他想起杨玉竹常笑着说自己是李逵，那样子美丽的让人无法自拔，却也知道，她是在点醒自己，遇事要冷静。活着，自己必须活着，活着回去，见到郭大哥，揭露这个人的嘴脸！


上面，似乎有了什么动静，随即是赵冠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啥意思，一点心意，大帅笑纳。咱知道，这点东西拿不出手，大帅也看不上，就是小的们，送点小玩意给少爷小姐们，还有各位太太，让各位太太留着玩的。咱们弟兄真的冤枉啊，那洋人，不是我们杀的，真不是！我敢对天发誓，碰洋人一根手指头，让我天打雷劈！咱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混个安守田园，做个富家翁。只要大帅饶咱一命，小人将来，一定有一份好心，报答大帅大恩大德！”


“好阔啊，见面礼就是这么多，看来我倒是不好推辞了。那好，我就先替她们收着，至于你们的所求，我尽力而为，大总统那里能否答应，我可做不了主。”


“大帅在总统面前一言九鼎，只要您点头，就一定行的通。”


两人又说了几句，来人似乎发现了什么，笑着说道：“天不早了，大帅趁早歇着，小人告辞，还要去追郭剑的队伍呢。”


“按我给你的路线走，能保证你的安全，乱走的话，留神脑袋！”


房间里，重又寂静下来，地窖内的全生老六，因为这一吓，大脑反倒是清醒了。这人居然反水，还勾结了赵冠侯，事态有些严重。这个狗东西，他怎么还睡在这，你是大帅，应该睡在军营里啊。他在这里睡一晚，自己可又怎么走？


他疑惑之中，房间里，忽然又响起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大帅，天色不早，您也该歇着了。今天一天，看把您累的不轻，我服侍您躺下，这里要什么没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像样的吃的，我给您熬了点粥，您尝一尝。”


佩萱！全生老六，几乎把这个名字喊出来，她怎么会在这？这种地方，哪是她这种娇滴滴的大姑娘该来的。他张开嘴，身边一个弟兄的手，却已经适时的堵住了他的嘴，没让他喊出声来。


上面，则是赵冠侯的声音“我本来就是武人，这种场面很习惯，你这种水做的人儿，才是真的受不了这种苦吧？我早就说过了，要你不要跟我来，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等回了商南，就不要再来了。过来，看看这些东西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不……这是送给……送给大帅夫人的，我不配。”


“我让你拿，你就可以拿。”


“那我也不拿！我拿完了，你就要赶我走，是不是？我不会上这个当，就算你打我骂我，我也不会走，我……我跟你的那个卫队长说了，我今晚上留下伺候你。再说，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人睡觉，我害怕……”


“我今天杀了不少人，正是躁的时候，能现在不碰你，已经很难了。你很漂亮，男人见了你会动心是常事。我跟大总统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就算碰了你然后一走了之，你家也动不了我。之所以不动，是念着这段日子在你家，很承你的情。可你如果还不走，会发生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走啊，快走啊！”全生老六的嘴被堵着，手拼命的攥紧成拳，伤口又迸裂开，血又流出来，可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心里，脑里，只剩了一个佩萱。


那还是在十年前，那时的佩萱，还是个几岁的小丫头，跟着身为羌白大户的爹，在外头放赈。于刘老爷来说，这种放赈微不足道，可以在年前为自己换几声称赞，还能给药铺打出名号，如此而已。可是对于当时的全生老六来说，这就是一次活命的机会。


他当时年纪也不大，十二三岁的少年，根本抢不过成年难民，有限的粥轮不到他，就被分光了。他懊丧的从粥棚前走开时，佩萱叫住了他，她难得见到一个年纪相近的难民，或是好奇，或是善心，总之，是她亲手给了全生老六一个馍。


虽然从头到尾，女孩没对老六说一句话，但他依旧牢牢记住了这个姑娘，这个他的救命恩人。雪白的脸蛋，白嫩嫩的手，和那纯洁的笑容，全都如烙印般，记在他的心里。


后来他入了会，成了刀客，有了自己的兄弟，也了解到了这个女孩的信息。不知道多少次，他悄悄来到刘家附近，观察着刘佩萱。长成大姑娘的刘佩萱，越发像一个仙女，那么纯洁，那么美丽，笑的是那么甜，那么美。


她的家里，要为她找婆家，媒人贪图钱财，要把她说给一个浪荡子，那是个把家当往赌场烟馆送的败家子，还在窑子染了一身的病。可是刘家对这些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家世匹配，是对方那个做盐法道的舅舅。眼看，亲事就要说成，老六终于坐不住了。


于是，媒人全家被杀了，每人都是一刀断首。未婚夫被杀了，让人捅了几刀，死尸在阴沟里。官府的追捕，差点要了全生老六的命，未婚夫家里，在山堂也有朋友，道上的人，也差点斩了他，可是老六从没有怕过，也不曾后悔过……


打下羌白，他以为自己可以圆梦，可以娶到这个意中人，自己会像供皇后一样，把她供起来。哄着她顺着她，用自己的一切来讨好她，绝对不会打她骂她。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拒绝自己，为什么要跑？自己对她好不就行了，有没有钱重要么？样子重要么？自己读没读过书，重要么？


在他心里，佩萱该是个仙子，永远不会对男人假以辞色，即使自己进城后，亲自上门提亲时，她也没正眼看过自己。但那是正常的，仙女本来就该如此。可是现在……仙女却向另一个男人低声下气的恳求，恳求对方留下她，留下她过夜……


“我愿意伺候你，我知道，你有妻妾，可我不在乎。从商南跟你到潼关打仗，我知道有危险，可我不怕。就算是死，我也愿意死在你面前。只要你能看看我，跟我说说话，我就心满意足。”


在全生老六心里，高高在上的佩萱，却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低三下四，如同奴婢般的邀宠。赵冠侯的声音传过来“我不会娶你的。我的太太不会答应，影响也不好。”


“我不在乎！我给你当女秘书，翠玉太太不就是你的女秘书么，我也可以当。我认识字，念过书，可以帮你。将来……将来有了孩子，我就自己养。”


沉默，上面没有说话的声音。老六的心里在祈祷着，祈祷着赵冠侯是个怕老婆的男人，把佩萱从房间里赶走。寂静的地窖里，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非常快，快的仿佛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你……不后悔么？如果今天我打败了，你落到那些人手里，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不后悔！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们不要命，只要你的身子。”


“大帅请看，我的衣服，都已经用线缝了，他们想动手，也没那么容易。到时候我就吞毒药，出来时，我就带好了，半两砒霜，足够了。如果……如果你今晚上赶我走，我就把它吃了。”


“傻！男人想要你的时候，重关叠户，也挡不住男人的那股火，衣服有什么用。”


又是一阵沉默，可是房间里那正在燃烧的火，不但温暖了上面的两个人，下面地窖里的人，也都感受的到。


“那……那这重关叠障，挡的住大帅么？”


“挡不住，我是个军人，最善于的就是夺关破寨。”


“我……不信。”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男人的厉害！”


听着上面，一声声娇喘低吟，全生老六可以想象的出，外面在发生什么。他的手握向了腰里的枪，枪里还有两发子药，如果跳出去，或许可以打死那一对正在纠缠中的男女。可是……可是外面是有护兵的，跟他同归于尽或许很容易，可是谁又去给大哥送信，谁又告诉他，身边的毒蛇呢！


情与义，在他脑海里反复旋转着，刘佩萱那一声声“大帅”，仿佛是一柄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窝。几名兄弟的手，牢牢抓着他，不让全生老六去送死。那简陋的床板，发出嘎吱做响的声音时，全生老六的身体一度动了几下，似乎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可是同伴死死的按住他，不让他轻举妄动。


折磨人的声音，响了不知多久，对于下面几个人来说，时间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直到一切停顿下来，两人轻声说着什么，就听不见，但是女子的笑声，还是可以送到几人耳朵里，那笑声笑的是那么甜，那么美……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男子沉重的脚步声，和响亮的嗓门，“给大帅和太太请安。昨个晚上，搜出了七个。”


几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们当然知道，所谓的七个，是指谁。


“怎么处置的。”


“都砍了。他们骨头硬，问什么都不说，只好杀了。怕扰了大帅和太太的好梦，就没敢来打扰。”


“别瞎叫，人家佩萱小姐还没出阁，能叫太太么？”


“卑职知错。大帅，您也该动身了。”


说话的人离开了，刘佩萱的声音又响起来“过了昨天晚上……我再也不是姑娘了，你不能让他们喊我姑娘。就让他们喊我刘秘书吧，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再也嫁不了人，你不许赶我走，也不许不要我。还有……我今天骑不了马……”


“行了，我就知道是这个麻烦，我抱着你骑马总行了吧。称呼那个就是个代号，就别那么在意了，收拾收拾赶紧走。当秘书就得有个秘书样子，不要事情比我这个大帅还多，否则美瑶的鞭子可不认人。早饭你将就一口，有什么话，回商南再说。”


上面的脚步开始变的杂乱，在刘佩萱的娇嗔和赵冠侯的训斥中，两人似乎终于离开了。外面传来马嘶，大概是他们离开山村，开始向商南出发。地窖里的五人，终于敢从里面爬出来。


冻了一晚上，手脚都不利落，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钻出地窖。全生老六猛的来到床边，两眼死死的盯着那张木床，牙齿咬的咯咯做响。


“六爷，别看了，看了更难过。走吧……回羌白，有啥话，慢慢说。”


两人拖拽着全生老六，向外紧走，全生老六的脸色阴沉，一句话不说，没人知道他想的什么。刚刚来到房间外头，就看到村头的大树上，挂着几具尸体。几人飞奔过去，却见正是同行的弟兄。每个人的头都被砍了，无头尸挂在树上，尸体上用墨笔写着“救国君下场”


“赵冠侯，此仇不饱，我誓不为人！”全生老六低吼了一声，袖子在脸上一抹，低头向前疾走。可没走两步，却见三个穿着萝卜丝羊皮袄的健壮男子走过来，“听了一宿的房，怪累的，歇了吧！”


几名刀客抽出短刀，可是对方已经抢先开枪，最后的幸存者，倒下了。大树下，又多了五具死尸，特战大队的功劳簿上，又多了一笔。全生老六的人头送到刘佩萱手中时，双眼已经怒睁，不论怎么合，也合不上。双目之中，依旧充满了怨恨、不甘与不屈。

第五百五十六章 振奋


不久之前，经历过兵火洗劫的商南，重新焕发了活力，提前进入了新年的喜庆气氛里。先是有商人进城，随后就是潼关大捷的消息传来。


官兵在潼关打了大胜仗，郭剑部全生老六、李狗娃两将皆被斩杀。光俘虏抓了上万人，据说打死的以及活埋的都有。


对于被兵火祸害得不轻的商南百姓来说，这个消息，就足以让他们欢天喜地的庆贺报仇雪恨。随即，另一个消息的传来，就更让他们欢欣鼓舞。来自河南的物资，经荆紫关，运来商南。


虽然使用胶轮大车运来的物资并不太多，但是这代表着，鲁军果然如承诺的一样，不危害地方，不强行向地方摊派征收。军需品尽量外购，还能让本地百姓挣一份当夫子的脚钱。于陕西百姓来说，这样的队伍，足以当的上天兵天将。


上次的相亲中，不少鲁军军官成了商南的女婿，迎娶了门第出身都不错的商南姑娘做老婆。这些娘家或多或少，也有一些力量，等见到了物资，就更放心，与鲁军军官的联姻，不是做赔本生意。于是，这些人的力量也渐渐开始发挥出来，为鲁军尽量协调物资，筹措军需。鲁票在陕西也开始正常流通。


对于纸币，开始百姓有一些抵触，锦姨娘为了办粮台顺当，也是运了银子来的。可是，总归是有胆子大的人，敢搏一搏。外加就是那些联姻的人家，本着咬牙吃亏找靠山的心理，收了一些钞票，转手，就让人想办法花出去。


结果却是钞票花的顺畅无比，不管是兑银子，还是买物资，都很方便。这就让钞票有了信用，人的心里就稳当一些。再后来，就是用鲁票买一些东西，比用银元要便宜，这就更有利于鲁票的流通。


陕西科技落后，省里没有多少像样的工业。山东则轻工业发达，暖壶、毛巾、皮革制品，日用品随着山东来的商人，在商南开始交易。这些小玩意所值不多，于民生大有裨益，不愁销路。再有的硬通货就是鲁盐。


本来陕西不是山东的行盐区，可是赵冠侯向来有全国意识，也就是不管是不是行盐区，只要是中国领土，就该允许自己的鲁盐销售。只要是中国商人，鲁军就有权收厘金（此句只限于鲁军内部流通）。


是以借着鲁军入陕，这些鲁盐也就堂而皇之的运进来销售。两淮盐场，现在也在赵冠侯势力范围之内。淮鲁两地食盐的质量比陕西行销的川盐和花马池盐强的多，价格也便宜，市场很容易打开。买盐如果用鲁票，就能获得更大的优惠，于是收票子的人渐多，粮台的压力大减。


鲁票的行情，最主要还是受军事局势影响。这次鲁军在潼关一打了胜仗，鲁票在民间的价值又提高了不少，当初收鲁票的人家，竟是因此发了小财。收票子的人渐渐增多，市面也因为稳定的环境而变的繁华起来。


行商带来了市场的繁荣，和更多发财的机会，曾经的伤口，伴随着鲁军的大捷，开始愈合。几十座粥棚在商南出现，由汉娜主持的商南人道主义救援机构，与教会合作，在县城里派粥，救济难民。


随着罗德礼相机喷起的白烟，这些照片将出现在海外报纸上，各国对于鲁军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同时一些秘密渠道，也开始向本国反映：与鲁军合作，更符合我国未来在华利益的维护。军阀赵，极有可能成为现在最有权力之人，应提前与其建立良好关系。


京城里，赛金花的小公寓内，举办了数次酒会，几位商人在本国公使的关照下，与山东方面的代表，签下了数份洋米销售合同。山东在南洋的关系，也发挥了作用，来自南洋的米，将运到山东再从山东上火车，向陕西运输。


有了粮食，有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商南的百姓于一片黑暗之中，总算看到了一丝光亮，好日子，有盼头了。


河南开封城内。


河南的大粮商石金保，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明明已经一败涂地，却依旧试图顽抗到底


“邹女士，我……我可是雷爷的朋友。您想想，这是大总统的桑梓，没有点关系，我又怎么能在这做粮食生意。若是把价钱压的太低，雷爷怕也是不高兴吧。”


邹秀荣面色冷漠，雷震冬这个名字，对她显然没什么影响。赵冠帅的二嫂，有必要怕军法处长雷震冬？这不是笑话？


“雷爷，你是说雷震冬么？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挂个电话，告诉他有人打着他的招牌，囤积居奇，抬高物价？大总统对于陕西的局势很关注，如果有人破坏陕西军事行动，我想雷震冬本人，也扛不起这个责任。今天我们签字的话，就是这个价，如果不签，那价格只会更低。如果你抗拒销售的话，那就不是我来和你谈，而是洋人和你谈，或着让雷震冬自己跟你谈！”


石金保见雷屠夫的名字吓不住她，只好又讨好道：“邹女士，您别急么，大家有话好商量。这是战乱的年月，您不能按太平年月的价格定。怎么着，也得让我挣几个好过年不是。您看这样可不可以，价是这个价，您用现银交割，我酬谢您一千个大头，这个保证出我手入您手，没人知道。”


“我说过了，只能支付鲁票，不会支付现银。如果石老板同意签字的话，我也可以让出一部分利益，但不是价格，而是我山东第二纺织厂的布，我会以成本价，向你出售一部分鲁布，差不多可以弥补你粮价上的损失。”


石金保当然知道，现在山东第二纺织厂的布，在外省是多么紧俏的物资，如果成本价拿下，确实可以获利。别说粮商布商跨行的问题，大商人之间，自然有门路把东西转出去，不会压在手里。


反正对方是穿着黄马褂下来的粮台官，自己也得了河南代理督军赵傥的命令，粮食要么卖给鲁军，要么烂在仓库里，哪也别想卖。私自卖出去，就办他个勾结白狼，就地枪毙。所争取的，只是尽可能多要点利润。可是邹秀荣油盐不进，他也没办法，能得一些布，总是好的。


合同是早就拟好的，签了字，粮食就可以装火车。石金保颇有些不解地问道：“邹女士，您帮着鲁军办粮台，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可是个肥缺。您不但不赚钱，还要自己搭一批布，这图的是啥？”


邹秀荣微微一笑，目光落向远方“因为……冠侯是我的弟弟，是我的……亲人。”


石金保身为大商人，美人见了不知多少，邹秀荣这种三十岁的，原本是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可是就此一瞬，他只觉得邹秀荣之美，竟是生平所仅见，不由看的痴了。直到邹秀荣告辞，他才回过神来，亲自送人下楼，回手，猛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走了宝了，怎么光惦记着钱钱钱，放过了一个美人！”


马车里，邹秀荣的秘书，将一封信递过来“这是孟二爷给您的信。”


邹秀荣摇头道：“不看了，最近信里谈的不是农商部，就是总统大选。我现在对正直已经死心，谁当大总统，也没什么区别。帮我找一下报纸上有关陕西的新闻，我要看看，那边的情况。”


商南县城里，赵冠侯并不似普通百姓这么乐观，困绕他的最大难题，就是伤亡。固然连打两个大胜仗，但是鲁军也付出了代价。有了青霉素之后，伤兵的死亡率大幅度下降，大批伤员可以回到部队继续服役。但不管怎么说，损失也在所难免。


陕西地穷人多，百姓活不下去的人有的是，刀客们的兵本来就不训练，随死随招，十分方便。而且这些饥民虽然素质较差，但是可以不顾惜生命，这一点也让他十分头疼。像是这次潼关大战，郭剑所部的装备极劣，可是战斗精神很强，举着大刀长枪，就敢向着排枪队冲。杀了人夺枪即走，根本就不怕死。


“这些都是好男儿啊，都死在内战的战场上，太冤枉了。”他长叹了一声“可是，不把他们打疼了，他们也不知道害怕，想要谈判，也是办不到的。你看，这就是他们最新的计划，准备五路联军，对我军进行总攻。”


潼关一战，固然打的郭剑损兵折将，却也震动了其他几路军。这几位司令都认识到，鲁军非阎文相可比，如果依旧各自为战，结果只能是被逐个消灭。是以井侠魔已经发出号召，要各路司令联军出击，围剿鲁军。


五军联兵，能动员接近十万人，再者可以就地招兵，兵力更不可估计。鲁军这两次作战虽然战功大，损失小，但是死亡人数也接近一千五百，受伤者更多，这让赵冠侯也颇有些心疼。


“这些好兵，那么辛苦的练起来，结果就这么折损了，我可是有点受不了。要是再不派补充部队来，这仗我也有点打不动。”


瑞恩斯坦看着情报，在地图上比画着“死守不是一个办法，如果让他们形成包围，切断我军的补给，那么我军就只能放弃商南，甚至于撤出陕西我们现在，要采取的战术是进攻。以进攻针对进攻，用强大的攻势，摧毁他们的联军。将其中一部分消灭掉，然后再转头吃掉第二个、第三个……”


“这样的战术，要求的是机动力，可我们的牲口，也是个问题啊。”


潼关大捷之后，有大批的牲口被赶回来，商南地方有限，骆驼队进不了城，就在城外排开，一场风雪，冻死的牲口就不知道有多少。


心疼也没有办法，整个商南的地方有限，只能先保证军马的安全，驮马就顾不上，随死随吃，反倒是便宜了下面的士兵。


赵冠侯看着地图，皱着眉头“这个事，得想个办法，不能光是我一个人吃亏。这是全国的事，其他各省不能看笑话，不管是兵，还是饷，他们都得想辙！我已经让翠玉为我准备电文了，回头就发出去。”


对于赵冠侯没能禁住挑斗，把刘佩萱给纳了的事，孙美瑶颇为不满，提了鞭子，要去打烂刘佩萱的脸。还是杨翠玉出头，才算把人保下来。


“美瑶姐，要说处置谁，我是不管，可我这秘书着实是缺人。咱家那位你是知道的，秘书只要女的，不用男的。我一个人就算长了八只手，也处理不过那么多的事。你要是打死了她，先不说她家里怎么闹，就说妹子身边，也还要用人。打死一个，再来一个，你算算这个帐。你要是乐意他在往家里领几个，那就只管把她打死，要不然，就且留着她干活。”


孙美瑶把鞭子一丢，气哼哼道：“你这有那么多活干？”


“瞧您说的，仿佛我这秘书是吃干饭的似的。我且问一句，单说这次打胜仗，战利品统计，俘虏统计，战功计算，这是多大的工作量？还有我们的伤亡、抚恤、弹药消耗，外加上军粮、补给、军需，您倒是说说，哪能离的开人手？要不然，您把您手底下的女兵派几个来？可她们又干不了，粗手笨脚的，把家里那位给惹急了，我可是兜不住。”


孙美瑶哼了一声“那她就算你的人了，你告诉她，就这一回，要是再看她往冠侯床上爬，我连她带你都不饶。”


杨翠玉笑着将她向外推“行了行了，你还是赶紧料理你的脚力去吧。今年陕西天格外的冷，要是把你的马冻坏了，你可要心疼。”


“是啊，这脚力是个问题啊，冻死了不少的驮马，虽然不是骑乘的脚力，可终究是给咱拉物资的。要是没了那些牲畜，咱的补给可是要出麻烦，这个真得看看。对了，冠侯让你给他拟电报，是干啥？报功？”


杨翠玉点点头“报功是一件事，上报陆军部的。潼关之役，斩首就报了五万，反正这是前金的老规矩，一向翻着倍的报，到了上面，还得加水呢。另一份，是要发全国的，那才是真正要紧的。”


“发全国，干啥？”孙美瑶心机不深，与翠玉方才差点口角起来，此时又像个大孩子似的，好奇的拉着她问“你跟我说说呗，咱两谁跟谁，让我也知道，他要干啥。”


“反正不是选妃，你不用怕。”翠玉先是一笑，随后才道：“他跟全国发报，是要哭穷。你看啊，冠侯危矣，冠侯苦矣。孤军偏师，粮匮饷乏，全军将士，食不能裹腹，衣不能御寒。以万余饥贫之卒，敌关中数十万虎狼之师，势不能万全。全军粮不继日，饷不足月，兵将皆有归乡之心。冠侯不忍数十万陕地虎狼，流窜腹心，荼毒全国，故以一己之牺牲，守卫大江南北之安宁。然孤军不能久战，恐力所不支，望各省同袍，为民生计，为百姓计，义伸援手，解我军之危难，保国土完整，百姓安居……”

第五百五十七章 冷暖荣辱


孙美瑶也不由笑出声来，她身上穿着呢子军装，还有大毛出锋的皮袄，全军士兵棉衣棉鞋棉帽子一样不缺，若说是粮饷不继，未免太过夸张。


这无非是赵冠侯玩的心眼，电文中的意思，既是哭穷也是在威胁各省督军。如果不肯出钱出力，老子带兵回山东，放救国君随便折腾。陕西穷省养不活这么多人，必要外出打抢，到时候，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山西是阔地方，前金的时候，北方各省，就数他有钱，怎么着，他也该协饷吧？”


杨翠玉点点头“松江那位来电报了，说山西已经解了一百万银子送到山东。她用这笔钱当储备金，造币厂昼夜赶工，印了两百四十万的鲁票，一半运来发军饷，另一半，让二嫂去采购物资了。阎易山不敢不协饷，先不说大总统饶不饶他，咱只要把救国君往山西赶，他就没有好日子过。这放在前金的时候，叫以邻为壑，是剿匪的官最常用的招数。”


孙美瑶大喜道：“这还差不多，有粮有饷，打救国君，我就不害怕！来多少，拾掇多少！”


京城之内，袁慰亭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有了陕西大捷的好消息垫底，他的精力终于可以用在大选上。赵冠侯两战两捷，而且都是大捷，给北洋系露足了脸，也在国会里，撑起了场面。南方的议员，反对声音小了很多，除此以外，各地方督军，于钟央正府的态度，也越发恭顺。


陆干卿以重兵陈于贵州广西边境，武力威胁云贵侧翼。关外张雨亭部骑兵一旅，则开始在柔然边界地带巡逻，震慑柔然骑兵。阎易山的银子车，也开始向山东运输，自己这个大总统的命令，没有人敢反抗，这才是真正的乾纲独断。


可是看到赵冠侯的全国通电，他又摇摇头“这小子，有话不好好说，非得这么闹，真是不老实！”


沈金英靠过来，为他轻轻捶着肩膀


“冠侯听说在陕西，打的不错？”


“确实，他打仗，看来是有两下子。除了这个，他跟洋人的关系也很好，洋人愿意帮他，采办军火和洋米的生意，谈成了好几笔。当年左季高征西，前后花消军饷超过千万。共合的财力不比前金，如果真开那么多军饷，怕是很困难。但是四五百万，我还是拿的出来，只看冠侯能不能用这些军饷，打赢这一仗吧。就是有一点不好，有话不说明白，非使鬼花活。你说这电报一上，就仿佛我对他不好一样。”


沈金英却道：“大总统，我要为我兄弟说句话了。他就算再能打，也是双拳不敌四手。鲁军就那么点人，在人家的地头上，成片的大军围着他打，任是有多高的手段，也招架不住。他求援，是应当则份。这不是说大总统不对，而是说各省督军不对。四省援陕，各省可只派了一个团，后续的人马粮台，什么都不见。难道让一个山东，打人家几个省？这换谁也打不过。这么欺负我的娘家人，我可不答应，难不成我的兄弟，就该受气？”


她这脾气先是发作了一通，随即话锋一转“鲁军可以败，大总统的权威不能损。如今在北方，我们也就是这一支鲁军可以镇住场子，有这么块牌子在，大家就都知道，北洋在北方有力量，不好惹。可要是这块牌子倒了，我们拿什么吓人？过去大户人家的家败了，但有一线之路，不会卖掉祖宅。有祖宅，就有个门面，有门面，就能撑住根基。可要是连祖宅都没了，不但借债借不到，想拖的债也拖不了，那才是真的糟糕以极。”


袁慰亭不住点着头“恩……你说的很对，是这么个道理。鲁军这块牌子，确实不能倒。按你的想法是？”


“催促各省，尽快派兵入陕，只要兵力差不多太多，我想冠侯总可以维持住我们的体面。哪一省敢再拖延，就给他们个厉害看看。十省战陕也好，几省战陕也罢，总得是各省众志成城，都听大总统安排。难不成天下只有山东是您的地盘，别的省，都分出去了？各省的兵都到陕西，粮台物资也送过去，也好叫天下看看，这各地督军，仍然在大总统掌握之下，到了大选的时候，他们就不敢乱投票。”


最后一句，正好搔到了袁慰亭痒处，选和战，既然是一体，那自然就要认真对待。他大笑着抱起沈金英“你真是我的好太太，这句话说的好。明天我就亲自下令，四省援陕，刻不容缓。”


四省之中，最先进入商南的，便是近邻河南的部队。原本驻守于项城，守卫袁氏祖坟的一个旅，被派入陕西支援。


这一旅奉命护灵，装备自是精良，军容风纪，也甚为整齐。加上前次赵冠侯拉来的一个旅，前后两旅部队，都已经掌握在他手里。


随同该旅同来的，则是在河南为鲁军筹措粮台的邹秀荣。把她一接下车，赵冠侯就埋怨道：“二嫂，不是我说你，眼看就到年了，你不在家，怎么跑这来了。陕西不比河南，也比不了山东，穷的很，没什么可招待你的。你这待两天，赶紧着走，别跟这受罪。”


“诶？我刚来就要轰我，我怎么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寒芝呢，我跟她评理去！”邹秀荣眉毛一挑，赵冠侯就没了话，她微笑着看着赵冠侯


“我在报纸上，看你的消息，说你打了胜仗，杀了多少人。我是真的替你高兴，可是总在报纸上看，还是不如看到本人放心，我亲自过来看看，心里踏实。”


等她来到临时驻地，与寒芝她们一路打着招呼，随后道：“我这次来，也是十格格的托付，给你带了份礼物来。”


“什么礼物？”


“军官。保定军校又有一批学生毕业了，十格格派人去做了工作，其中八成以上的毕业生，都被我们山东给招过来了。都从连排长干起，以后的升迁看表现。听说有个邹华在你们这干的不错，这些人也是投奔他来的。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是我知道做生意。做买卖，需要的就是得力的掌柜伙计，你打仗，也必然离不开得力军官。十格格既然说他们是好人物，那肯定错不了，送来锻炼一下，就是家底。”


鲁军当下，正是缺军官的时候。赵冠侯在商南招兵，已经招募了一千多名青壮，他们都是愿意跟着回山东，乃至转战各地的主，身体素质也很出色。可是没有军事训练，还不够资格上战场。


集训指挥，都需要成熟的军官体系，这些保定的军官，正好弥补不足。河南新来的一旅，加上之前的一个旅，两旅人马，也正好做赵冠侯下一次作战的主力。


两下里是极熟的关系，是以男女不避混席同饮，问起家里，十格格一切都好，眼看即将临盆。山东省今年的情形也不错，岁入比之去年略低一些，可是整体可以维持。另外一点，就是程月，也开始拿权了。


“十格格毕竟有身子，不能总干活，军队上的事，程月就开始过问。任升是她家的部下，她下命令也方便。一个扎子，要丫头送去，任升就会照办。我也才刚知道，程月的字写的这么好。”


赵冠侯问道：“她的命令都是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让任升到淮上，招了几千人，编成了补充团，又从兵工厂买了枪械，开始操练。程家的名号好用，山东又是富省，招兵容易着。”


姜凤芝一拍桌子“还反了她了！谁给她的权力支钱！这么多兵，这么多枪，得用多少钱！”


邹秀荣看她一眼“别闹！你这脾气可得改，人家程月是把自己的嫁妆卖了，还有冠侯给她的防身钱，她全都用了。不够的地方，用自己的名义向正元借的款，招这支部队，是准备派到陕西，帮冠侯打仗的，你不许乱嚷嚷。”


她又看看赵冠侯“老四，女人为你做到这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要是负了程月，二嫂这里，先不饶你！”


苏寒芝看看赵冠侯“你去拍个电报，让她尽快到商南来吧。你的心思我知道，不希望女人陷入危险，要和几路敌人打仗，你希望我们走的越远越好。可是既然是你的妻子，就该与你福祸与共，你把我们赶远了，我们心里反倒不好受。程月想来，也是愿意来的。倒是二嫂，你可别久待，毕竟咱是以少打多，这里不算安全。”


邹秀荣笑了笑，抓着苏寒芝的手，“你舍不了你的男人，二嫂舍不了你不行么？我就跟这待着了，倒要看看，那些关中的匪徒，能闹到什么地步！”


羌白县城内，气氛与商南，截然不同。整个县城，都被一团绝望的气氛所笼罩。曾经兴高采烈的刀客，变的低头缩脑，由于天越来越冷，穿着单薄的士兵，已经越来越不愿意离开房间，就连站岗放哨，都在设法逃避。


没有棉衣，没有军饷，也没有足够的酒肉，救国君的士气迅速的衰落下去，逃兵，也渐渐增多。


这对于郭剑所部来说，倒未必是一件坏事，逃兵一多，粮食开支就少，对于其捉襟见肘的物资情况来说，倒是少了一些压力。对比物资供应紧张，绝望的情绪，更为致命。


鲁军一个小时就消灭了甘军两万马队的战绩，已经在郭部传开，参加潼关战役回来的人不少，这个消息根本压不住。


如果说商南之战，被打垮的是白狼军，还有所解释的话。两万马队，被这么轻松的干掉，这显然超出了郭剑部下的心理接受范围。鲁军不可战胜的形象，已经在部分郭部士兵心里树立起来，他们不怕死，但不希望找死，能够避开这样的凶神，自然是件大好事。


再者，鲁军不但不是越打越少，反倒是越打越多。潼关方向的探子回报，自从潼关大战之后，兵车往来频繁，每天不是运来士兵，就是运来物资军需。河南、湖北、安徽、湖南，数省部队先后入陕。照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连比人数，救国君都占不了上风，这仗还怎么打？


救国君本来就是由刀客组成的武装，他们中有不少就是绿林强盗，或是些习武者，也有是地方上的豪强。每个头领，都代表了一个小山头的利益。


郭剑靠着义气和武功，成为他们的头领，也就是盟主。当这个盟主带领大家发财吃肉时，自然怎么都好，可是当他们的盟主，越战越弱时，这些下面的小头领，就必须为自己的小团体考虑，给他们寻找出路。


没有逃跑的人，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抱怨漫骂，或是后悔，各种马后炮，在部队间蔓延。


县衙门内，杨玉竹一身行头，在台上一招一式唱着郭剑最喜欢的碗碗腔，郭剑的两只眼睛满是血丝，脸孔绷的紧紧的，双手紧抓着椅子扶手，一语不发。在他旁边的，是个身材粗壮的男子，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如同个蜈蚣。看着玉竹，不住的拍手叫好。


“杨小姐不愧是三秦大地的一支鲜花，恁娃有福分，搂着她困觉，给个皇帝也不换。要说这几路人马里，你的福分最大，可是现在，你的日子过的也最穷。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的咋样么？一句话，一万石粮食，立刻就可以送。只要恁接受改编，跟我一样，把旗号换咧，当正规军，那赵冠侯就不能再打你。北洋兵不打北洋兵么。”


“那投名状呢？”郭剑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脸色依旧沉的像铁块。


“恁娃也是老江湖，咋问话像个棒槌。不交投名状，怎么上山入伙。到哪里也说不过去，反正你跟他老井，不沾亲不带故，做了他，又算的了什么。恁讲义气，也分一个时候，现在都这副鸟样子了，还不为自己想，你是不是瓜？”


“恁说对了，我郭振军就是个瓜，可我有一条，不卖朋友！”郭剑猛的站起来大喝道：“别唱咧！你的戏是给朋友唱的，不是给这种人听的！我们五路联军，歃血为盟，反袁救国。有战死的郭剑，没有投降的振军，来人啊，送客！告诉阎文相，赵冠侯，郭剑就在这，想要来杀，只管动手，皱皱眉头，不算好汉！倒要看看，最后谁的本事大。”

第五百五十八章 长安变


这位说客，亦是洪门中极有身份的人物，交涉不成，郭剑也不敢加害，而是派兵给护送出了县城。这已经是他接待的第三位客人。阎文相，井侠魔，甚至还有洋人。各方面的力量，开出了不同的条件，反水、改编，或是为其所用。


这些人手里，要么有钱，要么有粮，都是救国君急需的物资，但是条件，也都一个比一个苛刻。


“我郭剑不能拿兄弟的命，去当自己升官发财的垫脚石，要是干那事，还有啥脸做人！大不了，回到山上当刀客去，把部队解散，爱到哪里到哪里去。就是，委屈了你。”


抚着爱妾的玉手，郭剑不由又是一阵英雄气短。


杨玉竹在郭剑兵进潼关时，亲自主持防务，将羌白守的无懈可击，赵冠侯分兵取羌白的策略没能奏效。随后又派了一支机动兵力迎接丈夫，允文允武，堪称内助。她微笑道：


“跟着你，吃多少苦，我都不怕。当初，我就是个戏班子的女子，任人欺负，是你救了我，为了我，你一个人一把刀，砍了十几个人，浑身都是血。给你上药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要回山做刀客，我就跟着你，接着去当女侠，跑码头卖艺去。可是，事情还没到这个时候。死棋里面出仙招，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这一步，哪还有什么转机。”


“怎么没有？只要你不吃醋，我就有法子。”杨玉竹美目一转，用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指，那里用极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长安”


关中形胜，富贵之处，莫过于长安。尤其自葛明军兴以来，陕西地面，民军情况复杂，遍地狼烟，处处有警。百人皆可成军，千骑可封都督。索饷派粮，需索无度。


各地富翁，多逃亡于省城，毕竟这里有着高墙厚壁，也有着全省最为堪战的部队，比起其他城市，更为安全。是以长安的富庶，冠于陕西。乃至陕甘宁几省之内，长安都得算的上第一。


阎文相素无长才，惟善聚敛，自上任以来，税捐名目日多，百姓越发难以生存，他自己的腰包，倒是格外丰厚起来。其自知，才具不足，眼下陕西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惟有精兵才能自保，是以事事依赖冯焕章。现在冯焕章到赵冠侯手上，他的日子就变的有些不好过了。


望着堆积起来的公文，他就一阵阵头疼，之前冯焕章处理这些，轻松而又愉快，可一到自己头上，就觉得仿佛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让自己望而生畏。


这些公事，看着就让人烦，可又不能不料理。眼下陕西第一大事是军政，这些公文里，有一半是和军务有关，一旦耽搁，自己可惹不起这个麻烦。


商南小县，难养大兵，阎文相从心里希望赵冠侯移师入长安，自己情愿让位。但是救国君大部在蒲县、羌白一线，鲁军的人马一动，商南的安全就成问题。


阎文相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打仗没这么大本事，所能做的，就是备办粮台，保证鲁军后勤供应。只要这一点做到，想来赵冠侯也没必要刻意找自己麻烦。所以坐定之后，只随便翻了一通公文，就大喊道：“来人！”


他行事如前金巡抚，身边带有幕僚，几名老夫子赶过来，阎文相也不看公事，直接问道：“粮台备办的怎么样了？眼看就要过年了，鲁军的粮草、军装，我们一定要保障。如果鲁军出了问题，大总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谁都好不了！”


“督军放心，粮食我们准备了两万五千石，还有七千件棉衣。另外预备了一张一万块的折子，送给冠帅做节敬。”


师爷报着数字，见阎文相没有意见，他又继续道：“可是……现在长安城里难民越来越多，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啊。听说是前线躲兵灾下来的，全都往长安跑，这两天大街小巷里全是……”


阎文相为了防范行刺，很少出门，每天只在衙门里，欣赏女仆的美足要不就是全羊席。这些情况也是刚刚听说，他一愣“有那么多难民？”


“正是。因此希望督军拿出一些粮食，给灾民们放赈……”


“胡闹！我这不放赈济，还有灾民呢，我要是放了赈济，不是全省的灾民都往长安跑，有多少粮食，能填这样的大坑？有难民不用怕，饿几天，饿死他几千人，就都知道我这不管饭，自然去别处了。难民么，我见的多了，就是这样，你越哄着越坏，饿他们就老实了。还有，调一营兵去保护仓库，留神难民抢粮。这些粮食，是给鲁军预备的，一包都不许动，我到时候要亲自检查的。”


“遵令。”


几个幕僚无奈的退出去，原本想借着放赈，倒卖一批粮食的想法落了空，说好的一笔费用收不到，心里都不高兴。一名身材矮壮的军官从外面走入，与幕僚走个碰头，彼此点头示意。


这个男子是阎文相新晋招安的一路刀客头领，绰号叫紫金梁。阎文相为人颟顸无能，过去事事依赖冯焕章，现在军事上，则依赖这个紫金梁。


两下见面，互不搭理过去，紫金梁走到里面，面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大帅，卑职给您道喜。”


“道啥喜？不是招安没成功么，这有啥可道喜的。原本还想让他们两虎竞食，结果个个油盐不进，这十来万人在，连年都过不痛快，还有什么喜的。”


“这一喜，与那一喜有关。郭剑虽然不肯来降，可是他的婆姨来了，还带来一个戏班子，要向大帅献艺。”


阎文相一愣“他太太？你是说，那个谁来着？”


“杨玉竹！我们关中有名的杨仙子，一身好武艺，那腰，那腿……”紫金梁脸上露出诡异笑容“大帅英明，一定能想的明白，郭剑既想招安，又拉不下脸来献投名状，就只好让他婆姨，来大帅这里跑跑关节。那女子本就是跑江湖的出身，不是大家闺秀，裤带子未必紧到哪去。恭喜大帅，今天先小登科，将来一路一路，把几路联军全都平了，在陕西坐个太平大帅。”


阎文相也觉大喜，点头道：“好！快把她叫进来，让我看一下，吩咐下去，准备酒席，我好好招待一下这个秦川仙子。”


长安城内的百姓，虽然觉得难民越来越多，而且都是青壮，有些觉得不对劲。但这些难民很老实，既不会偷东西，也不曾犯禁，除了乞讨，其他什么都不做，官府既然不管，老百姓也没有办法干涉，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们。


难民们自己，也有自己的圈子，或几十人，或百十人，盘踞着一处地盘，互不来往。唯一可疑者，就是原本掌握长安乞讨势力的团头，却神秘失踪，下落不明。


有数十名难民，选了一处破旧的关帝庙做栖身之所，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们只穿着单衣，蜷缩在火堆旁，仍旧冷的瑟瑟发抖。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拐着腿从外面走进来，四下扫视了一眼，随即向神像后走去。关帝神像之后，一个男子以毡帽遮着脸孔，一语不发，直到人走近了，胳膊才略动了动。


一道白光闪过，那拐腿男子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钢刀。


“大当家，是我。”


“瘸三，啥事情。”刀随着话音，消失不见。


“大哥，事情成了。”


听到这四个字，男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是被枪打中了一般，但随即又恢复了镇静。“可靠？”这两个字，仿佛是咬着槽牙才说出来，声音里，就能听的出杀意。


“可靠的很，督军公署传的消息，阎文相去叫酒席，今晚上在公署里唱戏。就是嫂子的戏班子。”


瘸三看了看那男子，犹豫着道：“我看，我们早一点动手比较好，阎文相不是啥好货，动手晚了，只怕嫂子要吃亏！”


“不用你管，作好你自己的事情，别的不要多问。”郭剑没好气地说道：“动手早了，吃亏的就是咱了。这次不带抚汉军，连胡四娃都没带，就是不想借助外人的力量，让人小看。咱们手里家伙不多，城里有一个旅，打的早了，说不定就要弄僵……相信你们的嫂子，她能应付。”


“弟兄们，还要讨一个章程，事成了，是什么个规矩。”


郭剑的部队，纪律并不强，但是对于这种大城，也要有所顾忌。按照杨玉竹的建议，郭部必须严守军纪，打造义师形象，才能和鲁军争取民心。


郭剑也想按照妻子的嘱咐，下令必须遵守纪律。可是，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妻子那无双美貌，完美身躯，这样的玉体，今晚能否保全，到底是依旧只属于他郭剑一人，还是要为另一个男子染指，现在自己根本把握不住。


固然玉竹有一身武艺，可是身在虎穴，万事不能自主，武功并没有太多用处……他努力的让自己不去想，但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如果玉竹真的……自己也不会怪她，毕竟是为了解决部队的危机，她才出此美人计。使用这种计策，稍有不慎，这种牺牲，就是不可避免之事。


但是，自己的妻子可能被人污辱，为什么自己还要保全他人妻子的清白？如果不是城里这些高门大户，士绅巨贾，自己又何至于要走到这一步？他的心一横，对那瘸子道：“洋人的地方不许进，谁跑到教堂、洋行，算他运气，洋女人不许耍。其他的，随你们折腾！”


瘸子兴奋的点着头，转身离去。冬天的夜，来的格外早，新年即将到来的长安，千家万户，皆是一派喜庆气氛。没有人能想到，一场灾难，正要降临在他们头上，毁灭，即将来临。


“大帅，急电！”


电报送到商南时，赵冠侯正在凤芝房里。这个大大咧咧的师姐，终于如愿以偿的怀上了赵冠侯的孩子。刘佩萱家里祖上是太医，她自己从小学医术，医道颇为了得，一摸之下，就知是喜脉。赵冠侯干脆让她留下，伺候凤芝，保住这个孩子。


感受着师弟的温存，凤芝竟是哭了鼻子“我……我终于也有你的骨肉了，你要对我好，对我们的儿子好。最宠我，也最宠我们的儿子。”


“行，你说什么是什么，就是不许哭。哭，对孕妇的身体不好。阎文相那家伙啊，请我到长安过年，我现在是走不开。可是等我有了功夫，不去过年，可以去赏春。到时候带着你，咱们一起去看长安八景。”


“那你只许带我一个，连寒芝姐都不许带。”凤芝借着有身孕，开始撒娇“最多……带上佩萱，我现在有孩子，不能伺候你，就让她代劳。不过说好了，等我生完孩子，你就还是我一个人的，她不许靠前。”


“带谁，回头再商量，总之不许哭了。不管军务多忙，我都会抽出空来陪你玩，你还有什么可哭的。”


正在他说着情话，哄着凤芝的当口，高升把电报送了过来，这时的电报必是急电，赵冠侯披衣而起，接了电报，刘佩萱已经手脚利落的点起油灯，把灯移过来照明。赵冠侯草草看了一遍电文，随即摇了摇头，长安之行，怕是要提前。


阎文相被杀，长安失守，藩库所存钱粮，为郭部洗劫一空，连带长安城内，也遭郭剑所洗劫，损失暂时无法统计。原驻长安城内一旅，损失惨重，武器弹药，大量遗失。原本坐困愁城的郭剑所部，发了这笔意外之财，声势复振。


更为可虑者，郭部洗劫长安之后，转取华县，并且侵扰潼关。这就不能不引起重视。南有荆紫关的地利，河南的物资，可以输送到商南。


扼守商南，也可以避免白部退入但是冬天河水封冻，水路不通，陆路也不大好走，这个地利，现在也不大指望的上。潼关有铁路，自潼关而入长安，就是目前唯一的饷道。


郭部在华县，随时可以掐断鲁军饷道，使鲁军的补给陷入危机。原本想要稳扎稳打的鲁军，此时就只能反守为攻。赵冠侯看看刘佩萱“你想不想家？想不想爹娘？我带你回家去看看，你开心不开心？”

第五百五十九章--第五百六十章
	<strong>第五百五十九章 焚城</strong>
	天刚一亮，瑞恩斯坦就来到了指挥所，赵冠侯已经等在那。两人的表情都颇为凝重，长安的失守，影响了整个陕西战局。好不容易刚刚好转的局面，又开始败坏下去。
	瑞恩斯坦指着地图“长安失守之后，陕西原有的军政体系，已经全面瘫痪，我军正好全部接手。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看，或许阎文相的死，还不是那么糟糕。如果说在长安事件之前，我军依旧是外来者身份，现在我们应该算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从当前我军的目标看，羌白是战略要冲，长安是省城，潼关则是我们的兵站。这些地方，都应该在我军控制之下，分兵就是必然之举。问题是，那些咸鱼，能否胜任自己的工作。”
	四省援兵已至，其中安徽倪继冲派了八个营，共四千人。江西李秀山部，则是第十一旅张宗尧部，湖北王子春派出的则是一个新编旅，主将孙新远；曹仲昆部一旅，旅长则是敬孚爱将张福来。
	四路援军里，江西这次比较厚道，派出的是北洋老底子，第六师的主力旅，且有一个炮兵营随行，战斗力为四军之冠。孙新远旅虽然是新编旅，但欠饷四个月，士气不高。到了陕西之后，士兵思乡情绪重，加上鲁军纪律严明，与王子春部大不相同，逃兵现象严重。好在孙新远本人，倒是个极有将略的将军，在瑞恩斯坦看来，其人的指挥才干，或许还在张宗尧之上。
	倪嗣冲部，属于化装成新军的旧军，战斗力最差，只能当补充兵或是辎重部队使用。以战斗力论，比起王庆怀带领的辎重团都不如。而张福来与龙扬剑、王斌承关系恶劣，彼此之间对面不语，使用上，自然不能和王、龙组成一个单位。而且他这个旅本身，问题也不小。
	其部队表面上是一个旅，但是一旅只辖两团，每团只辖两营，营下只辖两连，是个二二编制的迷你旅，实际兵力，只相当于一个步枪团。
	所以鲁军手头能用的兵力中，最为可靠的是原本担任护陵队的两个旅，由于承担任务重，所以部队选的是精锐，装备也极为精良。两名旅长鲍贵臣、徐元，都是武备出身的将领，是袁慰亭心腹，忠诚度和指挥水平都信的过。
	其他几部中，像是安徽倪部，无力承担任何任务，孙新远部则要防着他害民，张宗尧部战斗力虽然好，但是纪律差，与齐英团臭味相投。以这样的情况分兵，确实不大放心，但是眼下的情形，不分兵也很难。
	赵冠侯看着地图“我们先拿下羌白，把士气振奋起来。也告诉陕西百姓，官兵没有输，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民心稳定了，军心才有可能稳定。可是直接打羌白，也要考虑后路，所以我想是先做一个势头，虚晃一枪，假意去打蒲县，再去攻羌白。随后接着主力去攻取郭剑。不管怎么说，饷道必须要打通。咱们买的洋米洋械，有洋人运输，未必一定运不上来。可是如果这条通路不打通，我军咽喉，就始终被敌人所扼，怎么都不舒服。”
	“留守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当然，商南是咱们的样板县，等到开了春，河水化冻，这里也是一条饷道，不能不守。冯焕章的旅，在潼关被打残了。现在所余兵力也只勉强能编一个步兵团。我再留一个补充营给他，让他守商南。只要我们前面打的好，他这里不会出问题。至于家眷……”
	“我们会跟你一起走。你去哪，我们就去哪，大家都会骑马，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苏寒芝听到安排之后，立刻做了决定。
	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是姜凤芝，她有了身孕，能否长途行军，是个很大的问题。可她咬着牙“我……我愿意赌一次。总之，你别想把我扔下，万一你们跑了，把我忘在陕西怎么办？”
	翠玉点头道：“是啊，连长安都被打进去了，说实话，哪都不安全，跟在队伍里，也未必就比在后方危险。咱们预备一辆车，把垫子弄厚一点，让凤芝姐在里面躺着，少点颠簸，应该没事。”
	凤芝笑着踢踢腿“我是练武的，没那么娇气，再说月份还小，不碍事。现在要是打仗，我提起刀，还能杀几个人呢。”
	刚刚安排妥当，汉娜就赶了过来，长安失守的事情，观察团已经从教堂方面得到消息。汉娜的脸色很差，拉着赵冠侯的胳膊“长安爆发的人道主义危机，比商南还要严重，按照教堂的看法，那里已经成为人间地狱。士绅人家全被捣毁，抢劫、强间，整整持续了一夜。更可怕的是，在郭剑部撤退之后，罪恶并没有终止。失去治安官之后的城市，被匪徒和流民继续侵害，甚至一部分败兵也加入到里面。教会虽然在尽量维持秩序，但是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我们应该尽快赶赴长安，拯救那些无辜受难者。”
	“我的天使，你真善良。可是，我们现在是在打仗，我贸然的赶到长安，恐怕不容易。”
	汉娜道：“你说的困难我也明白，不过我希望你坚持住，用不了多久，各国就会对陕西给予援助，必要的时候，各国会组成一支武装，来帮助中国正府解决这些强盗。”
	“那就算了，八国联军来一次就够了，千万别来第二回。中国人的麻烦，中国人自己能解决。一群强盗，还不至于闹翻了天。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们部队准备开拔。”
	眼下鲁军的粮饷还很充足，因此部队士气极高，纪律也好。一声令下，就可以迅速动员。商南的士绅，已经知道长安惨案，残存的士绅，组成了一个请愿团，在商南县外跪下一片，阻拦大军开拔。
	为首者更是躺在路上，要用身体挡住马“大帅，请你可怜可怜商南的乡亲。自大帅进商南，咱们这商南，才算是有了几分生气。您要是一走，那些刀客肯定会来，咱们就全完了。求求你，看在军中有几十个商南女婿的份上，救救一城乡亲吧。长安救兵，刻不容缓，潼关饷道，不容有失。大帅可分兵前去，只求大帅坐镇城中，我们心里就踏实啊。”
	赵冠侯下了马，与士绅们磨牙，对百姓进行疏导。奉命留守的冯焕章部，却没人问津，气氛很有些尴尬。几名结拜金兰，不免都有些怒火，暗自嘀咕着“这帮土老财，眼里就没人么。咱们弟兄接着要守商南，却没一个人来跟咱说句好话，仿佛离了赵冠侯，商南就完蛋了似的。”
	“这不怪他们，怪我们。”冯焕章脸上表情如常，仿佛一切都不上心“咱要是也像鲁军一样，百战百胜，不抢不夺，老百姓一样拥护咱。阎督军死了，鲁军也是客兵，在这里待不长。将来，谁能在这里站住脚，就看这回的。告诉弟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好生操练，严守纪律。谁敢拿百姓一根草，我就不认他这个兄弟！到时候别说我军法无情！”
	商南县城里，救国君的哨探，已经把商南出兵的事打探出来。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鲁军攻击目标是蒲县曹世英，可是白朗对着地图观察一番之后，立刻道：
	“这是鲁军的诡计，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们。曹世英部建制完全兵力为各军之冠，他不可能舍易求难。再者说，羌白地理位置重要，拿下羌白，就可以与大荔的邓九成汇合，接下来，就得看我们的了！”
	他对于守卫羌白颇有些信心，郭剑占领羌白后，因其地理位置重要，在县城内抓丁拉夫，对于羌白进行过整修。前后三层子墙，又设有枪眼，城池既高且厚，颇能久守。
	粮食和军饷虽然不多，但是郭剑在长安既以发了财，肯定会接济羌白。只要自己能够在这里坚持住，郭剑就可以用主力掐断潼关通道，鲁军在没有补给的前提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可是他的传令兵派出去，许久之后才狼狈着回来，进门就道：“大都督，不行了，咱们羌白没法守。胡云翼的部队，已经开始哗变，说是羌白没法待，坚决不在这里送死。”
	胡云翼的部下最杂，他生有乱德，部队越乱越好，越乱越能指挥。隶属陕西各个堂口的刀客，以及土匪逃兵，农夫拳师，全都可以在他的部队里吃饭。也只有他，能将这些乌合之众指挥的如同虎狼之师，进退之间，最有章法。如果连他都压不住，那事态就真的不可收拾。
	白朗出门时，羌白的情形已经变的非常混乱，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一口钟的士兵，举着长刀火枪，四处乱闯。大街上空荡荡的，看不到行人，偶尔能在路边，见到几具百姓的尸体。
	女人的尖叫声从路边的房子里传过来，白朗带着亲兵赶过去，就见到十几个刀客冲进了一家小院落，门外还有两个人放哨。一见是白朗，那哨兵竟然举起手里的火绳枪“我们是胡四爷的部队，不归你管……”
	两声枪响，两名哨兵应声倒地。开枪的并非白朗，而是自司令部赶来的王天纵。他手上两支左轮枪口，兀自冒着白烟。
	“龟孙，还反了你们了，连大都督的话都不听。来人啊，把里面的人都给我砍了，一个不留！”
	王天纵身后，是他的鬼头刀队，一声令下，这些身形魁梧的汉子就冲了进去，随即惨叫声就传了出来。
	白朗想走进去，却被王天纵拉住“二弟，不用进去了，里面是什么样，大家想也想的到。跟这些龟孙讲话没用，有话，找胡老四去说。”
	县城，已经彻底失控了。
	原本郭军控制羌白之后，杨玉竹颁布军规，尤其在郭剑攻潼关时，杨玉竹更是以自己在部队里的威望加上纪律来维持，让羌白的秩序，与官府控制时期相若。商店可以正常营业，居民与救国君可以彼此不犯。
	可此时，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正如末日前最后的疯狂，抢劫、杀人、间银随处可见。白朗初时还派亲兵维持执行纪律，可是一连杀了二十几个人，还是稳定不住场面，王天纵道：“这样杀没用，还是找胡云翼说理去。”
	白朗部下何九老忽然道：“大都督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只见，几名刀客拎着一只水桶从一处民居出来，最后一人手里提着带血的长刀，朝房子一指。提水桶的人，开始向这处民房上泼东西，白朗催马过去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提刀的男子看看白朗“奉胡四爷的令，给房子上油！”
	胡云翼依旧在自己的院子里，手中摆弄着一只茶碗，见到白朗来，立刻起身迎接，仿佛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白朗的眉头一皱“老四，你的部下在干什么？他们是要哗变么？如果你再不下令维持纪律，我就只能命令我的部队行动。”
	“二哥，我就知道你得来。他们在干什么，我知道，可是没办法。三哥不仗义，拿下长安，却不通知弟兄，自己偷偷的就干了。弟兄们在这里吃苦，心里有气，如果不让他们把火撒出来，乱子出的更大。现在让他们闹一闹，该乐的乐够了，将来，还能让他们为咱拼命。要是拦着，那就没法用他们打仗了。总归羌白似乎守不住的，临走以前闹一下，也给官兵找点麻烦。”
	“你……你这样做，是会失去民心的。”
	“民心？二哥，你糊涂了。咱救国君洗了长安，你以为还会有民心么？反正已经是这样子，就豁出去了，爱咋咋样吧。”
	王天纵道：“那你泼油干什么？”
	“放火。弟兄们想去享福，不肯留在羌白等死，这城不能守。就这么走，白白把个羌白留给官兵，我不甘心。索性一把火烧了它，给官兵留个烂摊子，甩个包袱给他。他如果不肯救人，就一样失去民心。如果他留下救人，我们的时间就宽松了。”
	胡云翼看看外面，冷笑道：“你说他们可怜？他们还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比起我们这些乡下弟兄，日子过的好多了。可怜不可怜，要看对谁说。在弟兄们看来，这些城里人都有罪，都该死。跟咱们拼命打天下的，是这些弟兄，不是这些城里的人，帮谁说话，要先想清楚谁跟咱站在一起。二位，你们别管了，这放火的令是我下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strong>第五百六十章 独闯龙潭</strong>
	阎文相死后，赵冠侯的地位，也在悄然的发生变化。原本，他只是客军将领，入境剿匪，事后即走，与陕西本土的纠葛不会太深。
	可是现在阎文相暴毙，陕西没有督军，赵冠侯固然不可能担任陕西督军，但是他如果推荐某人接任阎文相的职位，以他的战功以及大总统的私人关系，这个推荐，一定可以通过。
	是以，部队出发不久，陕西周边府县的接济就已送到。虽然陕西地穷财尽，但是本着再苦不能苦大人，再穷不能穷长官的伟大原则，送来的粮草军需，颇为可观。光是现洋，就筹措了超过两千块，还有几个陕西本地产一次性被褥，结果都被送去伺候姜凤芝。
	邹秀荣与锦姨娘则查点着送来的粮食、棉衣，锦姨娘颇为欢喜“这些粮食，又多了三天的军粮。这饷道一断啊，我这心里第一个就揪紧了。我是帮办粮台，让一个妇道任这个职，大帅也是担了很大的干系的，若是办不好，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等打通了路，就好过了。”
	“我们采购的洋米，也快运到了，到时候不管怎么说，老四也会打通饷道，不会让你这个粮台为难。”邹秀荣对锦姨娘与赵冠侯的关系略有所知，颇有些为她惋惜。
	“老四对你，是怎么个安排？”
	“我这个身份，如果要他安排，不是难为他么？这样挺好的，等过几年，我老了，跟他自然就断了。趁着年轻，有这么一段，也不算白活。倒是邹小姐，你和孟二爷那边……”
	“别提我了，我们的事，你们管不了。”邹秀荣摇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老四啊，总想着把我撵走，这回郭剑控制华阴，时刻骚扰铁路，坐火车也不安全了，我看他怎么个撵法。”
	看着她的模样，锦姨娘没说什么，只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跟我一样，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张正举的伤，已经好了七成，赵冠侯部队一动，就把张正举派出去打前站。前者在羌白附近绘制地图，顺便搞移民时，有不少青壮投军，赵冠侯将这些人编成了一个连，连长就由张正举担任。这次，就是他带着这一连子弟兵，先去探情报，侦察消息。
	这一带，救国君兵力较多，赵冠侯也不敢大意。尤其曹世英部是各军里兵力最为雄厚的一股，虽然是佯攻，也要担心他真的杀出来对战，是以部队是按临阵状态戒备。前锋的骑兵与一些游骑发生了接触，对方退的很快，也没有求战的意思。
	瑞恩斯坦正在推敲着，该把曹世英打到一个什么地步，才能去羌白时，不想张正举已经飞马赶回来。人几乎是从马上滚下去，抱着赵冠侯的马腿大叫道：“大帅！快去羌白！这帮瓜怂丧尽天良，在羌白放火！我的人已经进城去救火了，可是火太大，怕是救不过来。请大帅发兵，救救一城父老乡亲啊。”
	“放火？”赵冠侯的神色一凝“在自己的地头，搞放火焚城？骑兵团，跟我来！”
	他不等动身，刘佩萱却从后面骑着马过来。她虽然是千金小姐出身，但是也可以骑马。她的父母还在羌白，一听这消息，脸色就变的煞白，拉着赵冠侯的胳膊哀求“带我去……我要看看我爹。”
	“上马，我抱着你走！”
	马鞭甩动，铁骑化做奔雷，滚滚而去。翠玉立马看着远去的队伍，回头看向苏寒芝“大姐，这个丫头，倒是挺能往前冲啊。”
	“她也怪可怜的，你多让着点她。人家一个千金小姐呢，现在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比起程月还要惨，我们对她好一点，别让她吃亏。”
	“大姐就是心太善，早晚被人骑在头上。”
	苏寒芝微微一笑，暗道：我若是不善，不是被你当了枪使。你这十格格的枕边密友，还想利用我，却是把我看成当日那个苏寒芝了。只是这话不必说出来，表面上依旧是姐妹融洽，在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骑兵赶到羌白县城时，火还没有灭。一连士兵对于这么大的火，有心而无力。即使加上城内幸存者，力量也大为不足。赵冠侯跳下马来，将披风解开朝佩萱怀里一丢，随即喊道：“所有人，跟我救火！”带头冲向了火场。
	孙美瑶做强盗时，杀人放火的事，干的也不知道多少。可是当她冲进羌白县城时，依旧一阵气血翻涌，焦臭的味道扑鼻而来，熏的她一阵头昏眼花，直欲作呕。先期入城的士兵，已经被熏成了灶王爷，所有人拼命的用沙土覆盖，或者用东西扑打，但是成效并不大。
	当太阳落山之时，孙美瑶无力的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只觉得周身酸软无力，竟是比大战之后更为疲劳。
	焦臭的味道并没有减少，城市里又复多了一片哭声。救火的收获，就是城里的大批难民，以及少数保持了断壁残垣的房子。整个县城，已经找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屋，也找不到一口可以饮用的水井。
	刘佩萱整个人仿佛傻了一样，木木的站在街头，不知道向哪里走，怀里紧紧抱着赵冠侯那件披风，将它死死的抱在胸前，不肯放开。两只大眼睛茫然的看着四周，仿佛是突然变傻了，又或者是失去了灵魂，成了个木头人。孙美瑶看她的神色不大对，问身边的女兵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是不是又想办法发贱勾人？”
	“怕不是。好象是，她爹娘都没跑出来。您坐的这地方，过去就是她们家。那是好大一片院子，全烧了，人也都死了。说是匪兵临走的时候下的令，把她家的人都捆起来，不让人跑……”
	孙美瑶的拳头猛的捶在地上，起身，来到刘佩萱面前“妹子……你想哭，就哭吧，今后有姐在，姐就是你的亲人。你就是我的妹子，谁敢欺负你，我饶不了她！”
	“姐！”
	刘佩萱大喊了一声，身子一阵摇晃，人已经倒了下去。孙美瑶池一把抱住她，见她已经昏迷，忙喊道：“大帅呢？大帅在哪？”
	刘俊这时跑过来道：“回太太的话，大帅在看难民，怕是顾不上这头。这帮狗日的，这太缺德了。把整个县城烧了，给咱留下好多张嘴。本来粮食就不富裕，这下，就更麻烦了。”
	羌白大火，留下的是上万张嘴，他们没有粮食，没有财产。所有的粮食，都被胡云翼搜刮一空。除了粮食、财产以外，就连衣服，都被救国君剥去，穿在了自己身上御寒。城里，甚至找不到一个有完整衣服的人，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寒风里哆嗦着，看着进城的官兵，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下场。
	北洋军可以选择不顾他们继续前进，毕竟地方官没有了，赵冠侯也不承担善后责任。孙美瑶也认为不能再管这些人。
	“不是我不发善心，是咱们没必要发这个善心。这个计策，就是为了让咱们照顾难民，才留下这么多嘴，否则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咱们的饷道还没打通，再管这些难民，不是耽误事么？”
	“不，美瑶，你这样想就错了。我们不但要管这些难民，还要大张旗鼓的管。在羌白搭帐篷，设粥场。不光是本地难民，周边难民，也可以来这里等待救援。我再给大荔发一份公事，让大荔地方官协助办这个善堂。佩萱双亲皆丧，心情不好，正好也在这里办办抚局，她还会看病，可以用的上。粮食么，我这样跟你说，这个抚局一办，我们的粮食，比过去就更有保障了。”
	“你是说，拿他们做文章？”
	赵冠侯得意的在她胸前一捏“这里变大，脑子也变聪明了。这帮子匪徒，留下这么一个好题目，我不做出一篇可以考状元的文字来，简直对不起他们。我跟你说，他们自以为这是一条妙计，实际，却是取死之道。就因为这把火加上长安放抢，救国君这次注定一败涂地。”
	药粉燃烧，烟雾升腾。一道道白色烟雾升起，身着呢子大衣，各色皮裘的泰西观察员，漫步在羌白街头。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斯的克手杖，指点着那些帐篷，以及在粥棚前排起长队的难民。
	由于鲁军强制推行卫生令，这些难民的脸上手上的污垢已经被洗去，代之以营养不良造成的苍白浮肿，以及因寒冷造成的红。
	他们身上虽然已经穿了些不合身的衣服，肥肥大大，总算可以遮蔽身体，也有了一些吃食，但是依旧没有房子住，只能住在帐篷里。目光呆滞，双眼无神，是所有难民的共同特征。
	他们看着这些洋人，本能的向后躲避，他们在怕洋人。虽然说不清怕什么，但确实是在怕，或许对于所有的有钱人，他们都会怕。
	原有的家庭已经被打破，他们大多失去了妻子、女儿、母亲、姐妹。加上一些外地新来的移民，他们中有一部分组成了新的家庭生活。大多数人，则还保持着对陌生人的警惕与戒备，距离越远越好。
	“愚昧，落后，野蛮。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真实写照。不过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说，发生在羌白的一切，实在是这个东方国家，又一次的人道主义灾难。我们在这里，要大声的谴责，谴责这一灾难的制造者，陕西匪兵。这些毫无人性的匪徒，在陕西肆意制造着死亡，而中国正府的处理，却依旧是低速且缓慢的。唯一值得赞扬的，就是冠侯赵将军……”
	罗德礼飞速的写着稿子，他相信，凭借这些贴近生活的照片，加上自己的文字，这回一定可以得奖。他四下看看，发现汉娜没了影子，一旁，另一名记者同行笑道：
	“你是在找那位普鲁士女士吧？你看，她在那里，在粥棚。真是让人无法理解，这位普鲁士女郎，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些野蛮人的慈善活动中去。我们发出呼吁，积极募捐，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要知道，这个国家的传染病，是非常可怕的。”
	“或许，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吧。”罗德礼耸耸肩膀“老兄，不管怎么说，陕西的局势必须要好转起来。”
	“没错，对于救国君必须做出重新评价。他们继续活动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在这里做生意，也没办法进行铁路修建，矿藏勘测。上帝保佑，这些疯子，在疯狂的攻击一切文明的标志。听说在长安，连教士都已经无法保证安全了。看来，我们应该警告一下铁勒朋友，对于匪徒的帮助，适可而止。”
	羌白放赈的消息，已经在附近传播开来，附近乡镇的难民，都在向这里涌。救国君对这种行为乐见其成，自然不会阻拦，也会安排一些探子进去。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
	探子总是被揪出来，然后交给百姓处置，这远比一刀砍死他们，更让人难受。细作之路走不通，就只好改弦更张，救国君开始有目的的驱赶难民，向羌白一带前进，以难民消耗官兵为数不多的物资。
	可是随着难民的增加，一部分商人也看到了商机所在，冒着风险，拉着粮食、帐篷、棉衣等救灾物资赶往羌白。
	这个时候，商队是最受欢迎的，尤其是贩运米粮的商队，一进城就会受到官兵的保护。虽然眼前这支商队规模不大，所携粮食数目有限，但依旧享受到赵冠侯接见的待遇。
	商队老板，是在同州一带颇有名气的行商，应酬手段自然不缺，两下交涉进行的很顺利，粮食的价格定的也颇为合理。虽然没有房子住，但是行商走惯了长途，可以吃苦，随车就带着帐篷，布置的极为奢华温暖，却也不会受罪。
	赵冠侯送这位商人到了他的帐篷，却见帐篷里，还有个男子躺在那，脸上贴着几贴膏药，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看不出五官和体形。
	商人笑道：“这是俺的侄儿，跟俺学买卖，没出过远门，路上受了点风寒，礼数不周，大帅莫怪。”
	“周老爷客气了，我营里有军医，如果有需要，让医生来看看。”
	“不麻烦了，贴点膏药，发发汗，回头就好咧。”
	“既然如此，那你们休息，我告辞。”
	周客商无意地问道：“我下次的粮食，还是送到这？跟大帅交割？”
	“下批粮食送到这，交割就找地方官吧，过两天我就开拔，去打郭剑，前线危险，就不必去了。”
	年轻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赵冠侯看着他，颇有些关切“看上去是在打摆子啊，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一下。”
	“不用，真不用了，我们有药。”
	“那你们，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找我。”
	等到赵冠侯离去，周客商来到侄子身边，小声道：“三太太，那人走了，小人告退。”
	“别喊我三太太，我已经不是什么三太太了。你小心一点，别让姓赵的看出破绽，这个消息，尽快送出去，莫让大当家吃亏……希望，还来得及。”

第五百六十一章 得道失道


“羌白的百姓，我就交给你们大荔县负责了，再有两天就要过年，这个时候移民，很有些难处。邓军门的难，我心里有数，若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只管开口，我鼎力相助。”


在赵冠侯对面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相貌英武的武官，身上穿的并非共合军装，而是前金军服，顶戴花翎朝珠俱全。举止做派之间，也依旧是保持着前金习气，见面先磕头施参。称呼赵冠侯也是爵帅，而不是称其大帅，显然还是把他当前金官员对待。


虽然举止间透着守旧，但是对这名叫邓九成的男子，赵冠侯并不敢小看。大荔能够坚持到现在，没落入救国君的手里，此人的功劳得算最大。


他是大荔的民团头领，其出身，乃是跟随左季高征西的老湘军后裔，在前金时代，因为办团练有功，曾被赐四品顶戴。等到共合建立，他不忘旧主，辞官归隐，不再过问世事。


邓家在大荔是望族，既有家财也有人望，救国君一起，邓九成就应大荔商会之邀出山，组建民团，购买枪械。郭剑上次攻打大荔，就是因为对上邓九成，吃了大亏。


在关中之地，邓九成堪称能将，在地方上也有影响，乃至会门山堂里，实际也有他一把交椅，算是黑白两道通吃。对于这种大乡绅，自然是能结交就不要得罪。


邓九成颇为拘谨“下官在爵帅面前，不敢言难。卑职家祖上随左侯征西，当时的条件也很艰难。但是湘军子弟，最信一个挺字，文正公当初就讲有十八路挺经。我们这些湘军与文正公一样，都可以挺。多难的处境，也不在乎。虽然救国君有十万乌合，我大荔只有几千团练，但是卑职早存与城池共存亡之心。他们若敢进犯大荔，卑职带兵，与他们血战到底，有死而已。再者看到羌白这副样子，大荔的百姓也明白，城池一丢，是个什么下场。也不只是大荔，整个关中自长安、羌白大火之后，不管救国君打到哪里，老百姓都会咬紧牙关，全员上城跟他们死拼到底。不会再有一座城池开城迎贼，也不会再有人和他们合作！这些贼人，是在自取灭亡。”


“能挺固然是好，但是也要有资本才行，什么都没有，也是没得挺的。光拼命不是办法，还是得保住命。我安排一个步兵旅给你，也是湘人，大家老乡，也好说话。多了不敢说，十天的军粮，我可以拨给他们。再往后，饷道打通，钱粮就都方便了。”


邓九成大喜“有一个旅在，就算十万人都来，我也敢和他们见个高下了。多谢大帅，钱粮的事，您不用操心，邓某情愿毁家纾难，大荔县里，愿意捐献钱粮的人，也很多。”


“如此就要说一个谢字，我话说在前头，所有的粮饷都是借，不是摊派。只要饷道打通，所费钱粮，我都会归还，绝对不会短缺。”


“大帅为了保陕西打仗，还谈啥借不借，我们自己脸上都没光。看了羌白和长安的样子，就连我们大荔有名的瓷公鸡，这回都答应助饷了。大家都在怕，怕同样的命运，落到自己头上。”


长安，曾经陕西最富庶繁华之地，此时，已经成了一片鬼城。郭剑洗劫长安之夜，没有一家大户得以幸免，所有的商店都遭到洗劫，所有的大户人家皆被乱军扫荡一空。


救国君撤退之后，由于原有的武装被击溃，城市处于群龙无首状态，城里的无赖、乞丐以及城外的流民外加败退的溃兵，又对城市进行了新一轮的洗劫，这下，就连普通人家，也同样要遭难。


在寒冷的冬日里，长安的井里，多了无数女子的尸体，树上，也挂了不知多少佳丽。男子痛哭着，大喊着自己心上人的名字，在寒冷的街头声嘶力竭的长嚎。可是，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城里的粮食，被郭剑部洗劫一空，外来的粮商不敢到长安附近交易，生怕再遇到某一支来历不明的部队，连命都丢掉。城里的居民，大部分选择了逃难。可是逃亡者，很快就发现，他们的求生之路并不安全。


散兵游勇、强盗游骑，以及在潼关战败的甘军残部。在每一个晚上，都会对难民发起袭击，搜刮着他们仅存的银子或是口粮，剥去他们的衣服，女子则肯定要受辱。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机会到达目的地，就被寒冷与饥饿夺去生命。其中大部分是陕西的殷实人家，或是拥有大片土地、商铺的富翁。可是此时，已经和普通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城里的人，也没好到哪去。他们通过一切办法寻找食物，但是长安也被郭剑放了一把火，能找到的东西并不多。初时，人们吃老鼠，后来老鼠已经吃光，就只能翻垃圾。瘟疫随之散布开来，对于留守者来说，染上瘟疫，并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可以早一点离开人世，不至于再受罪。


等到赵冠侯大军开进长安时，见到的，就是一座如同鬼域的城市，和成片的废墟。只有同盛祥、易俗社这些郭剑本人非常喜爱的商铺或是剧院得以幸免，但是在眼下这个时局，也不可能有生意，有等于无。


凤芝的反应很大，赵冠侯扶她下了车，她就吐起来没完。刘佩萱上前为她把脉，好在没有大碍，但是总这样吐也不是办法。汉娜的嘴唇咬得紧紧的，一语不发。王五是江湖老人，与关中群盗颇有些渊源，此时忍不住怒道：


“这些人已经不配称为刀客！自从黄龙山立山堂以来，刀客就有刀客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义。他们这样做法，与盗贼已无区别，又有什么脸面，自称救国！”


“救国害国，公道自在人心。救国君第一路军司令井侠魔，家里就是办赈济办到破产。为这一件事，关中子民，都愿意在井某人麾下听用。他本人就是关中才子，他的笔头很硬。在京城，都可以见到救国君的宣传材料，很是能骗到一些人。可是看到这些照片之后，我想，情况该改变了。”


赵冠侯指着兴奋的罗德礼，对这位阿尔比昂记者而言，灾难与己无关，只要能找到新闻，就是最大的成功。汉娜却已经下马，走向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赵冠侯眼疾手快，下马从后抱住她


“你在干什么？瘟疫！你难道不懂传染病的可怕？虽然现在天气寒冷，不利于瘟疫传播，但也不能大意。没有防护措施前提下，你不能接触他。”


“我……我只是想帮忙……亲爱的，答应我，尽快结束这一切好么？”汉娜第一次在苏寒芝等人面前说出亲爱的三字，随即不管不顾的扑入赵冠侯怀中放声痛哭，这活生生的灾难，已经超过了她的接受能力，将这个异国姑娘的心防彻底粉碎。


事实上，被震动的，并不仅限于汉娜。罗德礼的新闻，首先出现在京城，随即，就被各中国报纸转载。即使是南方葛明党控制下的报馆，也开始刊登这些照片与新闻，舆论上，也开始对救国君从支持转变为质疑。


基于立场，兴中会并不希望攻击救国君，但是这些照片并非做假，还有陕西民众代表的控诉信，也不是洋人记者可以伪造得出。兴中会员唯一的解释就是，有部分土匪武装，冒用救国君之名。为早日结束灾难，正府军应与救国君谈判，早日实现全面停火，共同对匪军，进行清剿。


这种辩白，并没有多少力量，大批中立的成员，已经开始越来越倾向于支持北洋剿匪。尤其与陕西邻界数省的代表，已经开始在国会推动增兵案，要求向陕西增派大军，务必将救国君歼灭，勿使其流窜入邻省为恶。


京城里，几个募捐处前，都排起了长队，陕西的战事能牵动起京城百姓的关注，并慷慨解囊，这是袁慰亭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更为可喜者，山西议员主动提出，要再助饷五十万，两江、两湖四省，共协办军饷三百万，也将解往山东。


国会方面，甚至不用操纵，反救国君的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有议员为救国君说话，竟被几个陕西议员群起殴打，惊动了军警才把两面分开。自从共合新政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议员主动站在了自己一边。


南洋华侨捐款四十万，帮助剿匪，并捐献白米五万石，用于赈济灾民。礼和洋行，愿意提供一个师的军火，作为剿匪用途，只需要付三成定金，即可提货，余款可以延后支付。


情形越发朝对自己有利的一方转移，云贵两省只要没有发疯，就不会愚蠢到冒天下大不韪，在此时与救国君合作。如果蔡锋此时与救国君联合，袁慰亭倒真的可以高枕无忧。这火一放，救国君既绝了与云贵联合之路，也绝了自己南下四川之途，势成孤穷，剩下的，就只看赵冠侯作战的本领。


报纸上，那些记载着陕西苦难不幸的照片，在袁慰亭看来，却是人间第一等美景，忍不住用手在照片上指点着“烧的好，烧的太好了。他们应该多烧一些，多杀一些人。杀的越多，我越高兴。”


陕西境内。


今年的新年，气氛格外凝重。救国君与北洋军十几万部队对峙，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着长安、羌白的消息，在官府推动下散布开来，民众的紧张情绪越来越强烈。行商日益减少，商品的流通，越来越成问题。


官府控制区内，商品的流通情况远好于救国君控制区。包括津门商帮以及鲁帮的商人，把各色日用品、百货，向官府控制区域运输。虽然铁路阻断，但是从河南走陆路，用大车运进来的物资，勉强还可以支撑。救国君方面，却受限于物资不足，日子越发艰难。


虽然在救国君的控制区域内，已经开始监管舆论，禁止讨论有关长安羌白事件，连同报纸书籍，也一概不准携带。郭剑又砍了十几颗脑袋，说是败坏义军名声的罪魁祸首，内中甚至包括他一个结拜兄弟。但是，舆论依旧在民间以及军队底层蔓延开。


人们看救国君的眼神，不再像过去一样亲切，态度上，虽然还像过去一样恭敬，但是郭剑总觉得，这些百姓跟自己之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这层东西很薄，但是戳不透，自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和普通百姓一起听戏听曲，拍板凳骂娘。甚至当他在华县巡逻时，必须带上八名以上的护兵才行。


征粮征款，也变的困难起来。附近乡镇百姓，拒绝提供粮款。一名部下一气绑了乡约，可是人还没出村，村里就敲起了大锣，上百青壮，把征粮队围困起来，解救乡约之后才放人。类似的情景，已经发生好几起，以往的百姓可是既没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态度。


郭剑也认识到，自己在长安的做法，可能有了一些不利的影响，于是也开始尝试着恢复军纪。比如玩女人必须给钱，买东西必须付款。


可是收效并不明显，他的弟兄离开县城，就必须凑足几十人并且带枪才能安全。征兵处，已经一连几天，没征到一个兵，一碗酒加上一个馍还是募不到几个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好在他从长安带出来的粮食、枪支够多，也有大笔的金银，支撑眼下不成问题。至于将来……只要打掉鲁军，一切都会变好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天罗地网


“鲁军的主力在长安，一时半会，抽不出脚来。那里的瘟疫，就够他们受的。只要我们卡住潼关咽喉，就不怕他不低头。”郭剑指着眼前的草图比画着，来自铁勒方面的资金和情报支持忽然中断，让他们颇有些不舒服。就连地图，现在这份，也远比不了铁勒提供的地图精致准确。


白朗道：“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如果鲁军真的来……”


“来也不怕。我们在长安补充大批军械，不像过去了，只能拿大刀梭镖，对他的洋枪洋炮。他有枪，我也有枪，大家可以分个高下。井侠魔的第一军，就在华县，我们彼此呈犄角之势，互为援助。我这次送他的一批军火，就是巩固两下合作关系。第一军加上我的第四军，再加上二哥的抚汉军，怎么也能和他打一打。他的鲁军是很厉害，可是我们也有坚城可依，也不会速败。其他几路人马再来接应我们，打败赵冠侯，给弟兄们报仇，就不成问题了。”


白朗皱着眉头“我总觉得，赵冠侯按兵不动，并不是单纯在办理长安善后。那里的善后，他完全可以委托别人，我觉得他是有阴谋。”


“你的意思是？”


“他在搞宣传舆论攻势，这几天我到下面，听到当兵的里面，也有些人，在议论长安和羌白的事。”


羌白大火，是胡云翼力主放火，才有的惨剧。白朗如果攻击过多，就成了与胡云翼私人有仇，因此只好点到为止。


“官府很狡猾，他们有意在制造我军与百姓的对立情绪，赵冠侯如果趁机再从中煽风点火的话，我们的军心民心都会变得不稳定。”


“那传我的话，谁敢在城里再讲这些，立即正法！茶馆里那莫谈国事的条，再给我贴回去，再加一条，禁谈长安、羌白事，违者杀头！”


“慢！三弟，这事不能这么办。你忘了三太太对你说的……”


“别提他！”郭剑的脸猛的沉下来，虎目之中寒光四射，竟是直接与白朗翻了脸。这于向来重义气的郭剑来说，还是第一遭。


杨玉竹，已经成了郭剑心里的一处禁地，任何人不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女人。他咬着牙，冷声道：


“我治理地方，有我的办法。乱世用重典，不用狠办法，管不住人心。传我命令，军法队上街，发现谁再胡言乱语，就给我砍了他。我就不信，砍下人头来，还管不住他们的嘴。再有，派人出去招兵，招不上来，就抓。不管怎么样，队伍要先搭起来，眼看要打大仗，没人不成。”


长安城内。


原本的督军公署，被一把火烧成白地，赵冠侯就只好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大宅当作临时办公地。来拜山门的官员已经越来越多，除了带来一些钱粮物资以外，或多或少，都带有部队。


这些人基本都是新兵，陕西从民间招兵不难，这里人多地少，有的是吃不上饭等死的穷苦人。只要给钱管饭，有的是人可以当兵。但是这些人，精神面貌并不像混饭吃的部队。他们的眼神，与张正举的连很像，目光里都流露着名为仇恨的情绪，手中的刀矛闪闪发光。


“这些人，与长安被害的士绅，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比如宗族，比如说亲戚朋友，还有的，则是生意上的伙伴。郭剑的火，把他们烧怕了。怕他们打到自己的家乡，让自己家也变成这样，所以，就只好先下手为强，提前打死郭剑再说。”


说话的，是陕西地方民军的一位统帅，名叫王仰高。其人才具不大，但是年纪大在山堂里也有字辈，王五对他都颇为客气，因此可以和赵冠侯说的上话。


“救国君五路兵，曹世英一路、高峻一路，都已经答应不介入此事。其余三路，就难说的很了。郭剑毕竟面子大，交情多。你动他，其他两路都会出兵，这可不敢小看。”


“多谢王老爷子提醒，郭剑是一定要打的。不管曹、高两部动或者不动，我都得把郭剑解决。之前没动，一是处理长安善后，二是等待一部分辎重。现在辎重已经来了，我的部队，明天就会出发。至于长安，就拜托几位多费心，维持治安，这一城难民，就全靠各位搭救了。”


由教会牵头，在长安城里开设了救济处，人们不用再吃垃圾死鼠，加上原有的死尸被集中火化，瘟疫没有蔓延开。加上一部分洋米运进长安城内，情形并不算太糟糕，留守任务，倒是个白送的功劳。


可王仰高摇头道：“守城之时，大帅还请另委贤能。老朽在固原募兵之时，就说的是攻打郭剑。因此才有六百余名青壮入伍，如果让他们守长安，人至少会走掉一半。这样不但有损您的威风，也无法完成公事。”


“他们就那么想打？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话虽如此，可是出发的队伍，家里都已经领了安家费，这些士绅这次是出了死力，也下了死命令。打胜了仗，回家有田分，阵亡了，养他家人一辈子。如果不打，就什么都得不到。为了这些赏赐，他们不拼命，也不成了。”


“那请王老吩咐下去，弟兄们随手候命，我的命令一到，立刻就得出发。”


指挥部里，瑞恩斯坦把王斌承送来的计划看了几遍，颇有些赞赏。“他的计划，与我的大体相同，虽然在细节上有所欠缺，但是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优秀了。看来，吴敬孚错过了一个很有前途的将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民族，来决定他的前途。”


“没办法，大金毕竟统治了这个国家几百年，力量太强，虽然现在被推翻了，但是遗留的东西很多。吴子玉信奉共合，自然担心这些力量死灰复燃，矫枉过正。这且不去管他，反正这员虎将，我们是笑纳了。具体问题上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所有的补充条款，都已经写在上面，你看过之后，就可以烧掉。”瑞恩斯坦将自己拟订的计划递过去“刀客们获取情报的能力很强，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我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现在想找眼线，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相反，我们的人，已经下去了。”赵冠侯将作战计划看了一遍，就已经记在心里。


“在中原，现在是该过灯节的时候，可惜在这，是没有节日可过的。早点打掉他们，也好回家享福。”


所有的带兵官，都在待命状态，一声令下，很快就聚集到指挥部。赵冠侯看着众人，面容严肃


“天气越发寒冷，我军的辎重驮马损失较多。这一情报，想必匪军已有所闻，我军作战，素重补给。按照常态，必然是补充驮马之后，再行行动。这次，我就偏要反其道而行，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今天，是元宵节，在家里，该是庆祝的时候。可是看看这些长安百姓，现在每天，也有因为冻饿而死，这笔债，你们说该不该算？”


瑞恩斯坦接过话来“另外，我要情调一点。根据统计，郭剑从长安掠夺的财富，达到数十万两。我想，他还来不及把这么一大笔钱花出去……”


张宗尧立刻接口道：“既然如此，正该把这个贼子消灭，把这些脏款归还百姓。卑职不才，愿意承担主攻任务。”


“好，现在你们听命令吧，我军这次行动的计划是……”


天空中，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将整个山河，装点成一片银白。在这样的风雪中，稍微久站一会，身上脸上，就被覆上了一层银色。华县城墙上，一排士兵，站的笔挺，风雪虽劲，身形不屈。远远望去，如同雪压青松，挺直耸立。


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由两名马弁搀扶着上了城头，看着哨兵，满意的点点头。士兵们看到这个男子，目光里也变的热切起开，大喊着“司令……大都督。您的身体不好，这样的天气，还是回房休息为好。我们苦惯了没关系，您可不行。”


男子笑了笑，随即就是几声咳嗽“今天是上元节，按说是该普天同庆，赏灯的日子。可惜国难当头，大家都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心情。不过我保证，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们一定可以在家里，吃着热饭，赏着花灯。今天值勤的弟兄，每人加二两酒，一块肉，另发两角军饷，付现钱。”


“大都督万岁！司令万岁！”兴奋的哨兵大喊起来，中年人摆手，让他们肃静。


“华县送来的枪，你们还合手？”


“报告大都督，都是旧枪，新枪我们没见到。不过没关系，不管新枪旧枪，只要能响就行。等到了战场上，抢北洋兵的好枪好炮去。只要有胆子，要啥都有。”


“说的好！我们虽然双手空空，但是有一腔热血，有着不惧死亡的勇敢，北洋的武器，就吓不住我们。我井侠魔，永远与你们并肩作战，与弟兄们，生死与共。”


男子的身体不好，说了这一阵话，就咳嗽个不停，这时，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走上来，拉着他向下就走，边走边埋怨“司令，你这是闹啥么。你现在身子骨不好还不知道？非要这个时候受冻，我们一万多人，全指着你，你要是病倒了，队伍谁带么？”


井侠魔看着这名叫王振武的男子，苦笑一声“说啥呢么，我也是腿上绑铁瓦练功，拜过门派，学过武功的人。一腿下去，木桩子也踢的断。真想不到，怎么就变成了个林黛玉。”


“还不是郭剑那娃，生生把您老气到吐血，我看到他，第一个跟他算账。咱这次，真要帮他的忙？”


“忙，自然是要帮的。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救国君。既然在一面旗帜下，就该守望相助。否则，就会被北洋各个击破。咱们的武器、军饷、训练，都不如北洋。所能依靠的，一是勇气，二就是团结。没有了这些，就不可能成功。”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回到指挥所，井侠魔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连喝了几口水才压住。他叫过王振武“我的将略不如你，带兵打仗的事，你比我拿手。这次，就要看你的本事。我们今晚出队，至少要打掉北洋两个旅。如果进攻顺利的话，就把赶回长安。”


王振武点头称是，但是还有些担心“咱们这次全军出动，是不是太危险？”


“赵冠侯断定，我们会彼此不救，对我军戒备不足，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彼强我弱，抓到机会就必须全力以赴。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消灭他，就很难了。自古以来，以弱胜强，就只能用奇谋，但是到执行的时候，更要有勇力。这次我亲自督阵，务必将他一阵消灭。”


“不，您不能去，您的身体……”


井侠魔哈哈一笑“若是这一战可以胜，则陕西葛明大业可成，国贼指日可灭，井某生死何足论？如果这一战不能胜，那我的生死……也就无关紧要了。通知部队，立刻集合，夜间出兵。另外招募敢死队，担任先锋。”


第一军平日的军饷，多发放军用票，只有到临阵时，才发现金，也多以纸币为主。这次井侠魔知道要打的是硬仗，抬来的，是整整十箱银元。第一军的经济紧张，这差不多是全部家底。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五百人的大刀敢死队，很快就被动员起来。每人喝一碗壮行酒，背背鬼头大刀，反穿羊皮袄作为隐蔽。他们选择路线，正是自长安通向华县的要道，大道两侧，五百士兵埋伏整齐，井侠魔的指挥所，则设于一处小山包。


他是文人典兵，将略并不高明，临阵时，只以王振武做指挥。自己则饮酒观战，以安军心。士兵只要看到主将如此稳当，心里也就不怕。


今夜也是如此，井侠魔的身边，只带一个警卫排，其余部队，全埋伏在森林、垄沟之内，等待发动攻击。


洛南张凤五，华县郭剑，两支军队都已经得到消息，今晚，三路部队同时出动，务求毕其功于一役。白水高峻，蒲城曹世英两军，则按预定，进攻商南、大荔两地。


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蕴藏着巨大的风暴，十万大军合攻鲁军的计划，是在长安大火之后，即有井侠魔一手策划完成。至于能否成功，今晚，就该见分晓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螳螂捕蝉


下了一天的雪，到了晚上仍然未停，雪在地面积的很厚，一脚踩上去，就会陷进去半尺。这样的天气，对于行军者自然是极为不利，可对于埋伏者而言，也是如同地狱一般的折磨。


刀客部队的纪律普遍松懈，井部虽然纪律略好，但也难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他们在担心，担心鲁军不来，更担心的是，自己主将的身体。


井侠魔少时习武，身体强健。可是火烧长安的消息一传到华县，井侠魔竟是吐血数口，身体到现在也没恢复。其身上虽然穿着皮袄，可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怕也是不好过。


与郭剑部之前的处境类似，大多数井部士兵同样穿着单薄的一口钟，在平时活动着躯体，都难免冻的发抖。一动不动的伏在雪地里，很快身体就被冻的僵硬，不听使唤。


士兵们忍不住，从伏击位置站起来，活动着身躯，将带的烧酒喝上一大口，等到身体有了知觉，再卧回原地。


“郭剑恁娃，把咱司令气的吐血，咱还要替他打仗，这图个啥么？”


“别胡说，司令有话，咱就听就好了，管他图啥。总归是总司令比咱有道理，咱得听他老人家的话。否则，那就是天地不容。”


“是啊……我……冷啊。这帮王八蛋，非要这个天气出门，冻煞个人了。你说咱都冻成这样，司令又咋？”


“司令身上好歹有件皮袍，大概好一些吧，只要山东那帮瓜怂来的快些，打完仗就好咧……”


士兵受不了，跳起来，在原地蹦达着，边跳边向后看“司令，不知道在做啥？”


“还用说，一定是在念大风歌。每次出战前，都念这个。大风起兮云飞扬，听着就爽利……”身边的同伴，也跳起来，跟着蹦跳着。与他们一样，越来越多的士兵，忍不住起身，做着剧烈的运动，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变的暖和一点。


伏击的事，他们干的多了，可是这种天气，本就不适合出来打埋伏。雪顺着脖子，钻到身体里，仿佛一记狠毒的冰刀戳在身上，从头冷到脚趾，人几乎都要僵住。


步枪几乎和手冻在一处，从嘴里呵出的，居然都是凉气，想要用身体暖手，可是身上冻的发紫，也提供不了多少热量。


山头的指挥所。井侠魔的咳嗽声，也在这风雪夜里，一声高过一声。


他的警卫是其本家侄子，小声道：“叔，这不得成，人这么冻下去，都要冻坏了。鲁军这种天气，还会行军？”


“一定会。鲁军惯能打苦战恶战，咳……当初刘家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他们从德州连夜行军，一天一夜突击到刘家台，打了飞虎团一个措手不及。我得到的情报，是跟我有十年交情的老朋友送来的，不会有错。他是想叫我避一避，躲开大军的锋头，没有必要骗我。说不定他老哥自己，就在队伍里。待会打起来，刀枪无眼，就只好各安天命。说来，还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可是弟兄们这样子，不是都被人看去了？”


“没法子，天气冷的出奇，这是老天跟咱做对，只能让他们动动，否则不用打，自己就冻僵了。还是没有棉衣啊，若是有棉衣……”


井侠魔部经济情况不好，部队冬衣紧张，又把有限的棉衣集中给了敢死队，即使警卫队，身上也是穿着单衣。他们与担任伏击任务的士兵一样，也只能靠剧烈的活动，来温暖自己的身体。


这处山包不大，警卫排自山头到山脚，都安排了人，只是距离极远。


两名守卫山腰的士兵，冻的实在没办法，把所有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还是抵不住寒意，只能学着自己的袍泽，不停的跳跃，跑动。


两人在这寒冷的雪夜，想起了家人，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个贫瘠的山村。所产的粮食，喂不饱种田的人，更交不起官府的税。灾荒每年都有，赋税一年比一年多。原本想着，落下了黄龙旗，就是好世界，可是黄龙旗虽然落下去，赋税却有增无减，反而更为严苛。


叫的出，叫不出的捐税，压的两个伺候庄稼的好手喘不过气，扶犁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只能拿刀，给自己闯条活路。可是拿刀的日子，也不好受。若是在家里，不管多难，这样的天气，自己也该是蜷缩在破被子里，点上一堆火，让自己暖和一下。


如果眼前有一堆火，那该多好。火苗能驱散寒冷，能让自己暖和，四肢不至于这么僵，脑袋也不至于那么沉。呼吸……呼吸都变的困难了，胸口变的好疼。都怪这该死的天气，都怪这鲁军……火，有一团火，该多好……暖和，暖和一下……


两人这么想着，仿佛真的来到火堆旁边，火焰给他们带来温暖，让他们忍不住，闭上眼睛，陷入永眠……


风雪大作中，井侠魔一方的目力也大受影响，况且伏击之中不能举灯火，所有人都只能靠目光搜索。


警卫兵大部分都看着前方，与自己的袍泽一样，关心着鲁军几时才能到达伏击圈。少数人警戒着山下，但也是心不在焉。鲁军是外来人，这小山头地处偏僻，他们怎么可能到的了。


忽然，有人影从山下蹒跚而上，看穿戴也是一口钟，这是自己的弟兄，卫兵倒没有太过紧张，只是按条例举起步枪喝道：“口令？”


“鲁军！”


回应的，是一声枪响。举枪的卫士身形摇晃一下，随即向下倒去。倒下的时候，眼睛怒张着，依旧充满了疑惑，一个鲁军，怎么敢来送死。山下的弟兄，又是干什么吃的？


枪声惊动了寂静的夜，其他卫兵这时已经忘了寒冷，纷纷举起步枪，瞄向开枪之人。可这声枪响如同一个信号，四面把方，无数身影忽然出现。他们与井部敢死队一样，也是外穿羊皮袄，依靠伪装色隐蔽。所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选择埋伏在某个位置，而是伪装前进，直到这时才突然出击。


没有喊杀，也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是单纯的杀戮。进攻者一水持左轮手枪，竟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在恶劣的天气里开枪，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命中率。几排弹雨扫过，警卫排已经伤亡过半。


井侠魔的侄子井虎，拼命用身体挡着叔父，大喊道：“叔，恁快走！您在，军就在！快走！”


进攻者的推进异常迅速，警卫排已经彻底被打的崩溃，但是靠着对主官的忠诚，依旧拼死反抗，没有人投降，也没有人逃跑。警卫兵忍着伤，拼命的爬向一个柴草垛，想要点火报警。可是他刚刚来到柴草垛旁，一股巨力从身后袭来，将他撞的向前跌扑。手枪顶在了他的后脑上，随后就是一声枪响。


杀人者解决了这名警卫，看了看柴草垛“不就是想要报信么，我帮你点！”


事实上，即使没有点火为号，在寂静的晚上，这样密集的枪声，也足以惊动井部伏击部队。王振武惊叫道：“不好，司令部！敢死队，给我来！”


敢死队员离开预定位置，向着山包下拼命的冲过去，隐蔽已经没有意义，相反，他们举起了灯笼照明，同时也是对进攻者的警告。等他们赶到时，井侠魔正被三名警卫搀扶着退下来，山包上的枪声已经变的稀疏，显然警卫排差不多都报销了。


“杀回去！快杀回去！”井侠魔并没中弹，一见援兵到来，立刻指挥部队转向山头。这时，那小山丘已经化为火海，进攻者不但点燃了柴草垛，还将燃烧的柴草四下丢弃，把井侠魔的临时指挥部也全部烧毁。至于这些袭击者本身，却如同幽灵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追！”王振武大喝一声，带着敢死队向山下冲去。这些关中刀客身手敏捷，在雪夜之中，只穿着草鞋，脚板冻的生疼发僵，却依旧健步如飞。攻击者逃的很快，但是刀客追的也并不慢，追逐的游戏，持续了大概几分钟，前锋就已经有了接触。


与所想象的不同，攻击者逃跑，却并不意味着怯战，追击也不是简单的追杀。敢死队的前锋，以为自己将能替死去袍泽报仇，将行凶者一网打尽时，却发现自己也成了猎物的一部分。


枪弹，从四面八方打来，密集如同雨点。这些羊皮袄并不能抵御枪弹，位于第一排的关中豪杰，在枪声响过之后，便长眠于这无边的雪夜。进攻者的人数似乎不少，留守后路的哨兵显然也被摸掉了，所以对于这么一支部队的调动，井部竟是一无所知。


王振武也觉得一阵气馁，大喝着亲自带兵又冲上去，这些敢死队都已经做好牺牲准备，提着刀向前，顶着子弹冲锋。敌人的火力很猛，排枪的密集程度，在关中的战场上还从未见过。敢死队连冲两次，都是只冲到敌人身前，就被打了回来。这些人不但枪弹打的快，肉搏拼刺也不逊色，敢死队竟是占不到便宜。


情况似乎不大对头。王振武发觉，自己面对的，大概不是一支小规模的偷袭队伍，而是成建制的人马。单纯靠敢死队拼杀已经不是办法，急忙又调动了一支部队上来增援，想要迂回到这些伏击者的侧翼攻击。可是迂回部队只行动到一半，兜头，也是一顿排枪打过来，这一路，竟然也有兵。


井侠魔这下也有点疑惑，这两下的战场上，自己投入的部队已经超过千人，竟冲不动敌人的防线，这支偷袭的队伍有多少，他们是怎么来的？埋伏肯定打不成，只能改伏击为正面战争，所有的伏兵离开预定位置，向着鸣枪的地方增援。


可是其中一部分人，已经站不起来。寒冷的天气，单薄的衣服，让这些士兵没来得及血洒疆场，就已经含恨而亡。


可此时的井侠魔已经没有时间伤心，战局的变化，已经越来越对劲，前线的枪声依旧很激烈，丝毫没有得胜的可能，似乎是打成了胶着。就在这时，远方渐渐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如同成千上百只蚕，在同时啃噬着树叶。这是……军靴的声音。


等待以久的鲁军终于出现了，但他们出现的，显然不是井侠魔希望的时间。在官道上，大批的步兵，迈着沉重的步子，正向交战区域前进。山野之间，处处枪声杀声，不绝于耳，井部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从伏击鲁军，竟变成了被鲁军所夹击。


战场打的极是混乱，山林荒野之间，处处有火光跳动，处处有枪声响起。井侠魔的指挥部已经换了两处，可是身边能控制的部队依旧不多。


由于天气恶劣，他与前线的军官已经失去有效联系，往往不清楚每个人的具体位置，也搞不清楚敌人到底有多少。


仗打的莫名其妙，井军只知道有敌人杀进来，又退出去，重新又杀进来。自己的部队想要冲出去，则总是挨枪弹射击。王振武建议道：


“还是先回华县吧，这天气不得目力，弟兄们身子又冻的发僵，打仗太吃亏了。他们的枪也太狠，打的比我们远，也比我们快，还有小炮。火力上，我们也吃亏。”


“现在连胜负都搞不清，这仗打的有点窝囊，再坚持一下，等到天亮再说。告诉弟兄们，给我顶住。另外，向华阴方面求援，再给郭、张两部送信，让他们迅速出兵。”


王振武见井侠魔拒绝撤退，只好点头下去，很快，救国第一军就点起了灯火，有人扯开叫破天的嗓子大喊道：“总司令跟咱们并肩作战，宁死不退。弟兄们，为了总司令，跟鲁军拼了！”


多年以后，有人自陕西古物市场购得鲁军阵中日记，对于这一战的记载为：“井部于救国君中兵力最少，装备亦劣。但是，部队官兵对于井侠魔本人十分拥护，愿为其拼死，这导致我军在陕西会战第一阶段，付出的代价超过事先估算。”

第五百六十四章 覆没


雪下到后半夜便停住了，改为了刺骨的西北风。等到天亮的时候，天空就变的格外晴朗。明亮的日光，给银装素裹的关中世界披挂上一副金甲，雪后初晴，正是拥美姬，饮美酒，食羊羹的大好天气。若是在京城里，约上三五知己，郊外赏景吟诗，就是时下极为受欢迎的野趣了。


可此时，这美景却被鲜血与杀戮所破坏，枪炮轰鸣，喊杀惨叫，把这意境破坏的一干二净。赵冠侯看着身边的两个佳丽，看着两人冻的通红的玉面，心里颇为愧疚，命令道：“你们两人回马车里暖和暖和，再不然就回华县县城，这里太冷了。等一会化雪，会更冷。”


“这没什么冷的，在家的时候，比这更冷的天也经过。当时咱两个可都没有这上好的貂褂可穿，不也扛过来了？我没那么娇气，你好好打仗，别管我。”苏寒芝嫣然一笑，仪态万方。


翠玉没有这份起于微末的关系，但也有话说“我是你的秘书，哪能离开你。没事，就这点凉，我受的住。前线的弟兄们，比我更冷，不也忍住了么。我手里还有手炉，一点都不凉，你摸摸看么。”


“没想到，第一军的顽强，超过我们的想象。明明已经是瓮中之鳖，却坚持了一晚上，没能拿下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井侠魔一人，足以抵的上一个团。”


远方，通信兵飞奔过来报告“张凤五部，已经向我军袭来，前哨与我何宗连部发生接触。”


另一名通信兵也自远方疾奔“我军与郭剑部遭遇，是白朗的抚汉军，进攻势头很猛，张旅长向大帅请求支援。”


“支援？张宗尧一旅又一团，要什么支援，给我顶住，敢后退一步，立即军法从事。”


瑞恩斯坦指着桌上的地图“张凤五部近两万人，郭剑部队的数量难以估计，以两万人计算，这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的战斗了。如果不能迅速的打垮井部，我们就将面临两倍敌人的围攻作战。”


“我相信我的参谋长，即使是两倍的敌人，我们也能打赢。华县已经到了我们手里，没什么理由吃不掉面前的孤军。昨天晚上的夜色，对我们双方都是帮助，现在么，是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通知前线的鲍贵臣，想当官的话，就给我卖把子力气，拿出点真本事来。”


夜晚对于鲁军的调动也很不利，加上大雪，重炮运不上来。现在鲁军使用的，都是两磅轻炮。这些炮的优势是速度快，机动灵活，缺点就是威力太小。加上深厚的积雪，让炮弹很难形成跳跃杀伤，只能靠着惯性杀人，斩获有限。焦急的炮兵，已经冒险把大炮推到一线，以霰弹杀伤对面的民军。


鲍贵臣也知道，自己这一战打的不够好，好不容易从商全手里抢来了主攻任务，却耽搁了一夜没能拿下。固然有着雪大路滑，夜晚部队不利指挥等因素，但是不管有多少理由，打胶了就是打胶了。


他大口向外呼着白气，手里提着刀，吆喝道：“看看还有多少部队，都给我动员起来，每人五块银元，五块银元！给我解决他们！”


天亮之后，这些刀客们终于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仗。漫山遍野，全是身着北洋军装的士兵。五色旗满山遍野，伏击没打成，反倒是陷入重重围困之中。


井侠魔布置埋伏之时，认定北洋军地理不熟，只能走官道。却不想，他们对于关中小路竟然如此清楚，绕到了自己的背后及侧面，反倒是对自己形成了反包围。


这张网很疏，想要冲出去似乎一点也不难。可是只要一离开位置，走不了多远，就会受到鲁军伏兵的猛烈攻击。两支突围队伍，都受到了很大损失，随着天亮，彼此的行动都能看的清楚，想要突围的难度，就更高了。


对于民军来说，失去了夜晚的屏障，情况变的更糟糕。首先是部队没有电台，通信全靠骑兵传令，这时消息已经不通。其次，就是致命的寒冷。


北洋兵棉衣棉鞋棉帽，所受的影响，远比民军为轻。一晚的寒流，让大批民军士兵受到不同程度的冻伤。一部分士兵的手与金属粘在了一起，一分开，就是血肉模糊。还有些人的手指，被冻僵硬，生生的从手上掉下来，变成了废人。这样的减员，严重影响着民军的士气和战力。


再者，就是寒冷导致士兵动作僵硬变形，装弹速度，远慢于北洋兵。眼看着北洋的步兵，排成方阵，在军鼓声中，向着自己的队伍压过来。自己方面只能稀疏的放枪，打不倒几个人。可北洋一排排的排枪，却在己军队伍里，制造着巨大杀伤。


五色旗招展间，又一支队伍举着刺刀杀了上来，这是鲍贵臣紧急动员的两个营。靠着火力，打开一个缺口，随即就突击进来。王振武已经派兵堵了上去，这些刀客们都没有枪，只靠着冷兵器应敌。但是他们的作战意志极为顽强，拼命的精神十足，前排的人被枪弹打倒，第二排仿佛没看到，依旧紧攥着手里的兵器扑上去，随后是第三排……


在付出若干人命的代价之后，终于有长矛刺到北洋兵身上。被刺倒的北洋兵，不等同伴抢救，就有刀客上去夺他的尸体，剥下带血的棉衣向着身上套。


当然这样的行为在战场上是危险，往往刚套到一半，就被枪弹打翻在地。然后他的同伴会拖起他的尸体，连同袍带北洋兵的衣服，一起往身上穿。


枪弹乃至干粮，都变的不如衣服重要。不能控制战场的民军，这样缴获的代价，就是成片的伤亡。但是已经没人在意这点，没有衣服穿，也是要冻死的。比起来，被打死，也不是太糟糕。


可是这支人马的勇气依旧让人佩服，前仆后继，死战不退。两个营的突击队，与其说是被挡住的，不如说是被吓住的。陕军靠着这种不要命的劲头，以简陋的兵器，硬是抵住了两营步兵的进攻，与他们形成对峙。


王振武来到井侠魔面前，行了个军礼。“司令，弟兄们的弹药快打光了，我们，得想法子突围。”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是吃饭穿衣，天气如何之类的闲话。


“这个围，恐怕不那么好突。北洋兵，是铁了心要吃掉我第一军。之前他放的是假消息，说是要拾掇郭剑，实际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们上当了。他是先要打垮咱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坚持，坚持到张、郭两部援兵上来，还有一线希望。否则的话，就只能我以我血荐轩辕了。”


井侠魔苦笑两声“我们队伍里有内奸，三路合攻以及伏击计划，被人泄露给了北洋。这个内奸的身份很高，因为知道这份计划的人，屈指可数。这里面，不管谁是内奸，都让我感到寒心。这些人，都应该是起义的骨干，他们居然背叛了葛明，狗日的力量，实在太强了。”


“那司令更应该想办法杀出去，把谁是奸细查出来，要他的脑袋！我可以保护您杀出去，这些北洋兵，还堵不住我！”


“代价是全军覆没。”井侠魔毫不留情道：“我从小练的是腿功，要想逃，自然是逃得快的。可是我都逃了，又凭什么让弟兄们拼，我是胆，我这个胆一离开，部队立刻就要垮，那就对不住三、五两路军的弟兄了。现在我们的处境很不利，但是也不是没希望，告诉弟兄们，顶住。坚持一小时，我们的友军就会来。里应外合，还有希望。”


赵冠侯也将手里的金壳怀表放回去“废物！这么半天，还是吃不下井侠魔，看来我只能自己动手了。寒芝、翠玉，你们两个回车里。通知美瑶，她的骑马步兵团该进攻了。”


瑞恩斯坦摇摇头“你该待在指挥的位置上，发动冲锋，是其他人的事。”


“指挥有你老兄就够了，现在第一军所凭借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给他打散了，就什么都没有。比指挥，民军远不及我军，只不过现在他们堆在一起，一时杀不透罢了。我在与不在，关系不大，到前线，反而有用。”


孙美瑶的骑马步兵，一直没有临阵，士兵戴着皮手套，裹着厚厚的棉衣，虽然冷，但是远比民军的处境好。孙美瑶本人，也冻的玉面发红，但是精神很饱满。一听到命令，大喜道：“终于轮到我们了！弟兄们，准备！”


“大帅上来了！大帅上来了！”


赵冠侯的掌旗官，正是苏北招来的那个周贵，他举着大旗，紧跟在赵冠侯身边，仿佛那些赞赏与激动的万岁声，是喊给自己的一样。挺胸扬头，于有荣焉。


大旗迎风招展，赵字旗在风中舒展着筋骨，如同一同解开了束缚的恶虎，号令着自己的部下，向猎物进攻。


鲍贵臣在这样的天气里，竟然感觉到几分燥热，猛的摘下军帽一丢，举起指挥刀“所有人，跟我来。咱不能让大帅抢在咱前面接敌。死，也给我死在民军阵里，全体都有，随我冲啊！”


北洋军的攻势，瞬间达到了顶峰，先是鲍字旗前移，随后带动，整个前线的旗帜都发生变化。北洋兵不要命的开始向民军的队伍冲击。炮兵再次给大炮上刺刀，火炮推到一线，向民军倾泻霰弹。


井侠魔也丢下了望远镜“他们也撑不住了，现在是比胆的时候，所有人跟我来，冲锋！”


第一军并没有被北洋军的气势打倒，而是随着井字令旗，开始向北洋军发起反冲击。井字旗与五色旗对撞在一起，土黄裤褂与蓝色军装混在一起。纷乱的脚步，踩乱了冬日雪景，点点鲜红，点缀了银色山河。


民军的勇气，并未因饥寒而稍有怯懦，他们本就是饥寒交迫，拼命求生之人。恶劣的环境，早就已经习惯了。天地都要亡我，那就只有靠手中的刀，向天地求个活路。


前排的人甚至主动挺起胸膛，迎向北洋兵的枪弹，只为后面的人争取一个机会。手脚利落的民军，并未给北洋兵发挥火力的机会，就冲进去，形成了白刃战。


指挥此时已经让位给勇气，刺刀白刃，成了最有效的沟通手段。民军靠着人数以及胆气，在全方面皆处于不利景况的前提下，竟是与鲍旅打个不分上下。


鲍贵臣部由于冲的过快，被民军切断了通道，所部两连，陷入民军层层围困之中。全员打了三排枪之后，就被迫陷入白刃战之中。刺刀与梭镖较量，指挥刀与鬼头刀争辉，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军靴与草鞋，互进互退，军装与布衣，被刀锋化做片片碎布，在风中飞舞。


鲍贵臣的掌旗官已经换了两个，第三人干脆是鲍贵臣的卫队长，他身上被捅了两刀，满是血，可依旧护旗不退。鲍贵臣本人也带了伤，可是现在已经顾不上，手上的指挥刀一连劈翻两人，却被第三人一刀，将指挥刀斩断。他手里没了兵器，只能踉跄后退，对手则步步紧逼，挥刀连攻。


寒风铺面，冷刃追魂，那一刻，鲍贵臣已经感觉到，死神在向自己招手，堂堂一个少将旅长，居然死在个土匪手里，真不甘心啊……


砰！


一发流弹擦着耳根掠过，随后，鬼头刀就落在了地上。鲍贵臣顾不上是谁救了自己，先是抄起了鬼头刀，随后向前猛冲。一连斩翻两人之后，他却发现，方才还气势如虹的民军，竟突然失去了胆略，开始仓皇着后退。在第一线的士兵，进攻也变的没有力气，开始仓皇的向后看。


他是久经战阵的大将，自然不会放弃这种机会，大喊一声，部队已经向民军发起反击。民军的队伍崩溃了，大批的民军开始逃散，甚至举手投降。鲍贵臣不明所以，只是被动的前进，在前进过程中，只听对面的民军，似乎在喊着什么。留神听了半晌，才依稀听明白


“总司令死了，总司令死了……”


在远方，他已经看到了赵字大旗，如同一柄铁斧，劈开波浪，将民军杀的四分五裂，部队正向自己而来。鲍贵臣见到大旗，心内无味杂陈，这功劳，终归还是鲁军的。

第五百六十五章 胜负手（上）


大雪同样降临在大荔县，一夜之间，满城披白，天刚一亮，粥棚就开始忙碌。工人们知道这样的天气，喝粥的人必然增多，要紧着升火，淘米，维持秩序的士兵和地方的民团，也早早的就到了。


城门照例只开一半，士兵盘查着进城的难民，尤其是青年男性，搜检的格外严格。一旦发现携带武器，立刻就要拿问。


有了本地士绅及教会力量两方面的加入，粥棚越办越大，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多。刘佩萱早早的起来，就去外头看那些难民。这么冷的天气，人很容易染病或是冻伤，她带着有药，尽量的为每个病人治疗伤势。


她自发现父母死于火场之后，人就变的很忧郁，其中最大的因素，还是自责。她始终认为如果自己肯嫁给全生老六，爹娘就不会死，自己才是害死双亲的凶手。心情郁结，加上鞍马劳顿，身体也有些不大好。赵冠侯没让她随军，而是留在大荔，协办粥棚。加上她从小跟着家里学过看病，难民里病人很多，其中女人生病的，由她负责诊治也更为方便。


邓九成对她很照拂，或者可以说，对她很有些好感。邓家是望族，邓九成本人文武双全，虽然年纪略大，但也不失为良配。


想着这几天他对自己的关照，刘佩萱颇有些觉得好笑。他要是知道，自己主动把身体献给了冠帅，连个名分都没要，又该怎么看自己呢？


“佩萱姑娘，你今天起的早？”一个清脆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转头看去，就见是每天陪自己施药的人又来了。


那是个俊美非常的后生，在西北这地方，很难看到这样出挑的人物。都知道，他是那位周老板的侄子，本来是行商，可是为了佩萱姑娘，却选择留在大荔不走。对于这个人，邓九成自然没好看法，可是周老板是赵冠侯下令要保护的人，他却也是得罪不起的。


再者，这两人怎么看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邓九成亦是场面上的人，很是光棍，反倒是有意撮合。因此他一露面，几个护兵，就自动让开条路，给两人留出说悄悄话的地方。


“这些兵，还真有眼光，知道留地方。”边说，周公子边捉住了刘佩萱的手。刘佩萱并不反抗，反倒是主动握住，让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士兵，很为自己的上司不值。


病人太多，药很快的就用完了。刘佩萱只好充满歉意的对其他人道：“我……我下午再来，肯定多带些药。”


她身后有兵，没有轮到的难民并不敢抱怨，只好央求道：“活菩萨，一定要来啊。洋教士要我们信教才肯给药，还是你这里好些。”


“你是帮忙，反倒成了欠他们的，这帮人也真是，不懂好歹。”周公子边说边拿出怀表看看“十点多了，累了不，我们去歇一会？”


两人自从混熟之后，每天如是，士兵离的更远，由着两人在城里乱转。一连走出半条街，对面是一座新开的药房，刘佩萱站住脚步，看着牌匾，有些发呆。


“仁和堂……这是佩萱姑娘家，过去买卖的名字吧？大帅倒是有心，居然想的到，给你在这开个药房。”


“招牌没变又有什么用，人……已经不在了。他……他难道不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周公子拉着刘佩萱的手更紧了一些“你啊，也别发脾气，他肯送你一座药房，已经是大手笔了。现在这世道，他一个大帅，睡了你之后抬腿走人，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别忘了，还有我陪你呢。”


“呸！你还是陪你肚子里那个吧，你每天跑跑颠颠，可是不大好。好在我方才摸了，脉相不错，不过也不能总跑，我们去坐一会。”


刘佩萱从第一次接触诊脉，就知道这位所谓的周公子，是易钗而弁的女子，且有了身孕。两人有些同病相怜，因此成了要好的姐妹，这个周小姐的存在，也能挡住邓九成的好意，是一块上好的盾牌。


周小姐笑道：“你小声点，让别人听到，戏法不灵，还要拿你当怪物！咱们还能去哪歇，当然是去电报房子了。你每天跟个望夫石似的，就在那里等电报，我看啊，他一准是把你忘了，有电报也不会发给你。”


刘佩萱坚定的说道“不……他答应过我的，只要是跟郭剑有关的电报，一定会发给我。他是大帅，不会骗人的。”


“好好，他不会骗人，是我胡说的行了吧？你啊，总要吃了大亏，才知道厉害。男人顶不是个东西，得了手，就不把你当回事了。”两人一路来到电报房子，时间已经到了中午。电报房的人认识刘佩萱，见她来就笑着打招呼，又说道：“前线的电报已经来了，送到衙门去了，刘小姐没去看？”


“没关系，我看你这的就好，我有密码本，可以译。”


周小姐亲热的护持在旁，看着刘佩萱逐字翻译电报，她虽然有密码本，但翻译的不熟练，速度很慢，还得要周小姐帮忙。两个女人费了半天力气，总算是把电报译通。


“井侠魔授首，救国君第一军被歼，华县光复，张凤五覆灭可期，郭剑已成釜底游鱼……周……公子，你怎么了？”


刘佩萱刚翻译到这，却见周小姐的脸色变的苍白，抓着自己的手，变的冰凉。连忙扣住她的手腕“你的脉有些乱，赶紧坐下，我给你拿药。”


这药周小姐已经吃了几次，吃下去，很快就会好，她将两枚丸药吃到肚里，又挤个笑容“没……没什么，我就是一时有些不舒服。恭喜你啊，你的仇终于要报了。”


“我就知道，大帅一定可以说到做到，他说要砍掉郭剑的头送给我，就一定不会食言。我……我将来要给他生个儿子，再生个女儿。到时候他的妻妾都老了，我还年轻，我就可以先当姨太太，最后当大太太。就算当不成大的，那些老女人也不是我的对手，他只会宠我一个。”


看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周小姐的目光闪烁不定，忽然笑道：“你啊，快别做梦了。他打下长安，又下华县，过几天打到米脂去，好女人要多少有多少。还有你什么事？你守在这里，守来守去，最后只能落一个药房，你就守着你的药房，当一辈子郎中。”


刘佩萱被她数落的神色一黯，“姐，你连我自己想想都不答应么？我知道，自己没爹没娘没人疼，就指望着大帅疼。可是我又丑，他怕是不想要我了。送了我个药铺，跟我一刀两断。我又不像你，肚子里没怀上他的娃，将来可该怎么办啊。”


“还怎么办，找他去啊。见了面，就这么缠着他，不管他打你骂你，你都不走。人心是肉长的，你又这么俊，跟他好好说说，他肯定能带你回家。等回了山东，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找他？这不大成吧？他没让我去，再说……路上不太平……”


“他不让你去，你就自己去，就说你没有他睡不着！别怕丢人，丢人总比真把人丢了好。路上么，没关系，带上一营兵护送，保你平安无事。再说，还有小生我呢。”


她用了个戏台上小生的腔，把刘佩萱逗的差点笑出来“我知道你是好武艺，可是调兵，我配么？”


“凭啥不配。你跟大帅睡过，他又没明说不要你，咱就找这的军官要兵去，他要是不给，你就给大帅拍电报，说他对你不规矩，看看大帅为不为你撑腰。走，咱现在就去，到时候，姐帮你说话！”


两个女人离开电报房子，直奔公署。到了第二天一早，一营步兵就护送着两人离开大荔，向华县方向前进。就在他们队伍出发不久，前线的电报再一次送来，这次的内容是张凤五部全军覆没，张凤五本人带少数卫队逃脱，下落不明，洛南光复。


华县县城里，赵冠侯一到公署，邹秀荣就先迎出来。华县在井侠魔管理时期，秩序井然，没受到破坏，因此城市的接手工作也容易。邹秀荣与锦姨娘、凤芝带着商全所部攻取华县，随即也对城市进行了妥善保护。进城时所见，仍旧是一片太平景象，百姓们并不怕兵，商铺也能正常营业。


赵冠侯连声夸奖着二嫂的本事，邹秀荣却道：“老四，要说还是你的名气大。一打出你的旗号，本地的乡绅立刻出来帮着我们维持秩序，又指认匪徒。几百名藏匿于民间的残匪，一举被肃清。你的名气，都传到了陕西，将来要是我们在陕西做生意，就多了许多方便。”


“那也要二嫂这种能做事的人来办才行，换个普通人，还是要扰民的。情形怎么样，听说郭剑的人马差点打到县城，张宗尧干什么吃的！要是惊了二嫂的驾，我砍他的脑袋！”


“不妨事，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也谈不到净土。郭剑的人马来势很凶，但是也被堵住了。现在据说是反攻了，你不要急着去。听说你已经接连消灭两路部队，怎么也该休整一下，歇歇兵再动不迟。”


“歇兵是要歇，不过不是在这里歇，是去华县歇。两战两捷，不如三战三捷，我先把郭剑收拾了再说。嫂子替我发个电报给大荔，一是报平安，二是给佩萱送个信，她的家仇，我一定给她报。再有，就是给商南冯焕章发报，让他不可大意，刀客还有两路兵。如果不肯投降，怕是就要对商南不利，让他替我看住后方，不能再出纰漏。”


“好，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我来办。商会已经准备了一万斤干粮，先给部队充饥，后续的干粮，我们还在组织人力，弄好了，就会送到前线去。锦姨娘在筹备药品，伤员就都放在县城吧。”


“那就有劳了，我在这里待不住，前线还是离不开我。二嫂多费心，寒芝也留下帮你。”


井侠魔一死，第一军就等于失去了灵魂，虽然王振武始终在承担指挥责任，但是他的号召力和凝聚力，都远不及井侠魔。


战局急转直下，不到半小时，第一军即告瓦解。随后，赵部雪地强行军，突袭青石口，与何宗连打对攻的张凤五部，与一旅作战也只是平手。遭到鲁军突然袭击，部队坚持了两个小时即告溃散。


其部纪律性远不如井部，一战下来，光是俘虏就抓了超过一万人。随即以鲍贵臣旅及倪嗣冲的定武军看守俘虏，以李纵云旅攻取洛南，彻底解决张凤五。鲁军其余主力则继续强行军，直取郭剑。


三路合攻的计划，确实体现了以多打少的优势，但是这个计划被赵冠侯得到之后，就看出一个破绽。彼此之间行动速度不一，互相不能相救。鲁军如果消极防御，则必然被拖入消耗战内，浪费兵力。瑞恩斯坦的计划为抓住破绽各个击破，两日之间，陕西五路民军，已亡其二。


郭剑的部队与张宗尧部形成对峙，张部作战并不积极，战场上一度呈现溃退态势，差点把郭部放到华县。


但是井侠魔被击毙不久，张部忽然一反常态，部队转退为守，随即转守为攻，表现的神勇非凡，将郭部击退。只是这个胜仗打的不漂亮，只围歼了白朗所部六百余人，郭部大部队安然撤退，没能咬住。


是以现在鲁军只能继续前进，去攻打华县。考虑到郭剑精明，如果闻风先遁，则这一战，还有的麻烦。


“凤芝怎么样？她一路上受不少苦，身体还好？”


“你还知道问，明知道她有孩子，还不送她回山东，也真难为她了。怀着身子还要受罪，好在她身子骨好，倒没什么事，就是闹着……想你。”


“想我也没办法了，怎么也得打完了仗再说，到时候陪她好好在陕西玩一玩，我把二哥也叫来，咱们两家一起热闹。”


邹秀荣未置可否，只叮嘱道：“你千万小心点，凤芝为你担惊受怕的，勤派人给家里送信，让人安心。”


就在赵冠侯将要离开之时，霍虬气喘吁吁从外进来“大帅，郭贼所部，突袭潼关，那里新到了一列车，上面全是山东来援的弟兄。月太太，也在车上。”


赵冠侯脸色一变“胡闹！谁让她来的，命令部队，把辎重留在华县，全员轻装急行军，目标潼关！哪个部队先到，我奖励大洋二十万！先到的个人，再奖励一千块！”

第五百六十六章 胜负手（下）


郭剑前次突袭潼关车站之后，赵冠侯已经于沿途重新布置了防线，以江西张宗尧部一团并齐英部一团，两团部队布防沿线。齐英团素质虽然不高，可是比起刀客来，总归是强一些。张宗尧部为北洋第六师老底子，战斗力极强，即使遭遇突袭，也完全可以凭阵地固守，直到援兵到来。


可是郭部竟像是天兵一样，轻松打垮了两个团的守军，直接杀到潼关车站附近。其战斗表现前所未有，更为可疑者，就是张部即使挡不住郭军，也该送个情报过来。可是在霍虬报告之前，根本没有任何消息送达。


赵冠侯脸色铁青，厉声吩咐道：“来人，找到张部，命令他跑步到指挥部，我有事找他。其他人，准备，跟我去车站！”


枪炮声响彻云霄，烟尘荡起，遮蔽天空，潼关车站再次陷入一片火海与硝烟之中。比起不久之前郭剑折戟潼关之役，如今的救国君已非昔日可比。洗劫长安之后，郭剑发了一笔横财，自长安库房内缴获了足以武装两个旅的军火，让他的部下鸟枪换炮，除了长短枪械，部队里还有了十几门火炮。


这些火炮虽然只有两门六磅炮，其余都是两磅轻炮，在陕西民军中，便已经是极阔的装备。民军里没有像样的炮手，步炮协同更是谈不到，可有了这些火炮，终归是有了一份底气。拥有炮兵，就证明郭剑不再是过去打家劫舍的强盗，而是一支正规军，救国君的招牌总归是更响亮一些。


陕西民军里，有一些成员是军队出身，对于操作火炮一知半解，射击技术算不上好，总归是能把炮打响。郭剑手里榴霰弹有限，又没地方补充，舍不得用，对敌之时还是用实心弹招呼。两排大炮摆开，一阵惊天动地的炸响之后，十数枚铁球向着对面淮军阵地轰去。


鲁军这次吃了哑巴亏，以战斗力论，两个团的淮军固然不敌郭部，但也不至于被打的那么惨。可是事发突然，没有任何情报传来，部队一下车就遭到袭击，部队吃了不小的亏。


所幸这两个团算是赵系根本部队，战斗意志顽强，且有小姐在车上，不需要动员，就知道拼命到底。郭剑想要将两团淮军缴械的计划并没能成功，相反，淮军舍死一击，以白刃格斗将郭军逼退，并构筑了一块临时阵地。


望远镜内，一袭红衣在阵前出现，淮军呐喊着，又将一波郭军的进攻顶了回去。一个女人，居然能有这么强的号召力，也是出人意料。郭剑不由想起了杨玉竹，如果她现在在自己身边，一定会比这个女人更出色，不会让她出风头。


想到玉竹，眼前不由浮现出长安之夜，自己杀进督军公署时，玉人衣衫不整，发乱钗歪的一幕。她到底和阎文相发生了什么，还是像她说的，只是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没真吃了亏，自己永远也没机会搞清楚了。


杀了阎，他并不后悔，可是因为纵兵放抢，以至于夫妻失和，杨玉竹负气而去，这就是自己的过失了。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始终有一块疙瘩，认为她已经不再纯洁，所以才会借题发挥。固然她出身戏班，跟自己时，亦是身不由自主的浮萍，可是跟了自己之后，总该从一而终，怎么能和阎文相……


可即使她真的被阎文相占了便宜去，归根到底，也还是为了自己。如果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困难，她何必行那险招。回想起来，他宁愿依旧坐困羌白，旗倒兵散，也不愿意看到她当时那副狼狈样子。


她现在又在哪？兵荒马乱的年月，她虽然有身功夫，可是没什么用。到底是躲在哪个山村里，还是遇到了一群乱兵……又或者是，到了哪个男人的怀里。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烦乱，一旁的部将许麻子上前道：“大哥，这娘们泼的很，我看干脆找些好枪手，打死她……”


“住口！”不知怎的，郭剑把阵前那个女人，和自己心里的杨玉竹合而为一，如果乱枪扫死她，自己的玉竹也会随风而去。他厉声道：


“堂堂个汉子，还想打娘们的黑枪，要不要脸了？通知弟兄们，这个女人，必须要抓活的。他是赵冠侯的姨太太，抓了她，跟赵冠侯可以谈条件。谁伤了她，我要谁的命！”


“抓活的，抓姓赵的姨太太当婆姨！”大呼小叫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落到程月的耳朵里，听的很清楚。随她在阵前指挥的杨福田怕程月脸嫩，连忙道：“小姐，您还是回车上休息为好，临阵撕杀，小的就可以办，不劳夫人动手。”


“你们是老爷子的子弟兵，老爷子带兵时，可有遇到危险，自己躲到后面去的时候？”程月的脸绷的紧紧的，从山东到陕西，一路上她始终是这副样子。杨福田明白，这不是说小姐对自己有什么不满，男女有别，她是通过维持自己的端庄，来提醒自己，与她保持距离。


搀扶小姐的手，就这么僵在空中，讪讪的又收回去，程月手中提着两把手枪高声道：“弟兄们，淮军是子弟兵，一代传一代。虽然大金没有了，改成了共合。可是淮军，依旧还是淮军，只要我家老爷在山东一日，你们的子弟就有饭吃，有钱花，有田种。报答他的时候，就是现在。今天阵亡的，家里一定有典恤，有封赏。谁若是退缩投敌的，老爷不会放过他全家！为了你们的家人，也给我顶住，不能像匪人屈服！我会始终和你们在一起，哪也不去。如果你们让匪人抓住我，我就吞药自尽，不会给我的丈夫丢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有没有人心，就看现在了。”


杨福田一咬牙“大小姐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所有营连长官，都给我到一线去，跟他们拼了！”


两个团的淮军没有携行火炮，在火力上略微吃亏。可是民军的炮术也一般，倒是不至于影响太大。随着民军方面唢呐、腰鼓敲响，一支人马举着步枪，喊叫着向阵地扑过来。


抓鲁军统帅的小妾当婆姨，这个口号对于这些士兵极有煽动性，这些刀客本就是悍不畏死的性格，这时更是在美色的推动下，以兵力的优势向淮军压过来。


这两团淮军中不乏有参加过扶桑铁勒战争的老兵，经验颇为丰富。可是众寡悬殊，加上一开始就被伏击，许多转战于白山黑水间，与外柔然叛匪交战而无恙的战士，却含恨于秦川大地。


刺刀闪烁，刀枪交接，程月履行着她的诺言，并没有躲到安全地带，而是执旗前导。平日在家里，恬静文弱，安守本分乃至于有些木讷的她，此时却化身成一只疯狂的雌虎。手中的军旗成了武器，一连三名想拣便宜的刀客，都死在她的手上。


杨福田大喝着“警卫班，警卫班！快去支援小姐，保护小姐，别管我！”


刺刀战本为鲁军看家法宝，尤其是对付匪兵，雪亮刺刀如墙而进，悍匪也招架不住。可是今天面对陕军，这件法宝并没发挥作用。郭剑所部，同样注重白刃战，虽然水准不及鲁军，可是胜在人多。以蚂蚁啃大象的方式，一点一点，蚕食着淮军的力量。


大批新近招募的陕军被派为炮灰，担任前锋，他们不发给步枪，只有单刀。军官只指着淮军手里的步枪许愿“谁抢到枪，谁就有枪使。谁抢到手枪就当军官，谁抢到那婆姨，就先困三天！”


陕军素来不缺乏勇气，有枪为大帅夫人为诱饵，勇气就越发的充足。这些穿着单衣手提单刀的男子，以胸膛迎向子弹和刺刀。淮军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打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支应起来，渐感不支。


却在此时，陕军后方不知谁高喊起来“开饭咧！”


随着一声呐喊，进攻的陕军猛的停住脚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喊出的并非是冲锋，而是更有气势的词语：吃饭！


“吃饭，吃饭！”一向混乱不堪的陕军，忽然变的纪律严明，不需要招呼，全部转身，向着后方奔去。差一点崩溃的淮军被这阵仗搞的不明所以，只当是陕军用的回马枪，竟是连追击都不敢。直到杨福田从望远镜里看到，陕军到阵地前，二话不说就去抓干粮时才确认，他们真的是去吃饭。


虽然躲过一劫，可是程月明白，敌人越杀越多，越战越厚，自己却没有后续部队。淮军虽勇，但久战必疲，自己的胳膊，也越来越酸。她一咬牙，高喊道


“杨福田，打死我！快点，开枪！”


“太太！卑职……不敢犯上！再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大帅会来救我们的。”


前线上，郭剑的脸色也气的发白，只差一步就能取胜，谁那么大胆子，在这个时候喊吃饭？难道他不知道，陕军的风格向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听到吃饭两字，天王老子叫也不好使，立刻就要回来吃了再说？可是现在不是找人的时候，还是先打掉这支残兵要紧。


他吸取了上次被抄后路的教训，在后方也安排了人马殿后，镇嵩军马队一部。负责遮蔽情报，侦察信息。这些镇嵩马队，虽然打过几个败仗，但是元气没受损失，在第四军内，依旧保持着较为完整的建制。


不管怎么样，也是一支将近一万人的队伍，即使耗，也能耗上很久。再者赵冠侯部接连两战，部队已疲，此时必然在休整，不可能来的这么快。即使有救兵，兵力也不会太多，凭借镇嵩军完全可以应对。


当士兵们扔下饭碗，腰鼓再次敲响时，郭剑咬着牙发出命令“不过了，把炮弹都打出去！不要吝惜弹药，先用榴霰弹！”


陕军的火炮再次发威，淮军刚刚修补完成的阵型，再次被打出无数豁口。由于战场宽度限制，陕军不能把所有兵都用上，就干脆车轮战。淮军只捅穿一层，马上就会补上一层，层层堆叠，杀之不尽。


程月的军旗被打落在地，身边的警卫班已经死伤殆尽。一名匪兵狂笑着向她扑来“小乖乖，别怕，哥哥疼你……”


血光崩溅！


扑出的匪兵，变成了无头尸体。程月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口单刀。她冷着脸“程门之中，无可辱之女！”随即回刀，即将向自己的脖颈砍去。


可是不等刀砍到地方，一旁猛的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她一愣之时，已经将刀夺过去。


“小姐，先不要急着寻死，我想，救星就快到了！你看，敌人的后面……”


五色旗隐约出现在郭剑后方，程月身上一暖，竟似瞬间回力，大叫了一声“老爷！”


镇嵩军的溃兵是和报信的通信兵，前后只差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数千名马队，就像是雪崩一样，铺天盖地的退下来，边退边道：“不好了，鲁军来了，弟兄们快跑！鲁军的马队，打不过……”


事实上，此时赶到的，只有孙美瑶、赵冠侯，外加大约一个营的兵力。由于全速行军，部队的建制已经混乱，这一营人马，分属不同的连队，配合上还不算太默契。可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一件事，被困的除了袍泽，还有自家大帅的太太。脸面相关，什么都顾不上，只有拼命一搏。


作为第二梯队布防的，是郭剑部下名将龚魁。他在陕西民军体系里向以一多一少闻名。领饷之时，兵山将海，手下能聚起几万人枪。可是等到打仗时，兵力多寡不定，多则三百，少则五十，神出鬼没，堪称战场上最大变量。


他今天承担的是留守任务，所以部下的人就格外多些，足有五百余人，这可是他龚师长临阵时，少有的大手笔。不过，当几千马队退下来时，几百步兵当然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龚魁带头，领着部队混在马队里败下去，边跑边喊“保存实力，一定要保存实力，拼光了就没有军饷了！”


他这句话的杀伤力，比起鲁军的十二磅野战榴弹炮还大，友军的步兵也开始加入逃散队伍，向四下里逃去。许麻子骂着祖宗飞马过来，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那些喽罗。


“集合，列队，都他娘的干什么呢……”


话音未落，鲁军的马队已经冲了过来，在他前方的步兵，甚至来不及放枪，就被马刀无情的砍倒在地。许麻子大惊，拨马待走，可是鲁军先头的骑兵，已经挥舞马刀，朝他头上砍去。


这一营骑兵攻击的位置，正是郭剑指挥部所在，郭剑大部在围攻淮军，留守部队又被镇嵩军冲垮。数万大军，竟被三百马队搅动的混乱不堪。


郭剑想要找镇嵩军的人算账，可是这些骑兵败的太快，甚至没人等他，已经冲向了那些围攻淮军的步兵。他身边能掌握的，只有身边的几个头领，外加指挥部的警卫力量，前后不到三十人，根本不可能和三百马队作战。


他无奈的飞身上马，招呼着部下“快走，整顿队伍再战……”


可是鲁军的骑兵，却似认准了他，三百马队先是冲垮了民军的炮兵阵地，把有限的炮兵踩翻在地之后，又转头冲向郭剑。一个连的步兵，刚要和郭剑会合，就被这些骑兵追上来。郭部步兵并没有面对高头大马，举刀列阵的勇气。不等接触，一连步兵先自四散逃去，郭剑只能继续逃亡。


郭剑的掌旗兵，高举着郭字旗，紧随在郭剑的马后，纵马飞奔，竟是连个立旗之地也无处寻觅。追逐之中，又有十几名警卫及头目被斩，郭剑坐拥大兵，眼看就要被少数精锐骑兵斩首。


前线的步兵，此时只能再次撤退，向郭剑靠拢，驱逐鲁军马队，程月抬头正看到赵字大旗，以及那匹雪白的泰西骏马，周身气力复振。猛的从杨福田手里抢过刀，大喝道：“弟兄们，跟我冲啊！”


两团淮军虽然伤亡很大，可是见到主帅大旗，士气复起，朝着面前的民军发起猛击。战场上，打的异常混乱，民军的预备队援助郭剑，鲁军马队则专门追着郭剑砍，不给民军整队的机会。淮军又在猛烈反扑，阻止其他民军回防。


正在乱战之时，一阵激扬的号声响起，一支步兵也出现在战场上。这支步兵的人数不足一营，但是以步兵竟跑到了其他骑兵前面，也足见剽悍。带兵官正是新近归顺的王斌承，其手中执刀，向前指道：“保护大帅，救出太太，天大的前程等着你们，还在等什么？”


这一营步兵冲击的地方，正是民军的侧翼。民军忙着保护郭剑，防备侧翼的兵力只有两个排，一接战，就被打的垮下来。随即这支步兵如同钢刀，直刺民军软肋，进出之间，就是成片的伤亡。


郭剑想要指挥部队已经不大可能，相反倒成了部队的累赘，他一咬牙，带着掌旗兵向潼关厅外撤去，准备引着鲁军几百骑兵离开战场。哪知他刚一动，身后就有人喊道：“郭剑跑了！郭司令不要我们了！”


看了一眼郭字大旗，郭剑无奈的对旗手道：“把大旗扔了！当兵的还以为我跑咧，这不是寒碜我么？”


旗手依言，将缎面大旗随手一丢，随即伏在马上，随着大帅向外冲，可是没跑几步，身后的声音就更加响亮“不好了，郭司令死了！郭司令死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云开月明


来援的部队越来越多，轻装前进的鲁军，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虽然不少部队建制并不完整，但是依旧有着不弱的战斗力。而其中最为突出者，却是成军未久，甚至没受过系统训练的羌白复仇连、长安血泪连以及陕西士绅地主们，出资组建的陕西讨贼军。


虽然讨贼军原有的军事主官，失去利用价值后，不是被捕入狱，就是被搁置闲用，军官换成了鲁军的人。但是部队的战斗力没受损失，他们原本的战斗力并不高，赵冠侯也没把他们当成战兵用。可等听到是打郭剑，这些人主动要求上战场，行军的速度也快的出奇。比起许多鲁军正规部队，到战场的时间更早。


郭剑的旗已经倒了，战场上另一面郭字旗，是郭剑族弟郭怀远。这些复仇团，认不清两郭区别，有人高喊一声“郭剑在那！”随即这些部队就像恶狼一般，向着郭字旗所在位置冲去。


郭怀远亦是绿林悍将，他的部队一上来被打的有点懵，此时刚刚整顿了队伍，准备汇合郭剑。不想一支部队发疯般向他冲来，两排子枪竟是没能拦住冲击者的脚步。进攻方仿佛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迎着枪弹冲上来，第一排的先锋队死伤超过七成。但是第二排立刻就补上位置，等到双方即将接触时，锋线上的步兵这才开火射击。


这种射击法，是从鲁军那里学来的，平时没机会用。毕竟忍受枪弹射杀，不是这些部队可以做到的事。但是惟独面对郭剑，复仇的怒火，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接近之后的弹药倾泻，郭怀远的前锋顿时就垮了。


兀兰村的大汉梁牛，高喊着“金童，我给你报仇了！”竟是迎着五把刺刀冲过去，任五把刺刀戳在身上，不退反进，随手拉燃了围在腰里的手榴弹的引信。


“孩他娘，我来了！”


“妹子，哥给你血恨！”


类似这样的喊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这些人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态势前来冲锋，而那些讨贼军则大喊着“十亩地，十亩好地！”也同样勇敢拼命，郭怀远的部下，还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部队开始向两边退让，想要避开这些疯子的锋芒。但是退让很快就变成了逃跑，随即就是溃散。


郭怀远莫名其妙，没搞明白自己怎么输的，部队就散了下来，只好带着旗子，转身就走。可他刚刚逃到另一路头领马凌甫的队伍里，那些发疯一样的步兵跟着就冲上来。


郭怀远望着冲垮了自己队伍，直向自己杀来的士兵，下意识地喊道：“我不是郭剑……”


“包庇郭剑的，一样得死！宰了他，宰了他！”


他只喊了这一句话，就被愤怒的人群所淹没了。关中的刀客，死在了一群疯狂的平民手中，杀人者捧着他的脑袋喜极而泣“全家十九口的仇，总算报了！”


这些亡命武装发挥的作用，超出想象，以高额伤亡为代价，却把郭剑部队的队型全部打乱。郭部本就不善于阵战，此时就更是无阵可布。零散的抵抗，面对有组织的步兵排枪，结局已经注定。


刺刀与子弹，收割着民军的生命，溃逃，已经控制不住。本来鲁军到来的部队，加上淮军，兵力依旧少于郭军，可是郭剑本人由于脱离战场，失去了对战局的掌控能力。赵冠侯却往来战场，集结部队。


于是战场的情况逐渐变成，鲁军在大旗的指挥下，组成队伍，摆起步兵方阵，军乐手敲起军鼓，部队成片的向敌人开枪，冲锋，开枪，冲锋。


郭剑部队连整顿队伍的时间都没有，稍微有士兵集结，不是有骑兵冲过来，就是步兵排着队发起进攻。从郭剑手里夺取的大炮，转而为鲁军所用，向郭军开始发射炮弹。


虽然火炮不多，但是己方炮弹落在了自己头上，对于士气的损害异常巨大。各自为战的郭剑部队，认定自己已经陷入绝境，开始四散奔逃。那些带兵的刀客们，也大呼小叫的，吆喝着部下撤退。


这些散兵游勇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了建制，主官掌握不住部队，士兵们开始逃亡，郭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恐怕又战败了。他心里不停的慰问着镇嵩军八辈祖宗，自己也只能拼命的逃下去。


对于陕西民军来说，灾难只能算刚刚开始，虎啸林的骑兵、商全的混成旅、乃至于孙新远的湖北援军……原本赵冠侯只带自己的鲁军嫡系来潼关接应，可是孙新远等部得知消息后，立即命令部队出发。


两支部队来的时机很好，正在郭部大举溃败，部队建制无存之时，两支部队先后出现。孙新远用兵多诈，并不在正面堵截郭部溃兵，而是自侧翼发动袭击，两阵排枪，加上雪亮的刺刀，被打的溃不成军的陕军，就开始成规模的投降。


俘虏、缴获，这些工作鲁军早已驾轻就熟，不用赵冠侯吩咐。他下了马，直奔淮军阵中走去，杨福田迎上来行了个军礼。赵冠侯的脸阴沉着问道：“伤亡多少？”


“报告大帅，我军伤亡尚未统计，大概在……一个营左右……”


语言的艺术妙用无穷，一营左右，听上去不多。可是当赵冠侯的眼睛在部队身上扫视一圈，就大概猜出，这个数字有多少水分。他冷笑道：“你是光算了死的，伤的一个没算吧？两个团！整整两个团！阵亡弟兄就超过了一个营。他们是跟我打过柔然匪，在宣化城外，打过哥萨克骑兵的好汉。结果在这么个地方送了命，你说，你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卑职该死！请大帅惩罚！”


杨福田并没有争辩什么，而是立正行了个军礼，赵冠侯看他身上满是鲜血狼狈不堪，不知道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是杀了人。吩咐道：“先去找军医治疗，抢救所有伤员，尽可能降低损失，其他的问题，我回头再跟你算账。程月在哪？”


“太太回车厢了。”


赵冠侯走到车厢门口，轻轻咳嗽一声，随后，就听到里面一阵叮当做响，还有女人的惊叫声。等他一步冲进去，却见车厢底板上，撒了一片的水，一只搪瓷脸盆摔在了地上。程月正手忙脚乱的收拾，头上脸上的血迹擦去一部分，但是有一部分还在。衣服刚刚换好，血衣扔在一边，还没收拾起来。


“程月，你在干什么？这是冷水！你车上连热水都没有？”


“没……有热水的，就是刚才打仗，没有了。妾身刚刚在前面打仗，样子狼狈的很，不能见老爷。所以不管冷水热水，都要收拾一下……结果老爷进来的太快了。”


她低着头，不让赵冠侯看自己的脸，可是男人已经走过去，将她的头扳起来。她脸上倒是没受伤，但满是泪痕，而与她的肩膀一接触，就能发现她不自禁的露出痛苦表情。赵冠侯问道：“怎么，受伤了？伤在哪里？”


“没……没事……别……”


话音未落，刚刚穿好的衣服就被解开，随即就看到一个很是随便的包扎，以及红肿的伤口。程月在方才的白刃战中，肩膀受了一记重击，骨头可能也有妨碍。赵冠侯冷着脸道：


“这种伤，你还想瞒下来，你是想变残废么？我倒是养的起一个残废的姨太太，可是爱慈看到自己的娘变成残废，又该怎么想？简直是胡闹，等回了县城，我帮你弄一下。好在我治骨伤点办法，咱们军队里，也有苏家的正骨丸和膏药，不至于出大事。但是，你这样瞒着，要挨罚。”


车厢里不比外头暖和多少，程月的肌肤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又流了出来。


“对不起……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妾身是想帮你的……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妾身知道，害死了很多淮军弟兄，本来，他们是不用死的……”


“知道就好！毓卿有身子，眼看就要生了，不能像以往那样管事。再者，她的性子，也不是一个当娘的好脾气。我就指望你带孩子呢。你倒好，学人家带兵打仗。我先不说伤亡胜负，我就问你，家里边你再走了，孩子谁管？让一群丫头带着么？”


“玉……玉夫人和阿九在……”


“玉美人又不是咱们家的人，她有什么资格帮着你管教孩子？阿九自己就是个孩子王，让她们两个管家……我真不知道，说你点什么好！”


程月方才在阵前撕杀，身受重伤，神色不变。可此时见丈夫动气，却吓的面如土色，一下子跪在地上“老爷，妾身思虑不周，请老爷责罚。妾身只是……只是想你，也怕你，怕你在战场上兵少粮绌，不利久战，又怕你有什么闪失……妾身更怕，你忘了我……我知道我生不出儿子，很没有用，唯一有的，就是这些淮上男儿，可以随我赴死。在家乡，我招募了数千子弟兵，到军营里受训，带了这两千多弟兄来，是想给你打接应。车上，还有粮食和药……没想到，遇到埋伏。是我不好，请老爷责罚。”


看着她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怯惧，赵冠侯却似被人用刺刀朝心头狠戳一记。自己在山东起家，靠的是练兵，而练兵的根本，是淮军。那些淮军之所以肯追随自己，没被其他人拉走，在接受苛刻的训练时也能坚持下来。固然有着军饷，前途、福利等方面的考虑，可是淮军女婿这个身份，才是最重要的纽带。


自己今天倒是不怎么在意淮军的去留，或者说，就算没有了程月这根纽带，现在淮军也舍不得离开山东。但是对这个女人而言，这公平么？


怒火化做了愧疚，程月被拉了起来，赵冠侯摸着她的伤处，温柔的为她把折断的骨头对齐“你把嫁妆和我给你的钱都花了招兵？”


“恩……”程月很少享受到丈夫的温存，此时被丈夫治疗伤处，不敢抬头直视，只低头不语。


“你不心疼？”


“妾身……已经没了家人，自己的才具相貌，皆不出色，在家里，并不受喜欢。我知道，老爷不喜欢我，只是碍着老爷子老太太的面子敷衍我。但是我不在乎，只要你要我，就好了。如果连人都没了，要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我相信，老爷可以照顾好爱慈，至于妾身……这次来，妾身已经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那些身外之物，自然就不重要了。”


“这么说，你是想要送死的？”


“若是妾身战死沙场，老爷在清明之时，或许还会记得妾身，给我上一注香，让儿女们念一声我的名字。若是……若是死在内宅里，妾身只怕老爷将来，会把妾身给忘了。我宁愿你记住我，也不愿意你忘了我。我知道，这次犯了大错，害死数百将士。你……你杀了我吧。但是别休了我，如果你让我下堂，就连老太太都跟着丢人。你杀了我，让我用命，来报偿那些战死的弟兄。”


她素来内向，有话都闷在心里，更不敢和丈夫犟嘴。这次把心里话一发说了出来，闭上双眼，等待着丈夫的制裁。


赵冠侯低下头去，看着这个算不上美丽的女人，在家中，她确实不怎么出彩，跟自己也不投脾气，两下交流极少。可是今天看来，竟发现，此时此刻的程月，竟是美的惊心动魄，让自己自惭形秽。


“别傻了，我怎么会不要你。胜败兵家寻常事，何况你也没败。我知道，我过去对你不够好，但是我们毕竟都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弥补这一切不是么？我向你道歉，争取你的原谅，你不许记我的仇。将来，我会好好待你的，怎么样，能答应我么？”


说话之间，赵冠侯已经将自己的貂褂脱下来，覆在程月身上，抱着她，轻声道：“你答应不答应，原谅我……”


回答他的，是程月用尽全力的拥抱，和嚎啕大哭，但是这哭声中包含的，却是无边的喜悦与欣慰。数载冷落，终于换得一朝温存，她只觉得纵然就此死去，也无遗憾。


火车里运输的物资损失不大，可是士兵的伤亡惨重，死伤加在一起，竟是超过千人。杨福田自知，副旅长肯定干不下去，干脆自请处分，请求降到营里做营长。


这么大的损失，肯定有人背锅，程月既然不能背锅，那就只剩下他。明知道杨福田有冤枉，赵冠侯依旧冷冷道：“你先到军校里，重新给我去学，学完以后，再考虑你安置的事。副旅长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但是有没有机会回来，要看你自己。”


程月颇有些愧疚，向赵冠侯解释着，这都是自己的责任，不能怪杨福田。赵冠侯道：“事情不能怪你，也不能都怪他。关键在于，有人出卖了你们的行踪，所以郭剑才能打的那么准。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这就给十格格发电报，给我们的敌人，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们明白，血债，是要血来偿的。”

第五百六十八章 雷神之锤


火车自山东到陕西，沿途添煤加水，以当前共合正府的能力，想要保密根本做不到。有无数条漏洞，会导致部队的行动路线，进站时间，落到郭剑手中。可是赵冠侯却于消息泄露一事，亦有自己的看法。


山东这几年间朋友固然交了不少，冤家同样也多，其中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则是铁勒。但铁勒在山东的情报能力不高，兼之国内内乱越演越烈，并不大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再者，就是铁勒在西北地区的情报机构，事实上已经在不久之前和自己接触，愿意协助鲁军，共同对陕军作战。这次连破两军，曹、高两部按兵不动，亦是铁勒在西北的力量发动的结果。


除了他们，另一路人马，就是扶桑。


先是山东的轻工业发展，对于扶桑的轻工业出口造成了影响，扶桑本土财阀，对于山东的势力十分敌视。扶桑与共合不同，财阀资本家，在国内极有力量，甚至从某种程度上，可以操纵国家正策。军政两界，都有他们的代言人。


由于山东坚持与扶桑搞商业竞争，自共合之后，其在山东的情报机构，一直秘密从事反赵行动。毓卿的部门虽然对内不对外，但是有阿尔比昂配合，对扶桑的小动作也很清楚。


碍于大局，以及这个机构对自己的影响并不大，赵冠侯对其始终睁一眼闭一眼，但是这次，他决定出重手了。


帐篷里，已经换了一件洋缎皮袄的程月，小心翼翼的捧了个瓷盅递到赵冠侯面前，里面放的，是一碗五更鸡熬的鸡汤。这是凤喜的手艺，往日都是苏寒芝递来，可如今她可以代行此职，于她而言，这便是天大的幸事。


看着丈夫把一碗鸡汤喝下去，程月自己的心里先就暖了，贴着丈夫坐下，回复着山东的情形。


“山西前后两次协饷，一共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两江的协饷，是八十万，跟咱们的开支比，虽然还是入不敷出，但是损失也不是太大。按照十格格计算，若是仗能够在开春的时候打完，我们的损失，能控制在一百万以内。”


她的脸微微泛红，丈夫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这原本是夫妻间极寻常的亲昵，可是于她而言，却是自成亲之后，都少有过的温存。感受着丈夫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头发，程月竟似新婚之夜一般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小声地说道：“老爷……”


“别听十格格说，我想听你说，你觉得我们的损失大么。”


“老爷的决定，自然都是对的，妾身女流之辈，只当听令而行，不敢多说一句。”


“是我要你说的，你只管说。我知道，你在家就管过帐，并不是个糊涂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若……若是打到夏天，我们的开支虽然大，但是各省的协饷也该有，妾身想来，两百万便是到了顶。虽然这笔损失很大，但是山东，也还负担的起……再说，我们的东西可以卖到陕西来，可以慢慢赚钱。”


说完这些的程月，忽然意识到，自己等于是在反对十格格，又连忙道歉“妾身什么都不懂，是信口胡说的。老爷别怪我。”


并没有巴掌落下，反倒是被赵冠侯搂在怀里，微笑道：


“你说的很对，怎么能叫胡说？毓卿虽然比你聪明，但也有她看不到的地方。像是鲁造商品的流通，还有鲁票，这都是好事啊。再者，陕西这里什么都穷，但是有一样好处，就是人够多。这些人力，就是财富。两百万银子，还不到五百万鲁票，哪里买的回这么多人。”


赵冠侯边说边抱起程月，后者脸色潮红，气喘吁吁，于一阵神昏意乱之间，侧头望去，却见案上，是一份电报文稿。可是看内容，却不明就里。不等她开口动问，就被丈夫热情，把所有的问题都挡了回去。


电报发到山东时，毓卿正准备进产房，送电报的丫头也是旗人，年纪不大，人很伶俐。算是毓卿培植的心腹，她拿着电报，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这个时候送给太太。


玉美人看到她这样子，上前道：“现在家里没人，我替大帅管家。你们的事，我不问，我就提醒你一句，误了大帅的公事，十格格可饶不了你。现在不是前金那时候，她要杀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小丫头面色一变，连忙跑进去，在十格格耳边，把电报的内容念了一遍。那是一串没什么意义的句字“一杯铁勒茶。不调果酱或橘皮果酱，用蜂蜜调味……”


毓卿此时正被胎动所折磨着，虽然已经生过一个胖妞，但此时依旧疼的她满头大汗。负责接生的修女，正准备将那个丫鬟赶出去，毓卿却咬牙叫住她“你过来，替我派一封电报给田中玉，就说两个字，动手……”


田中玉旅，此时正驻防于日照，从事的工作，则是令部下抱怨不止的苦差：修工事。工事、堑壕加上要塞。他搞不清楚，赵冠侯投入海量资金，征用大批人力物力，在山东修的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但这是大帅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


山东百姓对于赵冠侯的崇拜，以及鲁军对待民夫的待遇，使他们执行命令时，可以投入全部精力。严寒之下，依旧保持着工程进度，以血汗修建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工程进行中，总是有一些人，以商队或是其他名义来窥伺着。虽然田中玉本人不懂情报工作，但是久在行伍，这点眼力见总是有的。那些人的身份也不难查，可是要想动他们，就要考虑各方力量的均衡，不能妄动。


几名部下因为天气太冷，也没有放足年假，而抱怨着


“还是夏家哥们命好，有当财政厅长的爹，居然给保进了海军。一样是吃粮当兵，现在海军的行市，可比咱们步兵强了。听说每月军饷比咱多一倍，吃的还好。有鲜鱼吃，咱只能吃咸鱼。冬天海水上冻，人家就能休假，天天在城里玩表子，那过的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田中玉横了几人一眼“不想跟我这干，也可以去海军。你们要是能像夏家哥们一样，把那什么明轮船玩熟了，会修那两个大轮子，我给你们写推荐信。要是不会，也行，只要想去，也能去。我跟海军那边有交情，保你们一个刷厕所擦地板的活，没问题！”


几名部下尴尬的笑笑“没……没这个意思。我们不算啥，就是有点替旅长鸣不平。凭什么这次出兵，商全能去，咱不能去，非得留在这当苦力……”


“你们懂个球！咱身上的担子重着呢，这是……”是了半天，田中玉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耐烦的挥着手“告诉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大帅神机妙算，不是咱们所能预料。这修工事，一准是有用。还有那几个细作，给我盯紧了！”


“盯紧也没用，人家是扶桑人，咱又不能抓……”


“活腻了是吧？”田中玉眼睛一翻，几个部下吓的连忙向外逃，这当口，勤务兵已经从外面跑进来，立正行礼“报告旅座，济南来电。”


当天夜晚，山东境内，数十名商人神秘失踪，两处货栈发生了恶性事件。一群土匪袭击了这些货栈，与货栈主人发生了小规模枪战，彼此都有死伤，但最终，还是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土匪，将商人全数捉走。


扶桑在山东没有领事，只能由京城的扶桑公使，向外交部提出抗议。要求彻查此案，给扶桑商人一个交代。袁慰亭身边的扶桑幕僚，亦大力游说，要求派出调查团前往山东。袁慰亭对此并不反对，允许扶桑派员前往，只在晚上与沈金英枕边夜话时嘀咕道：


“我就没见过扶桑人这样的一根筋。都被人杀了一回，还要再派人送死。山东那里的情形，他们还不了解？冠侯动了真气，要给自己的弟兄报仇，扶桑人去多少，也是有去无回。”


沈金英微笑道：“这也是你大总统的威风。自从前金到现在，咱们国家，几时跟洋人办交涉，也没这么威风过。还不是冠侯给你挣的面子。”


“是啊，他确实给我挣足了面子，这次在西北打的不错，等他把五路兵都平了之后，我不会亏待他。”


“也不光是不亏待，还得为他撑住腰。像是这帮扶桑人，不能他们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咱的国家，要是事事都要看洋人的脸色，你这个大总统，面子往哪放。”


“话是这么句话，但是怎么做，也要想个办法。不能硬顶，扶桑人不好得罪。冠侯杀了他们的人，我就要给他们面子，否则扶桑人没有了下台阶，那就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他边说，边笑起来“郭剑、白狼，居然好死不死的，去摸了赵家姨太太的列车。冠侯的性子就是这样，谁动他女人，他肯定是要不死不休。郭剑之前已经犯过一次忌讳，这次又犯，他的气数，到头了……”


华阴城外，原属郭军控制的区域，现在已经尽数飘扬起鲁军旗帜。华阴县一如之前的羌白，陷入鲁军的重重围困之中。


所不同者，华阴的城防远比羌白来得坚固，城头上甚至还布置有炮位。数门前金时代的红夷大炮，架设于上，持枪警戒的郭军，紧张的看着城外的鲁军，提防着他们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


自潼关厅大败之后，鲁军衔尾而杀，几乎杀进华阴县里。多亏镇嵩军马队打了几个反突击，稳定了局势，才把城门关上。华阴算是个要地，远比羌白来的坚固，且郭军洗劫长安之后的积蓄，也足以支撑部队数月开支。


虽然处于被围困状态，可郭军的士气还不错，经历长安大战之后的郭军，对于郭剑极为钦佩，认定有他带领，自己肯定不会输。不管局势多紧张，最后总能转危为安。再者绿林中人，被围困追击，都是常事，眼下终究是自己在城里，鲁军在野外，对峙下去，也不是自己吃亏。


可是城内的救国君高层，却不像下面的人那么乐观。潼关再败，除了损失相当数量的兵力之外，将领上，数员猛将的折损，更让郭剑心疼不已。部下喽罗，可以随时招募，但是疆场上冲锋陷阵，肯出死力的部将，都是跟随他从黄龙山下山，转战四方的老弟兄，内中还有自己的亲戚族人。死一个少一个，这次的损失，一如他失去了杨玉竹一样，令他彻夜难眠。


原本极英武的男子，变的有些憔悴，两眼布满血丝，人也消瘦了不少。他并不是只有杨玉竹一个女人，在羌白，长安，他都掠夺了几个出名的闺秀才女，甚至逼死过人命。只要他想要，自然会有女人，但是这些女人走不近他的心里，安慰不了他。


如果玉竹在就好了。郭剑如是想到，她一定能开解自己，让自己的心情变的舒畅起来。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三言五语之间，就可以让人忘记忧愁和烦恼。再给自己唱上几句碗碗腔，就能忘掉城外该死的鲁军。可惜，佳人无踪，就算是自己想要在无人的时候给她道歉认错，向她坦白心迹，剖白内心绝无轻嫌之意，也没有机会。


隆隆的炮声响起，鲁军的炮兵，已经从后方陆续赶到华阴城外，开始以火炮宣示自己的存在。城墙没那么容易摧毁，这些火炮的威力也打不进城里，司令部依旧安全。但是持续被炮击却不能还手，总是让人觉得心里不痛快。


潼关战败的后果比较明显，城里虽然还有不少人马，但是被鲁军打破了胆，不敢出去野战。城外的阵地，都是陕军主动放弃，丢给了鲁军。现在鲁军在城外的炮兵阵地架起来，更是没人敢去夺。


何况经过二战潼关，郭剑也大致有了定见，自己的部队，不可能在同等兵力下，从鲁军身上讨到便宜。这并不单纯是武器装备的问题。两方的士兵身上的差距，并不是武器可以弥补的。


民军里，可以打硬仗的将领还有一些，如白朗和他的部下，其也不止一次提出过，要杀出城去，摧毁鲁军炮兵阵地。但这些提议，都被郭剑拒绝了。


目前城里粮饷两足，弹药也多，支撑两三个月不成问题。反之，鲁军驻于城外，只要一场倒春寒，就足以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


对峙的前提下，情况依旧是对自己有利。再者，井、张两部虽灭，但曹、高两军皆在。如果三支部队可以合力，或许对鲁军尚能一战。


王天纵、白朗、胡云翼几人，全都围在地图之前比画着，几人对于合兵计划，都没有太好的看法。井侠魔是五路联军的灵魂，连他组织的五路共击计划都失败了，再来一次进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几人都在考虑着，怎么用手头现有的力量，与鲁军周旋。或以拖待变，或组织兵力突围，之后按预定计划，向四川进发。


潼关大败之后，镇嵩军由于率先退出战场，建制保存的最为完整，虽然是客军，但却是眼下城内第一号力量，王天纵的话，也就格外有分量起来。他指着地图道：


“下面的弟兄，都有些疲了，想要回家看一看。你们也知道，我的弟兄都是河南人，抛家舍地的出来，自己怎么都好说，家里还有一家老小。过去当趟将，不管出去多久，总可以回家看看，现在离乡背井，实在是不大情愿。如果不安抚他们，我怕是要哗变。依我之见，咱们先打出去，有什么话，再说。到时候是另占城池，还是易地再战，总好过在这里死守。官兵断了饷道，咱们外援不济，等到粮食吃光，还是要突围。早突围总比晚突围要好。”


郭剑摇头道：“大哥，这话兄弟就要摇个头了。弟兄们想家，发点军饷，再不成，就杀几个人，总可以把队伍保住。现在天寒地冻，部队棉衣太少，离开县城，又去哪里取暖？等到春暖花开，不用你催，我们也要走。至于现在，胜负之数，犹未可知。我们五路联军反袁，一是有云南蔡督军为援，二就是我们这些关中的好汉，从来就不怕死！从前金到现在，起义失败，杀头牺牲。死的人睡下，活的人，找机会继续起义。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也一样。别看两路兵败了，关中的爷们，吓不怕！来人！”


勤务兵送来纸笔，郭剑提笔在手，挥毫泼墨，一份书信瞬息即得。“赵贼攻我，你贼不管，我贼若死，你贼不远。”落款只两字“郭贼”随即命令道：“来人，把信送到蒲县，找曹秀才要兵去！”

第五百六十九章 围攻华县


华阴县外，赵冠侯骑着自己的大白马，绕着城下转了一圈。城头上的刀客，都是积年巨匪。看的出，现在的距离甚远，射击没有意义，反倒是空耗弹药，因此只能由着他观看地势。与他并马而行的，则是一身貂裘，背后背枪的汉娜。


她在泰西游历数年，又是探勘地质，各种险山恶水，皆要亲身跋涉，很吃过一些苦，也练就了过人的适应力。加上穿着厚厚的皮衣，严寒对她来说，倒算不了什么。


“你应该带着你的太太来，她一定非常愿意，跟你一起骑马，一起观测军事。”


“你说的很对，她一定非常愿意，但是其他人就该不愿意了。要知道，维系平衡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工作，她现在太红，需要压一压，要不然对她并不是好事。再者说，她是一位标准的中国传统女性，拥有东方女性的良好品格。比如包容，这是她必须拥有的，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在表面上，她会对我的一切决定表示支持，对家里所有女性成员，都不会嫉妒。像是这种机会，她该让给其他人，以显示自己的大度。”


“听上去，这一点也不美好，真的，我只是为她感到可怜。”汉娜边说边用马刺催动着坐骑，试图超过赵冠侯，但是赵冠侯的骑术在她之上，两人始终保持着并马而行。


程月自从潼关车站战斗之后，在内宅的地位，竟是有着突破性的提高，她也一改往日的做法，学着孙美瑶的样子，给自己穿了身军装。孙美瑶统帅骑兵旅，她带来的两团淮军，则编成一个旅的建制，程月暂代旅长之职。虽然军衔没有，连旅长都是鲁军自己内部承认，得不到陆军部的认可，但是她依旧可以列席高级军事会议。


只是她开会时的地位，仿佛是个高级秘书，带着手炉、衣服，坐好之后，就只看着赵冠侯。需要用茶时就去斟茶，感觉到凉，就把手炉送过去。


这些表演，让她无法和一个优秀军人划等号，但是却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个信息：自己是贤妻良母。而且大帅对这种好意全部接受，没有任何斥责，也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变的颇为亲密。程月从一个黑如煤炭的太太，正在渐渐转红。


汉娜对于这种变化，心情颇有些复杂，既为程月感到可怜，自己心里，却又有许多不甘。像是这种放马观阵，就是赵冠侯特意为了给她解闷，想出的特殊约会方式。


绕着城跑了两圈，汉娜停住坐骑，看着赵冠侯道：“陕西乱军已经开始行动了，我想你应该收到了消息。有两支部队，正准备配合城内的被困武装，对你进行一次联合作战，就像上一次一样。这些人不知道是该称他们勇敢，还是该说他们愚蠢。已经失败过一次，却还想再来一次。”


“这种事，只能说他们想明白了吧。”赵冠侯在马上摘下步枪，朝着城头瞄准，城头上的民军，倒也不会因为这种比画而紧张。自己打不到对方，对方自然就打不到自己。


“他们不救郭剑，就只能被各个击破。如果集中力量，至少还有一拼的机会。这种事没有办法的，要么投降，要么打一仗。打一仗，自然是兵越多越好，力量越强越好。他们联手，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要想援助郭剑，还是先看，自己的实力够不够再说。”


赵冠侯用手指了指城头“你说我每天这样打死他们几个人，他们会怎么样。是不得不出来跟我打，还是等着被我狩猎？”


汉娜估计了一下距离，摇头道：“这不可能。即使是米尼步枪，也达不到射程。而且风很大，优秀的射手，也没办法保证命中。我们能站在这里聊天，正是因为射程达不到，如果你能射中他们，现在我们已经被对方的枪弹覆盖了。”


赵冠侯一笑“那我们打个赌，我打死那个军官，你看，就是那个穿着皮袄的家伙。”


他用手指向城头，那是这一段民军布防的指挥官，身上穿着一件老羊皮袄，与穿棉袍的普通喽罗大不相同。


“我打中他，你就接受我的追求，怎么样。如果打不中，我就停止追求你。”


“嘿，你这是在发疯。”


赵冠侯不理会汉娜说什么，双腿猛的一夹马腹，白马向着城墙猛的冲刺过去，守卫初时并未在意，毕竟一个人，不会对城池发生什么影响。可是看来人距离越来越近，却也忍不住举起了枪。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发了什么疯，但是送上门的功劳没人会放过，如果可以击毙对方最高长官，这便是老天降下的福分。


终究不是正规军。由于想不到赵冠侯会来个单骑冲阵，他们之前没有进行射击准备。此时慌忙的举起枪，有些人甚至还要临时向枪里装弹药，夯实，显的手忙脚乱。


汉娜初时只当赵冠侯在开玩笑，可看他确实朝城下冲去，急的大叫起来“回来！你这个疯子！我们可以谈谈，用其他的方式……”


赵冠侯这时已经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喽罗呐喊着，招呼着己方的好枪手。一些喽罗举起了枪，匆忙的扣下枪机，但是距离太远，弹丸一射出去，就被大风所影响，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那名穿皮袄的指挥官，亦是民军里较有名气的射手，从部下手里接了支长枪，探出头去朝着赵冠侯瞄准。作为多年的老匪，他不像手下那么毛躁。打一枪，重新装填要费很长时间，机会只有一次，只开一枪，就够了。


他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手指已经放在枪机位置，可是就在他的手即将扣下枪机之时。赵冠侯手中的米尼枪已经响了。


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崭新的普鲁士制造米尼枪的声音，与民军使用的步枪全不相同。伴随着清脆悦耳的枪声，这名民军指挥官的脑后，炸起一团血雾。他的身体在城头上摇晃了一下，随即自垛口摔向城下。


城头上的枪声，顿时响如爆豆，愤怒的民军，已经不管是否可以命中，单纯以复仇为目的，向赵冠侯攒射。白马圈转了马头，向着汉娜奔来，汉娜紧张的站在马上，双手下意识的在胸前划着十字，目瞪口呆的，看着发生的一切。她在祈祷着，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取自己骑士的平安。


赵冠侯的身体仿佛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随即从马上消失了。


“不！”汉娜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即发疯般，向着赵冠侯冲去。如果……如果他真的中弹了，自己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切？自己离开祖国踏上东方的土地，为的，不就是和他在一起？他……他不会这么离开自己的，我们只是亲稳过，其他的还没有做过，他不能这么死去……如果要死，那么也该是死在一起，让这弹雨，把两人都覆盖其中吧。


身后鲁军士兵，也开始向城头射击。城内，已经有士兵开始动员，准备出城去抢那位牺牲将领的尸体。城外的鲁军，则大喊着“炮兵！炮兵死哪去了！医护兵准备！”


汉娜的坐骑，已经来到赵冠侯的白马身旁，汉娜一把拉住缰绳，不管自己是否可能中弹，紧张的搜寻着赵冠侯的踪迹。


她确定，人没有掉到路上，至少这一路上，看不到赵冠侯的影子。最怕的就是人中了弹，但是脚还挂在蹬里，一路颠簸，人被石头和地面摩擦，就会变的血肉模糊，凄惨无比。汉娜的心已经缩紧成了一团，她生怕看见的，是方才和自己谈笑纵马的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尸体。


水雾已经布满了她的眸子，让她的视线变的模糊，她看到了脚，紧紧挂在马蹬上的脚……不！不要是这样……


“你完成了约定……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只要你活着……”


汉娜忍不住大声的喊叫出来，她并不认为这种喊叫可以改变一些事实，但是至少可以让自己的心，变的好过一些。她在四下的寻找着，寻找着那注定变得残缺不全的身体。她将像一个妻子一样，为他整理好容颜，擦干净身体，送他踏上天堂，随后，随之而去。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汉娜眼前一花，随即整个人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从自己的坐骑上，生生提到了白马之上。不容她反抗，就被野蛮的占领了双唇。


良久之后，两人才分开，赵冠侯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普鲁士姑娘也该说话算数对吧，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


“无赖！恶棍！”汉娜抗议的在他怀里挣扎着，但是显然都是徒劳的，只能接受他的攫取，最后无奈的提醒道：“现在……现在不是时候，你该和你的部队在一起。”


城内的部队已经杀出来，夺取自己主官的尸体，与城外的围攻部队展开了战斗。负责这一段包围的，是鲁军两个连，外加炮兵一个连。


冲出城外的部队也不算太多，但是士气十分旺盛。鲁军阻挠夺尸的部队，把民军的战斗力看的太差，一个连与后方的部队脱节，盲目的杀过去，结果反倒陷入包围之中。


民军跟鲁军交手很少占过便宜，这下当然不可能放过。城头上的几门红夷将军炮，都撤下了炮衣，开始点火发射。城头与城下形成了交叉火力，想要把这个连吃掉。鲁军连长也是个极执拗的性子，夺了那具陕军指挥官的尸体，又不肯撤退。命令部队就地组织防御，与来袭的民军打起了防御战。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自己背后是几万士兵，不可能把自己这个连扔到这里不管。如果退下去，那就有责任，坚持住，就有战功。


一如他所料，鲁军自然不能放弃一个连被吞掉，炮兵连的十二磅炮，开始不计较代价的向城外民军发射榴霰弹。乃至民军一个连，还没来得及加入战群，就被一轮炮击打的失去了战斗力。其余的火炮，也开始压制城头炮火，鲁军的两个连，发起猛烈冲锋试图解围。


城内，民军的部队也得知自己主官的死尸被人夺了，于是一部分士兵不用动员，自发的带枪出城，参与战斗。这些人善于打烂仗，因此出城部队建制混乱，也没有明确主官，大多是各自为战状态，但打的很是热闹。


赵冠侯趁着汉娜痛哭的机会与她温存一阵，此时才发现，自己一枪竟是惹出好大篓子，似乎打死了一个人缘颇好的民军将领，导致刀客们发了疯一样冲出来。己方相反没做好这种大规模野战准备，现在投入战斗的都是以连为单位，战斗打成了胶着。


就连炮兵都因为担心误伤友军而不敢开火，好在城头的大炮也如是，战争之神同时陷入沉默。而失去炮兵掩护的鲁军，面对刀客的亡命冲锋，竟是一时进退两难，始终打不开通道，被困的部队救不出来。


他摇摇头“太懈怠了。这样可不行，要是这样打，一不留神真可能吃亏。看来敌人组成联军的事，也得让下面知道，提高警惕，把精神头给我打足了。乌合之众如果都吃不下，将来还怎么办大事！来人啊，调集部队，准备进攻！”


好在赵冠侯的号召力在，有他在战场上，各方面围困部队，都留了足够的机动兵力随时准备救驾。等到命令一下，孙美瑶亲自带着一个骑兵营赶了上来，随即是王斌承的一个步兵营，龙扬剑一个骑兵连。


优势兵力摆开队型，按照自己最擅长的正攻法压上去，刀客们终于顶不住，胡乱放了一阵枪，就退进城里。而被包围的鲁军连，此时能战部队，只剩了不到一个排。


刀客们的损失更大一点，战场遗尸，就已经超过三百。如果算上彩号，赵冠侯这一枪，惹出的双方死伤加起来接近千人。


城头的戒备更严，包围一方也提高了警惕，不敢像以往这么懈怠。赵冠侯下达着命令，各门包围部队，至少要有一个营保持机动，随时可以拉出来野战，免得被人打了偷袭。至于犯事的鲁军连长，无功无过，不奖不罚，不做任何处置。


等回到营里，程月已经熬了一锅燕窝粥送来。对于丈夫带着汉娜到外面去约会，乃至引发一次小规模战斗的事，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努力装出一副笑脸，如往日一样。赵冠侯朝她笑了笑，她就受宠若惊的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妾身……妾身有一对红玛瑙耳环，是老佛爷的遗物，十格格送给妾身的。那位……普鲁士小姐如果喜欢……可以送给她……”


不等赵冠侯做答，外面高升走进来“报告大帅，几个铁勒人要见您。为首的是个姑娘，说跟您是老相识。”

第五百七十章 叛国者


看到那位身材火辣，相貌出色的铁勒女郎，程月脸上的表情更为阴郁，下意识的，向赵冠侯身旁靠了靠，努力的证明着自己的地位。


赵冠侯对这位女郎，倒是没像程月想象中那么亲近，只礼貌性地伸手示意，随后问道：“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咱们之间的交情，已经埋葬在关外那冰冷的风雪之中。”


“别这么说，那会令我伤心的，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友谊，会像西伯利亚的坚冰，万年不化。那是您的太太？哦，我不得不说，她可真……可爱。”自从关外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期，没想到米娅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比起在京城或是关外之时，反倒是更加容光焕发，颜色更胜以往。


虽然听不懂两人说什么，但是只看米娅朝自己挑衅似的表情，程月本能的感觉到敌意，随之而来的，就是自惭形秽。自己的姿色跟这个洋婆子相比，实在差了一大截，也就难怪丈夫的心，不在自己一边。如果是苏氏或是那个八大胡同出身的杨氏在这，最好是松江太太在，就不用怕她了……


赵冠侯这时已经与米娅行了个拥抱礼，随后落座，又朝程月伸手“坐到我身边来。你是我的太太，跟洋人见面，要有礼貌，但也不用自轻。”


程月听到太太两个字，心头一暖，点点头，紧紧抓着丈夫的手。


“米娅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该不会只是为了评论一下我的太太吧？”


“当然。我们是老朋友了，听说你在陕西，我来看望一下我的老朋友，或者说是我的爱人，难道不应该么？别忘了，我的婚礼可是被你搞砸的。”米娅做了个生气的表情，随即道：


“跟我一起来的，都是我国的贵族，这片土地，是他们的地盘。只要和他们合作，我相信，对你的战争，将会很有帮助。反过来……我想，你明白会是怎么样。”


“对不起，我确实不太明白，比如现在我们说的土地问题。据我所知，陕西是共合领土，什么时候成了铁勒的领地？这是什么时候定的条约，我居然不知道？在我的军营里，有各国的观察团，不如请他们来，共同讨论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记得，什么时候有这个约定。”


在米娅身后的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衣，头上戴着兜帽，连半张脸都挡的严实，看不清五官。帐篷里有几个大火盆，温度很高，这种厚衣服是穿不住的。几个人脱去外套，发现年纪都已经不小。


这些人相貌不等，但是目光里，全都有着一样的精明与剽悍，更有一种贵族中难得一见的杀气。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高个男子，接替了米娅的发言。“冠侯阁下，我叫伊万，伊万&#183;米哈什耶夫维奇&#183;罗曼诺夫。是铁勒在陕西开办的新泰洋行董事长。认识阁下，是我的荣幸。米娅小姐过去和您有交情，但似乎也有误会，我在这里，需要表明一下我们的观点。我们这些人，是真诚的希望与阁下达成合作，我想，这对我们双方，都是很有利的事情。”


“我想的是，你们应该先报出自己的所属。是保王党，还是王叔党。现在的铁勒帝国，已经说不上到底谁是真正的首领，我可得先搞明白，到底在和谁打交道才行。”


关外的战争，以扶桑胜利告终，随后又是股票风波，让沙皇用以镇压国内起义的经费蒸发，接连不断的打击，最终酿成了一场席卷铁勒的灾难。贵族中，以十二月党人命名的起义者，发动了袭击，成功刺杀了老沙皇，并拥立了沙皇的弟弟继承王位。开始效法泰西各国，对铁勒的国体进行改变。


废除农奴制，实行泰西的君主立宪体制，改革经济、正直、军事，以全新的面貌，缔造全新的国家。新沙皇与他的支持者，高举着变革的旗帜，勇敢的向着旧制度发起挑战。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对国家充满责任感，但他们也因此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军队。


军权始终掌握在尼古拉斯二世的叔父手中，当变革的火焰，终于烧到了这位亲王头上，并要剥夺他对军队的控制权，从他手中没收农庄，将那些农奴变成自由人时，亲王毅然选择了举起反旗。由于多年控制军队，他拥有着一批忠诚的部下，与之相比，十二月党人所控制的部队数量太少了。


他们所拥有的，是大批勇敢，拥有热情及奉献精神，但缺乏军事素养的农奴及底层民众。事实上，十二月党人本身，也和这些支持者相处的并不融洽，于是战争的结果不言而喻。


新任沙皇死于一杯毒酒，亲王加冕，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开始对十二月党人进行追杀。除了十二月党人本身，包括他们的亲属及支持者，都随时有可能被送上绞刑架，或是死于哥萨克的铁骑之下。


杀戮与逮捕，暗杀与反抗，成了铁勒近两年的主要基调，也因此，对于中国的影响力大幅度下降。任是大金打的天翻地覆，铁勒都没有发挥什么作为。


赵冠侯对于这些贵族的归属不是太清楚，自然谈不到接下来的沟通。伊万也不隐瞒，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忠于沙皇，更忠于铁勒，而与窃据宝座的弑君者势不两立。我们每个人都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将锋利的匕首，刺入那个窃国者的胸膛！”


“原来如此，米娅小姐，真想不到，您原来现在是为葛明者工作。您的老上司呢，他跟您现在是在同一战线，还是刀刃相向？”


米娅毫不在意的一笑“谁又说的好呢？他可是个不错的变色龙，在任何时代，都是不会吃亏的那一种人。铁勒很大，也许我们永远也没有碰面的机会不是么？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合作了吧？”


“谈？怎么谈？我到陕西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跟我接触，这在诚意上，似乎有所欠缺吧？”


伊万摇摇头“请您谅解，我们也是无可奈何。我们目前的处境，阁下想必十分清楚，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轻易的投资。一次失败，就可能导致自己万劫不复。何况……我们自己也身负重任，这决定了我们，必须选择一个可靠的强者合作，因为我们没有反悔的机会。”


其他几名贵族的脸色，同样难看，从目前情况上看，十二月党人明显处于劣势一方。以至于残存党人都只能谨小慎微，努力的隐藏自己的身份。否则等待自己的，必然是家破人亡。


米娅道：“贵国实行了共合制度后，同样善待宗室，这一点，让我们觉得很欣慰。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这些沙皇的忠实部下的心情。我们并不畏惧牺牲，但我们同样希望牺牲的有价值。就像现在，我们可以走进你的营帐，跟你谈交易，这本身，就是在冒险。”


“当然，如果我把你们抓起来，交给铁勒公使，说不定他能提供的，会比你们更多。”


赵冠侯冷笑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却见这些贵族面无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慌，似乎自从走进军营那一刻做好了，随时牺牲自己的准备。


伊万道：“为了自己的祖国强大繁荣，心甘情愿牺牲性命，这并非贵国人士的特权。我们同样愿意为了铁勒的发展，而牺牲自己的一切。所以阁下不必用死亡来畏惧我们，当我们在双鹰旗下宣誓，为了铁勒的未来赌上一切时，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那好，看来是我小看了各位志士牺牲的决心，我向众位道歉。下面，我们来谈一谈交易的内容吧，你们能给我什么，又希望我提供什么。”


“情报，有关叛军的一切情报。”米娅道：“你或许不喜欢，但这是事实。对于陕西，我们比你们自己更了解这片土地。包括陕西的高比例军事地图，我们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绘制完成，比起你们自己使用的陕西地图，要精确的多。我们了解过，贵军使用了自己绘制的地图，而且绘制的很精妙。同时你们的商队，也在各处测绘地图，但是我们可以让你们节约这部分时间，同时保证让人满意。在叛军内部，我们同样有自己的关系，随时可以为你争取到一批人手。还有，像今天被你打死的那名民军军官，你不想知道是谁么？”


“我对一个死人没什么兴趣，不管他谁，终归也是死了。”


米娅耸耸肩膀“好吧，这个算是我赠送的消息。你杀掉的军官，是民军军官耿直的义子，是郭剑曾经发誓，要好好照顾的人。耿直在郭剑起兵之后，对他的帮助很大，曾经一度是郭剑的参谋长。乃至他的牺牲，也是为了保护郭剑，所以郭剑对他这个唯一的义子，有着很大的责任。同时耿直在民军里，也有着不输郭剑的号召力，你杀了他的儿子，城里的民军，就要和你战斗到底。可以想象，未来的一段时间，野战将变的频繁起来，需要你布置大批的兵力，来应对民军的集群冲锋。而在你身后，还有总数是你一倍以上的民军援兵的袭击，你的兵力，够用么？”


“米娅小姐，战争不是人数加减游戏，否则的话，现在你们该是和井侠魔谈判，而不是和我。据我所知，叛军能发展到今天，与你们的资助脱离不了干系。而贵国向来有个习惯，就是资助我国的反对者。给他们资金与武装，支持他们与正府军为敌。”


“这是任意一个强国，都该对邻居做的事情。”伊万毫不迟疑的承认了这一点“如果贵国强大起来，对铁勒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尽一切手段，削弱自己的邻居，这是每一个负责的君王都会做的事情。这一点，无可厚非。所以，现在共合正府，也该做类似的事情，削弱你们的邻居，为反对者提供资助。再者，正因为我们为叛军提供物资，所以对他们的掌握力度才足够强大。我们可以缔造他们，也可以毁灭他们，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内。”


他咳嗽两声，指向自己的衣袋“那里面放有一份文件，记载着，一批物资的存放位置。那些物资存放的……很隐秘，包括一部分是存放在地下仓库的。如果没有我们的指引，贵军自己很难找到它们。另外，我们可以提供大批的粮食、棉衣，帮助你们解决物资上的压力。至于价格，一定是其他各国援助所无法达到的。”


“那你们要什么？”


“我们所要的并不多，只希望山东能够接收一不部分我们的家属就可以。”


米娅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朦胧“我们随时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去牺牲性命，但是我们的家人，他们……不该有那样的下场。铁勒对待贵族的手段，已经变的残忍，粗鲁肮脏下贱的哥萨克骑兵，甚至可以占有高贵的贵族妇女，贵族的体面已经荡然无存。当贵族的权益都无法保障时，平民的结果不言自明。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这个地方，必须是个高尚、文明充满着现代气息，并且尊重贵族，保护贵族体面。山东，是最好的选择。”


伊万也道：“我们的家属，身上会带有旅费，不会占用山东太多的资源。只要阁下答应，不将他们引渡回国，帝国在西北的力量，将全部为贵军服务。除了物资以外，还有情报，以及人力。乃至甘肃等西北省份的力量，我们都可以向贵军开放服务。”


赵冠侯点点头“这个问题，我可以考虑。但是我想先问一句，你们为什么选择我，而不是郭剑。”


“因为长安，因为羌白。我们只会选择和文明人合作，而郭剑或是其他民军将领，显然对于贵族充满敌意。他们不会在意贵族的体面与尊严，也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我相信，只要我们合作，那么很快，您就可以品尝胜利的美酒，享受着鲜花与掌声。”


“我想……鲜花与掌声不用着急，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杯好酒，一只肥羊更为合适。太太，去告诉伙房，准备好酒好肉，款待这些贵宾！”

第五百七十一章 断刀（上）


刘佩萱是在忐忑的心情中，抵达华阴县外的。路上，她听说了一件事，大帅的一位太太，带了几千人赶来潼关帮忙，结果中了埋伏，差点丧命。她也因此变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也中了埋伏，被人架了肉票。


反倒是那位周小姐，虽然怀着身孕，可是处事果断，思路清晰，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行军线路选择的也极为稳妥。因此一路上无惊无险，路途十分顺利。


队伍离华阴还有二十几里，就遇到了鲁军的游骑，彼此核对身份无误后，几名游骑陪同着刘佩萱向军营前进。从风中，飘来枪声和战鼓声，周小姐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害怕。那名游骑笑道：“别担心，困兽犹斗，打不过来，不至于惊了你们。”


周小姐趁着话头问道：“这是在攻城？”


“不是，是郭军出来野战，或者叫送死。”那名游骑得意地笑道：“他们那边死了个姓耿的，听说为这事，郭剑眼珠子都红了，发誓要为他报仇。这几天，天天组织部队出城反突击，可惜没什么用。大帅早就预备好了，各门都放了大炮，专门打他出城的部队。人马刚一出城，先用榴霰弹炸他几轮，等冲出来就是排枪，任是什么样的好汉，最后也是个死。看看他城里有多少兵，禁的住这种杀法。”


“哦，原来是这样。”周小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郭剑本人，抓住了么？”


“要是抓住他，我们就不用在城外受冻了。这龟孙滑头的很，带兵杀出来过几次，可是逮不住。不过没关系，他的人死的太多，他也撑不了多久了。再过几天，就把华阴拿下来，到时候几位到城里暖和去。”


周小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刘佩萱，后者马上明白，问道：“大帅人呢？现在在营里？”


“不在。大帅带着兵出去了。听说是这些乱贼要组织什么三路合兵围攻我们，自己找死！他们的行军计划，我们早就知道了，大帅带着兵杀出去，这一阵，就解决其他两支队伍。等到华阴成了孤军，看看他郭剑能逃到哪去！大帅下话了，敢打我们太太的车，对他要下死手，谁都能活，就他必须杀！”


话音刚落，周小姐的脸色忽然一白，人向着一边歪倒下去。那名游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人，却见她双眼上翻，竟又昏迷了。


山林之间，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一面面旌旗在寒风中舒展身形，晴朗的天空下，关刀、砍刀、鬼头刀等兵器，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喽罗们哼哼着“鬼头大刀六轮子枪，关中的皇上我来当……”这样的小调。虽然是行军，但是部队走的很散漫，也不成为队型。


关中刀客自来如此，轻生死重然诺，但也同样没有纪律部勒。高峻与曹世英都不算是有将略之人，自然也没什么本事，把一群散兵游勇，带成令行禁止的队伍。


好在大家本来就是打烂仗的出身，这么多年，一直就是这么过下来的。这些人虽然没纪律，但是也不怕死，到时候直接扑上去，反倒是正规军自己不适应刀客的打法。


高曹两人并马同行，边走边小声的议论着。军中的马队已经派出去抄掠商南，这一支人马，则是前往华阴，集中力量，为郭剑打出一条通路来。


大家心里有数，以鲁军入陕表现出的战力来看，自己虽然兵多，也不大可能吃掉他。但是，吃不掉，可以给他打疼，这就足够了。


曹世英是秀才出身，虽然不曾做过官，但是对于大金官场并不陌生，于前金军事体系中诞生的将领，也较为熟悉。向一旁的高峻分析着局势：


“鲁军的根基在山东，不在陕西。这里不是他的地盘，打下来没的用，总归不可能留在陕西做督军。等于是替别人忙和，干的多好，都是要走的。反过来，损失的士兵，就是自己的本钱，没有了兵，就没有了根基。不但陕西白打，就连自己的位子也保不住。老袁编练模范师，又要各省设民政长，实际就是分各省督军的权柄。所以，我们起事，各省督军多半是乐见其成的。赵冠侯打的凶，是因为他和老袁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他是他，他的部下是他的部下，如果把老本拼光，他的部下也不会答应。”


高峻与曹世英私交最好，见识上也极为相得，点头道：“郭剑火烧长安，真是一手臭棋。原本预备支援我们的滇贵两军，因为这事，都不肯出兵。四川方面，也怕咱们进川之后杀人放火，从欢迎变成了敌对。在边界陈兵以待，不允许我们进川。这么个惹祸精，咱们还要去救他，给他善后。消耗鲁军，实际更要消耗我们自己人，这么多的弟兄，到时候就要拿人命，去填鲁军的大炮了。”


“也不至于如此。咱们奇兵突袭商南，只要打下来，就有一笔利市好发。商南是鲁军储存给养之地，必有大批的辎重。打下来，大家也都能发财，下面的人，不会反对。至于正面与鲁军作战，我想以赵冠侯的情报能力，肯定可以知道我们这次是动真格的。他并不会支持打消耗战，他的部下也不会。我们只要把架子摆开，他自己也会懂得取舍，只要把架势扎足，他自己，或许就会撤了。不管怎么说，五路联军，重点就是一个联字。要是大家彼此不相救，那不成了笑话，让人看不起。等把他救出来，再想办法。天长日久，补给艰难，鲁军在陕西，不会待的太久。”


曹世英边说边比画道：“自为省来援的物资，大多要走河南。那里趟将遍地，就算王天纵带进陕西一部分，在本土，还有的是。那些人天地不怕，都是些不要命的主。眼看着铁路上过军需，他们不会不眼红。只要他们打铁路，断绝鲁军的补给，鲁军想不退也不行。总之，这笔账鲁军怎么算怎么也是赔钱，这生意没人乐意做，虚应故事打两仗，到时候自己就走了。只要他们走，陕西的局面就算是活了。”


两人对于战胜鲁军，都已经不抱幻想，但是对于吓退鲁军的信心颇足。这时，前哨的通信兵传来消息，担任先锋任务的杨九娃，已经与鲁军的部队发生接触，双方互有伤亡，但是民军人多，鲁军已经开始撤退。


高峻面色一喜“打的好！看来鲁军的求战意志果然不强，吩咐前锋，加快行军，早一点打到华阴，就早一点解决战斗。”


杨九娃的前锋部队两千余人，是整支联军的精锐，杨九娃自己，更是刀客里出名的猛将。曹世英的坐骑到了前线时，只见战场上，北洋军遗尸三十有余，缴获的长短枪械超过二十支。这在战绩上算不上多出色，可是对于联军的信心颇有提升，至少告诉大家，鲁军也是血肉之躯，并非不可战胜。


原本松散的刀客们，等到此时，却变的如同狼群一般，因为见到血，而格外兴奋。步伐在悄悄加快，将身上最后的烧酒一股脑倒进嘴里，靠着酒意抵消着刺骨寒风，向着华阴前进。


很快，前哨的枪声又响了起来，持续的时间不长，前锋喜信又来。鲁军在此布防的部队同样极少，甫一接触，就开始败退，只放了两阵排子枪，就都撤了下去。但是杨九娃反倒下令，前锋部队放慢前进速度，搜索前进，谨防敌人的埋伏。


曹世英笑道：“九娃用兵，太过谨慎。就算鲁军诱敌，又能把我们诱到哪去？咱们总归是要到华阴的，这一带山山水水，全都装在咱的心里，要比地利，他娃还差的远。告诉他，加快速度，打通了华阴县，让郭剑的婆姨，给咱唱出大戏！”


为了杨观音！这样的口号，让队伍的精神变的更加饱满，速度也更加快。在不知不觉间，部队的间距在拉大，一部分士兵掉队，另一部分部队则冲的越来越靠前。


杨九娃的先锋队，两次进攻之后，损失并不大，士兵们开始轻视鲁军的战斗力，认为对付其殿后部队，并不算困难。只有杨九娃的眉头越皱越紧，吩咐着部下，慢些，再慢些，留神中了埋伏！


这些人马对于附近地形极是熟悉，选择的，自然不会是那种狭隘难行的险关狭道，因此部下并不怎么在意伏击。换句话说，这条路，本就没有多少可供伏击的地势。随着曹世英的命令传来，前锋军的精神越发亢奋，有人呐喊着杨观音的名字，开始前冲，队伍的阵型，也就越发散乱。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杨九娃绝对不相信，一个可以歼灭甘军马队的将领，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如果鲁军当真如此脓包，那郭剑又何至于发书求援？他命令着身边的警卫队“告诉那些瓜娃，都给我走慢些，保持队型……”


话音未落，一声轰隆声猛然从前方传来，杨九娃下意识的勒住坐骑，举枪高喝“不要慌，警戒四周！”


随即，一声连一声的炸响，从前方传来，爆炸声惊天动地。等到杨九娃的坐骑赶到前方时，才知是部队遇到了鲁军埋设的大批地雷。而与地雷相比，地雷群之后的布置，则更让民军心寒。


大片的胸墙、栅栏、拒马已经陈列在此，宣布着守军恭候多时。赵字军旗飘扬，周身冬装的北洋士兵，高举着步枪严阵以待。数十门大炮一字排开，在阵前最为突出的位置，向民军开始发射炮弹。


主力？


杨九娃粗看下去，就发现敌人的兵力并不算少，而且装备异常精良。这么一支主力等在这，就说明对于自己部队的前进路线，对方早已经掌握。己方的一举一动，都在鲁军计算之内。


他素日谨慎，可到了此时，反倒是最为大胆。抽出鬼头刀，朝空虚劈一刀，大喝道：“弟兄们，啥都不要怕！狭路相逢勇者胜，给我冲过去，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在主官的带动下，部队的士气重又沸腾起来，民军开始用巨石向前滚动排雷，甚至以人趟的方式，向前猛冲。幸运儿冲过地雷圈，接着就要面对排枪，可是没人退缩，所有士兵就那么看着身边的人被炸的血肉横飞，或是被乱枪打死。自己面无表情的举起刀剑，向着鲁军的阵地扑去。


鲁军的大炮开始发威，数十枚铁球在人群里肆意扫荡，带起无数血肉。炮兵指挥不慌不忙的看着对面，那些呐喊着杀过来的关中豪杰，冷声道：“霰弹，双份的霰弹！挽马准备，两轮霰弹之后，转移阵地！”


民军缺乏火炮，一段冲击距离，就只能靠人命和血肉来填充。鲁军的炮火，却在完成杀戮任务之后，从容的套车离去。等到民军刚刚抵达这片阵地时，迎面则是北洋兵的排枪洗礼。


呐喊声中，第一排的突击队无一生还，第二排、第三排的进攻者，并未因为同伴遭难而稍有迟疑。被选入前锋队的，都是全军中个人战技最强，胆量也最大的一批人。只要不死，进了城就可以优先享受战利品，是以部队的冲击力极强，几乎是硬顶着枪弹，来到鲁军的阵地附近。


可是还不等他们发挥刀客特长，与鲁军打近身战，鲁军士兵已经抢先出手，无数枚圆形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落在民军脚下。就在大多数民军搞不清楚对方是在抛掷何物时，爆炸声已经响了。


曹世英在阵中听到攻击受挫的消息，飞马赶到前线时，先锋队已经死伤过半，却还是没能摸到鲁军的身边。杨九娃自己也挂了彩，但是依旧奔驰于一线，调度指挥。看着鲁军完备的工事，曹世英心里也有数，自己的计划一定是走漏了消息，身边，有官府的卧底！


比起进攻受挫，他更担心的是老家的安危。白水县，古名冯翊，陕西义军初起，以冯翊为名，便是因为白水，乃是这些关中刀客的起家之地。蒲县则是重要饷源，一旦两座城池有失，自己就连家都不容易回去。


他匆忙命令着，后方的大部队来支援九娃，可是落在最后的脱节队伍，在炮声响起之后，开始踟躇不前。一些下级军官交头接耳，有意拖延部队的行动速度。很快，另一条谣言也在部队里散布开，蒲县、白水正被官兵围攻，再不回去，老家就要丢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断刀（下）


事实上，这个谎言非常拙劣，即使计算距离，也可以知道，即使两座县城真的遭到攻击，也不是这些在前线的小头领可以知道的。但是，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冷静的分析，哪些话是事实，哪些又是谎言。


这些人的积蓄甚至是新近抢来的家小都在县城里，一旦老家有失，则身家尽毁。不少人开始仓皇的想要回去，这些传播谣言的小头领，也顺风扯旗大喊着带弟兄们回家，在后军制造混乱。


联军的主要将领都在前方，后方既不设兵站辎重，也没有大将压阵，只有几名刀客中的头目在后方督阵。这些人的将略平平，只能靠着威望，在队伍里乱骂乱打，吆喝着部下不要乱。


忠于自己主官的队伍，开始发生冲突，彼此漫骂推搡，很快就发展到刀刃相向。这些刀客平日里有矛盾的很多，即使在同一旗帜下，也彼此看不顺眼。但是碍于军纪，以及上司的命令，不敢公开火并。此时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混乱混合着私仇，在部队中制造起对抗情绪，已经有人抽出刀子，向着自己的袍泽砍过去。


就在局面一片混乱，几名将领不知道该怎么稳定局势的当口，大家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一阵颤动。仿佛是地龙翻身，所有人的脚下都觉得一阵动摇，随即，阵阵雷声由远及近。


这些刀客们自然听的出来，这不是什么雷，也不是地龙翻身，而是大批的骑兵，在向这边冲过来。几名头领转过身，想要招呼手下去看看局势，却见到已经有喽罗连滚带爬的逃过来，边逃边喊道：“骑兵！北洋的骑兵！”


战旗高扬，来自泰西的高头骏马，上面承载着身着胸甲，手舞马刀的鲁军骑兵。虽然胸甲并不能防御枪弹，可是在阳光下，成百上千的骑兵，身着战甲，金光闪闪的冲击而来时，这种冲击力，却与普通的无甲骑兵不可同日而语。


由于混乱，耽误了最宝贵的列队时间，刀客们已经来不及组织阵型防御。而刚才大喊着老家失守，要带弟兄们回家的小军官们，这时又带头跪在地上，把武器远远的丢开，大喊道：“投降，我们投降！别杀我们！”


又朝身后的人喊道：“莫犯瓜，看看人家的威风，咱们硬顶不是送死？赶快扔了家伙，晚了就来不及了！”


冲在最前面的孙美瑶以及虎啸林，龙扬剑三人，如同三柄钢刀，顺利的切入豆腐之中。负责押后的将领，刚刚想要组织反抗，身边的人马就已经垮了下去。指挥官无奈的举起了手中的刀，但是很快，人头就被斩了下来，成为鲁军骑兵的战功。


因为程月最近受宠，而心里颇为气闷的孙美瑶，把怒火发到了这些联军士兵头上。手中马刀肆意的挥舞，收割着生命，战马横冲直撞，如同魔神一般，将后军的队伍打的七凌八落，死伤枕籍。


在这种压倒性的战斗力面前，越来越多的喽罗，被那些小头目所影响，丢下了武器，跪地投降。投降的风潮一经开始，就遏制不住，刀枪落地之声不绝于耳。剩下的人，也组织不起反抗，只能四散奔逃，骑兵则像打猎一样，从后面追上去，将逃亡者变成冰冷的尸体。


救国君的旗帜被砍倒，北洋的五色战旗，由掌旗兵高高举起，孙美瑶将手上那沾满血肉的马刀随意的一挥“全军向前，解决这些渣滓！”铁蹄滚滚，跃向前方。看着这支骑兵滚滚前进的势头，俘虏的心随着天气一起变冷，自己的当家，这次多半真的是找错了对手。


前线上，救国联军组成的冲锋队，排成横排，呐喊着冲向北洋军的阵地。边跑，边扣下枪机，向前方射出弹丸。


但是有掩体保护，这种射击造成的杀伤很有限，而躲在掩体后的北洋军，则不慌不忙的举起步枪，眼睛则看着帅旗方向。直到帅旗那里下达开枪命令，才扣动枪机，打出一轮又一轮威力巨大的齐射。


赵冠侯手中举着米尼枪，略一瞄准，随后扣下枪机。进攻方中，一名明显穿戴与喽罗不同的指挥官，就应声倒地。


一枪得功，他就将步枪向身后一抛，专门负责装弹的士兵接过枪向后传递，同时将另一支上好枪弹的米尼步枪送过来


一个人，配备十名弹药手，十支米尼步枪，轮番装填，射击。这种奢华配置，使得赵冠侯用单发步枪打出了自动武器的效果，如同阵地上立了一门管风琴炮，枪弹打的又准又急，无数民军将兵，都饮恨在他的枪弹之下。


站在一旁的孙新远，也是行伍出身，枪法了得的优秀军人，能够在北洋体系中，靠着军功走到旅长位置的，手上或多或少，都会有几手本事。可是跟赵冠侯比起来，他就大为不及，虽然也在努力射击，但是效果上终究差了一大截。


“冠帅枪法如神，卑职佩服。人说在北洋为将的，手上都有硬功夫，今天一看大帅，卑职才知，自己这点功夫，连门径都没有窥到，就不敢说硬了。”


“新远别客气。我们是主将，不是步兵，属于我们的位置是指挥部，不是前线。像我这样身临一线，其实是很不该做的事。只是对手是他们的话，就没必要那么多讲究，一群与飞虎团差不多的乌合之众，没必要认真对待。再说，我们有自己的指挥官，若是在别的时候，像我这样干，是要被骂的。”


孙新远看看后方，指挥旗没有发布新的命令，显然认可现在的态势和命令。他暗自笑了笑，能够让参谋长统筹全局，自己身临前线当士兵用的主帅，在北洋系统内也算少见。看来，冠帅对那位普鲁士参谋长完全信任，放手使用，连指挥权都可以交出去，这倒也真是将帅相得的典范了。


在此迎战刀客联军的，为孙新远一个旅，加上鲁军李纵云旅以及两个炮营。以两个旅又两营，面对近四万人的联军，兵力差距算是悬殊。可是联军方面的装备远不及鲁军，从火力对比上看，反倒是北洋军更占优势。


洋枪、土枪，以及少量的快枪，更多是梭镖、长矛的联军，对上北洋的排枪，更多的时候，就只能靠人命去拼。鲁军十二磅野战榴弹炮所发射的榴霰弹，更是在陕军之中，制造着伤亡与流血。


一排榴霰弹在陕军头上炸开，四下飞散的钢珠，能让一个陕军的营失去战斗力。曹世英部下三万多人，编成了九个师，一营实际只有一连，于是这一排炮，对他而言，损失可以算一个团。


陕西虽然打烂仗的时候多，刀客们也不畏死，但是这种仗，却还是第一次打。以往固然刀客武装差，官兵的装备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要冲一冲，就会进入白刃环节。现在这种死伤几个团，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的打法，即使是这些老刀客，都已经有些发虚。


杨九娃匍匐着来到曹世英身边道：“曹司令，我看咱们必须得撤下去了。要不然，弟兄们就要在这里拼光了，不值得！”


“我也知道不值得，可是现在退，也不是那么好退的。我们一退，他们必然要追，部队就要被打散了。就是要退，也是要把前面的敌人解决掉再说。组织敢死队，再给我打一次冲锋，务必把鲁军的炮队给我打垮。”


这些大炮的威力，也让杨九娃头疼不已，他点点头“我亲自带人上去，如果打不下炮兵阵地，我也就不回来了！”


可是他刚刚抬起头，鲁军方面的炮火就又铺天盖地的砸下来。这回的炮，打的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凶，爆炸声，炮弹轰鸣声不绝于耳，铁球与榴霰弹在陕军头上次第落下。


等到这一阵持续的炮火结束，鲁军队伍里，忽然传出阵阵整齐的军乐。杨九娃在土堆里爬起来，抖抖头上身上的黄土，也顾不上检查伤势，先把一旁的曹世英从土里挖出来，两人一起向鲁军阵地看过去。


大批身穿军装的鲁军，自掩体后走出，在军乐声中排成横队，高举起刺刀，向着被一顿饱和炮火攻击打的不知所措的联军，发起了白刃冲锋。


原本近身肉搏，也是陕军的拿手好戏，可此时刚刚被炮火轰的天昏地暗的关中好汉们，都还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有的人趴在地上不敢起来，生怕刚一站起来，炮弹就又来了。在这个时候，鲁军发起的白刃冲锋，却不是陕军可以接下来的。


瑞恩斯坦发出冲锋命令之后，就低下头去摆弄着怀表“如果半小时之内，还不能结束战斗的话。就有这些咸鱼好受的！”


“我是李纵云，打不死的李纵云！”在特有的口号之下，李纵云带领着部队，冲在肉搏战的最前方，随后是由周贵担任掌旗官的赵冠侯本部，也加入到肉搏攻击中。


从人数对比上看，陕军依旧处于压倒性优势。可是在具体的战斗环节，这种优势体现不出来。陕军的建制已经被彻底打乱，习惯了打烂仗的关中汉子们，对于这种堂兵正阵的冲锋，很有些不适应。雪亮的刀光，如同墙进，将所有的阻挡都轻松捅个对穿。


步兵的枪里，都装有弹药，在拼刺之初，先是一排齐射，随后才是刺刀突击。刀客们最后的抵抗，也在这种排枪刺刀的交替攻击下，被轻松碾过。


孙新远已经带着自己的旅当了先锋，他的部队素质虽然不及鲁军，但也算的上北洋劲旅，不管是排枪战，还是肉搏战，都有着不俗的表现。赵冠侯亦忍不住点头道：“看来湖广出好兵，这些兵能耐苦战，在水不服的地方，都能打的这么凶。若是交给合适的人带，必然是好兵。”


他的部队在最为靠后的位置，毕竟是以少打多，一旦主将陷入重围，即是不测之祸。是以即使是瑞恩斯坦，也不会同意赵冠侯的队伍进入一线。他虽一手提着刀，一手则持左轮手枪，实际却是装样子的成分居多。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掌旗官周贵


“怎么样，想家不想家？”


“想！可是俺媳妇说了，不许俺想。俺成亲是大帅成全的，俺这条命，就得卖给大帅。大帅指哪，俺就得打哪，没有想家的地方。”


“想家也不是坏事，实际我也想山东啊。这陕西终归不是咱的地方，哪有山东好。别着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回去了。你看看，眼前的这些人马一灭，郭剑还有什么指望？”


投降的风潮在曹世英的前军也开始蔓延了。最早是铁勒人在军中的棋子发动，随后就形成了连锁反应。在鲁军强大的战斗力面前，这些乌合之众的忍受能力，到达了极限。曹世英等人，都失去了对部队的有效控制，溃散已经不可避免。


先是零星部队放弃抵抗，随即，越来越多的士兵举手投降，当孙美瑶的骑兵高喊着“高峻、曹世英已经被俘，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席卷而来时，投降到达了最高峰。


数万人的队伍，如果拼死一搏，还是能给鲁军以极大杀伤的。可是，当他们失去了首领，失去了部队的灵魂之后，几万人马，就成了几万待宰的羔羊。四下里，都是跪地投降的俘虏，还有一部分则是溃散的散兵游勇。


鲁军与鄂军，随意的追捕着这些溃兵，夺取他们的性命。轰轰烈烈的救国联军，西北反袁，就在这追逐的游戏中，迎来了自己的夕阳。


白水、蒲县，两县城外，都出现了大批的北洋士兵，随着城内内应以及士绅的配合，县城易手顺畅无比。城头上，救国君的大旗落下，五色旗再次升起，宣告着，这次反抗，终归以失败告终。


商南城外，冯焕章满身是血，手中提着指挥刀，看着眼前一地的俘虏，以及数不清的脚力。忍不住大笑起来，瓦片也有翻身日，自己这次以残军大破联军马队，招募了数千名骑兵俘虏。未来的陕西，自己终将有一席之地，不靠别人提携，也不靠洋人的力量，只凭自己的双手，一样可以打出一方天地。

第五百七十三章 玉竹低头（上）


华阴城外，军营里，士兵们脸上，都满是激动的神情。伴随着白水、蒲县两地光复，即使是基层的士兵，也可以猜的出，战争，就快结束了。


这一战，光是俘虏就抓了两万以上。与之前抓甘军的俘虏不一样，这些陕军俘虏，赵冠侯没打算全部用做苦力，而是准备甄别筛选，区别对待。这些刀客士兵的纪律性不强，可是单兵素质不错，穿着一口钟，就能在冰天雪地里长途行军，还能发起肉搏，稍加训练，就是一支可用之师。


自入陕以来，鲁军阵亡将兵也不在少数，这次有大批壮丁做补充兵，可以从中择优挑选，填补到鲁军队伍里。另一部分，则可以作为补充团，预备未来编练成军，至于未被选中者，赵冠侯则另有安排。


鲁军在陕西的口碑已经闯开，愿意投军的后生络绎不绝，除了招兵，也有招工，两下并行。潼关车站已经准备好了两列车，从陕西向山东运送移民。


陕西地穷人多，出产养不活这么多百姓，即使这次打胜了仗，早晚也还要出问题。赵冠侯想的办法，就是移民。不光是陕西，包括河南的老百姓，也要进行移民。凡是生计艰难，或是失去土地的百姓，都要想办法迁移，第一步是山东，下一步是关外。


张雨亭在关外正苦于人力不足，没办法对关外土地进行开发。对于赵冠侯肯送大批百姓过来，表示十分欢迎，两下里通了电报，事情谈的很顺利。所欠缺的，就是大总统的批准。可对于赵冠侯来说，不管是沈金英的关系还是陕西战功，大总统的批准，从来就不是问题。


阻挠移民的唯一因素，就是战争还在继续，道路不靖，现在郭剑虽然还在，但基本已经成了待宰羔羊，移民工作就可以正式提上日程。


除了大批的壮丁及俘虏以外，另一个收获，则是俘虏里的几个陕军指挥官。南方才子北方将，关中冷娃排两行。虽然缺乏军校的学习经历，但是关中刀客里，颇有几个能杀善战，能打硬仗苦仗的军官。他们欠缺的，是军校的学习，对战争方式的改变，只要善加培训，未来不失为好苗子。


刀客重义气轻生死，想要招揽他们，倒是要费一番工夫，但是人在自己手里，总归是跑不了。赵冠侯特意吩咐了部下，要善待这些俘虏，保证他们吃的饱，穿的暖。打通了饷道，手里有充足的物资，这一点不成多大问题，未来，总有办法，让他们归心投降。


他刚刚来到营房，苏寒芝就迎出来，告诉他刘佩萱到了的消息。赵冠侯眉头一皱“真是个不省事的。我让她在大荔待着就好，怎么还跑到前线来了。这一路兵荒马乱，她怎么过来的。”


“你闹什么，张来福给她派了一个营，路上没什么危险。人家是个清白的大姑娘，你用一个药房就想打发，把她当什么了。我跟她谈过一次，她说了，愿意给你当秘书，不求什么名分。正好，翠玉自己，也是忙不过来的，有她帮忙很好啊。再说，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苏寒芝苦笑一声“这妹子，也真亏她想的出来。我警告你，这礼物你只许看看，不许碰啊，现在，她的情形不好，一碰，准出人命，那可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营房里。周小姐自昏迷中醒过来，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自昏迷中醒来。想要动一动，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四下看去，见自己被牢牢捆在一张软榻上，呈一个大字型。


头昏昏沉沉的，想要动一动四肢，却发现手脚绵软，提不起劲，仿佛被人用铁锤在头上打了一下。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恶心，几欲呕吐。


与自己亲如姐妹的刘佩萱，真含着笑在看着她。往日里，刘佩萱给她的印象，始终是恬静温柔，人畜无害，兼且有些可怜。不顾一切的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又盲目的献出了自己，让她觉得，这是个可怜的丫头。仿佛是个小妹妹，需要自己保护。


可是今天看起来，刘佩萱的笑容，变的格外陌生，也格外可怕。就如同这季节的风，透骨生寒。


“妹子……你……你这是干啥，怎么把我捆上了。别开玩笑，快把我松开。”


“姐姐，松开你，又能怎么样呢？你还当你有满身的功夫，解开你，就能把人制住？别傻了，小妹什么都不会，但是会一点医术，懂一些药理，配几服让人手脚无力的药，总不成问题。您现在身怀六甲，不适合拿刀动枪，多躺着歇一会，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你想要干什么只管说，有四个女兵伺候你，不用你自己动手。你看妹子对你多好，让你一步登天，就享受起当太太的待遇了。就算在郭剑身边，也未必有这般福享吧？”


“啥……啥郭剑？妹子，你在说啥，我听不懂。”


刘佩萱冷笑一声“玉竹姑娘，你好歹也是咱们关中地面响当当的侠女，这个时候装傻，就不好了吧。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认识你？可惜啊，你忘了。你进羌南的时候，郭剑和你并马而行，你一身大红袄，骑在马上，带着剑，还挎着手枪，那模样，想让人忘记也很难。我偷偷的看过你一眼，像你这么美的女人，就算只看一眼，就能让人牢牢记住。即使大家都是女人，想让我忘了你，也没那么容易。”


以周小姐身份出现的杨玉竹，百密一疏，竟没想到，刘佩萱居然见过自己。这段时间，自己再利用她，她却也在利用自己。她点点头“你的眼力不错，我确实是杨玉竹。你……你是在大荔就认出了我？那你为什么不让人抓我？”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抓你也没什么用。当时抓你，不过是擒住一个女侠，没有太大的意思。再说，有你这么个姐姐保护我，也能让我免去许多麻烦，我又何乐不为？”


刘佩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像是这次到华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久闻你是女中诸葛，亏得你筹划路线，沿途才能顺利。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不利用你，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你想利用我，来刺杀冠帅，我想利用你，来实现我的心愿，最终，还是我赢了，不是么？”


“你……你都知道了？”


“当然。你怀着孕，每天还要练剑，又把一把匕首磨的飞快，当我不知道你要干啥？还在刀上喂毒，想是要学荆轲，可惜，你虽然有满身武功，却不懂药理。你难道没觉得，自从咱两认识以后，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杨玉竹经她提醒，也发觉，自己经过她诊脉调理之后，越来越容易疲倦，精神也大不如前。只当是怀孕之后，再所难免，却不想，竟是中了暗算。


“你吃的保胎药里，我早就下了其他的药，任你是天上的仙女，也要你的仙根尽毁，法力全无。到了现在，你这身本事，还能用的出来？”


刘佩萱轻蔑的看着杨玉竹“别看我不会武功，现在把你绳子解开，照样可以打赢你！”


“为……为什么？咱们无冤无仇……”


“为什么？你还有脸问！”刘佩萱的神色一变，猛的冲上前，两记耳光重重落在杨玉竹的脸上。“郭剑害我全家性命，你是他的婆姨，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孽种，你说这笔债，该不该算在你身上？”


原本刘佩萱的样貌颇为俊俏，可此时，因为仇恨的催动，她的五官看上去，竟是格外的狰狞。仿佛一只恶鬼，站在杨玉竹面前，将这名动三秦的女侠，也吓的不敢直视。


“我家吃穿不愁，我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就因为你们，现在我的家没了！爹娘死了！我自己，连个姨太太名分都捞不上，只能当个没名分的秘书！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我怎么报复你们都不为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别想生下来，至于你……”


刘佩萱的手指挑起杨玉竹的下巴“怀了孕还这么迷人，这要是没了孩子，不得把人的魂都勾去了。大帅一定很喜欢，营里的弟兄，也会很喜欢。你说说，我要给郭剑送多少绿帽子？一百，还是一千？”


门外，忽然响起女兵的声音“大帅好！”


刘佩萱后退一步，表情在瞬间发生变化，又变成了那个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弱女子模样。杨玉竹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方才与现在的，真是一个人？


“大帅好。”刘佩萱迎上去，极乖巧的接过赵冠侯身上的外套，赵冠侯看了她一眼“你又哭过了？”


“没……没什么……只是心里想着大帅，所以掉了点眼泪。大帅是来看俘虏的吧？这个女贼，就是郭剑的爱妾杨玉竹，妾身侥幸把她擒住，不敢随意处置，请大帅发落。”


赵冠侯上前，端详了杨玉竹几眼。后者则毫不客气的回瞪着赵冠侯，神色庄重，凛然不可犯，似乎随时准备着和赵冠侯拼命。


“三秦侠女，有名的杨观音。果然名不虚传，刀客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为你赴汤蹈火呢，确实有这个本钱。听说上次郭剑在潼关吃亏，也是你替他守着羌南，我的部队想要偷袭都找不到机会，可称的上有将略。阎文相的死，也和你有关？”


“阎贼想要占我的便宜，结果丢了性命！你把我一刀杀了，算是给他抵命，咱没有二话。可你要是对我动坏心，提防着也像他一样死于非命！”杨玉竹冷冷的看着赵冠侯“除了郭剑，谁碰我，都得死！”


“那也不一定，什么事都有例外不是么？”赵冠侯耸耸肩膀“不过暂时我没兴趣尝试，你肚子里有孩子，不要总那么大气，对孩子不好。我猜，你想把孩子生下来，对吧？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可以保证，你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死的很干净，不会发生你不想发生的事。但是，你也要为做一件事。”


杨玉竹原本做好了与赵冠侯一死相拼的准备，他不相信北洋军官的人品，尤其是这个妻妾成群的男人，更不可能放过自己。即使不能保全清白，也不会让对方得到活着的自己，这是她的底线。可是赵冠侯开出的条件，却正中她的软肋。


孩子，自己和郭剑的孩子。她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与郭剑长安决裂之后，她或是放马江湖，或是遁入空门，哪怕是上山做刀客，亦可逍遥江湖。


如今郭剑兵败在即，赵冠侯必不能允其生存。这个孩子，或许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延续，自己或可一死，但是这个孩子，只要可以保留下去，郭剑就不至于绝后。


她思忖了片刻，冷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在前线，抓了你们的兄弟手足，大约有两万多人。其中大部分人，都知道你三秦侠女杨观音的大名，愿意为你效死。我要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归顺鲁军，为我所用。还有一些，是刀客里有名气的人物，我想栽培他们，给他们一个前程。可是这些人不识抬举，不愿意为正府服务，也需要你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如果你可以做到，我就保证你享受最好的医疗待遇，尽可能把孩子生下来。当然，你可以拒绝，至于结果会怎么样……谁又说的好呢？”


顺着赵冠侯的身形看过去，就能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刘佩萱。原本美丽动人的她，在杨玉竹看来，此时又如罗刹一般，对自己张牙舞爪。只要这个男人一离开，她就会扑上来，把自己和孩子吞噬个干净……


于是，杨玉竹屈服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玉竹低头（下）


“杨九娃善守，樊秀能攻，还有孙鹏举，号称岳王再世；胡云翼有乱德，手下部队不怕乱，越乱越好……这些关中刀客，倒也真有意思。”


杨玉竹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同意了合作，把自己所知的刀客的信息，全部介绍了出来。其中杨九娃、钟岳、樊秀都在赵冠侯的俘虏营里。她与杨九娃谈了一次，进展很顺利，杨九娃已经答应，考虑投降的事。


普通的民军，难度就更小。他们在救国君里，虽然待遇上比起当刀客要强，但是也依旧不能和鲁军相比。在鲁军当兵每个月，能拿到十元的军饷，在民军里，就算当了团长，也未必能按月发到饷银。军饷，前途，已经让不少民军士兵动心，杨观音的出现，等于是一剂强效催化剂，让改编工作的推动变的更顺畅。


这些民军将官，目前看虽然稚嫩，但是赵冠侯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那种强大的斗志与不屈，百折不挠，百死不回的劲头。这种内在的精气神，却正是当下许多北洋将校所欠缺的。只要有着足够的培训，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些人的成就，很可能在今天的北洋将领之上。


那些陕军，既是极好的苦力，也是极好的兵员。自己在山东敲了扶桑人一记狠的，如果未来不得不和这些人继续发生缠斗的话，一省敌一国，绝无胜理。但是手头的牌越多，对方付出的代价就越大，那么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扶桑人的顾忌也就越多，自己也就更好谈判。


躺在赵冠侯怀里的杨翠玉，听着丈夫的描述，笑道：“这位杨观音在陕西的名头还真大，有这么多人，愿意听她的话。可是，这也不一定是好事，你就不怕，她当时喊一声，要那些俘虏跟你拼命？”


“如果她没有孩子，我确实要防范这一手。但是一个有孩子的女人，自己可以死，不会拉着孩子和我同归于尽的。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软肋，我保着这个孩子，就等于拿捏着她的把柄，她就不敢不听我吩咐行事。你管好佩萱，她跟郭剑有仇，我会给她报仇，但是这个仇，不能报到杨玉竹头上。据我所知，杨玉竹在郭剑身边时，还是很提倡军纪的，部队做事，也还有些底线。在她离开郭剑之后，陕军才成了眼下这副德行，不能冤枉好人。”


“放心，我自会好生管着她，不许她坏冠侯的事。再说，佩萱那丫头看着是个老实人，心里，我看也不简单。如果真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又怎么算计的了杨玉竹。扮猪吃老虎，我看将来，我还要防着她几分。”


“如果是这样，那我打发她走路好了，大不了，多送她一些钱。”


翠玉狡黠的一笑“真的？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的翠玉说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了，我明天送她一笔钱……”


翠玉却堵住了赵冠侯的嘴“我说说就算了，你别真的往心里去。她是个可怜人，已经一无所有，连人都是你的了。你要是给她一笔钱送她走路，她回头寻了短见，不是伤阴德？带上她吧，反正秘书处里也缺人手。再说，将来等我们人老色衰，家里一定有年轻的女人进来，赶走了她，也没有什么用。”


“胡说，我几时说过要进新人了？至于你们色衰不衰，看看我的表现，不就知道了？”


帐篷内暖意胜春，华阴城内，却依旧停留在严寒之中。城头上，郭剑带着护兵，绕着城墙走动，目光紧紧盯着城外连绵不断的营帐，心中第一次升起了这么严重的无力与绝望的感觉。


声浪伴随着依旧刺骨的寒风飘来，让郭剑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皮袍。


“我是王三胜啊。黄龙山的，王三胜。弟兄们，别跟着郭剑干了，投降吧。鲁军每月军饷十元，按时发放，每月能吃几次荤腥，顿顿管饱……杨观音都跟了赵冠帅，郭剑撑不了几天了……”


先为刀客，后投身葛明，年纪虽轻，却已经久历戎行。既有八面威风，章台走马之时，同样也有失意落魄，亡命天涯之境。得意失意，原本已经看的极淡，胜负之数，更不曾放在心里。


胜固然欢喜，败也没有什么苦恼，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逃，将来再找机会打过。历代刀客，都有着这种打不死的精神，支撑着自己，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战胜一个又一个强敌。


哪怕粮饷尽绝，穷途末路之时，郭剑亦不曾绝望过。可是今天，虽然城内还有大批的粮食弹药，也有充足的军饷，他的心里，却是真正的开始绝望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五路联军，竟奈何不了他，甚至连打疼他都做不到。虽然内外消息断绝，可是鲁军今天展示了他们的战利品，又把曹世英和高峻两人绑在马下绕城，这只做不了假的。


两位司令都被捉，自然可知，两路军马灭了。一度声威显赫的五路联军，现在只剩自己一路，外援既去，自己又坐困愁城。这华阴到底是死守，还是守死，任是谁也说不清楚。


至于玉竹……人还没有看见，到底是真的归顺了赵冠侯，还是对方使的诈语，现在无从判断。郭剑素得人心，部队不至于因为几声喊叫就炸营。可是，这种信任还能维系多久，华阴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却是他也无从担保的事情。


出城野战多次，一战未胜，士气已经颇为低落。习惯了关中打战，放几排枪，随即就冲在一起刀枪相向，即使拿着刀，也不怕排枪的刀客们遇到射击速度和准确率都远胜陕军的鲁军，吃了很大的亏。或者说，习惯了打烂仗的民军，根本就不适应鲁军的打法，一天的损失能顶平时关中打一个月。随着老底子越打越少，野战已经很难维持。


再者，外援断绝，自己这城，终究有守不下去的时候，到了那一步，又该怎么办，这也是自己必须考虑的问题。某些时候，郭剑甚至真心希望杨玉竹跟了赵冠侯，哪怕倒在这个男人怀抱里，也好过漂泊江湖，生死难料。


眼下这个年月，她这么美的女人，在外面太不安全了。如果可以嫁给这个大帅做姨太太，倒未尝不是好归宿。


可是转念之间，他又摇摇头，玉竹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如此。自己……自己如果不是在长安怀疑她失节，现在，她应该和自己站在一起，为自己分忧解难。只要有她在，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现在，却只有自己个孤家寡人，面对的，却是这么一个不可战胜的怪物，这一关，似乎是过不去了。


“老三，在弄啥呢？”


对面的灯笼照过来，却是王天纵也带着人在城上转。潼关时，镇嵩军不战而退，导致全盘崩溃，让郭剑极是不满。可是随后，镇嵩军表现的极是卖力，华阴坚持到现在，镇嵩军功不可没，他的怒气也就不再发作。一抱拳道：“没啥，看一看，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都是些无稽之谈听来做什么，白白的让人生厌，走到城楼子里喝几盅。”


城里的物资还很充沛，烧酒很是充足，又有人切了份羊杂端上来算是下酒菜。等到酒摆上，王天纵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老三，当家人该拿个主意了。这城早晚有丢的时候，得想个出路。”


“老大，你的意思是啥？”


“我个外乡人，在这里能有啥意思，你们咋说，我咋听就是了。只是劝你一句，早做准备，万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听他话里有话，郭剑喝了酒，又亲自为王天纵满上“老大，你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必有所指。大家自己弟兄，有话说在明处，到底是指啥么。”


“胡老四，这两天称病不出，可是我的手下说，看不出他有什么病。前个在雪里梅家请客，请的是你手下两个团长。今天又在雪里梅的房里，请二弟还有我手下的刘镇华，这是什么意思么。”


郭剑笑了笑“没啥，胡四娃就是那个脾气。他和雪里梅是相好，借她的房间，自然要为她找点生意。把酒席开在她那，让她多赚几个罢了。他不是孬种，不至于干出背叛手足的事来。咱不用防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三可别忘了。现在外头对你的悬赏，已经到了大洋五万块。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这么多的钱，又是这么个局势，人心可是难说的很。”


“多谢大哥提醒，不过四娃么……我信的着他。”


郭剑将酒又喝了下去“咱们弟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既然磕头结拜，就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郭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一不是靠着洋人，二不是靠着提携，全靠兄弟们帮衬，一刀一枪，打下这片江山。眼下形势不好，更是要弟兄们同心协力，如果这个时候再搞窝里反，不是让外人看笑话了。胡老四这个人，我是信的过的，我相信，他不会叛我。如果他真的想叛，那也是我的气数到了，不怪他人。倒是大哥，二哥，你们在河南好好的，来投奔我，反倒落了这么个下场，对不住啊。”


王天纵也将酒喝了“说的什么话！我们当趟将的，谁能说自己好好的？好好的，就不可能去当趟将！当趟将，都是活不下去的人，给自己找条出路，与刀客一样。在河南，也许现在早被官军杀了，还不如现在。至少咱们把北洋军折腾的不清，把老袁整的寝食难安，这就够痛快了。至于将来……就算是你不防范老四，也得为弟兄们想想，不能困在这里。得想法打出去。杀开一条血路，另投他处。不管是南下四川，还是去甘宁，总之，离开陕西，等到赵冠侯走了，我们再想办法回来，我就不信，下回鲁军还能大举入陕。”


郭剑点点头“大哥，你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也跟你交个底。这两天我一直在想，突围是一定的，关键是去哪。现在想来，最好去的地方，还是云南。松坡将军那里，一定有咱们一席之地，等到将来，从云南借一支人马，打回陕西，来他个衣锦还乡！”


“这个见识好！云南蔡松坡，我也知道这个人，咱们若是投到他那里，就不怕鲁军。几时动身，我好让弟兄们做做准备。”


郭剑盘算着“怎么也要等几天再说。下面的工作要做一做，愿意跟咱们走的一起走，不愿意走的，不能勉强。看看最后能动员出多少人，还要考虑物资军饷，不是急的事情。好在华阴城，一时半会，还丢不了。”


城外，鲁军营帐之内。


刘佩萱恶狠狠地盯着杨玉竹“华阴，很快就要失守了，你的郭剑，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贱货，到时候我要你看着，看着你的男人，怎么被人一刀一刀的碎尸万段！我到时候会告诉他，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野种，是不知道哪个大兵的孩子，看看他到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杨玉竹并没有愤怒的回骂，反倒是轻蔑的一笑“真可怜。这已经是你第三天晚上跟我这蘑菇了吧？怎么，一连三天，都没摸上侍寝？废物！连个男人都看不住，还有什么可闹腾的？一共只陪了人家几个晚上，就能换个药铺，倒也算个上算的买卖。我们穷人家的姑娘，还卖不到这个价钱。你干脆自己回大荔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刘佩萱必须承认，自己在气场上，终究不如这个杨玉竹。尤其对方吃定自己不敢加害她腹中胎儿后，更加肆无忌惮，又气又急，猛的拿起一旁的匕首“你说，我要是割烂了你的脸，你还有没有这么嘴硬？”


“那要看你够不够胆了。割烂我的脸，你的大帅抽你一顿鞭子，把你赶回大荔去。你跟我同归于尽，我没意见，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杨玉竹冷冷说道：


“把你那破玩意放下，去，把赵冠侯叫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把这事办了，说不定我能帮你，在他玩腻你以前，多睡你几回。还不快去？”


刘佩萱的匕首，在灯光中反射着寒光，几次几乎要落下去，但最终，她还是选择站起身，来到帐篷外喊着女兵，去请赵冠侯。

第五百七十五章 代理人


“做一笔交易，用我，来换郭剑。”


一改刚开始的冷漠，赵冠侯来时，杨玉竹换了一副极为妩媚的表情看着他。虽然身上捆的结实，任何肢体动作都做不了，但是就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加上那柔媚入骨的声音，也足以和杨翠玉分庭抗礼，刘佩萱这种青涩少女，自是望尘莫及。


“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你以为我是个正人君子，干不出煮鹤焚琴的事来？”


“正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君子，所以才来和你谈交易。”杨玉竹露出一个媚笑“你没碰过我，不知道我有多好，我可以这样说，郭剑跟我好过之后，就离不开我。像是你身边那样的黄毛丫头，十个也比不了我一个。再有，我跟了你，那些陕军弟兄，就会为你卖命，替你去打天下。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有把握让他们不皱眉头。你答应我，放郭剑一条生路，我就嫁给你，做什么都行。这个孩子，我可以不要，只要你放了他。”


“这话就更奇怪了，他现在自由的很，又不在我手里，你求我放了他，我可怎么答应你。”


杨玉竹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华阴失守，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郭剑身边，肯定有你们的奸细，在拖着他的手脚。否则这个时候，他就该想办法突围，以他一身武艺，自己总能逃的掉。可是现在，他多半走不成。这么攻心下去，华阴的城墙多坚固，守军有多少，都撑不住。你要抓的是白朗不是么，你去杀他，放了郭剑，我……我伺候你一辈子！”


刘佩萱的眼中喷着怒火，如果这种怒火可以化为实质，杨玉竹早被烧的点滴不剩。可惜，这种怒火，对她没有任何妨害，阻挠不了她，继续向赵冠侯施展媚功。


赵冠侯不理她，转头看着刘佩萱“你就为这点事，就把我惊动来？我和翠玉正在……真是的，能扫我的兴。”


“对……对不起，我被她骗了。”


“是啊，你脑子不灵，容易被她骗。明天看守得换个人了，你这两天也辛苦的很，好好休息休息吧。她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你的家仇，就在两三天之内，便可得报。到时候，你就可以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了。”


刘佩萱本来只是恐吓杨玉竹，不想情况果然如此顺利，又喜又悲，跪倒在地对赵冠侯磕不止“大帅大恩大德……妾身永世不忘……”


杨玉竹急道：“赵冠侯！那么个黄毛丫头，不值得你如此！我比她好，你跟我试过，就知道我比她好多少。现在就可以……你松开我，我可以让你像神仙一样……”


“我不答应你的交易，也一样可以拿到我想要的。”赵冠侯冷声道：“但是，我不想那样，我和郭剑不一样。我不放过他，并不是因为佩萱一个人。而是因为羌南，因为长安。他欠的债太多，没有办法偿还。就算他现在举手投降，我也要把他明正典刑。所以，你安心在这待着，等着生他的遗腹子就好了……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有谁动你一根手指，我不会放过他。但是郭剑……他没的救了。”


灯影摇晃之间，赵冠侯的影子被拉的很大，仿佛化身成暗夜里的魔神，让杨玉竹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随之又是一阵恐惧。即使在长安，面对阎文相，不得不牺牲色相与之周旋，又要费心保持自己清白时，也不曾害怕到这等地步。


以她的才智武功，行走江湖时，多少波折，都可以应付自如，至不济也可杀身自保。但是如今，却是固然求死不能，求生，却也未必真的是一件幸事。


郭剑以往遇到无数强敌，也经历过许多难关，但她始终都有把握，队伍可能败，郭剑定可无恙。只有这次，她从这个男人的态度里认定，郭剑是逃不脱了。那自己又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他……


次日天明，赵冠侯刚刚坐起身子，身旁的刘佩萱就惊醒了。于翠玉那边未曾尽兴，随即就把兴头都用在了这个罪魁身上，刘佩宣却是心满意足，温驯的为赵冠侯整理衣服。边伺候着他穿戴边道：


“杨玉竹可是关中美人，大帅，你就不动心？”


“有你这小美人还不够？她，就算了。”


“大帅最会骗人了。人家比我好看多了，我算什么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杨玉竹这种美人不管多好，我也无法为了她，就放过那么大一个祸害。就冲郭剑做的事情，我也不能饶她。如果我骗了杨玉竹，她这种女人，会干出什么来，就谁也说不好。至于现在，她或许会恨我杀她的丈夫，但是我也有把握，拿捏着她的把柄，使她不敢跟我决裂。你也要用心一点，好生保着她肚里的孩子，还有，不要迁怒于她。你父母的事，跟她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我懂，我一切都听大帅的。”佩萱露出一个纯洁的笑容，仿佛是百依百顺的小姑娘，赵冠侯无奈的揉揍她的鼻子，穿上靴子出去。刘佩萱自己头发蓬松的坐在床上，盘算了一阵，冷笑一声


“跟她没关系？这怎么可能！他杀我全家，我就要害他满门，凡是郭剑身边的人，都是仇人。杨玉竹，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死的太痛快的！”


炮声又响了起来，炮兵例行的炮火轰击，仿佛是起床号，轰碎了城内守军的美梦。观察团前者观看了鲁军对联军的野战，对于其作战素养，给了极高的评价。更为重要的是，其中一些负有特殊使命者已经有了定见，决定与鲁军展开进一步的合作。


赵冠侯刚刚回了营帐，汉娜就领进了一名普鲁士男子进来。由于两人之前在华阴县城下那一稳，以及为此引出的连番战斗，对于自己家大帅和这个洋妞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是以她一来，其他人都知趣的退出去，帐篷里只有这几个人在。


这名普鲁士男子，赵冠侯之前也见过，是个貌不出众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单片眼镜，穿着侧面缝有灰色条纹的红马裤。人很呆板，不善于言语，待在人群里也看不出来，既不讨人喜欢，也不受人厌恶，存在感极低。


虽然在观察团里，但是丝毫不受重视。似乎是普鲁士帝国的某个闲散部门的无用文职人员，换言之，到陕西混饭吃，甚至是被上级发配而来，不需要在意。可是看汉娜把他带进来，就知道，此人大概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来人朝赵冠侯一笑“首先，我要想冠帅道歉，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没有使用我的真实身份与阁下接触。我的真名叫做亚当，亚当&#183;冯&#183;巴森斯伯爵，曾于贵军中担任教官，现在退役的巴森斯男爵，是我的堂兄。”


“这么说，阁下是汉娜的叔叔？这真是失敬了。瑞恩斯坦居然没有见过您，这可真奇怪。”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和我，虽然都为总参谋部服务，但是大家服务的内容有差别，所以，见面的时间不多。这次前来，我也是受帝国的任命，来陕西执行我的任务，为帝国在东方，寻找一名合作伙伴。”


赵冠侯看看汉娜，汉娜尴尬的笑了笑“我们每个人，都要为帝国做出贡献，包括我在内。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立场……”


“我完全能够理解，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找大总统，他可是普鲁士的盟友。”


“曾经是，但是现在不是。他和阿尔比昂以及扶桑人走的太近，与帝国却日渐疏远。我们无法相信，他真的会为帝国利益考虑，再者，帝国永远和强者结盟，而不向弱者施以援手。区区一个白狼，就让看似强大的大总统束手无策，帝国如果想要与他合作，将付出庞大的代价。这么庞大的代价，即使是强大的普鲁士，也要思考一下，是否值得付出。”


亚当又看向赵冠侯，目光里满是期许“阁下与他完全不同。在你的身上，帝国看到了一个强人应有的一切。出色的军事才干，宽广的心胸，以及包容的态度。比如在战场上，放手使用普鲁士籍军官，并将战场指挥权以及基层指挥权开放，交给有能力的军官这一点，十分值得肯定，也是帝国最为赞赏的态度。基于贵军进入陕西之后的卓越表现，帝国将与阁下，进行进一步的接触。而这，也已经得到了柏林方面的认可。”


这位普鲁士的秘密情报人员，是几时与帝国取得联系，赵冠侯并不知情。但可以确定，目前这种合作，对自己有利无害。他笑道：“山东一向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对待各国朋友，与各国之间的合作从没有中断过。”


“不，我说的不是这种泛泛的合作，而是更为密切，彼此联系更强的合作。比如，现在扬基战场上十分活跃的胡佛营。”


赵冠侯摇摇头“那个卑鄙小人，居然篡改了名字，那应该叫做山东营。”


“没错，扬基人本来就是卑鄙小人，北方佬尤其如此。山东的健儿在扬基战场上，表现除了优秀的作战能力，和良好的军事素养，可是他们，却没有得到自己应有的待遇。如果阁下是选择和普鲁士合作，那么情况，就不会这样了。”


亚当那张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贵军这次能够对陕西强盗取得决定性胜利，与铁勒的秘密协助密不可分。可是我要说，铁勒所能提供的，比起普鲁士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如果阁下愿意接受帝国的好意，你将得到帝国全方位的协助，从资金到技术再到人力，很快，山东将成为中国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文明的程度，将超过中国乃至亚洲任意一个省份。”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


“诚意。帝国只需要一些诚意，证明这份友谊是独一无二的，与其他各国都不相同。一些卑鄙小人，将不能再左右山东的局势，未来山东的安全与发展，将由普鲁士和贵军共同完成。”


赵冠侯一笑“承蒙伯爵看的起，我也不能给脸不要。我们这样，事情先应下，至于能否办到，我们另说。山东的事，我们拟个章程，等我回了山东，再一件一件慢慢议，您觉得如何？总之，我个人对于和普鲁士合作，并无异见，也乐见其成。但是请您明白，山东未来将派驻民政长，一名督军，所能管辖的范围，也许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大。”


亚当向赵冠侯伸出手“这样的态度，就是个良好的开端，期待着我们有全方位的合作。普鲁士帝国在此保证，未来的山东，将由普鲁士的朋友来决定命运，这一点关系到贵我两国的邦交，任何人都不能拿它来开玩笑。作为普鲁士帝国的朋友，任何试图干涉你决定的民政长，都无法在山东生存。”


赵冠侯先是道谢，又送走亚当，汉娜却没有走。经过那一稳，两人的关系，比之以前又有了很大突破，但是还没到说服汉娜放弃自己的道德观，宽衣解带的地步。饶是如此，她也觉得自己引见的行为，似乎有利用赵冠侯感情的嫌疑，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必须说明，我不是情报人员，也不为总参谋部工作。但是……我是个普鲁士公民，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立场……”


她还想再说下去，赵冠侯却已经攫取了她的唇瓣，阻止了她进一步的表态，直到分开之后，他才微笑道：“我的小天使，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理解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这种合作，对我们都没有害处，我为什么要生气呢？过来，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说今天就可以把华阴拿下来，你肯不肯答应我……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汉娜的脸一红，坚定的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我……我不会在婚前和男人做这种事，何况你身上还带着另一个女人的味道，这更不可能。我也不会和你这个坏蛋打赌，你总是在骗我！我，我要走了。”


她嘴上说着要走，可是步子却迈的很慢，所以很快，小天使就落入大灰狼的掌握之中，缠绵一阵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汉娜还是问道：“你真要今天解决华阴？”


“差不多吧。如果再等下去，我担心郭剑又像羌白一样，放一把火，华阴的百姓无辜，不该受那种罪。尽快解决他，对谁都好。”

第五百七十六章 拔香


鲁军的炮火，骤然变的密集起来，包括米尼步枪手，也加入了攻击的序列。炮兵不惜成本的倾泻弹雨，在主官的吆喝下，将一枚又一枚炮弹射出，然后清洗炮膛，放入炮弹，夯实，发射……


震天动地的炮声震颤大地，城头的炮位，在这种程度的炮击面前，全部陷入瘫痪状态。郭剑亲自到了承受炮火最为密集的一段城墙坐镇指挥，按照他的分析，这样的炮击结束之后，鲁军可能要不计代价的开始攻城了。


坚持，必须坚持住。


目前城里，下面的工作还没有做好，不到突围的时候，不论付出多惨重的代价，都得死守住华阴，坚持到部队可以突围为止。好在现在城里物资充足，郭剑的部下，直接将几个箩筐抬到城上，掀去上面盖的红布，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以及一些金首饰。


郭剑亦不管数目，只是随手抓起一把，朝着士兵撒过去，大喊道：“弟兄们，给我顶住。顶住这一关，这些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晚上城里大宅门的婆姨，你们随便玩！”


被铺天盖地的炮火打的头晕眼花的喽罗，被白花花的银子，和城里那些良家妇女重又鼓舞起了士气，咬着牙在城头坚守。可是炮火轰击之后，等来的并非鲁军潮水般的进攻，而是一大批士兵，高举着喇叭呐喊道：


“陕军弟兄们，赶快投降，还有一条出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城里的兄弟们，现在是最后的时候，再不迷途知返，大帅下了命令，玉石俱焚，一个不留！”


“大帅只杀郭剑、白朗，其他人都可以赦免！”


这个时候还来攻心战？郭剑冷哼一声，现在部下的士气和物资保障，这种心战压根不会有效果。他朝身边的人喊道：“大家莫慌，不急着开火，等他们离的近了，也给他们尝尝排枪！”


士兵们点着头，手握紧了枪，等待着总攻击的命令。一如郭剑所料，这个时候攻心的效果并不明显，能够追随郭剑上城的，都是他的基本部队，不会因为这种劝导，就真的叛乱。


自官军手中缴获的少数手留弹，都被运到了城头，等待着官军进攻时，让他们自己尝尝这些小玩意的厉害。喇叭的宣传持续了半个小时，取而代之的，是又一轮铺天盖地的炮火攻击。


鲁军似乎把所有的炮都推了出来，炮弹也像不要钱一样的挥霍，城墙连同地面仿佛都在晃动，郭剑似乎听到了脚下古老的城墙在发出哀号，承认自己老朽的身躯，无法承受这种规模的轰击。


这当然是一种幻觉，可是这种幻觉，却是格外的真实。一如其下令部下在长安自由活动之夜，他仿佛听到了那座古城的痛哭一样真实。


在炮火的硝烟中，他仿佛看到了城墙上产生裂纹，初时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小裂痕，如同这班驳的古城墙上若干裂纹一样。但是很快，这道裂纹在向四处延伸，与其他裂纹联合一起，肆意生长，最终布满整个城墙。


一枚普通的铁球自炮口中飞出，轻轻砸在了这裂纹上，随即，其没有像其他铁球一样被弹飞，而是嵌入城墙之内。所有的裂纹都因为这种嵌入而感到痛苦，在同时发出惨叫之后，四散奔逃，城墙也在这种哀号中解散。


郭剑的身体下意识的向旁滚动，希望躲开这灭顶之灾，但是马上就被自己的警卫按住“大当家，小心，莫掉下去！”


听到这声提醒，他才意识到，方才的感觉，是自己的幻觉。这古老的城墙虽然已经不再像年轻时一样坚固，但是目前还依旧结实。城墙还在，城市很安全。


“司令，不好咧！”一名穿着土黄裤褂的士兵，灰头土脸的跑上城头，大喊着“胡四娃开门逃咧！”


郭剑四兄弟分守四门，胡云翼所部镇守一处城门，其部队面临的炮火远不如郭剑所面临的密集，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想到他那里会出问题。


“胡四娃咋了？”郭剑晃了晃头，耳朵里嗡嗡做响，自己似乎依旧处在幻觉之中，从城墙开裂坍塌到胡云翼脱逃，都是幻觉的一部分。


只是这个幻觉比前一个更为真实，喽罗满面焦急道：“四娃带了他的人，开门突围，北洋兵进城咧！白二爷带着兵，正在去挡，华阴保不住咧。”


这次似乎不是幻觉，枪声已经传到城头，城墙果真塌了……


正面的鲁军，随时可能展开进攻，腹背受敌的民军，已经不可能再维持住这座城池。郭剑此时，却想起王天纵与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可以对胡云翼多一些防范，或许局面，就不至于如此……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想下去，几名亲信的护卫，架起郭剑冲下城。一名亲兵踢翻了箩筐，白银和首饰，在城头撒的到处都是。喽罗们疯狂的扑上去，尽可能多的，把这些财物塞进怀里。


枪声距离城头并不远，郭剑忍不住道：“北洋兵来的这样快？”


“打疯了打疯了，这些北洋兵简直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根本挡不住！”几骑奔马跑过来，为首的正是王天纵。这位中州大侠现在的模样狼狈异常，往日里须臾不离的披风，已经不知落到了哪里，身边护卫亲随，人人脸上有血，大概都受了伤。


“二弟带着抚汉军的人，还想跟他们打一下，哪知道根本列不成阵，就被北洋兵扑上来。这些人是要跟咱玩命的，这可犯不上。走，我带你杀出去，咱们找胡四娃算账去。”


郭剑愣了一下，城里的战斗兵还有超过万人，如果组织一下抵抗……可是眼看连镇嵩军都已经失去战意，其他部队，想来也好不到哪去。毕竟这万把人里，镇嵩军所占比例最大，连他们都垮了，其他部队就无法指望。


“二哥呢？他怎么办？”


“我让镇华去接应他，总得把他带出来，你先跟我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做刀客的，亦是见惯生死之人，这种时候，自然不会有儿女态。郭剑不再言语，催动着坐骑，跟着王天纵的部下向城外冲去。


城市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枪声爆炸声，络绎不绝。伴随着这些枪炮声，还能听到阵阵锣鼓敲动的声音，这些锣鼓声，似乎是来自于城里。伴随着锣声，还有喊杀声，以及射击声响起。


这些声音同样是来自城内，极为琐碎，不像是正规军放排枪，倒像是来自自己一方的那种零敲碎打。他惊疑地问道：“这是做啥？不到街上去挡官兵，怎么乱放枪，还筛锣。”


王天纵一脸苦相“这是城里的大户鸣锣传信，那些枪，也是他们放的。这些人里通官兵，把咱们给卖了。”


事实上，不需要王天纵再多解释，马跑了没几步，郭剑就看到一群胳膊上缠有白巾的青壮男子，手中提着刀，为首的几个人还扛有步枪，正在追杀着数名民军。民军的人数远比追击者为少，虽然悍勇，但此时已经处于绝对劣势。落后者，被枪弹打中，身子一个踉跄，那些持刀提棍的人就追上去，随即就是一阵乱砍。


有人看到了他们的马队，一个人指着郭剑喊道：“郭剑！”


郭剑举起左轮枪想要开枪，却被王天纵一拉马缰“快走！”随即仗着马快，疾行而出，竟是不敢和这股民壮冲突。


“今时不同往日，切不能和这些人交手。整个华阴的青壮，都出来跟咱们做对。只要一开枪，就走不成了。”王天纵摇头叹息道：


“我们的人，跟城里的大户有不少都做了亲，他们偷偷的买枪，我们偷偷的卖枪。这原本是瞒上不瞒下的事，大家心里也有数。可是大户们，就是靠这些枪，来打咱们的人。还收买了我们的一些弟兄，把咱们的人，拉到了他们一边。现在跟他们打，已经打不起了，先走再说，将来早晚有机会，报这个大仇。”


“为啥？这是为啥？我郭剑对他们不薄！”郭剑的额头上，青筋几乎要爆起来，他可以理解那些大户对他的攻击，毕竟这些人的粮食，被自己取用了做军粮，又分给了百姓。又强迫他们把自己家的女儿或是姨太太送给自己的弟兄做婆姨，他们跟自己为敌，并不足怪。可是那些普通人，他们为什么也要攻击自己，自己又几时得罪过他们？


“他们怕华阴也变成羌白或是长安。”王天纵无奈的叹口气“咱们突围的时候，为了挡住北洋兵，肯定要放火。城里的人，大概猜到这件事，所以就先对咱们下手了。”


王天纵防守的城门还没有丢，镇嵩军建制相对完整，附近的街道，也被他们控制住。郭剑一来，他立刻吩咐开城门，随即镇嵩军的马队，就向外猛冲出去。郭剑与王天纵在正中，前后都是镇嵩骑兵，郭剑自己的士兵，只有十几个人。


这些趟将的冲劲很足，出了城就把身体伏低，贴在马脖子上，纵马向鲁军营房里冲。鲁军似乎没有防备到他们的反突击，一下子乱了阵脚，放了两排枪，就开始四散奔逃，让出了一条路。


郭剑两耳生风，将马速提到了极处，向一旁的王天纵道：“大哥，也不要走那么急。既然冲进来，我们就闹他一下，曹秀才、高峻都在营里。咱们冲一冲，把他们救出来，也给自己露一露脸！”


王天纵哈哈一笑，颇为赞许“说的有理！来，我们一起冲！”


城内，抚汉军的防线已经垮了下来。这并不是白朗指挥的问题，或是抚汉军的战斗力差，实在是城里百姓的突然倒戈，打了抚汉军一个措手不及。平时低眉顺眼的百姓，突然拿起刀，向着身旁的抚汉军砍过去。随着铜锣声响，整个城市仿佛忽然有了生命，化做一个巨人，与抚汉军进行搏斗。每一处大宅、每一个制高点，都可能有枪弹射出，往日供人行走的街道，此时就成了致命的陷阱。


大户的家丁护院们，在墙头上朝下面的民军射击，或是带人杀出来，截杀民军的增援队伍或是伤员。物资在转运途中，就会被百姓夺取，传令兵也在中途遇害。正面，北洋兵如同潮水般冲进来，以手留弹开路，还有几门两磅炮将铁球撒向抚汉军的头顶。


接连折损大将的白朗，身边只剩了三十几个部下，以及一个名叫李方的将领。所有人身上都有血，或多或少，也都有伤。他们自街心工事中撤退，转而退向城内的八仙楼，这是华阴一处三层饭庄，勉强可以算制高点。占领那里，还可以与北洋打巷战。


刚走没几步，见一支数百人的武装从身后赶来，为首者大喊着“大都督，大都督在不在？”


李方认出来人是镇嵩悍将刘镇华，心头狂喜，连忙道：“大都督在这里！”


这支队伍，足有两百余人，建制甚为完整。白朗上前拉住刘镇华“来的正是时候，你这两百人，现在归我指挥，咱们打回去，把阵地夺回来。”


刘镇华没动地方“大都督，我是来找你的，夺阵地，恐怕没机会了吧？北洋兵都进城了。”


“他们立足未稳，现在正是机会，一个反突击，把他们打出去，华阴还守的住。”


几声炮声响起，几个人的耳朵里，都是一阵轰鸣，刘镇华说了一句什么，白朗没有听到。直到耳朵里的响动过去，他才问道：“你说啥？”


刘镇华把头靠近白朗，用足力气对着他的耳朵喊道：“我说，华阴守不住了！因为，北洋兵就是我们放进来的，镇嵩军接受正府改编了！”


随着这句话，白朗的手猛的就被刘镇华一记擒拿背到了背后，不容他反抗，几名镇嵩军中善于搏击的部下已经冲上来，将牢牢按住。李方刚一抽枪，刘镇华的枪已经响了，李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无力的顺着墙根倒下去。


其余的镇嵩军已经动手，刀光闪烁之中，抚汉军残存士兵，纷纷倒于血泊之中。白朗剧烈的挣扎着，怒骂道：“刘镇华，背信弃义！你等着，大哥不会放过你，郭司令不会放过你！”


刘镇华低下头，在白朗耳边道：“大都督，你现在还糊涂着呢？没有我们大架杆发话，我们怎么敢接受改编？至于郭剑……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第五百七十七章 五色旗扬


华阴县城的士绅，已经做好了接待准备，赵冠侯的队伍一进城，立刻就有人送来了一批口粮还有肉食物资。事先已经定规好，部队不要银元，不要女人，作为必需品的酒肉食物，一律按价给款。士绅对于这种队伍自然持欢迎态度，普通居民的立场也是如此。


一些在郭剑占领时期，不得不涂黑了脸，穿上土布棉袄藏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女眷，可以恢复本来面目，甚至可以涂上脂粉。穿上了藏在哪个旮旯的缎面棉袄，大着胆子，站在街上看城里过大兵。毕竟，商南那边，不少大户人家女儿都嫁了军官，这可是好姻缘不能错过。


五色旗下，骑在白龙马上的赵冠侯穿着崭新的礼服，夕阳落在他胸前的勋表上，照的烁烁放光。部队摔着正步，军靴高高举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踢踏之声。让这些见惯了趟将刀客做派的男女，都看直了眼睛，有几个老学究，更是涕泪横流的大喊道：“王师，这才是王师！”


赵冠侯的公馆，就选在曾经郭剑办公的公署，这里已经被镇嵩军控制，等他一到，刘镇华立刻迎出来道：“大帅！卑职带领警卫连，将公署保卫的十分完好，郭贼所聚敛的赃物以及匪属，都妥善安置，没人动分毫。”


鲁督好鱼色，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是以刘镇华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郭贼为非作歹，强抢了好几个民女，都是国色天香，现在全在内宅。卑职亲自安排的警卫保护，绝没人动一根手指头……”


果然，这座公署被保护的十分完好，墙上的简易地图，桌上的酒壶，以及郭剑兴之所致所写的书法，都在那里放着。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依旧等着主人回来。


那些女眷，被集中到一间大宅里，她们并没有哭，目光里也并非恐惧，相反倒是空洞或是麻木。大概她们已经猜到了等待自己的命运，随即也就淡然处之。从被郭剑强行收为妾室之时起，她们已经学会了认命，这次，无非是换一个男人，或是一群男人来占有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


外面的护兵虽然不敢对她们施以侵害，但是种种低俗的玩笑和荤腔，依旧肆无忌惮的传到房间里。他们议论着某个太太的脚小，或是某个太太的皮肤更白，这位鲁督到底会看上谁，又会把谁赏给下面的弟兄。


忽然，这些玩笑都停止了，接着，就是一阵女人的呵斥声。声音很大，也很凶，被骂的卫兵不敢还口，反倒是不停的认错。再后来，就是一阵抽耳光的声音。


女人打男人耳光，房里的几个女人都有些疑惑。即便是在当郭剑的姨太太时，他也不会为了自己这些女人，去打自己的部下，更何况是现在？这到底是谁，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女人，骑在男人的头上？


房门打开，走进来的，并非是挑选货物的鲁督，而是一个身穿枣红缎面白狐皮袍的女人。年纪并不太大，相貌生的很美，气质不同于普通的贵妇。没有傲慢，反倒是十分亲民。在她身后，是一个同样姿色不俗的丫头，紧随侍奉。


这些女人的恐惧并没有减少，反倒是增加了不少。女人对待女人，往往比男人更狠，说不定，下一刻她就会做主，把自己这些狐狸精卖了，或是分给那些大兵。


进来的女子看看她们，微笑道：“别害怕，我是江北巡阅使的太太，来这是看看你们，我从羌白来，你们中有谁是羌白人，说一下你们的名字，然后我给你们路费送你们回家。郭剑的财产，我们在统计，按着人头份分下去，所有人都有一笔钱拿。如果不想留在陕西的，可以跟我去山东……”


赵冠侯在郭剑的办公室里，搜寻了一番，心满意足的将战利品收拾成一个小包裹。杨翠玉在旁看着“连议员都跟他有来往，这也是让人想不到的事。还有这些与云南来往的电报，如果公开出去，说不定我们明年就得在昆明过年了。”


“离家太远了，我可不想去。所以这些东西不能落到报馆手里，只能咱们自己把它送给大总统。将来大总统当着蔡锋的面一烧，一天云彩就散了。离家几个月，我也想咱的孩子了，回家抱抱几个小不点，然后呢，一家人吃吃饭，打打牌不是很好，见天杀来杀去，没意思。”


翠玉抿嘴微笑道：“怕是还有一位汉娜小姐，要我的冠侯去用心追求吧。这两年你还没在一个女人身上，废过这么大劲，用过这么多心思呢。”


赵冠侯并不否认，只将东西交给翠玉“杨玉竹那边怎么样？”


“她就是那一个条件，我觉得，可以考虑答应她。郭剑在刀客里很得人心，如果这些人为了救他，干出什么冒失的事来，就很麻烦。不如，各自退一步，我想，对大局也有好处。”


“你让人把她带来，我跟她谈一谈，希望她是个明白人。现在的局势，即使是这两万多降兵一起哗变，也不过就是送死，改变不了大的局势。我想杨玉竹既然号称女诸葛，应该能看的出，这里的干系。”


鲁军的物资充足，加上赵冠侯特意关照，杨玉竹营养很足，气色也不差。刘佩萱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件极名贵的貂皮袄，头上，又给她插了许多珠翠点缀，越发显的她明艳动人。四个女兵半是搀扶，半是挟持，簇拥在她作用，将她从外面带进大帅府。


这一路上，不管是百姓，还是新抓的俘虏都可以看的很清楚，也就印证了之前城外那些俘虏喊话的内容。杨玉竹果然做了赵冠帅的姨太太，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衣服穿，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首饰。


一些人忍不住大骂着水性扬花，但是随即，就有一记枪托砸过来。打人打的最凶的不是鲁军，而是刚刚投降的镇嵩军。这些趟将对待昔日同袍手段最为严厉，打骂杀戮，从不会犹豫。大街上，已经多了十几具尸体。


长安复仇纵队、羌白复仇纵队乃至陕西平乱营等青壮，对待郭剑和他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杨玉竹一路所见，到处都能看到这些旧日意气风发的兄弟，如今被人像牲口一样牵来拉去，拳打脚踢。一些不曾骂她的人，则大喊着


“玉竹姐……三太太……给我们一个痛快！发发慈悲，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随即，这些铁骨硬汉，快意恩仇的豪侠，就被身边的看守打翻在地，一阵拳脚毫不留情的落下去。


因此她看到赵冠侯时，第一句话便道：“给俘虏应得的待遇，这是你们鲁军自己所标榜的文明。我虽然没读过洋书，但是在长安，也跟洋人修女学过几天，懂一些洋人的规矩。你们这是在虐待俘虏！”


“他们是在复仇。当然，镇嵩军不算在内，那些陕西的百姓，是在为自己的亲族报仇，或是为自己的东家服务。我也不好与民意过不去，只能让他们不要太过分。你想想长安，再想想羌白，你自己就到过大荔，应该知道老百姓被害的有多惨，心里的怨气有多重。因为交不出军饷，就被剥皮的，他们又有什么过错？过去，你的兄弟手里有刀，对他们的气，只能闷在心里。但这不代表没事，只代表把怒存起来，现在是到了付利息的时候了。这里的尺度，我想玉竹姑娘自己，也该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可以死的有尊严！”听到长安的大火，杨玉竹也没有话说，只好退了一步“他们纵然该死，也该按着法度制裁，不能执行私刑。”


“我尽力吧。对了，你不关心一下郭剑么？那是关中豪杰，也是罪魁祸首，你不想知道一下，他现在怎么样？”


杨玉竹摇摇头“曹世英、高峻都吃的好住的好，我相信你也不回为难振军。身为豪杰，不会为难另一个豪杰，这是英雄应有的气度。如果你是一个小家子气的男人，就没资格，做他的对手。所以我相信，你不会为难他，也会让他死的有尊严。”


“真没想到，你倒是很了解我，至少比华阴的士绅了解，也比佩萱了解我。他们都希望，我把郭剑推出来游街示众，在千刀万剐，你觉得呢？”


杨玉竹冷哼一声，挑衅似的解开了自己的外衣“男人跟我提条件的时候，最后无一例外，就是想要我向他们屈服。我现在一无所有，有的，就是我的身子。我在你手里，无力反抗，你想要的话，只管拿去，不用说这些话来吓唬我。如果你愿意放走郭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如果你不放他，我也无话可说。”


赵冠侯笑了笑，将那件皮袄，又给她盖在肩上“天凉，留神冻着。你不怕冷，你肚子里那个也怕。我确实是想跟你谈笔交易，但不是要你陪我。是要你替我安抚着那些陕军，这不代表我怕他们，只是为了保住这一方平安。”


他用手指指窗外，一阵阵爆竹的响声，正顺着窗外飘进来。同时传进来的，还有锣鼓声，呐喊声，热闹非常。


“这是城里在庆贺郭剑恶贯满盈，庆贺救国君被剿灭。士绅们拿了钱出来，请人扭秧歌，办会。把今天当成新年来过。这是什么？这就是民心！老百姓怕了你们，更怕了打战，都希望着早点恢复太平，人们好过日子。”


“是那些大户怕我们，穷人可不怕！”


赵冠侯一摇头“话别那么说，我在陕西招兵，招的很容易。投军的，大多都是穷人。他们喜欢你们，是喜欢你们放粮，可不是喜欢你们逼着他们拿着刀，去冲我们的排枪。诚然，陕西的督军很坏，大户也很坏，但是郭剑，也没好到哪去。真正得利的，算是那些在村子里好勇斗狠，却不能安心伺候庄稼的人。这些人跟着郭剑，可以靠着武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人应该靠着本分过活，如果是靠着刀子快拳头大，就认为该比别人活的好，这是毫无道理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郭剑破坏了一个规矩，却没有给人定下新规矩，这就是他的错。而我之所以看重你的地方，就在于你一直努力的定下一个规矩。”


见赵冠侯低下头来，杨玉竹不惧反笑，眼神中，隐约带上了几分轻蔑。不管嘴巴说的多好听，现在还不是要朝自己扑过来？


可是与她想象的不同，赵冠侯并没有侵犯她的意思，而是扶起她，来到窗边。“你听一听，这鞭炮声多好听，又多悦耳？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扶你到外面看看，老百姓笑的有多甜，大街小巷里，又有多少女人敢出来抛头露面。那些门面店铺，是不是又能开张？我家里有个丫头，叫福满。她的家人是怎么死的，你该问一问。”


“不用了，我见过她。”玉竹摇摇头，脸色变的有些苍白，饶是她平日能言善辩，此时却也无话可说。赵冠侯又道：


“那些陕军，如果造反，不用我的人出手，镇嵩军就会把他们杀光。这些反水的，最怕的就是郭剑打回来。他们杀起郭剑来，一定比我手段狠的多。大家杀来杀去，最后遭殃的，还是这些无辜百姓。你既然号称杨观音，除了有倾城之貌，更该有一颗慈悲之心。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那些爱戴你的年轻汉子想想，更该为这些百姓想想，把好不容易恢复的秩序再次破坏，对他们是好还是不好？”


“那郭剑又该怎么办！他难道就活该受害！他……他并不是坏人，他只是一时糊涂……”


杨玉竹的情绪有些激动，可是刘佩萱给她下的药很重，一激动，就头晕耳鸣，四肢无力。赵冠侯拉着她的手，把她扶回座位上，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过来。


“我可以让你和郭剑见一面，至于你的条件，我也可以答应。但是，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留在我身边……放心，不是陪我。我准备在山东，搞一支女子警查大队，我有个太太，叫凤喜，身手很不错，想要她来做这件事。她的人很好，但是谋略不足，如果你可以辅佐她，就算是珠联璧合。这就是我们交易的全部，答应与否，全都在你。”


女子警查？女人也能当巡警？杨玉竹看着赵冠侯，颇有些惊奇。她成为俘虏以来，对于鲁军的怪事已经看的不少。比如洋人可以拥有战场指挥权，比如泼妇营，比如那些可以参赞机务的妻妾……


可是女子警查，对于风气比内地还要保守的陕西来说，简直就是未有奇闻。即便是郭剑，也干不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


她沉吟良久，才回答道：“我要去见郭剑，你让我们见一面，其他的事，等我们见过之后再说。”

第五百七十八章 送行


关押郭剑的地方并非是牢房，事实上，鲁军如果把郭剑关在牢房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买通狱警进入监狱，将这位搅的八百里秦川天翻地覆的豪杰变成一堆碎肉。


赵冠侯将他的关押地列为绝密，门外安排了足够多的兵力护卫，不至于真的被人劫走或杀死人犯。杨玉竹因为持有赵冠侯签发的通行证，才得以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内室。


这是一处很小的院落，郭剑就被关在上房里。身上并没有上刑具，但是人很委顿，歪倒在床上不动。在他身上，盖着一条破被，面前则放有一张炕桌，似乎是预备着吃饭时用。除此以外，房里就没了什么陈设，但是气味不错，并没有常见的恶臭与血腥，郭剑身上，也看不到受刑的痕迹。


杨玉竹只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挑了手脚大筋，任你是通天的好汉，受了这个刑，就等于成了废人。就算是被救出去，也骑不了马，使不了枪，一身顶好的功夫全都废了。


门外看押的人得了命令，已经走开，把房间留给他们两个。郭剑抬了抬眼睛，目光先是一亮，随后又一黯，摇头道：“瓜婆姨，这个时候，来看我做啥？看看我是怎么倒霉的？滚！陪你新的男人去，我已经成了废人，没有啥可看的。”


杨玉竹不搭理他的喝骂，径自来到他对面坐下，将食盒放下，把里面放的酒菜，摆在了郭剑身前的炕桌上。


“这些是我亲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你不要动，我喂你。”


郭剑将头侧过去，“我不饿。”


“听话，把嘴张开，要不然，我明天就不来了。我这怀着身子，还跑来跑去，你不心疼我，也心疼下咱娃么。”


郭剑一愣，猛的瞪大眼睛看着杨玉竹的肚子“你说啥？”


“你听不见么？去长安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了，可是没办法，当时的情况那么危急，我同你说，你肯定不让我去，只好瞒着你。好在这娃跟你一样，能折腾，身子好，跟着我跑来跑去，啥事都没有。我找大夫看过了，孩子好的很，一定是个男娃。”


“哈？我有娃了？我郭家有后了！”郭剑一阵大笑，想要挣扎着动一动，但是杨玉竹已经按住他“别乱动，都要当爹个人了，咋还那么不老实。来，张嘴，我喂你吃饭。”


郭剑听话的张开嘴，把杨玉竹送来的食物一口口吞下去，细心着品味着味道。边吃边点头“好……就是这个味。好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饭了，还有这酒，也够味道……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天天能吃到你做的东西，就是给个皇帝，咱也不换。”


“看你说的，我这做的，还能比上御厨了！就知道骗我，不老实！”


两人互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岁月。那时，他们经常被陕西的官军或是绿林的同道追击，居无定所，漂泊无依。食物上也无法讲究，饥一顿饱一顿，找到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就把它吃下去，味道上就谈不到。


杨玉竹是个很懂得生活的女人，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把粗劣的食物，做的精致可口。如果运气够好，可以偷到一只羊，或是抓到一条狗，再搞到一些调料。她所烹制的食物，就能让所有的兄弟全都食指大动，争抢着多吃一碗。


只要把她亲手调治的食物吃下去，身上就仿佛有了使不完的气力，任是多凶险的局面，也不会怕。


这顿饭吃了足有四十分钟，郭剑将所带来的食物全部吃光之后，才咋着嘴道：“好咧，有这一顿，上路的时候，就知足咧。玉竹，跟你商量个事，这个娃，能不能让他姓郭，莫姓赵？”


杨玉竹哼了一声，“啥姓赵？你的娃，咋会姓赵？自然是要姓郭，将来给你延续香火，跟姓赵的有啥关系么？”


“你……没做他的姨太？”郭剑一愣“那你是咋进来的？”


“没啥，我们谈了笔买卖。我帮他劝降杨九娃，他就让我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这赵冠侯，倒是个好说话的。”郭剑摇摇头“可惜啊，他的眼睛瞎，这么个大美人看不见，这么好的姨太太不要，这是他自己糊涂。我要是他，就算你再怎么撒泼，也先把你拾掇服了再说，绝不会让你跑掉。临走了，还要欠他个大人情，将来不知道要怎么还了。”


“你们两个，有点像。如果不是起来闹葛明，说不定，你们两个能换贴，拜个弟兄。”


郭剑苦笑一声“拜弟兄？就像王天纵那样的弟兄，还是算了。我把他当大哥，他拿我受赏，这样的兄弟，提起来就丢人。不过他也没有好下场，你且看着吧，赵冠侯饶不了他们。”


“不提他们，提咱。你……给娃留个名字吧。”


郭剑想了想“随便吧，你爱叫啥，就叫啥，叫啥都好。总之一句话，告诉他，他爹是怎么死的，让他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长大成人，为不为我报仇，让娃自己看着弄。”


杨玉竹没说话，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之中。很久之后，郭剑才道：“我知道，我烧长安的事做错了。如果不烧长安，云贵两省的兵会来，四川也有援军，局面不一定是今天这样子。可是……可是一想起你和那个阎文相都光着身子的样子，我的心里就不舒坦！不放那把火，我的气就出不来。”


“我明白，我今天要跟你说明白，我自从跟了你，就只有你一个男人，将来，也不会再有。”


“不……你该找个男人，找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做成个人家。娃没有大，那是要受罪的。再说，你这么漂亮，走到哪里，都有男人惦记。若是没有个男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又该怎么样？想想当初你在戏班里，那些变着法要欺负你的男人，你该怎么办？听我一句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我快上路了，可我不后悔。这辈子，我快意恩仇，想做啥，就做啥。好的酒席吃过，好的女人困过，死了不冤！这世上，我惦记的就只有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娃。只要你们好过，我就心安。听我的话，离开陕西，到山东去，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杨玉竹问道：“你这是啥意思？”


“别急，我没说你和姓赵的有啥不清白，我信的着你，我是说，山东比这安全。关中这地方，将来不管换了谁当都督，都不会放了你。图财图色，都要霸占你。山东是个宝地，赵冠侯也能护住你平安无事。就算你真嫁了他，也没啥要紧，总算咱娃有个好去处，不至于受别人的气。这个天下，不会因为我的死就变的太平，只会更乱。关中这个地方，将来不知道要闹成啥样子。山东，大概是唯一能让人吃口太平饭的去处了。”


“你……你对他还挺信的过？”


“那是自然，他要是没本事，今天我们两个就要换个位置了。能战胜我郭剑的，又岂是等闲之辈！将来天下动荡，他说不定，还能成帝王之业。跟在他身边，总比跟在我身边有前途。”


杨玉竹扑哧一笑，粉面紧紧贴着郭剑的脸，感觉着对方那坚硬的胡茬，与自己肌肤摩擦的感觉“你个瓜汉子！我才不会嫁他，我谁也不嫁，就只给你守着节。将来咱的娃生下来，我拉扯着他，教他本事，教他念书，让他知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英雄，也让他当一个英雄。”


“不……不当英雄，当英雄，太累了。”郭剑也感受着这片刻的温存，叹息道：“让他当个庄稼汉，挺好的。我就想啊，我要是不拉队伍，找个地方，开一片田，带着你过日子。我去种田，你在家里织布，晚上的时候，你给我唱碗碗腔，等吹了灯，我们就一起生娃，生他一屋子的娃娃。不用拿刀，就能让人活下去，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将来咱的娃，一定能过上那样的好生活。可惜，我看不见了……人做事，天在看，天道轮回，欠债得还。这是江湖的规矩。我欠别人的，该到了清帐的时候了。玉竹，我想再听你吼几声碗碗腔，成不？”


几粒水珠，落在郭剑脸上，他反倒笑起来“瓜女子，哭啥么？人生在世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从我拿刀上山的那一天，就知道，有今天这样的结果。我能闹的老袁不安，能闹的西北翻天覆地，为拿我，要破费上千万的军饷，这就值了。你好好唱戏，莫要哭，你一哭，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受逼迫去拣柴泪如雨下，病撅撅身无力难以挣扎……”杨玉竹紧拥着郭剑的身体，唱起了哀婉的腔调。郭剑脸上，现出陶醉之意，轻轻点头为爱妾合着拍子，等到一曲唱完，他也小声的唱起来，却是唱的当初胡云翼最喜欢唱的那段秦腔，苟家滩。


“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葬诸葛。人生在世莫轻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这一晚，并没有士兵来催促，于是杨玉竹就与郭剑紧拥着，度过了最后一个团圆之夜。他们说了许多话，从相识到相守，点点滴滴的记忆泛起，又是哭又是笑，一夜不停。


等到天亮，士兵来敲门的时候，杨玉竹已经收拾整齐，开门之后，对士兵道：“郭剑已经死了，你们找验尸官来吧。”


士兵已经得到上级命令，并没有奇怪，马上出去找人，时间不长，验尸官已到。杨玉竹自己，则不在房间里停留，依旧由女兵搀扶着，前往帅府。


赵冠侯这时刚用过早饭，正揽着苏寒芝的腰说着什么，两人笑声不断。等到杨玉竹进来，苏寒芝才连忙起身，“玉竹姑娘，郭剑……”


“走了……感谢大帅赏的药，他走的很舒坦，没受罪。我……我想自己安静一会……”


“请便，不过下午的时候，请玉竹姑娘来一下，我有个热闹请你看。”赵冠侯笑着朝杨玉竹一挥手。


“热闹？什么热闹？”


“枪毙白朗，郭剑……”


他边说话，边举起了手中的一份电文“大总统担心，沿途生出其他变化，白朗不需要递解进京，直接就地处决。郭剑同样。另外，郭军俘虏，由地方自行处理，但主要将领，都判了死刑。这一下，会枪毙很多人的，这样的热闹，我觉得你不该错过。”


“镇嵩军呢？”杨玉竹不自觉的咬住了下嘴唇，紧盯着赵冠侯问道。


“镇嵩军接受改编，改编为陕西省陆军第三旅，王天纵担任旅长，授予少将军衔。其部下一律按级别给官衔，补发三个月军饷。其后，到商南接受改编和补给。”


“商南？”杨玉竹愣了愣，随即问道：“商南现在是冯焕章留守？”


“没错。玉竹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了。我说过，我累了，要回去睡一下。等到枪毙人的时候，再让人喊我好了。”


说完这话，她轻轻摇动着依旧纤细的腰肢，向着内宅方向走去，苏寒芝小声道：“她会不会寻短见？我让凤喜去看着她。”


“不必了，她自己舍得死，也舍不得肚子里那个死，没必要管她。再说，现在她就算真死了，也是她自找的，我管不过来。姐，我接着给你讲这个百万阿尔比昂镑的故事……”


另一间房间里，刘佩萱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热孝，在面前，则摆着自己父母的灵位，香烛的烟火，伴随着刘佩萱的呼吸而变换着形状。女子重重的给自己的父母灵位磕头，小声念叨


“爹，娘，咱家的大仇，眼看就要报了。女儿赔上自己的身子，为你们报仇，为咱家雪恨。等到晚上的时候，我要郭贼的五脏，来祭你们的在天之灵！将来，我还要做太太，做大太太，做督军的正牌夫人，给你们二老争脸！我绝不会一辈子，只当个秘书！”

第五百七十九章 酬功


京城，居任堂内。


为隆玉太后主持奉安大典之后，徐菊人并没有离开京城。虽然其发誓，生平不入二臣传，但是其既以得罪了普鲁士总督，青岛就不便再回。不留在京城，就只能回原籍。无人揄扬，其自然而然就会成为老朽，这安守田园的命运，无论如何也逃不过。


是以，二臣虽不可做，京城却大可居，老友也大可拜。他这大金忠臣，就只与新朝总统谈谈交情，叙叙友谊，也算不得背主卖家。


像是白朗授首，郭剑处决的好日子，居任堂的酒席上，添一双筷子，说几声恭维话，自是惠而不费，也无不可。与之同席的，则是现在总统公府挂个虚职，实际为共合与前金小朝廷之间担任桥梁的殷盛。


三人同在小站练兵，彼此之间或是换贴，或是儿女亲家，关系非同一般，推杯换盏之间，也就少了外间的礼节与拘束。陕西的电报，殷盛已经看到了，不住的为袁慰亭道着恭喜。


其恭喜之处，不独在于解决了这个新崛起的叛乱武装，而在于，赵冠侯的战利品中，很有些值得回味的东西。


“云南蔡锋，与白朗、郭剑互有勾结，这些东西一捅出去，舆论上，先给他个好看。”殷盛喝了一口酒，脸色格外红润“他在云南搞小朝廷，不把京城看在眼里。表面上说的怎么好，实际却勾结着土匪。这要是抖开，不单是他，就连孙帝象，也一起跟着丢人。”


徐菊人却摇头道：“午楼，这事不妥。他现在还是共合的督军，这东西一旦抖开，我们的面子更受损失。堂堂共合督军，还有议员都勾结着土匪，这朝廷，又是个什么样子？再者说来，蔡锋坐镇云南，手握兵权，如果把他逼反了，是不是还要几省战滇？云南乃远瘴之地，对其用兵，劳师糜饷，光是军费就得以千万计。以眼下财政情况来看，对云南怀柔为上，能不打仗，就不要打仗。”


“卜五兄说的，与我想的相同。”袁慰亭点着头“民生多艰，共合初创，百废待兴。每一分钱都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为了这次战陕，我们募集的军费超过一千五百万元，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包含着百姓的心血。若是再挥师入滇，兵费开支，怕是就要超过几千万了。现在，不是挥霍这么多钱的时候。再说，现在扬基的内战，越打越大，连泰西各国，都可能被卷进去。扶桑又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不好再内讧。只要蔡锋肯进京低头，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就算了。”


殷盛道：“大总统还是心善，这要是前金那时候，蔡锋最少也是个革职严办。要我看，这国家这么乱，归根到底，还是没皇上的错。咱们国家已经那么多年有皇帝了，老百姓都习惯了，冷不丁没了皇上，就如同一个家里，忽然没了家长。那下面的猢狲，还不给你反了天？只要现在有了皇上，我看，各地方的土匪啊，强盗啊，就都能老实，不敢再闹。各省督军，也不敢各自为政，到时候大家力气往一处使，跟扶桑人见个高低，也有底气！”


袁慰亭看看徐菊人，见其沉默不语，便也不谈此事。转移话题道：“陕西督军阎文相身故，继任陕督，也是个问题。”


“让下面保吧，不过最好是保一个陕西人。现在的传统，就是各省用本省人当督军，蔡锋因为是湖南人，所以在云南也根基不稳。再出了这事，他总归是要进京的。”徐菊人道：“算来算去，也只冠侯一个，是异数。明明是津门人士，反倒做了江北巡阅，山东督军。以他的出身，还是做直隶督军更合适。”


等到散了席，这话已经落到沈金英耳朵里，她身上穿了一身大金皇妃的朝服进来，面沉似水。袁慰亭笑道：“怎么？谁惹你生气了？你说名字，我办他。”


“徐菊人！他凭什么要革我兄弟的前程？”


“你……你这是从何说起啊。谁也没说，要革冠侯的前程。我又不是承沣那帮混人，能干出把有功大将的前程给革了的事么？”袁慰亭拉着沈金英就坐，摇头笑道：


“卜五兄的话，也不是一句坏话。河南闹的这事，归根到底，其实还是督军无能。如果镇方能有冠侯的手段，文相能把陕西管好，又何必闹的这么大动静。山东现在是北中国第一富省，一旦也闹出驱督的事来，对国家来说，就是一场大祸。卜五这个人，想的是全盘，不是个人，你也不要怪他。总归，决定权在我，我心里有定见，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总要大总统自己有个定见就好。板西八郎，最近没少在你这说话吧，扶桑调查团，在山东神秘失踪。扶桑军方，是不是要施加压力，拿武力威胁咱们。”


袁慰亭冷笑一声“威胁是一定的，可我不是前金的小皇帝，不会被他们一吓，就没了胆。虽然说共合的国力，不能和扶桑相比。可是现在还有列强在，有他们干涉，扶桑又哪敢一意孤行。我已经拜托了朱尔典代为斡旋，普鲁士也向扶桑施压。两个强国在，我怕他何来？如果为了扶桑人的压力，我就换一个督军，那我这个总统，还怎么服众。”


沈金英这才露出一丝笑脸来，拉着袁慰亭的手道：“这才像我认识的容庵呢，从来就没把洋人放在眼里。不像徐菊人，总担心扶桑真的动刀兵，想着息事宁人！你说，冠侯这次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怎么酬劳他？”


“他岁数太小，要不然，给他个总长当，也没什么不行。现在到陆军部，也只能当次长，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再说，山东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我如果给他调动到京里，不等于是让他离开自己的根基？这肯定是不能办的事。”


袁慰亭最近，也在为赵冠侯胜利后的酬谢而发愁。赏功罚过，本属寻常，但问题是眼下共合国力孱弱，功固然难赏，这过，实际也不容易罚。


单是一个奖金军饷，想要筹措出款就很为难。爱国公债卖势喜人，前后销售实际已经接近两千万元。但是总统选举，同样是个无底深坑。八百罗汉，香油不能缺少，孝敬不到，真经难求。庞大的军事经费，一大半都挪到竞选费用里，想要给鲁军筹措一笔奖金，亦是有心无力。


官位上，江北巡阅，已经是地方一霸。两江自前金时代就是膏腴之地，如果都划给赵，那等于把共合的钱袋子，都塞到赵手里，袁慰亭麾下其他将领，必生异心。河南是袁慰亭桑梓所在，也不大可能任命给赵冠侯带管。至于加次长虚衔，则又显的没有诚意。


可是总统竞选，同样离不开山东议员支持，不但不能有功不赏，就连赏赐不足，都大有关碍。在袁慰亭权衡之下，目前也只能筹措出约五十万元，作为鲁军的犒赏。这笔钱虽然不能算少，但是比起山东兵费开支，以及鲁军所取得的战功来看，就显的微不足道，所能弥补的，就只能是其他方面。


“我已经给陆军部那里打了招呼，凡是这次陕西大战所保举的军官，不许作梗，一律通过。另外，给冠侯颁发一等大勋章一枚，一等嘉禾勋章一枚，另赐九狮纽宝光金刀一口。山东的税款，包括关余在内，两年之内，不上解钟央，作为此次山东入陕作战的兵费开支。”


沈金英的心，略微满意了一些。可是嘴里依旧不饶人


“那不行。就算是其他人立了这样的战功，也会有同样的封赏。至于税款，他如果不截留税款，欠的洋债又该怎么还？这不能算数。”


“那……太太的意思是？”


“冠侯现在办移民的事，你得让地方正府，全力帮忙，不许扯他的后腿。你想想，这次之所以闹土匪，不就是因为地方上人太多么？人多，粮食少，就要闹强盗，闹乱贼。如果人少了，粮食多了，就算想闹，也闹不出来了。山东移民，不是花自己的钱，解你的危难，这是为你着想的好事，你怎么能不答应。”


于山东移民之事，内阁里其实颇有一番争议。关键在于，这种涉及到近百万人口的大迁移，是前所未有过的大事。


稍不留神，就可能演变成远比白朗之乱危害更剧的变乱，袁慰亭本人，内心里对于这种移民，也是持反对态度。希望赵冠侯不要真的搞这个大移民计划，或者说，只移少数百姓即可。


可是从陕西接到的消息看，移民已经开始，多半是停不下来。自己是否要支持……他看看沈金英的神色，不禁又想到了如今京城格局。


陕西大捷，北洋军的战斗力，已经得到了实战的检验，即使是泰西各国，对北洋军的实力，也日益重视起来。


随着扬基的仗越打越大，泰西各国对于东方的影响力，在悄悄地变小，固然可以在外交层面，对于扶桑施以牵制，但是一旦兵戎相见，则总归是要有一支靠的住的武力才能保住面子。既然没有足够的经费，那就只能在其他方面弥补，移民的事……就只好答应了。


这件事初步谈成，沈金英心满意足，又问道：“那陕西的局势，可怎么处理，那里可有不少兵呢。”


“陕西打了这么一个大仗，地方部队损失很大。四省援陕部队，改编为两个师，留驻陕西，继续剿灭陕西本地的土匪。至于陕西的督军，还得再想个人选。陕西人的话，我们手里有没有人。”


沈金英想了想“大总统还记得那个被打散了的旅吧，就是原本驻长安那个，郭剑进城，把那个旅打垮了。旅长叫陈蕃的，现在人就在京里。”


袁慰亭一愣“他在京里？我怎么不知道？”


“当然是使了银子了，上下打点的好，瞒住你这个大总统的耳目，怕你捉他去枪毙。他往公府里，送了几万两的礼，还有不少古董。”


袁慰亭目光一寒“混账东西！他哪来的银子？更别说古董！刀客们在长安放抢，一定是他的兵也冒充成刀客，跟着趁火打劫。我非办了他不可。”


“大总统别急，使功不如使过。您要是这回放过他，他定然感激您的恩德，在陕西一定为大都督所用。那里是个要地，与四川打交道的地方很多。未来我们要想进川，说不定还需要陕西方面出力。换一个跟自己贴心的人，才是正经。”


袁慰亭只当陈蕃在沈金英那里使了银子，就不好再驳，却不知，这银子实际是使在自己二儿子袁寒云身上。


沈金英无所出，袁寒云寄在沈金英名下，算做她的儿子。其对这个儿子视如珍宝，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袁寒云名士性子，不为金银所动，但易为人情所拘。情面难却说了一句话，沈金英就要给他办到。


见这一本也准了，沈金英更为欢喜，坐在袁慰亭怀里，与他说一阵闲话，又说道：“其实，这次是个机会。大总统的权威重立，打陕西，各省或派兵，或协饷，不正证明了，大总统依旧是可以通揽全局么？依我看，不如这样，给各省督军来个厉害，人事上做一个大的调配。让他们明白点道理，谁坐哪一省督军，是大总统说了算，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袁慰亭点着头“有理，这话说的很对。各省的督军，现在也该明白一下，这个国家，到底是谁做主了。你这一说，冠侯的酬庸，我也有了个想法。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去发布命令。”


到了第二天一早，一脸玉求不满的沈金英，亲自拿起总统大印，盖在了那份袁慰亭亲笔起草的任命书上。任命赵冠侯为江北两江巡阅使，授予冠武上将军衔，坐镇济南，节制山东、江苏、江西、安徽四省。


冯玉璋则授以豫陕巡阅使衔，于江宁遥领陕西、河南两省，自身江苏督军的职位不变，驻地江宁亦不变。入陕西的四个旅，改编为两个师，以孙新远为第七师师长，张福来为三十五师师长，陕西本省部队，改编为第四混成旅，旅长为冯焕章。原第六师十一旅旅长张宗尧及部下团长齐英，指挥不力，临阵脱逃。着令各地予以逮捕，一经拿获递解进京受审。


当任命电报发到岳州，曹仲昆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吴敬孚坚持派湖南本省部队及新编部队入陕作战。吴敬孚显然已经看出，援军有去而无回。但是他的性子随和，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其他各省督军，却不似曹仲昆那么淡定，不少人一接到电报，已经忍不住拍桌子骂娘，指着京城方向破口骂道：老头子，你这总统还没坐稳当，难道，就想当皇帝了？

第五百八十章 移民


赵冠侯接到任命书时，人已经到了固原。华阴虽然是要地，但是县城的规模有限。鲁军的兵力太多，在那里驻扎，存在着各种不便。初时，还可以凭借救星的身份，把这种不便压下去，可是时间一长，部队开支越来越大，对地方的干扰渐多，矛盾自然会产生。


除此以外，鲁、津两帮的商人大量进入陕西，对原有的商人也是个极大的打击。赵冠侯又是这两帮商人的幕后老板，于本地商人而言，赵冠侯的形象也渐渐变的可恶，两下的关系也不像一开始这么融洽。


既然救国君的主力都被解决，潼关厅留驻一个团防范，其他部队更换防地，就是必然之举。


长安初毁，短时间内，不可能作为驻节之地。固原在前金时代就是军事重镇，城高壁厚，可囤重兵。加上城里有几个存粮甚多的大粮仓，自然就成了鲁军理想的驻地。


邹秀荣看到这任命书，笑着说道；“老四，看来我又要恭喜你了。现在，你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帅，四省都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以后二嫂可以打着你的旗号，横行霸道了。”


“二嫂，你就别逗我了。冯玉璋一定在江宁骂我八辈祖宗来着，这个印可是不大好接。跟老冯素无矛盾，为了一个位子，搞的大家抓破脸，不值得。再说，我在山东遥领两江，一如老冯在江苏遥领陕豫，固然可以施加影响，但如果真正说去左右什么，也很难，至少目前为止，那里我最多去关照一下正元的生意。二嫂打我的旗号横行霸道怎么都好，军政财税，我还不能去管。”赵冠侯摇摇头，又看看邹秀荣的脸色


“二嫂，你的气色可不大好，要我说，这陕西的水土跟山东出入太大，你还是趁早回山东的好。”


“怎么，又要轰我？打仗的时候你说危险，不打仗了，怎么还要赶人？我是个做生意的，全国哪都去，什么水土不服的事，我压根就不在乎。我是最近没睡好，加上年纪大了，自然就难看了。老女人了，都这样。”


赵冠侯笑着赔礼“二嫂，您这是为了移民的事操心了，这么多的移民，肯定是要费很大力气。可是，主要的活，还是得交给下头的人干，要是为了移民，把二嫂累个好歹，我的良心难安。该休息就得休息，好好歇歇，一准就能恢复过来。要说老，这话我可是第一个反对。谁敢说您老，我一枪毙了他。女人在二嫂这个岁数，正是黄金年龄，不信的话，我给京城发电报，问我二哥什么意见。”


“淘气！”邹秀荣没好气的在赵冠侯肩膀捶了一拳，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邹秀荣也就敢问一些较为隐秘的问题。


“老四，你做事有韬略，二嫂是很信得过你的。可是这移民的事，花费巨大，光是这几十万移民，就要破费超过百万的款子。这笔钱，正府也不会给你报销，即使你有家当，也犯不上这么个使费，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用心。若说你是为了行善积德，我可是第一个不信。你……肯不肯对我说个实话。”


赵冠侯笑道：“二嫂，在我看来，你与我的大姐一样，咱们仿佛是亲人，没有什么不能对你说的。移民的事，虽然看上去花费很大，所得很少。这些移民大多是身无长物的穷苦百姓，最多是有几间破草房，也不值什么钱。可是，这些人的用处，却不在于此。山东，不会始终像现在一样，将来是要变化的。未来的山东，我要办几件事，每一件，都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人。钱可以借，人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在把这些人移过去，比未来招人要省钱省力。这是其一。至于其二，花小钱，总可以省大钱。”


他拿起桌上一份电报“这是十格格拍来的，扶桑人的兵船，在山东附近转来转去。烟台、日照，都有扶桑人兵船的影子，甚至还要封锁咱们的港口。为的，就是他们那个调查团失踪的事。咱们的水师不如它，当然不能与他讲打。好在有普鲁士和阿尔比昂两国海军在，扶桑人也不敢真的开炮打我，至于锁港，他们也锁不住。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威胁。如果真的打起来，二嫂觉得要花多少钱。”


邹秀荣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山东是她桑梓所在，所考虑的除了钱，更有兵火连结，对家乡的损害。再者，不管对老四有多少信心，她都不认为赵冠侯可以以一省而敌一国，更别说是扶桑这种强国。


不论是至亲受害，还是自己这个兄弟败北，都不是经济可以衡量其价值的损失。她摇头道：“跟扶桑打……这，这万万是打不赢的。”


“我也知道打不赢，但是他如果非要拿走我不能给的东西，就算打不过，也只有拼个鱼死网破再说。好在，事情还没到推车撞壁的时候，很多时候，间接的夸耀武力，也可以起到避免战争的作用。比如有个坏家伙看二嫂漂亮心怀不轨，找人揍他一顿自然是最好。可是二嫂如果拿起枪练一练枪法，或是耍一路刀剑，一样能让他知难而退。移民一如演习，都是夸耀实力的手段。我能组织起几十万人的移民而不乱，这个组织能力，就足以让当前的扶桑陆军知难而退，不至于兴师来攻。所以移民的事，对我来说，实际跟陕西作战，是一样重要的事。作战是展示鲁军的战斗力，移民同样是。只要扶桑人，脑子没有坏掉，就不会找我麻烦。当然，如果他脑子坏掉了，我也不介意，给他点颜色看看。二嫂现在，等于战场上的方面大臣，担子大的很，也是该找人分一分了。”


赵冠侯侃侃而谈，指着地图，谈着自己移民的用意，以及山东面临的外部压力。这些机密，即便是军队里，也不是所有军官都有资格掌握，邹秀荣心知，这是老四不拿自己当外人，心内感激之余，复又有几分激动。


在她眼前，这个年轻英武的小弟，与当初在伦敦，与自己谈理想，谈救国的孟思远，竟是那样的相似。


“哦？这么说，我和美瑶一样，也成了女将军了？那这个担子，我还挑定了。山东是我的家园，自然不能让它受兵灾战火。不管多辛苦，这移民的事也要做好。”


邹秀荣态度很坚定，“陕西、河南两省大移民，不提能够震慑扶桑人的事，单是能够参与这样的壮举，再辛苦一点，我也甘心。再说，其实我的担子已经很轻了，真正辛苦的是那位锦姨娘，她已经累的病了，但还是要为你操持公事，你啊，可要对的起她。像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很可怜，她动了真情，你若是不肯对她好，我第一个不会答应。”


虽然第一波移民没有百万之数，但两省移民加起来，也超过二十万人。从沿途的行动，到粮食开支，再到安全防护。既不能让人伤害移民，更不能让这些难民变成乱匪祸害地方。每一件事，都是一件极复杂的工作，且缺少成例可寻。


仿佛是一道极难的考题，摆在了山东的军官以及民政官员面前，哪一点处理不善，都会引发极为不利的后果。


赵冠侯挟陕西大捷之势，如今正如日中天，保举官员无有不中，反之，如果他要罢免谁，也同样轻而易举。不管是已经提拔的，还是渴望提拔的，哪怕是单纯想保住乌纱的，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作为帮办粮台的锦姨娘，之前与陕西的商人谈判，为鲁军解决了大批粮食、棉衣问题。资金上的垫支倒是小事，谈判、讨价还价，每一笔金额上的锱铢必较，却极大的消耗了她的精神与体力。让她本就孱弱的病体，情况更为严重。


锦姨娘的咳嗽一阵严重过一阵，药放在手边，却顾不上喝，眼睛死死的盯着帐本，手指在算盘上来回的拨动。粮食的开支，甚至要精确到两，有一点差错，可能导致的是一起民变……这个责任她担的起，但是她不想看到男人失望的眼神，更怕他从此不在与自己来往。


因此哪怕是拼上性命，她也再所不惜。即使是初入四恒学着管帐时，她也不曾如此用心过，即使眼睛已经干涩、发疼，眼泪流个没完。肺部咳的就像是刀子割，她也只是咬紧了牙关坚持，不管是疾病还是疲劳，都不能让他知道……绝不能……


他现在在哪？是在自己太太的房里，还是和那位年轻的秘书在一起？那个小女人虽然没有名分，但是以她的年纪优势，将来，一定是个姨娘身份。自己……没指望了。


锦姨娘的心莫名的疼了一下，眼泪比刚才更多，她赌气似的狠狠擦了两下，不能哭……一哭，就又要耽搁时间了。不管怎么样，都要把账目计算好。我虽然青春不在，可是我是有用的。即使做他的秘书，也要比那个小姑娘强……


一声叹息，自身后传来，锦姨娘一惊，人已经被抱住。熟悉的气息，自身后传来，男子有力的怀抱，让她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何必呢？有些工作，是该让下面的人做了，你负责总帐就好。关中这地方虽然穷，但是很出人才。弄帐的人总是有的，把你自己熬垮了，就犯不上了。”


“大帅……你怎么来了？你不该陪着太太么……”锦姨娘颇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我这不是来陪自己的太太么？走，我抱你找军医看看，你的咳嗽，必须得治。还有，居然敢不喝药？看我怎么罚你！”


男子霸道的抱起锦姨娘，向外就走，女人惊慌地叫道：“不成！不能……不能让人看见，坏了帅爷的名声。我……我自己会喝药的。”


“我不信你，好好躺下，我喂药给你吃。”


看着堂堂的大帅，亲自给自己热了药，又如同照顾小孩子一样，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到自己嘴里。明明是苦涩无比的药汤，却胜过蜜糖。赵冠侯等放下药碗，拿起手绢擦着锦姨娘脸上的泪水，没好气道：


“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喝药还哭，羞不羞。我回头给你这派几个人过来，让佩萱也过来帮你。你那个水烟袋少抽，没好处。自己该休息就要休息，不要太拼命。虽然移民是件大事，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搭上。”


“我……我愿意。”一声轻微的自言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幸福与希望的笑容洋溢在脸上，自操办移民事来，这个晚上，锦姨娘睡的格外香甜。


陕西初春的风，依旧利如薄刃，风中的黄沙落在人的头上、身上，将天地渲染成一片灰色。在黄土高坡上，一条灰色的长龙，正在缓慢的移动。龙的身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龙行动的很缓慢，迎着风，迎着沙尘，虽然步履艰难，但始终是在向前蠕动。


曹老实，是整条龙的组成部分之一，亦是万千元素中，极为普通的一个。人如其名，除了老实本分，他没有任何特长和优点。


没有田地，没有房屋，属于自己的全部财产，就是一间窑洞。靠给村里的地主做佃农，勉强维持着自己生存的底线。他不懂得道理，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民生民权这些东西。他所求的，只是最简单的东西，食物、生存。


但随着救国君兴，随着西北的战乱，这种最简单的需求，也变成了奢望。逃亡，不知目的，盲目跟随他人的奔走。随后是遇到骑兵，被抓丁，给救国君运辎重。


他不知道救国君的理念，就像他只知道郭剑是个好汉，井侠魔是关中的才子，但是他们有什么主张，什么大志全不知情一样。救国君于他而言，只是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比当佃农更危险，但是收入却更少。


饥饿原本就是他的至交，加入救国君之后，这个老朋友就来往的更频繁。一天辛苦的体力劳动，所能得到的，就只有极少的稀粥而已，根本不能果腹。是以，当北洋的马队出现时，他没有像长官吩咐的那样，举起扁担保护辎重，而选择了跪地投降。反正，北洋的粮食不会比救国君再少了吧？


他是个没有所谓自主性的人，官府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对于家乡，他确实眷恋，但也没到离不开的程度。生活的村庄已经毁于兵火，故乡对他最大的吸引力，就是那间窑洞，和偶尔可以吃饱饭的宝贵记忆。


官府让他移民，他就要听官府的话，至于什么叫移民？谁在乎。


听说到了地方，会有房子住，还会有活干，这对他而言就足够了。至少北洋军伙食，可以让饥饿这个老友拜访的次数少些，那就比救国君好。


按负责移民的官说，到了地方，还可以让自己讨婆姨，成家过日子。以他的财力，原本是没想过这种事的，现在既然有机会，那为什么要拒绝呢？长官说了，只要表现的够好，就有机会讨婆姨。如果可以检举身边的人想跑，或是其他不法行为，还能得一角奖金，检举的更多，甚至可以自己挑婆姨。


即使风沙扑面，曹老实的眼睛，依旧努力的睁着，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到底谁会跑？


是前头这个老爹，还是身旁那个大汉，又或者是，在左前方那个大个子？这队伍里，大多是青壮年，老弱妇孺不算太多。但即使如此，他要是想跑，自己也要抓住他，抓住了就可以分钱，分粮食，分婆姨……


昨天似乎看到一个女子不错，走在她后面，只看着她那富有生命力的腿和那又大又圆的后丘，就已经让曹老实有了反应。为了那个大后丘的女人，自己也得拼了！


无声的长龙中，无数的元素，无数的曹老实，无数期望着分房子分田分婆姨的男人，都抱着类似的目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同伴。期待着身边的人犯错误，让自己立功。


而这条龙的渐渐分成两路，一路的目标是商南，另一路，则是潼关。经过这两路分流水陆，最终到达的点都是一个：山东。

第五百八十一章 镇嵩之亡（上）


又到了龙休息的时间，今天的路程走的不错，休整的地点，距离预先想好的休息点只差两里。所以粮食很快就运过来，分发下去。


如此庞大的基数，每一天消耗的粮食，都很惊人。即使事先有所准备，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真到了落实环节，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粮食接济不利，又或者是来不及做成熟食，本以为足够的食物，结果到开始分发的时候发现不够数。


好在，这些人都是饿惯了的苦出身，偶尔接济不上，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相反天天吃饱，对他们来说才是异数。


这次迁移的人口，超过十五万，主要以青壮年为主。这些人共有的特点，就是在家乡没有产业，如果留在陕西，就要给他们找一个生计。否则，很容易就上山当刀客。迁移他们的难度，也比迁移那些有产者容易。这些人都是穷苦出身，能够忍受恶劣的环境，当然，也更可能制造恶性事件。


是以，在蔓延长龙的两侧，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如同牧羊犬伴随羊群一样，在驱使着队伍向目的地前进。一方面是严刑竣法，死亡的威胁，在头上盘旋不去。一方面，则是内部没有信任的基石，官府鼓励告密的制度，导致父子兄弟，都不能互相信任，也就没办法团结起来闹事。


队伍行动途中，爆发过几次小的骚乱，但很快就被平息。几百颗人头砍下来，人也就消停了。


高原上，两骑白马并辔而立，赵冠侯放下望远镜，看着身旁的杨玉竹“郭夫人，你的身体还能支撑的住？如果累了，还请你赶快回去休息。”


杨玉竹也将望远镜放下，很洒脱的一摇头“不必了。秦川的女人，没有这么娇贵。娃生在马上地头的，有的是，不要紧。今晚上的天气很冷，这一晚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又要冻死。”


“没错。这么多人行动，我不可能准备的出足够的燃料。冻死病死，都是难免的。我现在还在担心瘟疫，一旦瘟疫爆发，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好在佩萱和教会的人已经在做防疫的工作。但是，他们不移民又会怎么样，我想夫人心里也有数吧？要么他们死，要么别人死。这些人留下，就是这两个结果。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要放抢。扶犁养不活自己，就只能拿刀。到时候，就又成了弱肉强食的世界，对于无拳无勇的普通人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杨玉竹看着陷入休眠的长龙“他们到了山东，日子过的就一定会好么？你的山东，安排的下那么多人？”


“除了山东，还有苏北。另外，还有关外。事实上，未来可能还要算上泰西。总之，人肯定是不嫌多的，尤其是这些有力气的。他们只要肯付辛苦，就可以有一口饭吃。日子会很难，但不会难过在这。也可能会死，但危险性，也不会超过他们当刀客。”


杨玉竹看了看赵冠侯，抿起嘴唇“我看不透你。你和郭剑有些地方很像，有些地方又不像。你比他洋气，懂得洋玩意也多。像是这移民的事，郭剑肯定不会做。他会打开大户的粮仓，把里面的粮食分光，来救济他所看到的每一个人。在吃光最后一粒粮食之前，不会让人饿死。”


“是啊，他这样，确实比我更亲民，可问题是吃光粮食之后呢？总归是粮食不够吃，而不是粮食富裕。何况，救国君有破坏而无建设。井侠魔的华县，算是治理得最好的一个，其他几处是什么样子，你心里也有数的很。农人都去当兵，地里没人种庄稼。大家都想着要吃大户，过平等的日子。可是光靠平等，等不来粮食，等到大户吃光了，你们只好到他处就食。这是蝗虫，不是个治理地方的办法，我要的是秩序，不是公平。或许很多人会觉得不公平，不过无所谓，只要不出乱子，就一切都好。”


杨玉竹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所谓的秩序，和郭剑追求的公平，哪个更好。我是个戏子出身，读过几天书，懂的道理不多。跟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我只能用我的眼睛去看，看看百姓的日子是过的好了，还是过的差了。我答应过，给你当部下，就一定做到。郭剑的事……我也要谢谢你。”


处决郭剑的时候，由于头上戴了黑布，人也被打的血肉模糊，五官无从辨认。实际是找了一个体形酷似郭剑的俘虏，用药毒哑了以后顶缸。真正的郭剑，以毒药毒死之后，草草下葬，埋葬的地方，就只有杨玉竹知道。


刑场的情景，杨玉竹现在想来，依旧心有余悸。她虽然知道百姓对郭剑有不满，但没想到恨意那么深。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石头、土块劈头盖脸丢过去，打的那犯人狼狈不堪。


曾经担心的劫囚问题，到了实际场合就会发现，实际是多余的想法。就是有人想劫囚，也冲不出那么多愤怒民众组成的包围网。


有钱的士绅出了重金，要买郭剑身上的肉。连那些他名义上的太太们，也加入了声讨者的行列，用尽世上最毒的字眼，在诅咒着待斩的囚犯。


那个时刻，杨玉竹反倒是替郭剑庆幸，庆幸他可以死的很从容，也可以死的很有尊严。不至于受这些人的折辱，死也能死的像个英雄。


也直到那个时刻，杨玉竹才意识到，救国君或许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感觉很好。认为是在为秦川父老战斗，却没人问一问，秦川父老自己，是怎么想的。当弟兄们将往日所受的不公尽数讨回之时，也在不经意间，制造了新的不公。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一批人。


若说仇恨，自己不可能不恨赵冠侯。但是如果说报仇，那么这些民众的怒火，又该找谁报仇？而且恩仇两字纠缠一处，让一向自诩巾帼丈夫，恩怨分明的杨玉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个算法。


郭剑的遗产并不算太多，分给那些被抢来的女子后，杨玉竹自己，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日常开支，全靠赵冠侯拨给。


按照刀客的规矩，祸不及妻儿，可是也犯不上供养自己。何况赵冠侯也有过承诺，等孩子生下来，将送其进入学堂读书，至于未来其选择什么样的态度对自己，都没有关系。这样的大度，在刀客里都算少见，即使刘佩萱不再给她下药，她也提不起这个力量，来完成复仇的行动。


自己可以死，郭剑的血脉必须留下来，更何况，还有大批郭剑的余部。他们的性命，同样操纵在自己手中。


陕军缺乏纪律，也同样缺乏新式教育，可是西北民风尚武，大批士兵都有着很强的武术功底。如果能够训练改编，就是好兵。是以，赵冠侯对俘虏区别对待。除了一部分人拉出去砍头，平息民愤外，大部分俘虏得到了保护，甚至饮食待遇，比在民军当兵时更好。


杨玉竹基于交易，也积极劝说着这些士兵投降。如果自己行刺的话，这些弟兄，又会有什么下场？


……等孩子降生之后，再说吧。数次与赵冠侯并马同行，近在咫尺之时，她都有机会拔出身上暗藏的怀刃，血溅五步。可是，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赵冠侯忽然道：“郭夫人，有时间去一趟商南吧。镇嵩军在商南，准备接受改编，我想……你或许想去看下。”


“现在么？”


“什么时候都可以，总之，人就在那，不会凭空飞走。如果你的身体不好，就等一等。”


“那就尽快吧。大帅也要去？”


赵冠侯一笑“那是自然的，改编授衔的大事，是少不了我的。何况等到冰一化冻，水路通畅，这些移民，可以乘船前往山东，我也要去看一下才好。”


大批移民的到来，也让商南忙的不可开交。镇嵩军连次作战，目前剩余还有四千余人，按照约定，编成为一个旅。安置难民，维持秩序，就成了这个新编旅目前第一号工作。


镇嵩军的人马长于破坏，维持秩序的事，算是有些强人所难。但他们有着自己讲道理的方式，马棒和砍刀，代替了制度和规则。难民中的妇人基本没有相貌可以入眼的，但是胜在年轻，青春无丑女。于是一些体态稍微好一些的女人，就逃不过镇嵩军士兵的掌握，哭声和骂声，从早到晚，萦绕在镇嵩军的营房里。


士兵虽然换了军服，但是依旧与当趟将时一样，军装穿的松松垮垮，没人当一回事。几个士兵紧着裤子从一座营帐出来，边走，还边对刚才的女人品头论足。忽然，迎面一队人马走过来，没等看清是谁，就看到了那春日阳光下，格外惹眼的红绸子。


方才还在嬉笑的士兵，猛的挺直了腰，齐声道：“司令好！”


王天纵是整支部队的灵魂，镇嵩军虽然桀骜不驯，但是对王天纵却绝对服从。一看到自家首领面沉如水，目光冷厉，几名士兵竟是不等呵斥，自己就跪倒在地“司令莫见气，若是我们惹了司令不高兴，请司令军法惩处。”


王天纵看着几人“蔡老六，刘麻子……你们这几个龟孙，跟着老子打天下多年，虽然都是兵，但是你们的名字，我也叫的出。大家一个锅里吃过饭，一起放马冲阵，都是兄弟，不分贵贱，不必客气，起来说话！”


几名士兵站起来，王天纵看着他们，然后用手一指帐篷“那里是啥？”


“是……是个娘们……”


“我跟你们说过啥？”


“司令说过，不许玩这些难民里的女人。可是……可是憋不住了。她模样还算周正，又没有亲人跟着，早晚也是让人弄……”


“说的好！像我的兄弟，敢作敢当，不说假话。咱们当趟将，图的就是金银美女，见了好姑娘不睡，那还当个球的趟将！男人么，做这点事，不算啥。”


几个士兵见长官不恼，心情也放松了些，嘿嘿笑了起来。“司令说的是，您是不知道，那还是个大姑娘……”


王天纵并没有随着他们笑，面孔反倒越来越严肃“办这事，不算啥，可是违抗我的军令，又该怎么说！咱们出来打天下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规矩！违抗军令，其罪不容！刀砍斧剁，绝不容情！你们几个说，该怎么办？”


他的手又指向外边“在商南城里，有冯焕章的一个旅，而在咱们附近，又有王飞虎、商震各一个团。他们都瞪大了眼睛，寻着咱的错处，找到一点，就好有借口缴我们的械！我跟你们说过几次，现在是当低眉顺眼小媳妇的时候，多说一句割舌头，多走一步打断腿！你们还给我整这，现在说，怎么办！”


几名士兵沉默了，王天纵也不发话，只那么看着他们，似乎要等几个士兵，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终于，一名士兵挺起胸


“咱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拖累大当家，不能拖累一起吃粮的弟兄。天大的事，也不过是烂命一条。小头惹祸，大头抵偿，砍了脑袋还能咋？”


王天纵点点头“不愧是我的兄弟，说话够硬气！没错，天大的事，就是玩了个女人，杀了头，谁也不能说啥。来人啊，给几个弟兄预备好酒好肉，吃饱喝足，送他们上路！”


几天里，处决的部下，已经接近一百人。军纪虽然比起过去有所改善，但是距离真正的劲旅还差的远。尤其是商南现驻的冯焕章一旅，只一比较，就能发现差距。虽然杀了这几名犯事的兵，王天纵的心里，依旧不能踏实。


一名勤务兵，从营外进来，立正行礼道：“司令！冯旅长派了人来，说中午要在城里摆酒席，请您和几位当家的吃饭。”


刘镇华的眉头微微一皱“这是唱的哪一出？咱是去，还是不去？”


其他几名头领，也都凑过来，各自发表着意见。镇嵩军的头领，号称十兄弟，都是豫西的趟将，虽然大多没读过什么书，却都听过三国演义。宴无好宴的话，既听过，也见过，于冯焕章的邀请，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王天纵来回踱着步，走了几圈之后，一咬牙“必须得去。要不然，就成了咱不给他老冯面子，将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他是信洋教的，听说洋和尚们最讲信义，不会骗人。鸿门宴的手段玩不出，咱们多长点心眼，没事情。再说，赵冠帅就要到了，咱是他招安的，我就不信，冯焕章他敢动我！”

第五百八十二章 镇嵩之亡（下）


人不管是否承认，实际都会有自己所畏惧的东西。这种东西有些是实体，有些则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比如纪律，比如秩序。


这些东西没有强力机构保障时，往往会被视为笑话，或是衍生出强人决定一切的观点。但是，当两支武力，一支严格遵守纪律，另一支纪律涣散时，即使是纪律涣散的一方，自己也会从心里，对遵守纪律一方产生敬畏之心。


如同现在的商南，虽然从兵力对比上看，冯部与王部都是一个旅。从兵力上看，镇嵩军人数超过一个旅，而冯旅实际兵力则不足一个旅。


从士兵构成看，镇嵩军是积年为匪的老杆子，人人有脚力，冯部以步兵为主，步兵又以新兵为主，缺乏战斗经验。怎么看，也是镇嵩军的力量强于冯部，可是事实上，自上而下，镇嵩军的心里都有一个共识，不能惹冯焕章的那个旅。


这些佩带着写有“不扰民、真爱民、誓死报国”袖标的冯部士兵，与他们的随军木制教堂一样，都让镇嵩军视为怪胎。可是单看他们出操的情形，以及练兵的强度，训练的科目，就让这些趟将们，觉得脊背发寒，不敢正视。


镇嵩军在河南横行霸道，仗着马快刀快，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把戏，玩过多次。对于所谓的秩序或是纪律，并不怎么在意。可是在商南一战，面对令行禁止，视死如归的鲁军时，王天纵才意识到，纪律是何等的重要。


气势如虹的大军，遇到鲁军，就像是冰雪遇到阳光，瓦解消融，一败涂地。那一仗，虽然镇嵩军的建制得到保全，实力受损并不严重，但实际上，军心已经涣散，胆子，已经被吓破了。


作为河南的绿林势力，和山东的响马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天纵本人，和鲁军骑兵老将孙桂良，就有着颇深的交情。


鲁军的特派员，在战后很容易就进入镇嵩军，展开劝导。王天纵虽然嘴上未置可否，敷衍塞责，但是已经在和鲁军眉来眼去。


及至与郭剑会师，王天纵投鲁之心，反倒越盛。并非是郭剑对镇嵩太薄，恰恰相反，就因为郭剑的部队，与镇嵩军太相似，王天纵才决定放弃郭剑，投奔鲁军。在他经历过一次失败之后，也就能清楚的认识到，与自己一样的队伍，是不可能战胜鲁军这样的敌人的。


趟将有趟将的游戏规则。他们会服从于强者，但不会忠实于某一个势力，他们忠诚的对象，永远只有自己。是以他会在羌南放抢，随后放火，但也会在关键时刻，刺郭剑一刀。导致救国君两大首脑，全被北洋生擒处刑。


作为酬庸，镇嵩军获得了一个陕西省军下辖第三旅的番号，并有了对应的军衔与待遇。但是这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事实上，陕西省内，会党的力量依旧非常强大。胡云翼部退往黄龙山后，虽然不大出来与北洋兵作对，但是对于镇嵩军，却下了追杀令。


陕西省内的洪门，哥老会等力量，都将镇嵩军视为叛徒，必杀之而后快。作为外来者，这支趟将武装，在地方上缺乏民众基础，所能依赖的，就只有官府。


鲁军不可能长驻陕西，王天纵所能依靠的目标，就变成了冯焕章。这次自豫进陕，镇嵩军身上既有白朗搞到的老头票，也有沿途抢来的金银以及烟土。他备了一份厚礼，准备用来打通冯焕章的关节，但是到达商南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又遇上了一个怪胎。


冯焕章这个洋教信徒，不收钱，不吃烟，更不好女色。老虎遇到了刺猬，无处下口。美以美长老会信徒与少林弟子，注定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两支部队虽然都在商南，但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


冯焕章这个邀请，全无来由，也就难免让人心里生疑。可是王天纵毕竟是老江湖，看的远比自己的部下更远。拒绝冯的邀请，就等于是关上了两下友好往来的大门，未来镇嵩军在陕西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不论如何，冒一次险的所得，永远多过所失。再者……自己也有一旅人马。


十几名当家，都在被邀请之列，大家脱了军装，换上了自己心爱的袍褂。每人身边，都带有身手高明，也绝对忠诚的卫士，加在一起，有将近百人。队伍呼啸着进入县城，马蹄声和威武铃的声音，惊破了小城的平静。


街道上，粥棚依旧还在运行之中，汉娜推行的慈善事业，并未因她离开城市而终止，反倒是越办越热闹。作为最早被收复的县城，商南的繁华与热闹，已经超过了战争之前。


居民的胆子也变的很大，就算是马队冲进来，他们也不害怕，只是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些呼啸而过的马匹。行商的摊子草草的收拾了一下，只留出马通行的宽度，剩下的没有动，显然是为了一会出摊方便。


由于最近移民过境，生意比过去更好做，吸引的商人越来越多，其中尤其以食物为主。一个卖苹果的小贩，将摊子草草的收拾一下，就在路旁好奇的看着过来的马队。他的苹果还露在外头，又大又红，分外惹人喜欢。


忽然，一条马鞭如同灵蛇般盘旋而至，小贩还没醒过味来，放在最上头的苹果，已经被马鞭卷起、收回，随即，就落到了骑士的手中。大口咬下去，酸甜可口的汁水满口都是，刘镇华一边大力咀嚼着一边说道：“味道不错！这是咱老家出的果子，打从进了陕西，还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味道呢。”


王天纵摇摇头“你啊，真是不省心，还整这事做啥么？到了地方，想吃啥没有。”


“难说。老冯听说抠门的很，谁知道给咱准备个啥席面，或许到时候端出一桌素席出来，就和大哥在庙里练功的时候一样了。”


“我在庙里练功时，也有肉吃。”王天纵哼了一声，对于刘镇华拿苹果这事，倒也没放在心里。不管是趟将，还是北洋军人，只吃一个苹果，还能叫事？


设宴的地方，是在商南最大的一处酒楼，实际也只是个二层楼的建筑。二楼原本毁于兵火，最近刚刚修起来，不算正式营业。门外，站了十几名冯部士兵，冯焕章的部下的大将冯安邦，吕鸿，则在门外负责着接待。


冯部的军官作风与冯焕章一样，官兵不分，长官穿戴一如士兵一样朴素。即使是这种宴席，这两人也都穿着军装，衣服上还有补丁，透着寒酸。与连级干部普遍配备金怀表的鲁军，形成鲜明对比。人也没有八面玲珑的角色，虽然是接待，但是说话也很生硬。只一点头


“旅座在二楼恭候，请上去说话。至于弟兄们，里面招待不开，只能请到外头了。”


王天纵的结拜手足柴云升目光一寒“凭啥？天寒地冻，弟兄们在外头吃风，我们在里头吃酒，这个饭，我吃不下！”


冯安邦的声音同样冷冰冰的“吃酒一起吃，吃风也是一起吃。我们的弟兄，也可以陪着他们吃风！”


“行了！”王天纵朝兄弟喝了一声“到了人家冯旅长的地盘，得给人家面子，吵吵嚷嚷，成什么话？地方小，那就在外头站一下，反正也待不久。”


他带着头，十几名镇嵩军的首脑鱼贯而入。只见一楼的地方果然不大，如果卫队进来，实际是招待不开的。伙计和掌柜，都在两旁伺候着，在一楼楼梯处，则站着四名体格魁梧的大汉，见众人来了，先立正行礼。随后道：“奉旅长命令，来宾请一律解除手枪。”


“缴械？”柴云升的手猛的就落到枪上，但是王天纵的速度同样很快，已经抓住了拜弟的手。“吃酒的时候带枪，本来就容易走火。闹啥，人家也没说不让带刀。”


趟将们都有一身好身手，比起用枪，用刀更为习惯一些。听到老大提醒，柴云升也不再执于带枪，反倒是抓住对方语病，堂而皇之的，带着自己的刀子上了二楼。二楼上，冯焕章坐在首席，身旁陪席的，则是冯部有名的十三太保。冯军有谚：石汉章的鞭子韩向方的绳，梁冠英扁担赛如龙。今天陪坐的，就是这几位以“严法”练兵的冯系干将。


冯焕章打扮神情都如老农，坐在那里，亦无武将的威风。他坐在那里，双目微合，手上拿着十字架，在小声的念叨着什么。


二楼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掉一根针在楼板上，都可以听见。在这种环境里，一个老农样的人，在那里轻声的呢喃，气氛就变的更加诡异。


饶是王天纵见多识广，见到这种场面，脚步下意识的变的轻了，有意的高抬腿，轻落足，避免发出动静。余下众人，也与王天纵一样，小心翼翼来到席前。


梁冠英做个手势，几人就都坐下，王天纵坐在上首，与冯焕章挨着坐下。隐约可以听到，似乎是赞美或是感谢之类的词，最后只落下了一句“阿门”


等到这个老农睁开眼睛，王天纵才敢说话。他勉强笑了笑“冯旅长客气了，要说请客，也是俺该请冯旅长。咱镇嵩军是外来户，对陕西人地不熟，以后在地面上，还要仰仗冯旅长照应。这顿饭，老哥我候了。”


“不必！”冯焕章摇摇头，语气中并没有多少亲切，也听不出什么敌意。仿佛机械一样，不带感情。


“镇嵩军远来是客，招待客人，是地主应尽之责，这顿饭，不管于公于私，都是该请的。来人，准备上酒。”


席面准备的很简单，倒不是像刘镇华所说，全是素菜，但于旅长来说，则同样显的寒酸。只是几只整羊下锅炖熟，配上几坛烧酒，也无非是镇嵩军将领日常行军时的标准。


冯焕章向来穷酸，这么一桌酒席，亦是在预料之中。王天纵将酒碗端起来“冯旅长，这碗酒，老哥敬你。”


冯焕章端起了碗，却没有喝，而是向着地上一洒。几名镇嵩军将领狐疑之时，才听冯焕章道：“这碗酒，我是祭奠这次兵灾中死难民众的。陕民何辜，无端被害。长安羌白，冤魂万千。区区一碗酒，怕是还祭不了这许多的关中父老。”


王天纵的脸色有些尴尬，无法判断，冯焕章的言语是有所指，还是随口而发。做贼心虚的心理，使他连硬气都做不到，只好尴尬的笑笑“是啊，都是郭贼的倒行逆施，害苦了陕西的乡亲。”


“长安的大火，可以算在郭剑头上，但是羌白呢？”冯焕章冷冷说道。


刘镇华接过话来“那是胡云翼干的。那帮子刀客无法无天，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当时身负重任，不敢暴露身份，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冯焕章看着刘镇华“刘参谋长。你刚才进城的时候，拿了一个小贩的苹果，没有付款对吧？”


镇嵩军的军官不知，冯焕章是几时得到的这个消息，一方面惊讶于他对城市的掌控力度，另一方面，又在笑话着他的迂腐。柴云升笑道：“是又咋了？一个苹果，不值几个钱的东西，能算啥？”


冯焕章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说道：“当初我的部队刚到陕西时，人马到野外行军训练。那时正是夏天，陕西这个地方，冬天冷的要命，夏天热的穿不住衣服。有一个弟兄，热的受不了，到地里，摘了个老乡的西瓜。他说的，与柴团长一样，一个西瓜，能值几个钱。我当时说的什么，冠英，你还记得么？”


梁冠英起身立正，行了个军礼“冠英记得。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那名弟兄，我是怎么处理的？”


“就地正法！”


酒碗摔在地上，粗瓷片四下飞溅，锅里的羊肉汤，翻滚开花，冒着热气。钢刀自鞘内拔出，斩入人体。金属的碰撞声，喝骂声，吼叫声，枪声伴随着刀与骨骼肌肉的摩擦声，在酒楼中交叉回响。鲜艳的血珠在空中飙起，飞舞着，落入滚开的肉锅。白色的肉汤，其白如雪，配合着赤红的血浆，红白相映，分外可人。

第五百八十三章 天行健


镇嵩军的驻地之外，两个步兵团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包围了镇嵩军的驻地。虽然镇嵩军的兵力雄厚，可是缺乏主官的镇嵩军，只能算是一盘散沙，连反抗都组织不起来。


包围他们的，是陕西本地驻军中两位颇有名气的悍将：王飞虎、商震。两个人在陕西的名气很大，算是知兵的将领。之前碍于军衔和派系，并没有得到重用，赵冠侯于阎文相死后，梳理陕西本地军人，对这两人才重视起来。其所辖步兵团，由鲁军提供武器，全部装备鲁造滑膛步枪，身上另配有数枚手留弹。与鲁军一样，身上多了一条革制武装带，显的格外气派。


两人既然接受了鲁军的军械，自然也就成了鲁军的人马，接受赵冠侯指挥。这次与冯焕章联合行动，算是投奔鲁军之后第一战，因此也格外用心。部队隐蔽工作做的很好，突然出击，如神兵天将。失去指挥的镇嵩军士兵只能乖乖的举起双手，按照对方的指示蹲在一起，等待处置。


被掳入军营里的女子，藏在军营里的财物，包括镇嵩军将领的家眷，都被搜了出来。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出来，举枪的北洋军目露凶光，即使是普通镇嵩喽罗，也感觉到大事不妙。


集中在广场上的镇嵩军虽然不敢说话，但是彼此之间交互的眼神中，大多包含着同样的信息；大当家的这回，是不是回不来了。


商南县内。


王天纵等人所带的卫队，遭到了两倍于己的冯军步兵突然袭击。这些剽悍的豫西豪杰，表现出了过人的战斗力，以及他们糟糕的组织水平。


冯军的个人素质远不及这些卫队，可是彼此配合以及拼杀的意志强于对方，因此，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卫队已呈颓势。随即，酒楼上传来刘镇华的命令，全部人员放弃抵抗，等待改编。


残存的卫队选择了屈服，这些勇武的好汉，在刺刀面前，也只能低头。何况，越来越多的部队，正在向附近增援，继续打下去，也不会有好下场。这种注定有死无生的战斗，趟将是打不下去的。


楼上，王天纵怒视着冯焕章。他在方才的战斗里，被打了一枪，身上又挨了两刀，满身是血，样子很狼狈。但是豫西的大豪，依旧保持着自己绿林豪侠的体面，不肯屈服。


“姓冯的，你是少将，我也是少将，你凭什么抓我！”


“凭你的部队在商南胡作非为，不遵守军纪！”冯焕章的神情一如方才，无喜无怒。“我跟你没有私人恩怨，只是执行军纪！”


“你这话留着骗鬼去吧！你分明是受了洪门和哥老会的好处，帮着郭贼报仇呢！你是郭剑的余党，你是反贼！”


王天纵怒骂着，而刘镇华，则是一行人中，唯一没有被绑的人。他尴尬的笑笑，又看向冯焕章


“旅座，您答应卑职的事？”


“你能拉来多少镇嵩军，就可以做什么级别的军官，这一点，我来保证。至于你可以走到哪一步，要看你自己的本事。陕西很穷，所以，没有余粮来养废物。要想活下去，就得证明自己是个有用之人。”


镇嵩军首脑全部被抓，刘镇华作为最高军官，前往军营招募部下就很容易。到了天色傍晚，他已经争取了一千七百多人。以兵力论，足够编一个大团。虽然从旅参谋长变成团长，有点吃亏，可是能够活下去，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镇嵩军的其他将领，暂时还没有处决。一部分士兵，依旧持观望态度，等着自己长官的释放，也等着可能有的转机。毕竟，他们已经得到消息，赵冠帅已经抵达商南。自己的招安，是赵冠帅承办，他不可能干杀降的事吧？


牢房里，王天纵看着赵冠侯，也是同样的言语。


“冠帅，冯焕章勾结个哥老会，要在陕西造反！他杀我，是替郭剑白狼报仇呢。我请求您主持公道，立即逮捕冯焕章。”


赵冠侯摇摇头“王司令，你的部队投诚，是我派人办的，这一点，到了陆军部我也会认可。包括贵部在河南所犯下的罪行，也因为你作出的贡献，可以得到赦免。这是我们双方已经谈好的条件，无话可说。但是，羌白的大火，并不在我们协议之中。又或者是，我们曾经约定过，然后我忘记了？你可以给我提醒。”


“大帅……羌白的火，是胡云翼的部下放的，我们是客军，如果阻挠他放火，就暴露了。当时，我们还想着在匪军中继续潜伏，为大帅提供情报。这……这是无奈之举。”


“是么？那就比较奇怪了，为什么在镇嵩军的营地里，发现了几个羌白火灾中，失踪的妇女呢？难道是胡云翼部放火之后，对贵军的馈赠？如果说情报的话，郭剑二打潼关厅的时候，你的情报又在哪！”


这是王天纵最大的一个致命处，他最怕赵冠侯抓着此事不放。因为捉拿郭、白两人，他立有战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想，此时又被旧事重提，显然，赵冠侯没打算让这事那么容易的过去。


“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毕竟，投奔官军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镇嵩军是一支自由惯了的武装，不愿意接受北洋军的纪律束缚。如果可以的话，莫过于发一笔大财，再找机会回河南去。从镇嵩军营地的缴获看，你们所得的财物，足够支持你们中大部分人，回到家乡买一些田地，过上体面人的生活。在潼关厅干一票大的，然后回家当富翁，比跟我合作，更符合你们的利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种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难以支持。也希望王司令能够理解。”


心里的想法，被对方无情的揭露，仿佛是在人群里，被剥个精光，让王天纵的头上脸上，控制不住的流下汗来。


他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也有对不住冠帅信任的地方。可是我毕竟还有功，没有我，郭剑、白朗，没那么容易抓住，说不定还要为害多久？再者说来，我已经接受正府改编，杀降不祥！”


赵冠侯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杀降不祥。所以这种事，我肯定是不会干的，不但是我，就算是冯焕章旅，我也不会同意其做杀降的事。下面，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郭夫人，可以摘帽子了。”


在赵冠侯身后，一个戴着兜帽的人，用帽子遮着五官，看不清长相。整个人的打扮的很奇怪，在监狱这种环境里，就更为可怕。是以王天纵并不大敢看他，或者说，在这种环境下，以不引起这种人的关注为妙。


可此时，来人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借着火盆内闪烁不定的火光照明，王天纵认清了来的五官，随即惊叫出声“杨玉竹！”


“是我！没想到吧，在这种情况下，又让我看到你了，我的王大哥。过去，你不是喊我弟妹的么，今天也可以继续喊啊！”杨玉竹的脸板着，面上如罩寒霜，氅衣掀动，露出里面一口精钢长剑。


赵冠侯将一串钥匙交到她手上“所有的镇嵩军官，都在里面，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翠玉，陪我到外头转转吧，下面发生的事，估计会比较血腥，不大适合你看。”


杨翠玉噗嗤一笑，随着赵冠侯走出来，紧拉着他的手，小声道：“你不进去，关心一下里面那个未亡人？这可不像你。”


“未亡人肚子里，还有个小的，怎么关心？再说，我关心你就够了，管她怎么样。”


赵冠侯边说边抱住翠玉，在她耳边说道：


“镇嵩军军纪败坏，反复无常。今日可降，明日即叛，全无信义可言。这样的部队，我是不会要的，也不想留着他们。按我的想法，一律就地枪毙。可是冯焕章看重这些士兵的身手，想要化为己用，那就随他好了。但不管怎么说，王天纵这些人，是留不得的。”


“我看，冯焕章也是借机卖好给各路山堂大哥。陕西的洪门和哥老会，悬赏两万大洋，买王天纵的人头。谁杀了他，谁就是陕西这些会党的好朋友。他是要在陕西经营势力，往外卖交情呢。”


能够在京师中应酬贵胄，八面玲珑的女人，见识自然不会太差。冯焕章的小九九，瞒不过翠玉的眼。赵冠侯则无所谓地笑道：


“随他便好了。陕西这地方，我第一不想经营，第二也是无力经营。单是一个山东，就已经很占精力了，如果再加一个陕西，又哪还有时间，陪你们，陪小鬼头们？他喜欢，就让他拿，这个穷地方，我看不上。我是不要地，只要人。”


翠玉促狭的一笑“要人？那位三秦观音，难道不是人？”


“淘气。我说的不是女人，是男人。王飞虎、商震，这两人，都是陕西能打仗的将军。还有一个叫杨捷的，据说是个才子，可惜现在扶桑呢，要不然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带到山东去。不提他，就是这两个团长，还有他们这两个团，我也要弄到山东去，收编到我的队伍里。”


于陆军部方面，文字并不难做。只要把这次入陕作战的部队损耗上做些文章，再加上沈金英的支持，拉两个团补充兵，并不为难。


杨玉竹的脚步不算快，但是很有力，剑提在手里，鲜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的流淌下来。那件素色的氅衣上，同样沾满了鲜血。两盏气死风灯摇曳的灯火下，杨玉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任风吹动着氅衣，鲜血一点一滴，落在大地上。仿佛一朵洁白莲花，在满是血污的修罗战场上，灿烂开放。


县城公署里，冯焕章看着眼前的书信，沉默不语。其结拜兄弟同时也是教友，军中大主教张智江小声道：“胡云翼胆子好大，当初就是他出卖咱们，害的咱们吃了大亏。现在还敢来提投降？依我看，就像对付王天纵一样对付他。”


“不行啊！胡云翼不是王天纵，他在陕西地方上的影响力很大，在会党中，有较强的号召力和影响。其部下的实力还在，如果我们可以和他联合的话，我们这个旅，就拥有了将近一个师的实力。比起过去的过节，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又指着另一份陆军部的嘉奖令，冯焕章几次浴血苦战，自己都差点殉国，结局只是个不过不失，保留原职。


相反，赵系军官，大多得到了不同级别的提升。像是商全，直接提拔到了师长一级，所部混成旅，直接升级为师。就连留守山东，没有参与战斗的任升，都获得了一枚三等文虎勋章。


“大总统任人惟亲，是拿自己当成了皇帝。可是中国，已经没有皇帝了，人们又怎么会接受，有一个无名有实的皇帝，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陕西之战，并不是结束，相反，仅仅是开始。未来的中国，还将经历一场大的变革，才有可能真正自己的新生。这是个属于英雄的时代，也是个属于强者的时代。私人恩怨，或是名利，都不重要。只有自己能控制的力量，才最重要。像是这次战陕，如果我有一个师，就可以避免长安大火。如果我有三个师，根本不会有鲁军入陕的机会。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扩充自己的兵力。不管胡云翼过去做过什么，只要他对我们有用，就该与他保持接触为将来做打算。”


“你看赵冠侯，他在陕西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把我们的战利品全都拉走，还公开挖墙角，把王飞虎、商震两团，拉到了山东。凭的是什么？不就是第一他朝里有人，第二他的实力比咱们强，我们不敢和他争？如果今天，是我强他弱，王、商两团，又怎么会离开桑梓，心甘情愿前往山东？下面的人在骂娘，我是知道的。可是骂娘有什么用？只有自己变的强大起来，才是硬道理。胡云翼是关中豪侠，和他合作，能给我们带来成千上万的关中豪杰，这个朋友，我们必须要交。”

第五百八十四章 流亡者


蔚蓝的天空中，镶嵌着朵朵白云，明媚的阳光照射着田间地头。初夏时节的山东，还并不算太热，气温宜人。在明媚的阳光里，正是该徜徉在繁盛的花草之中，看鸟飞听虫鸣，赏百花饮美酒的时节。


然而，对于大多数山东人来说，这样的舒适，自己注定享受不到，因为有太多的工作压下来，让人享受不到丝毫清闲。其中，最为主要的压力，就是来自河南、陕西两省的移民。


这么大规模的移民，已经很久没有组织过。即使是衙门里的老吏，也缺乏应付这种工作的经验，山东的行政体系虽然经过改良，效率远超过外省同僚。可是这么一道难题摆在面前，想要取得一个合格的成绩，也是件极困难的事。


总数近百万的庞大人口，陆续进入山东省内，即使沿途有因为各种因素所导致的死亡及逃跑。但是到达山东的移民总数，依旧超过了九十万。


对于当前的山东乃至苏北来说，一口气涌入这么庞大的人口，本身，就是一件不稳定因素。移民中的不法之徒，本地的地下帮会。在接触之初，自然会为了决定主导权而发生冲突，随即便是因此而衍生的斗殴、流血、死亡……


经过初期的动荡与撕杀之后，一部分力量会就此消失，另一部分力量，则彼此合流，形成新的势力格局。这些新生势力，会变的比旧有帮会更为凶恶，也更为有力量，同时，也变的更有办法。一向对地下势力严管严拿的官方，对这些外来者，却意外的采取了无视态度，纵容其通过各种非正当手段发展。


同时，另一批新生势力，却刚一冒头，就遭到警查乃至于军队的攻击，就此消亡。这其中的干系，很多人看的出，也有很多人看不出。但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一点，随着移民的到来，一种新的秩序，也将被建立起来。


于商人而言，大批的移民，意味着海量的商机。虽然移民本身并没有什么钱，可是山东官方为了安置这数以十万计的丁口，就必须拿出大笔的资金加上海量的物资，这其中蕴涵的商机，一如一块巨大的吸铁石，将数省巨商大贾吸引到了山东省内。


于是，车站码头乃至旅馆，都变的异常忙碌，他们在赚取金钱的同时，也将赚来的钱花在山东。鲁地的酒楼、客栈、清楼、赌馆，生意全都兴隆起来，热闹非常。也让百姓们在承担难民带来的治安、生活、交通等压力的同时，开始享受着因为难民而带来的商机。


曾经以姓为冠字的村落，已经变的名不副实，每一个村落，都在治安员的安排下，入住了大批外姓外乡人。原本山东的宗族力量，就被赵冠侯刻意针对过几次，再经受大规模移民的冲击，损失更大。乡村之间，原本赖以维系秩序，与官府分庭抗礼的宗族，被冲击的四分五裂，已经不大具有斗争能力。


在这些难民入驻的同时，另一条消息，也在村落里传开，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将有更多的移民，自陕西、河南两省迁来山东，像是这样的安置，会越来越多。


除去正常的移民，自陕西战场所抓的大批俘虏苦役，也经火车运至山东。只是他们的运气，显然不如自己的同乡，并不能享受任何良好待遇。一进入省内，立刻被严密监视，随即就投入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中。


铁路、公路、仓库、要塞。山东有着数不清的体力劳动等着他们，即使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出色，但是这么多徭役下来，活着的人，怕是连一半也剩不下。


作为山东的文武衙门乃至下辖吏员来说，为这么多人准备工具、安排劳动，甚至于筹措口粮，都不是容易的事。所有人都取消了休假，每一个人，都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之中，生怕哪一个环节有所疏忽，就会酿成大祸。


当然，任何时候，都有例外存在。在整个山东官场，都手忙脚乱的迎接这空前挑战之时，也有人躲清闲。


烟台码头上，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正吹着海风，携美同游。身后有美婢撑伞摇扇，又有护卫持枪护卫，既威风又惬意。与忙的不可开交，已经三天没回家的烟台海关处处长相比，便是一天一地。


“以前在津门，虽然也有机会看海，可是没时间啊。当时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多赚几个钱吃饱，哪有时间到海边去耍。现在看不到家乡的，就只好看山东的。回头啊，我们在这里支几张躺椅，我们三个一起躺在这里，再让人榨西瓜汁给咱们喝。躺腻了，就到海里去游泳。对了，我设计那游泳衣怎么样，什么时候穿出来，我还可以给你们擦防晒油。”


苏寒芝羞的在赵冠侯胳膊上一拧“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不陪你出来了。别人都忙的天昏地暗，就你在这躲懒。还要我跟着你疯……那游泳衣……”


一想到赵冠侯设计的那所谓的衣服，苏寒芝羞意更盛，手上加力“再敢拿这个出来说，看我饶的了你才怪。就算是冷荷这种洋派的姑娘，我看也不好意思穿那个。”


另一边，一身男子打扮，俨然翩翩公子的十格格毓卿微笑道：“还不都是寒芝你惯的。他不管怎么胡闹，最后你都帮他，当然他就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她刚刚生过孩子时间不长，但是恢复的很好，体型也没走样，依旧是风姿绰约。与苏寒芝一左一右，站在赵冠侯身边，与赵冠侯十指紧扣，舍不得松开。


“再说，我觉得冠侯说的很好，我们在这里吹吹海风，观观海景，也算是天伦之乐。只可惜，宝慈太小，不能受风。要不然，抱着他一起，那便是一家人了。”


苏寒芝暗自摇头，十格格第二胎生了儿子，显然把儿子当成了法宝。不但俨然以正室自居，与自己算是名副其实的敌体相待，称呼上，再不提一个姐字。


就连计算一家人时，也只考虑了这个儿子，其他家中女眷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孝慈都没算进去。一想到孝慈这几天，总是在自己怀里哭，说妈妈不要她，颇有些不以为然。


为了家庭和睦，她不好明着找语病，只好转移个话题，问赵冠侯道：“那帮洋人，什么时候来啊？只有我们几个接待他们，也不摆仪仗，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不等赵冠侯说话，毓卿已经抢先开口“你想多了，这帮铁勒人是来逃难的，如果我们摆开大场面接待，他们倒未必敢来。声势太大，铁勒方面搞不好，会发来照会，要求我们把本国的重要人犯引渡回铁勒。一旦山东顶不住压力，他们等于自入虎口。泰西这么多国家，他们为什么不去，非要来中国？就是担心会成为利益交换的牺牲品，又或是被立为傀儡，给人当枪使。现在到咱们山东来，自然要谨慎一些，至少从把柄上，不要让人抓住什么，这样才能住的安生。”


苏寒芝被她数落一番，笑笑，没有说话。赵冠侯则问道：“怎么样，不会有什么铁勒记者突然冲进来，拍几张照片吧。”


“你放心，沿途的警戒，是我亲手布置的，保证不会出问题。我的部下，有六成都在这里，负责沿途警戒保密，不会坏事。”


赵冠侯微笑道：“不会坏事也未必，至少我一路过来时，就找到三处可以布置上的破绽。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人去弥补了。你刚生完宝慈，还是得养一养，以后，我慢慢教你。”


三人说着话，等着时间，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宝顺轮自海面发来消息，证明来自远方的船即将抵达。赵冠侯带着两个女人直接来到码头附近，时间不长，远方，两尊庞然大物，喷吐着黑烟，向着港口靠近。


“它们……比我们的宝顺还大！”毓卿一眼看过去，竟是一时有些发呆。


于山东海军而言，宝顺轮已经算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吞煤喷烟，巨大的明轮翻江倒海，在山东内河行动，号称水上龙王。


自从山东海军有了这样一艘军舰之后，海上贸易大为兴旺，不少商人都愿意走山东海路，而这片海域也被各路海盗头领列为禁区。那些水上讨生活的汉子，宁可饿死，也不会来山东送死。


毓卿也以为，宝顺就是当今天下最为先进的轮船，只要有几艘宝顺，山东的海防，就可称固若金汤。可当她看到来的这两艘悬挂阿尔比昂旗帜的军舰之后，生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如果这两艘军舰不怀好意，倾山东所有水师，又能抵挡多长时间？


两艘小山一样的巨舰，并没有做出任何敌意表现，相反，很乖觉的进入烟台炮台的射程之内，以示自己没有恶意。在这两艘军舰之后，则是装载着逃难者的客轮，庞大的舰队依次进港。负责接洽的，依旧是米娅。


由她上岸先行沟通，随即就由小船，将一批又一批的乘客，自船上接到岸上。


先行登陆的，以妇孺为主。一个个身着宫廷曳地长裙，佩戴各样首饰的贵妇，带着孩子上岸。在她们身后，则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虽然在难中，但是全都尽量维持着体面，头梳的油光锃亮，衣服笔挺，腰板努力的拔着。


为首的，是个三十里许的贵妇，珠光宝气，皮肤白皙，一双水蓝色的眼睛，璀璨如同宝石。她走的并不快，神态间也没有多少慌张，仿佛自己不是在逃亡求庇，而是在圣彼德堡参加一次舞会。


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赵冠侯面前，主动伸出了手，以一口流利的卡佩语说道：“索菲亚&#183;奥米洛娃，代替我的丈夫，铁勒黑海舰队司令亚历山大&#183;瓦西里耶维奇&#183;高尔察克上将，向尊敬的山东总督阁下，致以问候。对您的慷慨与大度，我们深表感激。”、


“尊敬的索菲亚&#183;奥米洛娃，请不必客气，互相帮助，是我国一向所倡导的美德。能够认识您，我很高兴，期待着与您丈夫的会晤。”


赵冠侯的卡佩语，让索菲亚甚为惊讶，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赵冠侯“你的卡佩语，比贵国的外交官更出色，真让人难以想象。在圣彼得堡，就无数次听过阁下的名字，也看过照片。没想到阁下本人，比起照片上更年轻，也更英俊。”


“感谢夫人的夸奖，您的美丽也像尊敬的亚历山大&#183;瓦西里耶维奇&#183;高尔察克司令的勇武一样闻名。”


“这两位是？”


不等苏寒芝开口，毓卿已经先伸出了手，用同样纯熟的卡佩语说道：“完颜毓卿，孝钦显太后义女，是赵冠侯的总督的夫人。”


“尊敬的东方公主，您的高贵气质，让我一眼就认出，肯定是一位贵族。”索菲亚与毓卿行了礼，又问道：“恕我冒昧。在圣彼得堡，我看到的消息是，著名的侦探小说作家，苏女士是山东总督的夫人。难道，是泰晤士报的报道有误……”


“不，没有错误，只是国情不同。十格格是我的太太，但是正室，则是苏寒芝女士，也就是她！”赵冠侯拉着苏寒芝的手，与索菲亚的手握在一起，苏寒芝的卡佩语也已经练很熟练，不至于见面就要杀驴。微笑着行礼，与她寒暄着。


毓卿吃了个亏，心里颇有些不痛快，又向后看过去，见从船上陆续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忍不住问道：“这是，有多少人？”


“一千七百名，都是忠于伟大的尼古拉三世陛下的忠臣家属。他们的丈夫和儿子，为了铁勒，也为了沙皇陛下，牺牲在篡国者的屠刀之下。他们的家属，遭到了无情的迫害。希望他们在山东，能够避开伪王的屠刀。除此以外，还将有僧侣、神甫、以及部分永远忠于先皇的士兵，将陆续抵达烟台和日照。希望能得到，同样的安置。”


赵冠侯问道：“他们现在人在哪，还安全么？”


“都在我丈夫的保护之下，虽然伪王出身海军，但是海军里同样有忠于先王热爱祖国的忠诚卫士。有他们的保护，这些勇敢的人，都很安全。在第一批移民到来之后，他们将陆续到来，总数大概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三千之间。”


索菲亚微微一笑“如果在此之前，我对山东的承受能力还有所怀疑的话。阁下这次创造的移民壮举，让我充分相信，山东有能力接纳两万多名爱国者和无辜的妇孺。并有能力，保护她们的安全。请您放心，这些人并不会成为山东的累赘。他们中有神职人员，也有医生、工程师还有勇敢的战士。他们会为山东提供服务，让您认识到，他们的价值所在。”

第五百八十五章 慷慨的铁勒朋友


在烟台的海关衙门里，简森夫人已经准备了一次盛大的招待舞会。她与索菲亚，在圣彼得堡时就很有些交情，且熟悉铁勒礼仪。由她这种大商人负责安排招待工作，应酬这些铁勒贵族，自然不会出纰漏，对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汉娜对于这些铁勒人的好感有限，但是基于利益，她依旧出席了欢迎仪式，只是少不了要抱怨一番。


“一群丧家之犬！”汉娜毫不留情的批判着这些逃亡者


“我尊敬十二月党人，尤其是那些人的妻子。她们放弃自己的生活，跟随丈夫到西伯利亚，经受残酷环境的折磨，至死不渝，这样的爱情，令我感到钦佩。可是这些人……她们只能想到逃跑，寻求庇护。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依旧要维持自己那可笑的体面，她们身上的珠宝，大多数都是赝品！看来为了到达山东，她们也花了大笔的积蓄。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依旧不肯放弃无用的体面，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山穷水尽，然后向你寻求帮助。这些人是累赘，是包袱！与她们结盟，对山东起不到什么作用。”


“我当然明白她们是什么，不过，也不能把她们单纯的定义为累赘。”


随着音乐，赵冠侯迈着步子，手扶着汉娜的腰，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着。经历了西北之战后，他对汉娜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也越来越大胆。只是由于汉娜的坚持，才没突破最后一步而已。


轻轻的朝汉娜的耳朵吹着气，感受着这位普鲁士少女的娇羞，赵冠侯小声道：“事实上，这些人可以看做问路石。如果我对她们不好，那么其他人，也就不会来山东送死。这就像他们为什么不到普鲁士或是其他国家一样。他们想要的，首先是安全上有保障，其次是得到合适的待遇。没人愿意冲向地狱，人不能和人性作对，他们想要天堂，我就让他们觉得到了天堂，有什么不好呢。”


“他们喜欢舞会，我就给他们舞会。喜欢美食，我就从松江请来尼古拉的御厨，为他们做饭。远来是客，招待客人，总要有几顿像样的。至于未来，他们依旧可以要同样的生活，只要付的出钱就好了。如果没钱，我想，一定可以找到其他的方式付帐。你看，那个小美人，很可爱……啊……上帝做证，那个小美人还是个孩子，你犯的上为她踩我一脚么？”


“就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你才更该受到惩罚！还有，和我跳舞的时候，不许你注意其他的女人。”


等到一曲终了，汉娜就看到一个皮肤雪白，鼻翼微有雀斑，满头金发，蓝色眼睛，如同娃娃一般可爱的少女，提着泡泡裙下摆走过来。很得体的行了个礼，


“你好，美丽的小姐，我可以和你的男伴跳舞么？”微笑之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唯一的遗憾是，女孩正处于换牙期，有几颗乳牙脱落，牙齿残缺不全。但这样反倒更显得可爱。


“哦，美丽的小姐，能和你跳舞是我的荣幸。但是我觉得，这份荣幸，应该保留几年，等你的个子，略微高一些……”


赵冠侯略略弯了弯腰，少女则表情严肃的又行了个礼“是我失礼了，总督阁下。可是拒绝一个淑女的邀请，这不是绅士应该做的事情不是么？你可以拉着我跳，只要别像对待那位姐姐一样，抱的那么紧就可以了。”


汉娜的脸微微一红，不知道这个小精灵是从哪冒出来的，正要询问她的来历，索菲亚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拉住小女孩的胳膊“安娜……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失礼。”随后又向赵冠侯及汉娜道歉


“她有些调皮……请你们不要介意。”


恰好此时音乐响起，简森走过来，接替了汉娜，索菲亚则将这名可爱的少女，拉向了舞会的角落。少女十分配合的走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猛的一甩胳膊，表情十分严肃的呵斥“索菲亚，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索菲亚也变的颇有些惶恐，看看四周，小心的行了个礼“尊敬的公主殿下，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是我希望您明白，咱们现在并没有脱离危险。一旦让伪王发现，您出现在山东。即使其无力派兵干预，危险的刺客，也必然如影而至。不考虑伪王，一旦让山东方面发现您的真实身份，对您的处境也很不利。”


女孩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严肃与冷漠“索菲亚卿，你该不会以为，我的身份可以始终隐瞒下去吧？早一点说出来，总好过被他揭穿。单是生活在山东的巨大开支，就必须要得到当地官员的支持。无疑，向他们表明身份，会更有利于未来的接触。再者，我也想见识一下，一个几次击败过帝国大军的名将，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的形象，不是已经向公主殿下说明过了么？”


“你是指他每天更换一个新娘，第二天早晨吃掉她的故事？上帝啊……”小女孩以手加额，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以某种怜悯的目光看着索菲亚


“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会相信这种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我要的是真实，要看到真正的他！然后决定，是否和他合作！好了，基于你一贯的忠诚，这次的冒犯我不予以追究。现在，告诉我，与简森会谈进行的怎么样。”


“事情就是这样。这些铁勒人身上的旅费很有限，何况他们中有大批贵族，既要维持自己的生活体面，还想在山东盖教堂。又想着有所作为，甚至想要成立机构。这些经费问题，他们决定，学习哥萨克的方式，向山东，支付血税。”


借着跳舞的机会，简森在赵冠侯耳边小声介绍着。


“这次来山东的部队，大约有五千人以上。其中包括三百名水兵，五百名以上的骑兵以及四百人左右的炮兵，其余都是步兵。司令叫做格里高里&#183;米哈伊诺维奇&#183;谢苗诺夫。是个哥萨克人，不过是个支持尼古拉三世的哥萨克。他带领的部下，都是忠于尼古拉三世，或是被现在的沙皇所排挤的不得意人员，据我所知，恐怕后者占了绝大多数。”


简森在国际上，也有着自己的消息来源。做生意，离不开国际大势，虽然她在圣彼得堡的朋友，大多已经掉了脑袋。可是对于她这种大商人来说，永远是不缺少朋友的，所以对于铁勒的内幕，所知亦多。


现任沙皇出身于海军，在得到皇位之后，其更担心的是，陆军的人对他这个海军亲王有所防范，乃至于疏远，最终走上反叛的道路。通过谋杀得到的皇位，自然害怕被同样的手段夺取。其采取的应对手段，则是矫枉过正。


一方面，给予陆军更高的待遇，高官厚禄，提拔底层将校，另一方面，对于原有的高层将领进行清洗。一部分陆军军官，事实上并没有明确的倾向，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影响，可以拥护任何一名皇室成员登上王位。他们并没有对新沙皇有所敌对，但只是因为单纯和曾经的尼古拉三世友善，就招来杀身大祸。


为了防范陆军的叛乱，亲王选择借重哥萨克的力量。那些野蛮的军事佃户，因为其头脑简单，易于收买，加上手段残忍毒辣，而为沙皇所欢迎。不但允许他们间污贵族女性，夺取贵族田地，同时还给予大量的资金支持，为其更新装备。


与之对应，原有的旧派陆军待遇虽然也有提升，但却不如哥萨克明显。陆军的军官，对于这些马背上的野蛮人缺乏好感，对于他们的提拔自然就产生了不满的情绪。大批的失意军人，尤其是技术兵种，开始怀念起之前并不为他们所欢迎三世。


投奔到山东的铁勒士兵，大多是这种情况，另有一部分，则是因为效忠于尼古拉三世，而成为帝国的通缉者。至于谢苗诺夫，他似乎和现在的沙皇应该更为接近，但是结果恰恰相反，他也举起了反旗，选择向尼古拉三世效忠。其中原因，索菲亚的解释，并不能让简森满意，她一时也拿不到足够多的情报。


真正引起简森兴趣的，则是这两艘蒸汽驱逐舰。这两艘铁肋木壳蒸汽舰，同样是旅费的一部分。这是两艘崭新的蒸汽动力巡洋舰，而非货船改造。一艘亚速纪念号，一艘水星纪念号。是铁勒海军，为了提醒一下沙皇陛下，他真正的嫡系是海军，而非陆军，所购买的最新式蒸汽战舰。


眼下各国对蒸汽动力战列舰的投资都望而生畏，战列舰依旧使用风帆动力，蒸汽巡洋舰，可以算做目前最为划算也最为先进的船种。即使是铁勒帝国本身，也没有几艘如此先进的军舰。


可是握枪的手，永远比枪更有力量。


一如西北的情报系统被十二月党人渗透控制一样，这两艘军舰还没有正式服役，就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兵变，忠于三世的十二月党人，在高尔察克的支持下，夺取了两艘军舰的控制权。但是这两艘舰艇不可能在铁勒境内获得补给，必须另找东家。


“他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求享受雇佣待遇，发给薪水，并且保持建制。”


简森说道：“他们可以帮助鲁军作战，但是要求战场上，享受高度自主权，不能接受我军指挥。因为在他们看来，鲁军的海军连笑话都算不上，不具备能够指挥他们的人才。同时，他们的战绩，必须得到对应的物质奖励，具体计算方式和奖励结算方式，要留在日后交涉。在我看来，这些条件是有些苛刻，可是……”


“可是他们留下，这最重要。单是两条船本身，就很值钱了。”赵冠侯的手，在简森腰上轻轻一捏“能谈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的海军不是笑话，而是连笑话都不如，如果我是这两艘军舰的指挥官，也不会接受这种海军的指挥。你做的很好，也很辛苦……未来，可能要更辛苦。”


“不……你为什么要跟说这些，你是想要我丢脸么？如果我现在哭出来的话，就全搞砸了……”


简森小声说着，但是语气里，带着的甜蜜与喜悦，则是无从掩盖的。她将全部身家投在了山东，赵冠侯对她的关怀，至少可以证实，自己的眼光没错。


赵冠侯思考片刻“亲爱的，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虽然，那些雇佣兵有各种理由来投奔我们，但是他们愿意把一部分自己应得的收入，作为这些贵族家属在山东的生活费用，这有点太奇怪了。自从我认识瑞恩斯坦到现在，我就没见他有过这么慈悲的时候。我不认为，我们山东的雇佣兵拿着尖头叉，铁勒的雇佣兵就有着洁白翅膀。他们这样慷慨的背后，一定有着其他原因。”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或许，在这些人里，有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即使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依旧有一些贵族，基于祖先的承诺，自身的荣誉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愿意为他效忠。”


“是啊，这样的大人物在山东，还真是个问题呢。我们的沙皇陛下，不大可能接受这么个麻烦活在人世，当然，更不大可能接受的是，他的两艘军舰归我所有。这两艘蒸汽船再好，也不够和铁勒打仗的成本，我想这个问题，索菲亚一定想到了。”


简森笑道：“我们必须感谢上帝，铁勒的制度和前金太相似了，这是我们的福音。你知道现在最急着掩盖这件事的是谁么？不是高尔察克，也不是我们，而是铁勒的海军部以及谍报机构。现任沙皇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犯人在绞刑架上挣扎。一旦这件事被他知道了，谍报机构以及海军部，都会有大批的人在绞索下挣扎或是被砍下人头。所以，为了掩盖这一切，他们会第一时间否认新式军舰叛逃事件，并且否认这两艘军舰的存在。而高尔察克需要做的，只是一笔费用做打点，刚才我已经和索菲亚谈妥了，三千两黄金，解决这一切。但是，还需要几件古董，用来馈赠给国王陛下身边的宠臣。”


“要她开个单子，需要什么古董，我都拿给她。这两艘军舰的价值，远超过字画或是青铜器。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这两艘军舰消失了，这到底该怎么掩盖？”


“我问过她同样的问题。而她的回答让我不得不佩服铁勒官员的智慧，在铁勒的造船厂内，有许多未命名的风帆战舰，随时等待补充。所以，沙皇并没有损失任何军舰，从帐面上看，铁勒舰队总数有增无减。只是战列舰上增加了两条，巡洋舰减少两条，至于动力问题……为了节约人力，铁勒海军部的账目上，只计算舰船种类，向来不对动力单独统计。这对于繁忙的皇帝陛下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需要禀报。只要他确认数字无误，就足够了。”


赵冠侯放心的点点头“那样就好，让我们为了睿智的铁勒帝国官员再跳一曲，感谢他们的无私与慷慨！”

第五百八十六章 门徒


即使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贵族与士兵，依旧保持着严格的区别。谢苗诺夫的部下，混杂在鲁军队伍里，由瑞恩斯坦带领，暂时进入登州一带的陆军营地驻扎。在铁勒，不如意的陆军很多，只要高尔察克那里保持通道畅通，后续还将有更多的铁勒大兵进入山东。


贵族妇孺则乘坐赵冠侯安排的蓝钢列车，直入济南。这支由老人、贵妇以及孩子组成的队伍，远比那些大兵更难伺候。他们虽然处境艰难，可是依旧要保持体面，笔挺的服装，一丝不苟的发型，外加上挑剔刁钻的要求，构成了贵族生活的全部。


一名看似来日无多的老人，会突然爆发出与身体不相称的大嗓门，指着自己车厢里的窗帘或是地毯大喊大叫，又或者为了汤或食品的口味而抱怨上半天。贵妇们的表现虽然更为优雅，但是挑起毛病来，一样不遗余力。


蓝钢车上的服务人员，都是自山东实施新政以来，一直服务洋商的优秀人才，算的上整个共合第一流的司乘服务。即使与泰西同行相比，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饶是如此，半天下来，一样被折腾的叫苦连天。


由于有几位太太在，她们不敢撒娇，但还是找了乘务长来向毓卿诉苦。毓卿对这些小妖精平日提防的很严，可是到这个时候，倒是站在她们一边。


“不像话，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明明是来避难的，反倒拿自己当了祖宗，没这个道理。别搭理他们，再敢胡闹，就连饭也不给他们吃。”


“别急么。”赵冠侯反倒是很大度“就当做是一次考验吧。把这帮人应付过来，我们整体的服务水平，还能提高一个台阶。这趟车跑下来，每人发二十元奖金。”


在奖金的鼓励下，乘务们总算可以委曲求全，饮食供应，也尽量做到最好。在一节车厢内，铁勒女孩也朝对面的人厉声训斥


“大家这一路上所遭遇的苦难，都是因我而起，对于这一点，我深表愧疚。但我还是希望各位能够坚持，认清自己的处境，不要因为自己的傲慢无礼，而遭到不必要的伤害。我们暂时是失败者，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生活。何况在我看来，山东的服务已经算是完美，就算是在祖国的皇家列车上，也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一名老人道：“公主殿下，您的身份尊崇，应该享受到更好的。我们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您……”


“我的忍受能力，远比卿等想象的更强。”小女孩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严肃。“总之，接下来的旅程中，我希望你们能够认清自己的处境，不要让辛苦建立起来的通路，被自大与傲慢所堵塞。在国内，我们还有许多同胞遭受苦难，保证山东的友善，才能给他们找到一个理想的栖身之地。我会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去拜访这位总督……”


“这绝对不行！”老人果断的阻止道：“与赵冠侯的接触，由索菲亚夫人完成。这是我们出发前，就商量好的。如果索菲亚夫人需要返回国内，也可以由老朽来代劳。”


索菲亚认同了老人的意见，她对于中国并不算陌生，于赵冠侯，也算颇有了解。从立场上，对方与铁勒并不亲近，两下之前的接触，大多是以对立身份出现。这次虽然因为利益可以实现合作，但如果说充分的信任，实际也谈不到。


一天一个新娘之类的话，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是其性好鱼色这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这一行人里，很有些相貌出挑的女人，是做好牺牲准备的，随时准备为了笼络住这位总督而宽衣解带。安娜公主的年龄虽然还不大，可是这种年龄的小姑娘，正是某些口味古怪的男人心头之好。虽然根据以往情报，赵冠侯更喜欢成熟的女性，但是他万一胃口大开，安娜不是送羊入虎口？


“你们就没人想过，这种隐瞒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么？”安娜的态度却出奇的顽固“你们想想，篡国者不会停止对我的追杀，我的身份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早一点把话说清楚，对谁都好。至于危险……或许坦白，才能让我的处境最安全。”


危险？自己还会害怕危险么？从熟悉的家，搬到皇宫，母亲就在提醒自己注意安全，远离危险。当时的自己，还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不过的搬家游戏，与在庄园里没什么区别。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同胞姐妹之间，变的不再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由于父亲没有儿子，她们开始为谁能继承王冠而各自盘算。因为父母的偏爱，一向疼爱自己的姐姐开始疏远自己，难道就因为父亲喜欢说自己是他可爱的小南瓜，姐姐就不与自己说话么？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忠心的嬷嬷，要亲自试过每一样食物后，才让自己吃。外间又传说着，自己将来要嫁给某位将军的儿子，或是某个外国人。暗杀、陷害、结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和自己扯上关系，她只想在花园里和姐姐玩游戏而已。


随后，又是战争，叛乱与讨伐。即使是她，也能从父母的表情中看出，局面似乎对自己一家人不利。从小就是男孩子性格的她，一直喜欢骑马与打仗的游戏，有赢有输，这一次，父亲或许要输掉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输掉这次游戏的后果有多严重，直到侍卫长带着自己离开皇宫，任自己又踢又咬，他也不肯放手。母亲含着眼泪，最后一次亲稳自己这个小南瓜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或许这次的分手，将是永别。


追逐与逃亡，杀戮与反抗，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嬷嬷离开了，卫队长换了人。初时，她还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后来，因为更换的太快，她很多时候，只记住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只能记住职衔。


死亡如影随形，无数次在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庄园，依旧被称为小南瓜而不是公主殿下。和父母，姐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这样的梦，每次都伴随着枪声或爆炸声而终结，随后就是忠心的护卫抱着她仓促离开。曾经有几次，鲜血就落在她的脸上，忠诚的卫士在她面前倒下，熊熊烈火吞噬了她上一刻还在安睡的房间。


骑马、射击、使用匕首、下毒……没人要求她学这些，但是为了生存，她主动向身边的人学习。她想过放弃，一了百了，回到天国与父母团聚。但是想到父亲、母亲，想到记的住或已经记不住的卫士，她又决定坚持下去。


练习，反复的练习……曾经只能摆弄木剑，拿画笔的手，变的有力，能够弹奏钢琴的手指，也能扣响枪机。终有一日，讨还血债！只要可以实现这个目标，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真是个小可怜，连一个小姑娘都放不过，铁勒皇帝是有多狠？”赵冠侯的专用车厢内，苏寒芝听着描述，忍不住用手轻轻抚着安娜柔软的金发。声音尽量放平，生怕自己吓到她。


“别害怕，到了山东，总会保证你的安全。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毓卿哼了一声，毕竟都是皇族，也同样遭遇了亡国之痛，她对这个小姑娘的遭遇，其实也很有几分同情。但是同情归同情，为她掉几滴眼泪是可以的，至于说付出什么代价，那就要另说。


安娜的身份特殊，加上跟着这么多贵族以及大兵一起来，早晚都会暴露。铁勒与山东不接壤，她倒不担心铁勒会因为安娜一怒兴师，可是得罪铁勒一样不够明智。除非安娜拿的出足够多的好处，否则把她和那些铁勒人卖了，换取现任沙皇支持的事，毓卿一样干的出。


赵冠侯笑了笑“你的运气不错，我家里说了算的人发话，就没人敢动你。走，陪我到外面走走。”


见赵冠侯拉着安娜离开，毓卿没好气道：“做好人也该有个限度，这么个祸害，怎么就好保住她平安？要是铁勒皇帝要人，难道我们要硬顶？”


苏寒芝倒是不急“格格，你也是天潢贵胄，她的遭遇与你颇为相似，兔死狐悲，也该为她着想。再说，你也是有女儿的，若是胖妞今天是这般处境，你又希望她遇到什么样的人？你虽然疼儿子，但是也要照看一下女儿，最近胖妞总是哭，说妈妈不要她了，你可要多看着她一点。咱家里，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你看看凤芝，她生的是个丫头，可是在冠侯眼里，比宝慈还招人稀罕呢。”


毓卿的脸色一黑，起身道：“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就算是要留她，也要先讲好价码，像你这样先许愿，那就什么价都不用谈了。就算做生意，也没有这么个做法吧？”


车厢外的围栏处，安娜小心的看着赵冠侯“我……我很感谢你夫人的好意，她真是一位美丽而又善良的女士。可是，我不会因此就沾沾自喜，万事都有代价，那保护我和我的臣子的代价又是什么？”


赵冠侯看看她“那些人虽然名义上是你的臣子或是追随者，实际上，对你的帮助很有限。你只要为你的卫队付代价就可以了，其他人，让她们自生自灭的好。”


安娜摇摇头“爸爸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部下，他教过我，欲戴王冠，须承其重。我虽然没有加冕，但依旧是铁勒唯一合法的王，保护我的臣民，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可以提出条件，我会尽我能力支付报酬，如果现在支付不出，未来也可以支付，还可以加上利息。”


她边说边握紧了拳头，眼神中满是坚毅，赵冠侯端详片刻，猛的在她头上凿个栗子“愚蠢！那有这么容易就说什么代价都可以支付的。如果我是某个喜欢修铁路骗钱的家伙，现在说不定就会提出某些令人发指的条件。以后记住，谈条件之前，要学会讨价还价，要像一个采购的主妇一样，跟对方反复较量，寸土不让。”


安娜一路辗转，遇到的人很多，其中既有牺牲自己保护她的忠臣，也有变节者。但不论如何，也没人像这样凿她个栗子。她初时惊愕，片刻之后，就露出一脸怒气


“你现在的表现，一点都不像一个绅士。”


“对，绅士是装出来的，在你一个小毛孩子面前，我用的着伪装么？听着，你的那个混球国王，不会放弃对你的追杀。到了山东之后，他的军队虽然无法到达，但是刺客还是会有。他们就像是毒蛇，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就会出来咬你一口。我的太太既然答应保你平安，所以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想要做个乖乖女的话，我可以保证你衣食用度，跟真正的公主没什么区别。虽然没有国家和封地，也没有城堡，可是保证你和童话里的公主一样无忧无虑。同时，你也可以选择第二条路：自己保护你自己。这条路注定很危险，首先学习的过程会很辛苦，其次你需要自己面对危机，一不留神，也许命就保不住了。即使成功，你也会变成一个战士，再也做不成公主，至于选哪条路，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勉强。”


安娜并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认真的思忖，良久之后才抬头问道：“如果我选择第二条路，由谁负责教导我？”


“当然是……我自己。”赵冠侯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确定你的身份不简单一样。在这个领域，我是专家，最优秀的那种。在以一敌一这个大前提下，即使是你们铁勒最优秀的刺客，也不是我的对手。”


安娜的眼睛变的亮堂“那我可以像你一样厉害么？”


“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这取决于你所受的折磨和机遇。而且我要提醒你，就算是像我一样厉害，一样打不赢你的仇人，在运气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同归于尽。”


“那好，我选择自己保护自己！”安娜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能有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我就很满意了。我恳求你，把你所会的一切教授给我，我以祖先的名义发誓，会竭尽所有来报答你。”

第五百八十七章 弟子


“我用祖先的名义发誓，早晚会杀了你这个魔鬼……魔鬼！”


济南，督军府后花园内。还没有长出新牙的公主，咬牙切齿的诅咒着某人。在她身后，几个比她年纪更小的男孩女孩，如同跟屁虫一样，排成一字长龙，紧紧追随着她的脚步。


走在第三位的男孩，猛的跃过了前面的两个女孩，跑到安娜身边，讨好的拉她的裙子“姐姐，姐姐，你要杀谁？告诉我，我帮你！”


话音刚落，正在发脾气的铁勒公主，猛的伸出手，抓住了赵家长男的耳朵，向相反的方向用力猛揪


“我说过了，不许破坏队型！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你说，是不是应该受到惩罚？”


在内宅里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敬慈，落到这位铁勒公主手里，却像老鼠遇到了猫，根本不敢反抗，只能拼命的喊着姐姐救命。孝慈与爱慈却在一边鼓劲道：“姐姐加油，姐姐加油！”慰慈胆子最小，张嘴就要哭，结果被安娜吼了一句，就吓的连哭都不敢了。


赵家的孩子没有多少玩伴，大多是自己陪自己玩，再不然，就是加上一个怎么欺负也不敢发脾气的阿九。安娜到赵家之后，这个洋娃娃也似的外国女孩，就成了赵家一干儿女的绝佳玩伴。


按照赵冠侯的说法，我家的儿女，是世界上最难对付的敌人，只要你能收拾他们，就没什么是你收拾不了的。因此，安娜就成了赵家的低龄保姆，成了家里新任的孩子头。


她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比较出色，逃亡路上，又学会了格斗、骑马，加上年纪本就比几个孩子都大，没用多久，就在内宅里确立了自己孩子头的地位。即便是敬慈这种淘气包，落到她手里，也只有被收拾的命。


自从她进入赵宅之后，赵家的女孩地位大涨，顺带，就是男孩比较遭殃。慰慈虽然不挨打，但是被安娜整治过几次后，反倒是比哥哥更害怕她，被她一瞪，就吓的朝姐姐身后躲。


安娜收拾了一通敬慈之后，才把在赵冠侯那受的气略微散了一些，恨恨的用石子朝珍珠泉里丢过去。“他是魔鬼的化身，一定是！如果不是魔鬼，又怎么会想的出那么多可恨的方法来折磨我。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他教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一路上，安娜也学了很多东西，向身边的贵妇学礼仪，向侍卫们学习自卫的手段。在她看来，自己比所有的同龄孩子都强大，赵冠侯的训练，自己一定可以应付的来。可是直到训练开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她或许比同龄孩子都强，可是赵冠侯压根不是拿她当孩子训练。力量、速度、反应、格斗、射击。这些练习全是按照成年人标准来的，她就算身体素质出色，也很难应付的了。凤芝和凤喜负责教导她拳术，孙美瑶还要教导她骑马与一些刀术，赵冠侯则教她最简单的杀人术。


原本安娜看来，杀人就是射击或是格斗的结果，可是赵冠侯眼里，杀人却是一门不折不扣的艺术。不管是武术还是射击，实际都只是杀人这门艺术里，微不足道的两个分类而已。按他的说法


“杀人的方法有上千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是最没有美感的那种。不过是它最简单，最容易有成效，才有那么多人效法。实际上，杀人应该杀出艺术感，那才是我们该追求的最高境界。比如，对方拿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在你们饮酒高歌时，你在他的酒里下上毒药。更高明的手段，是你们一起创业，然后你卷走他的钱，再以他的名义借高利贷，逼的他跳楼自杀，从头到尾手不沾血，这才算的上摸到了美感的边缘。”


基于美感制定的训练课程，让安娜感觉自己掉入了无底深渊。沉重的课业，压的她透不过气来。绘画、钢琴、外语，甚至还有数学。这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学科，也被赵冠侯算入杀人术，不但要学，而且必须学出成绩。如果表现的不合格，就会迎接残酷的惩罚：打屁股。


或许是不忍心打自己的孩子所造成的遗憾，赵冠侯打起这位弟子的屁股来可是毫不会留情。按他的说法就是“被打的时候心里恨不恨？恨就对了。你要想着杀掉我，报仇雪恨。干掉那个无良沙皇算什么目标，以杀死我为目标进行锻炼，这样才有意义。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杀死我就对了，快点去锻炼吧。”


直到在敬慈的屁股上痛打了一番之后，安娜的怨气才小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揍我，我就揍你的儿子，早晚有一天，我要像揍这个小笨蛋一样揍你！我不再是过去的小南瓜，而是一个大姑娘了！”


随后，她又想起了自己身边的卫士。


从铁勒一路辗转到山东，她身边所剩的卫士已经不多，他们忠诚勇敢善战，可是在刺客的连续追击下，损失再所难免。赵冠侯除了训练她，也给那些卫士制定了全新的培训计划，在安娜看来，那些训练科目及要求，只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天知道这样折腾下来，还有几个人能剩下。


负责培训他们的，是名为瑞恩斯坦的普鲁士人。高贵的铁勒皇家卫士，怎么能接受一个普鲁士人的指挥，更别说，还要忍受远比皮鞭更为难受的语言轰炸。安娜悄悄去看过两次训练，之后就在杀戮名单上，加上了瑞恩斯坦的名字。更可恶者，短短时间内，在赵冠侯的支持及撮合下，已经有一对双胞胎姐妹，成了这个恶毒教官的地下情人。那可是堂堂的铁勒贵族，这种行为，简直是对铁勒的亵渎！


出于使命以及对皇室的忠诚，更多的是，期待着瑞恩斯坦当众吃皮鞋。卫士没人退出训练，反倒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安娜对这些残存卫士，是有一份愧疚心理的，也少不了去安慰。可是现任卫队长的话，却让她大为欣慰“或许，您可以考虑记住我们的名字了。我有一种感觉，如果圣彼得堡再派刺客来，我们一条命，可以换对方五条命。”


从这个角度看，那个魔鬼还不是一无是处，就在安娜刚刚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你今天又打我儿子了？”随后，她的头发就被人一把抓住，带着向前跑了好几步。手指头，差点就指到了她的额头。


“你说说，你能不能长点出息，就不能找点大人欺负，非得欺负弱小有意思么？有本事，去打大人。”


“不！永远找比自己弱的目标下手，这样才能避免受伤！”安娜扬着脸反驳，敬慈见到爸爸出面，并没有出来告状，反倒是求情道：“别打姐姐……我们在闹着玩。”


赵冠侯没理会儿子求情，巴掌向着安娜头上落去，安娜瞪大了眼睛看着，没有退缩的意思。随后，她的头，就被揉成了一堆乱草。


“说的很对，跟强者搏斗哪有欺凌弱小来的有趣。这么快就领悟到了这一步，有资格当我的徒弟。走，作为奖励，我带你去外面转转，犒劳你一点好吃的。”


因为一大批铁勒有钱人搬来城里，济南特意开了条风味食府街，简而言之，就是专门赚铁勒人钞票的地方。在这里，既有山东风味的小吃，也有味道正宗的铁勒饮食可以享用。


安娜一路逃亡，总归是要隐藏形迹的，越是在国土上，越要想方设法的伪装。像是现在这样，穿上一身洋装，大摇大摆的出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赵冠侯牵着她的手，两人徜徉在街上，商人或是行人，对这种小女孩并不觉得奇怪。喜欢看报纸的，没人会不认识大帅，远远的就鞠躬行礼，或是拿出吃的东西孝敬。


“你看，这就是当大帅的好处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拿什么拿什么，不用给钱。”赵冠侯边说，边走到一处卖油旋的摊子之前，原本坐在这里吃饭的几个人，连忙起身让坐，随即就一溜烟的跑开。


这种山东小吃，安娜之前也没吃过，不管心智比同龄人强多少，面对食物，也难免露出关注的神色。赵冠侯的手却在她头上一拍“别光看吃的，说说，这一路上你看到了什么。”


“食物、摊贩、还有我的臣民……还有不安”安娜拼命回忆着，猛的，她想到了什么。这是在一路上遭遇追杀过程中，所产生的某种反应。每当刺客临近时，她就会觉得寒毛倒竖，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周身发冷。


自从进入中国，这种感觉已经消失，可就在路上，这种感觉再次来临。不过这感觉只是一瞬间，随即就恢复了正常，她也只以为是错觉。直到赵冠侯让她回想，她才意识到，那种感觉……确实又来了。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安，赵冠侯握住了她的手


“有我在，不用害怕。你的第六感很强，比我的要强的多。这是个很好的天赋，可以保证你活的长。但是光有天赋是不够的，还要学会观察。我虽然教了你很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只会让你的矛变的更锋利，不会让你的盾变的更坚固。不管是沙皇，还是农奴，在子弹面前，都是一样的脆弱。一身本事，也照样扛不住一发子弹。要想活的长，首先是要学会观测。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讲杀人，师父我在现在算是很厉害的，可是在过去……我还算不上出色，我更擅长的是分析，观察，善后，外加制定计划。这些东西可以保证我活的长，也可以保证我可以多送几个人上西天。我再带你去走一圈，记住，找出令你不安的东西来。”


安娜的脸色一变，她当然明白，到底是什么令自己不安。铁勒的刺客，居然这么快就追到了山东？一路上恐怖的回忆，亲人的离去，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会在这种袭击中为了保护她而死，难道，又轮到眼前这个男人了。


虽然一度信誓旦旦的要杀掉他，可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只觉得阵阵发热，鼻子一阵发酸。她摇摇头，小声道：“不……不去……”


“别怕，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你。不直面这些家伙，又怎么能战胜他们？我不希望我的徒弟是个只会害怕的胆小鬼，遇到敌人，就把他干掉好了。跟我走。”


赵冠侯拍拍桌子，示意老板给自己留下座位，拉起安娜又走了回去，铁勒人依旧要给赵冠侯行礼。至于安娜，她的身份保密，铁勒贵族虽然知道小公主在，但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实际并不多，大多数人认不得她。


一个一个摊子走过去，男女老少，五光十色。一张张面孔在安娜面前转动，让她觉得眼花缭乱。她一度想要逃跑，遇到刺客要逃，这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反应。可是随即，赵冠侯的手上加了力量，握的更紧了一些。那只手上传递来的热量，将寒意驱散，萦绕在心里的恐惧，正一点点消失。


不怕……什么都不用怕。她心里嘀咕着，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什么都不用怕。


猛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比起方才的惊鸿一瞥，这次的感觉更为强烈，仿佛一柄利刃劈面刺来。安娜几乎要惊叫着逃开，不管不顾的撒腿就跑，不管哪里，只要离开这些魔鬼就好。


她猛的甩开了赵冠侯的胳膊，张开嘴，惊声尖叫道：“是他们……就是他们！”


那是一对中国夫妻，年纪四十上下，相貌平平无奇。男子带着几分憨厚相貌，在小吃街经营了个馄饨铺子，人很老实，被人欺负也不怎么敢回嘴。他的女人，同样是个少言寡语的，在整条街上，也算有名的老实人。


当安娜的手指向他们时，两人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那里。可是下一刻，妇人的手猛的从钱箱里抽出了一支短枪，男子则一下子掀翻了灶。滚开的汤水与馄饨向着赵冠侯与安娜兜头泼去。


枪声响起，人倒在地上。


女人的额头上多了一个弹孔，男子则被几条不知哪里杀出来的大汉紧紧的按倒在地。安娜被赵冠侯抱起来，已经躲到了一边。霍虬吹去枪口的白烟，小跑着来到赵冠侯身边问道：“大帅，没伤着吧？”


“你出枪这么快，我怎么会受伤？干的不错，回去有赏。通知弟兄们动手，这条街上混进来的几只老鼠，今天全都抓了，回去慢慢炮制。”转过头，看着怀里泪流满面的安娜，又柔声安慰道：“不用害怕，你既然是我的徒弟，就不用担心有人可以伤害你，只要我活着，你就是安全的。这是师父对徒弟的责任，不管你惹上的是谁，都不能伤你分毫。走，我带你接着去吃东西。”


当天晚上，安娜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第五百八十八章 治水


半个月之后，天色刚亮，赵家内宅里，就能看到一个身穿雪白练功服的异国女孩，一板一眼的在院子里，跟随程月操练拳法。一招一式，打的一丝不苟，凤芝揉着眼睛在窗边向外看着，打了个哈欠道：


“孩子练的真认真，可是这也太苦了……那么点的孩子，不该受这个罪。我小时侯练功，就觉得苦，可是不练就没饭，她不应该啊。程月也是，这么早就把孩子叫起来，她不睡也不让别人睡啊。”


赵冠侯在后面抱住她，微笑道：“她练功，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能活下去。这是她锻炼的一部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受点苦，也是再所难免。如果有一天，她需要自己去面对危险的时候，今天吃的苦，就是她的救命凭仗。咱家那几个孩子，我下不去手打，再说我真打，你们一准不许我进房。所以能得我衣钵的，注定是这个洋丫头。好在咱家那几个，也用不着靠杀人的手艺吃饭。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也不用心疼她。程家的拳是军中武技，搏斗的时候是要人命的，她学了有用。程月能吃苦，比起来，师姐倒是有点荒废了自己北大关撂地的本事。”


凤芝摇头道：“那个铁勒皇上也真缺德，好歹也是一家子，追杀的这么紧，也真下的去手。不对……你刚才是不是替程月说好话来着，抱着我，不许给她说好话。谁敢说我把本事撂下了，一会我把弹弓拿出来，照样是个神射手。你让程月跟我打，一准不是我的个。等回头我教小丫头弹弓，打镖，这都是救命的本事。”


她对于生个丫头颇有些芥蒂，对于丈夫与程月修好更有些心病，在这种事上，可不会落于人后。看她胡乱着穿好衣服，就去翻弹弓的样子，赵冠侯哈哈大笑道：“把二五更的功夫拣回来，荒废了可惜。教教小姑娘，也能派遣个寂寞，她挺机灵的。我以后不在家，她也能陪你们开心。”


“不在家？你又要去打仗？”正在穿鞋的凤芝停住了动作，坐回床上，抓住赵冠侯的胳膊“不许去！刚回来就走，哪有这个道理？就算是云南反了蔡松坡，又或者是孙帝象杀过长江，也不许你走。可着共合，难道就你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有事就得用你去？”


“不是反了蔡锋，或是孙帝象。是跟龙王爷打。”赵冠侯笑着拥住凤芝“自古以来，水患为害最大。你说，我费这么大力气，把河南、陕西的老百姓移过来干什么。为了移民，还在河南与个土豪打了一仗，如果不是为了移民顺利，我何必踏平那个镇三省的寨子？我移民可就是为了跟龙王爷打仗，拿他们当兵用。我现在不管实际权力多大，名头上，都是两江巡阅，总得干点德行事，给后人留点念想。再说，不把水治好，这些人怎么安心种田？他们不安心种田，就会想着造反，那样我怎么过好日子？”


他边说边在凤芝脸上亲了几口“孙帝象喜欢谈主义，谈来谈去，谈到花旗国去了。我不谈主义，只谈两个字：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是共合的饭，还是前金的饭，管饱就是好饭。我只要能让治下百姓饿不死，我就能天天燕窝鱼翅过好日子。否则的话，他们就要起来推翻我。所以，治水的事，是该干了。”


姜凤芝虽然没有什么才干，但是好歹在民间，于治水的事听的也不少。自古以来，治水都是花费银子无数，却很难见到成效的大工程。前金时代，清江浦的漕运总督衙门，曾经是大金最富的一个衙门，原因就是，每年都有海量的河工银子开销。


她皱着眉头道：“咱们不是治过黄河么，怎么还治？这可是个花钱的事，而且钱花了，未必能落好，说不定肥了一帮治水的官，你还落个骂名，犯不上。这个钱，财政部能给拨款么？”


赵冠侯摇摇头“以国家现在的财力，想要拨款，基本办不到。好在可以去借洋债，打着治水的旗号，去向各国银行借债，这是各衙门口都乐见其成的事。我这个报告交上去，肯定会通过。说句不好听的，大总统也想从里面过一手，那帮罗汉的胃口很大，喂饱他们可不容易。”


“那你还治个哪门子？最后钱没落多少，却都成了咱们花的，你傻啊。”凤芝说着话，在赵冠侯身上一拧，却不防被他直接按倒在床上。


“我就说你的身手退步了，还不承认？这么容易，就被我给制服了。黄河我是修了，但是更大的水患还在。这个锅要追究到当初大金灭宋时，杜充干过一件损阴丧德的事，掘黄河堤坝，但凡有点人性，谁能干出这种以水代兵的缺德事？结果老百姓被淹死无数不说，黄河从此夺淮入海，彻底改道。乃至后来两淮的水害，也跟杜充这事脱不了干系，可以说他这一挖，贻害近千年。淮河入海口，现在已经被泥封死，倒灌入湖。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入海口通开，恢复淮河旧道，这样虽然不敢说再不闹洪水，但是受灾的可能性总归是降低了不少。索菲亚夫人给我推荐了几个人，都是铁勒贵族里有名的水利学家，这次的事得用他们帮忙。资金上，向各国银行团借，另外发行债券，我自己再向银行借一部分，应该可以凑齐。”


他的手已经将凤芝刚穿好的衣服解开“当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没他这么大的定力，为了天下的事辛苦我一个人，这我不干。不过正如你所说，这么大一笔钱，谁都想分一笔，我不坐镇在那，怕也是不成。所以未来的日子，我回来的时候必然会少，趁着现在，抓紧时间要紧。”


京城。大街上，报童声嘶力竭的吆喝着“号外号外，大借款取得突破性进展，五国银行团同意慎重考虑……”


身穿西装的男人自马车内探出身子，买了一份报纸，随后回到车内，仔细的看着头版消息。等到马车重新停住时，报已经反复看了几次。


马车停的地方，正是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窟：陕西巷。这个时候，天刚到十点钟，里面的女子，要么隆中高卧，要么也是初起梳妆，没有什么客人在。


男子穿堂入室，熟门熟路，相帮与他也极熟，见面就连忙行礼“孟次长，您好，是来见阿凤姑吧？里面请，阿凤姑娘正等着您呢。”


这小班的当家大姑娘小阿凤，在京城里的艳名，一如拳乱之前的杨翠玉。花界之内，一如战国，一雄灭，一雄兴。杨翠玉从良做了督军太太，小阿凤横空出世，在京城之中，极受各路巨绅大员的追捧，正在当红。


她轻易不留人宿，起的也早，房间里已经有客人在，正听着小阿凤唱昆曲。见到来人，先到的客人摇摇头“别唱了，孟次长是北方人，昆曲不对他的胃口。”


小阿凤的姿色不及翠玉，但是气质上，则略有胜之，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并不会与客人调笑。见到孟思远，也只一点头示意“次长，今天来的好早，难道不用坐班的？”


孟思远亦是个极严肃的性子，尤其与小阿凤这种女性相处时，更刻意保持着距离。只礼貌性的一笑“在职的次长才需要坐班，我这个辞职的次长，自然想去哪就去哪。古人说无官一身轻，我现在与梁总长一样，都是个闲人。”


与孟思远对面而坐的，正是共合正府的司法总长梁任公。当初试图以变法挽救这个国家，最终却连自己都需要扶桑人来挽救的经历，让他在中国的知识分子心中享有盛名。尤其康祖诒晚节不保，虽然如今也回国参与共合国事，但是声望和民间的清议之中，反倒是师不如徒，远不如自己的弟子受欢迎。


经历过变法，与恩师决裂，及至共合之后，受邀组阁。如今的梁任公，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腔热血的进士。见识过死亡、鲜血，见识过活生生的生命，因为他而被剥夺之后，人已经变的内敛，也变的更为成熟。尤其是自己手上，也有了一批可以共荣辱的议员，也让他必须更为谨慎，不能像过去一样凭一腔热血而做决断。


他与孟思远的友谊，在京城里算是半个秘密。孟思远虽然因为不肯向孙帝象宣誓效忠，而被开除出兴中会，但是身上，依旧打着鲜明的兴中会葛明党人烙印，与支持温和葛明，希望以文明手段解决所有问题的梁任公算是两条路的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两名共合大员之间，私交深厚到何等深厚的地步。


小阿凤，正是这少数人之一，她为孟思远预备了阿尔比昂红茶，又放入白兰地“方才还在听梁总长说，孟次长一辞职，财政部里，不知道多少人会暗自高兴，欣慰自己去了一个劲敌呢。”


“我算不上他们的劲敌，或者说，我连他们的敌手，都不配。”孟思远显的有些无力，将报纸一放“五国大借款，这件事自始至终，我唯一能做的干涉，就是以私人交情，向冠侯提出建议。希望他能够在交涉中，尽可能多的，为共合正府保留一点元气……”


“一个正常的正府，应该是军事不得干预正直，现在，却正好反了过来。枪杆子决定一切，财政部实际应该叫交通部。梁士怡的交通系控制全局，我这个次长，只能算是个橡皮图章。不经过我签字的东西，一样可以报销，我反对的提案，一样可以通过。那还要我这个次长做什么？既然只能做一个应声虫，还不如挂冠而去，到山东，继续我的事业。”


梁任公苦笑两声“思远兄，你我的景况，相去无几。财政部好歹还是实权部门，司法部有名无实。军人犯法，归陆军部管理；军人与民间发生冲突，依旧归陆军部管理；甚至于警查犯法，也一样归陆军部管理。这个国家，正在向普鲁士发展，变成一个伪装成国家的军队。这司法部的总长，也不过就是个空衔官而已。比起你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阿凤学识不差，拿起报纸看了一阵“疏通淮河，导淮入海，这个工程是件好事吧？就是贷款的数字太大，四千五百万元？这么大的数字，打一场陕西都够了。”


梁任公指指孟思远“这个问题，你要问我们的财神爷。他的辞职信还没有批下来，依旧是财神副使，这银钱的事，他最清楚。”


孟思远是个极为负责的人，即使对财政部次长一职全无兴趣，但是当职责没有交卸时，依旧会一丝不苟的旅行自己的使命。听到梁任公的揶揄，他摇头道：


“导淮入海，确实是一项有功于国家民族的事情。如果能够让淮河入海口畅通，对于几省百姓都是大好事。但是，这项工程，即使是国泰民安之时，也要谨慎再谨慎。至于现在……不是个时候。”


他轻轻敲打着茶杯“陕西大战，前后报销军费超过两千一百万元。这还没计算各省协饷，这里面，真正用到战争以及移民善后的部分，连一半都没有。剩下的资金么……就只能去问王赓以及赛金花了。”


梁任公道：“猴头靠着现大洋加刺刀当选大总统，这事办的极不漂亮，也开了个恶例。共合的总统，可以靠刺刀和大洋获得，那与五代时兵强马壮为天子，又有什么分别？搞民住，不是这么个搞法，猴头这个总统，与其说是选出来的，不如说是抢出来的。”


“这次五国大借款，四千五百万的工程款里，真正能落到山东治水工程上的，能有一半，就已经很不错了。猴头要我当这个审计委员，我可不想把名声毁在这上。冠侯他的想法是很好的，从移民到准备工程，似乎是想为百姓造福。但是现在看来，他怕是自己，也要摊上个很坏的名声，这笔借款的用处，将来怕是很难说清楚。”


小阿凤颇有些不解“仗已经打完了，大总统也已经当选。总统任期五年，那现在提留这笔工款的目的，难道是要为下一次大选做准备？”


梁任公摇摇头“阿凤，你这就是没想明白了。当然，这笔钱不是为大选用的，可是用途同样不可告人。一就是练兵。袁家的瘸老大，可是一心要练一支模范师出来。上次在河南，便宜了白朗，这回，不知道又要便宜谁。二么，那就是要筹备大事。”


“大事？还有什么大事？”


“阿凤与官员交往时，没听他们说么？大总统就任之后，推行新式官制。文官，按卿、大夫、士分为三个级别，每个级别，又分上中下三等，称为三等九品制。堂堂共和正府，居然出现了上大夫，你不觉得很可笑么？段芝泉的那个建威上将军，管理将军府，同样充满了封建味道。又把内阁总礼，改为国务卿，名义上说是效法花旗国。可是花旗国的国务卿，是指外交部长，用来指代总礼，实际是不伦不类。这么一个称呼方法，无非是大总统见到国务卿时，可以称卿。阿凤，你想一想，什么人以卿称人？”


小阿凤的两道秀眉一皱“不会吧？中国好不容易取消了帝制，难道还有人敢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来当皇帝？大总统是个人杰，从闹拳乱的时候，就有着不同寻常的手段，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吧。”


“这话难说的很，大英雄，也难免有为人所愚的时候。现在京里的风声，确实不大好。山东的前金遗老们，一直不肯好好闭门思过，还妄想着，重新骑在人们头上作威作福。有人上了共合正解论，提出十年还政说，又将共合两字，解做周召共合。这用心就很歹毒了。”


孟思远道：“遗老用心，不必多谈，他们本就是前金遗毒，这么想很正常。我所担心的，是猴头身边的人。像是这次推行新法，依旧保留了祭孔和祭天。祭孔犹有可论，祭天，这就全无道理了。只有封建帝王以天子自居，才需要祭天。共合总统，有什么必要祭天？当初黎黄坡就任副总统时，自称储二，成为笑谈，现在看，倒难说是不是笑话了。”


小阿凤越听脸色越凝重“这……这不是要把老百姓，又往火坑里推？我本人就在火坑里，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可是我不希望，还有姐妹掉到这火坑里来。原本还想着，建立一个天下大同，不分尊卑的好世界，没有了皇帝骑在我们头上，当官的不能对老百姓任意欺压，衙门里也不许打人的板子。为了这个目标，牺牲了那么多人，现在又要倒回去，我看，老百姓是不会答应的。”


梁任公点点头“猴头多半也想到这一层，所以千方百计的搞钱。毕竟打白朗这件事，让他看出来，想要打仗，首先就是要有钱。比起他的地位来，人民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利在千秋的治河工程，怕是就要坏在私心手里。这三千五百万，治河是够了。可是要想让猴头成为皇帝，就还差的远。为了这三千五百万，猴头抵押了中国的田租，盐税还有关余。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都要押给洋人，这个国家，到底是我们的还是洋人的？他这个皇帝就算真的加冕，我看也无非是是个石敬塘。”


小阿凤颇有些忧心“我在这里，也听到一些谣言，倒未必是真的。听说，普鲁士公使与赛金花夫人走的很近，这倒没什么。但是从那里流出来一些消息，似乎山东，要单独向普鲁士贷款。”


“这不可能！”孟思远道：“冠侯的为人我最清楚，他不会干这种糊涂事。我想，这事是没有的。”


梁任公对于赵冠侯没有什么好看法，但是因为孟思远的关系，也不好说坏话，只说了一句“但愿是没有的。”


他又看向小阿凤“我们两个只顾说自己的事，倒忘了你。你还记得么，我说过，要替你介绍个人？”


小阿凤的脸微微一红，这种介绍，自然是恩客之意。她与梁任公只是朋友，不涉于私，不知道对方要给自己介绍的到底是什么人，却又该如何拒绝。


孟思远道：“哦？任公兄特意为阿凤姑娘做的媒，想必不是普通人，但不知是哪一个？”


“阿凤是风臣中的才女，介绍的自然也是才子才行。允文允武，今之周郎。就是不日就要进京的蔡松坡！他曾经听过我的课，以我的门生自居。实际我们两个，应该算做兄弟。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让猴头忌惮，松坡绝对是其中之一。只要他肯站出来阐明利害，我想，猴头还不至于一意孤行，咱们的国家，总还有的救。”


他又看向孟思远“当然，也要下面的人不犯糊涂才好。但愿，我们所担心的，永远不会发生。”

第五百八十九章 狼与羊（上）


微冷的秋风，摧残着树梢上发黄的叶子，逼迫着它离开母体。黄叶的身体，无力的摇曳着，挣扎着，试图反抗这无理的狂风，但最终，还是一败涂地。满天飞舞的枯叶，给喧嚣热闹的济南，平添几分萧索味道。


这种萧索，大多数人是感受不到的，在大多数济南人看来，一切依旧。天依旧那么蓝，湖依旧那么清。街道上人来人往，依旧是那么热闹。


共合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自从陕西战乱之后，共合迎来了难得的两年太平。自拳乱至武昌首义，人们的记忆里，已经习惯了战争，杀戮，枪炮，死亡。


这两年时间，只有小规模的土匪或是流寇，并没有发生成千上万人的战争，也没有祸及数省的灾荒。让人们恍惚间，有了一种错觉：这就是太平盛世么？


宽阔的街道上，行人车马穿梭不断，高鼻深目的洋人，与同样身着西装的华人，服装上越来越相似。而那些洋女人，则喜欢穿着鲁绸或是顾绣旗袍，脚上穿着高跟鞋，在街上走来走去。百姓们，也同样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反倒是举着手里的杂货，高声吆喝，希望从这进口肥羊身上赚上一笔。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农人获取了一年的收成，商业贸易也随之变的热闹。济南城里，各色小吃摊一早就摆开来，专门等着为城买卖东西的农人提供吃食。另有些便宜但稀罕的小玩意，也摆在了城门附近，期待着生意上门。十几个满头大汗的庄稼后生，就在这种环境中，用手巾擦着汗水，推着大车，随着人潮涌入城内。


街上人很多，他们的胶轮大车速度很慢，加上乡下人胆子小，不敢大声吆喝。只好赔着笑脸，央告着老少爷们借光。他们的口音很杂，十几个人里，居然包含了两三种口音。好事者忍不住问道：“你们真是一个村子的？咋听口音，全不一样呢？”


这种看似无心的询问，实际在山东，有着非凡的意义。路边的巡警，目光会关注着这种外来者。如果这个问题回答的不够让人满意，那么接下来，这些农人将被请到警局里，喝几口开水，好好歇几个时辰。


“是啊，我们是一个村子的，可是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俺几个是土生土长的老山东，那两个，是河南来的，这几个是陕西来的。”


说话的人，挨个指过去，陕西来的后生里，最为出挑的，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大汉，面目很阴沉，目光凶狠，让人一看，就心生惧意。单是他这副样子，就为这支队伍招来了十几个巡警护驾。


“哦？你们是大搬家过来的？”


那个陕西大汉不爱说话，没有做声，他旁边一个男子接过话来“是啊，大搬家过来的。吃了两年山东的馍，也快忘了老家是什么样子了。当初在老家，苦啊，没吃没穿，只好去当刀客，俺哥还在郭剑手下，当过连长呢。”


那名大汉，多了匪部连长的身份后，路人看他的目光更为奇怪，巡警凑的更近了一些。


大汉摇摇头“别提了，事情都过去了……挖了一年多的河，又去种地。这双手，已经习惯拿犁，拿不惯刀了。”


路人的眼神，从恐惧与鄙夷，复又变得充满兴趣，有人上前道：“老哥，你说你挖过河？是哪条河？”


“还有哪条，不就是那条海道？”大汉身边的男子，自豪的解开上衣，露出肩膀上狰狞无比的伤疤。


“在部队里，俺是排长，俺哥是连长。在河工上，俺两也是一个棚的。通淮入海是好事，可是为了赶工期省经费，搭进去上万条人命啊。上万个大活人，生生填了进去，为了你们山东和苏北安全，就让我们外省人填命啊！抢工期，争工时，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歇人不歇工的干。多少好汉，刀枪林里都闯出来，生生，就累死在工地上。工头一鞭子下去，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路人点着头，他们从报纸上，虽然看到过河工的事，但是得到的都是正向的宣传。比如鬼斧神工，比如与天争力，比如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等等。人心同理，听够了正面光辉的一面之后，本能的，对于报纸上讳莫如深的黑暗一面，更感兴趣。


“咋，真死了那么多？”


“别聊了！赶快卖了粮食，还要回家呢。”大汉制止了身边人的话，向路人一拱手“老少爷们，求你们让条路，让俺们卖了粮食，也好回家。”


他虽然自称拿的动犁，拿不起刀，可是一举一动之间，依旧有着好大杀气，让人不寒而栗。两个巡警上前来，拍向他身边人的肩头“你！刚才说啥呢。”


“没……没说啥？”那人对于巡捕十分忌惮，一见到穿制服的，就有点害怕。大汉的手，按在了一名巡捕的手上“兄弟，街上扯几句闲传，也不犯王法吧。再说，说的都是实话，咋，还不让说了。”


他的手微微用力，那名巡捕的脸上，已经露出痛苦的表情，另一名巡捕立刻伸手摸向指挥刀，同时，其他的巡捕也围过来！


局面变的有些混乱，几个陕西人自发的站在一起，可是他们的同行者，却离他们远远的，一点也没有互相帮衬的想法。


巡警人数是陕西人的几倍，可是从气势上看，却不占优势。单就那大汉一人身上所散发的杀气，就不是这些维持治安，禁止打架斗殴的巡捕所能比拟的。


一阵銮铃声，伴随着警哨声响起，路人里有人高喊着“女巡捕，是女巡捕！”


十几匹马，分前后几列，三马并行为一组，向这边跑过来。她们的骑术显然受过严格训练，步幅几乎一模一样，整齐划一。身上的制服，比男性的制服要贴身，勒着纤细的腰，与高耸的胸脯。一条斜挎的武装带，与普通士兵革制武装带不同，而是真正纯皮制造。腰里挎着的，一律都是鲁造转轮手枪，与鲁军连长的配枪没有区别。指挥刀的铜柄，在日光下，反射着美丽的光芒。


宽边檐帽上，是铁血十八星的帽徽，下身的黑色马裤包裹的极为严实，但同样，将里面的滚圆有力，勾勒的淋漓尽致。让人忍不住想要剥去这恼人的束缚，看看里面的雪白圆润，是什么样子。脚上的亮漆马靴，比起那大红绣鞋来，更勾男人的魂魄。


为首的女子，一骑独行，长身玉立，粉面娥眉，是个极出挑的模样。轻轻用马刺催动着坐骑，手扶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不怒而自威，让人不敢生出轻慢之心。


百姓里有人喊出来，“杨副队长，这是杨副队长！听说她也是陕西人，这下不知道帮谁。”


女子在马上已经大喊起来“李铜锤，你要做啥？给我松手！”


那大汉虽然没有拿武器，可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魄，却让身边的人，本能的感觉到危险。仿佛面对的是一只猛虎，随时可能扑起伤人。


当这句话喊过之后，猛虎，瞬间变成了绵羊。男子松开了手，转身之间，人已经矮了半截“三太太！小的给三太太磕头了！”


“我不是什么三太太，我是杨玉竹！”女子脸上依旧严肃“你修了一年的河，又种了大半年的田，却还是想着当刀客的日子？真是匪性难改！”


这句恶毒的诅咒，自杨玉竹口中说出时，并没有多少咒骂或是轻视的情绪，反倒是充满了失望。仿佛是慈母，看着不成气的败家子，而发出的哀叹。


那大汉以及身边的几个陕西人，都已经在地上磕头道：“三……三姐！我们……我们太苦了！老弟兄们，在修河的时候死了大半，还有一批被拉去修铁路，听说……一个都没有回来。”


“苦？谁不苦？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要受罪的。何况你们当初的作为，就该受更多的罪，生死，都是命数。你们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人又苦不苦，他们的家人，又该怎么想？”


她又看看那大车“你们住的地方，不是有粮食收购站么，为什么要到城里卖？”


“我们……我们想来看看小少爷。”名为李铁锤的大汉，磕头如同捣蒜“就算是要罚，也让我们看看小少爷，再罚不晚……三姑娘开恩，让我们跟小少爷，见一面吧。”


杨玉竹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你们来的不巧，他现在有病，根本没法见人。马上去卖粮，然后回家。我会给你们的村公所写信，你们几个，匪性难驯，就等着去矿山吧！”


女子骑警队，作为近两年间，山东新政的一部分，伴随着夫妻、妻妾平权法案，以及离婚自主法案，同时在山东推行开来。


女子警查的成立目的，原本是为了逮捕女性犯人，以及接待女性报案人，保护女子权力而设置的。其成员来自于泼妇营，可是随着凤喜担任队长，人们都知道，这支力量的最高负责人，是冠帅的姨太，警队的权力，自然而然就凌驾于其他队伍之上。


即使是山东警务总办王松，地位也比不上凤喜。女子警查的薪水是男警的一倍，既威风又时髦，渐渐，吸引了山东，乃至赵冠侯辖下其他几省时尚女郎的注意力。


包括曾经的女子炸蛋队成员，以及不安于室的富家千金，纷纷要求报考，到现在，女子警查队的成员招募要求，已经从最初的身强力壮变成了识文断字，年轻漂亮……


她们中，有一些人代表着山东的名门大家，有一些人，则正受到某位实权人物的狂热追求，甚至有一些本身，就是某位大人物的姨太太或是所谓的秘密夫人。这些人中，任意一个，都不是平民所能得罪得起的。是以，由她们开路，道路变的十分顺畅，胶轮大车，顺利的到了地方。


这是由济南官方办的粮食收购站，一律以鲁票结算。作为可以在数省通行的货币，其购买力并不弱于银洋。在山东，这些官办收购站在农村的口碑，比洋行更好，只要能和他们建立关系，在村公所打官司的时候就能受到优待或者是不歧视。是以洋行在山东收购农副产品，反倒不如山东官办收购站。


济南收购总站的负责人是山东财政厅派出的官员，一见到杨玉竹，立刻热情的打着招呼，又让人准备茶水。杨玉竹摇头道：“不必了，就是带几个乡亲来卖粮，都是陕西人，希望能给关照一下。”


“好说，杨小姐带过来的，肯定是要关照的，这是大太太亲口交代过的事，没有差。”


有了杨玉竹的面子，粮食结算款，比照平时多了一成，几个同来者数着钞票，脸上都露着笑容，对待几个陕西同来者，态度也变得亲近了一些。杨玉竹却毫不客气的指着几个人


“你们，准备一下，去矿山干活。如果你们自己不去，就由我押着你们去，到了那一步，我就没了你们这些兄弟！”


“去，我们一定去……”李铜锤忙不迭说道：“只求能让我们看看小少爷就好。三姑娘……我们啥都没了。没了司令，没了枪，连刀都没有！村里，不许斗殴，不许骂人，除了干活，就啥都不行，我们……难受啊！小少爷，是我们唯一的盼头了，让我们看他一眼就好……就一眼……”


杨玉竹坚决的摇摇头“别想这事了，你们看他，就把他教坏了。你们本就杀性大，还要打架斗殴，还想要喝酒骂人，那跟当刀客有什么区别？记住，你们当了太久的狼，现在就是要当羊。你们的爪子和牙，都要掰断，拿刀的手，只能去扶犁，对你对别人，都是好事。到矿上好好干几年，如果能磨去你的野性和杀心，就还是我的兄弟，否则的话，我第一个不饶你！”


“啊！”李铜锤撕开上衣，猛的朝天怒吼起来，声音如同狼嚎，令人觉得毛骨悚然。如果此时他手里有一柄刀，说不定就会挥舞着，不管是谁，先杀个痛快再说。可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一拳一拳，朝着地面猛捶。同行者与他同样，跪在地上干嚎，用力捶着地面。


几条大汉，都是刀斧加身，面不变色的豪杰，可是此时，却哭的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只觉得五内如焚。杨玉竹强忍着悲伤，飞身上马，朝几名巡捕吩咐道：“送他们回村，我给村公所写信，押他们去矿上！”

第五百九十章 狼与羊（下）


李铜锤的哭声，如同魔咒，在耳边逡巡不去。担心再遇到同乡，也担心再有人找自己帮忙，没有了心思巡逻，杨玉竹的坐骑离开队伍，径直返回珍珠泉的将军府。


刚刚走进后门，迎面就看到刘佩萱似笑非笑的在看着她。两人的关系，一如两年之前，从亲如姐妹变成势同水火。刘佩萱目前还只是个秘书，没有名分，也没有生下孩子。


但靠着陕西的情分外加秘书朝夕不离，终究可以吃一些残羹剩饭，像是修河工时，她不辞辛苦守在工地上，回报就是得到陪床的机会。自认比借宿家中，只能算女保镖的杨玉竹高一等，冷冷的看着后者“什么样的爹，就生什么样的种！大的是土匪，小的依旧是贼种！”


“我不想吵架。”杨玉竹摇摇头，想要走过去，刘佩萱却不依不饶的拦住路“你的贱种，今天打哭了宝慈少爷。十格格很生气，非常生气！”


“怎么会这样？我的儿子在哪！”杨玉竹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刘佩萱的肩膀。后者全无惧意，反倒是挑衅似的看着她


“哦？原来儿子是个贼，娘也是个贼。来啊，打我啊，最好打死我，然后看大帅会不会放过你！你儿子，在十格格房里，至于会怎么样……天知道”


杨玉竹用力一推，刘佩萱就摔在了地上，足尖点地，燕子抄水，向着毓卿的房里冲过去。可是刚走出不远，迎面，杨翠玉已经走过来，拦住了路。


“好好说话，动手打人成什么样子，要是让冠侯知道，一准不高兴。咱们内宅的规矩第一条，不许打人，你忘了？再说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是去救火。你这样闯到十主子房里，不挨骂才怪，走我带你过去。”


虽然不是正室，但是翠玉终究是姨太太，比起杨玉竹，依旧有着绝对的优势。杨玉竹也意识到自己的卤莽，但比起自身可能受的惩罚，她更担心的是儿子的安危。


自陕入鲁，两年时间里，陕军的俘虏，经过苦役，挑选，淘汰。数万俘虏中，留下来从军的占了五成。另外有大批的陕西移民，农家子弟进入军队，以保安团、屯垦团的名义驻守地方，实际兵力数字，最少也有一个整师。


杨九娃、孙鹏举、王飞虎、商震……一批出身陕西的军官，经过山东武备学堂的培训，成长为鲁军的领兵军官，在鲁军中自成一派，称为陕系。其中又分为刀客系和官府系两个小山头。


作为陕系的头领人物，杨玉竹的处境，实际更尴尬。因为有着杀夫之仇，她知道，不管是赵冠侯还是十格格，对自己都有所防范。即便是那位内宅里公认的苏菩萨，实际对自己也是有所戒备。


身边的女兵，就有那位前金皇族安排的耳目，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稍有异动，可能就要面临不测。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儿子……这是她的全部，就算搭上性命，她也要保全爱子无恙。


为了避免嫌疑，她故意与陕系军官保持距离，就连部下想要看看小少爷，她也一律挡驾。毕竟这个孩子的身份比较特殊，万一有人尊奉他为首领，企图在鲁军里搞分裂，第一个死的，一定是这个无辜的孩童。


人在异乡，既听不到乡音，又与乡亲断绝联系，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小生命。按照约定，他得以姓郭，名字则是赵冠侯取的，念祖。虽然赵冠侯表现的很大方，对这个孩子也颇为关照，但是杨玉竹却知他有的是杀人杀的天经地义的手段。尤其一个孩子，孱弱的生命如同精美的瓷器，稍不留神，就会摔个粉碎。无数次午夜梦回，汗湿衣衫，都梦到孩子横遭不测。


这两年时间里，她到山东女子学堂读过书，也知道，这种身份的孩子，被人所忌，乃至横死者不知凡几。自己虽然竭尽所能，但是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她虽然有满身武艺，可此时，却觉得是那样的无助与彷徨，手脚发软，心狂跳不止。生怕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及十格格诚心诚意的道歉。


翠玉拉着她的手，安慰着“小孩子打架，常有的事。我的添福，也常被敬慈弄哭，也被他那两个姐姐欺负，看到那个铁勒姑娘，更是吓的往我怀里躲，这都不算什么。我们都是做娘的，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你放心，格格那也是个讲理的人。”


等来到毓卿的房间，隔着屏风，就能听到小孩子咯咯的笑声，以及毓卿的声音“好儿子，说，妈妈好不好？”


“好……妈妈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玉竹长出了一口气，这是自己儿子的声音。内宅里几位太太，都是他的干娘，他喊所有人妈妈，这倒不奇怪。只要十格格不生气……一切都好。可随即，就听到毓卿又问道：


“妈妈好，那谁坏呢？说对了，妈妈给你糖吃。”


“郭剑……郭剑坏……”郭念祖奶声奶气的说着，接着就换来了毓卿一阵夸奖。玉竹的眼睛里一阵酸楚，拼命的控制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翠玉咳嗽两声，毓卿对外面喊道：“进来吧，都是女人怕什么。”


房间里，宝慈在摇车里瞪大眼睛看着妈妈，不时的发出焦急的喊声，嫉妒于另一个小家伙，夺走了本该自己独享的母爱。念祖被十格格抱在怀里，没心没肺的大笑着，与十格格很亲。


毓卿手上，带着赤金制成的甲套，这东西可以用来批奏折，锋利的尖端可以轻松划破几层厚宣纸。看着那锋利的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的娇嫩的肌肤，杨玉竹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缩紧。对方只要一个失手，下一刻……她只觉得身上的血液凝固了，连动都不敢动。


武艺超群的秦川侠女，双膝抢地，跪在地上，摘下头上的帽子给毓卿磕着响头“十格格，我错了……我教子无方，不该冒犯少爷……”


毓卿逗着念祖，两人玩的很欢，过了几分钟之后，似乎才注意到杨玉竹，连忙道：“你这是干什么？翠玉，把孩子接过去。你说说，我跟他玩的太欢了，没注意你闹这一出。赶紧起来说话，要是让额驸看见，以为我欺负你呢，非跟我急不可，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念祖被交到翠玉怀里，十格格做个手势，翠玉知趣的抱着孩子出去。毓卿拉着杨玉竹坐到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小孩子打架，你也值当吓成这样？总归是宝慈没用，哥哥打不过弟弟，被打哭了活该！大家一家人，打架算的了什么，不叫事。你今天回来的好早，是不是又遇到过去的老弟兄了？”


“回十格格的话，不是旧部，只能算乡亲。靖国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早就烟消云散，谈不到什么旧部不旧部。他们和陕西来的难民一样，都是靠大帅周济，才有口饭吃。有些人匪性难改，我已经发落了他们。”


“恩，这两年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冠侯也很不容易，导淮入海，这是多大的工程。若是在前朝，非得派一品大员，带几千万两工款，才敢干这工程。冠侯只用一年时间，就完成了导淮，前后使费不过一千五百多万。这是万难想象的事，也是造福整个山东的大事。陕西河南，都死了很多劳工，有人说上万条命，换这个工程值不值？要我说，值的很。那些人不死在河工里，早晚也是死在国法上，死在河工好歹给家里落点抚恤银子，比当强盗被捉去砍头要强吧。再说，也不光是他们累，冠侯不也是住在工地上，吃喝不济，人都瘦了好几斤，一提起来我还心疼呢。”


杨玉竹的脸有些发烫，她生下念祖之后，为了安抚陕人情绪，也到前线参与疏导。很多知识，都是赵冠侯借着工程间歇教给她的，两人算是半师半友。也因此，惹了许多闲话，坐实了她琵琶别抱的事。


事实上，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这又说给谁听？况且饮食起居上，自己也确实在照料着对方，这也是没办法分说明白的事。


“十格格说的是，功过之事，当事人和局外人，看法总是不同的。好在报馆还比较明白，给大帅的评价很高。”


“我知道，这本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前年通了河道，去年，就没闹水，老百姓有饭吃，就不至于去当强盗流民，这难道不是好事？可是现在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是什么十万鬼魂疏淮河，又说什么，每根枕木下，都有一个不安的灵魂。这些话，平时说说也就算了，现在么……则是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着在咱们山东搞风搞雨！”


毓卿的表情变的阴森可怖，宝慈在摇车里，竟是不敢出声，只愣愣的看着母亲。甲套的尖端刺破了玉竹的手腕，鲜红的血珠，沿着洁白如玉的手蜿蜒而下，可是玉竹，却丝毫不敢挪动。


“这些人在山东吃过亏，现在卷土重来，不可小看。陕军，是他们想要争取的力量，想要在咱们山东，再扶植起一个白狼来。你说说，到了那时候，倒霉的是不是咱们山东的百姓？你虽然是陕西人，可是在山东做副队长，每月吃着俸禄，对你也不薄。维持山东的治安，是不是你的责任？”


“十格格说的是……”


“苏菩萨是个好人，我不是。她是个好说话的，别人骑在她头上，她也不说什么，我可忍不了。刘佩萱那个小贱货，你该怎么打怎么打，有我给你撑腰，不用怕，打坏了，也有我给你顶着。只要你自己够忠心，其他的，都没关系。尤其是现在，更是要你报效的时候。还有，我要提醒你一句，有的人，可是盯着念祖呢。还有人称呼他小司令，这可不是好名字，难听。要我说，这样的称呼，还是不要给孩子套上为好，你觉得呢？”


“没有……这……这真的是没有的事……”


“我当然知道是没有的事。可是，总得想着把他们的嘴都堵上对吧。其实啊，念祖这个孩子我很喜欢，跟家里几个小不点也很好，大家还是做成一家人才好，外人也就没了闲话。好好想想我对你说过的，自己拿个主意，多余的话我不多说，大家都是做娘的，为了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委屈不能承受呢，你说对不对？”


她的手上又一用力，指甲刺的更深了一些，毓卿这才有所察觉，忙一撤手“看这话怎么说的？要是冠侯看见，怕是要跟我翻脸。你可得给我做证，我不是有心的。这么个瓷一般的人儿，我哪忍心碰啊。”


边说着话，毓卿的手指，已经勾起玉竹的下巴，轻轻一抬，脸贴向了玉竹的脸。“只要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做什么都值得。”


“格格……说的对……”


“他在书房，忙着处理公事呢，我给他炖了点汤，你替我端过去吧。”毓卿指指小厨房方向，玉竹点着头，失魂落魄的向外走着。毓卿则轻轻抚弄着指套，指尖上的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等玉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宝慈的大哭之声，他，大概是吓坏了。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阵阵拳脚风声，从门首望进去，就见到安娜挥舞着一只羽毛笔，向赵冠侯身上招呼。她所用的招数，来自于家里几位姨太太的指点，杨玉竹也有一份。全都是杀人的招数，一支笔在她的手里，也成了杀器。


赵冠侯脸上蒙着遮眼布，只靠单手遮挡，却把安娜的所有杀招化解开。杨玉竹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安。自己一向自恃武艺过人，可是看这种表现，比武可能是自己胜算更大，但如果行刺的话……又有几成把握？


安娜看到了她，猛的向着杨玉竹跑来，赵冠侯则飞身而起，在后面追逐着。安娜来到门口，身形如同游鱼一般，从杨玉竹的胳膊下方，钻到她身后。


赵冠侯伸手抓过去，却一把，抓在了玉竹的胸前。已经两年多没有被男人碰过的玉竹，险些把一碗鸡汤撒在赵冠侯头上，满面羞红的轻轻叫了声“大帅……”


“玉竹……怎么是你啊？这话说的，不好意思，那个汤先给我，留神烫着。”接过托盘，赵冠侯又朝安娜喊了几句什么，那个金发的小精灵，又变成了淑女，提起裙子下摆，朝杨玉竹行了个礼，说了句洋文，随后乖乖的坐回位置上。


赵冠侯问道：“副队长，有事么？”


“给大帅送点汤过来，另外，有些事，想和大帅谈一谈，能不能请公主回避一下？”

第五百九十一章 来自大洋彼岸的风


当小公主提裙道别时，又恶狠狠的朝赵冠侯说了句铁勒语，随即，就被赵冠侯在头上凿了一记。对这个公主，赵冠侯没有当成个公主看待，只将她当成个孩子。


近两年时间里，两人相处的模式，半是师徒，半是父女。他会教安娜各种技巧，也会让家里人教她自己擅长的本事。也会捧一本书，给她讲故事，安娜则在工地上，举着铁锨帮着干活，最后的结果是让自己变成个泥人，工作没开展多少倒是添了许多乱。只是那种场面，让杨玉竹觉得格外温馨。


朝赵冠侯小腿上狠踢一记还以颜色之后，安娜快步的离开，赵冠侯摇摇头“这小鬼，比孝慈她们淘气多了。好了，不提她，说说你，有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人与女子警查过不去？”


“没……没有。地方上好的很，就是……就是我听说大帅最近很辛苦，所以来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为大帅解忧。”


她言不由衷的说着，脑子里一团乱麻，在治淮的时候，两人一起在窝棚里读书，吃饭，倒也很随意。可是今天，她却觉得词不达意，无数的话堵在脑子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我要辛苦，是有人逼我辛苦，花旗国的仗，快要见分晓了。”赵冠侯指着眼前的一堆文件


“我们派到花旗国的兵，前后是三千人，其中包括一千名陕军，这你是知道的。现在，他们到了该回国的时候，大概能回来三分之一吧。不用讳言，洋人拿咱们的兵当炮灰，战场上死伤惨重，尤其打南军的堡垒时，我们的人损失很大。可是剩下的，也可以算是真正开过眼界的，未来都要大用。安排这些人的位子，倒是个小问题，仗打完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难题，才是大问题。”


杨玉竹很有些不解“仗都打完了，还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是花旗国的仗快打完了，但是更大的仗，可能刚要开始。这个冬天，恐怕将格外的冷，而到了明年，怕是会更冷。”


杨玉竹摇摇头“大帅，我不明白。”


赵冠侯拿起杨玉竹送来的汤，用调羹轻轻的搅拌“这不奇怪，你管的是警队，负责日常治安，很多情报你看不到的，自然不清楚。花旗国这场仗，不光是它自己的事，这种国家打仗，其他国家都要受影响。泰西虽然在橡皮股票里逃了出来，但是这几年日子过的也不好。工厂停工的越来越多，失业的工人也越来越多。举个例子，你没发现么，来山东的洋人变的多了。过去来的洋人，以富人居多，来山东是开洋行做生意。现在，却是穷鬼越来越多，来山东是找工作，找饭碗。不说别的，就说我们的海军。几艘蒸汽船，现在从水手到技师，全都不缺。还有我们的山东铁厂，山东军工厂。雇佣洋员的工资，已经比过去下降了三成，还有警队，现在也有洋妞想要到女警队里找口饭吃了。”


杨玉竹道：“这我倒是听说了，下面的人还在议论，说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有好多洋部下。”


“不光是你，女兵营那里，也会多一些洋人。目前主要是以铁勒人为主，以后么，就难说了。其实别的不说，铁勒纪院那里，恐怕也会多出许多竞争者。”


那些投奔山东的铁勒女人，有一部分人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的旅费，卖出了最后一件珠宝或是祖传的银餐具。虽然有安娜公主的周旋，可是想要养活总数已经超过两万人的铁勒人，依旧大有难度。


这些人中，包括一部分工人、技师、军人，都比较容易找到工作生存。甚至诗人或是作家，也可以养活自己。女性里，或是当兵，或是当工人，也未尝不可以生存。


但是一些贵族女性，却没有这些谋生技能，既不肯到兵营或是警队，也拉不下脸，到工厂里去做工。除此以外，她们还要维持自己的贵族体面，保留着铁勒时代的生活排场，开销非常大。这些工作的收入，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


由于山东这两年格外的太平，谢苗诺夫及其部下的收入也不多，供养安娜及其随员还可以维持，那些同行者，就难以兼顾。生存的压力日益加大，这些女人最终选择的出路，只能是用自己最后的本钱，换去生存的资本。


所谓的铁勒纪院，实际还是自己住的小公寓，走的是交际花模式。所往来的，大多是寄居于山东的旗人宗室贵族，两下里各取所需，算是皆大欢喜。


由于都是女人，那些地方的治安，主要由杨玉竹的女警队负责，她并不陌生。听到赵冠侯的描述，在秋日的房间里，杨玉竹莫名的感觉到一阵寒意，仿佛今年的冬天，已经提前到来。


“大帅，那之后，会怎么样呢？”


“多半是打仗吧。大家没钱赚，老百姓没饭吃，就要闹事。这个时候，要么是想办法为老百姓找到一个吃饭的方法，要么就是发动战争，转移矛盾。当然，只有泰西那些强国可以用后面那个办法，我们如果要用，等于找死。按照瑞恩斯坦的分析，一场规模空前巨大的战争，即将在泰西爆发。花旗国这几年打仗，死了很多人。可是和未来的战争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个预演，死伤人数，只能算是零头。”


杨玉竹对于海外的战局并不怎么关注，但是身边的队员，都是大家闺秀，这些人并不喜欢正直，却又喜欢在彼此面前谈论正直，以此为时髦。是以扬基内战，伤亡惨重的消息，她是有所了解的。具体的数字，并不可信，但是几年仗打下来，连雇佣兵都用上，想必损失很大。如果这只是开端，那未来的战争，又该死伤多少？


“如果真的开战，跟我们有关系么？”


“当然有。所谓天下，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不存在与他人无关的个体。中国的局势，不言自明。现在有能力在中国身上吃一块肉的，就是扶桑。但是他不敢，因为有泰西各国的利益在里面。他如果来抢，就等于跟其他国家为敌，那些国家放不过他的。可是如果泰西开战，制约扶桑的力量就弱了。对于扶桑人来说，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必然不会放过。两年前，他们的兵船就在山东外面转来转去，这回，恐怕他们不一定满足于只转一转，而是该想着上来看看了。”


“那……我们可有胜算？”按说，赵冠侯与自己有杀夫之仇，两下的关系应该算是仇人。即使是现在，自己也是被强迫着，走进这房间里，甚至要忍受着自己所不能接受的屈辱，去背叛自己所坚守的底线。如果可以看到这个仇人失去所拥有的一切，自己应该很高兴才对。


可是，当听到这个消息后，杨玉竹的感受并非是欢喜，反倒是担忧……大概，因为对手是扶桑人的原因，如果都是国人，自己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她如是想着，眼睛紧盯着赵冠侯。曾经的陕军女诸葛，自负韬略，不逊男儿。与郭剑并肩作战时，她也能当半个家。自信调度方略，在郭剑之上。


可是自从到了山东，与赵冠侯相识以来，她越来越没有自信。与他接触的越多，自己就越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曾经引以为傲的计谋方略，在赵冠侯面前，根本上不了大雅之堂。动辙调动数万人马，乃至以几千万经费筹措的行动，根本不是她所能参与的。


如果说一开始，她担任山东女子警队副队长，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到了现在，她反倒是认为，自己的才具，也只勉强可以胜任这一职位。


即便是赵冠侯让她像过去那样参与军事，她自己也没有信心做好。她已经习惯了，一切按这个男人的主意行事，只要他有定见，自己就可以放心。反之，就证明一切都无能为力。


赵冠侯摇摇头，杨玉竹的心，陡然一沉。“山东确实很强，非常强。如果国内交战的话，我可以说一句，任何一省，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是以一省敌一国，胜负何须问卜？不过也没必要绝望，打虽然打不赢，不代表事情就一定要糟糕。我们打不过，也可以让扶桑人认为打不起。只要把他们吓住，让他们明白，如果动武，我们固然要败，他们也要掉几颗牙。扶桑铁勒战争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他们的元气也没能恢复起来。在橡皮股票里，复又吃了大亏。山东固然打不赢扶桑，但是只要我们团结，让扶桑人意识到，一寸山河一寸血。攻打山东，得不能偿失，他自己就会知难而退。当然，我们这样想，扶桑人也能想的到，我们要团结，他们就要破坏这个团结。”


男人的手，指向桌上另一份文件“一些扶桑朋友，最近很活跃。鲁南苏北，到处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尤其我们这两年大兴工程，修河道，修堡垒，修铁路，为了抢工期，累死不少人，很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做文章。何况山东，也有着自己的问题。陕西河南的移民与本地人的矛盾，加上陕军……不辛苦是不行了。”


赵冠侯将空碗放下，伸了个懒腰“这帮人，真是不让人过安生日子啊。非要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情，必要的时候，就只能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决心。山东是我的地盘，做生意我欢迎，想要夺权的，不管是谁，都先杀了再说，扶桑人，也不例外！至于支持扶桑的……只能怪自己没长眼，该关的关，该杀的杀。总归，在团体里，可以有毛病，可以有私心，但是不能没有忠心。有些小毛病我可以忍，但是吃里扒外不忠诚于我，就得死。还有，那些桀骜不逊，只想为狼，不想做羊的，一并杀了吧，免得闹事。”


几年大帅当下来，比起上一世做杀手，杀气反倒更重了。随便一句话，就已经让杨玉竹感觉到那冲天的杀意席卷而来。


随后想到的，则是李铜锤那等，虽然经过苦工折磨，但依旧匪性未驯的旧部。再有，陕军之内，部分对赵冠侯并不一定绝对忠诚的部下，最后想到的，则是自己的儿子……


杨玉竹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露出极为迷人的微笑，伸出纤纤素手，握住赵冠侯的手。“大帅，你不是问我来做什么么？那好，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想嫁人了。你……如果不嫌弃，就让我给你做个小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说着嫁娶之事，一如说你吃了没有，你心情如何之类的闲话。赵冠侯一愣，看了她几眼，随即摇头微笑


“玉竹姑娘你能唱戏我是知道的，但是那么能说笑话，我必须承认，你这个笑话说的不错，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你可能也听说了，我追了一个洋妞两年，一直没有拿下来，搞的我很没面子。你这么安慰我，我很高兴，不过让别人听见就不大好。家里的醋坛子看到你这样，也会生纠纷，对你和念祖都不好。”


“我……没开玩笑。”玉竹的笑容变的更加迷人，能够号称秦川观音的女人，自然有着足够的本钱让男人倾倒在自己石榴裙下。


“我没打算守一辈子，山东也不流行这个，你不是一直在鼓励寡妇改嫁么？我这个寡妇，就想改嫁了，怎么，嫌弃我不是大姑娘？你跟锦太太的事，我可是很清楚的，你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不娶她，是因为有董家的关系，我可没有这个麻烦。”


“玉竹姑娘，我自然没有那些世俗之见，也必须承认，你是个很迷人的女性。但是，我不想勉强你。你的手，出卖了你。”赵冠侯朝杨玉竹一指


“你身上绷的很紧，证明在用力，如果我现在摸你，你就会费力气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挣扎反抗。连简单的接触，你都如此抵触，又谈何婚嫁？你想什么，我很清楚，不过我要说一句，我误了程月的终身，不想再多害一个人。至于陕军方面，不联姻，也会有其他办法。当然，这也离不开你这个塞上观音出面，跟那帮人好好讲讲道理。我既有鲜花也有匕首，请不要让鲜花从我手中滑落。”


杨玉竹这两年时间里，从赵冠侯嘴里听过无数莫名其妙，不知其意的言语，本来也已经习惯。可是这番话，却依旧让她觉得芳心巨震，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尸体，以及无边的血海。跟随自己自陕西而至山东的老弟兄，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之中，其中赫然，还包括自己唯一的希望，念祖……


赵冠侯这时已经拉起玉竹“冷荷从松江来了，我要跟她见一面，就不陪你了。你先回去休息，这种玩笑少开，要是让十格格知道，乖乖不得了的。慢走。”


等到被送出门，玉竹才回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如果刚才自己的表现的配合一些，或许一切，都会变的不同。现在搞成这样，十格格那里，又该怎么交代？

第五百九十二章 萧条


经历了江宁大战之后，陈冷荷与赵冠侯的关系突飞猛进，不像是一开始那样，只在固定的时间，往返于山东与松江之间。只要她一有空，就会赶来山东，享受夫妻之间的团聚。


可问题，也恰恰就出在“一有空”这三个字上，这两年时间里，她的空闲实际是越来越少，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比当初增加多少。


数年时间，在陈冷荷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旧如同松江初见时一般，明艳动人，艳冠群芳。只是美丽的脸上，多了几分愁容，即使勉强朝赵冠侯笑着，依旧掩盖不去眉宇间的忧愁。


“今年的帐，一定难看的要死，不管是松江还是山东，都是一团糟。唯一的赢利大宗，都在简森夫人那里，我的台都坍光了。”


松江商场上有名的女财神铁娘子，艳如桃李，也冷若冰霜。学富五车的才子，貌比潘安的世家子弟，都曾在她那里吃过苦头，削过面子。任谁也想不到，她也有这等撅着嘴耍赖，小鸟依人的模样。那些失意者，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会有多少颗心，碎成一地残渣。


也只有在丈夫面前，她才会卸去女强人的伪装，安心做一个小女人，在其怀里享受呵护。在松江商场上，她八风不动，宠辱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也因为其沉稳干练，稳定了人心，是以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把钱存进正元的户口。实际上，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有数，银行的经营何等艰难，整体的经济局势，又是何等的疲软。


泰西的经济危机，虽然还没有爆发开来，但是经济上的萧条，于中国财政的影响，一如一块乌云遮蔽天空，逡巡不去。


出口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即使有生意，回款也很困难。受到销路不畅影响，工厂开工率降低，失业人数与日俱增。经橡皮股票一事后，饱受打击的中国经济，还没来得及恢复元气，复又受了重重一击。


山东的经济，本就以外向型为主，随着码头上货物的堆积，工厂里开工的减少，颓势已经非常明显。加上又刚刚搞了淮河疏浚工程，以及山东的大量建筑，导致山东财政帐面情况，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唯一可靠的收入，就是青霉素。


泰西列强虽然对于传统的中国商品，尤其是茶叶、瓷器的需求降低，但是对于青霉素的需求，却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以至于简森开辟了两个分厂，用以生产青霉素，以供应订单之余，还能留出足够的数字供应给山东鲁军。


是以，简森的青霉素工厂，算是眼下逆流而上，极少有的盈利企业。余者，就只有承振办的电影公司，生意兴隆。


经济萧条，娱乐业往往会产生畸形的繁荣。承振的那家电影公司就是如此，靠着赵冠侯提供剧本，以及翻拍苏寒芝的小说。虽然目前的科技，只能拍默片，特技也谈不到。但是靠着一干有功夫，又廉价的武师，以及脸好的女演员，票房非常喜人。


向来被认为纨绔膏粱，做不成大事的承振，靠着京剧社加电影公司，居然在萧条的环境下发了大财。顺带，也和不少女明星闹出新闻。不过对于前金时代宗室来说，跟女演员闹出点事，这不是很正常？


对于这种新闻，承振的态度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甚至主动出来表示，你们写少了，还有谁谁谁也是爷睡过的，怎么着吧。对他这种态度，赵冠侯倒是乐见其成，连带毓卿也不会干涉其兄。乃至韩荣的儿子韩庆从海外归国之后，也被承振拉下水，两人搞电影连带搞演员乐此不疲，原本最不省心的人，现在，反倒是成了最让人省心的楷模。


对陈冷荷而言，青霉素或是电影公司，都跟她的关联不大。正元银行投资的实体部分，经济形式都不大好，这一点着实让她头疼。


在山东境内，已经出现了失业者，包括大批洋工人的涌进，严重影响了山东本地人的就业。包括在山东大办教育的结果，导致大批毕业生找不到合适的岗位安置。这些难题，都摆在了面前，成为不可忽视的压力。可是比起其他省份，山东，就已经算的上天堂了。


“在山东，人起码不会饿死，在松江，已经有人因为找不到生路而自杀了。善堂现在又开始煮粥，太平年月，却要放赈济救人，这真的是难以想象的事情。虽然现在的情形比橡皮股灾的时候要好，只是下层的百姓倒霉，那些绅士人家，还可以维持。可是大家一起喝茶的时候，都在说生意难做，钱不如前两年好赚。有的人啊，今年一年都在亏本，如果照这样下去，士绅也撑不住了。正元的情形还好，一些新开的小银行，又要倒闭了。”


“当然，好消息也有，就是人工费越来越便宜。过去女子银行，招工不容易，现在却不难了。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希望到银行里找份工作，这样总不至于沦落到会乐里去。她们大多出身在中产之家，可是现在，这些家庭已经很难维持过去的规模与体面，不得不辞退佣人，甚至让子女出去找工作。”


赵冠侯道：“这还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恐怕就是连他们自己，都要失业了。事情是一步步来的，先是底层失业，然后就是中层，管理者。等到他们也失业之后，就轮到老板了。可以说，一轮新的资本整合，又要开始。工厂倒闭，商号破产，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用工上，哪怕你把工资压低一倍，再取消所有的福利，也一样有人肯做。”


陈冷荷无力的长叹一声“我已经在这么做了。一想到那些人的表情，我的心里就很难过。但是为了压缩成本，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我自己都感到痛苦的决定。为了维持正元的声望，我不裁员，可是为了节约开支，就得削减工资，取消福利。事实上，我正变成我过去所深恶痛绝的那类人。冷酷的刽子手，吸血鬼。我甚至不敢看那些基层员工失望的眼神，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可是比起这些来，如果我坚持不减工资，就只能裁员。那些女孩子，说不定就要落到会乐里去。我一想到那样的情景，就觉得自己应该出来做些什么。可是我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在大势面前，正元只能随波逐流而已。”


赵冠侯的手，轻轻捋着她的秀发，安稳道：“这不能怪你，并不是你的能力问题，也不是我们的方针问题，而在于根基。就像让跟三岁孩子和壮汉对打，怎么也是打不赢的。我们的经济，过于依赖洋人，内部造血的能力不足，结果就是这样。洋人不买我们的东西，我们的财政就会出问题。等到未来泰西打仗，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所以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把淮河疏浚完成，黄河为害少一些，我们的粮食多一点。不管日子怎么难过，手里有粮，总是心里不慌。未来，再从国内市场想办法吧。”


陈冷荷心知，实际是丈夫决策出了问题。从一开始，就忽略了国内市场，一心为海外市场服务，以洋人为第一服务目标。现在外洋市场一垮台，山东立刻就受重创。可是想起丈夫一年时间奋战淮河，疏浚河道的经历，又不忍心责备。颇有些心疼的在他脸上轻轻抚着


“可惜，现在舆论上，对这件事并不支持。除了山东自己的报纸，在松江那面报纸上，都在说你牺牲了多少民力，死了多少无辜。看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真恨不得冲进报馆，把他们骂一顿。”


“我知道啊，为了我的事，你和你哥哥也闹翻了。其实没关系的，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我站的位置，和他们站的位置是不一样的。他们看的东西，跟我看的东西，也是不同的。所以想的问题，也是不同的，他们反对我，骂我，也不算什么，只要你不要跟我闹脾气就什么都好了。”


“我亲眼见过你在工地上拼命的样子，当然不会跟你闹，我不能让你蒙受不白之冤。如果不是有你在，现在的财政再加上水灾，恐怕又要有人出来造反。你把人累死，总好过他们起来杀人。外人可以不理解你，但是不能污蔑你，这我是不会忍的。”、


冷荷回忆着这两年来，商场上的搏杀，依旧心有余悸。一个女人经营银行，本就比男人困难，更何况经济的萧条，让金融行业的竞争比之以往更为激烈。今朝衣冠楚楚，明日一文不名的事屡见不鲜，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所遭受的压力，远比男子更大。


靠着丈夫留下的护卫人脉甚至于电报暗语，指点机宜，她数次转危为安，摆脱危机。乃至于在不久前的投资中，不但全身而退，及时逃顶，顺带还坑了扶桑人一把。让一向与自己敌对的扶桑银行家损失惨重，在泰西市场上，损失了一大笔钱。


想到当时的情景，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丈夫的指点，损失惨重的就是自己。到了那一步，正元能否维持下去都大有问题。在她心里，丈夫的形象，已经变的无比高大，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与两位兄长的反目，在她看来，也并不后悔。


现在真正让她心情郁闷的，并非是与家人的冲突，而是眼前的难题。正元设立的目的，就是为赵冠侯洗钱，这个目的已经达到。另一个目的，则是为鲁军筹措军饷，为山东及苏北的发展，调度经费。共合初立之时，山东的经济发展很好，虽然用钱的地方多，但是收入更多，一直是良性发展。


可是随着泰西经济日渐疲软，山东的颓势已现，原本不起眼的开支，现在就像一个无底洞，疯狂的吞噬着资金。光看着各项必须开支的数字，陈冷荷已经大感头疼，如果不是有简森夫人的青霉素工厂，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维持下去。


那些自扬基归来的士兵需要安置，其中伤兵更是需要山东正府养活一辈子，连家属都要照顾。在眼下这个时代，这种包袱并不算轻，一口气成百上千的包袱下来，对于山东的财政，就是一个大拖累。


扬基方面，虽然为这些士兵付出了雇佣费用，可是与正规军一样，他们只为战斗兵付钱。伤残等失去战斗力的士兵，在扬基的陆军评价中，等于废品，没有任何价值。而扬基的商人，是不会为废品支付报酬的，这部分费用，只能自己承担。


按照眼下的常规处置手段，赵冠侯也可以让这些伤兵自生自灭，只照顾一下军官，就得算是善政。可他摇了摇头：


“可是就算是拖累，我们也得养活他们。毕竟这些人，是因为我的命令，才成军出海的。抛弃伤兵残兵，不是鲁军的风格。不管局面有多难，我们都得照顾他们。再说，现在扶桑人虎视眈眈，也许还会打仗。这个时候，更不能让士兵寒心，如果大家都认为残废了，就没人管，还会有谁为我卖命？不管是为谁作战负伤，只要是鲁军的弟兄，我就得管到底。冷荷，我很抱歉，虽然你很难。但是我还是要让你负责筹措经费……”


冷荷用一阵亲热，阻挡了赵冠侯其他的话“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为你筹措经费，也是正元存在的意义之一。我会和简森夫人好好谈谈，接下来，我们该发行多少钞票，或者该发行多少公债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到京里。这次大总统邀请我们一起进京，参加他的生日宴会，我想，一定是和国家的经济方针有关，说不定这次的会晤之后，我们山东的经济状况能够有所改观。毕竟山东的河工或是国防工程，都是为全国做出的贡献，理应获得正府的财政支持。”


相对于她的自信，简森则与其看法相反。泰西的经济形势不好，她这个山东实际上的财务总管，日子也很艰难。


但是其依旧庆幸于自己将资产转移到中国，在这场金融萧条中，比利时受的影响更大。华比银行的几个股东，都已经不得不将股份卖给简森换取资金周转。如果她不是事先逃离，现在自己的处境恐怕更糟糕。


这两年时间里，三人大被同眠的事，也不是没做过，尤其现在时间紧张，几个管钱的女人，都要把大量时间拿出来处理财政危机。像是灯前枕上的欢会，自然要节约时间，能三人行就不要二人。


等到两位女财神，都瘫软无力时，简森才道：“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误，这次大总统的邀请，并非是要帮助我们，相反，他会继续吸我们的血。如果说山东的困难，属于勒紧裤腰带，钟央面临的危机，就是勒紧脖子。从我掌握的情况看，帝国的财政，始终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大总统的宝座，固然很诱人，可是其承担的压力，一样要比普通人来的更多。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钱。对于今天的中国来说，钱是最有用也是最为紧张的物资。毕竟，我们控制的地区，是名义上的膏腴之地，比起要控制全国的大总统来说，或许我们的处境，被认为更好一些。”


以赵冠侯为屏障，处于另一端的陈冷荷，慵懒的理了理蓬松的头发，打了个哈欠“要是那样，我恐怕要让他失望了。不管是公债，还是其他什么手段，正元都不会介入。我才不会把资金往无底洞里填，这个忙，我坚决不帮。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理他，睡觉！”

第五百九十三章 游子还乡


一如简森所说，山东的财政虽然是负增长，但是好在这种惨淡的情况只发生了一年，亏损的总数还不大。名义上，赵冠侯还是两江巡阅使，即便只是遥领两江，依旧可以算做控有膏腴之地。


虽然两江的赋税，主要被冯玉璋等地方实镇督军掌握，赵冠侯这个巡阅所得不多，但有这个名分，就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捞钱。不管是抽税还是银行经营，乃至赵冠侯及一干姨太太的生意，都有正策优惠，可以从这些地方吸血反哺山东。


再者，就是鲁票可以在数个省份内，作为信用货币使用，也为山东缓解了不小的经济压力。与之相比，京里的日子，反倒更为艰难。


自共合以来，各省报解的京款，与前金时代相比，不增反减。其中原因，包括因为战争及天灾造成的地方收入下降，也包含地方自己的因素。


模范军的编练，以及民政长一职的设立，严重刺激了地方各路实权督军的神经，他们对抗的手段，就是扩军。一省之内，除了钟央给的编制，自己又开始组建省军。军队一多，军费开支自然就大，于是百姓的日子就更艰难，破产者越来越多。


这种恶性循环，导致地方财政日渐崩坏，从帐面上看，当然不会有钱上解京款。可是京里应有的开销，并不会因为收入的减少而变少。五国大借款的高额利息，成了沉重包袱，让帝国的财政，始终无法挺直腰杆呼吸。


关税归还洋债，铁路也被抵押出去。两个主要创收的机构，收入用来偿还洋人债务及支付赔款，不但让帝国的财政捉襟见肘，也导致工业上缺乏竞争力。外国商品倾销，本国的工商业，都发展不起来。传统意义上的农业，已经很难满足国家的需求。


当泰西人开始担忧这个冬天格外寒冷时，中国方面，已经要为冻死的尸体寻找埋骨之地。处于下游地位，就注定泰西经济发达时，国家未必能享受到利益，当泰西的经济衰退时，自己却必定要喝下苦酒。


股票始终低迷，外贸又上不去，中国整体的财政情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虽然自白狼之乱以后，两年时间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但是民生并没有恢复，相反，倒是越发难以为继。


尤其是随着各国紧缩银根，借洋债已经不像前金时代那么容易。国势艰难这句话，于赵冠侯这个层面的官员看来，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抒情，而是实打实的困难。


袁慰亭练兵起家，素来注重军队，也知部队无饷的可怕后果，但是巧妇难为无米炊。共合陆军，乃至于昔日北洋六镇的嫡系，也开始欠饷。自陆军部下发的军饷，开始拖延，即使拨发，也不足数。山东是靠着自己贴钱发饷，才能维持军饷按时足量发放。


其他省份，大多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九关、甚至六关的现象屡有发生。京里的官员，拖欠工资已经是常态，赵冠侯有山东财源，不在乎正俸收入。他的陆军次长年薪，以及因为勋章而应得的年薪奖金，从来就没有领过。但是一些没有他这种手段，缺乏经济来源的军人，已经不得不出卖勋章，换取生活资金。


为了缓解压力，中、交两行印的钞票开始大量增发，结局就是，在市面上，这些钞票只能按七折使用，民间更多的时候，只愿意接收印有总统圣像的银元。由袁正府发行的公债，已经以六折发放，但是销售形势依旧非常糟糕。


在赵冠侯入陕作战时，正元银行主持发行公债，从中大赚了一笔。这引起了一些人的眼红，其中甚至包括了袁系的大将以及袁家子弟。这些人忌惮于赵冠侯的力量和为人，不敢明着伸手，但是暗里，也通过人递过话来，希望分一杯羹。


陈冷荷的性子，本是个极为倔强，不肯服软的。加上背后有赵冠侯及华比银行支持，若是来了火性，可能谁的面子都不给，坚持斗一斗。但是在赵冠侯给她发了电报之后，她主动让出了第二批公债的发行权，正元不再参与发行。


随着公债发行的进展，证明了正元退出的正确。与第一批公债发行不同，第二批公债的发行，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经济低迷，商人普遍不看好共合的偿还能力，没多少人愿意认购。公债只能按六分发放，虽然那些发行人有关系，是先领公债后发，自己没有亏本，可是也没有获取想象中的利润。自己还在过程中，搭上了许多人情。如果是正元来做，可能责任，也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以陈冷荷的眼光看来，帝国的财政要想好转，非得由专业人士负责，上下一心，各部门齐心协力，再加上莫大的运气，才有可能转危为安。可目前袁系的实际情况，这几点条件是绝对达不到的，自然也就对整顿财政，失去信心。


目前泰西战云密布，各国紧缩银根，洋债借不到，就只好内部挖潜。如果是把简森和陈冷荷请去协助财政，那多半是有借无回的局面。陈冷荷之前已经借过几笔钱给共合，代价就是获取了南方几条航线的经营权。


她对于袁家一门皆无好感，尤其袁三少爷袁良云，一度还试图追求杜小小，要知袁三公子是共合当下出名的纨绔加花花公子，杜小小落到他手里，多半是人财两空的结局。最后还是她出头，摆长辈小舅妈的架子，才把杜小小护住，可两下也算是伤了面子。


经济不看好，交情谈不到，想让她继续借钱，就是做梦。


简森虽然与陈冷荷的为人不尽相同，但是对袁家的看法上基本一致。尤其她所在意的还有另外一层，就是共合正府的机构，在她看来太过臃肿。为了安抚各路山神土地，共合不得不设立大量的机构，养着无数毫无作用，空耗粮饷的官员及议员。


把钱借给共合正府，并不会形成良性循环，发展生产，只是用来支付军饷和工资。这样寅吃卯粮，早晚会形成巨大的坏帐。是以华比早在淮河疏浚工程完成后，就不再向共合正府借款。


借着欢娱的当口，她半是戏弄，半是威胁的对赵冠侯道：“亲爱的，我不管你和大太太或是大总统的交情有多好，总之，我不许你借出一块钱去帮助钟央财政。否则的话，我就终止与你的合作，即使你签字，不会有一个子从帐上划走。”


“我明白，我的财政大臣。毕竟山东所有的经费调动，没有你的签字都是无效的，我又怎么能背着你，去做这件事呢？自家事自家知，山东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还恨不得让别人给我钱，又怎么会拿钱去救别人。冷荷，简森，你们还记得打坍道胜那个赌局吧。到现在为止，还有不少人对那次的赌局津津乐道。实际上，那个赌局是不公平的。我控制着一切，想赢，随时可以赢。在不久的将来，我要进行另外一场赌局。在那场赌局中，我押上的，可能是我的全部，身家性命，乃至于名誉。如果失败了，可能就要一无所有。如果赢了，也许也得不到什么。总之那是一场对我不怎么公平的赌局，我出身混混，大不了打回原形，输赢无所谓。可是你们……不应该跟我冒这种风险……”


话音未落，左右两边，各自挨了一记狠的。陈冷荷柔声道：“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我们既然已经做了夫妻，就要同生共死。不管前途是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需要多少筹码，我就为你筹措到多少筹码。如果输光了，我们就重头来过。难道这个家里，只有苏姐可以和你同富贵？我们都不如她？我可不服气！”


简森则直接骑在赵冠侯的身上“你的一切，不只属于你自己，也属于我。我全部的财富，都压在山东，你的任何决定都关系着我的利益，这场赌局，我也是玩家之一。你想要我离场，这是在说笑么？至于你要赌什么，我可以猜出个大概。虽然我不支持你这种赌法，但是当你决定之后，我只会配合你，把路走下去。让我们……继续。”


五日之后，烟台港口。


两艘高大的蒸汽明轮船，于烟台码头靠岸。船上高悬着扬基的国旗，可是船舷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华人模样。他们满怀希望同样满坏忐忑的看着码头，目光中，喜悦与恐惧，期盼与紧张并存，说不清，哪个情绪占的比重更高。


他们身上，穿的都是鲁布裤褂，自泰西战场上，九死一生换来的绿背（扬基货币）或是金银钱币以及战利品，都锁在旅行箱里。经历了数年戎马，浴血撕杀之后的他们，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家人，最想穿的，也是这毫不起眼的粗布衣。


这些人并非都是幸运儿，有一部分成员，已经在战争中，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他们或是失去了手足，或是失去了眼睛、耳朵，成为了残废。其中比较严重者，需要在袍泽的搀扶下，才能停留在船舷处。比起身边的人，他们更为紧张，情绪很有些焦急，问着紧紧扶着他们的弟兄


“帮我看看，都有谁来了？有没有接船的？”


带队的军官，依旧保持着体面。扬基的生活，让他们越发明白了，维持军官与士兵区别的重要性。脚上的皮鞋锃光瓦亮，身上也穿着笔挺的西装。与身边穿着土布衣服的同袍，形成鲜明对比。


在他们手里，都拿着望远镜，一些平日里与他们走的近的士兵，就围在这些人身边问着：“都有谁来了？有人没有？”


被问的军官沉默着，并没有回答，就在身边的士兵不耐烦的，试图把望远镜夺过来自己看的时候。军官猛的一扬手，将望远镜扔了出去，随后猛的跳起来，抱着身边的士兵兴奋地叫道：“大帅！大帅亲自来接我们了。我看到了帅旗，还有好多旗！”


码头，已经实施了戒严，大批鲁军士兵荷枪实弹，守卫着赵冠侯的安全。在他身边的，包括参谋长瑞恩斯坦、帅府的女眷，以及参战士兵的家属。家属们的表情不一，有的脸上满是笑容，激动的朝轮船挥着手，不管上面的人，是否看的到。另一部分人却开始大声号啕，高喊着某个亲人的名字。


他们在得知亲人，埋骨于异乡或是成了终身残废时，已经哭过。可是这次，当人近在眼前，这种情绪再次爆发出来。码头上哭声一片，声传数里。


当第一名雇佣军走下扶梯时，一身大礼服的赵冠侯已经走上前去，身旁的高升已经吩咐道：“奏乐！鸣炮！”


数十尊礼炮同时轰响，军乐队的洋鼓洋号，与哭声呐喊声进行着顽强的搏斗。船上的军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大喊道：“大帅和参谋长都在，来迎接咱们回家。大帅给脸，咱不能自己不要！把眼泪擦干了，挺起胸脯，像个男人的样子！就像在花旗国的时候一样，所有人都有，列队！”


士兵们同样擦着眼泪，自觉的排成队型。伤残士兵列于最后，掌旗兵从行囊中翻出珍藏的赵字军旗套在旗杆上用力的摇动，排成纵队，一名接一名走下扶梯，通过欢迎的队伍。


满眼望去，以赵冠侯为首，孙美瑶、商全、张怀之等鲁军要角尽数到齐。以这么多将星迎接一群士兵，即使在扬基，也是想不到的事情。一些激动的士兵，忍不住跪下去，高喊着“大帅恩典！大帅恩典！”


陕军的士兵，则发现了抱着孩子的杨玉竹，也激动的呐喊道：“玉竹姑娘，我在这！我没有丢你的脸！我们是兵了，不是强盗……”


在整个队伍之中，陕军的数量最少，伤兵占的比例反倒最高。杨玉竹激动的抹着眼泪，看着身体残缺，甚至依裹有药布的袍泽，心里有数：这些人今后的生活乃至安危，同样是自己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的未来，就看自己了。


最早入扬基的五百骑兵，损失最为惨重。转战数年，十不余一，回国者不过四十几人，但他们同样在海外建立了赫赫威名。让扬基乃至泰西人认识到，中国亦有豪杰。数年激战，功勋彪炳，每一名幸存者，都有着可以讲上几天几夜的传奇。他们和这个时代，泰西第一流的军队，南方有名的将领进行过直面较量，且保持了尊严。


作为酬庸，这些幸存者身上都有了军衔，最低的也是中尉。其中一部分人，甚至获得了扬基的勋章。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一个胸前挂满扬基勋章的年轻人。他到达扬基时，只是个尉官，可是如今，他的军衔，已经成了上校，亦是这些幸存者中军衔最高的一个。他的脸上，也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与成熟，脸上的伤疤，也成了他军功武勋的证明。


“小豹子，你已经长大了，成了扬基的上校，回了山东，想当啥。”赵冠侯亲切的与这名少年拥抱了一下，随即，就是孙美瑶上前，用力捶着这年轻人的前胸。又摸着他的脸“这伤的好重，当时疼不疼，哭鼻子没有？”


孙飞豹，论辈分，与孙美瑶是同辈，两人是堂姐弟。这个沉稳的年轻人，被堂姐这一捶，黑脸涨的通红，吭哧半晌，才道：


“不疼……咱咋能哭呢。这是花旗人的一个将军砍他，他绰号叫啥石墙。好多北军的将官，都在他手上吃过亏，是南方一等一的大将。最后，咱还是把他赢了。被他砍几刀，不算丢人。”


他又看向赵冠侯：“大帅，俺们只要回乡，就心满意足，比起死在战场上的兄弟，能全须全尾的回来，我们都知足了。我只想给大帅当兵，别的，啥都不想当。”

第五百九十四章 骑士降临


平心而论，扬基比起共合正府来，还是比较有良心的。虽然在战争后期，中国雇佣军被派去承担各种敢死任务，以至于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是同样，他们的付出，也获得了回报。在战场上，他们所有的战利品都归自己所有，同时还可以获得一笔佣金。这些幸存者的腰包还是比较丰厚的，只要不是自己乱花，回山东过上中产之家的生活，还不成问题。


赵冠侯也做好了这些人申请复员的准备，可是孙飞豹提出的，却是相反的要求。


“弟兄们在船上，就商量过了。按说大帅不欠咱什么，出国打仗，那是我们自愿的。人家该给的钱也给了，我们没啥可说的。可是大帅既然问了，我们还是有话，还是想说出来。弟兄们心里，有三件事放不下。一，大家的手都拿惯了枪，拿不惯犁，让俺们解甲归田过日子，怕是不成了。再说，在海外打了仗，开了眼界，让咱就这么土里刨食，我们不甘心。二，有的弟兄成了残废，扬基人养好不养孬。残兵不给钱，他们的日子很苦，回山东怕是不知道该怎么活，卑职斗胆，请大帅赏给他们一条活路。三，有的兄弟，在海外成家了，这家口也在船上，可是都是洋女人。不知道咱山东，有没有他们一口饭吃。”


他跟赵冠侯有亲属关系，算是最敢说话的一个，提出的问题，也都比较尖锐。其他的士兵，都紧张的看着这边，如同等待发落的死刑犯，听候着法官的终审裁决。


赵冠侯点点头，伸手从高升手里接了个喇叭过来，举在手里高喊“弟兄们！今天我到这，是接我们山东的勇士回乡的。不管你们的原籍是哪，可是既然都在鲁军战旗之下，那大家就是兄弟，都是我赵某的弟兄。不管是在世的，还是不在世的，都是我的好兄弟，给我争了面子，给国人露了脸！我赵某在这，当着大家说一句，我绝对不会放弃弟兄不管！”


他看看四周，先问孙飞豹“那些阵亡的兄弟们，可带回来了？”


孙飞豹点着头“带回来了！都带回来了！弟兄们在战场上不怕死，就怕当了异乡鬼，咱们不信洋教，死后不归洋阎王管。万一魂魄不能回乡，日子就难过了。没有那么多的尸袋，就只好就地焚化，把骨灰带回来。不管是血战，苦战，胜战，败战。阵亡的兄弟，咱都把骨灰带回来了。所有的骨灰坛，都在船上。”


“做的好！待会就让人搬下来，请到咱山东的英烈祠堂里受香火！所有阵亡弟兄的家属，都能享受烈士亲属待遇，分房子分地，分钱粮。年柴月米，我包了！再说受伤的弟兄。咱们山东有荣军农场，有数十万亩田地，都是咱自己的产业，专门给伤残弟兄预备的。如果想退伍，可着我的治下，只要是中国人的产业，想到哪里去做工，就能到哪里去，我来安排。谁敢拒绝，我去收拾他！至于没受伤的弟兄，你们在海外打了几年仗，也有人成了家，若是想要解甲归田，我给你们安置！如果想当兵的，一律提一级使用！不用怕没官做，你们大帅一是有官帽子，二是有钱袋子，只要山东有我一天，我就不会让弟兄们吃亏，大家怎么想就怎么说，我不会让大家为难。至于在海外成家的，这是好事，不管娶的是什么样的洋婆子，都是咱山东的媳妇，要地有地，要房子有房子，要干活有工作，大家还有什么担心的，尽管说！”


这些言语，通过高音喇叭的扩散，传到每一名士兵耳朵里，不管是这些自海外转战而回的士兵，还是现场负责警戒，维持秩序的军人。全都听的十分清楚。


孙飞豹第一个跪下，随后是另一名军官，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跪倒在地，所有人高声呐喊着“大帅英明！大帅万岁！万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浪，在港口回响。


等到相认环节，人们的情绪，释放的更加彻底，或哭或笑，诸项百态，在烟台码头上演着。但是不论是哭是笑，所有人对于赵冠侯的评价都空前一致。山东可以一日无太阳，但不可一日无冠帅。等听到有人说起扶桑人的挑衅，一干在扬基打过仗，已经不大把东方军人放在眼里的雇佣兵，大喊着


“在花旗国，什么阵仗没见过？扶桑人算个鸟？敢来俺们山东放肆，就杀他个满门见血，让他一个人都回不去！在花旗跟洋人干，是为了钱。在山东跟扶桑人干，是为了大帅，为了保家，咱不能退伍，得教教那帮扶桑人，山东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船上，骨灰坛与黑白肤色不等的洋女，都陆续被下船。随后被抬下来的，则是一口又一口的木箱。这是胡佛送来的最后一批尾款，一批宾夕法尼亚州制造的军械。至于胡佛本人，在不久之前来过一次山东，与赵冠侯进行了一番密谈，随后回国，为他的仕途奔波。


他的密谈内容，只有简森夫人及瑞恩斯坦知道，看着这些武器，瑞恩斯坦摇着头“太少了，远远不够。我们的海军足以把这两艘船控制住，稍加改装，就可以当特种战舰……”


“那样就不讲究了，不管怎么说，和胡佛也是朋友，不能干这种事。再说，将来的局面，或许和扬基人保持关系，对我们的利益，远大过两条蒸汽轮船。至于军火的事，不要急，总有办法可以想。”


“但愿如此，如果胡佛先生的消息全都准确无误，用不了多久，外购军火，就变成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我们得早做准备为好。”


赵冠侯点点头，问瑞恩斯坦道：“这些人你怎么看。”


“他们是山东最宝贵的一批财富，经过战争的磨练，他们大多可以胜任基层的指挥官，其中少部分，可以获得更高的成就。我要把其中一些人带到军校里，进行重新的培训，看看他们的水平和能力，如果你的运气够好，将获得几个极为优秀的将领。这对于未来的山东来说，至关重要。当然，对于你的财政上，算不上好消息。”


“你是参谋长，管好军事就好了，至于财政上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冠侯话虽然如此说，实际上，瑞恩斯坦在山东权限极大，包括财政上，他同样可以过问。他当然知道，目前山东的财政情况很不乐观，安排这么一千来名军官（即使其中大部分为基层军官），已经得算是一个不轻的包袱。


可是从一名优秀的军人角度，他又要指出，这些军官的价值，根本不是金钱所能衡量。乃至于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人即将发挥的作用，同样也不能以经济指标考核。


士兵的安置，军官的安排，主要还是得由孙美瑶负责。众所周知的原因，虽然经济形势不好，但是部队的待遇没有受到影响，相反在伙食以及部分福利上还有所提高。只是这种提高不可能一视同仁，各军兵种之间，仍旧存在区别。


乃至于同兵种之间，因为历史渊源，长官出身，自身来历之类的各种原因，实际也是存在差异的。这其中，海军因为是目前技术兵种且人数较少的原因，居于首位。（夏满江作为财政厅长，坚决否认这是因为他两个儿子则是山东海军带兵官的原因）其次就是炮骑两大特种兵，张怀之是嫡系，且是重将，孙美瑶则是爱宠，两者的待遇并重，不分高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胡佛的山东之旅，也非徒手探访，他送来了自南军手中缴获的一大批军马，不问可知，这些礼物最终落在孙美瑶手中而并非武装炮兵团。是以，在整体颓势大环境下，她的骑兵旅发倒是越发壮大起来。孙飞豹又是她的堂弟，让她负责安置，自然是对她的格外关照。


她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极重，赵冠侯整份身家，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扶桑人的压力远比上一次更大，泰西的局势，也格外紧张，洋人的力量能借到几分，实际上是没有把握的事。找了个没人的当口，把心事说明白


“这千把人，我会替你看着，这份家业，我也会替你看着。在陕西的时候，田中玉在山东立了功，这回我也要做出番事业来，让你看一看。”


“不必勉强自己，终归是敌强我弱，只要尽力而为就够了。比起这地盘，这份家业，我更在乎的，是你的安全。瑞恩斯坦的本事没话说，但终究是洋人，不管我怎么用他，实际上，大权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山东是我的根基不假，可是你却是我的性命，我可以失去山东，也不能失去你。我这个人不是英雄豪杰，没想过只手挽狂澜，补天裂什么的。我的宗旨很简单，宁负天下，不负本人，宁负本人，不负佳人。”


孙美瑶的脸一红，在他胸前轻轻捶着“老夫老妻了，说这个羞不羞。不就是扶桑人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敢来，我和我手下的弟兄，就撒开缰绳，踩死他们！”


“没错，踩死他们！”赵冠侯长叹了口气“在你面前，我不想说谎，实际上，我没什么把握跟扶桑人翻脸。真开打，我们真不是对手。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泰西人的脑子不要烂到这种地步，解决经济萧条的办法，也不是只有战争一途，能够用谈的，就不要用打的。只要泰西不乱，洋人的利益关系重大，扶桑鬼子，不敢乱来。”


风吹过山东，跨过海洋，来到了这个地球的另一片大陆上。被中国人称为泰西的各个国家之间，正发生着一系列变化。政客们乘坐邮轮往来各国之间，在碰杯和欢笑声中，签下一份又一份协议，订立一份又一份条约。


不过，这些条约的目的，并非是挽救当前日益疲软的经济。交易并没有给本国人面包，一次次交涉之后，死神露出笑容。


兵工厂的订单越来越多，一部分工人得到了生活的保障，在他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换取微薄的薪水过程中，一件件杀人的利器，自他们手上组装成型，装入箱中，武装军队。这些武器，在不久的将来，将成为杀戮他们的同类，或是他们自己的同胞、亲人乃至自身的凶器。


阿尔比昂与卡佩订立了条约，彼此承认对方在殖民地的利益，两个曾经打的天昏地暗，互不相让的大国，再一次站在了一起。欢笑着共饮琼浆，把目光锁定了另一个国家，在扬基战争中，始终支持北方，行事上越发跋扈的恶邻：普鲁士。


随着扶铁战争，以及铁勒国内的变乱，东方曾经的大国，已经严重衰弱。束缚普鲁士的锁链，变的不再牢靠，这头巨兽随时可能挣脱出来，肆虐泰西。一部分乐观人士认为，随着阿、卡两国订立联盟，锁链将重新加强，普鲁士除非是想和整个世界为敌，否则绝对不可能再生异志。依靠强大的军力震慑，和平依旧可以维持。可另有一部分人认为，自联盟订立之日起，橄榄枝已经落地，是时候磨利刀剑，整修战甲，很快，就要用上它们。


在这个地球上，一处名为巴尔干的半岛，因为其地缘以及民族乃至信仰等各方面的原因，成为泰西各方势力撕杀角力的战场。


战争与死亡，分裂与一统，鲜花美酒，匕首利剑，镜头交替上演，往返轮回。虽然其本身的领土面积有限，小国林立，战争规模并不大。可是这里的战争，往往将引起各自势力身后的大佬下场，最终打的天昏地暗，又被称为泰西的火药桶。


今天，这处火药桶的引线，再次被点燃。哈布斯堡帝国的皇储，携自己的爱妻，前来视察一次军事演习。当然，这并没有什么蹊跷，唯一的不妥，只在于演习的目标，是邻国……其所在的这片领土，也是吞并而来。


民族矛盾，信仰冲突，注定皇储和他的夫人都是不受欢迎者。在他们踏上这片土地之前，这片土地名义上的边防军，就违抗了上级加强安保的命令，将邻国的几名激进爱国者放入国内。


在这里，几名爱国者得到了志同道合者的支持与帮助。他们决定，给皇储与他的妻子一些教训。他们选择抗议的方式，也并非标语或是臭鸡蛋。炸蛋、匕首、左轮枪，才是他们表示自己愤怒心情的最好道具。


当名为普林西普的青年，将左轮枪紧握在手中时，已经做好了殉道的准备。作为战乱地区的男子，平均寿命低的可怜，即使不死在这个场合，他也未必能活多久。所以，他们都不怎么畏惧死亡，死在这里，和死在战场上，又有什么区别？


一次极为普通的刺杀，一曲杀身成仁的悲歌，当普林西普扣下扳机时，绝不会想到，他射出的子弹，轰碎的，实际是整个泰西的和平。伴随着枪声响起，手持大刀坐骑红马的骑士，冲破封印降临人间，他从地上夺去太平，他令人间动起刀兵……

第五百九十五章 总统万寿


虽然帝制已经取消了四年，但是中国的百姓，依旧习惯用看待皇帝的目光，来看待如今的大总统。一方面，固然是多年积习，非朝夕可易，另一方面，也是如今的大总统，和前金时代的皇帝相比，委实有太多相似之处。


比如一样的祭天，一样用卿来称呼自己的下属，虽然名义上，共合体制人人平等，大总统的权力受制于总礼。但实际上，内阁数次总辞职，总礼几易其人，大总统岿然不动，乃至于改总礼为国务卿，就足以说明二者谁强谁弱。


再者，一部分前金大员，乃至女真贵胄留任，重用，也显示出所谓共合政体与前金时代，依旧保持着某种密切的关联。比如前金末期，呼风唤雨的总管小德张，又成了大总统的座上宾，这怎么不能让人有所联想？


至少对京城而言，大总统生辰，与前金时代天子万寿，亦无太大区别。虽然京里的议员不需要花衣贺喜，也不需要递如意，但是各省献寿礼，乃至派人进京祝寿，都是不可缺少的环节。


从名义上，大总统已经在报纸上发表宣言，考虑到国家经济形式，不搞大型庆典，各省督军、巡按使（民政长改称）寿礼价值超过五百元者，一律严惩。但事实上，能到这个位置的谁都不傻，这样说的意思就是，凡是寿礼价值不足五百元的，肯定是要严惩的。


事实上，除了各省督军巡按使以外，包括下面的官员，乃至于一部分正在接受弹劾或调查的待罪之人，也都要利用这个机会，抓紧活动，打通关节。


一如前金时代一样，皇帝的万寿之后，表现突出，勇于孝敬者，将得到包括不限于，官复原职、提拔、免除处分等一系列的奖赏。到了共合时代，这一登龙捷径依旧畅通，一干自前金时代摸爬滚打，或吃过猪肉或见过猪跑的国之干城们，又如何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赵冠侯的专列停在前门车站时，所见到的，就是各省将一钱不值的寿礼，送到京城的情景。一件件价值不足五百元的寿礼被小心的捧出，准备装大车运进总统府，让车站变的拥挤喧嚣。恍惚间，让他有了一种错觉，时光仿佛倒流回了数年之前，自己第一次进京，在南马堡车站帮十格格打架。


车站外，依旧是那么喧嚣热闹，西装和翎帽，代替了顶戴花翎，但是寒暄如故，攀谈如故，找交情如故，乃至迎候在此的马车，也如故。


各省督军里，进京为袁慰亭贺寿的实际没几个。这并不是说，督军们严格遵守禁令，成全大总统清廉名声。事实上脑筋如此不清爽之人，多半是没机会当上督军，就已经死在枪林弹雨之中了。


主要是现在各省除了山东以外，大多设有巡按使（山东巡按使，依旧是在京城医院接受治疗，享受山东财政报销的张镇方）。


与督军不大一样，巡按使是由钟央派出的官员直接任命，类似代天巡狩。在各省，与形同土皇帝的督军，基本都存在一个谁压倒谁的问题。


这些自京中来的钦差大臣，先天就享有优势，督军之所以能与之对抗斡旋者，就靠着手上有兵。可是，一旦督军进京，巡按使趁机把兵权掌握住，随后，就可以揭发出该督军任职期间，克扣军饷，鱼肉地方的若干证据。


接下来，大抵就是大总统表示法律为共合根本，不管是谁，不能超然于法律之外，一定要追究到底。随后大发慈悲，死罪改活，将督军变成某位威字号的上将军，长期在京城将军府享受高额年金。修身养性，不需要再为军事操劳。


对于大总统的忠诚或是爱戴，是建立在自身不受损害之上的，超过这个限度，那就不是忠心，而是缺心。既然这次的贺寿就可能变成单程车票。这里面的进出关系，就要仔细考虑一番。


这也并非是杞人忧天，云南督军，号称共合美周郎的蔡松坡，自从进京之后，就一直没离开过。据说，是蔡督军进京之后，大总统发现他身体不好，患有喉疾，考虑到云南的医疗条件有限，特意将他留在京里接受治疗。


按照乐观分析，蔡将军的治疗时间，怎么也得有一甲子。有此先例，各省督军都要考虑下自己身体如何，能否胜任京城养病一生这么艰巨的任务，发一封电报，再送一份重礼，就足以显示忠心与孝心了。


本人不来，代表可以来。前金时代，各省在京城都有提塘官，现在提塘虽然没了，可是各省一是在京里有议会，二是都设有办事机构，一如前金时代的会馆。像山东，就在京城设有进京办事处，接车的，自然就该是他们。


车站里热闹非常，在赵冠侯之前，恰好是广西陆干卿的礼物送来，现在还没运完，正在忙碌。可是赵冠侯堂堂大帅，威风不是广西方面来的军官可以比的。他一下车，就见到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抡着鞭子，抽打着另一批军人。


被打的人，比打人的要多，但是没人敢还手，都拼命的挺直腰杆，任鞭子在头上脸上带出道道血痕。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被抽的破烂，露出里面黑红的皮肤。


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落到军装上，为首者胸前挂的勋章，也落上了点点血红。打人者的首领，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军官，赵冠侯倒是认识，连忙喊道：“老雷，这怎么意思？先让你手下的人停一停，到底怎么个事。”


这高大的男子，就是京城军政执法处处长雷震冬，号称袁系十三太保之一（特意说明，大太保是赵冠侯），在袁氏团体里，地位极高。在京城，是人所共知的雷屠夫，与另一个负责京城治安的江菩萨，成为鲜明对比。


他这时已经快步上去见礼，见赵冠侯吩咐，才朝身后喊道：“住手，冠帅有令，你们没听见么？”又朝赵冠侯解释“没什么，广西陆干帅派来送寿礼的。干帅这人……难说。送寿礼来的人太笨，我都告诉他们了，要快，我这要接待贵客，还那么笨手笨脚的。您看看，这连红毡铺地都差点耽搁了，他们笨不要紧，耽搁了我办差事，大总统那里可是饶不了我。”


“行了！统共多大点事，咱们之间，用不着这套，什么红毡铺地，这是共合了，不讲那套。打人是不对的，尤其是大总统过生日的时候打人，不是添堵么？陆干帅是我结拜大哥，打他的人，我面子上难道有光彩？赶紧，给他们放了。”


雷震冬赔个笑脸，随后像轰苍蝇似的朝身后挥手“赶紧让他们滚蛋！一个别剩，全滚！这几天在京里给我老实点，没事赶紧回广西！看看你们的德行，跟叫花子一样，敢上街添乱，全都枪毙！”


他带的兵一部分去驱赶这些广西来的士兵，另一部分人则来接车。袁慰亭此次邀请赵冠侯进京，公开的理由，是请赵冠侯一家，到京城参与他的生日宴会。


这种场合苏寒芝必不可少。另外两个不可少的女客，则是毓卿与翠玉，这两个大太太沈金英的旧交。袁慰亭生日与沈金英离着不远，既来，自然是一起过，所以这两人是必到。


除此以外，这次又特意列上两位女财神的名号，雷震冬此来，既是来护卫财神也是给一干女眷装点门面，体现出山东格外受重视，女眷也享受陆军护驾。可是真要是说身份地位，同为十三太保，差异悬殊，他跟赵家的女眷事实上说不上话。负责接女客的，则是江北驻京接待处负责人，也是在京城里艳帜高张，结交公卿王侯的赛金花。


她的地位随着赵冠侯义姐这个身份日益提高，已经超过世界元帅夫人带来的影响力，在东交民巷，亦是个极有面子的女人。乃至有报人送了她一个极响亮也颇有些阴损的绰号：外交部长。


山东来的礼物，自然由雷震冬接手，赵冠侯则上了赛金花的马车，朝雷震冬道：“我先安顿一下家里，然后去拜见大总统，就不随你回去了。”


雷震冬点点头“我这里也有点事，也不多陪，冠帅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咱自己人，要什么有什么，怎么都好说。离正日子还有几天，冠帅好好玩玩，开销，我这候了。”


等到放下车帘，把式已经摇起鞭子，催动着牲口前行。赵冠侯这才皱起眉头“老雷这人，可是一向爱跟红顶白的，我还寻思着，他得跟我墨迹半天，非要我跟他走呢，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


赛金花微微一笑“他怕是没这个时间。这些日子，正是他雷屠夫忙的时候，想要巴结你，也抽不身来。”


“他个军政执法处，有什么忙的？要说京里的治安，也是归九门提督（正式称呼为步军统领，九门提督为习惯叫法）江宗朝管，有他什么事。”


“这不是大总统做寿么，接着又是大太太，都是好日子。这好日子最怕什么？怕添堵。各省报灾的电报，一概扣下，不许往居任堂里递。街面上，也不许花子行乞。京里的团头杆爷，都得了江菩萨的手令，约束着弟子徒孙，不许上街。反正有警备司令部按天给饷，等于铁杆庄稼。可是花子有行，流民无帅。河北今年旱的厉害，逃荒到京里的人很多，那些人不受团头杆爷的约束，又没有地方开钱粮。每天都在街上游荡乞讨，还有洋人的记者专门拍这个。雷震冬带他的人，每天抓这些难民，塞到火车上往外省运。这些日子，前门的火车就没停过，他又得办这事，又得不让洋人记者拍到，免得有损大总统名誉，也着实是个苦差。”


毓卿听的有趣，问道：“这不是江宗朝的活么？怎么他干上了？”


“江菩萨那人多鬼？这种挨骂的差，他不会应，应了也不会真干。大总统知人善任，这种差，压根就不会点江菩萨的将。”


毓卿微笑道：“这江菩萨倒是个滑头，也难怪能当上九门提督，雷震冬这种匹夫，就只好去当军政执法处的处长。这种差事，受累不讨好，里外不是人。搞的不好，大总统见怪，搞的好了，必然天怒人怨，一个不周到，惹上哪位罗汉，就得被丢出去背锅。江宗朝不是善男信女，可是脑子比雷某人好使，这种倒霉的差事，就只好丢给他去干。”


赛金花看看毓卿“格格的见识，倒是越来越强了，这本就是个倒霉催的伙计。雷震冬虽然脑子不如江宗朝好使，但终究也是做京官的，身边也有幕僚清客，未必糊涂到这个地步，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有话，到家里慢聊。”


一行人去的，并非赛金花在东交民巷的别墅，而是庆王府别院。这里被保护的很好，门口还有大兵背枪站岗。士兵见到赵冠侯，立刻举枪敬礼，极是恭敬，赛金花朝他们点点头


“没你们的事，找地方喝二两去吧。你们雷头，不会怪罪的，相反，要是惹的大帅不高兴，那可得自己兜着走。”


赵冠侯此来，自然是带了护兵的，警卫营接替了门外的哨兵，乃至于大宅外院，也都是这些人护卫。内宅里，则是由毓卿带来的女卫士负责防范。


这些卫兵，都来自毓卿的挑选，或有本族关系，或有可靠的人质在手，忠诚无虞。身手或有家传的功夫，或是由凤喜、姜凤芝、杨玉竹等人教授，又由赵冠侯亲自指点过一些特别的技巧及这个时代所没有的安保知识。


论功夫未必及的上马艮、王五这些侠林名宿，可是如果论杀人的效率，以及对于安保、潜入、刺杀、反刺杀乃至监视与反监视等方面的造诣，赵冠侯则有着充分的自信，即便是这些技击中人，也不及自己这些女卫了得。


内宅里，伺候茶水点心的，则是凤喜和阿九两个人亲自负责。等到安排妥当，苏寒芝才问道：“二姐，在车上，您还有话没说？还有，门上怎么站了大兵了，这又是谁巴结的差事？”


“还能有谁，雷屠夫呗。他当的这个差，就是得罪人的，弄的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骂他的人很多，想要办他的也不少，左右不过是大总统需要个干脏活背黑锅的，所以没人动的了他。可是他再想升一步，也很难。他这不就是想尽办法，立点功，找找关系，希望能换个地方。外放，自然是想要做督军。至于内调么，弄个神机营或是御林军的都统，他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有九门提督在，他也没把握一定能够当的上，这不，就求到冠侯的门路上了？”


赵冠侯一笑“二姐，你这话越说越悬，怎么还有御林军的都统了？这都共合了，哪还有这差事。他要是想到紫禁城里，给小皇帝站班去，那倒省事，我一句话就给他安排了。”


毓卿却接过话来“额驸，你别装傻，二姐这话，自有所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不是坊间传闻是真的，大总统想要再往上走一步？”


陈冷荷的脸瞬间寒下来“他敢？无数英烈为共合捐躯，他敢把紫禁城里的幽灵请出来，没人会同意。”


“嘿，你说谁是幽灵呢？把话说清楚！我说话的时候，有你接话的地方么，没规矩的东西！”


两个女人剑拔弩张，竟是要翻脸，赵冠侯咳嗽两声，翠玉拉住格格，苏寒芝则朝着陈冷荷打眼色。赛金花不慌不忙的点了支烟，喷着烟圈：


“大总统是不是想更上一层楼，这我说不好。可是我敢打一句包票，他绝对没想过把紫禁城里那个小娃娃请出来坐金銮。现如今不是当初闹葛明那时候，四海归心，群雄束手。这么个好时机，他要是把江山让别人坐，那不是自己犯傻？十格格，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就算这天下再有了皇上，他也姓袁，绝对不会姓完颜！”

第五百九十六章 不流血的战争


一视同仁这种话，向来可说，而不可信。尤其是在内宅里，一视同仁，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以赵家为例，苏寒芝可以直接掀赵冠侯的桌子，或是直接动手殴击，其他人都不能（虽然她从未用过此权力）。


程月、孙美瑶则在不同程度上，对于山东军队可以施加影响，毓卿掌握着情报机构这一秘密力量，都属于各自所拥有的不同权限。这种权限本身，也代表着本人，在内宅里的地位以及与赵冠侯的亲疏距离。


而陈冷荷虽然人不在山东，却是山东的财神，她的正元银行，从某种意义上说，和山东的财政经费是一体两面。所需要的资金，一部分来自山东方面注入，利润又反哺山东，等于她和简森在不同的角度，掌握着山东的经济命脉。从这个方面说，陈冷荷这个财政大臣的身份地位，丝毫不逊色于掌握着情报机构的毓卿。


不管她有多漂亮，毓卿都不曾把她放在眼里。一来，是关系，自己与赵冠侯相识于未遇，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赵冠侯走到今天，与毓卿当初的帮助与提携密不可分。二来，就是身份，她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是被太后认过干女儿，陪着老佛爷一起听戏，跟皇帝论兄妹的人物。固然大金国已经不存在，可是小朝廷还在，自己依旧是格格。三来，就是她有儿有女，冷荷尚无所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总归就是没生下子嗣。是以，她找到机会，就要教训一下这个松江太太，让她明白到底谁才是一家之主。


可是赛金花的情形，与陈冷荷全然不同。她并非内宅中人，与毓卿并没有利害纠葛，更不会侵害到她的利益。地位超然，和赵冠侯有姐弟的名义。也就是说，她注定不会进入赵家内宅，不会成为毓卿的敌人。


如果容不下她，就等于容不下任何人，这样的行为，必然触碰到赵冠侯的底线，毓卿是断然不会去做的。是以，赛金花说话虽然内容上可能比陈冷荷还刺耳，却不能像对待冷荷那样反唇相讥。


再者赛金花在京城里交际，实际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单纯是为了自己赚取利益，同时还承担了为山东打听情报，搜集各国动向等原因。于情报方面，亦是一员大将。因此毓卿并没有朝她发火，只反问道：


“怎么说？大总统还想着自己皇袍加身？他已经是大总统了，当皇帝，有这个规矩么？”


“规矩因人而定，自然就因人而改。”赵冠侯开口道：“二姐肯定是在京里听说了什么，否则不会说出这句话的。”


赛金花一笑“也不光是听，也有看。先说看的吧，从去年开始，大总统正式祭天。我以前那个爷们，可是中过状元的，对这个东西，我也不是不懂。皇帝是天子，他祭天，有情可原。大总统来自民众选举，他祭天，算怎么一回事呢？再说，大总统祭天，你们知道用的什么章程？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这跟天子出行，是一模一样的。你们说说看，这个排场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威仪，先从概念上，让人接受大总统等于皇帝这个事实，将来一步一步，登基就变的顺理成章。就像曹操进九锡，称魏王一样。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子孙再谋朝篡位，就变的轻而易举。刚刚建立共合不久，人们对于大金的那套东西还没忘掉，尤其京城里，遗风更甚。对这些事，未必都会抵触，做起来就更方便。”


赛金花点点头“冠侯说的极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除此以外，大总统每月开一笔重金，雇了几个顾问。这些人，十格格大抵都认识。这里面既有宿儒，也有宗室，我们不去提。只说一个人，小德张！他一个老公（对太监俗称），文不能做誊录生，武不能做救火兵，算的哪门子顾问？大总统说是他熟知典章，为国之栋梁。你们说说，他懂得的，是什么典章？”


小德张既当过长春宫总管，所知者，自然是宫廷规矩。毓卿也想起，袁慰亭曾派专人到青岛，想请李连英进京。只是李年老力弱，百病缠身，无法成行，这件事才作罢。他舍李而请张，多半是要在总统府里，行宫里的规矩，这念头，倒是比较明显了。她问道：


“除了这些，还有么？”


“大总统身边的顾问里，也有人提出过，中国应该实行君主立宪制。是个花旗国的顾问，叫古德诺。他一直撺掇着，大总统当皇帝。又举了几个例子。普鲁士、阿尔比昂、扶桑，这几个国家，都是有皇帝的。大总统如果自己当皇帝，再用一个责任内阁，既不违反共合本意，也更适合东方国家。”


赵冠侯冷笑两声“扬基内战，对于我国的控制力下降，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励精图治，上下一心，将来再想杀回来，就不容易了。不管它底子多厚，打这么一场仗下来，也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这个时间，最好是让我们也乱起来，才对扬基有利。君主立宪和共合的区别当然很大，这不用政客，我也看的出来。总统么，只能当十年，皇帝，可是父死子继。各省督军里，颇有几位雄才大略之人，等着十年之期。现在一当皇帝，不是等于绝了他们的念头？至于内阁……今天的内阁，也不过就是群木偶猪仔，等到有了皇帝，名分变为君臣。这些阁员，怕是连卖个价钱都办不到！”


苏寒芝道：“大总统是个明白人，不该做此糊涂事。”


赛金花哼了一声“坐在那个位置上，明白人，也会变糊涂。京城就是是非坑，风云地，从前金到现在，一直没变过。说实话，我是有点待累了，我说冠侯，姐要是关了买卖，到你那去，你招待不招待？”


“这话说的，山东就是姐的家，怎么能有不招待一说？松江那里，正元有您一份股份，济南有姐的房子产业，到哪去都可以。怎么，在京里不如意，还是有谁不开眼，惹到姐的头上？若是有这事，只管说，我来一趟，就替姐办了。”


赛金花当然知道，赵冠侯虽然根基不在京城，可若是出手收拾一些人，不管于公于私，都有充分的力量。她摇摇头


“谁没事惹我啊，主要是京里待的没意思。东交民巷的生意很不好做，我的排场还要维持，这半年，一直是在自己贴老本，装点门面。原本想着过了这一段就好，现在看，看不到光亮。照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是个了局。洋鬼子的年成不好，来我这花钱的人少了，人也变得抠门，生意太难做了。倒是有些本地的大恩客，愿意扔钱，可是事情太大，我也不想参与。”


陈冷荷感激她方才替自己解围，间接对了十格格一记，此时问道：“什么事情，让金花姐你也不愿意卷进去？”


赛金花朝她一笑“这事，跟你有点渊源。你们两个女财神进京不是么，正是出好戏。现在是粤匪斗淮枭，灵官战财神，打的天昏地暗的，我这里，又如何清净的了？”


她找出几张报纸，递到赵冠侯面前，上面刊载着某无名氏做的打油诗：粤匪淮枭摆战场，两家旗鼓正相当；便宜最是《醒华报》，销路新添几百张。五路财神会赚钱，雷公先捉赵玄坛，虽然黑虎威风大，也被灵官着一鞭！


赵冠侯看了这两首打油诗，顿时明悟“这是燕孙和人碰上了，情形还很不妙？按说不应该啊，这年头，天大地大，银元最大。他老梁是有名的财神爷，发行公债，募集经费近百兆，怎么也是有功之臣，不至于如此狼狈啊。”


赛金花道：“还不是五路大参案？这事表面上看，是王灵官饶不过他，实际上，还是跟帝制有关。梁燕孙自持是老臣子，又是财神，说话口无遮拦，犯了大总统的忌讳，这不，就挨了个厉害？你也要小心一点，虽然你和大总统的关系，不比老梁，可是如今的大总统，亦不是养寿堂，垂钩独钓时的大姐夫。万事总要求稳，小心为上。”


这一事，赵冠侯在山东并非一无所知，但是由于是政争，且不涉及山东利益，他没关注。赛金花此时一说，他才知道，这里还牵扯到了帝制的问题在。


梁士怡是广东人，用人多用乡党，自是粤匪；而袁慰亭的谋主，亦是其从龙老臣杨士奇，则是安徽人，是以被称为淮枭。两人都是袁系的重臣，在利益上，原本是没有太多冲突的。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未来天子手下，容不下两个户部尚书。再者梁士怡所控制的交通部以及交通银行，都是惹人眼红的金矿。徽人的统领，财政部长周止庵，同样对这个肥的流油的部门垂涎三尺。基于利益，以及未来的位置争夺，注定双方，无法和平共存。


如果单纯是与他们打对台，梁士怡至少可以不落下风。真正让他倒台的，则是大殿下袁克云，对梁士怡的攻击，以及他自己，平日里言行上的有失检点。


赛金花对于袁家的几位公子，很有些不屑。“袁家几位殿下里，飞镰殿下（袁克云代号）的志向最大，既要搞模范军，又想要做太子。后面的事，我们先不说，单说搞模范军。前两年，在河南吃过一次亏，脸丢的很大。可是他的心气还在，依旧要搞军队。练兵，就需要有钱，梁财神却不肯为他的模范军筹款，这自然是犯了大殿下的忌讳。更为可虑者，则是梁燕孙公开发表言论，支持共合，反对帝制。这下，就是大总统也饶不过他。这次的大参案，表面上是灵官斗财神，后面怕是玉帝出手了。”


袁慰亭长子袁克云曾经落马，摔断了一条腿，后经普鲁士医生积极治疗，终于成了瘸子。他本人对普鲁士医学信奉至极，不肯接受其他方式的治疗，就只好拖着条残腿，当他的飞镰殿下。


诗中的王灵官，是指肃政使王瑚，其地位，大致相当于前金时代的左都御使。其开始参劾的，乃是交通系要员之一、津浦铁路局局长赵庆华营私舞弊。看上去，不过是打一个小角色，可是正所谓见微知著，打这只小把戏，无非是个前奏，真正的目标，还是内围里的大头目。


赵庆华案初时不大，但随即，就得到大殿下袁克运支持，于报纸上大造舆论，并表示不管是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终波及京汉、京绥、沪宁、正太四路路局，连同津浦，称为五路大参案。交通部次长，梁士怡爱将叶恭卓，也牵连在内。他因为字叫誉虎，是以黑虎着鞭，自是指他为王瑚劾倒，等待调查。


参案至此，梁士怡也知事情严重，曾重金贿赂赛金花，希望她走赵冠侯的门路，代为疏通，是以其中情弊，赛金花比较清楚。她道：


“大总统表面上说，叫他们在弹劾上除去梁财神部分。可这话细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财神就只好离了宝位，清病假，到翠微山躲空，把交通部长连同交通银行都交出来。他说起来，也是老臣子，也是大总统的臂膀。连他都倒了，小弟，你可要仔细着些，大总统问你话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袁慰亭虽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称帝意愿，但是看他身边人的表现，可见他本人，对于登基，至少不会太反感。自来上位者，惯以下面的人胡作非为，自己并不知情来推托。


事实上，如果上位者真的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只要一道命令，或是直接出面反对，事情自然可以逆转。从他改组内阁，以及对待梁士怡的态度就可看出，至高无上的宝座，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十年的时间，显然不足以满足袁慰亭的需求，他追求的是：永恒。


基于此，大总统有可能变成皇帝，共合有可能变成立宪，但是完颜氏，却绝对没有可能恢复昔日荣光。再者，共合政体可以容的下前朝宗室，如果帝制恢复，紫禁城内，是否还有小皇帝一席之地，却是难以预料之事。


毓卿此时，原本如火的情绪，变成了寒冰，冷冷一笑“大总统这是六亲不认了，挡路的就不肯留。要这么看，冠侯要是不同意他当皇上，他还要对冠侯不利？”


赛金花的神色很郑重“这种话，我也没有办法确认，事情也许不会那么糟糕，也许比那个还要糟糕。各省督军里，进京拜寿的，只有冠侯一个。当然，这是大总统邀请的，不来，是不大好。可是来了之后，也要加小心，今天的京城，不比当初。那位松坡将军，自从进京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始终就没能离开。云南的位子，已经让别人坐了。总之，万事小心，别出风头。大总统说什么，只管听就好。你们的关系不一般，可是现在大总统身边围绕着不少小人，只怕忠言逆耳，无功有祸。即使过去的亲人，在帝王大位面前，也难保会始终如一。人既然来了京城，最要紧的，是能够回去。”

第五百九十七章 夜宴


赵冠侯自前金时代起，有过数次在得罪权臣重臣的前提下，大摇大摆的进京，安然无恙离开的经历。明明自己随时可能因为所犯下的罪行被擒，他却不当回事，招摇过市。其中最主要的因素，就是东交民巷内，各国公使的力量。


不管是躲进使馆，又或者是被捉之后由洋人出面讨保，都可以确保他安然无恙。可是这次，固然与洋人的交情仍在，这种招数却不再好用。随着泰西局势的变化，公使的力量表面上依旧强硬，但实际上，对于中国的控制和影响，却降到了近年来的最低点。


先是扬基的战争，接着又是席卷泰西诸国的经济大萧条，西方各国于中国的控制力量大幅度下降。固然洋人仍旧控制着海关、铁路收入，但是在正直外交方面，影响力大不如前。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当阿尔比昂与卡佩，以资金、物资以及各种武器援助扬基南方邦时，自山东出征的中国雇佣兵，在战场上为北方邦冲锋陷阵。阿、卡两大强国所能做的，也就是与赵冠侯进行交涉，确保面子上下的去之后，就不再追究，更没要求山东撤兵。


这并非是两国转性，而是这已经到了所能做到的极限。以目前两国在东方的力量，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保全大国体面，对上下有所交代，也不至于真的引发严重后果。


事实上，如果交涉的对象不是赵冠侯，而是一个可以豁出去一切，或是大脑贫乏的督军。完全无视外交压力商业利益等因素，两个老牌帝国反倒可能灰头土脸收场。至少在现阶段，两国对于这样的混球，并没有多少办法给予其教训。


影响或者干涉，必须要建立在充足的武力之下，现在各国的精力都集中在泰西本土，只有扶桑大抵可以用武力影响共合。也正因为此，以往常用的护身符，这次不大好用，一旦赵冠侯真的卷到帝位之争里，赛金花也在担心，他不能全身而退。


虽然这段时间，她在东交民巷内，用自己的人脉，尽量为赵冠侯争取着支持。可即使是她也看的出来，这种支持的作用远不如当初。


袁慰亭当然不会对一个功臣宿将下毒手，可正因为他是功臣宿将，且手握北洋六镇中，最有战斗力的单位，他的态度或者说站队，就变的尤其重要。可以想象的是，袁慰亭是不会放一个反对自己的人，长期掌握山东兵权。


一旦赵冠侯表现的与袁离心离德，下场完全可能是由两江巡阅使升任陆军总长，再给一个X威上将军的尊号，从此长住京城，与山东抢男霸女，为所欲为的大好时光挥泪告别。


赵冠侯对于赛金花的担心，也完全可以理解，他笑了笑，“二姐，你的意思我能明白，我也不是个糊涂人。说句到家的话，他称帝对我也没坏处，他做总统，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从没想过当总统，只想在我的地盘上享福。所以大总统怎么想怎么干，我不参与就好。”


简森咳嗽两声“我作为一个比利时人，不会干涉他国的内政，共合选择什么政体，与商人无关。”


陈冷荷心里有数，赛金花这话表面是说给赵冠侯，实际是说给自己听。以赵冠侯的圆滑，绝对不会当面反对帝制，真正有可能这样干的，是自己。所以赛金花先讲明利害，算是打一剂预防针，确保自己不要临场坏事，破坏局面。


她能够在商场上混，自然不是不懂变通的蠢材，虽然没有明着表示自己会虚与委蛇，但也说道：“简森夫人说的很对，商人只谈商业经营，不涉及正直斗争。一个国家选择什么政体，应该由这个国家的人自己来决定，外人不该过多干涉。”


见家庭里最不稳定的因素被说通了，苏寒芝长出口气，对赵冠侯道：“我们进了京，就该去宫里拜见一下。我陪你一起去，你去见大总统，我去见大太太。十格格和翠玉也一起吧，大家都是朋友，见面正好有很多话聊。”


毓卿明白，苏寒芝这是打算再给赵冠侯加一道保险，以大太太的力量，来确保赵冠侯的安全。当下点头道：“咱们一起走，正好也好长时间没和金英见面了，看看她，和她聊一会子也好。”


还不等众人动弹，唐天喜已经到了府门口。他是来替大总统传话，晚上七点于钟南海设宴，请冠帅务必出席。


邀请的对象里，暂时没提简森与陈冷荷，两人倒是可以不必出席。两年的时间里，一些东西改变了，一些东西，依然如故。


去年赵冠侯还在忙着治河、移民、修铁路，所以没能进京。今年看来，军乐队与仪仗兵，依旧威武雄健，挺拔如故，有所变化者，则是春藕斋内的布置，比起当日所见，更为奢华，大抵是东六宫内的藏品，又有不少被“暂借”过来，充当门面。


袁慰亭的精神，依旧健旺，红光满面，神采斐然。他的饮食看似节俭，实则奢华。如洪河鲫佐餐，且要保鲜运输，费用高昂。


鹿茸磨粉，撒于米粥里，人参切片，随口吞嚼。吃的鸭子，用鹿茸洗磨成粉，配着细高粱喂养，不但肉质鲜嫩，更是大补精元之物，就连所用的酱油，都是关外特进，单为大总统一人，开设的专用酱油作坊。比起天子以天下养来，大总统所差无几。


今天这宴会不是正式的万寿大宴，客人不多，陪客的两位，一是如今担任国务卿的陆正祥，另一个则是被袁慰亭的儿女亲家，财政大臣周学照。


之所以选这两人做陪客，一是他们的身份地位，足以当的起赵冠侯这个一方之雄，平起平坐。另一方面，也是这两人或多或少，都和赵冠侯有点瓜葛。


陆正祥是外交人员出身，与前金时代一样，能在外务部开展工作并做出成绩的，首先，就是得有个洋人势力支持你。否则到哪都没人认，这工作压根无从谈起。陆正祥的干系，就是铁勒。


赵冠侯在山东收容铁勒的十二月党人，连安娜公主，都在他的庇护之下生存。铁勒现任沙皇不可能一无所知。他所不知道的，只是自己的两艘蒸气军舰，归到赵冠侯名下这事而已。


对于安娜，现任沙皇自然希望除之而后快。可问题在于，他能否做的到。目前的铁勒，已经不是昔日可比。经过扶桑铁勒战争，以及本国内讧的双重打击，国力已经大不如前。国内，十二月党人随时可能死灰复燃，军队内部矛盾重重，帝国财政濒临崩溃。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面对的是中国，铁勒也没有胆量真的发动一场战争来解决问题。


沙皇能做的，只有派出刺客，希望用匕首与左轮枪，解决隐患。可不管是泰西黑暗世界顶尖的舞者，还是帝国的情报精英，进入山东之后，全部都像人间蒸发一样下落不明。山东如同一个巨大旋涡，能将所有不受欢迎的恶客，绞个粉身碎骨。


直到铁勒帝国最优秀的情报员奥列格为此专门提交了报告，帝国情报部门，才取消了这种送死行动。按奥列格的说法就是，我们在不具备人力、物资优势的前提下，和一位特别工作大师作战，还不如赤手空拳和一头棕熊搏斗胜算更高。这一说法，在几次失败之后，得到了沙皇的认可，也知道，这条路实际走不通。


既不能打，又不能暗算，所能剩的，就是外交施压一条。铁勒搞的小动作，实际也不在少数。比如收买柔然王公，又扶植草原上的马匪，希望借他们的手，给共合正府找麻烦。


可是这些人，也只能算做麻烦，还动摇不了共合正府的根基。想要靠他们，就搞的共合正府屈服，主动把安娜公主洗白白送上，或是撤换掉赵冠侯这个督军，自是不可能。是以另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公使，向共合正府阐述铁勒的观点。


这种话，必然不能放到桌面上来谈，只能通过中间人递话，话还要说的无比巧妙。不理会那些绕弯，总结起来就是，只要你们停止对反对者的支持，并把他们驱逐出境，铁勒正府，必然会对你们有所回报。


这件事前后拖延了已经有一年多，袁慰亭的态度摸棱两可，没有明确表态，赵冠侯则是在恭敬的前提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到我手的东西，谁也别想拿，人我也不会交。外交部怎么谈，我管不着，但是山东怎么决定，外交部也无权干预。


至于周学照，他也是安徽人，与杨士奇同器连枝，正是与梁士怡纠缠不休的淮枭那一档。之前山东淮河疏通工程里，引淮改道，沿途要冲毁不少人的田庄甚至坟茔。普通老百姓的不必多说，可是那些由干涸的河道开垦的田地里，有很大一部分属于周氏，亦是周学照财产的一部分。


再者，水利工程这一快，向来是周学照的自留地。如果要做，也要经过他同意，由他制定路线图，再选择周家指定的工程队可以做，否则，就不要希望得到财政的拨款。


也就是赵冠侯的路子够硬，又有战功，最后差不多是按着头，强迫财政部拿了四成水利经费。而周家那些田地，被改造过后的黄河一口气冲个精光，补偿款一个子都没拿到，还不如普通农人的待遇。


从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出，这两人，从某种意义上，都得算赵冠侯的冤家这一档，在一起吃饭，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可是共合的威力就在于此，公事上的纠纷，是国家的事，私人的交情，是个人的事。既然都共合了，还不明白，公事不能妨碍私事么？


所以，陆正祥这里，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至于周学照，他和赵冠侯算是私人恩怨，但是他现在属意于交通部乃至交通银行，淮枭粤匪的收官战里，赵冠侯的支持格外重要。所以之前的私人恩怨也得放下，先把这一席伺候好，所得的肯定比失去的要多。


再者，两人在其他领域，又有合作。周学照在京城办自来水厂，乃是个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山东在这个领域，早就走在前头，早在前金时代，就与普鲁士合资兴办自来水厂。时间早，经验足，而且赵冠侯对于自来水管的铺设，自来水净化等等方面的知识，远超过这个时代。周学照开厂时，也没少向他取经，从这一方面，两人又是朋友。彼此的关系，颇有些混乱。


袁慰亭喊来这两人吃饭，也是有着代两方调停的意思，说了一阵闲话，就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铁勒的那些人，听说都是不安分的，在本国，就搞一些歪理邪说，还要谋反。收留他们在山东，等于是埋了一个火药桶在自己的家里，冠侯，你就不怕他们在你的后院炸了？”


赵冠侯在袁慰亭面前素无拘谨，另外两人说是吃饭，实际菜只吃一两口，精神都放在大总统脸上。大总统的表情有一丝变化，他们就会停著。只有赵冠侯大口吃菜，举杯豪饮，仿佛真是在姐姐家蹭饭的小舅子，没把袁慰亭当个总统。听到发问，他吃了两口菜，才笑着回答


“大总统带兵多年，熟知兵器，火药桶这东西虽然危险，可是只要让它隔离火源，也就没事。我不往上扔洋火，它炸不了。那些人，都是丧家之犬，本国无处立足来求活命的，哪还敢胡作非为。真敢乱说乱动，抓起来送回国去，保证他们没好下场。我给他们生路，再给他们求活命的机会，他们感激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乱来？再说这些铁勒人里，颇有几个人才，有懂得开船的，有懂得军工的，还有懂得机械的。就拿咱们山东办的工厂来说，铁勒技师现在很吃香。只可惜啊，山东铁厂只允许招募普鲁士技师，否则真想招几个铁勒人进去。”


喝了一口酒，他又道：“这事里，真正的火药桶，是邻居。不过，据我看来，铁勒也是放大话使小钱，真让他翻脸，他也没这个胆量。现在的铁勒，如果还想发动战争，我们也不怕他。我北洋将士能征善战，又有大总统明见万里，运筹帷幄，如果铁勒人想要自取其辱，我六镇虎贲就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明白一下，共合，不是前金！”


袁慰亭看看陆正祥，“我说过了，冠侯做事，自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的开罪强邻。你看，他这不是盘算的很周到么。我早就说过了，铁勒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不是过去的天佑皇帝，铁勒人也吓不住我。他们若真有底气与我们开战，就不是通过中间人代话，直接就会把阵仗摆出来了。冠侯做的很对，有这个公主在手里，我们就等于拿捏着铁勒的一个把柄。惹急了，我们可以出一支军队，帮着这位公主复国，到时候，看看谁会害怕！”


上位者的威严，不经意间散发出来，仿佛此时的大总统，又成了那位领兵百万，手握天下精兵的总帅。陆正祥的额头，不经意的流出汗水，连忙取出手帕擦拭着。袁慰亭则对赵冠侯道：


“我想请安娜公主，到京里来坐一坐，她是皇室成员，不能受委屈。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什么政体，金枝玉叶都该受到优待。我也想看看这个公主，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告诉她，不用害怕，这个天下，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很大的变化，到时候她想要恢复祖业，也不是不可能。当然，前提是，跟我们合作！”

第五百九十八章 密约（上）


这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所关系的东西，细想起来，却足以让人胆寒。赵冠侯没有接话，而是着力于消灭眼前的一只鸭子，边吃边点头称是。


周学照这时开口道：“冠帅，这两年你修河工，又修铁路，挖矿井，山东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吧。扶桑人的报纸上，可是连篇累牍的发表过文章，江北百姓苦难记，地狱十日行，千里白骨，这一类的文章我看的不少。共合初立，百业凋零，还是该休养生息为上，要体恤民力啊。现在泰西的经济疲弱，我国商品难以外销，各省财政报解都不足数，财政日益艰难。你们地方上的日子，还好过一些，京里就难了，洋债该付的利息，可不能拖。这个时候，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生活，不能铺张。像是淮河疏浚那种大工程，如果再来一次，我可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如今这个时候，我们还是该把目光放到实业上。”


“今天的中国，已经不能再搞安守田园，重农抑商的政策。纯粹的小农经济模式，必然会导致国家的落后，社会发展的停滞不前。我们的国家要想发展，就得打破这种枷锁，农业让路于工业。我们手上的资金有限，填补到农业上，工业就没有投入资金。万事讲轻重缓急，现在，是该集中力量，发展工业的时候。泰西的经济疲软，正是我们的机会。趁着洋人的力量衰弱，我们该筹措资金，把洋人占去的矿山赎回来，把工厂开起来，发展本国的工商业。等到十年或二十年以后，我们的资金充裕了，再去做水利工程，才是个正办。”


他说完之后哈哈一笑，先自罚了一杯，以示只是闲话，不为正论。即使赵冠侯听来，周学照的话也不能完全算错。他以财政大臣的身份，订立保守的财政制度，符合他的身份。


在周学照看来，即使抛弃周家田地损失不论，在共合财政的角度看来，淮河疏浚工程，也是劳民伤财，于国无利。从支出层面，一下子拿出数千万元经费，又要导致大批百姓流离失所，人为的制造了难民。


失去祖坟而反抗，随后被打死的，累死在工地上的，因淮河水利工程而丧命的人数颇为可观。不管是从财政上，还是舆论上，这次的治淮，都留下不少烂摊子。虽然整体工程堪称成功，可是因此带来的利益，在周学照看来，十分有限。


共合正体的农业税，已经不是财政收入的主要项目。不是说田租定的低，而是各省都把这部分收入截留了，用来当军饷。山东粮食大丰收，没有水患，对于钟央来说，没多大意义。无非是赵冠侯自己治下粮食变多，老百姓不至于因为缺粮闹事，这个利益属于山东，不属于正府。


山东的税收不上解正府，反倒要钟央拨款，帮山东解决问题，怎么看也是赔本买卖。如果想修，也该是各省自己筹款来修，跟财政部无关。


至于说不修水利，水灾之后的赈济问题……实际上共合正府已经基本放弃赈济灾民这个选项了。灾民到哪一省，就是哪一省的问题，自己解决，流窜到京城的……可以想想雷震冬现在在干什么，就能明白。


周学照是财政大臣，也是实业家，开办工厂矿山，很有一套经营手段。能做到财政大臣，于经济一道也有自己的见解。


在他看来，难民不一定是坏事，甚至可以说越多越好。发展工业，离不开人力。这些人为了活命，有一口饭吃就可以干繁重的工作，是现成的廉价劳动力，也是中国的优势所在。


不把这些人赶进工厂里，靠什么发展工业化？在他看来，有限度的自然灾害，实际是越多越好，自然人或许因此受害，但是从国家的角度看，实际是有利的。至少对工业化而言，这些廉价的消耗品，就像是矿石或是棉花一样，没有必要怜悯。要的是他们奉献出自己的价值，为了实现国家的腾飞，总有一代人要牺牲。


赵冠侯把那只鸭子消灭了大半，才回道：“止庵先生（周学照的号），您这话说的没错，至少从国家的角度看，我也是支持的。可是我要反问一句，具体的人，又该怎么办？我是做父母官的，大水一来，我的治下就要多出不知道多少难民。我得给他们找粮吃，找衣穿，做不到，就是我的失职。所以，您看的是天下，我看的是我眼前一亩三分地，在我看来，淮河疏浚这样的工程，比工厂矿山重要多了。从洋人手里赎矿要花钱，将来没钱了借债，还得把它押出去，早晚也是留不住，还不如把这钱，用来换成粮食自己吃了，那才是实惠。就像咱聊天，您说了这么多道理的时候，我已经半只鸭子下肚了。讲道理，我讲不过您，可是这鸭子的实惠，我自己先落下了。”


袁慰亭笑着摇头，“冠侯啊，你这都做了大帅的人，脾气还是没改，依旧那么促狭。止庵是正人君子，不像你这么爱开玩笑，你也好好说。这两年经济不好，大家的日子都难过。我这里，全靠止庵运筹着，勉强维持住局面不崩，他的功劳很大。山东是我起家的地方，情形我很清楚，经济全靠和洋人贸易。现在洋人的钱难赚，你那里能维持？”


听到袁慰亭问，赵冠侯才正色道：“我在大总统面前不说谎，这两年山东的日子很难，全靠借债过日子。华比银行和正元，要是不借钱给山东，我还不知道怎么维持。将来这些债要怎么还，也想不好，最后搞不好要卖地皮。可是，越是这样，越得抓农业。有钱的时候还好办，等到没钱了，怎么给老百姓找饭吃，就是件极为要紧的事，事情做不好，是要民变的。我趁着有钱时疏通河道，把水灾的危机降到最低，就是防着将来世道不好，再闹水时，我怕是连赈灾的款子都拿不出来。至于发展工业之类的事情是好事，但是办好事的前提是，尽量少流血，最好不流血。河工上是死了人，不过大部分是战俘，死了也就死了。死他们，总比死安善良民要好，我治山东有一句话，要羊不要狼。做羊的，我会想方设法给他们找活路，做狼的，就得做好准备，被我拔牙断爪，再去做牛做马。所以一样都是死人，但死的是谁，终归大有区别。”


“哦，这么说，今年山东粮食收成不错？”


赵冠侯点点头“托大总统洪福，今年山东是个大丰收。官府收的粮食极多，足够应付一次灾荒了。照这样下去，再来几个丰收，就不怕了。”


袁慰亭点头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三军之中，以粮为本。军饷固然要紧，可如果没有粮草军火，仗也打不下去。当兵的一天三顿，不能亏欠。”


他又看向周学照“止庵，搞工业固然是好的，可是农业，也不能轻视。饿着肚子，拿什么做工，又哪有力气拿枪？这两年在农业上，我们的投入不足，你也要改一改政策。回头拟个计划上来，我让顾问们看一看。”


饭吃到晚上九点半，周、陆两人告辞，赵冠侯则被留下。唐天喜送来了茶，随后退出去，房间里只留了袁、赵两人。袁慰亭指着眼前的茶


“这是杭州今年的新茶，在前金，即便是皇帝也喝不到。这是小德张给我讲的宫里规矩，皇帝不能喝时新的茶叶，否则喝上了瘾，不知节制，下面采办的人就要倒霉。眼下办共合，下面的人不敢再玩这把戏，我这里，终于也有新茶喝。这才有点天子以天下养的享受，如果连这都没有，这个大总统的位子，就不是享福，纯粹是受罪了。”


赵冠侯笑道：“洋人有国王，自称为第一公仆，大抵也是这个意思。认定自己这个位子是受罪，不是什么享乐。”


“那是他自己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到了这个位置还不享受，那活这一辈子，图的什么？”袁慰亭不屑的摇摇头“所以我说，泰西人就是蠢，脑子经常转不过来，我不佩服他们。我们不提他，提提你，方才有他们两个在，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普鲁士人跟咱们谈的生意，你觉得可以不可以做？”


这次赵冠侯进京祝寿，主要目的，实际就是共合正府或者说是山东与普鲁士谈的这笔买卖。


自从陕西大战之后，赵冠侯与普鲁士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这两年时间里，山东大兴工程，也离不开普鲁士提供的帮助。这种帮助包括了资金、器材以及专家指导等诸多方面。正是有了一干洋专家加洋设备，工程才能进展的这么树立。


当然，这种助力不会是免费的。在山东，由赵冠侯征募民工，为普鲁士人兴建的军港、要塞、工事数不胜数。与普鲁士合资办的铁厂、矿山，几乎将山东所有已知无主矿藏包括在内。具体的契约上，也是普鲁士单方面获得利益。如果这些合同的具体条款悉数爆光，共合报纸增加的销量，恐怕就不止几百张而已。


普鲁士正府的胃口越来越大，与山东方面，准备进行更大的合作，由于牵扯的数字以及利害太大，已经不是赵冠侯自己可以决断的。换句话说，即使真正发挥效力的是他的签字，他也必须找袁慰亭来背锅。


进京之前，他也考虑过，这口黑锅袁慰亭会不会背，甚至于会不会直接把这件合作否决的可能。直到与赛金花聊天之后，他坚信，自己的这次豪赌，不管胜负如何，赌局必然成功形成，袁慰亭必然会来帮自己分担责任。


普鲁士的胃口越来越大，随着泰西局势的发展，普鲁士已经不满足于，在山东只获取目前的利益，其目光盯在了阿尔比昂所拥有的那部分租界及控制的矿藏上。


这次的合作，差不多就是要整个山东的矿藏及主权，作为代价，普鲁士正府，将向山东提供总数达到一百六十兆左右普鲁士马克的国家贷款。其放贷的主体，并非某个银行，而是普鲁士正府。


这笔贷款数字巨大，尤其在这个银根紧张的背景下，可称雪中送炭。但相应，条件也极为苛刻。


首先，这笔贷款不是以资金的形式划拨，而是给山东方面一个虚拟的受信额度。这个额度，只允许在普鲁士正府指定的企业以及范围内购买指定商品。其中以军火和军工设备为主体，次要的是一些工业设备。


价格上，不接受砍价，企业报价，山东只能接受。这笔贷款利息高达一分三，偿还方式则是山东的农副产品，以及包括矿产品、猪鬃在内的战略物资。


为了保证山东能够按时还款，普鲁士将派出一批经济专家，到山东指导发展，同时监督山东的资金流动，避免出现坏帐等现象。


除此以外，山东还必须与普鲁士签定一份战略互助条约。根据条约，普鲁士会为山东提供全方位的军事协助，派出军事顾问，指导部队训练，并监督山东陆军，维持一个合适的规模与武器配备。


一旦发生战争，普鲁士将会武力保护山东，使其免于陷入战争状态，反之，山东也需要为普鲁士军人提供营地、物资供应以及其他相关待遇。


相对于扶桑人，普鲁士人在阴谋诡计方面略逊一筹，或者说，他们在面对中国时，懒得用什么阴谋诡计。这个条约的内容，实际上就是在山东还清这笔庞大的贷款以前，全面控制山东的正直、经济、军事。将整个山东，从中国的版图，变成普鲁士的一块殖民地。


根据列强一贯的作风，等到债务还清之后，他们也肯定不会走，到时候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局面。这种情形，属于饮鸩止渴，用一笔短期看上去非常可观的借贷，把自己的主权给卖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山东收购农产品这么顺利的原因。除了赵冠侯自己在民间的信用度比较良好之外，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普鲁士人的力量影响，让其他洋行的破坏力度下降。在普鲁士人看来，这些农产品将来大部分都是自己的财产，自然不能让外人染指。


与阿尔比昂不同，普鲁士在华的商业利益不大，洋行多是做军火生意，民用领域涉及的不是很多。自己收购这些物资，肯定竞争不过阿尔比昂人，效率低下，收效也不明显。如果能够遥控一个傀儡督军为自己服务，参考山东的经济基础以及丰富的矿藏，这笔生意，显然对普鲁士极为有利。


普鲁士公使雷克斯，视这笔贷款，为天赐良机，是上天把东方的一颗璀璨明珠赠送给普鲁士帝国。是以，他积极的奔走，为这件事最终做成往来穿梭。于赵冠侯面前，他的口气很笃定，表示一定可以说服大总统。现在看袁慰亭的神情，也证明雷克斯的话，并非是吹牛。


“这笔生意很大，如果传出去，国会那里，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即便是山东的议员，也未必会同意。”袁慰亭直言不讳，“我现在，想听你说一句实话，局势，是不是到了非如此不可的地步？普鲁士，又是不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第五百九十九章 密约（下）


从表面看，普鲁士虽然在小站练兵期间与袁慰亭有过较深的接触，可是到了共合之后，其与袁正府的关系，非但没有加深，反倒日渐疏远。袁慰亭身边的顾问，从普鲁士人换成了扶桑人和扬基人。


曾经担任过总教习的巴森斯爵士，也已经离开京城正府，转到山东讲武堂担任讲官。正因为有了这位老爹的全方位保护，赵冠侯两年时间内，才没能拿下汉娜的一血。


在外交上，袁慰亭更倾向于阿尔比昂人，他和赵冠侯，与朱尔典的交情很深。朱尔典在公使团里发挥力量，为袁慰亭争取各国支持。汇丰银行的借款，也是共合正府维持至今的重要支柱。


从以上迹象看，似乎普鲁士跟袁慰亭的友好合作，持续到金国退位即宣告结束。可水面之下，暗流涌动，自小站时代建立的交情，又哪是说断就能断得掉的？


北洋宿将，要么在普鲁士留学，要么就是普鲁士教习一手培训出来，彼此之间感情深厚。扬基南北战争期间，袁正府表面严守中立，实际上，鲁军以雇佣军身份入扬基作战，与阿尔比昂打对台的行为，袁正府表面上装聋作哑，暗地里却给予帮助支持。其倾向，不问可知。


于袁慰亭而言，继续前金时代的外交方略，与各国实行等距离多支点的外交策略，在钢丝上跳舞，才能保住自己不吃亏。可是陕西大战所引发的后续变化，却打破了袁慰亭的如意算盘。


普鲁士情报人员，在亲眼目睹了战场情况及赵冠侯的立场后，秘密决定换马，这是袁慰亭所想不到的。目前泰西整体经济疲软的大背景下，普鲁士仍然愿意借出大笔贷款，就是看重赵冠侯的影响力和才干，决定把他扶植成中国第二个袁慰亭。


至于袁慰亭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成了普鲁士眼里的弃子。普鲁士之于山东的帮助，核心部分为秘密进行，袁慰亭并不了解。只是就表面上的帮助，已经让袁大为重视，心动不已。


“你方才提到山东财政时，我就注意到了，确实，现在各省都在闹穷。山东的生意都要靠外销，海外市场打不开，日子当然就难过。普鲁士的贷款，可以解决燃眉之急，可是长久的层面，我们也要考虑到。”


“大总统，山东的日子，确实比过去紧，但是也没紧到外面传的那种地步。虽然海外市场不好，但是中国国内的市场，也不无小补。再说，总有办法可以维持，这笔洋债不借，山东也不至于揭不开锅。真正的原因，不在于这笔钱，而在于是个表态，现在的时局，我们再想独善其身，怕是很难了。”


袁慰亭点头道：“报纸我也看到了，哈布斯堡王国的皇储遇刺，该国必然要对塞国宣战。这两国强弱分明，战事没有什么可分析的。但是塞国背后，亦有强援，加上之前扬基的南北战争彼此之间早有嫌隙。这次借题发挥，如果各自背后的人都下场交锋，大家撕破脸皮，整个泰西，怕是都将陷入兵火之中。”


“正是如此，泰西的事，跟咱们不能说没有关系。那边打的凶，我们也不好独善其身，怕是总要表个态度。支持谁，反对谁，都要说清楚才行。我们借了这笔债，普鲁士就知道，咱们是自己人，不会动咱们的脑筋。否则，他必然把咱们归为阿尔比昂人的帮手，以我国为敌国，到那个时候，咱们就得和普鲁士抗衡。他们在华的兵力虽然有限，商业也不算太发达，可毕竟是泰西强国，跟他们为敌，不是件明智之事。别的不说，单说武器，泰西一打仗，我们想买军火，就很不容易。”


“现在我们买军火，已经很难。跟洋人谈了几次，都没能谈妥。有意向和咱们做生意的，只有两个国家，一是扶桑，再一个，就是普鲁士。”


袁慰亭并没有隐瞒这个消息，事实上，也瞒不住。山东目前有三师两旅的编制。其中两个师由于隶属陆军部，军饷和军械，都由陆军部负责拨发，余者自行负责。可自从陕西大战结束后，两年时间里，山东得到的泰西洋枪洋炮，仅够武装一个团，如果不是赵冠侯自己有门路，鲁军还得用旧枪旧炮，再不就是用山东兵工厂自产武器。


除去经济上的原因外，各国对于中国的军售限制，也是个重要原因。担心中国军事发展太快，各国开始有意识的限制向中国的武器出口。


共合采购武器越来越难，有钱也未必买的到东西，更要承担高价勒索。这次普鲁士游说袁慰亭的条件之一，则是条约中约定的武器弹药，山东只能得到七成，剩余三成直接运到津门，交由袁慰亭自行分配。另外将以极低廉的价格，向袁慰亭出售足以武装四个师的军火。


另外，将有总数超过三百兆的贷款放给袁慰亭，共合正府只需要还本，利息，则由山东方面支付。


单这两个条件，足以打动袁慰亭，可真正一锤定音的，则是第三条“普鲁士政府支持中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适合本国的政体。不论任何政体，普鲁士都会视其为朋友。”


袁慰亭当然知道，一旦普鲁士站在自己这边，带来的，将是何等强大的影响。一个泰西列强，无条件支持自己，那么自己所筹划的大事……或许，将会变的不那么困难。


当然，普鲁士下这么大血本，也自有所求。泰西一旦开战，其影响恐怕不是一国胜负，而是整个世界的格局。这一宝押对，自可分肉喝汤，如果押空……那怕是要倾家荡产。


即使不谈其他各国态度，单说条约条款，实际与抵押山东也无区别。一旦条约订立，自己在舆论上，肯定要承担极大的压力。即使是山东自己订立这份和约，自己也要出来背书，到时候依旧是推车撞壁的局面。


所以摆在袁慰亭面前的路，实际只有两条，要么同意这份和约，接受普鲁士的好意，要么彻底拒绝，两下的局面，等于是彻底撕破脸皮。未来，不但普鲁士不是自己的援手，反而可能成为敌国。自己所能依靠的，就是阿尔比昂、扶桑那一派的力量。


赵冠侯道：“大总统，军火的事情，也不能算做全部因素。即使我们买不到洋械，也可以将就。卑职所考虑的，是我们的邻居。”


“扶桑人？”


“正是如此。泰西现在的局势，阿尔比昂人能在我国施加的影响，已经很弱了。靠他们束缚扶桑人，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可靠。再者，扶桑人一旦和阿尔比昂人交涉，我们，很可能被当做交换的筹码，被抛弃出去。”


赵冠侯毫不讳言“扶桑人对山东垂涎已久，在山东搞小动作已经不是一次。阿尔比昂人为了获取扶桑的联合，很可能与他们订立不利于我的条款。到那个时候，我们可能就要单独面对这个强国的压力。假设我们和普鲁士定立条约，山东实际上，就成了普鲁士的利益范围，那么别人再想动我们的时候，普鲁士，第一个就要出来说话。固然其在东方的力量，未必可以制约扶桑，但是这总是一枚筹码。有这枚筹码在手里，我们在和扶桑以及阿尔比昂谈条件的时候，就有了回旋的余地，至少，可以让他们有所顾忌。”


袁慰亭思忖了片刻，“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现在不是前金的时代，我们要考虑的，有舆论，也有民意。毕竟现在是共合，议员们肯定会说话的。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抵押的又是山东所有已知矿藏及铁路、运河。换句话说，于山东而言，共合的主权大受损失，一下子，仿佛山东什么都变成了洋人的。他们能不能答应，你要想清楚。”


赵冠侯叹了口气，“他们是百姓，所要顾虑的，就是自己的生活。生活不如意了，就要骂娘，看到什么不顺心，也可以先骂了再说。大总统，却不能活的像他们这么洒脱。您是一国之主，要考虑的是全盘利益。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和扶桑人对抗，肯定会吃亏。所能凭借的，实际只有四个字，以夷制夷。”


“山东表面上，沦为了普鲁士的附庸，仿佛一切资源，都操控在普鲁士手里。但事实上，普鲁士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为了维护自己在山东的利益，他们第一，必须保证大总统您的权威；第二，必须保证山东在自己控制之下；第三，自己必须投入资本来开发山东，否则，这些利益只是写在纸面上，什么也得不到。”


最后，赵冠侯的话，又绕了个回头。


“不过，这不等于说，非要签字不可。毕竟泰西强国很多，普鲁士也是其中之一。我们可以尝试和其他各国做个交涉，货比三家，看看谁的条件更有利，我们再决定与谁联合。毕竟这一宝，押的可能是整个共合的未来，除了大总统，没人可以做决断。”


房间里通有电灯，大总统的房间，自然不会有电力不足的事情发生。可是此时，袁慰亭的脸色，在电灯之下，却仿佛罩了层雾，看不清究竟。他在思忖什么，又在考量什么，没有人清楚。良久之后，袁慰亭没有说这件事，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太和殿有多宽，多深，你知道么？”


赵冠侯虽然有着前世杀手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习惯于记忆这个房间的布局，以及进退通道，对于空间感，以及物品位置也极为敏感。可是这个问题，他显然不能回答，否则未免有居心叵测的嫌疑，就只摇了摇头。


“那我来告诉你，太和殿的殿基高为两丈，十一楹宽、五楹深。回想我第一次站在太和殿外时的情景，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他的目光深远，仿佛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瞻仰盛典，先是由礼部的大臣，教导着演礼，接着，就到太和殿外，等着入宫。当时我的官职很小，百官里的班次提不起来，远远的看着那巍峨雄伟的太和殿，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这话，在我心里埋藏了很多年，今天可以对你说出来。我第一眼看到太和殿时，就在想，功名利禄，位极人臣，不过都是个笑话。什么建牙开府、起居八座？与这里相比，蝼蚁都不如。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我的想法，与霸王相合。”


“大总统人中龙凤，所思所想，自与旁人不同。卑职见到巍峨的太和殿，只想着与这比起来，自身不过是万古云霄一羽毛，什么官职名位，都是过眼云烟。只有老婆孩子，金银绸缎，才是手里的东西。必须紧紧抓着，不能让它们跑了。”


袁慰亭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好，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这样的想法，也并非是错的。只是很多时候，到了那一步，即使你自己不愿意，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你走。你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怕也不成。”


“这也要分人，卑职这几年，一直就在想，争来斗去，枪林弹雨，万一有个闪失。娇妻青春，稚子年幼，又靠谁来养活。还不如急流勇退，解甲归田，求个安生。若是能够在京里做个闲职，拿上一份薪水，正好歇一歇，也卸卸担子。”


“这话不对，现在，不是该休息的时候。”袁慰亭的神色，又变的严肃起来。


“泰西的局势紧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仗要打，我们这个时候，谁也不能休息。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全部的力量，应付未来的局势。你说的很对，扶桑这个恶邻，时刻惦记着我们的疆土。现在我们的力量还不够，不足以与扶桑争胜负。可是若干年前，扶桑又有什么资格与我们争胜负？咱们国大人多，人才济济，只要上下同心，大家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卧薪尝胆，苦干十年，到时候扶桑怕是连正视中华的胆量都没有。这个时候，正在用人，你怎么能想着退下去？就算你想，我也不会答应！”


袁慰亭正言厉色的说了这番话，显的极是激动。“当初孙帝象说我是世界第二华盛顿，后来我问过古德诺，华盛顿这个人，没什么意思。他虽然有名衔，实际却掌握不住部队，到最后与其说他功成身退，不如说他不退不行。这样的人，于现在的时局，是没有用处的。我要做，也不会做华盛顿，只会做拿破仑。那位卡佩的皇帝，才是强国之君。自陕西大战之后，各省对钟央的态度比过去强了不少，可是做的，还不够。像是齐英，张宗尧，两年时间，居然还没能逮捕到案，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方对于钟央的命令，还是在阳奉阴违！我们办了四年共合，办成这个样子，这是不对的，你说，该改不该改？”


赵冠侯豁然起身，脚后跟一磕，立正一礼“卑职是武人，不懂正直，只到惟大总统马首是瞻。您说该改就该改，您说不该改就不该改，总之，大总统永远是对的！”


袁慰亭的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缓地问道：“我如果要错了呢？”


“卑职只认大总统，不认其他人，大总统的话，就是圣旨，永远不会犯错！”

第六百章 储嗣之争


等到他离开春藕斋时，已经是深夜，苏寒芝等人已经先回了府，等到他进了苏寒芝的卧室，见毓卿也在。两人身上，依旧穿着礼服，显然从总统服回来就没换衣服，一直等着他。


见面之后，毓卿问道：“怎么样？袁四那里还顺利么？”


“还好吧，应该没什么事，他叫我来，主要为的就是谈那件事。这事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以及简森知道，连冷荷都还蒙在鼓里，千万别说漏了。”


“我心里有数，不会在事情完成之前就说出去。”毓卿笑了笑“今天和金英聊了很多，她问我的时候多，问苏姐的时候少。跟我聊的，都是宫里的规矩，妃子们都有什么讲究，又有什么说道，看来，她是支持大总统称帝的。”


赵冠侯摇摇脑袋，把翎帽摘下来，随手挂上“简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如今虽然名义上叫大总统，与皇帝，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要争一个虚名？说一句不好听的，就算做了皇帝，难道就比今天的日子好？”


苏寒芝道：“英姐的想法，我倒是可以理解一二。她是过去受过很多苦，也受过许多人的欺负，就等着有朝一日，扬眉吐气，在人前显贵。论身份，她现在还不能算第一夫人，只有大总统成了皇帝，她才可能成为皇贵妃，甚至可以当皇后。更重要的是，她得为二少爷想。”


沈金英自己不能生育，袁慰亭的次子袁寒云，就寄在她的名下，算做她的儿子。袁寒云是名士性子，不热衷于名利，结交的不是名士，就是名纪，手面很阔，钱财随手使费，不计数字。乃至于他连自己身上有多少钱，也搞不大清楚。


曾经有京中名士，因为共合制度论，获咎于总统，竟致有杀身之祸。袁寒云亲自驾马车，送他到车站，等到买票时，却发现囊中空空如也，分文皆无。还是向自己的仆役要了银元，帮这位友人买了车票，才送人上车。从这一事上，就可以看出他的性子，虽然有才，却不能做事。


他本人性情懒散，淡泊名利，也对于二殿下这类的身份不怎么在意，甚至还写过诗，公开反对过帝制。可是沈金英作为母亲，想的却与儿子不同。


“二殿下的性子就是这样，已经很难改了。现在大总统在位，自然没有什么话说。可是十年之后，大总统下野，二殿下又怎么可能继承衣钵，继任总统。到时候单说他这种千金散尽的做派，用不了几年，怕是就连食宿都成问题。英姐考虑的，是要为这个儿子，谋个一世的富贵。”


“怎么说？难道这还没有皇帝，就先要来一出玄武门？”


苏寒芝笑着为赵冠侯脱身上的礼服“倒不至于到那一步，现在大太太的意思是，让二殿下拜你做个师父。”


“拜师父？学什么？”


“什么也不学，只是进漕帮。这事不能和大总统说，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原来不久之前，袁寒云到了一次松江，由于事先没通报，结果到了码头，就先吃了亏。自己的行李下船之后，丢了一半。里面有几本宋版书，是他极心爱的物件，自然要想办法找回来。


陈冷荷当时已经出发去了山东，他的电话并没打给松江镇守使郑妆成，而是打给了正元。戴安妮联系了漕帮里的人，没用半个钟头，袁寒云丢失的那些行李，一样不差，就都送回了他的房间里。


袁寒云的性子更接近魏晋名士，不以常理度之。这件事并没让他对漕帮生出不满，反倒认定这是群游侠列传中的人物，对一干大小龙头，会党门槛，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自己也想投身漕帮，过过小老大的瘾头。当然，这种事，是不能让大总统知道的，乃至跟身边的人提，也会让听客无可奈何。


总统府里，有帮会门槛关系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没谁敢去为二公子牵线。否则大总统将来震怒，人头也未必保的住。只有沈金英对儿子的要求从来不知道说不行，只想着怎么把这事办成功，最后想到的人，就是赵冠侯。


赵冠侯自己也开过山门，收的弟子门人，既有军中将领，也有梨园子弟，包括一些坤角，也被他收入门墙里，算是大字辈的女徒弟。沈金英对于门槛规矩略有所知，知道漕帮注重一头一尾。既然大师兄做不成，就要求做个关山门的老师兄，收了袁寒云，赵冠侯就得关山门，再不能收其他弟子。


“这事，我已经替你应下了，明天就让人把二殿下的门生帖子送来。”苏寒芝说道：“你，该不会生气吧？”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这个漕帮身份，当初还是毓卿替我弄来的，关山门就关山门吧。只是觉得有意思，老大想的是抓军队，学普鲁士的军事贵族，获取部队的支持。二少呢，又是跟他反过来，这两个，简直一个是曹丕，一个是曹植。”


毓卿这时已经开始准备走了，起身道：“沈金英要你收她儿子做徒弟，一半是溺爱儿子，有求必应。另一半，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一旦袁四成了皇上，袁寒云也是有希望问鼎宝座的。老大再怎么练兵，他也是个瘸子，四体不全之人，如何身登大位？到了袁四归天的时候，你这既是舅舅，又是师父的，只要提一旅之师，进京勤王，袁寒云这个皇帝，还不是稳的？”


赵冠侯叹了口气“我就说当皇上没好处吧？这还没当呢，骨肉同胞之间，就已经有这种算计了，没意思。其实寒云不管再怎么能花钱，我这个舅舅，难道还养不起他？以他的性子，就算当了皇帝，怕也未必是福气。毓卿，你别走，今晚上，你们一起陪我吧。”


在赵冠侯想来，袁寒云拜山门，无非是一时兴起的赶时髦凑热闹，并非江湖上真正拜门入门槛，不需要开香堂，也不需要找来引见师，保师等等。本以为，沈金英会打发个人，把袁寒云的拜师贴子送过来，走一个过场，就算完事。没想到，第二天天一亮，袁寒云居然亲自上门，递名贴拜山门，郑重其事，将这件事看的神圣无比。


联想到他名士做派，行事往往离经叛道，这番举动，也就不足为怪。赵冠侯比他，实际年龄相若，但是两人说话时，袁寒云张口师父，闭口师父，恭敬异常。他原本是诗书画皆为一时之选的才子，可是言语红，所关注的乃是门槛规矩，江湖海底，真把自己当成了草莽中人。照他的兴头看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开山门，收弟子，大散海底，过一过堂口龙头的瘾。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袁寒云才忽然想起什么，忙道：“母亲有话，要请师父到家里去一趟，说是有话说。马车就在外头，车夫这时候，多半是等急了。”


当然，等二殿下不要说一个小时，就是一天，也没有车夫着急的份。见面之后，依旧是满面陪笑，打帘子请二人上车。等到了钟南海，直接由袁寒云领着，前往北海的燕翅楼。


这是袁寒云自己的住宅，原本是内务府办公衙门，也是戍卫皇城的哨所所在。至于眼下，则是袁寒云居住的宫室。门外有十几个大兵站岗，另外还有一张很显眼的告示“禁与名士唱和”


“寒云，这是……大总统的墨宝吧？”


袁寒云尴尬的一笑“师父见笑了。总是寒云不才，惹了父亲动怒，才有了这几个弟兄，还有这一纸手令。说来，今天要不是去见师父，这燕翅楼的门，也不是那么好出的。”


沈金英就在燕翅楼等着赵冠侯，说起这事，她的脸色就很难看。“寒云不过是写几首诗，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喜欢吟诗写词，这又不是什么坏毛病，又犯了谁了？老大可倒好，到大总统那里，搬弄了是非，结果不但把寒云从清音流赶到了燕翅楼，就连门都不让他随便出了。冠侯，你得给评评理，老大这么干，还有没有点弟兄的情义了？”


袁寒云的诗，无非就是反对帝制，支持共合，并不能算是错处。可是写了这样不为过错的诗，就要承受现在的处境，同时，即使是沈金英，也是在说大公子袁克云不念手足骨头情分，却没有对袁寒云反对称帝的行为撑腰。她的态度，不问自知。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等着沈金英说话。沈金英先是打发走了袁寒云，随即将手，拉住了赵冠侯的胳膊


“兄弟，姐在这个世上，没几个亲人，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办共合办了几年，国家办的越来越穷，老百姓日子越来越难过，可见共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对不对？咱们，也该到了变一变的时候了，这变是变好还是变坏，是外面那些人要去想的事，我们不谈。咱们之间只说情分，不提对错，你是帮亲，还是帮理？”


“瞧姐说的，早在几岁的时候，我就懂得，道理不能填饱肚子，亲戚才能给我饭吃。所以自然是帮亲，不帮理。”


沈金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乖。本来么，这个天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有人在大总统面前说你的坏话，说你搞河工弄的天怒人怨，搞不好就会给孙帝象可乘之机，出来兴风作浪，还不是姐替你挡下来了？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大家都高兴，这不是很好么？在京里，姐会帮你，在外头，你也要帮姐。我现在要什么有什么，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寒云……就得靠你照应着。老大那人，眼里不容人，你这个当舅舅的，现在又是师父，可要护着你这小徒弟，不能让人，欺负了他。”


目前以及是共合的时代，袁家之内，已经为了继位，进行暗战。山东鲁军四师一旅，显然是一张王牌，谁把这张牌握在手里，谁说话，都会硬气几分。


“寒云这个孩子，是个忠厚的性子，被人骗了，也只当是交朋友。有我在，自然万事都好，若是没有我关照着，他可该怎么办？老大又是那个样子，我怕他将来会被挤兑的连吃一口饭都成问题。所以，他不争的东西，我得替他争，他想不到的事，我要替他想到。咱们姐弟两个，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不管你怎么想，外人看来，咱们终归是一条线的。我不说别人，就说老大，他看你可是很不满意。没别的，就说模范军的事。他想从山东抽调一批军官，被你给拦住了，保定武备学堂的毕业生，也是早早被你招走，他抢不到，心里很不痛快；至于老三，他想要把杜小姐收为小星，结果被你的爱妾坏了好事，这笔账他只是不敢找你算，不代表他不想算。”


赵冠侯自己也清楚，与袁家子弟的关系，不像与沈金英那么融洽。或者说，因为他是沈金英的结拜兄弟，那些人不敢来招惹他，却不代表他们真的喜欢自己。正如沈金英所说，不管自己的脚踩在哪一边，在外人看来，这姐弟两个，就是一条路上的，荣损与共。她拉着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谈不到被坑，也就谈不到愤怒，或许说从最早借助于沈金英的势力开始，就注定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赵冠侯笑了笑


“姐姐不必说这种见外的话，寒云既是我的弟子，也是我的外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姐夫管教儿子，我不好插嘴。但是如果有人蓄意欺压寒云，要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你这一句，姐也就放心了。”沈金英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冠侯，你和大总统商量那件事，虽然算是绝密，实际上，我已经听到了消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要跟你说一句，自己要小心一些。不要给他人做嫁衣裳，大总统现在就被老大拉着去谈这事。我看老大对这事，比你更上心，你要好好想想，别便宜外人。不但属于我们的东西不能让外人夺去，就是别人的东西，我们该夺，也得夺过来。现在是个很紧要的时刻，多余的话我不说，只能说，现在的一个决定，可能影响的是未来几辈子的荣辱兴衰。我们只能进不能退，退一步，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六百零一章 皇袍加身


沈金英所不知道的是，袁克云的态度，以及对于贷款的决心，本就在赵冠侯预料之内。普鲁士的援助，事实上在两年前，就已经在进行。这次的协议签定，只能算是事后追认，或者，叫做投名状。


普鲁士在意的，并不是共合是否愿意在外交层面上，对普鲁士在山东的利益予以认可。即使共合不认可，有赵冠侯点头，就没人拦的住普鲁士在山东的掠夺。他们在意的，是共合对普鲁士的态度，乃至未来的泰西变局里，共合究竟站在谁一边。


赵冠侯当然不希望共合现在就和普鲁士处于敌对，毕竟，还有一些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他这次进京，想要促成的，就是这份条约签定，同时把卖国的锅甩到共合正府头上。袁克云的反应正是计划中，所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这一个环节，未必一定是由袁克云来填，可以是张三李四，可以是某一个人，但是，经过两年前白狼劫械事件后，赵冠侯就可以肯定，会有人冲出来，做这个急先锋。


随着泰西上空战云密布，列强都在担心中国趁机崛起，对华的武器禁运变的严格起来，中国想自泰西购买军火变的艰难。加上共合财政紧张，这两年时间里，购买的军械有限，枪炮更新速度远逊于前金时代。


经过白狼河南劫械事件后，模范军的存在，已经从地下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各省督军都知道，大总统有意编练一支御林军。


当年北洋六镇作为新军，取代了防营、绿营，成为天之骄子。如果模范军编练成功，那么旧日的北洋六镇，恐怕也将步上防营的道路，成为淘汰的废品。


各省对于上解赋税的消极态度，就是督军们的自保之道，通过财政上的阻碍，让袁慰亭练不成军。受制于军费与器械，这两年时间里，所谓的模范军，依旧是空中楼阁，落不到实处。真正编练成军的，不足一个团，连架子部队都算不上。


这几个师的军火由于是归大总统调拨，各省督军无法掣肘，普鲁士的巨额贷款也是直接与交通银行交涉。这样优厚的条件，一如在一个饥饿的乞丐面前，放上涂有砒霜的蛋糕。即便是明知道有毒，也有可能会吞下去。袁克云，就是这么一个服毒者。


他未必看不出，答应这样的条约，会有很严重的后患。但他更在意的是，只要条约订立，普鲁士的资金和武器乃至教官到位，他抓兵权的梦想就能成真。一如沈金英联络赵冠侯，袁克云在普鲁士留学进修军事的经历，让他对于普鲁士皇族掌兵权的模式铭记于心。


泰西的见闻，加上中国几千年来的宫廷争斗史，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嫡长子身份，只能算是登基的有力屏障，可是瘸腿，却是最大的负累。两相抵消，自己在面对几个兄弟时，并不占有优势，惟有军队，才是自己登基的最大本钱。


父亲正是因为手里有兵，才能把小皇帝赶到紫禁城里，自己手里有兵，也可以将挡在龙椅路上的障碍，一扫而光。至于代价是什么，他顾不上考虑，或者说，为了实现目标，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


当局者迷，当猎人满心欢喜的，看着猎物走入陷阱时，不曾想到，一支猎枪，已经悄然对准了自己的后脑。赵冠侯听到沈金英的话之后，不惊反喜，自己的局，差不多就算布成，只剩收官。


“姐，你所担心的事我明白，不过请你放心，事情不会像你想象的一样。与普鲁士的交涉，我是为了姐夫谈也是为了共合谈，独不是为了自己。山东的督军，我随时可以不做，两江巡阅使，我也可以不当。给我一笔钱，让我去外国留学，我求之不得。这件事上，我当然有私心，咱们之间，没必要说假话。事情做成，普鲁士人会酬谢我一笔回扣，数字很大，足够我舒服的活下半辈子，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但是如果说老大想要从中得到点什么，就是自己想多了。军队属于大总统，不管是他，还是谁，都夺不去。大总统的东西，跟姐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老大最多是个丫鬟带钥匙，当家不管帐，谁能把帐管住，还是看大总统的意思。如果大总统把军队交给老大，那其实，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沈金英也明白过来，自己的关注点，发生了偏差。不该着眼于这支军队是否编练起来，而是该注意，它控制于谁的手里。她摇着头“寒云的性子，带不了兵。你说，就算我把御林军争到手，他掌握不住，又有什么用？”


“他掌握不住，不是还有我么？如果大总统愿意把兵符给寒云，将领上，我可以想办法。总之，一开始不要介入，等到果实成熟之后，咱们再来谈归属问题。农民种地，辛苦一年，捉虫施肥，血汗浇灌所得的果实，并不一定属于自己。与其做一个辛苦耕种的农人，为什么不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地主，等到瓜熟蒂落之后，我们再去把它拿过来，不是乐得清闲？”


沈金英噗嗤一笑“说的不错，倒是我没想明白，我一个妇道人家，想事情，总是不够周全，还是得你帮我参谋。冠侯，你放心，只要有姐在，就没有你的亏吃。这次进京拜寿，只有你一个督军肯来，大总统很高兴。你自己呢，也要争点气，好好表现一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问。姐给你交个底，大总统说过，办共合这几年，把人心办的坏了，人们变的懂规矩，不讲礼数。大总统现在就要立规矩，讲礼数，像过去的一些做法，现在就得收敛一下，否则的话，难免会吃亏。姐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捶，你自己好好做，我保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次的见面，持续到中午方才结束，等到下午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一位访客已经等待多时。来的，是阿尔比昂公使馆的参赞，人很客气，但是态度上，可以感觉的出，不像以往那么亲切。


见面之后，他只冷冰冰的说了一句“公使阁下希望冠帅赏光，前往使馆一叙。”再没有多余的话，赵冠侯也没说什么，只笑着与他上了车，直奔东交民巷而去。


泰西的血雨腥风，一时三刻之间，还吹不过辽阔的海面。对于中国大多数人来说，此时还意识不到，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国家皇储遇刺，和自己有什么相干。对他们而言，物价的浮动，工作的收入变化，远比这些重要的多。于京城之内，眼下最引人注目的，一是大总统的万寿，二就是财神大宴。


所谓财神宴，乃是由梁士怡牵头于昔日湖广总督张香涛幕府大厨所开的会贤堂内招开的一场宴会。与会者，包括了被灵官抽了一鞭的黑虎叶恭卓，另外就是简森、陈冷荷这两个女财神。


宴会的目的，自然离不开筹款，这也是梁士怡想要翻身的唯一途径。当今天下既以大总统为尊，则印有大总统头像的银制品，自然就是威力最大的法宝。只要他能够获取足够多的法宝上解内帑，不管有多少罪过，都可以将功折罪，化险为夷。


觥筹交错之际，梁士怡口若悬河的，宣讲着自己的经济正策，许诺着能够给出的利益。陈冷荷面无表情，简森则是应酬公事的笑容。


平心而论，维持共合的财政，并非一件容易之事。目前的共合，已经快走到卖无可卖，借无可借的窘迫地步。路、矿、海关，大多已经抵押给各国银行团借款。共合手里控制着一部分矿山，另外就是梁士怡手上的铁路，这些是交通系的命脉所在，他可不愿意交出去。


但是简森的目标，显然就在于此。


“贵国正府的负债，已经到了一个极危险的地步，华比继续放贷，会承受巨大的风险。基于双方一直以来的友好关系，我可以冒险借出一千万元，总长阁下，你应该知道，目前的形势下，一千万元意味着什么。但是，我要求的不是未来的回报，而是当前的权限。河北的铁矿，必须抵押给华比银行。在欠债没有还清之前，所有的出产，都归华比银行支配，这部分收入，用来偿还贷款的利息。另外，鉴于共合正府的财务情况，为了确保贷款安全，我需要贵国以一条运力充沛的铁路作为抵押……”


陈冷荷则冷声道：“在谈论贷款之前，我觉得，应该先就上次发行公债的问题，进行说明，还有要谈谈正府旧债偿还问题……”


“梁财神这次能不能翻身，就全看财神宴，是否摆的成功了。”燕翅楼内，沈金英对苏寒芝道：“大总统虽然号称富有四海，实际上，很缺钱。这不是我们哭穷，而是真的国用不足，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现在，就是谁能搞来钱，谁就是第一号的忠臣。人怕出名猪怕肥，山东这几年的情形好，不知道多少人眼热，想要从正元，或是华比身上，挖下一块肉来。梁财神若是募捐不成，自己的处境固然会不利，冠侯那边，怕是也要有些问题。”


苏寒芝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女人，对于沈金英的话，并没有大大的惊讶，只微微一笑“英姐一向知道冠侯的忠心，肯定会为他辩诬的，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是也得给我一个说话的地方，才能让我好进言。”她看看一旁的凤喜，美目一转“寒芝，你这个丫头，听说很会做菜？”


由于各省贺寿的人纷纷进京，其中固然有宦囊羞涩者，亦不乏腰缠万贯的大亨，是以八大胡同的生意格外热闹。陕西巷凤云班，由于有小阿凤这个红姑娘，吸引了大批的外地客人。


只是注定，他们将失望而归，云南都督蔡锋，始终在小阿凤姑娘这里。据说为这事，夫妻两人大吵几架，蔡夫人一怒之下要闹离婚回娘家，松坡将军我行我素，依旧流连于此，不肯他顾。


与当初的王赓相比，不管是相貌还是气度，又或者是才学，蔡皆远胜于王。是以美周郎这个称谓，也就由王而转蔡，至于小阿凤，自然就成了小乔娘子。


年少俊朗的周郎，比大腹便便或是老朽的名士更受小阿凤姑娘青睐，也是情理之中之事。是以凤云班成了周郎香巢，小乔姑娘也就不可能再见别客。


房间内，一位年轻充满英气的俊美男子正与梁任公对坐，小阿凤则将自姐妹处听到的传言，对两人进行讲述。梁任公道：“看来猴头有些等不及了，行为上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皇帝，而非总统。这次的寿宴，说是皇帝的万寿，也丝毫不为过。”


“不独如此。”蔡锋的喉咙有旧疾，虽然在京城请名医治疗，说话的声音依旧很低。


“从东交民巷那边来的消息看，似乎他和普鲁士之间，进行着秘密接触。虽然谈判的内容我们不清楚，可是这种保密本身，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这个和约必然是不利于国家主权，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卖国条款。据说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为此与赵冠侯起了很大冲突，这必然是阿尔比昂认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失。猴头丧心病狂，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已经不顾国家民族的利益。”


梁任公点点头“天要他灭亡，必令其疯狂。这场寿宴，可以看做群魔乱舞，也是这些小丑最后的宴会。一旦他走出那一步，必然会导致万劫不复，不但是他，乃至于整个北洋集团，都将土崩瓦解。只有到了那一步，真正的希望才会到来。我们自己要做的，就是保全有用之躯，为将来的大业，进行准备。”


他看看小阿凤，蔡锋摇头“没关系，阿凤答应，会尽全力帮我。只可惜，我却没有什么可以酬谢她的。”


与众人想象的不一样，蔡锋实际上没有多少钱，不多的积蓄，也都用在军队上，妻子回乡的盘缠都很紧张，更没有余款酬庸美人。小阿凤一笑“我又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和你在一起，只要松坡将军可以拨开云雾，重现阳光，小阿凤粉身碎骨，又何足惜？”


梁任公点头道：“巾帼女杰，不让须眉，梁某佩服！猴头的妖宴，我们不必去凑热闹，就只看他能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春藕斋内，大总统的万寿宴会正在进行之中。除去正常寿礼之外。赵冠侯的姨太太同时也是山东女子警队的大队长凤喜，特意换回旧日衣装，走进厨房，亲手为大总统献上一道拿手好菜为贺。


厨房里伺候的，原本是宫里御膳房的人，被大总统借了来，应承寿宴。男女有别，他们自然不能在里面，只能在外面等。厨房一如官场，是个极讲规矩及尊卑的地方，虽然在家里是女人做饭，可是在真正的高端厨房里，却没有过女子掌勺的事。


让一群名厨等一个女人，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如果不是有着冠帅的威名，他们甚至不介意使一些小手段，让这个女人明白，厨房是谁的天下。饶是如此，这些人在外面抽着香烟，看着时间时，心里也未尝没有存着看好戏或是找毛病的心理。


当第一盘菜被侍卫端出来时，一名老厨师走上前去“等等，让我看一眼，这到底做的什么玩意。回头这得说清楚了，这不是我做的，我可不替人背这个黑锅……”他边说，边走上前去，可是等他看清这道菜的样子时，脸上的神色，瞬间一变，身子向后退了两步，表情变的极是古怪。


能在御膳房做事的，见多识广，不至于因为一道菜就吃惊，同僚们也不会认为，他是被厨艺所震慑。直到侍卫走后，才围过来小声询问，那老厨师却摇着头“别扫听，扫听心里是病。我刚才就不该看那一眼，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我看它干什么啊？”


上菜的人，已经得到了沈金英的嘱咐，等到菜上桌的时候，猛的运起中气，唱菜的声音，在寿宴上回荡“两江巡阅使、冠武上将军，特敬大总统皇袍加身！”

第六百零二章 布局


“大哥赠大总统一道皇袍加身，大总统回赠一道一品官燕，这着实是个佳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哥谋求富贵荣华，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也难得大哥府里的厨子，还会这宫廷御膳里才有的菜色。这几年间，大总统今天借这个，明天借那个，是不是现在，该到了借玉玺的时候了？”


醇王府内，福子的脸色同样很难看，说完这一句话，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的年龄并不大，身体也向来强健，爱玩爱闹的她，一向充满了青春与活力。可是随着金室的退位，她的精神和健康，都大不如前，尤以这一两年间，衰退的更为厉害。


京城里流言很多，随着袁慰亭祭天，就有人传说着，大总统将要恢复帝制，取消共合。可是当时想来，多是猜测要还政于完颜氏，以紫禁城中的小天子复位，袁慰亭自己则以摄政王的身份，继续控制着这个国家。


依旧留于京内的旗人，奔走欢呼，都盼望着能够恢复铁杆庄稼，还有人编造着几时几日补发钱粮之类的谣言。可是到了福子这个级别的人物，所知的消息，远比下层的人多，对于这类的消息，实际是并不抱幻想的。


北府这几年间的日子并不难过，由于有赵冠侯的关照，以及之前福子将全部积蓄存入宗室基金，每一年，都可以获得丰厚的年紧回报。比起他们的同胞，他们依旧可以享受着奢华的生活，衣食用度，不逊于当日。


甚至于还有人给福子送礼，希望她能代为出头，疏通赵冠帅的关系，实现自己的目的。从生活上，她们并不困顿，比起那些需要耕作或是到工厂上工，乃至于扛枪为兵的同族，日子可以算的上是天堂。


但福子心情，并没有因为生活的优越而变好，事实上，她所担心的东西，也不是简单的食宿问题。


一朝兴，一朝灭。在一个国家的心脏里，存在着另一个正体的怪异现象，古来未闻。这个小朝廷能存续多久，始终是她的心病。固然皇宫里谨小慎微，她作为皇帝的本生母，更是谨慎到了极处，生怕某一件事做的不对，被人抓住把柄，从而牵连到深宫内的爱子。


保证自己儿子地位乃至于生命安全的，并非是洋人的监督，或是共合正府的承诺，而是赵冠侯和他手下那几万虎狼之师。她始终坚信，只要有这个大哥的关系在，自己就什么都不用怕。


但是皇袍加身这道菜的出现，却粉碎了她最后的盾牌，让她整个人垮了下去。如果连大哥都背叛了自己，那么自己的手里，到底还能抓住一些什么？一旦袁慰亭皇袍加身，自己这些前朝宗室，恐怕是他第一个铲除的对象。不但自己目前的生活不能维持，就连儿子的性命，都保不住。


没有能够自保的武力，即使想要翻脸，也没有本钱。她唯一的武器就是眼泪，在绝境面前，索性将火力全开，哭的泣不成声。


醇王与赵冠侯不和，以前下过杀手没能成功，现在位置对调，再见面，总觉得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不管如何对待都不舒服。这个时候干脆不露面，只由妻子招待。于是，当妻子痛哭不停时，就连个劝解的人，都不存在。


赵冠侯苦笑两声


“福子，我就知道你得怪我，可是我说一句话，那事，真不是我的授意。你想想看，我如果有这么个心肠，今天又怎么会来见你。”


“大哥又在骗人了，做菜的是你的爱妾，不是你点头，她怎么敢？”


“大太太！”赵冠侯无奈地说道：“我也是散了寿宴，问凤喜的时候才知道，是大太太沈金英，私下对她说的。山东现在要表一表忠心，体现自己对大总统的拥护。要么就是捐一笔钱，要么就是想点别的办法。你现在很少去六国饭店，消息不如过去灵通，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我这里也很难。如果是捐款的话，压力太大，所以凤喜，就想了那么个主意。”


福子这才停止哭泣，瞪着赵冠侯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不管怎么说，仲帅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要有所报答，袁慰亭他怎么想，我不敢做保，我只能说我怎么想。不管是共合也好，还是搞什么制度也好，濮仁的安全还有你们夫妻的安全，都由我来保障。如果谁敢对你们不利，我绝对不会答应。”


“真的？”福子的眼睛一亮，猛的抓住赵冠侯的胳膊“你……你不能骗我！”


“那是自然的，我什么时候又骗过你了？优待宗室，是我参与制定的条款，地位如同中保。谁如果违反这个条款，就等于把我这个保人放到了火上烤，我自然不会答应。不过福子，这事要反过来说，宗室自己，也要检点一下。共合四年，弊端很多，但是不管怎么说，比起帝制来，共合依旧是人心所向。大总统或许一时犯了糊涂，但终归会清醒过来。如果……如果宗室里有人从中兴风作浪，一旦激起国人的愤怒，我虽然会保障你们的安全，但难保，不会发生其他的事情。”


福子的脸色一变，手抓的又紧了一些“大哥，你是说？”


“我的意思，你应该能明白。柔然草原上的王爷们，总是在闹事。这原本与宗室没什么关系，可是他们经常打出小皇帝的旗号来，这就等于是泼脏水。固然大总统明白，这些人的行为，不可能与小皇帝有关。但是……如果有证据证明，柔然王爷们的活动，与某些宗室有关联，未来的发展就很难说。民众未必能理智到，把宗室区分对待，只会把所有宗室看成一个整体。到时候少数人为非作歹，却要全部族人来为他承担责任，就很不妙了。”


内外柔然的叛乱，随着共合的建立，又变的猖獗起来。这里面固然有着铁勒、扶桑势力的影响，以及柔然王爷们自己的利益诉求，但是以柔然叛骑的力量，已非当日巴布扎布之流可比。


叛乱武装里，已经出现了大批西式步枪，甚至于可以与共合军人，展开阵地战。在那些新式武器背后，从来不缺少来自旗人宗室手中的资金。


即使是福子，对这种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她虽然没有支持柔然独立的立场，同样，也没有反对他们的理由。一直以来，她只是以局外人的角度，看着柔然草原上的变化。可是当听到赵冠侯提出，这些宗室的援助行为已经为共合所掌握，且可能威胁到自己儿子时，她的心陡然一紧。


“这……这可该怎么办？那些人自己做的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大哥你是知道的，现在不比前金，皇帝说话都不管用何况是王爷。我们即使反对，又怎么管的住他们？”


“不一定要管住，第一要不参与，第二要懂得站队。”赵冠侯循循善诱：“比如，你知道有哪个宗室在秘密援助柔然人，就可以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其他的事，就由我来办。就像宗室基金一样，实际上，由于这两年的环境不好，基金一直在亏钱。这是我们当初定立契约时，就已经约定好的，基金作为一种投资，先天存在风险，请谨慎从事。大多数宗室，都要承担这种损失所带来的后果，不但利息没有，本金也要受损失。可是你看你和五爷，不一样按年拿利息，一分钱没有少过么？这就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亲人，就算是亏了别人，也不能亏了你。同样，你也不能因为他们是宗室，就护着他们，知情不报，这也是不对的。柔然草原闹的凶，对你们没有好处。大总统不伤害皇帝，是因为确信他没有危害，可是这些叛贼拿着小皇帝的旗号扩充力量，这就让大总统很不高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成了气候，皇帝变的有威胁了，你说，大总统会……”


福子连连摆手“别说了，这话我可不敢往下听了，只一想，我就觉得心惊胆战。大哥，无论如何你要答应我，必须保证仁儿的安全。就算他袁四想要篡位，仁儿也可以把一切都给他，只求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你说的宗室的事，我答应你，一定帮你留心。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他勾结柔然人，我会向你报告。”


她又问道：“那……那若是知道是谁向柔然人提供帮助，大哥准备如何对待？”


“还能如何对待？自然是给予最严肃的处理：罚款！他在宗室基金里的投资，就要受到罚款惩罚。没有投资的么，那就只好逮捕、抄家外加罚款了！总之，凡是试图帮助柔然叛骑，分裂共合版图的，谁都没有好下场！作为共合军人，这是我的职责，希望你能明白。”


赵冠侯的表情严肃，目光坚毅有力，福子看着他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父亲，一时竟是看的痴了，忘了该说些什么。


“明明就是找个借口，把这些宗室的钱，变成自己的钱，偏还要说的义正词严。”火车上，摆着一张西洋棋盘。简森摆弄着棋子，掩口微笑。陈冷荷与她对弈，也看着一旁的赵冠侯道：


“你的阴谋太多了，让我都要怀疑，你到底哪句话跟我说的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


由于要履行条约，沈金英的寿宴一结束，赵冠侯一家，立刻踏上了返程的火车。旅程之中，女人们各自找着自己的消遣，像是国际象棋，就是简森与陈冷荷最为欣赏的一种娱乐方式。


赵冠侯的棋力，远在两人之上，基本是两个女人联手，都被杀的溃不成军。也正因为此，他被剥夺了比赛资格，只能在一旁切水果，准备饮料，做个杂役。


赵冠侯也乐此不疲，不以为苦，只看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已经值回票价。他微笑道：“这不能叫阴谋，只能叫做外交辞令。事实上，我说的不是假话，我这么做，确实是在维护国家领土的完整，只是……顺带有点私心而已。至少我对你们说的，可是真话。”


“一部分真话而已。”陈冷荷白他一眼，顺手接过赵冠侯递来的牙签，将上面扎的苹果放入口内，慢慢咀嚼。


“像是你设计的整个布局，为什么事先不向我们说明白？”


赵冠侯心道：简森事实上知道的比你多。但依旧不动声色“这是保密的需要。不是说你们会出卖我，而是你们不是专门的情报人员，很可能在不经意间走漏消息，那整个局就布不成了。你要知道，这一局，是把阿尔比昂、卡佩、普鲁士，泰西三大强国都计算进去的，稍微有一点不谨慎，都有可能导致整体局面失控。如果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事实上，在普鲁士的最后一批物资接手以前，我也不敢说计划彻底成功。”


简森同样微笑着看着赵冠侯“如果汉娜小姐知道，她所爱的人，一直以来，都在计算着她的祖国，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随她的便了。”赵冠侯摊摊手，做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么一场席卷泰西的战争，甚至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有可能改变世界未来的正直格局。我只能选择赢家身上投注，同时，再得一些好处。当然，这个局如果输了，可能输掉的就是我的所有，但是我认为，这个风险值得冒一下。你们现在觉得呢？”


“你已经决定了，那还有什么可选的？”陈冷荷哼了一声，随即张开檀口，指示赵冠侯喂自己水果吃。她很想在十格格面前表现一下自己所受的宠爱，可惜十格格到另一节车厢里去处理文件，不在眼前。


等到把水果吃下去，她继续说道：“反正已经不可能离开你了，不管是输是赢，结果都由我们一起承担吧。即使输到一无所有，我也不会后悔的。”随即她轻轻的推动了眼前的棋子


“将军！”

第六百零三章 难民（上）


“所谓友谊，前提是建立在实力与利益之上，没有利益作为基础的友谊，就像这张纸，一样脆弱。”


东交民巷，扶桑使馆内。日置益看着眼前的客人，轻轻将一张纸撕成粉碎。


来客点点头“山东一直以来，依靠着阿尔比昂正府以及普鲁士的支持，对我国采取敌视态度，严重影响着我国在华利益。这次，泰西方面的局势还没有彻底明朗，他就主动选择普鲁士而开罪阿尔比昂，实在太愚蠢了。”


“并不能说是愚蠢，实际上，他是没有太多的选择。时间拖的越久，对他越不利。虽然我们不清楚条约的具体内容，但是从普鲁士方面的保密程度，以及阿尔比昂的反应来看，这份中普之间的和约，一定严重损害了各国在山东的利益。反过来，我们可以想到，这份协议中，必然存在着某些，对袁正府以及赵冠侯极为有利的条款。这些条款一旦履行，必然能在短时间内，极大增强山东乃至中国的力量。这正是他们所急需的，没有太多的选择。要么支持阿尔比昂，要么支持普鲁士。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否则，他们所得到的将越来越少。作为一个弱小的国家，他们的想法并没有错，唯一错的，是选错了支持目标！”


日置益的声音越来越冷“在这场战争中，把筹码推向普鲁士，无疑于自取灭亡。于山东的局势而言，如果阿尔比昂正府与赵冠侯站在一起，我们只能通过谈判的手段，向中国索取利益。至于现在，当阿尔比昂与普鲁士正式宣战之后，帝国的勇士，可以光明正大的，挥舞宝刀，获取他们应得的一切！”


来自扶桑某个财团的访客，情绪随着这条信息，而变的激动起来。扶桑目前的政体，政客财阀一体两面，无可分割。


随着泰西的经济疲弱，扶桑的财阀也大受影响。不论是从摧毁竞争对手，还是从转移国内矛盾乃至于掠夺的角度看，对山东用武，都是这些财阀所乐见其成之事。


在扶桑的政治派系中，日置益素以稳健著称，与武断派并非同路。当稳健派也同意采取武力解决问题时，这就意味着，财阀们所盼望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袁慰亭寿宴前夕，扶桑公使馆得到了密报，赵冠侯与朱尔典的会谈不欢而散，离开时，朱尔典并没有送行。以重金收买的内线也传来消息，两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几近决裂。


山东的地理环境，尤其是海口的地理优势，向为扶桑所垂涎。加之上一次，扶桑在山东的情报机构，遭到了山东正府残酷打击，情报人员死伤惨重。这种公开撕破脸的处理方式，也让彼此的关系变的紧张。


以一国而对共合一省，扶桑当然不会有什么顾虑，但是当这一省的情形，涉及到其他大国时，扶桑又必须格外谨慎。尤其是，扶桑铁勒战争结束的时间不长，扶桑还没能恢复因战争而损失的元气。如果再开罪阿尔比昂，则对于国家力量的回复大为不利。


基于以上原因，扶桑之前在山东虽然摆开了很大的阵仗，最终却以和平的方式收场。这并非是他们真的惧怕与山东开战，而是惧怕开罪山东背后的靠山。现在，既然山东的奥援已去，扶桑就可以放开手脚，对山东用武。


“袁慰亭称帝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对于站在悬崖边上的旅人，我们应该大慈大悲，帮他成佛。所以下一步，我们将与袁慰亭做更近一步的接触，从资金到技术，我们都可以对大总统提出指导。当然……他也需要付出足够的诚意。”


日置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目光之中寒茫闪烁。访客哈哈笑道：“自然如此，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就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公平。但是我在担心一点，一旦共合与普鲁士缔结秘约，他们是否还会和我国签定条约？”


“这一点不必担心，普鲁士不管跟中国订立了什么约定，都存在同样一个问题，距离！过远的距离，导致他们的物资输送，必然存在着障碍。我们与中国近在咫尺，不管是提供援助，还是阻断普鲁士的援助，我们都有着地理优势。另一方面，就是袁正府内部，也有我们的工作人员。从大局上看，泰西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一旦开战，不管是阿尔比昂还是普鲁士，能给中国的援助都非常有限。袁慰亭想要成为皇帝，最终只能依靠于我国。中国正府，向来习惯用借力打力的方法，来处理外交争端，依靠泰西列强，对我国进行掣肘。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策略，但是，他们同样忽略了这个策略里，一个最大的破绽。就是自己，软弱无力，只能依靠外力！一旦没有外力可借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闷头挨打！”


日置益的手轻轻一挥，纸屑散落一地，随风滚动。


这搅起灰尘与碎屑的风，一路吹过海洋，直吹至扶桑本土，将人心吹的重又浮动起来。这头猛兽身上，依旧存留着上次大战所造成的伤口。


固然在与铁勒的战役中，扶桑笑到最后，但是北极熊的利爪，依旧在其身上留下了巨大的伤口。短短几年时间，还不足让伤口痊愈。但是基于其血脉中的侵略野性，却不会因为伤痛而减弱，反倒因为战鼓声而激发。


士兵开始加大训练力度，后勤辎重，则在成熟的管理体系下进行运转。船厂日夜赶工，维护旧舰建造新船，海面是行巡航力度日渐加强。在山东，利用淮河疏浚工程，重新物色发展的大批情报人员，变的越发活跃，为扶桑搜集军事、正直、经济各方面的信息。


于整个江北及山东省内，一批阴影里的战士，再次冲出，开始了自己的舞蹈。


山东，济南车站。


随同赵冠侯一起回来的，除去自己的家眷及护卫外，还多了一批军人。这些军人来自全国若干省份，家乡、口音大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穷！


其中为首者，就是之前在前门车站，被雷震冬施以暴打的那名广西军官王静水。他的家族，在广西曾经颇有声望，因为洪杨之乱，从而一蹶不振。及至拳乱之后，王静水一如大多数充满梦想与激情，想要靠一己之力挽救国家的热血青年一样，变卖了已经所剩不多的祖产，前往扶桑留学军事。


一如他的同行者一样，他也加入了兴中会，成了葛明党一员，及至回国之后，于广西起义中，很是立了些战功，在部队里一度带领过一个团的兵力。


但很可惜，随着北洋正权的确立，广西的权柄，归入陆干卿手中。因为家族的关系，王静水并没有受到太多冲击，反倒是得到了提拔，从团长荣升为师部参谋。再后来，就一直在参谋这个光荣伟大，且有着无限前途的岗位上工作，坚如磐石，不动如山。


陆干卿一如这个时代大多数军人一样，信用行伍出身的军官，轻视军校生。王静水有着军校生、葛明党双重身份的光环，在陆干卿面前自然炙手可热，红如煤炭。这次送寿礼之所以能派到他，是因为陆干卿手上，实际找不出几个能干这种事的知识分子，也只有这种时候，王静水的留学经历，才变的有些意义。


广西土地贫瘠，出产极少，陆干卿在广西扩军，部队远超过陆军部所限定的规模。又从卡佩军火商人手中购买武器扩充实力，军饷为难。


为了培养部队艰苦朴素的作风，陆干卿带头提出，二线军官不拿军饷，由自己做起（陆督军为人光明磊落，向来不拿一文军饷，只拿没有固定数目且无上限无账目记录的津贴）


王静水因为救国，已经失去了自己那一点微薄的家产，加上长期拖欠军饷，日子过的很难。只有进京时，为了让手下人不至于像个乞丐，有损广西部队形象，才特意发了一个月恩饷，用来采购些衣帽，外加吃的饱一些。


当然，陆干卿这样做，也有着自己的道理：既然都是共合军人，军饷应该向共合正府索取。都已经到了京城，难道不晓得陆军部怎么走？就算真不晓得，也该去问。缺多少钱，去找陆军部要！


事实上，与陆干卿抱有类似想法的督军大有人在，于是京城里，长年存在着因为被自己长官“爱护”而特意委派到京里，执行讨债任务的索饷军官。他们大多有着一些尴尬的履历，其中又以军校出身或是参加过葛明党为主。


他们穷的只剩了尊严，在京城米贵，居之不易的前提下，这点尊严，也渐渐消失一空。其中一些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变卖用血换来的勋章，以换取生存下去的资源。


王静水来找赵冠侯，属于走投无路之下，最后一丝求生的机会。陆干卿只给了他单程车票，要想回广西，就得自己想办法搞到旅费。


在车站的匆匆一晤，让他感觉到，这个督军与自己的大帅不同，或许是个机会。两下交谈之下，不但他自己被录用为鲁军军官，先担任营级干部，包括他所能联系到的军官，也都被雇佣到山东。


这些人的总数大约在一百人左右，都有着军校进修的经验，且在葛明中，担任过中低级别军官，有战场带兵经验。与出身刀客或是农民的陕军军官相比，这些人培训起来的难度，无疑要小的多。


等到下了火车，看着济南城内高大的建筑，整齐的街道，以及路上的行人、店面。不少军官脸上，露出颇为迷惘的神情，喃喃自语“到底哪里是京城？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去错了地方？”


对比这些军官的态度，赵冠侯反倒皱起了眉头，毓卿也道：“路上的粥棚，怎么多了这么多？”


府里，程月带着孩子们已经迎出来，带头的，则是金发碧眼，如同精灵一般可爱的安娜公主，她飞快的跑过去，大叫着“师父……”，她发育的很快，个子比赵家的儿女高，跑的自然更快。她张开胳膊，做出一副求抱抱的表情，赵冠侯也弯下腰，做出了回应。


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碰到一起时，猛的，安娜公主猛的后仰，右腿飞起，皮靴的铁尖朝着赵冠侯胸前踢过去。这一击既快且猛，显然用足了全力。在她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仰天栽倒的男人，和这个可恶的魔鬼的惨叫声。


“啊啊啊！你怎么敢这么对待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妈妈，妈妈救救我！”


发出惨叫的，并非赵冠侯，反倒是袭击者。她的腿被赵冠侯抓去，倒提起来，头下脚上，倒挂在空中，随即男人的巴掌就重重落在她的屁股上。敬慈紧攥着拳头，瞪着大眼睛鼓劲“爸爸加油，爸爸加油！给我报仇……”


“学会掩盖自己的袭击意图，是一个杀手的基本功底。就在你和一个人亲切的交谈，仿佛是生死与共的知己时，猛的挥出匕首，终结他的生命。当他的喉咙被你切开时，应该仍旧拿你当做知心朋友，不会想到你会对他出手，就像这样！”


在书房里，赵冠侯耐心的教诲着徒弟，就在安娜陷入倾听状态时，猛的用羽毛笔，在她脸上画了一个“Z”字图形。


安娜虽然从这位东方的师父的嘴里听过佐罗故事，但不代表她愿意成为受害者，被袭击之后，立刻张牙舞爪的扑上去，随即就又挨了一顿巴掌。


“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如果只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袭击，外带替我管教儿子的话，我只能说你的修行不及格。”


“这不公平！你要知道，帮你照看那几个笨蛋是有多困难！何况我是一个公主，尊贵的公主，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安娜先是发表了一番抗议，随后道：


“至于其他的……当然也有，就是你的山东涌入了大批难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把山东建设的太好了。所以，当灾难来临时，所有人都认为山东一定比别处好生存。难民多了，治安问题就多了，杨玉竹已经两周没有休息，那位刘佩萱女士，也没有时间忙着和她内斗。光是处理难民的口粮问题，已经够她头疼。大萧条，真正意义的大灾难到来了，可怜的人类，颤抖吧！”

第六百零四章 难民（下）


某位公主的中二宣言发表之后，惨遭无良督军的捏脸摸头杀，最终只能顶着一头乱发，撅着嘴跑出去。即使安娜不做汇报，赵冠侯也知道，一波难民潮已经席卷山东。济南城内的粥棚，以及几名下属的紧急求见，都说明这次的难民潮非同小可，不同于往年的灾民逃荒。


山东的福利冠绝共合，历来就是百姓逃难的首选之地，由于在赵冠侯治下，山东的治安与福利有口皆碑乃至被洋人称为东方卡佩。稍有些能力的人，只要离开家乡谋生，都愿意往山东跑，这几年时间，着实为山东吸引了一大批知识分子，精英人士。


共合一如前金，每到春荒或是灾害，都会有活不下去的人逃荒。山东的社会福利机构不输泰西，到这里，活下去的几率最大，每年都有人跑过来，可是这一年的情形，格外严重。


夏满江掌握财政，邹敬斋掌握司法，李润年掌管水利，这三名自前金时代就跟随赵冠侯的幕僚，如今依旧是他的忠实臂膀。


随着大批难民的进入，三个人的工作，都面临了很大的压力。大批的难民，就意味着大笔的口粮开支，以及严重的社会压力。不同于上一次有计划的陕西、河南大移民。


这次的难民，是突然出现的情况，其中混迹了大批不肯安分守己，等待官府救济，而希望于靠自己的力量获取生存机会的危险分子。外来人与本地帮派的冲突，以及对山东现有秩序的挑战，让整个山东的警查系统都忙碌起来，甚至不得不向地方驻军寻求帮助，依靠部队的力量，来震慑这些天地不怕的流民。


“这些难民，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出问题，可是要管的话，也是一笔极大的开支。目前山东的情形……”夏满江颇有些惭愧，自己这个钱袋子虽然只是个名义上的管理者，实际是简森的副手，但依旧有度支之责。


尤其赵冠侯对夏氏两兄弟的重视，也令夏满江愿意杀身以报。当财政出现巨大压力时，他首先感到的就是自责。


固然压力的产生，来自于外部市场的疲软，跟他个人实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依旧是满面惭愧地说道：


“去年山东的经济走势低迷，如果安置这么多难民，巨大的经济压力，将让山东的财政难以支持。卑职建议，山东所有行政系统公务人员，可以只领一半工资……”


赵冠侯摇头道：“为什么？经济低迷，物价走高，如果再给人开一半的工资，那不是雪上加霜？外省喜欢讲公仆意识，我的治下不讲。在山东做官，我给不了他们理想，也给不了他们主义，能给的只有两样东西，一升官，二发财。回头拟一个文件下发，所有山东公务人员，工资一律上涨百分之十五。再穷，不能穷衙门口，再苦，不能苦公职人员，山东就是这个规矩。”


他又看看另外两人“咱们的王议长呢？”


“鹤轩兄还在省议会那里和一众议员们扯皮，就山东难民的安置问题，议员们看法不一，大家争论不出个定见。”


赵冠侯一笑“我想鹤轩先生一定有了自己的办法，我就不打扰他了。我先说说我的意见，这次的难民，与前两年的陕西移民一样，都是一道考题。考的是我们山东，够不够资格，做咱们中国的第一省。上一道题答的不错，这道题，我也希望大家答好。毕竟我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应该做的更好。这件事，不是简单的民事问题，它可能牵扯到其他层面的东西，所有人所有部门，必须严肃对待，不能有一点马虎。我会签发手令，动员一个师，随时准备协助治安工作。至于钱，我来想办法，既不能委屈了我们的人，也不能让难民出问题。至于李兄考虑的河防民工，没错，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他的安排没有说出来，但是只看他的神情，几名部下就都放了心。他们对自己的大帅，有着近似于崇拜的信任，只要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尤其是在山东高层人士里，这种想法，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邹敬斋道：“大帅，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说明，也必须引起我们的注意。在难民引发的案件中，出现一种苗头，外来难民，与陕西河南来的移民之间，往来比较密切。在近期几起案件中，我发现有人在难民中蓄意制造一种对立情绪，人为的挑起地域冲突。形成外来人、山东本地人这种对立意识。甚至有意引导难民，对山东本地人发起冲击，这一点，属下觉得，颇为可疑，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我可以想象这种情况。一个人来到外地，举目无亲，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孤立的感觉。所能依靠的，就是乡党，或是熟人。与此同时，与本地人之间，天然就会产生某种对立情绪。有这种情绪很正常，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有饭吃，有衣服穿，早晚都会融入进来。可是一方面没有谋生的方法，看不到生路，另一方面，本地人吃的饱穿的暖，自然而然，他们就会不高兴。再有人从中挑拨，两者之间产生对立情绪，几乎是不可避免之事。事实上，挑拨者恐怕不止在难民之中，山东百姓里，一样有这样的人存在。”


邹敬斋略一思忖，点头道：“大帅高见。您这一说，学生也想起来了，议会里一些议员就因为难民袭击百姓，杀人抢劫等事提出议案，要求山东允许居民持枪。只要纳税到了一定数字，就允许持有枪支自卫。还要在乡间编练联庄会，培养居民尚武精神，操练武艺，演习军阵。”


“这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有人在民间散布舆论，宣传复仇。先要难民杀害居民，再挑唆居民出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最好是让两下里大打出手，他们才能满意。”


赵冠侯冷笑道：“这些人原本就是来自一处，故意分成两批，制造矛盾，就是不能让两者之间和睦相处。他们的手，也伸到了议会里。我的话放在这，山东的枪已经禁了，只要我当这个巡阅使，不管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我也不会把枪发到民间去。百姓禁止持有武装是铁打的规矩，就像民团武装一律取缔一样，是不可更改的铁律，不会因任何外部原因而更改。他们想要通过闹事，就获得这部分权力，简直是妄想。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至于怎么对付，我会有办法。”


到了这个层次的人，脑筋自然不会太笨，即使如李润年一般忠厚者，这时也已经明白。


“大帅，您是说难民问题，不光是天灾，还有人祸？”


“那是自然，对山东有觊觎之心者，从来就没少过。难民的事，算是他们想的一个办法，想通过大批难民，搞乱我山东的环境，他们好混水摸鱼。自古以来，这都是用烂了的办法，不稀罕。上一次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这次，要给他们更多一点教训才行。这是件好事，让一些人自己跳出来，比我挨个去捉，省力气多了。你们办好自己的事，拿出一个计划来。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我来想办法，总之，这次的题目一定要答好答漂亮。”


夜晚的济南城，比起时下泰西的大城市，也相差无几。由华比银行建立的电灯、电厂，让整个城市充满光明。许多自泰西逃到山东求生的洋人，漫步在宽阔的街头，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面，总会产生一种仍在祖国的错觉。


只是如今的济南城内，多了几分不协调的色彩，让整体环境变的有些诡异。风中，出现了久违的臭味。自外省进入山东的难民，在路边的自来水管那喝了生水，难免闹肚子，又不习惯于公共厕所，依旧按着家乡的习惯随处便溺，有限的巡捕，一时之间也管理不过来。


每一根路灯杆下，都有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蜷缩着挤在一起，目光呆滞的看着行人，只要有人走过来，他们就会伸出手。管理乞丐的团头，面对这么庞大的基数，一样有心无力，无从应对，曾经的地下社会格局，已经彻底混乱。


粥棚早已经下班，可是聚集的人依旧很多，由于放粥严格按照纪律，遵循先来后到原则发放，不考虑饥饿程度。所以难民们只能尽可能早的赶过来，争取抢到一个好位置。


济南城内的几处公园，早已经成了难民的天堂，现在的天气还算冷，人们在这里住一夜，既不用担心被马车或是牲口踩到，也没有人来骚扰。相应的，这里也成为夜间出行者的禁地，不敢随意接近。


一个窈窕的身影，似是夜归之人，走错了路，一头走进公园里。想要回头，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朝前走。高跟鞋与路面接触，发出阵阵叩击之声。公园里没有灯，四周一片漆黑，也没有什么动静，风中传来的只有阵阵鼾声，以及意义不明的身因。


夜归人的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似乎想加紧时间，通过这片危险之地。可就在这个人的身形，即将从一片矮树丛前通过时，树丛里猛的跃出几团黑影，扑向了行人。


锋利的匕首抵住雪白的颈子，随即向草丛里拖去，一个沙哑的声音忍不住道：“好香！她的衣服好滑，这几天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货色。就这身衣服，就能卖几块大洋！”


“小点声！”另一个男子低声呵斥着“把其他人惊动了，要分一份就麻烦了。留神，不要撕坏了衣服。”


说话之间，这个行人已经被袭击者七手八脚按在草地上，这段日子里，这几名袭击者已经做了三起类似的案件。不过受害的，都是女性流浪者，没有引起什么重视。向普通人出手，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灯，看不清长相，他们也不在意样子，总之，这个人是要死的。身上的东西可以用，一个死人的模样，没有必要关注。可就在第一名大汉粗糙的手，伸进行人的裙子之内，摸索着那柔嫩的肌肤时，一丝异响传来。似乎是什么东西，踩到了草丛附近的断枝上。


机警的男子，马上以匕首抵住受害者的喉咙，沉声问道：“谁？”


“笨蛋，功夫还是不到家吧。总归是没逃过人家的耳朵去。”


随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几盏灯笼突然照过来，让这些习惯于黑暗中生存的暴徒，一时间睁不开眼睛。等到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却见至少有两位数的陌生人，已经摸了过来。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这片区域，已经通过血腥的争斗，被划为这些汉子的地盘。这么多人侵入了领地，自己居然一无所知？担任首领的大汉，本能的预感到，来人并不容易对付。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年纪很小，看上去还是个没长成的半大孩子，嘴里说的是洋话，竟是个外国女孩。


风中，传来了人马的呼喝声，以及惊叫声及怒骂声，紧接着就有枪声和惨叫声响起来。随着这里的灯光亮起，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进攻就在全无征兆之下开始。如同在滚开的油里倒入一杯冷水，寂静的公园，变的喧嚣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公园实施了包围，盘踞于此的难民，瞬间遭遇了灭顶之灾。


马灯与火把甚至还有电灯，照耀在公园之内，暗夜里的蛇鼠无从遁形。进攻的队伍并不打算讲道理，只发布着简单粗暴的命令，对待抗令者，毫不留情的以武力加害。


“你……你们谁谁？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弄死她！”


预感到情形不妙的大汉，惊慌的朝对面的人叫嚣着，匕首在人质的脖子上紧紧抵着。可是对方的首领，只冷冷一笑“臭虫！明明是个身无长物的难民，不安心做苦工赚窝头，反倒想着做这种事，你的遗言就只有这些了么？徒弟，补考开始！”


大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声清脆的枪声突然响起。一发弹丸自左轮手枪中射出，穿过浓浓的夜色，射入大汉的眼睛，最后在脑后炸开，将白色的脑浆与红色的血，喷溅在人质的脸上。不等其他几名匪徒做出动作，补考的学生抓紧时间，一手紧扣扳机，另一只手则飞速的扳动着击锤。


来自铁勒的公主，现任山东督军的嫡传弟子，希望能在师父面前，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第六百零五章 特洛伊（上）


以公园为目标的扫荡，前后用时不超过三十分钟，即宣告完成。在有心算无心之下，盘踞于此的流浪汉，虽然是难民中较为凶悍的群体，但也仅仅是难民，与受过严格训练的鲁军相比，不具备对抗的可能。


与警查不同，军队更信奉暴力手段，比起说教，他们更习惯用枪弹和刺刀解决问题。发现这些人并不使用警棍，而是刺刀与子弹且丝毫不忌惮杀人时，这些素来凶悍难治的难民，也终于屈服了。


对于特种营的行动效率，赵冠侯比较满意。这些人接受特殊训练，退伍年限远比其他同袍为久，这几年时间，依旧是他们担任警卫。


经过疆场的磨砺以及刻苦的训练，他们的技艺越发纯熟，越来越像是一支真正的特种部队。用这种武装执行镇暴任务，属于牛刀杀鸡，也是为了测验他们的能力。从速度和效果上看，这份答卷基本令赵冠侯满意。这种素质的部队，中国境内，怕是只此一家，有这种精兵，才好为将来的计划服务。


担任诱饵的铁勒女子，被安娜扶起来。她的脖子上被匕首划了个很浅的口子，但她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流血，而是先接过安娜递来的鲁票，手忙脚乱的塞进怀里。自己只要担任诱饵，就能赚到一笔钱，受伤再赚一笔，这些收入，足抵的上她接十几个客人。眼下世道不好，阔客越来越少，这笔进帐对她来讲，非常重要。


由于潜行失败，安娜很有些郁闷，用尖头皮靴在俘虏身上制造着惨叫与求饶。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济南城内所有的公园，都在经历类似的情景。不需要审问，也不需要定罪，甚至不需要甄别。鲁军要求的只有一点：听话。


服从命令的难民，按照男女分开的规则，分别看押，等待下一步的处置。凡是试图反抗或是逃跑的，鲁军会毫不留情的予以杀戮。除了正规军以外，包括警查以及本地帮会的力量，也全都出手。一度因为过江龙太猛，而不得不低头做人的地头蛇，现在又有了翻身的机会，手段上，比官兵只会更狠。


“下面进行下一个科目考试，甄别。”赵冠侯并不关心今天晚上到底会造成多大的流血与死亡，自从第一起由难民制造的罪案发生，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命运。当难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搏取生机时，就等于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上签字。


他拉着安娜的手，走向了那些俘虏。“这些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现在你要做的事，就是从里面找出二十个假冒的难民出来。”


被抓的难民，没了平日的凶狠，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吃了苦头，脸上不是有鞭子抽的血痕，就是有被枪托殴击造成的淤伤，也有拳脚殴击造成的伤害。住在这里的人，虽然相对属于比较凶悍的群体，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夜晚狩猎的习惯。大多数人是在睡梦中被抓，依旧睡眼惺忪，搞不清局势。


在灯火照明之下，一个身穿牛仔装、马靴的洋人小姑娘，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手枪朝他们走过来。虽然看年纪，她还属于个半大孩子，可是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杀意，却仿佛是个久经战阵，杀人无算的老手。


一条大汉向后蜷缩着，试图躲避开这个女孩的目光，但是身上捆的很紧，这种躲避意义不大。安娜几步来到他身前，马灯在他脸上晃了晃，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仿佛是找到了心仪的玩具，或是发现了被家长藏起来的糖果。


“一个，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她献宝似的转头，对着赵冠侯高喊道，由于她说的是铁勒语，这些难民搞不清楚什么意思。那条大汉以为她并无恶意，刚出了一口气，却见少女回身之时，一条腿已经抬起来，金属的马靴根重重的撞向了他的眼睛……


逮捕、转运、审讯，对于山东情报以及警务体系来说，这必然是一个不眠之夜。等到第二天清晨，赵冠侯还没起身，杨玉竹已经将一阶段的审问口供送来。


凤喜虽然做了警队队长，实际上的主业，还是内宅里的厨娘加陪床丫头。昨天晚上赵冠侯回来后，宿在苏寒芝房里，她照例是逃不掉的。此时也是刚起来做早饭，杨玉竹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昨天晚上怕是没少被折腾，脸微微一红，将厚厚的口供递过去。


两人因为共同掌握女子警队，关系相处的亦算融洽，凤喜接过口供“你跟我一起进去吧，估计老爷那里还有话问，有些事，还是你最清楚。”


赵冠侯这当口还没起，赤着上身坐在床上，见他身上那结实的肌肉，杨玉竹就不由想到有关这位大帅的许多荒唐之举。包括女子警队里，有不少名花未曾逃过他的手，自己撞上的也有几次。虽然大太太就在房里，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可是心还是砰砰乱跳，不敢抬头看他。


“难民里，这么快就分出帮派与势力范围了？最为老实的，就住大街睡在垄沟里，凶一些的，就可以睡在公园。还有一批，是睡在粥棚附近的，最为混乱的群体，却在最短的时间内诞生秩序，甚至还出现了组织，这也是一件趣事。”


苏寒芝倒不像赵冠侯那么随便，早早的穿了外衣，显的极是端庄。她对于难民的情况异常关注，看了几眼送来的口供问道：


“这些人里，怕是真正的难民不多，歹徒反倒是很多。像这样的歹徒在整个山东又有多少，他们又想干什么，这必须要紧着查出来。虽然你是管女子警队的，可男子警队那边，也暂时归你管。山东有如今的局面不容易，不能让几条臭鱼，混了一锅汤。”


虽然是内宅里有名的苏菩萨，可是事关难民，就不由让她想起那个难忘的风雪之夜。正是那个夜晚，她失去了她的父亲，也同样是那个夜晚，丈夫不再属于她一个人。固然有没有难民的袭击，那件事可能都会发生，但是她还是下意识的，把这一切，归咎在难民头上。在对待这些人的问题上，她出奇的冷酷。


赵冠侯点头道：“按大太太说的办，用人用钱一句话，整个警队，都归你调动。凤喜虽然名义上你的上级，可是遇到事，也是你们两个商量着办，谈不到谁管谁。总之，我要的就是一条，有民如狼，不如有民如羊。不管他是为了一己私利，还是为了给穷人争条活路，总之破坏秩序的，就是我的敌人！行动上，你有绝对的自主权，不管牵扯到任何人，只管放手去办，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只管来找我。我知道，你的人手很紧张，需要调兵的话，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出命令。另外，你可以在地方上调人，只要可靠的部下，不管以前是什么出身，都可以用。”


这是……赦免？


杨玉竹明白，赵冠侯指的只要可靠就可以用的人，就是自陕西投降的陕军残部。一部分残军得以在鲁军效力，另一部分得到了田地，成了农夫。另有一部分则成为苦役，他们多是手上染过血的，或是性子里，不喜欢受人约束，喜欢率性而为，快意恩仇。


这样的人，在山东这个重视秩序，强调服从听话的省份，自然过的不会如意。由河工转为筑路工，或在矿山做工，生计很艰难，条件也差。赵冠侯这句话等于开了口子，允许他们进入正式的山东武力序列，免去过去的罪责。


这些人，大多是拿杨玉竹当菩萨供的，能够帮他们，也是杨玉竹的心愿。只是她没有什么资格为手下求情，话只能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这时不由一喜，抬头道：“大帅，这话当真？我可以自己招人手？”


“当然，不过你在队伍里，情形自己最清楚。警查是纪律部队，不比苦工。当苦力，只要好好干活，没事的时候骂娘没有人去过问，如果看谁不顺眼，还可以打一架。若是当了警查，可是不许骂人，更不许随便打人，违反了规定，就不像工地上处置的那么轻松，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招来的人，自己管好他们，否则杀头的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杨玉竹抬头的当口，正看到赵冠侯那精赤的上身，按说她也是走老了江湖见多识广的女子，男人的身体，算不上什么。可是就只一看那一身肌肉，她的心就莫名的一颤，脸上阵阵发烫，小声叫了一声。随即连忙掩饰着方才的惊吓与娇羞


“啊……我……我明白的。我向大帅保证，他们肯定会服从管理。还有，这些被抓的人里，也不都是外省人，也不都是歹徒。里面也有山东本地人，或是早年移民来的老住户，其中，也有一些是懂技术，会做工的，属下觉得，还是该区别对待为好。”


这次山东的难民潮，固然有势力从背后推动，同样，也有地方上经济不景气的同时，捐税丝毫不少的因素作祟。一方面是收入下降，另一方面，各省督军为了养兵，于赋税上不肯做丝毫的让步。甚至于趁着年景不好，在乡下大肆招兵。


这个时候招兵的费用，确实比平时降低了许多，可是养活这些士兵，同样需要成本。先是大量扩军，导致地方上青壮锐减，随后又把养兵的费用摊派在辖地居民的头上，这种雪上加霜的政策，对于民生无疑有着毁灭性的打击。


工厂破产、商号倒闭，大批熟练工人找不到工作，只好加入了流亡大军里。他们虽然不具备那些歹徒的凶狠与剽悍，但是往往也有着起码的纪律，再加上彼此守望相助，在公园或是粥棚附近，也能得到一席之地。


等到杨玉竹离开，苏寒芝道：“我一看到这些难民，就想起了我爹。如果他老人家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往事不可追，但是津门的悲剧，不该在山东再次上演，我们得想想办法……我知道，这可能要花很多钱，可是，只要能少死一些人，花一些钱，我认为也是值得的。我的版税，可以拿出来。”


这几年里，苏寒芝的著作接二连三的付梓刊印，版税的收入，又被委托给陈冷荷投资经营，已经累积起一笔，颇为可观的财富。按赵冠侯的说法就是，如果自己现在下野，靠着寒芝姐的积蓄，也可以当一辈子富翁。


听到她要动这笔钱，赵冠侯将她揽在怀里安慰道：“我的情况，虽然不像前两年那么风光，但也不至于窘迫到要动你的钱的地步。一来，青霉素的销路很好，洋人要打仗，对于这种救命药的需求是无尽无休的，收入很可观。二来，就是我们的生丝、猪鬃还是出口的硬货，也不是没有收益。三来，这话就只能跟你说了。宗室基金这么庞大的一笔钱在手里，我怎么可能不落一点好处？我跟你说，所谓宗室基金受泰西经济局势影响而导致亏损，那是我骗他们的，那笔钱在一开始，我就没投资到泰西而是留在了手里。所以不管经济怎么动，那笔钱，不会受影响，只不过是用这个理由，好把完颜家的钱，变成赵家的钱罢了。”


“你啊，就是一肚子坏心眼，让毓卿姐姐知道，看她饶不饶你！”苏寒芝扑哧一笑，声音也放的很低。“她挺护着自己的宗族的，你还这么搞，真不怕她闹？”


“放心，一共就你、简森、冷荷三个人知道这个机密，你们不说，就没问题了。我跟姐想的一样，我们不是大金的官吏，这些难民的问题必须解决。时间拖的越久，他们闹的风波就越大，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刺客，就会笑的越开心。他们就是想看到我们惊慌失措，穷于招架，自己好从中渔利。可惜，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前些年，我坑蒙拐骗发了财，手里有了大笔的积蓄，现在，也该到了破费的时候了。扶桑人以为这是一道难题，在我看来，这却是一个天赐良机，或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帮了我多大的一个忙。”


他起身穿好衣服，先奔了毓卿房里。却见杨翠玉满面通红衣衫不整的在那，就知道昨天晚上，是她陪十格格。宝慈张着手，啊啊的大叫，赵冠侯抱起儿子抛上抛下，逗的小家伙大笑不止。看他逗儿子的模样，毓卿的目光里也满是温情，整个人贴在赵冠侯背后


“你不是在寒芝那里么，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你的松江太太也在山东，还能想的起我这个老女人？”


“你这样说，就太冤枉我了。你手里掌握的机构，可是山东独一无二的，不管是军政两界，什么级别的人物，又有谁敢说，不怕你手下的那些人？咱们进京这几天，你手下的人，工作的还卖力？”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又怎么可能不懂得规矩？翠玉，你说是吧？”


毓卿和翠玉的关系已经明朗，索性大方的用手挑着翠玉的下巴。“那些人的名字，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只等额驸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动手，把他们一网打尽。”

第六百零六章 特洛伊（下）


山东的议会，在整个共合体系内都可以算做一个怪胎，议会里女议员占了一半席位，放眼全世界，怕是也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由于传统男尊女卑的思想观念作祟，男议员对于和女议员平等议政，视为奇耻大辱。不少男议员还保留了打老婆的优良传统，怎么可能容忍，被女议员当面指责？两下里天生合不来，争吵几乎是家常便饭。偏生这些女议员中，很有一些烟视媚行，仪态万方的美人，又是出身秦楼楚馆，既做议员也不忘旧业。惹的男议员为之倾倒，乃至争风吃醋的事时有发生。议会经常是会开到一半，就因为争风吃醋或是性别之见，变成单纯吵架，什么议题也进行不下去。


再者，议会里有一部分议员，是属于怎么选，都会出现的铁帽子议员。由于这些议员大多是赵冠侯在不同场合提过名字，随后当选的，在背后，人们称其为“亲定议员”。他们既是赵冠侯的耳目，也是喉舌，每当议会想要通过什么与赵冠侯意见相左的提案时，他们就负责出来捣乱，最终让提案胎死腹中。


还有个别议员，则是颇为可笑，又颇让正式议员大为诟病的议会之耻。比如姜凤芝。她代表山东武术总会参选，随后就顺理成章的出现在省议会里。其文化知识比文盲强些有限，议题大多听不懂，性子又火暴，最大的特点就是战斗力强。谁如果提出不利于赵冠侯的观点，她不会斯文的反驳，只会拍桌子骂祖宗八代，接着就是投掷墨水瓶乃至拳脚殴击。


虽然是个女流，但她这个山东武总的会长不是浪得虚名，手下很来得。至少对付议员时，拥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一对一个，没有哪个议员是她对手，如果男性议员敢帮拳，立刻就会有女议员高喊男性议员欺负女性，随后娘子军就来个群起而攻。


负责维持议会纪律的，是山东女子警查总队，这些人的立场不问可知，于是每次武力冲突，都是以男议员头破血流，大败亏输告终。加上赵系议员比其他议员团结，背后又有着强大的资金及人力支持，议长又是赵冠侯指定产生。所以议会实际上成了赵冠侯手里操纵的玩偶，起不到任何制衡作用。


相反，赵冠侯想要通过什么政令，只在议会走一道程序，就会让其变的光明正大。以山东人民集体的意愿名义下发，谁要是反对，就是与山东全体人民为敌，随后就会遭到民住的制裁……


并不是每个议员，都愿意当提线木偶，按着大帅的指挥棒行事，再领取一笔车马费作为收益。可是单打独斗，注定不是赵冠侯的对手，比人多，也大多比不过。


是以有良知的议员，会在报纸上揭露山东议会有民住之名，无民住之实的事实，随后装聋作哑不发一言。沉默议会，成为山东的独特风景，也是赵冠侯最终想实现的目的。


随着难民的涌入，沉默议会终于有了些生气。在财务报表上，墨水瓶和医药费的开支巨增，姜凤芝平均每天会打伤两到三名议员，骂五十句以上的脏话。只是这样的行动，依旧阻挡不住议员的不满。


山东的福利冠于全国，可是这种福利，只惠于山东居民。外来人口如果想要享受这种福利待遇，等于是跟山东本土居民抢饭吃，这当然不被代表本土派利益的山东议员所接受。


再者，随着经济的疲弱，山东的日子也不好过。议员以及背后的力量，心里自然不会高兴。在这种时候，还要拿出资金来救济灾民，大批议员表示无法接受。


是以，最近议会的主题，就是认为赵冠帅对于难民太过优厚，才导致山东难民越来越多。应该立刻停止粥棚，同时宣布，所有用工只能用山东本地人，不能雇佣外来人口。再以部队驱逐所有难民，最终实现鲁人居鲁的目的。


严立生是议员中不太起眼的一个，他背后的力量并不太强，本人也较为内敛，在议会里，属于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一个。可是最近，他发了一笔横财，继承了一位远房亲戚的遗产，一下子变的阔起来。在眼下这种时候，能够得到一笔外财的人，自然是极有福分的。


他又充满着分享精神，愿意将这笔钱与身边的人共享，吃饭叫局，都是他来会帐，人缘也就变的好起来。十几名议员与他成了朋友，桌前枕上，在铁勒美女与美酒的环绕中，他们达成了共识。这次必须推行山东移民管理办法，把所有的外来人口都赶出去。


严立生的口才其实不算太好，但是这两天他突然开了窍，在议会上雄辩滔滔，与赵系的几名善于舌战的议员打成平手。只是随后，随着一声娇叱“指挥我男人做事，你也配！”一只墨水瓶横空出世，如同流星赶月般飞至严议员面前。


为了防止姜太太的飞行道具攻击，议会现在大多使用铁墨水盒，将之焊死在桌子上，保证拿不起来。凤芝为此，特意购买了十几瓶墨水，放到自己的女士挎包里，暗器随身携带，方便拿取。反倒是敌人想反击的时候，拿不起武器。


一身新买的雪白西装，洒满了墨水，眼看不能要。严立生的面孔气的铁青，可是他知道，不管动嘴头还是动拳头，最后都是自己倒霉。只好强忍着怒火向身边喊道：“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议会，这就是我们的议员，我建议，在某些人管理好自己的妻妾以前，我们应该集体退出议会，以示抗议！”


说完，严立生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警卫并没有阻止她，姜凤芝则从椅子上跳到过道当中，仿佛在擂台上挑战似的，看着一众议员“还有谁？谁不服气的站出来，我们较量较量！”


“胡闹！”严立生挤了两个字，怒气冲冲的走到门口，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赵大帅对于山东确实有贡献，但是他身上旧派官员的色彩太浓重，胜任不了建设新山东的工作，如果继续由他统治山东乃至江北，对百姓而言，绝非福音。


“严议员？”门外，两个记者打扮的男子迎上来，严立生一愣，随即点头道：“是我，你们是？”


“记者，想要对您进行采访。”


“你们是哪家报馆的？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没办法接受采访。等我回家换好衣服，咱们再谈采访的事。”


两名记者并没有让路，反倒是把路堵的更紧“不必了，我们是山东民俗报的记者，请您到报社就山东现在的民风民俗问题进行讨论，请不要推辞。至于衣服，到了地方，我们会帮您换的。”


两个人各有一只手放在衣服里，随着手轻轻抬起，衣服里明显露出一个枪形的突起。山东民俗报这个名字，在山东高层的圈子里，是作为都市怪谈的一部分出现的，没想到今天真的遇到了。


传说中，凡是进过这个报馆的富商、政要，都会离奇失踪，没人知道下落。严立生曾经怀疑过，这种说法不过是编出来吓唬无知愚夫的，毕竟共合政体下，这种机构本身就没有存在的法理依据，可是今天他终于相信，这个机构确实存在。


严立生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我需要和家里说一声……”


“您的家属已经在报社等您，到了地方，你们一家人就会团聚了。包括您在乡下的两个儿子，还有养在外面的青妇，都已经在报社等候。您的太太似乎不大高兴，请您有点心理准备。”


严立生的怒意终于压抑不住“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如果我现在冲回议会里，议员们的怒火，足以把你们这个邪恶机构烧为平地。”


“您现在如果想跑回议会，我们不会阻止，没人会承认我们的存在，当然，您的家人就要受点委屈。您还想要回去么？”


等到被两名记者带上马车，严立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毕竟，他只是一名议员，不是一名军人。刚才的抗争，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勇气，现在所余的只有对即将面临的惩罚的恐惧。


“我……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我有话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大帅说过，议会就是给人发表言论的地方，你们不能因为我说过的话，就治我的罪。”


“放心，你肯定会见到的。不光是你，还有其他喜欢说话的人，都可以见到我们的上司，大帅也可以见到。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议会，是给你们发表支持大帅言论的地方，不是发表自己想说的言论的地方。你还是没活明白。”


另一名记者则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严立生“我们粘杆处传下来的手艺，你还没试过吧？这回也让你开开眼，让我们好好伺候你一回，就知道什么叫舒坦了，走着。”


严立生所不知道的是，他并非唯一的受害者，在他之后，前后有十五名议员或于途中或在家里，被人请上马车，带往了山东风俗报社下属的某处物业。而在山东整体范围内，县、道议员被捕者前后达百人以上。


除了议员以外，包括士绅以及工厂主、商人，或是一些保留了田地及佃户的地主，也在波及范围之内。山东民俗报的力量之强，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即使是手中掌握有一定武装或是消息灵通，手眼通天的能人，在抓捕面前，也显的无能为力。


配合山东民俗报行动的，是赵冠侯的嫡系部队：骑兵旅。


事实上，这支部队的构成并非纯粹的骑兵，其包括了骑马步兵团以及旅属炮兵营。由于享受财政倾斜以及大帅的特殊津贴补贴，这支部队的军兵种齐全，以旅的建制，实际上是一个迷你师。


以这种级别的战斗力，对付地方上掌握极少武力的士绅或是地主，都是牛刀杀鸡。尤其经历山东自制以及随后的一系列事件，随着赵冠侯在山东的治理，几年时间里，地方上已经没有多少像样的豪强。


原本山东的民间力量，在若干轮有针对性的打击之后，已经变的孱弱不堪。尤其是陕西、河南大移民行动之后，原有的乡村体系被破坏殆尽，一个村子里住的，大多是从口音到习俗完全不同的陌生人。宗族的力量被压抑到了极处，也就不会出现强有力的角色，能和军队抗衡。


孙美瑶此时已经怀了身孕，在家里养胎，带兵的是从扬基打仗回来的孙飞豹。他由于在扬基打了几年仗，跟这些本地人之间没有太多牵扯，也就谈不到情面。骑兵纵横，先是炫耀武力，对方如果继续选择对抗，接着就是整顿部队冲锋，随后就可以收割人头。


在这种雷厉风行的打击之下，不管是地方上的难民，还是士绅，都没有能力形成威胁。一个接一个的，被投入山东的秘密监狱之内，接受审讯。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曾经的立宪支持者，直接或间接的参与过葛明。毓卿对这些人本就恨之入骨，加上有了这次的因由，手段用的格外狠辣。


她甚至把孩子都丢给翠玉来带，自己亲临一线提审。传统的刑具及动刑手法，加上赵冠侯亲传的，远超时代的审讯及刑罚技术，顺利的瓦解了囚犯的心防，扶桑在山东重新建立的间谍网，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扶桑人的能耐倒是不小，上次扔进去这么多人命，这次居然又在山东搞了那么大的动作。”


毓卿看着手头的口供，秀眉微皱“他们的活动能力很强，上面的人，有一些，是连我的机构都没能发现的。好在，现在进行布置还来得及。”她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赵冠侯“我是不是太没用了，额驸给了我这么多的资源，我还是没有做好。”


“不，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毕竟我们的情报人员还很年轻，让他们战胜那些几十年工作经验的老牌情报人员，是有些强人所难。有目前的成就，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差不多已经理清脉络了，扶桑人在地方上制造经济危机，再把难民朝山东赶。等到动手的时候，我们的心脏里有一根毒刺，自然就要吃苦头。对待这根刺，也不能简单的一拔了之，拔不好，就要出血，甚至造成的损害更大。现在得想个办法，让这根刺的损害降到最小，我们还要从中尽可能多的得到好处。”

第六百零七章 交易与合作（上）


山东第二纺织厂，并未因经济疲软而减少生产，相反，倒是提高了产量。工头来回巡视，监督女工们的进度，机器的轰隆声，即使隔着很远，一样能飘进厂长办公室。


自陕西带回来的那个自己取名福满的女孩，拉着敬慈的手，指着车间里的机器，为他解说着“这叫做纺织机，妈妈说，这是宝贝，能让人们穿上衣服，能让工人吃饱饭，还能让国家变的强大。”


赵家的淘气包，自从被来自铁勒的公主与姐姐联手收拾过几次之后，对于比自己大的女性很有些恐惧。即使福满十分乖巧，对他极为友善，敬慈依旧不敢放肆。在他幼小的脑海里，女人的形象已经变的非常可怕，不管多么温柔可爱的女生，都随时可以变身成恐怖的妖怪，然后把自己打的满头包，爸爸还不会为自己出头。


于是他表现的与平时判若两人，不敢做任何恶作剧，只远远的指着机器问道：“这种宝贝……我们家都没有，肯定是骗人的。爸爸告诉过我，钞票、银元、金子才是宝贝。再说，这东西要是宝贝，那为什么我一路上看到那么多人没有衣服穿，也没有饭吃？他们不是该在这里等着宝贝给他们饭吃么？怎么还会到粥棚去。”


“小兔崽子，不许跟姐姐犟嘴，不然有你好看的！”后脑勺被爸爸拍了一下，敬慈缩缩脖子，马上闭了嘴。


一身工装的邹秀荣用手揉了揉敬慈的头发“小淘气包，在这里不可以乱跑，否则很容易受伤。不过你的话说的很对，他们需要付出劳动，才能获得食物。光指望着机器自己出吃的，那就是宝贝才能做到的事，机器可做不到呢。”


等到落座之后，她指指两人“两个小不点玩的很开心，以后你该多带孩子们来这里坐一坐，福满一直找不到同龄的孩子和她玩，也很寂寞的。”


邹秀荣收福满为养女，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养。初时，是因为她的善良，至于现在，这个孩子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要是福满的亲属出来要领走孩子，邹秀荣一准会跟对方打一场官司。


有了足够的营养，和良好的生活环境之后，这个当初守在小饭馆附近希望得到些残羹剩饭的脏兮兮小丫头，竟然出落的又白又嫩，是个小美人胚子。与敬慈站在一起，赵冠侯几乎忍不住提出，要结一个娃娃亲。但是又想到自己素来标榜恋爱自主，这事，还是不要提的好。


他笑道：“二嫂的工厂，看来新招了不少工人啊。我一路上走过来，发现工人比过去多了不少，听冷荷说，二嫂准备在正元贷款，扩建工厂。现在这个时候，海外经济疲软，出口量太少，扩大厂房合算么？”


“从成本的角度看，现在扩大生产规模才最合算。”邹秀荣边说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虽然海外的市场萎靡，但是国内的市场足够大。我们的产品因为经久耐用，质量上乘，染色持久不褪色，在民间向来有很好的口碑。我们定的价格，又是主打中低端市场，整个北方，我们鲁布、鲁绸的销路都还过的去。眼下虽然大家的日子都开始紧，可是人要穿衣服，军队要换军装，只要把国内的市场做活，一样有钱赚。要应付这么大的定单，我们目前的生产能力，恐怕还是不够。”


“这样一来，那就得跟国内的同行业竞争了，二嫂二哥都是菩萨心肠，到时候看到那些人破产，心里又会不好受。”


“他们不破产，一样会大幅度裁员削减员工福利，最终把人逼到了山东。”邹秀荣向椅背上一靠，用手轻轻揉着额头“这些天，我为难民的事情奔走，跟其中一些人聊过。他们家乡的士绅富翁，并不是没有力量拯救他们，只是他们吝惜于拿出这部分力量来救人。或许在他们看来，救这些穷人的收益太少了，甚至是有出无进，在眼下的经济形势下，都不愿意花钱买名，于是选择了放任自流。让这些人破产，我是没有什么思想压力的。我的工厂做的越大，能救的人就越多，从这个角度看，我是在行善。现在的人工、材料都比平时便宜几成，我现在只要付出平时四分之一的工资，就可以招到工人。这个时候扩建工厂，算的上最划算。”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神采，“有不少洋商在和我接触，准备卖出他们的机器设备。那些机器设备的报价，比平时要低出几成。这次海外的经济风波，我们受影响很大，他们的日子自然更不好受。很多洋商已经濒临破产，急需要把手里积压的物资变现回笼。这个时候买东西，很划的来。”


山东一直推行的外向型，服务型经济，对于洋人来说，是一个堪比松江的投资天堂。只要来山东投资，就能享受各种政策保护优待，而且软硬件设施，都是全国之冠。因此大批的洋商在山东开办洋行、工厂，山东的繁荣也和大量海外资金的流入密不可分。


随着母国经济衰退，这些洋商也都受了害。许多洋行已经难以维持，需要变现回国，给自己留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另外，战争的阴云逡巡不去，也让一部分商人感觉留在山东不再安全，相对而言，他们更愿意选择回国生活。


因此，积压在仓库里的商品，以一个相对公道的价格出售，有些时候，甚至是跳楼价也要认。邹秀荣因为有正元的关系，与洋人可以直接接触，不需要被买办盘剥，拿货的价格更低。她提到这一点，也由衷的称赞着赵冠侯的谋划


“各省都受经济风波的影响，我们靠着洋人急于脱手的机会，多少还能回笼一部分资本，算是下场比较好的。外省的商号，大多是单纯的亏损，没有收益。还有的，是跟洋人打交道的次数少，也不熟悉对方的行事风格，结果被骗的一塌糊涂的大有人在。反倒是山东，因为跟洋人交道打的多了，思维上，已经没什么太大差别，接触起来很容易。这其实，都是你的功劳。”


“二嫂，你要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赵冠侯一笑“现在这个局面，还是得需要你们这些财神爷来帮衬才行。”


“我不算什么财神，如果要说财神，你自己家里就有两尊，都还没动地方。”邹秀荣报之以笑容


“我只是尽我自己的力量，能多帮一个人，就多帮一个人。难民里很有一些害群之马，听说整个山东，都在对他们进行打击。这样的事做的很对，当乞丐，就要有个乞丐的模样，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乱来。可是也有一些是真正的可怜人，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她来到窗边，指着工厂里一个女工道：“我见到她时，她正在出卖自己。一个大姑娘，只要两个馒头，就可以得到她。我和思远干葛明，为的就是结束这种罪恶。没想到即使推翻了皇帝，建立了共合，这种事依旧在发生。我的力量有限，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能救一个，总要救一个，力之所及，我会尽可能多的救一些人，这样，总可以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城里的粥棚，有不少都是二嫂出钱办的，帮了山东福利署很多忙。凤芝虽然负责救济这一部分，可是她这个人啊，粗枝大叶的，干精细事不行。还得是二嫂帮她。对了，今天二哥的船该到了，咱们一起去接？”


与袁慰亭政见相左，最终对袁正府失去信心，一怒挂冠的孟思远，已经彻底回归了商人的身份。他依旧是山东第一纺织厂的总经理，同时在山东省议会担任议员。除去纺织业以外，开设商店，参股矿厂、报社。


回归自己所熟悉的商业领域之后，孟思远如鱼得水，事业做的顺风顺水。只是由于柳氏的存在，他和邹秀荣之间，始终只是志同道合的葛明伙伴，而没有恢复夫妻关系。在商场上，第一、第二纺织厂还是竞争对手，两人的相处，很有些古怪。


但是三人见面，气氛依旧融洽。边向回走，孟思远边道：“这次到南方，情形很是不容乐观。海外的经济疲软，对于本国的影响非常大，松江的股市，又是一片哀号之声。只有生丝依旧坚挺，比如镇江陶家，他们的收入反倒更多了。看来泰西各国，确实可能打一场大仗，采购的物资，多半与战争有关。”


在山东，有孟思远开设的报馆，消息并不闭塞。巴尔干半岛已经燃起硝烟，虽然目前看，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役。可是对于国际形势并不陌生的三人都能意识到，这只是战争的开端，远不是终结。


随着战火的弥漫，经济问题，短时间内解决不了，难民的数量还会上升。为了安抚难民，孟思远已经调拨了数千件棉衣待用，可是比起难民数字来，依旧是杯水车薪。


“眼下虽然是秋天，但是很快，天气就会转寒，这些人既没有口粮，也没有御寒的衣服。如果不对这种情况做出处置，到时候我们将看到满街的死人，也许是冻死，也许是其他死法。即使不考虑外界的评价，单纯考虑对经济及社会治安的影响，我们都必须事先做出防范。”


赵冠侯点点头“我明白，岳父怎么死的，我还没忘呢。津门那次的民变，绝对不允许在山东发生。于治安上，我已经动员了军队，随时可以出发镇暴。这是我手里的棍子，至于胡萝卜，就得找你们这些财神爷一起来想办法。”


“不光是经济，舆论导向上，同样重要。”孟思远皱着眉头道：“现在山东，很是有些歪风，我想，你这个当家人所知道的，一定比我更清楚。在议会里，也很有些议员兴风作浪，当然，这也跟凤芝在议会的一些做法有关系，随便打人，实在太野蛮了……我们不提这个，只说当下。这些杂音背后，很可能有其他势力的推手，我在南方时，就有人向我提出过，扶桑人对于山东的诉求，我们必须慎重对待。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酿成严重的外交事件，不可不防。一些无中生有的言论，很可能就是扶桑人搞出来的离间计，虽然这种办法上不了台面，我认为还是该正面回应，不能让他们随便的胡说八道。比如最近有报纸上刊登，说老四与普鲁士人定立了秘密协议，以牺牲山东主权为代价，向普鲁士人贷款。对这一点，我在报纸上已经予以斥责……”


他说的正起劲的当口，忽然，护卫人员高喊道：“汉娜小姐到了。”


只见风风火火的汉娜，身上穿着一身猎装，迈着长腿朝赵冠侯走来，大喊道：“对不起，我想要占用你一些时间。关于两份地皮的契约，官府坚持，必须有你的签字盖章，才能生效。你是知道的，安德鲁主教是多么迫切的希望，那两座教堂能够早日完工，我们应该加快工程进度不是么？”


赵冠侯朝孟、邹两人告了个罪“对不住，我得先忙这边的事。还有，二哥不必急着在报纸上替我辩白什么，山东的官方报刊，会做出正面说明。”


对于两人的关系，孟思远是早就知道的，因此看两人把臂而去，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他看向曾经的妻子“山东的事情？”


邹秀荣摇头道：“我现在只是个商人，内政方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寒芝也不会跟我说。这次的开支数字会很大，你也知道，现在山东各地方都要用钱，偏又不容易赚钱。从正元的情况看，勉强维持微利都很艰难，拿不出太多的资金来帮助山东救灾。可是放任不管，不是个办法。山东的福利，为各省之冠，单是每年的军人福利开支，就是一笔巨大的数字，这些都是客观的难处。”


“我明白，老四要经营这么个局面，还要保证大家都过的好，确实很难。”孟思远点头道：“可是，老四总不会真的把山东主权抵押出去，向普鲁士贷款吧？之前的兴修水利大借款，山东实际到手的资金只有一半，另一半用途不明，很可能被袁正府用做收买议员。如果这次再向普鲁士贷款，不是重蹈覆辙？而且以山东的路、矿权作为抵押，绝对是贻害无穷的事。或许是这位普鲁士姑娘对他施加的影响力，色令智昏，我们既然和冠侯是朋友，就不能看他犯错误。”


“错？他哪里错了？我怎么看不出？”邹秀荣微微一笑“老四搞女人是有的，但是说因为搞女人，就搞到要卖国，这话我不肯信。你和他虽然是结拜手足，还不如我这个嫂子了解他。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贷款的是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但是我估计没错的话，这次，肯定有人要倒霉。而且倒霉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

第六百零八章 交易与合作（下）


赵冠侯通过巧取豪夺，合法及非法手段双管齐下，山东的土地实现了几次大规模的兼并集中。目前山东最大的地主是苏寒芝，其次是姜凤芝。


不论是想要盖教堂还是工厂，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建筑，大多免不了和赵冠侯打交道。由于山东对土地流转的限制，洋人购买土地，确实需要赵冠侯出手续才行。可是汉娜来找赵冠侯，用意自然不是这一点点小事。


安德鲁神父、小李曼侯爵，都在等候着他，小李曼如今一身军装笔挺，显然已经投身军伍。赵冠侯见他先打了个招呼“我的朋友，你倒是比过去显的更为健壮了。”


“军营一向是锻炼人体魄的地方，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如果现在我们两个决斗的话，我或许可以打扁你的鼻子。”小李曼边说，边在赵冠侯胸口捶了一拳，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曾经的矛盾，早已经随风而逝，两人现在，得算是颇为投契的好友。这次李曼到山东，实际是履行双方的约定，为赵冠侯送来最后一批物资，同时，将普鲁士急需的战略物资装船起运。


凭借普鲁士的强大国力，并不担心袁慰亭会拒绝认账，威廉皇帝有充分的信心，保证条约能得到执行。在赵冠侯进京之前，山东所定购的军火、设备，已经装船，而普鲁士急需的军事物资，山东也已经准备妥当。


自东北购买的大木、山东本土出产的猪鬃、生丝以及大量的青霉素，将装上小李曼所统率的货轮。经过海路运往普鲁士，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虽然名义上普鲁士没有参与战争，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随着泰西经济情况的恶化，以及几个国家之间的有关殖民地等问题的利益冲突，普鲁士亲自下场，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至于赵冠侯的还债能力，普鲁士并不担心。且不说汉娜带领的探矿队伍，这几年时间探勘的矿脉，单是山东储备的大木，以及赵冠侯手里掌握的橡胶，无一不是重要战略资源。


阿尔比昂为了维持自己的海上霸主地位，对于木料产地严格控制，普鲁士在泰西很难获得造舰用的大型木材，舰队规模始终不能与阿尔比昂相比。山东在东北的四恒货栈，收购了海量圆木运回山东，其中大部分适合造舰。


除此以外，赵冠侯在松江股灾期间低价吃进的橡皮股票，让他拥有了大批东南亚橡胶园的股份。这些橡胶虽然现在销路不大，可是用途极为重要。对普鲁士来说，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


双方的交易始终没有中断过，在山东的秘密仓库，已经储存了数量惊人的军火以及工业设备，虽然都是以高价购买，但是眼下可以买到，就可以看做万幸，价格已经不能追究。这次李曼送来的物资，就更有吸引力，成套的军工设备，外加一支海军舰队。


这支舰队里，蒸汽船只有一艘，而且是用二手商船改造而来，论性能比宝顺轮还弱一些，可总归是聊胜于无。再加上十余艘风帆炮舰，这支普鲁士淘汰舰队的战斗力，在目前的共合海军里，还可以算是首屈一指。


小李曼道：“事实上，你根本不用花大价钱组建舰队，以帝国在远东的海军，足以把所有恶心的爬虫一扫而光。我距离回国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你愿意提供给我一份名单的话，我手下的小伙子们，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看着李曼边说变活动脖子的样子，很难把他和数年前，畏惧决斗，又试图在牌局上作弊赢自己的幼稚青年联系到一处。他微笑道：“怎么，你们这次，已经不准备考虑国际影响了？”


“国际影响？那需要建立在秩序的基础上，而维系秩序的基础，是利剑与盾牌。曾经的秩序，已经不适合于这个时代，我们需要通过火与剑，去构建一个全新的秩序。阿尔比昂的荣光，已经是昨日黄花，普鲁士的时代，即将到来。我的朋友，你很幸运的和未来的世界主宰，站在了一条阵线上。不久的将来，你就会明白，你做出的选择是多么明智。所有选择错误的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恕我直言，贵国目前的所谓海军，只能算是澡盆里的玩具，只要帝国愿意，以山东远东舰队一次出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送入海底！”


小李曼神秘的一笑“我的朋友，可能有一个情况你还不了解，阿尔比昂人正陷入一场空前的麻烦之中。”


“是指你即将对阿尔比昂人动手？”


小李曼摇摇头“第一，如果是这样，那这是帝国最高军事机密，我在发动进攻前，不会对你说细节的。第二，如果是我要解决阿尔比昂人，那他们面对的就是灾难，而不是麻烦。这个问题不在山东，而在天竺。”


他朝安德鲁道：“主教，还是由你把这个好消息宣布出来比较好。”


“是这样的孩子，阿尔比昂人在天竺的殖民统治，发生了严重的危机。在去年的时候，天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饥荒，一方面，是成百万的天竺人饿死。另一方面，阿尔比昂驻果阿的总督，不但不肯调拨粮食救灾，反倒提高了粮食征收额度，为本土准备战略物资。这样的策略，最终娘成一场空前的人道主义灾难。有超过六百万的天竺人，死与饥饿，当地人对阿尔比昂人的仇视情绪达到了顶点。今年，他们给教徒提供的弹药包，又涂满了牛脂和猪油。由于军官拒绝为士兵更换弹药包，并且要求他们忠于女王而不是自己的教义，最终导致了兵变。天竺士兵杀死了自己的主官，打开军械库，用里面的武器武装自己，随即攻占德里，拥立了新的皇帝。阿尔比昂人，有麻烦了。”


天竺作为领土人口，都有资格与金国一较短长的大国，向来是阿尔比昂人的势力范围。可是阿尔比昂拥有着环世界的殖民地同时，也分薄了自己本就不多的人口。任意一个殖民地的驻军数量都很有限，维持日常的纪律，全靠当地的土著兵和雇佣兵。


当过去的奴才或是帮凶突然向主人举起屠刀时，阿尔比昂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阿尔比昂部队因为人数不足，只能龟缩在要点城市里，对于天竺已经失去控制。要想敉平叛乱，就必须从其他殖民地调动部队，对于普鲁士人来说，这当然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


“阿尔比昂人现在已经陷入焦头烂额之中，在远东，尤其是在中国，他们已经抽调不出多少部队来维持自己的权威。他们在东方的体面，就如同蛋壳一样脆弱，一戳，就破。这是阿尔比昂内部要严格控制的情报，可是……休想瞒过我们的眼睛。”


小李曼得意的一笑“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连山东的部队，也要被调到天竺去平息叛乱。讨厌的家伙被赶走，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赵冠侯问道：“我很高兴你们把这么重要的情报跟我分享，我也可以体会到帝国对友谊的重视。可是我还是得说，中国人喜欢自己的事自己做，尤其是我们自己人的事，外人插手不大好。我如果连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又怎么有资格当贵国的朋友。”


安德鲁接过话来“如你所见，我的孩子。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在不久的将来，我将回归主的怀抱，山东将成为我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站。在我蒙主恩召之前，能看到主的光芒照耀在这片美丽的东方土地上，是我人生最大的成就。你开明的态度以及出色的才干，帝国非常满意。我们决定，选择你为合作伙伴，山东已经被帝国定为远东的桥头堡。为了让这个桥头堡没有后顾之忧，我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进行清理工作。你也不要存在内外之别，中国人，普鲁士人，未来将不会有任何区别。未来的山东，既是属于普鲁士的，也是属于你的，中国，也一样。”


威廉皇帝的视线，并非限定于小小的巴尔干半岛，他所图谋的，是整个天下。这位普国皇帝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前所未有的功绩，将整个世界纳入普鲁士怀抱之中。


以普鲁士一国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的有效统治全世界。在部分地区扶植代理人，通过管理代理人的方式来控制整个国家，更符合普鲁士的利益。在中国，他们曾一度属意于袁慰亭，可是在白朗之乱，以及随后的数省战陕战役之后，他们把扶持的目标改为赵冠侯。


尤其山东丰富的矿藏，也让普鲁士帝国认识到，这是个巨大的宝库。牢牢控制山东，就能源源不断的为帝国提供宝贵的战略资源。


原本普鲁士在山东乃至在中国，都没有太多的贸易利益，所投入的关注也极有限。可是自从确定了扶植赵冠侯作为自己在远东的代理人之后，普鲁士在华的投入，在国家的强力介入下，也变得空前巨大。


与阿尔比昂或是扬基不同，普鲁士帝国中，军人的地位及影响极高，甚至偶人评价过，其是伪装成国家的军队。


当军人下定决心支持某一方之后，地方上的利益集团，或是大商人之类的力量，所能起到的掣肘和影响就极为有限。战争的机器开动，一切为了帝国的远东布局为目的，对于山东的建设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


包阔在山东构建要塞堡垒群，建立海军港口，扶植山东军工业，都是要塞化的一部分。同时跟进的措施，则是在山东大量修建教堂、学校，派出大批军事顾问进入鲁军担任教官，同时又派出大批普鲁士语教员进入学校，进行语言及知识方面的教授。显然，在普鲁士的计划中，未来的山东，将是一个挂着中国国旗的普鲁士行省。


基于维护帝国独享利益的因素，小李曼也不希望周边存在着可以威胁到山东的势力。他所提出的带兵去扫荡周边海军，并不是说说而已，只要赵冠侯点头，他完全可以做的出来。


“帝国和阿尔比昂之间的战争即将开始，在山东我们将对侨民进行动员，让适龄男子投入战场，保卫帝国在山东的权益。之前对鲁军的援助计划，得以让我们派出大批军事人员进入青岛，但是总数上仍然不够，我想，下一步在陆军方面，我们双方，应该加强配合。至于海军方面，你不用担心，我的特攻舰队，将给阿尔比昂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们今天请赵冠侯来，所要谈的，也是接下来的合作问题。普鲁士在山东的人口有限，即使把侨民动员起来，总数也到达不了一万人。以这一规模的兵力，保卫普鲁士在山东利益，人数上是个巨大的硬伤。尤其近邻扶桑的态度，也让普鲁士人颇为头疼。


毕竟这是一个战胜了铁勒的国家，不能以弱国视之，而其拥有地缘优势，可以迅速集结十万以上的部队。不管如何骄傲，也没人认为自己能以一敌十。根据普鲁士所掌握的情报，扶桑国内正在进行动员，显然也在为参战进行准备。


原本普鲁士寄希望于袁慰亭的力量，以他来制约扶桑人，可是从现在得到的消息看，袁慰亭和他的部下，并不值得信任。能够对抗扶桑的，就只有赵冠侯和他手下的鲁军。


想要人卖命，必然要给人好处，这一点普鲁士人并不糊涂。小李曼道：


“我国的海军虽然纸面实力上弱于阿尔比昂人，但是海战充满了不确定性，一个小时之内，决定国家的命运，也完全有可能。我这次带领舰队，除了给你送来最后一批物资外，另外的任务，就是要给阿尔比昂人一些教训。相信我，这个教训会让他们永生难忘，这些肮脏的阿尔比昂人称霸世界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未来是属于普鲁士，以及它的朋友的！以后的世界，将是我们说了算！”


虽然自从普鲁士决定支持赵冠侯之后，双方的合作就已经在进行之中，可是巴尔干半岛的刺杀，也超出帝国参谋部的预料。此时下场，对于普鲁士而言，也并没有做好准备。物资筹备的并不充足，远东方面的战备也不好。


山东的普鲁士要塞修建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武器弹药储备都不足，港口补给和维修能力，也达不到设计要求。要想让其真正发挥作用，地头蛇的支持，也是离不开的。


当赵冠侯举起酒杯，与几人共同饮下白兰地，在一份秘密条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心内暗道：从现在开始，我就算普鲁士人的二鬼子了？我这个雇佣兵要价很高的，伟大的威廉皇帝，你确定雇的起我？

第六百零九章 赵氏救市计划（上）


汉娜对于这份和约的签定，显的最为兴奋，离开时，她主动的挽住了赵冠侯的手。


“你必须答应我，不要告诉爸爸。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一个单纯的勘测工作者，并不知道我还有其他的身份。”


“好的，我的小天使，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的。不过，作为对守密者的奖励，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汉娜的脸一红，踮起脚尖在赵冠侯嘴上轻轻一触，随后就赶快逃开。脸微微有些泛红“我……我接下来要在矿里工作很久，为了祖国可以获得胜利，我将奉献我的一生，为帝国提供足够的战略资源。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结束了，我想我不需要婚姻，但需要一个孩子，一个你的孩子……”


一直以来坚持着不肯被赵冠侯突破防线的异国美人，终于松了口，也可算做这次的交易中，最大的一笔添头。赵冠侯当然不会只满意于这一点点的小馈赠，既得陇，自复望蜀。身子猛的欺过去，下一刻，两个人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良久之后，汉娜剧烈的喘息着“我知道，你和普鲁士的合作，承担着很大压力。但是现在的局势，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和帝国站在一起，总比你站在它的敌对一方要好，相信我，在你和祖国之间，我没有做出取舍，而是希望你们都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那些矿藏虽然是埋藏在山东，但是以你们自己的力量，根本开采不了。只有帝国的投资和技术，才能让那些矿石重见天日，虽然这些矿藏会别送到普鲁士，可是山东一样可以得到利益。比如那些矿工，他们靠着收入，就不至于饿死，这对谁都好。”


赵冠侯点点头，他相信汉娜所说的话，是出自本心，至少以她个人的想法考虑，确实认为这是双赢。他的手在汉娜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其实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矿石也好，其他的东西也好，你不拿，也有别人来拿。总归，山东要想自己来挖掘这些矿藏，是办不到的事情。金矿那里也是和比利时合作，才实现了一年五万两的产量，如果不是外资的力量进来，那可怜的开采量，根本就无济于事。”


“可是在舆论上，这会让你处于不利的地步。虽然山东不像过去那么保守，可是对于我们，还是有很多人持不友好态度。就算你家里的人，也是一样。”


汉娜说的，自然是以陈冷荷为首的保护民族资产派，关于山东矿业，目前简森、陈冷荷各成一派互相争夺，面对普鲁士力量时，又能够一致对外。如孟思远、邹秀荣等，也是在民间募集资本，承包矿山，确保中国的矿藏不至于外流。


赵冠侯签定的协议，差不多把山东全部有价值的矿，都交给了普鲁士开采或是共同经营。这件事闹开，肯定会有不利的言论出来。共合与前金一大区别，就是舆论对于当政者，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耳边风，而是必须慎重对待的民意。


看着汉娜那颇有些愧疚的模样，赵冠侯笑道：“放心吧，我自然是有办法善后，才肯答应你。不过，既然你说的这么有诚意，就该好好补偿一下我，对不对？”


当他回到家里时，十格格抱着宝慈特意迎出来，胖妞则直接冲上去抱腿。看着他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抱起儿子稀罕个没够，随后与十格格一起走向房间。另一端的陈冷荷将视线从窗户处收回来，四恒的锦太太就在她对面坐着，看到这一幕，锦姨娘扑哧一笑。


“我是想生，但是不敢生，生了一个，就没了将来。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赶紧生一个，他也就这么离不开你了。”


“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不是邀宠的手段。”陈冷荷哼了一声，随即气呼呼道：“不提这个，咱们接着谈账目，山东很快就要有大开支，我们必须保证资金充足。”


房间里，十格格并非是拿着孩子邀宠，反倒是进屋就要去抢，还是赵冠侯死抱着不放，非与宝慈逗弄了很久，才把孩子放到摇车里。胖妞已经大了些，知趣的退出去，毓卿道：“大哥、三哥还有雨帅、干帅，都说过，要跟咱做亲家，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还是那句话，儿女的婚事，是他们自己做主的事，外人不能干预。胖妞现在在家上学，如果他们想要让自己的小王八蛋娶我女儿，就送来，一起读书。我还养不起他们是怎么着？只要胖妞自己喜欢，跟谁我没意见。要是不招我闺女待见，那说什么都没用。别说他们的小混蛋，就是大总统的公子，也是这个规矩。至于女儿么，也是一个道理，先得答应许我儿子纳妾讨小，然后一块上学，相处一下，彼此投脾气就做夫妻。谁都看不上谁，就没必要制造悲剧了。”


毓卿拉着赵冠侯的手，“额驸你这一点，倒是很对我的心意。当初我就想过，自己幸亏是个觉罗禅，如果是姓完颜的，婚姻不能自主，都得靠老佛爷指婚。遇到你的时候，不是个有夫之妇就是个寡妇。”


“有夫之妇和寡妇都不错啊，我这个人很博爱，你是知道的。只要是你，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意。”


两人说笑几句，毓卿的神色严肃了一些“大哥三哥他们，都不是恶意。现在的局势不好，如果和他们联姻呢，彼此就算是有了个亲戚身份。互相也好帮衬一些。”


“用不到，想帮衬，结拜手足，这个名义就足够帮衬了。不想的话，牺牲了孩子的幸福，也没什么用。我买湘米，是用鲁造的日用品和现大洋去换，也不是白拿。至于江西那边，三哥要扩军，离不开鲁造军火支持。陆老大，雨帅那边，也都有生意。大家是生意伙伴，你帮我我帮你，买卖才能干的红火。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那等于白活。可是我们这次要对付的是扶桑人，让他们去跟扶桑人对抗，那也是强人所难。不能要求别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只要念着弟兄的情分，就来个坐壁上观就好。”


边说，赵冠侯边开始给毓卿按摩着肩膀、脖子，宝慈在车里看着，虽然不明就里，依旧发出咯咯的笑声。


“看看宝慈多乖，知道这是他爹讨他娘欢喜呢。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又是审问，又是拿人，人缘是谈不到了，今后大家怕是提你的名字，就要皱眉头。”


毓卿不屑的冷哼一声“我很在意么？他们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不管我怎么做，总是有人看我不顺眼，谁让我是旗人还是宗室呢？这个身份，就是罪孽，就有人想要把我除而后快。能替你剜去一些毒瘤，我很高兴，但是还有一些毒瘤，就只能你自己动手了。总之这次算是八方风雨会中州，该来的不该来的一起发作，盯住咱们的人不少，方方面面，都要下手。不光是外人，家里人那边，也有些麻烦。”


“宗室基金？是有人想着要撤股吧。”


毓卿点点头“有人过来递了话，听说基金一直在亏本，担心血本无归，想要把钱拿回去，被我骂了。想撤股，门都没有！亏本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整个泰西都在亏本，又不是就亏他一个。投资有风险，入股需谨慎，这是早就说好的，哪有现在退出的道理？三姐那边来了几趟，也想着拿钱，我没给好脸。这帮扶不上墙的玩意，到了现在，还看不出真正该在意的是什么，真是懒得理她们。”


赵冠侯笑着，手上的力道不疾不徐，“你不用说，我也会想着他们的。这次大救济，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涉及到方方面面很多。既要用钱，就会有人赚钱。这么一个大单子，我不会只给任意一方，大家都有好处。”


毓卿哼了一声“真的？那个铁勒小丫头那，可是来人了，是个什么伯爵夫人。那个搔货你别说跟她没关系啊？反正你们那点破事，我是懒得管，不要往家里带就好。你占过人家便宜，这点好处你好意思不给？二哥那里不提，二嫂那要分一份，你好意思不让她接单？”


“这么大的利益，自然有几家要用，他们都有份。但话说回来，该是你的，也一分不会少。你的付出我知道，怎么会亏待了你，我的好格格。”赵冠侯边说边抱住毓卿，宝慈发现有人要跟自己抢耐吃，大喊几声表示抗议。赵冠侯醒悟儿子在旁，大声喊着丫头把宝慈抱出去。毓卿的脸一红，在他手上一掐“这还大白天呢……”


“我们最早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不是大白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他的，都不用管。”


在安娜房间里，一名身材高挑丰腴的贵妇，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位任性的小公主，苦口婆心的劝解


“殿下，这事关我们几万名同胞的利益，我们必须争取。为此，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其中包括你自己和你的爱女么，伯爵夫人？”安娜冷冷的说了一句，把伯爵夫人剩下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在山东的铁勒人里，很有一些贵妇名媛，其中姿色出挑的不少。既在山东境内，赵冠侯又是有名的寻芳客，其既是手握这些人生杀大权的保护神，自身又是英武多金的军官，举止之间比起铁勒老牌贵族，更像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很受女士欢迎。山东彼此之间发生一些什么，也就再所难免。


赵冠侯口味也比较刁钻，像是自己下海铺房间的铁勒女人那里去的很少，专门找这些依旧可以维持体面，过贵族生活的女人下手，像是这位伯爵夫人三十出头，正如果实成熟，又如何免的了采摘？


若单纯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伯爵夫人的年龄和地位来看，两者到底谁占谁便宜都说不好。只是连她那刚刚十六岁，含苞待放的女儿，也最终没能逃掉，就是奇耻大辱，被公主一提，就没了话说。


安娜公主却吃味于伯爵夫人那高耸的胸脯，和她女儿那有力的双腿，不依不饶的补刀


“在目前的山东，维持你这样体面的生活，已经算是格外的恩赐。换句话说，即使在铁勒人里，你也是没有立场和我说这些话的那一部分人。你想要凭借和我师父的特殊关系获得一些关照，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不要牵扯上所有铁勒人。现在有人做苦工，有人被迫为每个付钱的男人脱衣服，你只需要对一个男人脱衣服就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伯爵夫人被顶的哑口无言，安娜的口气这才缓和一些“我知道，你筹集了一些钱，想要趁着这次救济难民的机会，承揽一些工作。这倒是可以做，但是一定要做好，如果你的工作出了纰漏，即使师父不追究，我也会追究你的。至于说话的事……你自己去说，或者拉上你的爱女一起去。我是不会为这种事开口的！谢苗诺夫和他的部下，正在准备为师父效死沙场，铁勒的男人要么在军营要么在工厂，他们付出了，才有了回报。你想要回报，首先，也得付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


等到伯爵夫人提起裙子告退之后，安娜恼补着她该如何付出的情景，不由恨恨的踢了一下凳子，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板一样的前胸，自言自语道：


“累赘！那是累赘！是邪道！这样，才是最好的！一定是这样的没错，师父早晚会认识到这一点。”


很快，她又觉得没有底气，只好自我安慰道：“会变大的，只要我长大一些，就会变的一样大。我这么年轻，而那些女人又怎么老，怎么是我的对手？是我的，一定都是我的！”


随着赵冠侯以铁腕手段制压山东议会，一些耳目灵活之人已经闻到了味道，冠帅估计要对难民问题加以解决。近百万人口的大救济，还要牵动山东本土居民以及河南、陕西移民的问题，在这个庞大基数面前，任何物资的销售都只能用暴利来形容。


商人们开始调动自己手头的资金，采购一切物资，准备赚一笔大钱。有门路的，则开始想方设法的钻营门路，给自己寻求一个机会，眼下时局艰难，这么一个好商机，谁又能放过？


在调拨物资，送礼送女人的同时，他们也在考虑一个问题：这次山东会拿出来多少钱，三百万还是五百万？

第六百一十章 赵氏救市计划（下）


“两千万元！我初步的计划，是以两千万元为资金，对难民进行安置、救济，这仅仅是第一期资金，如果有需要，会有第二、第三期资金进来。”


与会的无一例外，都是赵家女眷，这也是山东目前的格局。所有的大事，事实上，都是赵家自己先商讨出一个结果，然后再颁布下去，从省议会走一个手续，也就走完了合法流程。会场里的外人，就是偶尔陪床，却始终不可能有名分的四恒锦姨娘，以及小脑袋四下乱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铁勒公主。


赵冠侯相信，这个时候，袁慰亭那边，不会来找自己麻烦，或是对计划有任何掣肘。毕竟这些难民客观存在，谁来阻挠他，他就把锅甩给谁。所以，这个计划不管定的多大，只要不去找财政上要拨款，他都有把握可以实行下去。唯一的问题，就是家里这面是否同意。


陈冷荷思忖片刻，“葛明时，正元吸纳了大批官员的存款。这些钱，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可以算为赃款。再后来，他们将这部分款当做了保命符，不敢提取款的事，甚至连利息，都不过问。还有一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亡，那些钱，就成了无主之财。这部分款我统计过，超过两百万元。我可以把它们都拿出来，另外筹措四百万。”


简森笑道：“那剩下的部分，我负担八百万，四恒负担四百万，没问题吧？”


锦姨娘没有说什么，陈冷荷当然知道，四恒目前的银根实际非常紧张，能否拿出四百万大成问题。但是在这种场合，锦姨娘是典型的输人不输阵，哪怕事后去别处挪借，场面上也会应下来。毕竟她可以列席会议，就已经知足，那位赔了清白身子的刘佩萱，现在也就是一个暖床秘书，这种会议可是没她的位子。


赵冠侯却摇头道：“不必。我说的两千万，是我来出，不是要你们来出。”他自信的一笑“你们的男人，可不是一个穷鬼，我手里，可有的是积蓄。这些年只进不出，也是该拿出一些，反馈山东父老的时候了。”


安娜听到你们的男人这句话，偷偷的抬起小脑瓜，朝师父那里看了看，随即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家里其他女人，倒是没在意这个小丫头的表现，只有孙美瑶道：“哦？你这是要出血？”


“算是给咱的孩子积德吧。再说，这一局是人家出的题目，如果卷子答不好，开支就不是两千万可以下的来的。这叫小财不出，大财不入。这次的大局，现在算是开宝一半，你们的相公要是一无所有的话，能有你们在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可以养活师父！我已经会偷皮夹子了！”鬼使神差的，安娜猛的接了话，她说的是铁勒语，大多数人听不明白。能听明白的几个，或是掩口微笑，或是目瞪口呆。赵冠侯则挑起大指夸奖道：“好样的，师父没白教你，今天你的体能训练，延长四个小时！再敢接话，就三天不许吃饭！”


苏寒芝笑着说道：“我的版税，就足够大家生活了，所以别说这些。我们从来就没怕过你输，我只怕你不敢赌。当初我的冠侯身无长物，只有一间破房子，也敢去断指讹当。今天的你，有十万虎贲，有数省之地，如果连和人赌的勇气都没了，那才真的是一无所有。只要你有这口气在，就不会输。”


姜凤芝则大包大揽“开粥场的事交给我吧，我有经验，如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上二嫂。买米的事，二嫂也能负责，其他人都不用管了。”


“不，这次救灾不同于松江，不是简单的派米下去，熬粥吃饭就行了。如果是那样，这张卷子最多算个及格，怎么能让我们的外洋朋友满意？”赵冠侯冷笑两声“他们给咱送来上百万人口，这么一笔财富，不好好运用一下，可对不起这份厚爱。我这两千万，可不是用来买粮食的。”


陈冷荷与简森几乎同时说道：“那你准备怎么用这笔钱？”


“铁路、公路、要塞，这些工程，都应该干一干。另外，还有工厂。我们从普鲁士朋友那里，购买了那么多设备机器，可不是买来淋雨生锈的。放到工厂里运转起来，才是它们的宿命。盖厂房需要苦力，工厂运转需要工人。他们想吃闲饭不容易，都要动起来才有饭吃。最不济，还有河工等着他们，也有的是用人的地方。这段时间，我们要对难民进行几次筛选。工人、苦力、死囚、女兵、女工，按类别使用。至于老人和孩子，则是最好的人质，如果是孤儿，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从兵进陕西开始，赵冠侯就有意收容一些孤儿，这些孩子有男有女，都被安排到赵冠侯自己出资建立的孤儿院里。有时间，还要亲自过去探望。


所学的课程及教授人员，也是赵冠侯一手选定，家里的女眷也去看过，总觉得那些课程比较奇怪，似乎不该是孩子该涉足的领域。但是赵冠侯决定的事，也没人会去推翻。


姜凤芝的粥场依旧要开，只有粥棚运转起来，才有一个做慈善的样子，赵冠侯才好到社会上去募捐。即使世道不如过去，但是两江巡阅使的衔头拿出来，不捐个几百大洋，还想从监狱走出去？这两千万元，赵冠侯是当做投资的，并没打算当成慈善来做。


陈冷荷计算了一下，微微皱眉“如果是这样，不如再去收购破产的洋行商号，把那些私营的商号，变成我们自己的。洋行里积压的商品，也可以买下来。虽然国际市场疲软，但是国内的市场，也未必没有作为。鲁造的手工业品在陕西可以打的开销路，没道理在其他省份不行。只是这样一来，似乎资金上就不大足……普鲁士的贷款……”


“贷款的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赵冠侯道：“至于资金，如果不足的部分，你拟一个明细出来，我会给你补上。你嫁的是个有钱的丈夫，有的是银子给你使，所以不用考虑钱的事，这虽然是个很坏的世道，却也是个很好的时机。趁火打劫，正当其时。不但是山东，邻省的商号啊，铺子啊，如果确实值得投资，也大可买下来。这种好机会，不会每次都有，赶上一次是一次。”


他少年得志，手握重兵重权，上面又有一位大总统，很多时候必须要韬光养晦，免得大总统担心他自成一派，醇酒猎堰，自己快活总统放心。此时，有了一番意气风发的模样，竟是让一干女眷颇有些沉醉其中。


半晌之后，毓卿猛的一拍掌“这才是我完颜毓卿的额驸！今天晚上，我穿全套的命妇服伺候你！”


对于这种明目张胆侵夺自己权柄的行为，苏寒芝只一笑置之。谁让人家肚子争气，又是儿又是女，连胖丫都寄在自己名下当女儿，不能让又怎么样呢？左右是个亡国格格，看在可爱的胖丫面上，且由她去吧。


京城，东交民巷，铁勒咖啡馆内。


这咖啡馆自经营之初，生意就不大好，如今更是门可罗雀，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一派即将倒闭的萧条模样。


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推门而入，连喊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就在他走向吧台时，角落里，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如果我是你，就不在这个时候吵醒维佳。这头暴熊被人打搅了睡眠的话，说不定会用拳头砸烂什么，如果目标是你的鼻梁骨，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在这里，你想得到什么，就自己动手好了。咖啡和点心，我已经准备好，你只管吃就好。”


男子入坐，看着对面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摇头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生意这么糟糕了。”


“糟糕不糟糕都没什么用，我们是拿薪水的，经营的再好，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这种事，只该由圣彼德堡的混蛋们担心，跟我们无关。当然，大人物的时间很宝贵，不会关注一间微不足道的咖啡馆，无非每月亏损一笔卢布，这笔亏空实际上越大越好。只可惜啊，好日子不多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关门，以后再想报销一些花费，还得找新名目。”


来人愣了愣，他知道，这里是铁勒在东交民巷唯一的情报交流地，也是各国情报贩子热衷的交易场所。把这关门，铁勒的情报机构要开新地方？


对面的大汉看出他的疑虑，“不用多想，只是单纯的压缩开支而已。沙皇陛下准备为自己庆祝生日，开支比较大，所以一些地方能省则省。至于东方的情报……谁又在乎呢？就像谁能想到，我们会坐在一起喝咖啡，而不是拿起手枪拼个你死我活，或是在咖啡里放砒霜。说到这个，我刚才似乎往里面放了方糖……”


来人大方的喝了一大口“奥列格，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中国的碧螺春，而不是泰西咖啡。你如果不想让我喝你们的咖啡就明说，不用拐弯抹角。雄狐是个艺术家，不是个刽子手，不会随便沾血。到了需要沾血的时候，也是简单直接的以匕首解决，你还没和你的帝国一起堕落到用毒药的地步。大家这次也算不上合作，无非是对付一个，我们共同的敌人罢了。”


奥列格哈哈一笑“板西君，你确实越来越有意思了。如果你不是个该死的扶桑人，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赵冠侯算不上我的敌人，我也不想和一个实权将军为敌。他只是铁勒的敌人，或是沙皇的敌人而已。”


板西八郎报之以笑容“你这么说，我想你们的陛下会很伤心的。”


“如果我剃光胡子，再穿上长裙，或许有这个机会，现在没什么可能。我忠于沙皇，谁是沙皇，我忠于谁。沙皇想要对付他，我就要想办法，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跟私人感情没什么关系。就像按我个人的意愿，会杀死每个我见到的扶桑人，可你还是好好的坐在这不是么？”


“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就这么甘心送出来？”


“这算不上什么重要的情报，即使现在不公布，早晚也会公布出去。据我所知，袁正府的谈判代表，跟你们磋商时，语气已经变的很强硬了。毕竟有了普鲁士撑腰，就是不一样了。阿尔比昂自己又出了大问题，或许袁正府觉得，有资格跟你们较量一下了。你们抢一个先手，在报纸上刊登这些，或许会造成一些影响，但是只靠舆论就想让一个督军下台，我想没这么容易。”


“扶桑帝国的计划，当然不会如此简单，否则的话，上次战争的赢家就是你们。你可以看着，帝国陆军的实力，配合上情报，将会轻松摧毁军阀赵曾经拥有的一起。至于大总统阁下，如果他真的认为有了普鲁士人的支持，就可以和扶桑作对，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会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差距。”板西八郎冷冷一笑，“为了这份情报，听说你解决了一个很好看的姑娘，她以前是这里的招待？”


“她应该算是我的弟子，否则也没可能，从我的人手里夺走这个。只是这没什么关系，你和我，都有类似的觉悟。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该考虑过下场。”


板西八郎举起咖啡杯“让我们为这位女士干一杯。”


奥列格却直接将咖啡泼在了板西身上“你没这个资格悼念她。她像水晶一样纯洁无瑕，比你们扶桑的女人干净的多。拿上东西消失吧，如果维卡醒过来，说不准会对你干什么。”


板西并不着恼，起身鞠躬告辞，离去时，在衣帽架上，拿起了礼帽戴在头上。除非拆开帽子检查，否则谁也不会发现，山东与普鲁士借款协议的抄件，就在帽子的暗格之内。


奥列格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雪茄。很久之后，在烟火之中，传来男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蠢货！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搭上自己的生命，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为什么……不逃跑？效忠公主的方法有很多，你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这份情报，真的有那么重要么？赵冠侯真的担心协议内容暴光？扶桑人这些年一直顺利，也该是让他们吃一次苦头的时候。”


萧瑟秋风中，奥列格走出咖啡馆，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即将关张大吉的小店，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萧瑟的公使区。猛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嘀咕了一句“主人都不珍惜，外人何必在意。”大步流星，向前而去。

第六百一十一章 欲做鱼翁


自共合之后，都察院就被废除，但是言路畅通，素为吏治清明的表率，并不因正体变更而动摇。衙门可以撤，言官却不能取消。袁慰亭改都察院为肃政使厅，将曾经的一百多名御使言官都老爷，削减为十六名肃政使，接受都肃政使管理，继续行使御史职责。


官职虽然做了变动，人力上也大不如前，但是柏台清流，依旧是国朝铮铮风骨，不容轻侮。前者闹的梁财神狼狈不堪的五路大参案，就是由肃政使发起，灵官放倒财神，其力量可见一斑。


前金时代，当政者就吸取了前宋时代言官捕风捉影，以参弹为乐，导致政令不行，官员人人自危不敢做事的教训，取消了“辱台钱”这一弊政。袁慰亭上任后，对于肃政使的管理也极严格，风闻言事无罪这一优免被废除。也让这些言官明白，自己说话时必须谨慎小心，否则，自身就要出危险。像是之前杨崇尹那种，为了几百两银子节敬，就敢随便卖参劾的言官，多半没有了容身之地。


厅员的工资收入，从帐面上看，可以算做共合高收入群体。可是共合财政艰难，京官的工资属于水月镜花，看上去很美，实际到手的多不足数，又经常拖欠。各省督军远比前金时代督抚跋扈，废除了孝敬冰炭两敬的传统，这些言官的日子，也就过的不大舒坦。肃政使陈敏之就是这样的一名“灾官”。


陈敏之家里的条件只能算是中产，京城里开支又大，公私两事上的应酬不说，单是八大胡同里，几个相好的开销便不是小数字。两个月的薪水拿不到，欠的京债就成问题。是以，当袁大公子把他请去，并拍出一张一千元的支票时，着实让他心中的喜与惊，达到了持平的状态。


没错，仅仅是持平而已。


这位共合大殿下虽然也是个文官出身，长的也仪表堂堂，并非凶神恶煞，但是在他面前，陈思敏总觉得周身不自在。何况共合之后的大殿下，实际和文人，已经没有太多关系了。


大总统克己奉公，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出任公职，名义上，袁克云只是个平头百姓。但实际上，谁都知道他在筹措编练模范军的事情，迟迟到不了手的工资，很大一部分就是被扣下来，准备给士兵发军饷。背地里，酒酣耳热之时，与第一夫人发生口头超友谊关系是可以的，可是与大殿下面对面交谈，就另当别论。


袁克云不似二殿下的文人性子，虽是文官出身，自普鲁士归国后，行动举止，越发像个武夫。跟文人算不上多亲厚，也不怎么爱结交名士，何况陈思敏自己，也算不上一个名士。在文人圈子里，也不过是个小把戏，至于说进入大殿下的幕府……他有自知之明，即使是幕僚篾片，也未必有自己的份。


虽然肃政使也有派系，可是他在大公子这一派系里，只能算是编外小卒，没资格接近大公子，更勿论拿钱。一千元固然诱人，生命，同样也很重要。


一样米养百样人，肃政使中，固然有王瑚那种，视贪腐为大恶，真想一刀一枪干出个事业的。也有他陈思敏这种，只是把这当成一份工作，混个薪水，安心等退休的。不管皇帝也好，总统也罢，他都没有什么意见，他所求的，惟有平安二字。


从本能上，他也知道这钱咬手，可是大殿下送出来的钱，怎么还回去比怎么接下来更难。


看出他的犹豫，袁克云主动开了口。大殿下努力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可是普鲁士的半军事化生涯，带给他的最大影响就是不苟言笑，这一笑，堪比那位一笑黄河清的世宗皇帝。


“眼看要到年底了，用钱的地方多，欠的京债该还了，总拖着，不是个办法。再者，你堂堂一个肃政使，难道要去正阳门吃涮羊肉，或是到大酒缸里吃盒子菜？我知道你的家眷不在京里，八大胡同开支不小，你要是去三等小下处开销，就连共合的脸都给你丢光了。我出手不会低于一千元，这钱你不用有顾虑，只管拿去用。”


大殿下说的很恳切，似乎还有开玩笑的意思，可是陈思敏头上的汗，反倒更多了。“大公子，您有话只管吩咐，小的就是您门下的走卒，您指向哪里，小的就冲到哪里。”


“你有这份忠心，确实不错。可是我送出去的钱，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军令如山！我给，你就拿，让你办的事，也不会太为难，天大的篓子，也有我给你接着。左右不过是灵官打黑虎的场面，你有什么可怕的？”


陈思敏的嘴里，已经泛起了苦味，大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开口就拿五路大参案做例子。梁财神虽然不好惹，可是王灵官自身也无破绽可寻，跟陈思敏这种周身破绽如鱼网的肃政没有可比性。大殿下这样的话说出来，陈思敏就真的没有拒绝的空间了。


接过支票放到护书里，随又问道：“大公子有什么吩咐，只管示下。”


袁克云将一个信封递过去，示意陈思敏看一下。可是那文字只看个开头，陈思敏的心就一沉“山东普鲁士互助条约……”


“大公子，这……这……”陈思敏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额头上的汗水，复又冒了出来。他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今天没生病，如果现在是躺在医院里，这一劫，不就避过去了？


他搞不清楚，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大殿下手里，但是清楚一点，这事自己沾不起。梁财神跟大总统的情分，已经消耗了七八分，可是赵冠帅和大太太，依旧是关系最亲的亲人。


王灵官弹劾叶黑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女人发起疯来，可没有那么多道理讲，自己如果拿这个东西做文章，大太太难道就不能手撕了自己？


袁克云面无表情“这是你的本分，没什么可怕的。有人试图出卖国家利益给洋人，你身为言官，难道不该弹劾？如果这种事上装聋作哑，那国家养你们还有什么用？揭露一件这样的卖国行为，比揪出十个贪腐大员有用。”


“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陈思敏终于大着胆子道：“可是……卑职听闻，外交部那里也在和普鲁士……”


“两回事。外交部和普鲁士定立条约的时间在后，这份条约的定立时间在前，你看看日子就能明白了。再说，与外国交涉，是外交部的权力，区区一个两江巡阅，谁给他的权柄，与洋人签这种东西。你放心大胆的说话，不会有人怪你破坏外交，有什么差错，还有我在。”


除去身体上的残缺，袁克云的表现，确实像极了一个优秀的军人，说话斩钉截铁，显的极有决断。这样的态度，也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至少陈思敏抖的不像刚才那么严重。


可事实上，袁克云心里早有决断，共合的肃政使只有十六名，不像前金那样，一百多个御使，每个朝廷大佬手里，都能掌握几个御使言官，必要时可以牺牲掉。十六人的肃政使，就变的比较金贵，不能轻易放弃。


但他学的是兵家，讲究杀伐果断，战场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就算精锐亲兵，到了时候该放弃也得放弃。牺牲一个陈思敏，也差不多能平息沈金英的怒火了。


在协议签定之初，他就知道，自己被赵冠侯列入了计算之内，让自己这个大殿下出来背这口卖国的锅。他虽然一心治军，可是文官出身，他是袁慰亭的儿子，不代表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笨蛋。赵冠侯在算计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算计赵冠侯？


掌权需要有兵，就算是三国演义上的曹丕，遇到有勇无谋黄须儿的十万兵，不还是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关？


沈金英自从入门以后，自己的母亲就再也没有笑过，乃至家中大小事权皆被大太太侵夺，自己的母亲沦为个摆设，无人之时，每每以泪洗面，这些袁克云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人子者，此仇怎能不报？


她骑在自己母亲头上，她那个寄子，还想夺去自己的地位么？你要以鲁军为凭仗，我就练出另一支强军，打消你的念头。只要能够筹来军饷军火，条约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名声，却不能坏在自己手里。


现在条约已经正式签字生效，不管舆论怎么哗然，事情已经没有更改的道理。接下来，自然就轮到自己报复。


一个小小的肃政，一份弹劾，自然扳不倒实权大帅，但是眼下各省藩镇割据，大有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派头。王子春一个土老，就敢排挤自己的顶头上司段香岩，那可是大总统的义子，名义上，连袁克云见了他都得喊声大哥。


王子春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抗干殿下？结果，却是袁慰亭准备把段香岩调到关外任职，一个丘八，赶走了上级，驱逐了枢臣，这是唐末才有的乱象，袁氏江山绝对不能容忍！


父亲一直在寻找个契机，整顿一下这些桀骜不驯的地方督军，这次就是个很好的机会。自己的两个模范团，已经秘密开赴河北，陈兵于直隶与山东交界。倒不是真的要他们去打，只是做出一个表示，让赵冠侯知道一下轻重，不要为所欲为就好。


眼下国家整体经济形势不妙，山东一支独秀，却依旧没有上解税款的意思。对外说法是偿还贷款，可是身为袁慰亭长子的他，如何不知，这说法纯粹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山东税款抵押给了华比银行，那银行现在除了几份干股外加不入流的小股东外，可以看做简森一个人的生意。简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赵冠侯生个混血儿，这债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用这个理由来拖欠税款，分明是该杀。


以往山东不好直接动手，尤其是他的部队战斗力确实很强，这也是任何人无法否定的事实，自己也不好怎么样。可是这次，随着协议内容公布，不但卖国的锅可以扣到赵冠侯头上，自己父子得以洗刷冤屈，山东的民心，也不会再聚拢在赵冠侯身上。


即使不能易督，也可以给他一个教训。借这个机会，打压一下赵冠侯的气焰，让他知道，并非是抱上普鲁士人的大腿，就无人可以治他。山东的铁桶江山，自己怎么也要钻进去，民政长必须由自己人担任，即使自己这位大殿下，也许也要到山东去练兵，顺带开府一方。


只要打进去，用不了几年，自己就会得到山东的一切。至于赵冠侯……将军府内，有你一个位置，山东这块肥地，你必须让出来。


沈金英，你欺负我母亲的仇，我会报，即使有父亲护持，不能加一指之力于你，也可先剪除你在宫外的臂膀，使你不能为所欲为。至于二弟，你不是人君之相，强行把你推到君位上，下场注定逃不了唐后主、宋徽宗那般下场。做大哥的，总要为兄弟多担待一些东西，你挑不动的东西，我来挑。国家想要富强，不再受外人欺负，就得走一条强大之路。凡是挡在路上的，不管是谁，都得踢开。


打发陈思敏离去之后的袁克云独坐良久，眼睛呆呆的望着窗外，脑海里在盘算着，扶桑人、山东、乃至于整个泰西的变化。许久之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山东也好，扶桑也好，都想拿自己当枪用。我就要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纨绔膏粱！等到华夏龙腾，国富民强，黄龙旗插在东京城头，富士山脚下痛饮烈酒时，才显英雄本色。


他新纳的二姨太是个女老生，人送绰号赛黄忠，很受宠爱，人也就有些没规矩。这边袁克云接见客人，她那边把留声机声音开的极大，竹板书的声音，顺着风飘到了会客室。


“昨日里风吹渭水寒，有一只河蚌儿落在了沙滩……”


袁克云冷笑道：“谁是鹬蚌谁是渔人，就只有做过才知道。扶桑人，你们以为在利用，却不知，我也在利用你们，等到我坐了九五至尊，就会让你们知道，何为雄主？”

第六百一十二章 跳加官


风起于青萍之末。倒赵的巨风，出现之初，亦只是毫不起眼的一丝波动。一家京城里三流都不算的小报，平时只刊登一些艳文，再不然就是豪门巨室的阴私，销路平平，主笔更是三天两头被人闷上口麻袋拖进死胡同里爆打。


当这份报纸登出，惊天大变，看某大帅卖国始末这篇文稿时，在京里，并没引起太大的动荡。看客大多的反映是三个字：穷疯了。


这种走投无路的报纸，当帐面上实在无米下锅时，也会铤而走险干一些文明绑票的事。先是威胁，揭发某位大人物某些见不得人的事，但是消息不会彻底登出来。只是云山雾罩的说个开端，若是沉不住气，就去和他们联络，送上一笔钱，这件事自然不了了之。如果死咬着不肯给，那接下来就只好有什么招呼什么，大家都没面子。


这篇文章标题起的很大，可是在标题下角，有个几乎发现不了的（一），算是暴露了底牌。整篇文章写的也是空泛而无实物，很多热血激昂的文字，实际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在结尾处写着：本报访员冒死探得重要证据，内容耸人听闻，将于明日于诸君共享。若有延误，必为新闻检查官所阻挠，本报虽穷，尚有几根硬骨头，势必与卖国奸贼周旋到底。


这些文字平心而论，是足够慷慨激昂，若是倒退几年，也足以值京里的爷们喝一声好。可是现在共合四年，人的心早就变的硬如铁石。什么样的文字没见过，什么样的口号没听过，你写的再好，还能好过孙帝象？连他都跑了，这又算老几？大多数看客发现没有干货之后，只是骂几声祖宗，随手把报纸卷了东西，没人以为真的会有下一期。


明摆着的事情，卖国？先不说哪位大帅有这么大胆子，敢冒这个大不韪，就算是真有，也是你这破报社能查出来的？要是你查出来这样的消息，还敢登出来，不怕晚上就被扔到永定河里喂鱼？


可是到了第二天，报童走上街头时，有一些好事者，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一边说着这肯定是报社骗人的手段，一边还是忍不住拿出铜钱来买报。等把报纸拿在手里，发现这印刷粗糙的小报上，第一版全版，都是昨天报道的跟进，再看几眼内容，看客忍不住就在街上叫了一声“草！”


东交民巷，赛金花的公馆内。


小大姐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太太，咱们真的要走？”


赛金花扫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留下？有相好的了？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两千块钱拿来，你就自由了。”


小大姐连连摇着头“太太在哪我就在哪，我哪也不去。就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报纸，是个专门胡说八道的小报，它说什么，凭什么就有人信？那条约准是编的，回头给雷处长打个电话，让他派几个弟兄，去砸了那家报馆，把那主笔打的一个月下不了地，就知道厉害了。”


“小报？”赛金花冷笑一声“探路的卒子，自然有什么用什么，一个翻跟头跑龙套的，用不了什么紧要人物。可是这就是开场，好角用不了多久就要上场。难道还想等到正角出来，喊个碰头好再走？该走的时候不走，等到想走时，就走的不那么痛快了。”


她看看窗外，神情有些落寞，自言自语道：“你为了她，可以几万虎贲下东南，杀的孙帝象不能在六百年王气所在之地建都。若是我被扣在这，你会不会为了我，也来这么一回？姐也不求你提兵十万，只要有一封电报，也就知足了。”


嘀咕了几句，她又自己摇摇头“我是个什么东西，没什么资格要求这个。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悔没有用。”她抬头看看那小大姐，忽然问道：“到了山东，我安排你陪冠侯一夜，你可愿意？”


“啊？”已经长成个极俊俏的美人的丫头，愣愣的，似乎没听明白。


“别跟我这装傻，我说了，你的头汤给冠侯喝，你愿意不愿意。他八成又要去打仗，见个红，喜庆。不过丑话说头里，你和他的缘分，最多就这一宿，完事之后，也就是给你点钱，别惦记着进门。那家里很有几头成精的狐狸，就你这点道行进去，包准让人啃的连渣都不剩。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勉强，他想找女人很容易。”


小大姐二话没说，转头就往楼上跑，只留下一句“我收拾行李去……”


赛金花订购的是转天的车票，带的行李不多，小公馆的家具摆设基本没动，对外的说法，也只是回山东看几个侄子。这些日子小公馆生意萧条，走倒也走的很顺畅。雷震冬接了一个电话，犹豫了片刻之后，骂了一句“草你娘！”


随后对手下吩咐“派二十个大兵，保护赛金花上车，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发现可疑分子，就给我抓起来！”然后自言自语“让我拦她？回头赵冠帅砍我脑袋时，你一准不露面，老雷不当这个替死鬼，这事谁特么出来唱黑脸谁孙子！”


等到车站，在等车的当口，小大姐买了一份顺天时报，又买了几块驴打滚车上吃。等到火车开动，她将驴打滚吃了一多半，才想起那份顺天时报。这份扶桑人出的华文报纸，总有一些本国的经济或是政治动向。她在赛金花的指导下学过剪报，想着到山东时，把这份成果交上去，他会不会……多记住自己一些？


一想到赛金花的许诺，已经情窦初开的小大姐粉面泛红，腿下意识的并的紧了些。可等到她举着剪刀，准备对报纸下手时，忽然叫了一声。


“啊！太太您看，这顺天时报是怎么了？”


赛金花看着车窗外的景象，语气淡定“它能怎么？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么？无非就是把那份条约的内容，原文刊载出来了对吧？那小报上登的东西，人们是半信半疑，到了这份报纸上，就没人会怀疑真实性。我就说了，要是没有点真货，就凭那破报纸，敢登那个么？”


她看着窗外，脑子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这帮人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些，这是要急火快攻啊。京里那些罗汉，用这火一攻，就该露出自己的原形了。是人是鬼是妖怪，这次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由着他们卖弄神通，施展手段，最后一根定海神针，全都扫个干净！”


小大姐歪着头“太太，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赛金花噗嗤一笑，在她脸蛋上一捏“听不懂就对了，小姑娘家家，懂的怎么伺候男人就行了。回头见到冠侯时，把我教你的手段都用上，让他舒服了，我赏你一间四合院，要是能怀上，我的产业分你一半。连我这名，也先借给你用，那天晚上，你就叫赛金花。”


京城里，确实如赛金花所说，已经闹开了锅。鲁系议员内部，也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曾经的挚友，现在却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维护赵冠帅的决定，支持大帅所做出的所有决议，另一派，则坚持认为这份协议是伪造的，要求到法园起诉，向顺天时报索赔。


两者看上去，本质上没有什么分歧，只是走的路不一样。但其中邹家的议员邹平，却一语不发，来到外面时，才说道：“不管大帅做了什么，都无条件拥护大帅，这才是大帅把我们送到议会的原因。不管怎么掩饰，总归还是露出尾巴来了。”


与他交情最好的，是名为杨斌的山东议员，他实际是来自津门，拳乱时逃难到山东，在山东安家落户。当初因为跑的慢，差点被飞虎团一刀砍下脑袋的他，经过努力减肥，体重长期维持在一百九十斤到二百斤上下。他抖着身上的肥肉，劝解着好友：


“议员吵嘴，不跟刘忙打架一样么，常有的事，不稀罕。大家总归是议员，谁不想着指点江山，做出一番事业来？指望他们像傀儡一样，无条件服从于谁，就算家里养条狗，也不一定那么听话。不听话的时候踹两脚，长点记性就好了。常有的事，犯不上生气。”


邹平摇摇头“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在数数。支持打官司的，一共十七个人，里面有两个，是经常请我到八大胡同消遣的，还有一个跟我打过三次架，我赢两次输一次。将来再去找女人，就得自己花钱了，想打架，也只剩你这死胖子一个对手。无聊……寂寞啊！还是回山东的好，听说现在有好多铁勒贵妇下海，还有卡佩女人、阿尔比昂女人。我终究还是见不得生离死别，不如归去，眼不见为敬的好。”


说出这三个字的邹议员摇着头，向山东会馆之外走去，杨松在后面费力的追着，边追边道：“慢点，去八大胡同不叫我，你还是人么？等我追上你，看我饶的了你？”


卧虎寨，坐落于山东河北两省交界，连绵不断的山岭之中。两省交界，共管也就是都不管的公有区，再加上茂密的树林，起伏的山势，天然就是土匪藏身的好地方。


山东响马原本是绿林里很响亮的旗号，可是自从赵冠侯治山东开始，这个旗号基本就和倒霉蛋联系在一起了。


孙美瑶绿林出身，打同行是专家。一手打一手拉，出卖同道，拿把兄弟脑袋当军功交的，就能脱了贼皮穿军装，虽然十去九不回，但是剩那一个，多半就能混成军官。加上器械精良，训练有素，绿林这碗饭越来越难吃，在山东，响马算是弱势群体，快要活不下去，只能到邻省求口饭吃。


像是卧虎寨，就是一伙逃难土匪的寄居地，大当家的绰号赛保义，比的是梁山好汉宋江。手下兵力最盛时，有八百多兄弟，可现在，就只剩了不到一百老弱残兵。


稍微有点本事的，不是跑去投了鲁军，就是去当了保安团，还有的当了警查，专门抓过去的同行。最不济的，也是回乡务农，毕竟现在种地比过去收入高了一大块，还不用掉脑袋。


靠着百十来个废物，加上十几条破枪，日子能好过到哪？可是今晚上，他们连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也过不上了。


野火在山林里肆意的燃烧，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赛保义倒在地上，背上踏着一只脚，一只穿马靴的脚。一个满面胡须的年轻人，在他脸上蹭着匕首的血迹“赛老大，这滋味怎么样？我刘黑七说过，只要三十人，就能干你这百多号人，说到做到。你要是聪明点，跟我干多好？”


“你的后丘……老子没兴趣，到下面干你老娘比较舒服。”知道生命已经所剩无多的赛保义，嘴里说不出好话。对方直起腰，脚上加了力，赛保义一口血喷出来，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大锤猛击，但依旧不肯求饶。


“跟着你，也是个死。我宁可死在这，也不会带着弟兄们进山东，去惹赵冠帅……山东是老子的家，谁也不能祸害它！”


刘黑七朝地上吐了口痰，脚用力的一碾“都是当土匪的，少给我这装圣人，杀人放火玩花票，你哪一件干的少了？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像鬼多过像人！这样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人家给我一个当人的机会，就算是搭上性命，我也要搏一搏，干这行还想善终？孬种。你听好了，我一会就去找你老婆和你那闺女，虽然她长的难看，但是把脸挡上，一样能用。到时候我包准插的她管我喊爹！”


“这是条好汉，不许为难他。还有，任何人侵犯女眷，立即处决，这是军纪！”


一条大汉忽然出现在门外，论身高，他与刘黑七伯仲之间，可是两下对比，刘黑七总觉得自己凭空就矮了一截。他连忙来到大汉身边行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国杰大哥，我那是逗他玩呢，我还不知道军纪么？可是他闺女还没婆家，嫁我也不错……”


“人我已经放了，不许任何人为难她们。”数年未见的马国杰，精神饱满，目光清澈。扫了一眼刘黑七，迈步来到赛保义面前，蹲下身子说道：“山东，也是我的家乡，我也希望父老乡亲过好日子。可是，如果有人要把我的家卖给洋人，你说咱山东爷们能答应么？再者说，有些帐不算一下，总归气难平。”


他边说边合上老人的双眼，转头对刘黑七道：“下一个目标：袁匪的模范团。以一千拼凑骑兵对两个团，你怕不怕？”


刘黑七一笑“怕！不怕是孙子！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当土匪是杀人的，不是为了送死的。要是换别人，我早跑了。可是对付京里那帮大爷……两个团少点，不够塞牙缝。”


“别耍嘴皮子，要能耐，得从事上看。所有人听我命令，出发！”


这一夜，山林之内火光熊熊，不甘心继续当丧家之犬的绿林响马，跨上坐骑，抽出战刀，随着马国杰冲出山去。这些人大多无牵无挂，没有拖累，只要能活出个人样来，赌上性命，也再所不惜。在队伍最前方，一杆清天百日旗，迎风招展。消失数年的葛明军旗，重现人间。

第六百一十三章 笔扫千军白斯文


山东的新闻审查官比起京城来，实际要厉害的多，主要是，山东新闻审查这一部分，首先是由刘佩萱分流，被其认为不合适的新闻，就不允许发表。性质恶劣，涉嫌对山东共合事业（在山东，赵冠侯等于共合事业）不利的新闻则交给十格格毓卿来处置。


刘佩萱迟迟怀不上胎，进不了门。只能当个暖床秘书，跟秘书处里其他几个眉眼出挑读过洋书的女孩一起吃残羹剩饭，偶尔还是几个人一起伺候大帅，显不出任何优待。她的姿色才情，皆不能出众，论地位，甚至比不上还没陪过床的杨玉竹，肚子里窝了不知多少火。这股火既不能发给大帅，更不敢发给内宅，最后就是报纸倒霉。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毓卿对于民住自由者，向无好感，犯禁的报道落到她手上，被封的往往不是报纸，而是报人。两个女屠户在这件事上的合作，导致山东的报纸向来自由度极高。高到可以报道邻省乃至世界各国的负面新闻，就是不许报道本省负面新闻的地步。


当然，对外的解释是，这是报道真相的结果，你看，我们自由到敢揭露扬基总统姨太太和大太太对打的事，你们谁敢？本省的新闻，我们也报过一母猪一次生小猪十七头的劲爆消息，谁又能比？


可是，随着顺天时报的发作，接下来，泰晤士报以及几家洋人控制的报纸接连转载山东普鲁士借款条约的事，这就让刘佩萱也无可奈何。新闻只能查到本省，管不到洋人头上，洋人报纸上登什么，大总统都管不了，何况一大帅？


接下来，就连本省的报纸，也有人坐不住了。一些报纸已经甘冒天条，开始刊登这条消息，虽然在舆论上没有做煽动和引导，但是立场也不言自明。桑梓之地，谁愿意交给洋人控制？矿山铁路，权力尽数抵押给洋人，这块地方，到底是中国领土还是普鲁士殖民地？


何况山东现在大量招募民工，给洋人修要塞，修铁道，说是为了方便运兵，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内容多半是不假。即使是火性最小的人，也不愿意当亡国之奴，好好的中国人，最后成了洋人领土上的居民，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第一份报纸摆上赵冠侯案头时，刘佩萱的脸色颇有些尴尬。此时赵冠侯正躺在床上，身旁一脸娇羞无力的，正是随赛金花回来那位小大姐。


即使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多半是没有姨太太的造化，可是刘佩萱还是压抑不住的内心泛酸。她已经学会很好的掩饰情绪，脸上不动声色，只在心里不停的对这个小贱人进行诅咒。


赵冠侯看了一阵小样，点点头“还不错。”


不错？刘佩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新闻，大帅居然说不错？如果不是确信他在陕西的表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把清白身子，给了一个糊涂蛋。


那小大姐仗着熟悉，又刚刚有了关系，胆子比较大，张口问道：“不错在哪啊？他们这么说大帅，就该打。”


“我是说，他们的报纸印的不错，比你从京里带来那报纸强多了。一样是小报，我们的印刷质量也更好些，这就是差距啊，做生意要讲良心，一样的价格，质量差那么多，只能说京里那报馆太无良了。”


他看看刘佩萱“十格格让你来的吧？真是的，她这人就这样，总爱恶作剧欺负人，你又上她当了。这件事，早在我的意料之中，该准备的也准备妥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你也别生十格格的气，连我都要让她，何况是你。不过既然来了，也别白来，脱衣服吧。”


刘佩萱脸一红，刚叫了一声“大帅……”赵冠侯已经吩咐道：“我最近很忙，没太多时间哄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于是，片刻之后，衣裙落地。


山东社会风俗报，虽然是情报机关的下属机构，但确实有这么一家报馆成立。当然报纸质量无从追究，销路也没人在意。可今天，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大白天大摇大摆走进报馆，开宗明义“兄弟白斯文，是咱们报馆新来的主笔。今后大家精诚合作，把报纸办好，办成共合最有良心的报纸，大家有信心吧。”


主笔？办报纸？几个满脸横肉的编辑与访员看着白斯文，如果不是有两个同僚陪他来，一准认为是闯空门的，抓起来拷打一番再说。可是一名陪同者拿出了十格格的手令，这就证明不是个恶作剧或是误会，而是真有其事。


这名为白斯文的男子，见没人搭理他，就自顾坐到一张桌前，拿起笔纸，低头忙和。几个名义上的报人全都不明就理，问那两个同来者“这个……怎么个意思？”


“你们知道那新安天会吧？就是他写的本子，很得了一笔奖金。结果自己吃喝票赌用掉了，就想着讹诈官府。去调查淮河疏浚工程死亡人数，被定了个间谍罪，弄到号子里关了一年多。可是现在用的着，按大帅的话说，他一支笔，可抵一个团。现在是用他的时候了，反正要是不好好干的话……”几个人露出了熟悉的笑容，比起编排报纸，这些出身前金粘杆处等机构的人，显然还是收拾人更在行一些。


名为白斯文的男子，并没有受外界干扰，而是低头奋笔疾书，此时此刻的他，身上竟是有着一种莫名的威风，让几个山东情治人员不敢小觑。等了约莫四十分钟，白斯文猛的一拍桌子，倒把另外几人吓了一跳。


“一篇急就章，实在算不上好，但是对付这些东洋废物，勉强也算够用。几位请上眼。”


见他神气活现的模样，一瞬间，让几个情治人员不敢直视，心里不由产生一丝动摇：是不是这真是个未被发掘的人才，对他态度是不是太生硬了一些？万一人家以后得了重用，自己这几个小把戏，能禁的住人家一句话么？


就在一个情治人员忍不住伸手掏烟，准备跟白斯文套点近乎，为将来拉个善缘的当口。不想白斯文的神色已经从方才的神采飞扬，又变回了常见的猥琐样子，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几个人


“几位爷，咱这中午管饭么？十格格可答应我了，只要好好干，每月开二百大洋的饷，中午四菜一汤，保证两个荤菜，连找女人，都是公费报销……”


掏烟的手又塞了回去，那人没好气的在白斯文肩上一推“给我老实的，不许乱说乱动啊，敢乱跑一枪崩了你！我先看看你写的怎么样，如果敢胡写乱写，我就地打折你的腿……”


等到那人把文章看了几次以后，与其他几人使个眼色，将文章传阅一通，最后几人彼此对视，同时点头“这家伙的名字没起错，真是白斯文！”


这篇急就章，名为：论山东经济。实际是从山东的难民数量，福利开支，每月进帐，以及为安置难民所要增加的开支等处，进行详细计算，从数据的角度，论证了借洋债的正当性。


即不借洋债，拿什么给大家发工资，拿什么保证老百姓过现在的日子，谁要是反对借洋债的，得先想想买不到便宜粮食，买不到便宜盐该怎么办？


同时，又根据山东的收入情况得出结论，区区一百六十兆马克的洋债，不过一百兆大洋左右，有什么了不起的？用不了二十年就能还清。先把矿路借给洋人用二十年，将来再予以收回，类似土地招佃，洋人不过是我们的佃户，我们是地主！都当地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者我山东物产丰富，以目前的开采能力判断，所有的大矿，二十年根本采不空，到时候该是我们，还是我们的。


这些细帐上罗列的数据，来自山东财政厅，当然数字不可能准确，很多地方是搀了水的。但是白斯文的能力在于颠倒黑白，扭曲是非，明明是极为不堪之事，到他笔下稍加润色，就成了正确无比，高瞻远瞩。一篇雄文写下来，赵冠帅忍辱负重，为山东大众谋取福利，借洋债实际是利国利民利山东的善举。谁反对借债，谁就是民贼，是山东父老乡亲的罪人。


文章最后阶段，白斯文还以世代居住在山东的老山东人身份表态，洋债借的太少，胆子不够大。应该再接再厉，多借洋债，只要保证山东眼前的福利不受影响，未来的偿还问题不必担心，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看完文章之后的毓卿一脸的无奈，侧头看着赵冠侯问道：“我们放了个什么玩意出来啊？要说山东好笔杆子是很有一些的，可是我怎么觉得，都比不上这位白斯文。”


“因为他们还要脸，所以比不过这位。他这还是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猛烈的弹药出来。打笔战，我想我们输不了。毕竟宣传的渠道掌握在我们手里，山东虽然大幅度普及教育，但是文盲还是比认识字的人多。所以渠道的意义，实际比文字更大。再者，我们掌握着乡村。扶桑人专门在城里用功，广大乡村的人口基数，可是比城里大多了。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民心民意，是掌握在谁一边。有一点美中不足，就是白斯文这家伙居然算是我的知己，很多地方跟我想的接近，这让我太痛心了，我怎么就跟他成知音了。”


毓卿在他胸口轻轻一捶“因为我的额驸和白斯文一样，都是够缺德的坏东西。要不然，又怎么能够镇住场子，又怎么能把我拐到手，给你生儿养女？报纸上的文战，这才算个开头，将来，怕是还会有人下场，该怎么对待他们？要按我的性子，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可是……我知道不能这么办。”


赵冠侯在她圆润的吞瓣上轻轻拍了一下“不乖！都什么年头了，还想使这套手段，过时了。这些报人分两类，一类是收了钱的，另一类，是真的看不过眼。分别对待吧，为了山东骂我的，早晚会明白。至于收了钱的，就由的他们骂，反正声音他大不过我就是。倒是京城那里，现在走不开啊，二姐也回来了，要不然我拜托老雷？”


一提到赛金花，毓卿就想起了那个小大姐。随着年龄变大，她对于年轻的女孩，先天就有一种仇视情绪。但是这种想法只能埋在心里，表面上，依旧会做出大度的态度。


“咱自己的事，就别麻烦别人了，反正他们跑不了，等到这边的事完了，那边一个都跑不了。我这边倒是有点别的消息，一些虫子到了济南，还有些老鼠过了北直隶。怎么个章程，额驸示下……”


在十格格自己看来，女人到了三十岁，就是人老珠黄，可是在赵冠侯看来，却正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刻。这一声媚语，反倒是让他的火头上来，一边再次准备冲锋，一边道：


“跟他们玩玩吧，总要和这洋大人交几次手，才知道自己还有哪些不足。济南这边，让安娜试试手，多派几个人保护她，至于外边的地方，有骑兵师，和地方武装。让他们放开了杀人，到了刀子见血的时候，都别含糊。”


毓卿道：“军队里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放心吧，我的好格格，会有人负责清理的。扶桑在部队里的力量，没有多少，形不成什么危害。我其实更关心京里，大总统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呢？重办我肯定是不会，普鲁士人的影响力还在。可如果是安排个人进山东，又得凤芝或是美瑶她们扮一回恶人。”


“他敢？袁四要是敢这么办，我第一个不容他，想当初在阿玛面前，他算个什么东西？现在还敢办起我的男人来了？这块地方的事，他管不着！”毓卿恨恨的说了一句，最后有放下身段，主动讨好着赵冠侯


“额驸，旗人那里……”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信的着你。不管你怎么处置，我都支持。他们对我有一口气，我可以理解，只要不出格，怎么都好说。至于出了格的……我相信，你也不会答应。”


毓卿心中有数，面子是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自己虽然得宠，但也不是无限制。何况现在外面漂亮的小丫头越来越多，自己如果不能表现的好一点，将来的日子也很难过。这次，不杀几个人，怕是也交代不下去，只希望他们自己不要出来寻死，否则，就别怪自己不讲祖宗情份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暗战


庆王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即使是素来纨绔的承振，最近也很少往外面跑，他知道，自己和父亲相处的时间不多了，能多待一会还是多待一会。庆王不愿意住在医院里，也没住在青岛的别墅，而是搬回了济南的别院。


这别院比邻慈喜太后住济南时的行宫，也是一等一的豪奢宅邸。留声机里，放着谭叫天的定军山，听着庆王一阵阵的咳嗽，看着他干瘪的皮肤上，明显可见的老人斑，与当初意气风发的老父几成两人。承振的鼻子，总觉得有些酸。


“阿玛，您要是爱听谭贝勒，儿子回头把他请到府里给您唱……”


庆王摆摆手“用不着了。阿玛这一辈子，前半生吃苦，后半生享福。什么席面没吃过？什么戏没听过？现在，不折腾了。听几耳朵留声机，就算知足。京里头，袁四没动静，我不给他写信，不是不愿意写，而是知道没用。到了他这个地步，我这个恩师已经压不住他，写信只会适得其反。只要他自己脑子没坏，就不至于干出什么蠢事来。承振，阿玛让你做的事，你做的怎么样了？”


承振道：“跟阿玛回，电影公司的人都派出去了，按您的吩咐，到各处巡演宣传，连戏班子还有唱大鼓、唱武松的，都一样。就是不知道，有多大用。您老岁数大了，该歇着就歇着，这事您别操心，老十和妹夫那边，不至于真为些难民翻了船吧。再说，这不还有普鲁士人撑腰呢么？”


“你啊，还是太笨……”庆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交朋友多是锦上添花，何来雪中送炭？真指望着普鲁士人为你遮风挡雨？想当初章少荃，也是那么指望着铁勒人来着，结果呢？人只能靠自己，才能站的稳当。要是一举一动，都到了靠外人的地步，就立不住了。难民，不算什么，可是他们身后的人，可不好对付。冠侯这一关，难过啊……”


老人的手轻轻拍打着扶手“想当年，那不过是咱们的属国，可是到后来，人家日子过阔了，包衣发达了就不认主子，反骑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高丽那一败，明面是败的章少荃打回原形，实际上，是败没了咱的元气。我后来办外交，只能低眉顺眼说好话，为什么？你打不过人家，不说好话不是找倒霉么！如果是前金的时候，遇到今天这场面，我就又得去求爷爷告奶奶，求求您，签个条约吧，咱不割地，改赔款行么？也就是到了今天，换了冠侯这样的人当大帅，才有跟他们过几招的底气。咱们不能上阵舞刀弄枪，可是也可以干点别的，好歹也得让那帮人知道知道，咱完颜家还是有几个爷字号的人物。我让你办的事，就是帮着你妹夫打仗，将来这也是小子你的体面，到了什么时候，都得让人知道，咱是爷！”


“青岛那边，有些人又不安分，这帮人的脑子，我也是没有好话说。想学着唐天子借回纥兵灭安禄山，也要手下有个郭子仪才行。就靠他们那些人，就算是想当石敬塘，也没这个资格。我说话，他们不会听，还有人在背后骂我，等过段时间，我见了老佛爷的时候，当面跟她老人家分说明白，她老人家一定能理解我的苦心。如今这个结局，对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造化，再想不该想的，只会让自己越过越惨。你记着，拦不住可以，但是别掺和，安心吃喝玩乐找女人，其他的事别去，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承振点着头“儿子都明白，阿玛放心。您要紧歇着，可不敢累着。”


“没事，你甭担心我。这一宝不掀盅，不知道开大开小，你阿玛，还舍不得死呢。”


庆王忽然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去，老十说一声，让胖妞和小宝来，我想多看他们几眼。让冠侯也来，总归是亲戚，能救一个是一个，最后卖一次老脸，看看冠侯能答应我什么。我也得提醒他一句，留神对方玩阴的。咱爷们是明刀明枪，讲的是君子战。那帮孙子什么坏招都有，可留神别让他们阴一下子。”


济南街头，一名身穿重孝的女子跪在那里痛哭着，向行人寻求帮助。在面前，则是一具芦席包裹的死尸，外加一只破碗。典型的卖申葬父戏码，随着难民的大量进入，或真或假，类似的戏，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


珍珠泉附近，一处二楼建筑上，某位来自外省的画家，与主人商定好房租，随即一气支付了半年的房钱。说是要在此长期观察，寻找灵感。


一名年轻貌美，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子，将名刺送到了副官长高升手里，声明自己是《亚细亚报》的记者，请求对赵冠帅进行采访。


公署内，赵冠侯的手，轻轻在腿上叩着拍子，哼哼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眼前的翠玉则一身水袖行头，大袖飘飘的做剑舞。杨玉竹看了她一眼，心里嘀咕着：自己若是舞起剑来，比她的花架子要好看的多。不过注意力还是主要放在赵冠侯这。


听完汇报，赵冠侯一笑“好角上的差不多了，告诉下面一声，开演吧。我带孩子去看看岳父，他老身子骨不好，我得多去看着点。翠玉跟我还有格格一起过去，带着咱的慰慈，都是他老的外孙子，他看哪个都高兴。”


杨玉竹颇有些紧张，“大帅，您这个时候出门？”


“山东是我的地盘，头上顶的是我的天，脚下踩的是我的地。要是我被几个小把戏吓的不敢出门，那不用打，就已经输了。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玉竹看看翠玉，后者大方的一笑，走向后面换衣服，显然是给两人留空子。杨玉竹咬着牙，将头向前凑了凑，赵冠侯将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比暗杀，我是他们的祖宗。惹毛了我，拼掉自己性命，能让扶桑天倾地颓，全国缟素。所以他们自求多福，别把我惹急了就好，否则大家一拍两散。”


说完这话，他猛的在杨玉竹耳边吹了口热气，不等后者有所反应，就一个箭步跳出好远。哈哈大笑着向后走去，只甩下一个满脸通红，不知是该翻脸，还是该哭的杨玉竹。


自卖葬父的女子，被人看出了门道，虽然皮肤黯淡无光，但手上没有老茧，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绝对不是村姑。皮肤黯淡，多半是饿的。


看她的五官，一准是个绝色。于是，城里几个无赖就凑过来问价钱。可是话没说两句，就听到一阵军靴踏地声，可着山东，就这声音最吓人。那些无赖，仿佛是被鞭子抽了似的，全都跳起来跑开，如同兔子似的逃的无影无踪。


一队举步枪背鬼头刀的大兵走过来，为首的，竟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冰肌雪肤，金发深目，身后四个身高体壮如同妖魔的大汉，也一般都是洋人。济南的百姓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大帅府的护兵。


趾高气扬的洋人，只能给赵冠帅看门，亦是山东爷们津津乐道的体面事之一。不独如此，包括前金时代，太后住山东时，铁甲重骑绕弯的习惯，依旧被保留下来。据说那铁甲，可是从铁勒重骑兵身上剥下来的，那些着甲者，当初在山东当苦力修行宫，这也是别省没有的事。所以只看这些背刀洋鬼子，就晓得是大帅府的直属卫队，杀人放火没人敢管，连警查都离他们越远越好。


异国的女孩打量那苦命女子几眼，用流利的汉语问道：“我给你一百块钱，足够你安葬你的父亲，但是你要跟我进府，陪我师父睡觉，愿意么？”


一个小姑娘把陪师父睡觉宣之于口，已经算是令人大跌眼镜，这种事是这么做，但是话说的如此直白，也算是少有。出身大户人家女子，脸顿时就红了，她似乎没想到是这种结果，有些迟疑的回复着“妾……妾身热孝在身……”


来自铁勒的公主显然没时间听她解释，挥挥手，很霸气的说了一个字“抢！”随后，就见死尸被踹到一边，那个柔弱的姑娘被几个洋人捉手捉脚的扛起来，转身向大帅府走去。看着小姑娘得意洋洋的走在最前面，一干山东父老不由叹道：“这什么世道，连小孩子都学会作威作福了，将来大帅家的小少爷，还不知道要怎么跋扈呢。”


等走进帅府，那名女子终于尖叫起来，“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这山东还有没有法律！”


安娜转头，朝那女子甜甜一笑，露出已经洁白如雪的贝齿“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要你的人是我，不是我师父。师父教我的审讯技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试验对象，你最好表现的好一些，否则，我会失望的……”说话之间，她已经来到那名苦命女子身前，随手卸掉了她的下巴。


当济南的路灯亮起之时，来自南方的艺术家，终于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望远镜。作为小有名气的猎人，他从不缺乏耐性和细心。干这行他不指望善终也不指望长寿，可如果太急躁，很容易误了大事。山东枪禁的严格，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搞到一支米尼枪，就动用了情报机构的一条潜藏很久的内线才办到。


他心里有数，自己只有一枪的机会。所以今天即使看到马车离开大帅府，他也没开火。除了步枪，还有四枚手留弹，这次，注定是自己最后一次任务，必须保证成功。


一名早已下定决心以死报答天皇的男人，并没有畏惧或是不甘，相反倒是异常兴奋。观察，细心的观察，把信息交给上级。即使自己失败，后继者，也可以省去很多力气。也该让他们看看，我扶桑男儿的勇气和本领。


楼下，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响动，接着就听到人撞到家具发出的痛叫声。这个小楼他已经包下，自然不会是房东。如果说自己行动暴露，那现在应该是大队人马，而且来人也不会这么笨手笨脚。


贼？


刺客有些哭笑不得，流民众多，这种闯空门的肯定不少，只是不凑巧，怎么会让自己碰到。他们没理由放过二楼，也没理由放过自己。这年头的贼，杀人也不当回事，他们可分不清住客和扶桑帝国王牌刺客的区别。


自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手轻轻的放在了门把手上，在行动开始之前，绝对不能开枪。以他的身手，就凭匕首，也足以让来人饮恨。


可就在他的手刚刚放到门上的一刹那，一股巨力袭来，紧闭的房门，猛的被人撞开。刺客受到重袭，身子向后倒退而去，还不等他举起匕首，两声枪声响起，人无力的倒下。王牌刺客，在子弹面前也没有意义。


高大如熊的保镖，确认了刺客死亡之后，朝身后的开枪者满口的奉承。安娜吹去枪口的烟，摇摇脑袋“如果是师父出手，一枪就够了，也不需要你冒险撞门。”


保镖咧开大嘴，露出那一口黄牙“列昂尼德为小公主而生，为小公主而死，我很强壮，可以挡住很多子弹。”


安娜来到刺客身边转了几圈，一边检点着战利品一边道：“这些扶桑人，其实都是笨死的。所有易于观察帅府的房子，都是大帅府暗中控制，住进来的人，都等于进了陷阱。前几年来杀我的刺客，也是这么死的，不长记性。”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保镖“那个女记者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她归你了。至于另一个女人，我还得玩几天，最后是你的。”


她看着窗外，路灯灯光灿烂，路灯下，三三两两的难民蜷缩着身体，在风声中，阵阵消防队救火的铃声高响。今夜城里会有不少地方起火，这还仅仅是个开始。从今天晚上开始，注定要不太平。杀人放火，流血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扶桑人并非只会挨打的沙包，随后的日子里，山东损失了两名县知事，警查局、消防队干部三十余人，商人、小贩、乞丐乃至一名漕帮的把头，都相继被杀。


直到一列火车倾覆，包括一名毓卿的同宗女性亲属也在遇难名单之内，毓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哭了一天，走出房间时，两眼血红，只说了一句话“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想要比狠，我奉陪到底！”

第六百一十五章 阴影中的较量（上）


山东的情报机构，从人数以及力量上，并不能和一个国家的情报机关抗衡。但是当阴影里的战士，冲到阳光之下，往往就意味着自取灭亡。拥有本土驻军帮衬的山东的情报机构，占据地利人和，双方的交手，扶桑并不能占到便宜。


当然，这种交手并不一定都是血腥杀戮，也有着更多不见血，但是危害更大的方式。比如，扶桑伪造了一批鲁票，试图引发山东金融秩序混乱。但是赵冠侯造纸币的水平以及简森的工作态度，都不是扶桑所能比。伪币水准距离鲁票真本相去甚远，在民间流通不广。


这批鲁票还没等用出去多少，扶桑本土，就发现了大批高质量伪币，反倒是让扶桑的金融秩序出现动荡。直到扶桑大藏省紧急向军方施压，停止伪币计划，才没有新的伪币流入。而这，不过是山东扶桑两方情报机关交手的小场面而已。


比起扶桑的同行来，山东的情报部门，明显还带着乳臭气，只能算是婴儿搏击壮汉。可是在赵冠侯的训练教导下，这个婴儿的战力，实在高的离谱，不能以常理揣度。


在杀戮这个领域里，扶桑人吃的亏更大。山东情报机构掌握的新式的杀人技术以及装备加上潜伏、反间手法，并非这个时代所拥有。扶桑缺乏针对这些手法及道具的应对手段，必然要用生命的代价来填平这部分差距。


每一次成功的袭击，代价就是谍报人员暴露、丧命。这场东方谍报战，差不多是以一省撼一国，可最终，还是那理论上家底厚实的一国，流的血更多一些。


“情治人员，不是杀手刺客，他们的作用，应该是潜伏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东家搜集情报。这些人不需要身怀绝技，甚至不需要会使枪，他们不是战士，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场合。所以说，扶桑人这一手，实际是邪道。”


军营里，赵冠侯指着眼前一张抚恤名单，不紧不慢的说着。到了他这个层次，一副硬心肠，几乎是必备条件。为了自己基业牺牲了多少人，短时间内，山东多了多少孤儿寡妇，多了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心里实际是没法在意的。打仗就是要死人，即使不是战士，被波及进去，也没法保全。


该有的抚恤有，该给的补偿给到，其他的，就都是人情，而不能算做本分。这次情报机构的冲突，暂时算告一段落，在扶桑安排新的力量进来送死前，算是停止交锋。一些住在山东的旗人，也有浮动，庆王把赵冠侯请去，算是卖了一回老脸，为自己的族人求了次情。


即使不是郎中，也看的出这位前金老饕时日无多，再看他摸着孝慈、宝慈的头，一脸慈祥的样子。以及几个小家伙抱着他的袖子叫外公，一副全家欢乐的模样，对他的请求赵冠侯也不好拒绝。话虽然应下，可是毓卿的心情肯定不会好，赵冠侯在家里哄她，真话，就只能跟自己的参谋长说。


“扶桑人不是笨蛋，他们搞情报工作，实际是很有一套的。实事求是，他们在东方，情报工作比铁勒要好。这么个拼法，不是很符合扶桑人的习惯，情报战不是比武，不是比谁先杀光对面的情治人员。扶桑人也明白这点，还这么个杀法，是为了什么？”


“掩护。战场上，用无意义的炮击或是排枪，大量的弹药消耗，目的只有一个，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些弃子的牺牲，应该是同一个目的，掩护他们真正想掩护的人。当情报机构的注意力，都用在反刺杀，防破坏时，其他方面，就会出现破绽，那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瑞恩斯坦冷静的分析着，他虽然不是情报机关出身，可是在帝国陆军总参谋部，跟这个机构的人打交道，也并非一天两天，这些弯弯绕，哪又能瞒过他的眼睛。


“我们之中，还有扶桑人的棋子，同时，扶桑的情报机构多半在构思一盘大棋。为了转移视线，就把一部分棋子牺牲掉，借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看来这个计划一旦发成功，造成的损失，比这些袭击加起来还要大。”


赵冠侯冷哼一声“那就看看，到时候是他的本事大，还是我的本事大。山东有我这个大帅，有你这位参谋长，几个扶桑鬼子，还想翻天？那些普鲁士军官，来的时候不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现在呢，照样收拾的老实！”


瑞恩斯坦报之以一阵大笑“普鲁士军官？这些废物，他们还没资格被我认可为军官，在我眼里，他们也只能算是：咸鱼！部队里确实也被扶桑人渗透了力量进来，但是层次不高，还在可以接受范围之内。这些扶桑人，他们就像是讨厌的跳蚤，早晚，要让它们明白，跳蚤永远只是跳蚤。”


虽然是以控制山东陆军指挥权为目的派来的军事顾问团，可是水平和成色，都不能和当初北洋六镇初建时，那一批普鲁士顾问相比。


眼下普皇一心备战，精锐将校，都要留在国内待命。来到山东做军官的，自然不是普鲁士第一流，甚至连二流都算不上。三四流的军官，不管是家室背景，还是军事素养，都压不住瑞恩斯坦。


山东这几年时间，从松江以及山东本地雇佣军人，瑞恩斯坦手下的雇佣兵，已经差不多有两千人。这些都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老油条，根本不把这些普鲁士来的后生晚辈放在眼里。尤其对方来了就想摘桃子，更是犯了众怒。明里暗里较量几次，把他们搞的灰头土脸，瑞恩斯坦更是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对待这些同胞：决斗。


那段日子里，瑞恩斯坦的生活，基本被决斗填满了。从大剑到手枪最后是涂满病菌的面包，他能想到若干种决斗道具，把所有对手搞的面无人色，狼狈而逃。现在，这些普鲁士来的陆军军官，被统一安置在号称山东第二强悍的战斗单位：陕军里担任教官及主官，其他单位根本插不进手。


这些来自关中大地的汉子们，虽然经过集中培训后，文化水平大有提高，可是骨子里依旧保留着刀客的特点。血勇敢斗，外加桀骜不驯。一群只会正规军事操典的军官，去管这些人，先天八字不合，能掌握住部队才有鬼。


所以表面上看，赵冠侯对普鲁士军事顾问达到了放手使用，充分信任，实际是给扔到一个火盆上，还在下面加了柴。


两人大笑一阵之后，瑞恩斯坦道：“那些咸鱼，我们没有必要去在意，我更在意小李曼的舰队。四艘铁肋木壳巡洋舰，四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


“别做梦。咱一共就两艘蒸汽战舰，宝顺那根本不能算，其他几艘连宝顺都不如，就别提了。论操作水平，更是人家压着咱们。这样去碰，不是找倒霉么？本店本钱太小，做不起这大生意。再说，我手头两艘铁肋木壳，还可以靠着金英姐的关系，在京里混赖一下，死活扣着不给。可要是真有了六艘铁肋木壳，海军部那边，多半是要收走的。这天下海军出八闽，海军跟北洋始终不是一条心。大总统可一直惦记着，弄出一支完全北方化的舰队。我到时候，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瑞恩斯坦胸有成竹“如果是你的舰队，当然要归海军部所有，可如果是雇佣舰队，那么大总统拿的出足够的雇佣费用么？我们雇佣军收费向来很昂贵，海军的收费，就更高一些。我们通常，都是按炮计价的……”


“这种报酬计算方式，让雇佣海军听起来更像是另外一个古老行业从业者。我说，你弄个海军有什么用啊。就算山东目前的舰队，也足够说一句，国内无敌了。别看我说天下海军出八闽，可真要是跟福建海军对上，我们也未必吃亏。再说离着老远，大家谁也够不上谁。他福建海军打残了山东海军，还能上岸来夺我的地方么？”


“我不喜欢被人卡住喉咙的感觉。扶桑海军现在就可以卡住我们的喉咙，这个滋味，很难受。”瑞恩斯坦的脸色又严肃起来


“再说，这次的战争，不管开局如何，结局必然是以普鲁士的失败告终。威廉陛下的野心与普鲁士的实力并不匹配，如果可以的话，我的理想就只能在山东实现。你觉得，伟大的瑞恩斯坦伯爵，会容忍自己效力的一方，被人扼住咽喉么？”


“好吧……这个事，我们慢慢盘算，总归，普鲁士是要拿山东当补给港的。我为他存了几千吨上好的无烟燃煤，还有粮食、药品，这些都是给他的这支海狼舰队准备的。狼再厉害，也要回来睡觉，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我也给国防部定立了一个计划，一个足以让阿尔比昂人付出代价的计划。即使战争终将失败，我也得让他们见识一下，普鲁士帝国的厉害。这算是我对祖国的一次报答，接下来，大家就没什么关系了。可是汉娜那里，你准备怎么做呢？”


赵冠侯摇摇头，指着桌上的名单。“这些人里，不少算是我的铁杆追随者，不管我要他们做什么，就算让他们把自己的亲妹子剥光送到我床上，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执行。要他们去死，绝对不皱眉头，这就是我国称为的死士。他们如果知道，自己死后，我只会送钱，却不会痛心，又该做何想呢？总之，到了这个地步，偶尔就得损失良知，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汉娜那里，算是我欠她的……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为我生孩子了。可是，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是两江巡阅，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总得把事情做好才行。”


长出一口气，拉起瑞恩斯坦相外走“看看练兵去，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山东救灾，借款，买械，修路这都是一口气。气足了，人才有精神，可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光挨打不还手，也不是个事。拳脚刀枪，是伤人的手段，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让我看看，咱的鲁军未来要是对上洋兵，有没有把握以二敌一。”


瑞恩斯坦侧头问道：“谁二，谁一？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我们就来一场决斗吧。下了砒霜的伏特加，还是涂满毒药的面包，随你选！”


共合四年的秋天，注定不太平。失业狂潮席卷数省，报纸上，经济学家努力的解释着，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产能过剩，要相信市场，相信强大的自我调整能力，只要度过眼前的危机，一切都会变好。又讲一番烂肉不去，好肉不生的大道理。随即就去领上一笔润笔费，接着到堂子里逍遥。


共合形势一片大好，未来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只要走下去，就能到达幸福的彼岸。可是，被学者们视为烂肉的工人、农民、失业者，却看不到自己的目标在哪。只能游荡在大街小巷，市井田间，为了生存而努力。


在北直隶，一股马贼日益壮大，虽然没有攻破重镇名城，可是县城也被打开了好几个。这些人不据城池，破城即走，抓的肉票也不算多，看上去，也就是流寇而已。可是直隶地方官提起他们来，却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位喝多了的道尹泄露天机


“流匪？流匪个X！两个团都给吞了，被打残的队伍加起来接近两个旅，搞不好，这就是第二个白狼！肉票是不多，可里面有县知事，还有个团长！河南闹白狼，直隶闹黑七，这共合以后，也没看着落好，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相对而言，山东的日子，就可以算做天堂了。大批的货物，自全国各地流入山东，神通广大的商人，从某些渠道掌握到信息，似乎赵冠帅要当冤大头，撒一笔钱出来做善事。


这种生意不做，就是真的蠢了，宁可冒着风险，也有人把粮食、棉花、布匹乃至药材，从各省运往山东，即使是那几场极为凶残的杀戮与袭击，都没阻挡住他们的步伐。


难民从原本的杂乱无章状态，变成了受管制，每个城市，都设立了专门的难民居住区。由官府发放帐篷，供应难民居住，并且定时有人进入难民区，消毒，做基本的清洁工作，避免瘟疫的传播。稀薄但勉强可以吊命的粥，会按时送进来，如果有人闹病，还会被官府接走，进行救治。


山东的官僚体系，经过几次整顿之后，效率远非前金时代所能比。很多在前朝想也不敢想的事，在现在总是能做到。每当夜色降临时，难民们会聚在一起说话，大多数人彼此其实也很陌生，可是在一个新环境里，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心境，让彼此之间很容易互相认同，沟通起来远比外人容易。


几句乡音，或是接近的地域，都能让陌生人迅速热情起来。一些口齿明显比他人灵活者，就在难民中开始议论着“这山东花花世界，遍地黄金，可是就给我们吃这个，这是拿咱当牲口。这赵冠侯，顶不是个东西”


“知道我们为什么混成这样？还不是他的小老婆办工厂，把咱们的工厂搞垮了，鲁布卖到咱们这，搞的咱们自己的布卖不出去。”


“你们看，山东的百姓吃什么，咱们又吃什么？他们买粮食跟我们买粮食都是两个价，一样都是人，有这个道理不？”


“我跟你说，这个赵冠侯最不是人，连他那个二嫂，据说都被他霸占了，跟他二哥被迫离了婚……”


“老哥，检查身体的时候可得留神，你闺女这么水灵，可得藏好，要让这的官看见，怕是就要派大兵来抢人，送给赵冠帅尝鲜。听说被他祸害过的大姑娘，得论百。男的也留神，他看你身体好，就把你带走，摘了你的五脏六腑，卖给洋人医生做试验。”


另外有一些人，开始在人群里散布着令人绝望的消息，说是粥只能给到某一天，随后就要任人自生自灭。这居住点，实际就是画地为牢，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成。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自己的手去拼。

第六百一十六章 阴影中的较量（下）


寿光城内的难民居住地里，足圈进去八千多人。男女老幼皆有。一名带着女儿逃荒的中年男子，不管是相貌，还是生平，都不出奇。加上他寡言少语，也就越发的不引人注意。


这种地方，秩序实际混乱的混，尤其是女人的安全，更没有保障。他那闺女身上始终有一种臭味萦绕不去，让人闻之欲呕，才算是没人来打主意。可是行动时，被人摸一把，或是揩油的事依旧避免不了。直到进了城，有警查看着，情况才好了一些。


居民点也是有规矩的，共合法律一样适用于这里。每天发放粥的共合官员，都会对难民点名询问，单是为了女人受辱的事，就有五个倒霉蛋被砍了脑袋挂在定居点外面。即使男人努力的辩解自己为此支付了食物，不能算用强，也没逃过一刀。


共合以后，法律上取消了斩首，改为绞刑或枪决。可是山东依旧保有刽子手，其中一人泼命喊冤时，那个像兵痞多过像读书人的县知事，抽着烟回了一句“有能耐，你死后上阴间告我去！动手！”随后就是一颗脑袋砍下来。


很久没见过砍头的人，被这种杀法吓住了，再没人敢来乱伸手。可是这汉子的日子，过的也不算多舒服，主要原因还是他不合群。


这样的难民群体，凝聚力未必很强，可是当有人说起跟自己休戚相关的事时，还是希望下面有些共鸣，至少也跟着骂几句。大汉这种转头就走的模样，怎么看也是不给面子，当然落不了好脸。


按照规定，除非夫妻，其他男女都是分区域居住，女儿在去女子营地前，照例给爹收拾着床铺。汉子回来，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只在女儿离开前嘱咐道：“少跟那个李二姐的来往，听你学舌，她满嘴没有人话，不是个好人。”


孝顺的女儿不敢违拗，可又有点不认同父亲的观点“二姐说的也不是坏话，您一路上，不也让俺往身上抹粪么？脸上都有。还是到了寿光，才洗下去。”


“单是这个当然不坏，可是她说的其他的，都是混蛋话。什么大帅选秀女，专门祸害大姑娘，一夜之后就送到军营里给大兵泄火，这都是混障话。大帅身边的女人，都是什么样的，能看上你？”


女儿小心的朝外看看，压低声音道：“爹，你真见过大帅？”


男子沉默片刻，挥挥手“赶快回你那睡觉去，少打听这个。”


到了第二天晚上，女儿的脸上有了笑容“爹，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喝粥了。咱可以住到外面去，我被选上了。”


“选上？哪选上的？”


“山东第二纺织厂，邹经理亲自来挑的人，把我挑上了。说是一个月三块钱，虽然不多，可是可以安排一个家属的饭，我可以住宿舍，至于爹，也可以住到外面。凭您的力气，还怕没活干？咱不用再在这，受他们的窝囊气。”


“第二纺织厂……邹经理亲自挑的你？”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也少见的有了笑容“地方是好地方，人是好人，工钱比过去降了一半，可是眼下这世道，肯用人的就是好人，降工资的事，就别追究了。丫头，到了那好好干，不许偷懒耍滑，以后，要学聪明点。”


一向少言寡语的男子，仿佛突然变了个人，拉着女儿，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嘱咐着她该如何防备居心不良的坏男人，如何挑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过一辈子。


直到女儿的情绪由欣喜变为不安时，男子才道：“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工厂里规矩严，未必能常常见面。另外爹有事没跟你说，我也被挑上了。去枣庄的煤矿，那地方管的更严，大概是一年才见一回，你别想爹，好好干活……”


女儿并不知道，一向冷口冷面的父亲，当天晚上哭了半夜，到了第二天白天，女儿就随着十几个姐妹，一起离开难民营，前往第二纺织厂寿光分厂上工。等到傍晚时分，健谈的男子，就又开始了宣讲。


“这几个丫头，算是毁了，我跟你们说，你们非不听有什么办法。什么纺织厂？就是送到官窖子里去了，给那帮大兵撒火。咱要再这么下去，就没活路了，得自己想办……”


忽然，见一个男子向他走来，宣讲者愣了愣，向来寡言的男子却抢先开口“你说的对，再这么下去就没活路了，只能靠自己！”


他的脚步忽然加快，双目怒张，人如同一只疯虎般扑出。宣讲者也发觉情况有异，下意识站起身，不知从哪抽出一柄匕首。他并非弱不禁风之人，匕首使的很熟练，毫不废力的就捅入中年人的小腹。可是就在他一刀得手的当口，却觉得胸口剧痛，低头看去，才见大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口一尺二寸长的关山刀子。


“玩刀……你不成。咱关中爷们玩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给人以懦弱感觉的中年人，抽刀递刀，眨眼之间，已经在对方身上连捅了七八记。围观者大惊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听男子高喊道


“我是陕西救国君老卒高老幺！当初跟着郭剑当土匪，按罪过，枪毙十次都够了。在华阴抓住我，大帅非但饶了我的命，还给我机会，让我当兵过好日子。是我自己恋家，当了逃兵。我对不起大帅，但是，也不允许有人胡言乱语，糟践大帅的名声。你们听着，赵冠帅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治病，给你们秩序，还给你们工作，这还有不是了？自古以来，可有仗着自己是难民，就什么都不干只吃现成的道理？他是好人，说是非的都该死！”一刀捅出，血溅满面。


难民营这种地方，打架死人，都是不可避免的事，要不是有外面大批的武装警查以及士兵看着，怕是这里早就为了吃食和女人打的血流成河了。对于两条人命，在意的人不多，可是大汉的话，却似在井里扔了块巨石，激起无数涟漪。


随后两天，开始有说书唱戏的艺人，以及几名教书先生进入，手里拿着报纸，给灾民们讲政策，讲道理。那报纸上的文字，自然是出自白斯文的手笔，他一笔压千军，最近在山东报纸上与人笔战，一个人喷倒了十几个人，成了好大名气。


虽然辩论这种事，人多永远盖过人少，可是他颠倒是非的本事太强，一些中立派知识分子被他给拐的思想动摇，竟是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加上依附于赵冠侯的文人墨客，即使是比人头，也是赵冠侯这边多些。舆论局面上的优劣，就变的比较复杂。


议论外人的事情，或许可以保持公心，讲一个是非，当事件涉及到自身利益时，除去圣人之外，多半都要在是非的层次之上，考虑一下得失。白斯文的厉害，就在于剑指本心。


反对借洋债，不是不可以，大幅度削减福利，谁要是认同这个，洋债随时可以取消。可是削减福利这话，上层人物未必真的在意，甚至盼望着削减福利，可谁又敢说出来。


自从山东搞粮食、盐的统购统销后，从中渔利的商人，失去了两个金矿。可是老百姓，是实打实落了实惠。谁如果反对这个，以白斯文的豪爽，肯定会在报上，指名道姓的把你夸奖一番。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结果，就是没人能预料的。


预想中千夫所指的局面，变成了争论不休，虽然明面上，倒赵派还没输。可是从必胜仗打成胶着仗，这本身就是个问题，何况，随着情势的变化，恐怕还是挺赵派要占上风。


灾民们未必懂大道理，报纸上面的话，也听不大懂。可是这些艺人的话，更接地气，也更容易被理解。比起那些宣讲者的危言耸听，艺人们，讲的则是希望，是前途，是未来。


随着他们来的，则是寿光的地方人员，他们并非赤手空拳前来，带来的既有粮食冬衣，也有工作。山东对于人力的需求近似于正无穷，从路工到矿工再到兵工、铁厂。女性则有包括医院、军队的看护妇以及纱厂、纺织厂以及各种日用品厂以及商店等地方招聘。


这个时机对于山东发展也异常难得，工人的人工费用便宜的惊人，这个时候的人，是不嫌多的。即使岗位暂时冗余也没关系，毕竟将来山东还要扩大发展，该招募的人，总要招。


有了工作，就有了收入，不但可以搬出这片难民区，家属还可以得到照料。老人和孩子，这些不能工作的，只要亲属有工作，自己就能得到一口饭吃，也是个极为划算的买卖。


因为煽动而聚集起来的不满，在真金白银面前，很快就烟消云散。大汉的死，也让一部分人打消了顾虑。想来连战俘都能放过的人，还会要自己的五脏六腑么？


人毕竟不是白痴，该有的思考总会有，细致想一想，就能发现那些话，未必值得信任。再者，难民里技术工人也有不少，他们可以归入靠手艺吃饭的行列里，遇到识货的主，到哪待遇都不会差劲，更不至于担心人身安全问题。


那名县知事，则站在几名士兵身后，小声嘀咕着“这几天妖言惑众的孙子，让那冒失鬼捅死一个，还有几个，给我看住了。光杀他们没有什么用，我得把背后的大鱼挖出来，这回做条全鱼宴，让大帅也看看，我离开部队，一样可以为大帅分忧。”


类似的戏码，在山东全境都在上演，一些城市里，煽动者的力量比较强，或是因为地方官自己的处事存在问题，确实发生了难民暴乱事件。可是，不等他们闹出大动静，枕戈待旦的驻军就开始行动，骑兵兜几个圈子，就能吓住其中大部分，等到步兵排着队列出来，也就剩了扫尾的工作。


总体而言，难民带来的危机，已经处于可控范围之内。虽然民怨不算化解，治安、社会等方面的压力还在，但是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大有改观。之前的河南陕西大移民，如同一块磨刀石，把山东官员磨的异常锋利，处理起类似事件来，总归是有了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


赵冠侯所不知道的是，随着难民问题的解决，就连扶桑预定中的袭击计划，都开始搁置。扶桑残存的情报人员，接到了上级紧急下达的临时命令。停止现阶段破坏工作，改为搜集军阀赵救灾细节，包括措施、流程，以及相关注意事项、难民反应。


这件事催的很急，逼迫这些残存的孤魂野鬼，停止了计划中的活动。对于安排，他们搞不清楚，但是服从的天职以及岗位特殊性，也提醒着他们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直到很久以后，这些情报人员的幸存者才知道，本国做出这个决断的原因，是山东的一系列救灾手段，让扶桑的文官部门大受启发，向上级申请暂停破坏，改为取经。扶桑是个灾难频发的国家，地震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因为救灾不利造成的死亡，甚至超过了灾难本身。如果能把山东经验学习贯通，可以预见，未来扶桑因灾害而死亡的人数，将大幅度下降。


对比起对山东的破坏，还是要先顾及本国，扶桑的大佬临时决断，取经被放在了第一位。短时间内，竟出现了扶桑情报人员冷眼旁观，学习救灾，以敌为师的情景。喧嚣的破坏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山东方面的反击，却没有因为扶桑的停止而终止，在人群里煽动是非者，被一个接一个的挖出来，消失于茫茫人海之间，仿佛从没存在过。山东情报体系在这段时间里，全体成员取消了休假，刑房里，随时随地，都能传来惨叫之声。


京城的扶桑公使日置益，也已经得到回报，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焦急。面对棋盘，自顾打谱，只缓缓说道：“第一回合的较量，山东算是小胜半招。可是这还只是开始，他的麻烦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到来。我期待着赵督军给我更多的惊喜，毕竟他做的越好，我们可学的越多，我越来越欣赏这个对手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京城居，大不易，这是自有皇上的年头就留下来的老规矩，四九城里一个厕所的价，就顶外省一套大瓦房。共合之后，房价并未降低，反倒一路推高，为共合财政做出了巨大贡献。肃政使陈思敏宦囊不丰，所住的房子，算不上多宽绰。雷震冬带着四个兵进来，就差不多占满了半个房间。


前金时代，京城这地方爷字号的人物得够小一百，大多是完颜氏黄红带子，这些人飞扬跋扈，为非作歹的事做的不计其数。再加上京城鱼龙混杂，每天平均下来，都有几条人命发生，九门提督的日子极为难过。共合以后，新人换旧人，轮到某部长的公子，或是某次长的小姐成名于市，九门提督照样是个苦差。直到一菩萨一屠夫执掌京城治安，四九城里外，才总算有了三分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味道。


菩萨者，自然是绰号江菩萨的江宗朝，笑面佛颜，总是和气生财的样子，让人生不起厌恶。至于屠夫，就是站在陈思敏眼前的这位，军法处长雷震冬。


共合之功，首在武昌，武昌之功，则在三武，称一声开国元勋，也不为过分。可可是共合功成，这三位元勋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从前金的官吏手里逃脱了性命，转头就送在了所谓共合同志的手中。


蒋易武受难于广西，张振武则命丧于这位雷震冬之手。敢杀共合功臣的雷屠夫，连共合小周郎蔡锋的家都敢带人去查抄，何况一肃政？他一进家，陈思敏吓的脸色煞白，也就可以理解。


雷屠夫与江菩萨不同，生就两面相，一张不输江菩萨的笑面佛脸，一张则是金刚怒目。好在此时展现的，依旧是那副菩萨脸，满脸都挂着笑“老陈，给你道喜，你这可是大用了。在京里当个肃政使有什么意思？每年那点岁费，去八大胡同也就够摸回手，没劲。想要捞点油水，又得防范着身边疯狗同僚，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这回大总统体谅你，给你外放，津浦铁路山东铁路局帮办，这个可是打灯笼找不到的肥缺。我跟你说，铁路上都是钱，你随便划拉点就发财了。再说谁不知道，山东有铁勒娘们，到时候我去山东找你开洋荤，可得你请客。”


虽然他恭维话说了一堆，可陈思敏的精神丝毫没见好，两腿一软，就瘫在了炕上。前金时代言官风闻言事无罪，就算惹翻了大佬，也是贬谪外地。共合不流行贬谪，结果这个处置，比贬谪更过分。


自己刚弹劾了山东王，就被赶到山东做路局帮办。那铁路是押给洋人的抵押品，自己只要沾上一个贪墨路款的罪名，赵冠侯就可以大方的把自己枪毙，还不用担责任。


他下意识的跳起来，大喊道：“我要见大公子！我要给大公子打电话！”


可是四个大兵都是训练有素之人，两人上前拧住胳膊，就压的他动弹不得。雷屠夫依旧是佛相示人“大公子啊，现在怕是你联系不上，他那边电话坏了。正修线路呢，大概得修到你上火车时才能好，车不等人，赶紧着走吧。我说，你们别闲着，给陈老哥收拾行李，护送他上火车。最近世道不太平，有个刘什么玩意的，连军列都敢打，你们路上保护好陈大人，必须把人交到赵冠帅手里。”


他吩咐完，就自顾出了门，暗自叹息，自己今天又得罪一个。现在可着京城，怕是也没几个人看自己顺眼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次任务是奉大太太命令，将来也有个人好替自己背锅。


居任堂里，袁慰亭也给沈金英陪着笑脸“你也得体谅我，现在共合了，不搞君叫臣死臣当死那套。再说肃政使是言官，咱们要保证言路畅通，就得给他们格外优容，这是从老辈子传下来的帝王术。我总不能随便把个肃政使就给抓起来下狱吧？”


“怎么叫随便？贪墨，收礼，勾结土匪，只要有心，什么罪名找不到！枪毙个人，有那么费劲么？说到底，你就是不想管！合着我们家的人，就活该受欺负是吧？那干脆，连我和寒云，一块关起来算了。”


沈金英面沉似水，丝毫不给这位大总统面子，反倒是袁慰亭要主动讨好。“你说的这个，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也得给老大一个下台阶。他在河北吃了大苦头，再把陈思敏崩了，不是打他的脸么。得了，看在他也管你喊妈的份上，就给他个脸吧。再说，人给冠侯送去了，他要是想枪毙，就自己动手，我绝对不说什么。”


“说什么？现在刘黑七闹的快赶上第二个白狼了，还就是在京畿附近闹腾，说不定哪天带着兵，就敢到城外来放枪。不指望冠侯挂帅，谁替你打这伙土匪？”


袁慰亭一阵苦笑，好不容易想敲打一下赵冠侯，提醒他一下注意分寸，别把个山东搞的像自成体系，就来了刘黑七这么一个事。北洋兵，也着实是太不堪用了。老班底大多在南方，还有一些拱卫京城。地方上新组建的部队，实在太新，缺乏实战经验的他们，还没有面对悍匪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部队里被渗透的很厉害，被打掉的两个模范团，到底是被打崩了，还是临阵反水，就连大总统心里，实际也没数。京里段芝泉跟自己总是不贴心，蔡锋……袁慰亭摇摇头，他比刘黑七威胁更大。不管刘黑七闹的多大，都不能给蔡锋兵权。想来想去，搞不好，真的要靠鲁军出战了。


他笑了笑，抚着爱妾的头发“老大，是想替我分谤，怕影响咱们的大计。这事说起来，对你也有利。可是冠侯既然手下有这么厉害个刀笔，那这也就算不上什么谤，更不必分了。随他去吧，国会那边，听说你吩咐人，把几个议员打了一顿。这也该出气了，今后呢再想干这事跟我说，我帮你打，眼看就是要为天下养的人了，哪能什么事都自己动手。”


沈金英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可还是赌气道：“以天下养，那可轮不着我，我前面还有个于氏呢。”


“她？就她那德行，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起受万人朝拜？”袁慰亭毫不掩饰自己对发妻的厌恶。


“她占的位置好，谁也没法把她给抹了，第一夫人就只能是她。可是皇后未必要立发妻，自古以来，废后立后，都是帝王家事，哪容外人插嘴。你跟我既受过苦，也享过福，却很少找我要东西，最大的心愿，就是过一把皇后瘾。按我家里的旧例，我的日子怕也不多了。在我走之前，总要让你随了心意才好。”


“容庵……”沈金英的手拉住了袁慰亭的手。后者豁达的一笑“你别哭，圣天子百灵相助，或许我一登基，这病就好了也说不定。再说，现在还得看，山东那盘棋能不能做的活。如果那盘棋输了，这个皇帝当不当，也没什么意思，儿皇帝反不如总统快活。可要是赢了，我看天下，谁还敢对我说个不字？”


沈金英轻轻咬了咬下嘴唇，心道：冠侯，你一定要给姐争气，打一个胜仗出来才好。姐能不能当上皇后，可就看你了。


“自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没听说，咱中国打赢过洋人。我家那死鬼，说是驻外使节，洋人对他也挺客气，可是说到办外交，实际就是受气。好不容易出个章合肥，办洋务说是很有手段，可结果呢？什么风帆舰队，在高丽让人打了个落花流水，照样还是输。再后来，就是闹拳，瓦德西带我住进鸾仪殿，那时候我就知道，大金完了，是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赛金花在济南一样有自己的物业，她享受着赵冠侯在她肩背上的敲打，颇为得意。毕竟天下间，能让堂堂巡阅使这么伺候的女人，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如今的她，在山东继续做交际花，一样有人追求。可是追求她的，无一不是身家丰厚，颇有社会地位的成功人士。而且大多数是丧偶续弦，即使是做妾的，也是言明两头大，不分高低。


毕竟，山东的草头天子在她面前，也是低眉顺眼，一口一个二姐叫着。谁要是拿她当成给钱就可以上的表子，一准被门外警戒的大兵直接拿枪托马鞭伺候着。地位比起当初做世界元帅夫人，只高不低。乃至京城里，也不如在山东时候自在。


可是她日子过的并不安生，每天迎来送往，日程排的很满。这样的应酬，并不是为了自己赚钱，甚至铺场面还要搭钱进去。她现在做的事，是为山东牵线搭桥，购买物资，谈合作，谈生意。


她本是个极大方也极懒惰的性子，否则也不会短时间挥霍掉几万银子，在京里更是每天睡到日头高升才起。可是到了山东之后，她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与人谈价格时，更是锱铢必较。


她心里有数，谈成的生意越多，自己得罪的人，实际就越多。那些人未必怨恨赵冠帅，可是对她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多半是真的记仇了。


赵冠侯也因此，对她极有亏欠心理，就算是干个仆役的活，也没有二话。赛金花倒是不在乎的态度，揉完了肩，就让赵冠侯坐下，脱了鞋将腿搭在他的腿上，指示着他给自己揉小腿。


“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搭几万银子进去，再不然，就是以后没生意做。有你这个当大帅的兄弟，还怕没了姐的饭吃？这次不是生意，而是战场，我就是你山东的粮台。跟洋人打仗，就不可能赚钱，只求争口气。一群猪狗不懂道理，我就跟他们讲道理。跟他们手里多抠出一个子，就可以把这一个钱投入到前线上，一进一出，就是两倍。虽然我已经很久没下水了，但只要他们愿意降价，我就陪他们几个晚上也没关系。可惜啊，老了，没吸引力了，没一个乐意的。”


赵冠侯道：“其实……自从他们带着货进山东，好多事就不由他们说了算。我自己出面谈，或以势力压，总能把价格杀下来，二姐就可以省些唾沫和精神。至于脱你的衣服，我看谁敢！山东这地方虽然有年头不闹响马了，可是死几个商人，也不叫事。”


“那不是要你来背锅？你现在是大帅，未来的前程，谁也料不准，该是爱惜羽毛的时候了。我就是这么个名声，再臭能臭到哪去？反过来说，好能好到哪？左右一个价，让我多替你背一口锅，就多背一口吧。要不是瓦德西死了，就连跟普鲁士谈判的锅，我也替你背下又怎么样？大不了让爱国志士把我杀了，一拍两散。”


赵冠侯沉默片刻，“家里很大，人多也热闹，二姐跟寒芝姐还有格格，都聊的来……”


赛金花摇摇头“得了，叫了你好几年兄弟，改口喊老爷，不习惯。再说，你吃了我的小丫头还不算，连我这个老女人也要？太贪心留神撑死你。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年轻时喝酒吃烟什么都干，也没几年颜色，再过几年，敬慈就不会腻在我怀里不下来，我进你家干什么？等过几年专门用来吓小孩子么？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拖累别人，就没意思。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性子，趁着青春年少，人比花娇时，就吃喝玩乐，看上我的男人花钱养我，我花钱养我看上的男人。等到人老珠黄，神憎鬼厌，就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静的去死。都说表子无情，那是因为我们这一行人动了情，结局都会很惨。可我这种注定没好下场的，还怕惨么？这辈子，交了你这个兄弟……不亏。”


江西，军列向山东呼啸而去，上面满载的粮食、棉花之下，包裹的却是几十箱现大洋。即使连押运的士兵，也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因为共合财政艰难，第六师欠饷数月，将兵愤怒情绪极大，如果知道大帅把军饷是送给了山东，即使李秀山，怕是也压不住场子。


看着远去的列车，他只在心里暗道一声惭愧，结拜兄弟，也就能帮你这么多了。


岳阳。号称关王再世的吴敬孚，此时却气的面色发白，对面的曹仲昆，则是没羞没臊的陪笑。


“你知道你送出去的是什么？不是一万两千石湘米，而是基业！这些米，我本来准备用来招募六千湘地大好男儿，再购买军火武装队伍的。可现在，这些……我不反对你支援赵冠侯，可是这是一场有输无赢的仗。到最后，中国人的米，成了扶桑人的战利品，这种援助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招兵买马，有朝一日，替中国人找回这个脸面。”


“子玉，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懂，可是担子太重，我可挑不动，还是找省事的活给我干吧。至于打败扶桑人啊，为国争光什么的，让老四来吧，我够戗。再说，你说山东最多一个礼拜就要输，我是不老信的，万一他要坚持半个月呢，这粮食不就有用了么？我比玄德不能比，你比关公不差，可是关公为什么保刘皇，还不是因为皇叔义气么？我要是不帮兄弟，那还算个什么皇叔？”


自比关王的玉帅，至此彻底无言，只能看着眼前这位毫无架子的大帅，心里生出莫名的无力感：自己要把他捧上一统天下的宝座，怕是未必比武侯辅佐阿斗容易。赵冠侯，你可别输的太快，否则你将来逃难到湖南的话，我第一个要找你算账。为了对的起那些大米，也给我卖点力气，好好打一仗，让扶桑人看看，我中华是不是没有好男儿。

第六百一十八章 海狼（上）


江西、湖南、湖北、安徽、山西、关外三省，共合各省援助物资，陆续运至山东，才让赵冠侯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人缘是这么好。


这几省将军里，要么是自己的结拜兄弟，要么就是得过自己恩惠的。比如徐州张辫帅，毅然捐献二十件古董，外带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的十万银元，冲的不是山东父老，更不是百万难民，而是前金时代封的世袭一等侯官职外加额驸身份。


倪继冲的安徽来自赵冠侯恩赐，至于山西，则是单纯的恐鲁症，生怕赵冠侯驱难民入晋，干脆花钱买平安。


预算的两千万元，按照陈冷荷和简森的估计，大概两个月不到就会花光。可事实上，两个月下来，用去的款不到一半，同时，各地的捐款，也开始陆续汇到山东，于救灾事业大有帮助。


这得益于赵冠侯亲自选的镜头照相，配合上苏寒芝的名气，以她知名女作家的身份，向社会各界募集捐献，自己带头捐出一部书的版税。


她在中国乃至泰西，都很有一部分铁杆读者，号召力颇强。在她的带动下，现在差不多有二十万以上的资金入帐，后续资金，也在陆续进来，两位女财神盘算着，局面大概会比想象中容易一些。


这些钱花出去，自然不是打水漂，而是换来了看的见摸的着的东西。只是这里面很多东西，在普通人看来，花的不值得而已。比如洋人堆在仓库里卖不出的设备，再比如雇佣一些洋人到工厂里工作。


连山东人自己找工作都困难的时候，还要雇佣洋人，这让很多人想不通。毕竟一个洋人的工资开支，可是中国人的五到十倍甚至更多。他们就不信，一个洋人干活真能顶十个中国人？


但是在赵冠侯的铁腕作风，加上白斯文颠倒黑白的神通，这些意见牢骚毫无意义。山东的情形越变越好，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被人认为劳民伤财，可是工厂、铁路、依旧一个接一个的拔地而起。开门做生意的商家越来越多，街道上游荡的无业游民，倒是少了不少。


如果说有谁感到不舒服，那大抵就是自家乡来山东淘金的商人。山东给的价格，平心而论，不算少。可是比起乱世灾年，难民遍地的实局，这个价格，却又不如预想中的那么高。


毕竟每到灾年，粮价涨个十倍是常态，像山东这样粮食依旧平价销售，且许出不许入，粮食按人头发卖等限制正策的，这不是摆明了破坏市场规律么？


支付方式上，山东付的是鲁票，还有山东的日用品，轻工业产品等，商人们想要的真金白银，却要打折才能拿到。这又是另一个让商人感到很不高兴的地方。一些脾气大的商人，决定终止贸易，却被告知，因为刘黑七的猖獗，现在粮食和棉布列为军事管制物资，实施进出登记。进入山东的粮食，想要拉走……可能性不大。


能做到大商人的，背后自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一位段芝泉的小同乡，一怒掀桌，说这是明摆着违法，他运自己的粮食，招谁惹谁了？结果还没等出山东，就被人抓了起来，至于罪名，据说是随地吐痰。


邹秀荣、孟思远、赛金花乃至于真正以公开身份代表赵家出面的苏寒芝，姜凤芝。商人可接触的人不少，但是跟谁接触，实际都是殊途同归。这些人一样不好说话，油盐不进。


孟思远是连大总统给的支票都转手捐献给慈善机构的主，谁能打动他？至于其他女人，更是攻不克的堡垒。下面经办的官员，倒是可以收买，可是到了办事时，没有那几位负责人的签字，他们的决断什么用都没有。


几次折腾下来，一部分商人认识到，山东实际就是一个异常坚固的铁桶，想从它身沙锅内刮油水，简直是白日做梦。最后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山东提出的条件，以不占便宜的方式完成贸易。


这些物资根据扶桑人估计，真正用于救灾的部分，不超过七成，剩下的部分，应该是进入了山东军队的仓库。当这个情报反馈到板西八郎手中时，这位扶桑东方情报机构最高首领，同时也是袁慰亭身边亲信幕僚的板西，不怒反笑。


“很好，赵冠侯不愧是我和青木老师都认可的豪杰，做事情，果然与普通的中国君人不同。如果他生在扶桑，我发誓，一定会支持他当首相，谁不投他的票，我就让人把炸蛋丢到这人的家里。”


日置益微笑道：“可惜，按照本国法律，一个中国人，是没机会竞选首相的，所以，我可以放心他不会成为我的竞选对手。现在他大量的搜集物资，显然也看到了我们的决心，同时，也是在展现自己的决心不是么？他不愿意和帝国合作，还拉了普鲁士人来助拳，又囤积这么多物资，是要拼命？”


“这一点，实际我早就想到了，所以我才用那么多人手，希望换掉他的性命，可惜，还是失败了。”板西八郎摸索着手边的刀鞘“他就像是一头保护领地的狗，谁进他的领地，就要做好被咬伤的觉悟。没有这个胆量，还是不去的好。这种决心和意志，往往可以感染他的部队，让他的部下陪着主官一起发疯。这样的敌人，绝对是一块硬骨头，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看家狗再凶，也注定斗不过猛虎。我现在给手下的命令，并不是破坏那些仓库，而是去搞清楚他们的位置，做好标识，以便大军接收。”


“受泰西经济疲软影响，帝国的经济，也到了极危险的地步，能够多一些收获，总是一件好事。至少那些财阀那里，会很高兴吧。对于战争，我所听到的消息是，将在一周之内，彻底解决战斗。”


板西摇摇头“这种言论，显然是没到山东实地考察过，才会空口说白话。事实上，依据最乐观的估计，也要一个月左右，才有可能解决赵冠侯。当然，如果他够聪明的话，在战争进行到两周左右时，就会选择求和，我给他的时间，则是二十天。如果在二十天之前，他选择低头求和，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将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毕竟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未来的中国，我们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当合作对象，军阀赵无疑是一个值得扶持的目标。”


“如果超出二十天呢？”


“那就只好用这柄军刀，助他成佛。遗憾的是，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只有等到阿尔比昂与普鲁士的战斗打响，我们才能动手。曾经的时代，是属于泰西人的，他们乘坐军舰，横冲直撞，占领每一个他们视线所及的国家。未来的时代，则是属于扶桑的，我们有幸生于这个时代，就先用山东作为垫脚石，进一步，就是整个中国，接下来是亚洲，最后是世界。”


板西八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弹着“如果那些人知道，他们援助的物资，最终会变成我们的战利品，又该做何想法？阿尔比昂人一向视海上为自己的天下，可是这次，一切都可能变的不同。在我看来，一个时代即将过去，另一个时代即将到来。我们有幸生于这个时代，就该做出一番事业来，把整个世界，掌握在扶桑人手里！为了这个目标，所有拦路者，全部，都要消灭！”


小李曼的舰队，也到了该起航的时候，以四艘单纯的蒸汽战舰出发，不配属任何风帆船，在此时看来，属于冒险且无谋的盲动。


蒸汽战舰虽然有着速度快的优势，可是从点火到出发，需要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且一旦锅炉发生故障，整艘船就会陷入瘫痪。用这样的军舰去独立执行任务，在阿尔比昂海军看来，是单纯的送死。


即使比拼火力，四艘军舰的火力，依旧不能与阿尔比昂庞大的风帆舰队相比，就算给他们一个机会突袭，最终也不过是两败俱伤。从纸面数据看，没人看好这四艘蒸汽军舰能打出什么了不起的战绩。


事关机密，小李曼不会透露细节，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则透露着绝对的自信，这一次他的海军，并非是以卵击石，更不是送死。而是满怀信心，建功立业。


送行宴规模不大，连安德鲁主教都没出席，只有赵冠侯、汉娜、小李曼三人。巴森斯伯爵跟随小李曼一起出征，至于执行的任务，照旧是保密。汉娜也明白军中规矩，三个人的谈话，并不涉及部队动向或是作战方面。倒是小李曼对赵冠侯主动提起


“烟台和日照，我需要有足够的燃煤储备，经验最为丰富的修理工人，以及蒸汽船所需要的全部零部件，还要包括全新的锅炉。在我们的购买计划里，这些东西都有，所以别说你这里准备不了。我知道，你想要建立自己的蒸汽舰队，这个想法，我完全支持。老朽的阿尔比昂海军，还沉迷在他们拥有多少战舰上，却看不到，未来的时代，是属于蒸汽战舰的时代。很快，那些漂亮的帆船，将彻底被海洋所淘汰，明轮、锅炉和蒸汽，才是海洋的主宰。但是，以山东当下的工业能力，还不足以支撑你搞一支蒸汽舰队。这些物资你留下，用途并不大，等到帝国将敌人全部战败之后，我帮你训练一直真正的海军。”


看着意气风发的小李曼，赵冠侯只点点头，举起酒杯道了一声


“保重。”


“汉娜，我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你怀上他的孩子！要知道，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再不生，将来就会变的很危险。”


一杯酒泼头浇下来，让这位充满信心的海军将领，变成落汤鸡。


当四艘蒸汽军舰轰鸣着驶离军港时，赵冠侯捏着汉娜的手，小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并不丢人。”


“我为什么要哭？父亲最大的理想，就是战死战场！这次是他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事实上，自从离开部队以后，他还是第一次那么高兴。我不会为他的选择感到难过，只会因他而光荣。或许你们都认为普鲁士在发疯，妄图以少数国家，挑战整个世界，但是我想，最后的结果，一定会让你们所有人大吃一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李曼的战场在海上，我的战场，则在这。”


她指向身后的大地，在赵冠侯脸上一亲，松开手，走向了自己的马。“你陪我去矿井吧，我要为帝国贡献更多的矿石。还有，你从河北购买的铁矿石我看到了，确实很不错，算的上第一流的矿石。再加上普鲁士的技术人员，以及来自山西的焦炭，不久之后，山东铁厂的名字，将超过汉冶萍铁厂。这是帝国友谊的一部分，至于另一部分，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在山东外海，扶桑军舰的巡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碍于各国利息纠缠，封锁山东水路的事，暂时是不敢做的。


可是偶尔出来恶心一下山东海运，或是向山东的海军挑衅，他们却是没少做。即使有两艘铁肋木壳加上一艘宝顺轮，山东也不敢和扶桑海军发生冲突，一向能躲则躲，即使躲不过，也是忍气吞声。


扶桑人向来敬恶欺善，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肆无忌惮。执行骚扰任务的扶桑海军，将日常的巡逻、检查，看成了娱乐的一部分。除非是悬挂有阿尔比昂或是扬基国旗的船只，其他船只只要被他们发现，多少是要受些损失的。


由九艘风帆战舰组成的巡逻舰队，虽然没有蒸汽船，可是实力依旧不容小看。即使与山东海军公开较量一下，南部大佐依旧不认为自己会输。


今天，又是他例行打猎的日子，而且随着国内的动员令，扶桑对于山东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已经着手准备实施封锁。他也不介意，在这种环境下，给山东的船只一些教训，即使是挂着泰西国旗，也不妨碍他出手检查！


前方船上忽然打出旗语，发现悬挂普鲁士国旗的船只，自山东方向驶出。南部大佐的情绪，因为发现猎物，而变的格外兴奋“截住它们，进行盘查。”他决定，今天要搞掉几艘船，作为狩猎的纪念。


扶桑决定与阿尔比昂联合，普鲁士国旗，已经失去了庇护作用。这帮笨蛋，还想用普鲁士做挡箭牌？还是用炮弹让他们清醒一下，在亚洲，只有扶桑海军才是王者！


九艘军舰以半月阵队型，对悬挂普鲁士国旗的船只进行包围，同时防范着对方逃走。猎物并没有转身逃走的觉悟，相反竟是开足马力，朝着扶桑军舰冲过来。


“是炮舰！这不是商船，是军舰！普鲁士人的军舰！”随着伪装撤除，扶桑人惊讶的发现，在这些猎物上安装的新式舰炮。自己网住的不是小鱼，而是巨鲨！


伴随着粗大的黑色烟柱，四条巨鲨开始了进食，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颠倒的。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这支扶桑舰队。炮声轰隆，烈焰熊熊。伴随着船体碎裂及火光映照中，海面上满是碎木破帆，以及随波逐流，载浮载沉的扶桑海军旗。


扶桑南部大佐战死，所部军舰损失超过一半以上，四艘蒸汽军舰则以完整无伤的态势，向前驶去。

第六百一十九章 海狼（下）


烟台港口。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港口港口的工人实行了三班倒制度，随时有人值班，是以，当汽笛发出凄厉的叫声时，码头上的工人并没有手忙脚乱。按着操练，工人来到码头，苦力也排着队伍小跑出来，随时待命。


四艘吞煤吐烟的巨兽，已经抵近了码头。小船将巨兽所驮载的战士，送至陆地。一名高大的普鲁士军官表情严肃的跳下船，用母国语言大声嚷嚷着“有没有人懂普鲁士语？我需要一个懂普鲁士语的人跟我谈。”


“尊敬的军官阁下，现在是深夜，在这个时候喧哗，不是绅士的行为。我想，我们还是小点声说话比较好，山东会普鲁士语的人很多，你不用担心任何沟通问题。”


灯光照射中，一对男女携手而出。男子身穿大礼服，女人则是一身紧身军装船形帽，将身材勒显的格外动人。


军官对于这个男子并不陌生，脸上的表情，也变的好看了，张开胳膊打招呼道：“冠帅！真没想到，这个时间居然会在码头遇到你。小李曼阁下还在船上，他需要指挥部队，不能随便下船。我们的食物和淡水都已经见底，燃煤所剩不多。至于炮弹……谢天谢地，如果我们再多和扶桑人打一次，就只能通过跳帮解决问题了。”


“不用担心，山东储备了足够的物资，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补给。包括船体的抢修，也交给我的人就好。至于阁下，我们可以喝点葡萄酒，再吃些小点心，享受一下难得的休闲时光。”


烟台的葡萄酒是山东本土工商业的拳头产品之一，质量上乘，但是受限于经营模式，与泰西的酒业竞争，没有多少优势。但是真正的酒中老饕，喝过一次，往往就把这酒当成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这名大个子军官，显然也是此道中人。几杯葡萄酒喝下去，他已经与赵冠侯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们这次真的很过瘾，在广岛，给那些扶桑猴子上了生动的一课，他们从没想过，在自己家里，也会遭到海上的攻击。甚至连警戒工作都没做，就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我们只擦破了点皮，而他们，却损失了大批的物资。那爆炸声……可真带劲，只有上帝知道，那是多少弹药殉爆。广岛港口的大火，就算是我们送的圣诞礼物。这回，他们怕是要有几个月时间来恢复元气，然后，才有可能找你的麻烦。”


赵冠侯表示感谢之余，又问道：“普鲁士已经对扶桑宣战了？”


“还没有，不过无关紧要。我们是以海盗的身份出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是普鲁士人。因此，一旦被俘，不享受万国公法保护，任何权力都没有。可是，谁在乎？即使挂了旗，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指望扶桑人保护我们的权益？我还不如指望我的老祖母忽然长出牙来。你也不需要感谢，大家站在一条战壕里，帮你就等于帮自己。我以及我的手下，有很多人的亲属在青岛。扶桑人早晚会跟阿尔比昂人联手向帝国宣战，青岛自然是他们的进攻目标。受过这通教训，那些东洋猴子，短时间内，没有办法组织起强有力的攻势。你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好战争的准备。海上的扶桑人，归我解决，陆地部分，交给你们，别让他们伤害到我的家人。”


山东方面准备的很周全，购买宝顺轮后，对于蒸汽船的整备，也有着相关的训练。加上难民潮流入带来的庞大人力优势，几个港口都不缺技术工人。


整补进行的很迅速，这名高大的普鲁士军人对码头工作人员的效率也颇为满意，心情舒畅之下，话也就多起来。


“真难得啊，这次出海，一定要带两瓶葡萄酒带上，没有酒的人生，将黯淡无光……小李曼他们很安全，我们这一次的旅途很漫长，教训扶桑人，只是开胃菜。收拾阿尔比昂佬，才是大餐。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听到让人振奋的消息。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个阿尔比昂女人来怎么样？”


赵冠侯足足送了他一箱葡萄酒，这名军官只差与赵冠侯结拜兄弟。送他上船之后，杨翠玉摇摇头“估计，很难再见了。”


“多半如此，这四艘军舰，实际就是以命换命的死棋。杀一个够本，杀两赚一个，对他们而言，是最恰如其分的描述。他们自己，也未必不知道未来是这样的下场，可是能多击沉一船，就多打沉一船，正是有着这种意志，才有了这么一支强大的海军。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敢去挑战海上的霸主？不得不承认，咱们的兵，比起洋人来，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这次，也算是个磨刀石，是龙是虫，磨过之后即见分晓。”


“扶桑人确实不会想到，有海军打他们的闷棍。可是他们的表现，也不该这么差劲，这里面……有问题。”翠玉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的更为可爱。


赵冠侯揽住她的腰，在她脸上先亲了一口“你这秘书处长，是越来越称职了，眼看就能当我半个参谋。扶桑人确实骄傲，但没骄傲到大意的地步。这次，也算是卖个破绽吧。山东这个地方，普鲁士的商业利益其实很有限，也就是这两年开矿，才有大量普鲁士资本进入。之前，一直是阿尔比昂在经营。扶桑人要进来，肯定要动那些矿的脑筋，阿尔比昂人又会不会答应？所以，这次算是个苦肉计，这些牺牲，就是为了将来跟阿尔比昂人讲条件用的。我付出了这么多东西，你不让我多拿一点回去，又怎么交代的下去。当然，普鲁士一边，也算是给我帮了个忙，至少这些物资没了，扶桑人短时间不至于真的动武。”


杨翠玉道：“天气渐凉，本来也不适合进兵了。如果真是到了数九隆冬来打，对我们倒是更有利一些。”


“不光是气候原因，还有个时机问题。扶桑人在等，等阿尔比昂人妥协。阿尔比昂人世界霸主的地位，越来越不牢靠。天竺那边闹叛乱，虽然天竺弱兵，可是听说出了个很厉害的女王，着实打了些胜仗。非洲那边，一帮黑人也在闹事。这些地方都分散着阿尔比昂的精力，再和普鲁士这种强国打，自然就吃力了。这种时候，最适合讲斤头，扶桑是阿尔比昂一手养大的狗。这个是需要狗咬人，狗就要多要点骨头，越晚出手，得到的好处就越大。这次的袭击，既是他们用人命帮阿尔比昂报警，让他们意识到蒸汽舰队的可怕，也是一个可以晚点出兵的借口。”


赵冠侯呼出一口长气“扶桑人，格局有限，鬼心思不少，跟他们打交道，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不过不管怎么说，算我欠这些普鲁士人一个人情，将来不管他怎么看我，我都要想办法报答。你帮我查下，这些海军在青岛家属的情况，将来……要报恩。”


两人回了临时住所，一份电报已经摆在案头，翠玉飞速的翻译之后，脸上颇有些忧色。“赛金花的住处，遭到了袭击。我们的人虽然有准备，院子里还是落进了一枚炸蛋。二姐最好要转移一下，否则很危险。”


赵冠侯摇摇头“她不会答应的。二姐好端端的挂出赵冠侯外室的招牌，当然不是为了调细我，她的用意就是为了替你们减少压力。扶桑的刺客，不光会对我下手，包括我身边的人，也一样是袭击目标，对比起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她这个外室，相对要好杀的多。毕竟扶桑的人手是有限的，每在她这里多消耗一个刺客，你们就少一分危险。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你们分担压力。如果不是有这个考虑，她也不会挂出那块招牌来。”


除了赛金花以外，山东的高层如邹敬斋、李润年，乃至孟思远、邹秀荣等人，都遭到过扶桑情报机构的刺杀。但是对上赵冠侯这个刺杀专家，也是扶桑情报机构流年不利。在这个领域里搏斗，他们的经验，反倒不如赵冠侯丰富。几次交手，都是扶桑人大败，损失惨重。


饶是如此，作为局内人，每天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中，日子当然不会好过。就连几家的孩子，都不能随意出入。赛金花原本可以置身事外，此时果断站出来吸引火力，翠玉的心里，也是一阵感激。


赵冠侯道：“不止是赛二姐，其他人，也同样在努力。二哥在山东总商会推行抵制扶桑货，以山东的轻工业水平，扶桑货原本跟咱们竞争的优势就不大。他这么搞，主要目的并不是商战，而是一种表态，证明自己站在我这一边，愿意与扶桑人死战到底。就为了这个表态，他已经吃过两次炸蛋，工厂也被炸过一次。”


“二嫂也是啊，她的工厂被人放火，放炸蛋，也有好几次。扶桑人消停了一段时间，就又开始闹事。”


“他们不想那么快出兵，也不想我准备的太充足自然就要用点手段。这种破坏及暗算行动，就是准备的一部分。于扶桑而言，只要能有效迟滞我们修建工事，准备物资的时间，这些人员的牺牲就有价值。对于情报人员的用法，我和他们的理念有差距，可是对于人心……我们是一样的狠。”


赵冠侯叹了口气“本来，鲁军人人都有钱折子，军饷可以直接由四恒划汇，不必要点验发饷。我这么做，不是查什么空额，只是为了让下面的弟兄觉得，大帅与他们贴心。我能叫出每个连长的名字，就让他们觉得，为我卖命很值得。愿意为我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所以这一次的发饷，实际就是买命。最为关键的是，他们卖命之后，也未必能实现心中的理想。这一次说是什么为家国社稷打，这是糊弄人的话。说到底，还是为了我打，扶桑人气势汹汹的上门，就是要来个赢家通吃。我不给他们一点厉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说不定未来的山东，我这个大帅就成了提线傀儡。他们的命，只是一个筹码，让我可以和扶桑人有讨价还价的本钱而已，只是到他们死，都未必会明白这一点。”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翠玉握住赵冠侯的手，将之放在胸前。“我在京里的时候，见的人很多，若是要用善恶二字来分，那可就难说的很了。有一干清流御史不贪不占，算是好人吧？可是他们专门要跟我们为难，严查风纪，搞的我们没生意做，对我而言，那就是恶人。十格格，于我而言自是恩主，可是打架斗殴，乃至纵马伤人的事，也没少做，那又该做何讲。纠结善恶，对我而言，没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善我者为善，恶我者为恶。你与扶桑人怎么样，都不影响你是慰慈的爸爸，是我的男人，永远不会把我当做牺牲品，也不会当做筹码。我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宁负天下，不负本人；宁负本人，不负佳人。不管胜负，也不管天下，不管世道如何，我总不会负了你们。”赵冠侯拉着翠玉的手，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心道：多亏这些普鲁士人帮忙，至少可以过一个消停年。等到明年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刺客的行动，让山东一度变的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新春前夕，社会才渐渐稳定下来。扶桑的人力并非无穷无尽，尤其双方的较量上，扶桑实际是吃亏的一方。等到秋末的时候，扶桑的破坏行动，就不得不宣告暂停。这次并非是为了向山东学习什么，而是总部方面，已经承担不起这么严重的人力损失。


难民带来的经济压力，此时已经化解了八成以上，虽然外地来山东的人还是不少，可是山东本土方面的态度，已经从开始的视如瘟疫，变成现在的热烈欢迎。


因为这个时候来的，真正意义的难民已经很少，更多的是青壮年、工人甚至是不乏一技之长的技术人员。


陈冷荷的正元，借助经济危机引发的裁员潮，在松江大打广告，为赵冠侯的工厂招来数百名泰西技师。这些无形的财富，即使是普通官员，也能明白其中的分量，在他们身上花钱，实际是投资，未来的回报注定丰厚。


河北闹强盗，河南闹饥荒，对比之下，山东即是人间净土。共合初时，赵冠侯冲冠一怒为红颜，铁骑下江宁。共合二年，鲁军入陕，十余万刀客被打到分崩离析。有了这些战绩在，即使是刘黑七，也不敢向山东多走一步。


山东的环境对于穷人好，对于有钱人，就更是天堂。北方富翁往山东避祸者渐多，于是整个山东的有钱人，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有了这些财主入住，经济也就越发繁荣。是以比起邻省同僚，山东地方官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当山东的官，就是舒坦。


饮水思源，到了年关的时候，赵冠侯府上的拜客从早到晚，就没有个完。即使是除夕，也足足忙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副官长高升不得不板着面孔教训着远路赶来的道尹


“你有点眼力见行不行？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怎么着，就你还想在冠帅的家宴上有双筷子？你是骑兵棚出身么？你是炮兵标老兵么？你跟大帅剿过拳民，打过铁勒么？”


院子里，赵冠侯已经换了便服，拉着苏寒芝的手，看着孩子们疯跑疯玩。敬慈拿着鞭炮，追着阿九放。胆小的阿九不敢放炮仗，两手堵着耳朵，被追的到处跑。就在敬慈正享受着欺负人的乐趣时，就见到某个异国少女手里拎着二踢脚，满脸含笑的向自己走来。随即就大叫着妈妈救命，向苏寒芝跑去。


凤喜指挥着家里的厨师准备晚宴，忙的手脚不停，只是偶尔会偷眼看一下赵冠侯，再看看敬慈，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微笑，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生活吧。


门外，一条大汉带着几个随从走过来，虽然穿着像个富商，但是在大帅府，富商算个什么？除非你有个花容月貌的女儿或是老婆，还能被当兵的高看一眼。高升正要发问，那大汉已经将一名片递过去“你们大帅看了名片之后，如果还说不见我，我立刻就走。”


高升接过片子看着，上面并没有官衔或是军衔之类的前缀，只有一个名字：马国杰。

第六百二十章 新世界的构想


“小兔崽子，喊舅舅！”


敬慈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虽然对于这个陌生人一无所知，但是在父亲的要求下，依旧亲切的喊了声“舅舅好。”这是他赵敬慈在内宅混饭吃的基本功，靠这能耐，每月都能从各位妈妈那里刮来一笔数字可观的零用钱。


马国杰看看敬慈，又看看妹妹怀里，另一个包裹的严实的小娃娃，点头道：“有儿有女，你过上的真是好日子了。”


已经成为女子警查队队长的凤喜，在这两年时间里又生了一个名为偎慈的女儿。这个孩子一如赵家其他女孩一般乖巧可人，并且由苏寒芝特许，光明正大的算在了她的名下。虽然赵冠侯本人宠女儿多过疼儿子，可是凤喜心里，依旧是把这个儿子看的远比女儿为重。


看着大哥，她的脸色很有些尴尬。自己跟赵冠侯的关系，本就不为兄长所接受，在南方起兵讨袁时，自己还得到消息，大哥是葛明党麾下干将。跟赵冠侯立场相左，两下可以算是冰火不同炉。这次上门，居心难测，如果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自己又能站在哪一边？


好在马国杰的表情很和蔼，凤喜更不会主动翻脸，点点头，挤了个笑容。“确实是好日子，在家里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


“把孩子给我抱抱。”


马国杰大方的伸出手，凤喜却不敢把丫头交出去。还是赵冠侯点头道：“哪有不许舅舅抱外甥女的，就是不知道国杰老哥有没有孩子，这抱孩子可是个技术活，当初我第一次抱孩子时，比抱炮弹都紧张。”


“我是劳碌命，女人跟我是受罪。再说，我现在，也不想这事了。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内忧外患的国家，我是没有这个时间和心情，去经营自己的家庭。既然办不到，就不要害人。”


马国杰随后口说，用生满老茧的手，轻轻摸着孩子细嫩的皮肤，目光中满是慈爱。可是凤喜的肌肉，不自觉的绷紧了，即使明知道对面是自己的亲兄长，不大可能加害孩子，基于母亲的本能，依旧运气沉腰，随时做好出拳的准备。


“你当了姨太太，功夫倒是没放下，我不行了。这几年忙着带兵，拳脚生疏了许多，怕是打不过你了。孩子抱好吧，我不想大过年的，给自己妹妹打一顿。”马国杰笑着将孩子递回去，凤喜紧闭着嘴，把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二次起兵时，国杰哥的骑兵团，算是南军里少有的强兵。可惜，友邻部队太弱，手大盖不住天。只靠一团骑兵，也不可能挽回大局。那一败，非战之罪。”


马国杰摇头道：“你搞错了一件事，那不是一个骑兵团，是一个骑兵师。虽然兵力上是一个团的人数，可是编制上，实际是一个师。只可惜发军饷的时候，是按一个营发的。你铁骑下江宁，又攻松江，把江南制造局的家当都搬到了山东。我们南军一没有军饷，二没有军火，北洋数镇虎狼扑下来，根本就是以强欺弱的局面。那种仗，无论如何也是打不赢的，我们输的不冤。”


赵冠侯并不否认“那一仗，鲁军实际没动。可是从局面上看，南军表现已经算是可圈可点了。毕竟百战精兵都裁撤的差不多，部队大多是新募兵员，而且彼此离心离德，各省各怀心事。那一战，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国杰大哥已经做到了最好，我从心里佩服国杰哥的本事，怎么，你还留在国内，没跟着孙帝象他们出国？”


马国杰摇摇头“我是为了穷哥们能活出个人样来干葛明，不是为了某个人干，也不是为了让那些先生太太不留辫子，不裹小脚而战。孙先生的葛明成功了，得利的也是那些士绅老爷，不是我们穷哥们。所以我现在，也不跟他干了。”


凤喜直到此时，面上才露出笑容“大哥，那就太好了。你留下吧，冠……老爷，能给我哥一个骑兵团……团副么？”


这是她破天荒第一次开口给家里人要好处，说完这话，脸就羞的通红。新年时候，家里女眷都在，自己这个姨太太，实际是苏寒芝硬抬举上去的。大太太面子大，没人敢说个不字而已。论起根基底蕴，实际谈不到。这样冒失的要官，开口就是团副，说不定那位即将临盆的骑兵师长，待会就要骂娘。


见她战战兢兢看着自己，赵冠侯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说什么了？区区一个团副而已，你至于吓成这样么？只要你开口，一个团长又算什么？可是，国杰大哥的话你也听见了，他怎么可能留在鲁军当团长？”


“妹子，还是你男人了解我，你们山东，只是给穷人一口饭吃，为的是让他们不造反。可不是为了让穷人可以翻身做主，与那些阔老平起平坐。这样的地方，在前金时代，有个清官在，也差不多能做到。我如果在鲁军供职，不是越活越回去？”


凤喜道：“你这话说的我不爱听，有口饭吃不就完了，咋还要那么多？那你说，你来是干啥？”


“傻妹子，还跟家里一样，跟外人眼前胆小，就敢跟你哥耍脾气。”马国杰满是宠溺的看了一眼妹妹“我前几天就进城了，你不知道，可是你问问你男人，他多半是有数的。远远的看着你，带着女警巡街，骑着马，挎着刀，那样子真威风啊。我当天晚上，就给咱爹娘烧了点纸。跟他们说啊，小妮现在不用他们惦记了，已经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了，日子过的好，不至于挨饿，也不至于受人欺负。她的男人，可是个能为了自己的女人，带着几万大兵去找人讲道理的主。你的日子过的好，我就放心了。这不眼瞅着过年么？我这个当舅舅的，还没见过自己的外甥，外甥女，这不成话，就得来看看。”


他看看敬慈“这小东西，一看就是不省心的。将来有的你头疼，这个丫头倒是好，看着就老实。当娘舅的，过年上门，不给压岁钱说不过去。可是我一个穷娘舅，也拿不出能入大帅公子法眼的礼金，只能意思意思，可不要嫌少。”


“客气了，有心就好。过年不提穷字，给点什么，都是小东西的造化。”


马国杰却坚持道：“不能有心就好，穷说穷，该给的就得给。这样吧，马马虎虎，送你几千人，几千条枪。就是得到外省去拿，大帅，你过年时候跑一趟，不嫌麻烦吧？”


赵冠侯看看马国杰，“大哥，吃菜。咱这话不急着聊，怎么，刘黑七那几千人，你就这么给卖了？”


“谈不到卖，本来就是苟延残喘的一些东西，不过是让他们早点上路，省得祸害百姓罢了。他们本就成不了气候，成事不足，败事则有余。如果等到将来出大事的时候，他们起来闹事，说不定就坏了大局。这种祸患现在拔掉，比几个月以后拔掉，对你，对山东父老，对整个国家，都有利。”


赵冠侯微微一笑“大哥，你在河北做的事，是给我帮忙，我心里记你的人情。”


“也谈不到给你帮忙，袁贼狼子野心，如果再让他练成模范军，等于恶虎生翼，于国于民，都没有什么好处。好在他招兵的时候，招了很多煤矿的穷哥们进去，那些人跟我都是一样的穷苦出身，想着要为天下穷人争一条活路，不愿意为虎作伥当刽子手。所以刘黑七收拾那两个团，也就比别人容易。可是看他的作为，比起袁贼更恶毒，这样的毒瘤，让他四处逃窜，对谁都不好。趁着过年，你给袁慰亭送一份大礼，也算是来个开门红。”


他说话间举起酒杯“丑话说在前头，我要带走我的那些穷哥们，不能让他们跟土匪一起，被冤杀。”


赵冠侯点头道：“看凤喜的面子，你的人可以带武器离开，包括重武器，只要带的动，就可以带。铁路上的事，我来给你想办法。另外我补助你军费二十万元，再拨两千石粮食。”


“自己亲戚，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火车不用，我们有自己的腿，想去哪，靠走的就可以。粮食，经费，我就收下了。咱们几时可以动身？”


赵冠侯一笑“明天一早就走，初五赶的上回来吃饺子就好。”


临时担任山东骑兵旅长的孙飞豹，正驻在德州。过年的时候，各衙门全都放假，可是他的旅部，依旧是戒备森严，士兵训练不停，与平时的区别，就是伙食变的更好，饭菜里多了许多肉食。


房间里，他和老将孙桂良烫了壶酒，切了一大盘狗肉。孙桂良用烟袋戳着他的额头，把这位在扬基打过仗，得到过扬基总统亲自授勋，前途无量的副旅长，训的抬不起头。


“你说，你是咋想的？人家给你说的那个张小姐哪点不好？读过洋书，上过女校，她爹是咱山东财政厅的干部，管钱袋子的。你跟她成了两口子，将来要经费都省事。你娶谁不好，娶黑妮。叔不是说她不好，可她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再说，就是个山里的丫头，没见过啥世面。要说唯一的本事，大概就是能骑快马能耍刀，打架比男人还凶，可那过日子有啥用？你脑袋是不是在花旗国被驴踢过？”


“叔说的是……叔喝酒。”被烟袋打的脑壳生疼的孙飞豹，满脸带笑，丝毫看不出半点少年将星的架子。他夹了一筷子狗肉放到口里大嚼


“还是这偷来的狗，吃着最香。记得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下山去打狗，那些看家狗偷一条，剥了皮，烤熟了吃着最香。有一年，没长眼，惹上了几条凶狗，被咬的啊……要不是命大，就交代了。”


孙桂良把烟袋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酒“是啊，你个兔崽子都以为要不行了，可是一闻到狗肉香，立刻就跳起来了。生龙活虎，吃的比谁都多。在花旗国，你就没想着打条狗？”


“吃过，洋狗吃着不是味，还得是家乡的狗，吃着是那个味道。洋面包，荷兰水，不管再好，也不如家里的馍好吃。过日子，也是一样，她读过洋书也好，她爹管钱也好，终归还是要娶个自己顺心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个小兔崽子自己拿主意吧，反正叔以后，看见人家张处长得绕着走，没脸见人啊。”


孙桂良抽着烟袋，心思却回到了当年，偷狗失败反被咬的孙飞豹，是孙美瑶把他背回来的。亲自给他擦身子上药，又下山，把那一家的狗都杀了，炖了一大锅肉，给孙飞豹吃。


他伤好之后，被孙美瑶揍了一顿，又抱着他哭了一天，再之后偷狗，多是孙美瑶出手，不让这个堂弟受伤。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还记着呢。黑妮跟美瑶，眼睛是有点像，当然，最像的，还是性子……痴儿，都是痴儿啊。


忽然，房门外的护兵高喊起来“大帅到！”


两人刚起身的当口，赵冠侯已经走进来，先给孙桂良见礼，然后看着孙飞豹道：“我进城就听到有人报案，狗丢了。合着你干的啊。跟你姐一样，见着狗肉没命，她连阿尔比昂领事送我的猎犬都吃了，你比她还差点。我问你，手下有多少人能用？”


孙飞豹马上回答道：“回大帅的话，一个骑兵团以及一个旅属炮连随时处于动员状态。如果给我半天时间，可以多集结半个团。”


“解决刘黑七，用一个团加一个连，有信心没有？”


孙飞豹道：“那炮连可以不去了，犯不上那么抬举刘黑七。”


“那好，现在集合队伍，一个小时后，出发！”


等到孙飞豹敬礼出门时，才回头问道：“姐夫，姐怎么样？”


“月底该生了。”


“那好，我这回砍了刘黑七，给姐当礼物。还有啊，我在花旗国偷过总统夫人养的狗，可那狗太小，没法吃……”


话没说完，便撒腿跑了出去，躲过了赵冠侯从后面扔来的一块狗肉。


马队如同铁流，冲过山东河北边境，将奉命负责堵截刘黑七却都喝的天昏地暗的共合陆军，惊的魂飞魄散。


马国杰在马上看着那些军装不整，队型凌乱的北洋兵，问赵冠侯道：“你的兵，和这些大兵是不一样。有股精气神，可如果是对上外国强兵，还有自信？”


“没有自信也没办法，没退路的，怎么也得打了。”


“能帮你的就这么多，穷亲戚，没办法。第一次见你小子就不顺眼，没想到，最后我妹妹落到你手里。对她好一点，否则我不会饶了你。”


“我媳妇，不用别人操心了。你倒是操心下你自己吧，给穷人打一条出路，这个理想很好，可是要做到很难。这是条险路，不好走。但是，我从心里期盼你走的成。让中国的穷哥们翻身做主，那便是人间好世界，活在那样的世界里，才可以算做一个人。”


马国杰问道：“那假如我走成了，你又该怎么办？”


“废话，那当然是跑了。穷人翻身的天下，注定没有我的容身之地，自然有多远跑多远。你放心，我腿脚很快，足够带着凤喜她们全身而退，你们追不上。”


“那好，我们都要快一点，就看看是你跑的快，还是我走的快了。”


两人的手在空中一击，一言为定。

第六百二十一章 暴风将至（上）


京城，居任堂内。


沈金英天一早，就满面笑容的换上了一身凤冠霞帔，去给袁慰亭递如意。自从袁慰亭就任大总统以来，所有妻妾，都是他传召才能进去侍奉，不准擅自闯入。尤其今天，是在正牌太太于氏房里吃饭，这就更不能乱闯。


毕竟于氏现在是有名无实的正室，即使国事活动，袁慰亭也很少让她出席，其中苦闷，就只有自己知道。这顿新年饭，算是唯一的一点安慰，这时候闯进去，不啻于公开无视第一夫人权威。只有沈金英有此特权，无视禁令，随意出入。


见到花枝招展的沈金英，于氏的脸色气的铁青，可是生性老实且有些懦弱的她，竟是连一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撂不下。只能自己干瞪眼生闷气，差点就要当场落泪。袁克云在旁面孔沉的像一汪水，可是他心里有数，父亲在场，自己说话只是自取其辱，还不如静观其变。


袁慰亭看着她的打扮和如意，摇头笑道：“这花衣贺喜的规矩，是前金时代留下的，你在家里搞还行。要是让外人知道，少不了，就又要说三道四了。”


“随他们说去，这共合就是不好，把前金的好规矩都给废了。依我看，就该把这花衣贺喜恢复了，到时候，总长、次长全都给你递如意朝贺，各省督军也不能例外，这才像样。老大，你说对不对？”


见自己不去撩她，她主动挑衅，袁克云没好气道：“今年，好象山东赵冠帅是送了如意不假。可是要我看，只要他把该解的税款按时解送，比递多少如意都实用。”


“老大，你这话就不对了，头一个说，你不能喊他冠帅，你得喊舅舅，他是我兄弟，可不就是你舅舅。第二，税款可比不了战功，今年各省送的礼，我看数冠侯送的最好。刘黑七的人头，你倒是说说，哪份功劳，比的了这个？”


山东的电报是昨天发到的，一起来的，是河北的告状电报。鲁军不经过陆军部的批准，擅自闯入河北省境，搅的半省不安。奇袭战消灭刘黑七之后，又开始在河北抓人。包括回家过年的匪徒，以及通匪人员，凡是鲁军掌握姓名的都要抓。


这些抓捕，根本没有证据，也不通过当地警务部门，全是鲁军代办。抓捕与绑架几无区别，被抓的人中，包括几位国会议员的家属，还有几个河北颇有影响的士绅。


这种抓捕于法无凭，更是侵夺了河北的事权，可是河北地方刚表示了一下反对意见，当场就有一位司法厅的干部挨了揍。鲁军把警查缴械在先，自己动手抓人在后，彻底是没把河北本地的官兵放在眼里。


武力对抗的胆子，自然是没有的，毕竟鲁军那可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名声，跟他们交手等于自讨苦吃。可是告状的事，绝对不能少做。再者鲁军在河北又是抓人，又是抄家，怎么看跟土匪绑票也差不多，河北地方如果不做出反应，那这官也就没必要做下去了。


沈金英只提战功，不提其他，袁克云的面色就更难看几分。刘黑七起家，是靠着打掉模范团缴获军械，在河北无人能制的原因，与当日白狼横行类似，都是有地方上出工不出力，虚应故事的原因。


究其根本，还是在模范团上。地方上的武装，恨不得模范军搞不成，自己就可以保住地盘饭碗，乃至刘黑七以抢劫所得的大笔银元作为武器，打的共合陆军溃不成军。每战必胜，胜必给匪军资助大批军火的事，已经算不上秘闻。


赵冠侯是根本不考虑这些因素，直接用骑兵过去踩场子，所以才赢的那么痛快。这些因素要么是不能宣之于口，要么是说出来对自己不利，袁克云明知道沈金英今天来，半是给赵冠侯要功，半是在自己母子面前示威。


就差明摆着告诉自己，共合最能打的将领，是她大太太的兄弟，将来争起来，自己先考虑清楚力量再说。可是只能选择隐忍，不能跟沈金英辩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体微微颤抖。


“冠侯到哪，都不让人省心。这也就是新年，要是其他时候，告他的状子，怕是就要堆满办公桌了。没有命令擅自闯过省境，连议员都敢抓，他有多大的胆子。”


袁慰亭骂了一句，但是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怒意，相反，竟是有一丝含而不露的微笑。


“记得当初在山东剿拳的时候，飞虎团要去打金英的火车，准备抓了你当人质，跟我讨价还价。当时，有个大师兄拿了端王的大令来，说他们是朝廷钦封的义民，不许加害。冠侯当时也没有军令，结果一声令下，带着自己的炮兵标，连夜赶路，杀过省境，直接到刘家台去救人。当时河北的地方军，跟飞虎团算穿一条裤子，还想列阵挡一挡，结果他二话不说，带着骑兵冲过去，如果不是那些兵跑的快，估计就都做了刀下鬼。曾几何时，我们北洋的胆子都那么大。可是现在呢？冠侯胆量依旧，其他人，又如何？”


听到袁慰亭提起旧事，袁克云就知道要糟，果然，袁慰亭继续道：


“抓几个议员，又算的了什么？他们确实没通刘黑七，但是通的，却是更了不得的巨匪！国家谈判的底牌，扶桑人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捏着我们的脖子，逼我们签字。这么窝囊的谈判，我谈不来！可是，连京畿附近都有盗贼肆意往来，你又能硬气到哪去？冠侯这个新年礼物不错，我看着很好。他的胆子更好，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和未来的大敌做战？”


他看向自己的长子“国家财政艰难，山东的赋税，我也知道很重要。可是山东修河工，钟央出的款子才有多少？那些钱在前金时代，连河道衙门半年的开支都不够。你是做过官的，应该知道这个数字。至于现在，他如果每年上解余款，所须款项由钟央划拨，你确定拨的起？就算是把整个钟央财政都给他，也还不够用。山东不解款，钟央不拨款，就得算是我对不起他，哪还有脸，让他给我们解款？这件事，不用再提了。至于你谋划的事，古人云，事不过三。我们已经失败了两次，这多半是天意。第三次，就先慎重慎重，且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他站起身，拉住沈金英的手“到你那，去尝尝你的杭州点心。把寒云叫来，好久没看到他的人，不知道又在瞎忙一些什么。这次他舅舅打了个大胜仗，让他做几首诗寄过去，也算是一份孝敬。毕竟写诗，还是不要钱的。”


等到袁慰亭离开之后，那一桌精美的瓷器，被悲愤至极的女子掀落于地，摔的粉碎。于氏一头扑在床上，痛哭不止，袁克云则面色阴沉的离开了房间，整个春节，就再没笑过一次。


每到过年，也是八大胡同顶热闹的时候。从前金时代开始，年关在这里躲债，破五以后开盘子，客人来的多，手面也大。凤云班的小阿凤只要到谁房里坐坐，说几句话，就能给班里换来一口袋洋面。


可是今年，凤云班的情景就大不如前。两个当家花魁，小桃红被二公子寒云娶了做小，住进了雁翅楼，小阿凤则成了小周郎蔡锋的专宠，不接外客。


蔡锋虽然有将军府的收入，但是钱全都寄回家里，在班里开销很少，小阿凤也不肯朝他开条斧要钱，进项很有限。两根台柱一起折断，掌班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好在小桃红不念旧恶，时常过来，也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予以帮衬，勉强还能维持个表面的融洽关系。看着昔日姐妹跟蔡锋如同两口子一样过日子，小桃红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是羡慕你们，日子过的真好，总统府里可不像这里这么自在。处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讲究，几点起床，几点吃饭，见什么人行什么礼，连说话和笑都有限制。也就难怪前面那个薛丽清宁可下堂重操旧业，也不在宫里受罪。”


小阿凤拿她打趣着“你也别不知足，说不定哪天二公子当了皇帝，你还能当个娘娘呢。”


“算了吧，这个娘娘我可消受不起，光是规矩就要我的命了。二公子是个很不错的人，就是生错了人家。我跟他面前对付两年，也得下堂走人。到时候还回凤云班，跟阿凤姐接着当姐妹。否则我为什么要给小刘妈好脸？还不是为了将来回来的时候，彼此好说话么？”


她看看外面，坐着两个总统府的卫兵，也正因为有这两人在，监视蔡锋的宪兵就不敢过来。她小声道：“姐夫什么时候走？趁着过年最乱的时候，走正是时候。我这几次来带的钱，应该够路费了吧？”


“路费是足够了，说来惭愧，我不但没为阿凤留下什么，反而要让你们破费。”


小阿凤正色道：“你的钱都用来资助军队发展，这是我在武人里，从没见过的好品质，就为这一条，就值得我敬仰。跟着你，本来就不是为了从你身上赚钱。只要你有朝一日实现理想，再兴中华时，能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小阿凤。我在人群里看着你时，能对身旁的人说一句，他是我的男人，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如果不是万恶的前金，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里，蔡将军是真正支持共合的人，我自然愿意为你付出。小桃红说的对，京城是龙潭虎穴，袁贼今年又去祭孔祭天，听说还找人缝制龙袍。早晚都要复辟，到时候想走，就来不及了。趁早回到云南，招兵买马，讨伐篡国奸佞，小阿凤不能追随将军左右，只能在京里，为将军祈求必胜。”


蔡锋的相貌生的极为英俊，既有武人刚毅，又有文士儒雅。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显然很是激动。拉住小阿凤的手道：“等到孙先生回来，我就可以辞职下野，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名分。只要连累你，陪我到湖南乡下过穷日子。”


“那你什么时候走？”


“先等一等再说吧。我如果回了云南，有一件事就看不到了，心里总是放不下。等到这件事见了分晓，再动身也不算晚。再说新年期间，外松内紧，越是这个时候，车站码头的盘查越严密，反倒不容易起身。”


小阿凤与他朝夕相对，自然知道他的担心，问道：“你是说，山东的局面？”


“是啊，我昨天晚上推算了半夜，半个月……最乐观的估计，也只有一个月。这就是我们共合目前的力量，号称共合陆军第一的鲁军，如果与扶桑部队作战，最多一个月，就会全军覆没。”


小桃红笑道：“这可是好消息。大总统手下，就数这支部队最能打，要是他被扶桑人吃掉，姐夫北伐，胜算就大了。”


蔡锋苦笑一声“我的心情与你不同，一方面，我确实希望鲁军被歼灭，让袁贼的臂膀断折，不能再破坏共合。可另一方面，我也是中国人。我不希望看到，洋人的军靴践踏我们的国土，不希望我们的同胞，在洋人的铁蹄下挣扎。高丽之败，不应该再重演，中国受的屈辱已经够多，共合之后的国民，应该挺起胸膛做人，不该被扶桑人欺负。所以，从我本心而言，其实是希望赵冠侯赢。”


小桃红大为不解的看着小阿凤“姐姐，我听不懂。”


“你啊，不懂就对了。安心当好你的总统儿媳妇，军国大事不要参与。否则的话，当心他说你是妇人干政，拿家法办你。”小阿凤揶揄着小桃红，后者撅起嘴来“就知道欺负人，姐夫，你也不管管姐。”


三人嬉笑一阵，小阿凤问道：“打的赢么？”


蔡锋摇头道：“很难……或者说赢不了。”


小桃红道：“是啊，赵冠侯自己当然赢不了。要是把鲁军交给姐夫指挥，就一定能赢了，对不对？总统府也说姐夫是我共合的周公谨，周郎能火烧曹兵八十三万，小小的东洋人，又算什么。”


蔡锋苦笑道：“你们都这么说，我就难过了。我在推演的后期，是以整个国家都支持对扶桑开战，共合陆军抛弃门户之见，北洋精锐尽出为条件，以自己为指挥官，与扶桑人血战到底。默认是没有奸细，没有投降派，也没有外人干涉。”


“结果呢？”


“三个月之内，山东可以保留一小部分土地，但战争实际已经宣告失败。”蔡锋说出了令人沮丧的结果，小桃红道：“要那样，赵冠侯一准是投降。你们看着吧，他肯定没有姐夫的硬骨头，到时候包准向扶桑人低头，共合武将是不少，要说男子汉就只有姐夫一个。”

第六百二十二章 暴风将至（下）


山东开埠的时间，虽然比广州、松江等南方城市来的晚，但是靠着远超时代的服务理念，良好的城市环境以及超过泰西本土的公共服务，让山东成为泰西洋商投资的天堂。大批海外资金注入，也是山东经济得以迅速发展的主要因素。


随着泰西战云密布，来自西洋的资金渐渐枯竭，扶桑资本趁势崛起，大肆侵夺原属于泰西的市场。扶桑商品在中国日渐增多，扶桑商人的活动也越发的活跃。不过，在山东经营的时间越长，扶桑人的抱怨就越多。


山东的生意，实在太难做了。鲁造的日用品及轻工业产品，由于有本土销售优势，且享受税务上的优待，价格比扶桑造的洋货要低。质量上，比之扶桑货犹有过之。在这个领域，扶桑货竞争不过鲁货，乃至国内各省，也是鲁货比扶桑货卖的快。


国际市场严重萎缩，偶尔有订单，利润也有限。饶是如此，只要鲁货参与竞标，扶桑基本就争不过。随着经济萧条，做生意越来越难赚到钱，想要在中国发财而不得的商人对于山东的仇视情绪就越来越高，固然在做生意时，必须摆出职业性的笑容，私下里，却是不停的诅咒。


这次山东救灾，原本想要发笔大财的商人，大多事与愿违。不管是商人，还是在山东设有分部的扶桑大财团，对于赵冠侯的态度越来越不满。要求正府保护在华商人利益的呼声日高，压力渐渐加大。


最近，一些手眼通天的商人，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商人的好日子就要到来，损害扶桑商人利益的中国要员，即将遭到严惩，扶桑经济即将复苏。


扶桑商人手里有一定资本，自然就有了对应的社会地位。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与山东的官员或是士绅，都会产生交集，比起泰西商人，文化上更为接近的扶桑商人，更容易和中国人交朋友。随着贸易往来，很有些扶桑商人在山东落脚，生根发芽，拥有了一定的人脉与社会能量。


这些扶桑商人手头很阔，对于结交朋友上，向来不吝惜资本，因此很受欢迎。他们的花头也很多，比如找几个扶桑浪人，到山东立擂台比武，由扶桑商人出一笔奖金奖励冠军。这样的活动搞了几次，每次奖金都被中国人拿走，在民间很留下一些拳打铁勒大力士或是大败扶桑武士的传说。


扶桑商人非但不会因此生气或沮丧，反倒很乐于与这些比武获胜的好汉交个朋友。


新编省军第二师炮兵团长孙鹏举，便是打了一次擂台，得了奖金，再后来，就与扶桑的大商人成了朋友。这名商人对朋友很热情，一有时间，便要拉着孙鹏举到家里喝酒讲武。连他的家眷，都和孙鹏举相处的极是熟惯。


商人自己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却有个小自己二十几岁的漂亮老婆。那女人不但模样美，性情也极温顺，自从见过这个女人，孙鹏举与这扶桑商人的来往就更频繁。


过年的时候，扶桑人没有生意做，却也不肯回家，孙鹏举同样没有家眷，被扶桑人拉来，到自己家过年。两人喝腻了扶桑清酒，改喝山东本地产的烧酒。扶桑女人就在旁边为两人斟酒布菜，杯盏之间，手腕轻触，阵阵香气入鼻，酒不曾饮，孙鹏举的身子就先酥了一半。


于是，他很快就喝的云里雾里，再后来就感觉被人放到了软床上，随即就做了一个甜梦。梦里，他做了自己想做，而一直没敢做的事，等到梦醒却发现这并不是梦。在自己怀里不知所措的东洋佳人，面前愤怒的东洋商人，孙鹏举不惊反笑，干脆把扶桑女人搂在怀里大施手脚，朝那扶桑商人道：“你们弄啥？有话直说，只要价格合适，一切好说嘛。”


得意楼内，回家过年的董骏，被一位在关外有密切合作的扶桑大商人请来吃酒席。酒到中途，这名商人将一个信封放到了董骏面前“这里面，是贵宅几位仆人花押的控诉书，内容……与阁下的庶母与赵巡阅有关。基于朋友的立场，我想我有义务提醒你一句。你看过之后，对于将来与山东的合作，应该会有重新的考虑。扶桑人，绝对不会让朋友吃亏。”


在乡村，以收购粮食、农副产品为主业的扶桑商社买办，也趁着农闲时节，进入农户家中，与这些村子里年长有威望，或是平日在乡民中，素有号召力的人物开始聊天。


他们并非空手登门，都会带上小礼物，给农家的儿女，也会预备一份数字颇为可观的压岁红包。有礼走遍天下，有了这些东西打底，两下的交涉就容易进行。这些买办并不是为了订立购买合同，而是真心为农人着想。先问了收成，又问了粮价，最后摇头道：


“乡亲们，你们吃亏了。现在泰西闹兵灾，粮食的价天天看涨，这个时候，要是跟着市场价走，你们就发了大财。只有山东搞这个粮食统购，才让你们赚不到钱。外省种地的，这个时候都发了大财。你们啊，没赶上好督军，这钱都让他赚去了……”


扬州城里，借着过年的当口，几个贩海沙子为业的大枭凑了桌麻将，一边打牌，一边抱怨着世道艰难，曾经一本万利的私盐生意，如今一落千丈威风不再。大家再想过当初的日子，是没指望了。


有人立刻接口道：“也不一定没指望。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咱头上管盐的人换了，章程就得变，到时候，一切都不同了。”


在长江流域，原本扶桑的航运公司就与阿尔比昂航运公司大搞竞争，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并不影响两国商人如何明争暗斗。是以，当听到阿尔比昂的航运公司一口气损失了三艘大型货船之后，扶桑的日升航运在夫子庙大摆酒席庆祝，也就不足为怪。


日升的老板藤田一男并没有全程参与活动，只在庆祝的开始阶段，礼节性出场致辞，随后就乘坐私人马车，进入豫陕巡阅使冯玉璋的官邸。


坐镇江宁遥领河南陕西，好处自然得不到。冯玉璋不比赵冠侯，没有正元女子银行或是山东纺织厂这样的聚宝盆，对于遥制的省份，很难真的从中攫取什么利益。好在他实控的东南地区，向来是中华膏腴之地，虽然经济萧条，但是日子比起其他省份依旧好过的多。


也正是背靠东南膏腴，冯玉璋才得以在苏南扩军四个师，这四个省师全部由冯玉璋负责粮饷，部队自然也自然都惟其命令是从。这四个师，算是冯玉璋自己手上的力量，即使赵冠侯这个名义上两江巡阅的军令，也难以调遣。四个省军师的粮饷都可以保证，现在最困扰的问题，就是武器。


原本南方有江南制造局以及汉阳兵工厂，军火购买可以自以上两个重要军工企业购买。可是自从赵冠侯席卷东南之役，江南制造局名存实亡。机器都被拉到了山东，技术人员大量流失，曾经于前金时代大名鼎鼎的兵工厂，现在成了空壳。


汉阳兵工厂的生产能力，也受制于娴熟的技术工人不足，不能开满工，本省的军火订单都难以完成，外省购械就更难。江宁自有的小型修械所虽然也能制造少量枪械，但不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不能满足大军需求。更何况，江宁也不具备制造重型火炮以及米尼步枪等军械的技术能力。


拥有港口优势的东南地区，购买军火远比腹地容易。毕竟眼下的洋行，军火只管送到港口，从港口运到所在地，就得自己解决。以往靠着泰西洋行的关系，冯军采购洋械倒还不算为难。可是随着泰西乱起，各国对华军火禁令加强，冯玉璋的军械来源，已经大成问题。


藤田一郎的出现，算是冯玉璋的救命稻草。即使扶桑军火的价格比泰西同类商品要高出三成，但只要能买到就好，至于价格方面，反正江南富裕，还怕没钱么？


两方坐定，藤田笑道：“太古船行的不幸遭遇，璋帅想必已经听说了。对于这次袭击事件，我深表同情，无耻的普鲁士人，居然悍然侵入共合领地，这是明目张胆的入侵，我支持共合正府行使主权，将普鲁士军舰击沉！”


冯玉璋摇摇头“藤田先生，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我共合国力孱弱，既不敢开罪阿尔比昂，同样，也不敢启衅于普鲁士。再说，以东南水师的老旧船只，去阻挡普鲁士的新式军舰，等于以卵击石，结局也只是送死而已。即使阿尔比昂领事亲至，我也是有心无力。”


藤田笑道：“璋帅，此言太谦了。共合虽然现阶段不具备与普鲁士进行决战的条件，但不妨碍让普鲁士人付出代价。只要共合的港口不为普鲁士舰船提供补给，它就很难实行这样的机动作战。据本国商人反映，这几艘行凶的普鲁士军舰，可是在山东获得了大量燃煤淡水，还在山东补充了炮弹。阿尔比昂方面，对于山东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


冯玉璋干笑两声“这……山东的事，我们管不到。在这里谈别人的是非，于事何补？”


“不，这可不是别人的是非，而是璋帅你自己的利益。以江宁遥领豫陕，等若望梅止渴，口惠实不至。江宁自前金时代，就是两江总督制所。如果璋帅坐拥两江，再领有山东，共合膏腴之地，便皆入大帅之手。到时，中国第一人为大总统，第二人，便是璋帅。再者，正元银行大肆掠夺东南财富输送山东，导致东南经济衰退民生日艰，民间怨声载道，对于璋帅的东南发展大计，也大为不利。如果，正元失去了靠山，也不敢再像现在这么嚣张了不是么？”


冯玉璋一怔“藤田先生，您未免危言耸听了吧？山东向普鲁士舰队提供燃料与物资补给，也是基于两国条约，并不算是什么过错，更不至于提到责任二字。”


“并非如此。璋帅，大家聪明人，不说糊涂话。眼下的国际形势，您应该看的很清楚，中国必须要明确表态。作为中国的实权督军，支持谁，反对谁，也是必须说明的事情。这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机遇。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将在未来获得巨大回报，反之，自然就会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贵国官场上，兴衰起落的事发生过很多次，璋帅想必清楚的很。一名督军的崛起，和他的衰落，固然可能是个缓慢的过程，但也可能非常快。这一切，都取决于他做了什么，支持谁，反对谁。”


“这些话是藤田君你的意思？还是领事阁下的意思？”


“阿尔比昂的领事，正在于我国领事就维护长江流域安全问题，展开新一轮的谈判。虽然，从生意人的角度，我们和太古船行是竞争对手。可是从维护长江安全的角度，我们则是伙伴。只有一个安定的大环境，才有商人生存的空间。这个道理，并不难懂。要想维护安全，必须有一个开明有远见且有力的中国官员支持，才能实现这一切。阿尔比昂和我国的领事，都对璋帅的才干表示赞许，我们相信，只有璋帅才有可能维护整个长江的经济秩序与社会安全。阿尔比昂人的精力将转回泰西，对于东方，有心无力。至于普鲁士……这个国家的命运已经注定，支持普鲁士的人，将为自己的轻率决定而后悔终生。未来两江的新秩序，就由我们共同维护。为了表达诚意，我国将为璋帅提供足以武装一个师的军火，价格上……帝国保证，给冯将军的价格是当下最为公道的。要知道，由于战争，军火的价格可是一路推高，只有帝国的朋友，才能用这么优惠的价格获得武器。”


冯玉璋的心终于放下了，问道：“那我需要做些什么，来回报贵国的友谊？我必须先声明，目前两江事务，我能发挥的力量并不多。”


“帝国的付出是无私且不求回报的，璋帅放心，帝国绝对不会要求自己的朋友做力所不及的事。我们只希望，未来需要做出抉择时，冯将军记得谁给了您好意，谁是您真正的朋友。”


当天晚上，冯玉璋将这一切，告诉了自己怀里的爱妾，最后吩咐道：“明天，你去一趟松江，把咱们家在正元所有的存款都提走。记住，一定要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陈冷荷闹翻了。但在那之前，把今天扶桑人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她。”


“老爷，您到底是要和山东为敌还是为友啊，妾身怎么听不懂？”


“小乖乖，这是男人的算计，你哪里明白？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山东扶桑交恶，有我什么事？为敌为友，我都犯不着。我固然对姓赵的不满意，可是扶桑人我也一样看不上。我这样做是两不得罪，既卖一个交情给姓赵的，也对扶桑人有个交代。至于将来……我这个人最公道，谁赢了，我就支持谁。”

第六百二十三章 夫妻同心


山东新年刚过，就下了一场大雪，大雪初晴，一片银白。赵冠侯挽着苏寒芝的手，漫步于庭院之中，观赏着督军公署内的雪景。


年假按照惯例，要放一个月。可是赵冠侯在大年初六，就突然召集山东各大报馆记者，发表了重要讲话：为振兴民族经济，希望广大国民自发支持国货，抵制某些包藏祸心，于中国别有企图的邻国货物。


拥有两世经验的赵冠侯，在宣传舆论，撩拨民族情绪上，有着先天的优势。比如，你今天买一尺扶桑布，明天杀死你的扶桑子弹，就是你出钱制造的这类言语信手拈来，极大的挑起了山东居民的情绪。山东境内的扶桑洋行，处境立刻变的不妙。乃至经营扶桑商品的商店也受牵连，不是被人丢了砖头进去，就是被门上刷了大粪，搞的狼狈不堪。


随即，赵冠侯又召集了鲁军团以上干部，开了个新年庆祝酒会。宴会结束后，干部们联名发表宣言：山东全体官兵，永远服从赵冠帅指挥。任何人敢进犯山东，我必以军刀相向，绝不留情。


基于条约，普鲁士领事也随即发表了普、中联合防御声明，表示驻山东的普鲁士海陆官兵，有信心消灭所有外来侵略者。


这种态度摆出来，显然就是与扶桑人准备斗争到底。虽然京城里，日置益的态度，并不十分强硬，山东省内也没因此就爆发新一轮的行刺风波。但是谁都明白，这无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扶桑人越是不表态，越证明，他们在酝酿着远比抗议或是刺杀更为可怕的回应。


“陕军、四恒，扶桑人的这是打算釜底抽薪，让我后院失火，自顾不暇。可惜啊，他找错了对象。”赵冠侯冷笑两声，将手里的报告向旁丢去。


苏寒芝微笑道：“冠侯，陕军那里，有玉竹姑娘的关系，我倒是不担心会出问题。倒是董掌柜……锦姨娘是个苦命的女人，真怕她有个好歹。不想董掌柜这么大度，对这件事连问都没问。”


“他不是开通，而是明智。他当然可以让锦姨不好受，但是他明白，代价是他整个家族，以及四恒的产业。虽然四恒银行现在号称北中国钱业龙头，可那是靠山东支持起来的。如果我全面中断与四恒的合作，山东会蒙受一些损失，但是有正元做候补，还不至于无可挽回。相反倒是四恒，跟我决裂的代价，就是破产。他在关外的生意，也会完蛋大吉，甚至连身家性命，一样保不住。现在不是前金了，杀个人，没这么难。”


“至于陕军，扶桑人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总以为抓住几个将领的把柄，就能要挟他们。糊涂！我要的是部下的忠诚，而不是人品。只要他们为我所用，搞几个女人算什么。孙鹏举既搞了扶桑女人，又把情报给我，就是知道，我压根不拿这事当回事。那女人，归他了。”


“我听十格格说，苏北那边也有些人在煽动。”


赵冠侯在苏寒芝脸上亲了一口“姐，你真是啊……你喊她名字就好，不需要喊她十格格的。在家里，你最大，谁也不能爬到你头上。敌体相待可以，欺负你，不行。苏北那边，几个去煽动情绪的买办，结果怎么样？不都是被老百姓扭送到了村公所？那些剩下的士绅，要么跟我合作，要么，就等着被我消灭。之前在那灭了几家的满门，不是白做的，血还未干，记性仍在，没人敢乱来。再说，我有治水之功，又能给他们福利保障，老百姓知道好歹，现在让他们反我，他们才不会答应。扶桑人，注定成功不了。”


扶桑在京里推进名为二十一条的条约，以高压态势，逼迫袁正府就范。正因为有了与普鲁士的密约，袁慰亭才有了冷淡扶桑的底气。对于扶桑提出的要求，只冷脸对待，不屑与谈，中国扶桑的关系几以降到冰点。但也正因为此，京城方面显然不可能再对山东有明确支持，否则，就演变成了国与国之间的直接对抗，形如推车撞壁，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不管与扶桑是交恶，还是缓和，钟央都不会主动出来说话，交给山东自己来决定。同样，一旦与扶桑到了最后冲突的时刻，钟央也不会发挥太大的作用，这件事，最终都是要由山东自己来解决。


赵冠侯心里有数，等到扶桑确定自己不可争取，接下来，就是一场规模不定的战争。在短时间内，怕是再没机会享受这样的温馨与清闲，也就格外珍惜着这段时光。虽然家里女眷都在，但是这片刻安宁，是属于苏寒芝兰的特权。即使十格格或是陈冷荷，都没资格分润。


苏寒芝说道：“其实，教育厅那边，也有着风言风语。说最近搞袭击的人太多，实际是地方治安不够好，如果可以请洋人进来，帮着我们维持住局面，也是一个相对不坏的选择。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大抵心里有数的。”


“我当然明白了。其实说白了，这种想法也没什么不对。山东现在的利益是普鲁士人的，未来是扶桑人的，或是阿尔比昂人的，总归不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山东的高层，大概都能看的明白。在扶桑人自己看来，卖给他们跟卖给普鲁士人，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要我退一步，他们或许也会向我示好，然后彼此之间其乐融融，看上去一切都归于正常。山东高层里，有这样想法的人，也不会少，认为这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姐，你看呢？”


“我不看。”苏寒芝既是大妇，平素总要有个端庄的样子，好来做家里榜样。这时，夫妻独处，才难得像个小女人一样，把着丈夫的胳膊耍赖“我就是个小门小户，穷人家的闺女。不管是教育厅长，还是什么知名作家，都是你要我做的。我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想那么多，所想的就一条，你怎么说，我怎么做。你做的事情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支持我的冠侯。你跟扶桑人对着干，一定有你的道理，所以你说，我听。在教育厅里，则是我说，他们听。其他人的看法……不重要。”


“我其实也懒得和下面解释，说了他们也未必明白，即使明白，也未必会乐意明白。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但是对姐，我还是要解释一下。”


赵冠侯指了指远方“普鲁士人喜欢这，扶桑人也喜欢这，很正常。两边都是洋鬼子，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虽然普鲁士人与我相善，但说到人品，实际也就是那么回事，这是公论。如果从文化角度上，扶桑和我们可能更亲近一些，一部分人甚至可能更支持扶桑而非普鲁士。可是从我个人得失出发，那就完全不同。普鲁士在华利益有限，他们扶植一个代理人，还是要我帮他们做事，算是个合作关系。扶桑人离中国太近了，这就好比一个是天高皇帝远的巡抚，一个是京官，要求是不一样的。扶桑人的要求太高。”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代理人，也就是一个小媳妇。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听，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都会引起他们的不满。所以一开始搞暗杀也好，驱赶难民入境也好，都是一样的目的，施加压力。如果我接不住招，死掉了，那对他们没什么损失，正好换马。如果我侥幸不死，但是被吓破了胆，那就成了他们手里拿捏的软柿子，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到时候所提出的条件，远比普鲁士人苛刻，还不许你讨价还价。从山东整体的角度看，与普鲁士或是扶桑合作，都没有关系，可是于我个人角度看，这关系就很大了。所以这一仗，说是什么捍卫共合之类，是我的借口，实际，就是为了保证我这个大帅的位子，才是最硬的道理。”


“我还以为，这回的山东，可以自己做主了。”


赵冠侯摇头道：“大概国杰大哥说的那个什么穷人的天下如果真实现了，有一定可能把洋人驱逐走，一切都自己说了算。在那之前，是办不到的。可是他所追求的那个世界，注定与我不对。别的不说，单说咱家一天的伙食费，就够养活多少穷人的。真要是到了那个时代，他们能答应咱们这么花钱？能许我娶这么多姨太太么？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只好带着你们逃，至于眼下，我只是在找一个值得合作的人合作，把自己的损害降到最低而已。当然，这话只能跟姐说，跟别人都不能提。”


苏寒芝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淘气。在教育厅也听说了，扶桑人拿了个什么二十一条要大总统签，说是利益均沾。既然我们与普鲁士定了和约，与扶桑就该也定一个。内容上，根本就是要把我们的国家，变成他们的附属。具体的大道理我是不明白的，只知道学生们很愤怒，多亏大总统最后没签，否则学生们第一个就不答应。我可未必压的住。”


“大总统的底气，还是在于普鲁士那份条约。等到普鲁士吃亏了，他或许也会后悔，只是到时候，扶桑人的条件会更苛刻。早在闹拳的时候，我就和扶桑人接触过……”


赵冠侯的眼前，浮现出洋子的模样，自己很少杀女人，尤其是和自己有过关系的女人，她算是少有的破例。


“扶桑人的野心非常大，他不满足于和我们做贸易，或是从中国搞一些矿石什么的回去，总想把中国变成他的国土一部分。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他们了。普鲁士人会输，山东也不会把洋人都驱逐出去，可是阿尔比昂人在山东，我依旧是督军。扶桑人在山东，我欲求傀儡都不可得，所以这次，山东的其他人可以退，只有我，身后是没有退路的。要么硬着头皮跟扶桑人干到底，要么就得卷铺盖走人，离开这片土地。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辛苦打拼出来的，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他看着四周的景物“当初隆玉太后退位时，大概也是类似的心情吧。自己的东西，怎么忍的住拱手让给外人？就算要丢，也只能输光，不战而降，拱手让人，这口气先就咽不下。”


“我懂。就像我的冠侯每天到其他人房里睡的时候，我也不甘心啊。我恨不得，你每天都在我的房里，陪我说话，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没办法，我做不到，就只好强忍着不痛快，还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让大家都以为我不嫉妒。这种难受的感觉，我是明白的。所以，你不想难受，我懂，也支持。”


赵冠侯颇为愧疚的看着这个陪自己一路走来的女人，“其实到最后，我也是要妥协的。只是不能妥协给扶桑人，也不能妥协的太容易。手里总要积累足够的筹码，让别人知道，我是一个够资格谈判的对象，才能谈的到讨价还价。如果没有足够的本钱，没人会让我上桌。可是以省敌国，这场豪赌本身，就是冒险。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万一输了，就可能什么都没了。到时候姐又要陪我吃苦了。”


“我会怕吃苦么？”


苏寒芝微微一笑，伸出了自己那白皙的双手“我这双手，不只可以拿笔写东西，依旧可以给人缝洗衣服，扫地做饭。就像咱们最早在小鞋坊一样，我的手艺，可全都没扔下。我当然希望我的冠侯会赢，可也不希望你牵挂着我们，就束手束脚。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这份家业不容易，可这不是胆小的理由。就因为我们现在有了家业，才更有理由和他们拼命，谁敢拿我们的东西，我们就和谁打到底。不管是锅伙还是督军，都是一个道理。你赢了，姐给你庆功。如果你输了，姐养活你，就像咱们小时候一样。”


她摸着丈夫的脸，一如昔日，姐姐教训着不听话的弟弟。“咱们津门的大混混，就没有一个没挨过打的。折胳膊断腿，那是家常便饭。可是有谁会因为他们挨打，就看不起他们么？相反，要是连打都不敢，就把自己的地盘让给别人，那就再没脸，在街上开逛，连这碗饭也没他的。打输了不丢人，哪怕被人打成残废也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不敢打。当大帅和当锅伙寨主，我看也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带枪的混混和不带枪的混混。既然都是混混，就不能害怕。放开胆子，按你想的去做，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与你在一起。”


“有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鲁军惯打顺风仗，从成军到现在，一直是以强欺弱，这算是第一次以弱打强。虽然准备工作做的很多，可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又说的好呢？简森过几天会离开，去帮我做两件很重要的事。一件事是为未来做准备，一件事是为最后的破局打基础。姐，你带着孩子们跟她一起走吧。”


苏寒芝一笑“怎么？我们走了，把你留给别人？我说过，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到时候还要为你擂鼓助威。最坏的结局，也无非是一死，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部队里，可有不少人喊着愿意为大太太效死的，说不定啊，我比你威望还高。过几天，我就去军营里转一圈，跟大家说说话。大道理我不如玉美人懂的多，可是你骗人的话，我也会说。不就是告诉大家要为你去死，再告诉他们这是重于泰山么，没什么难的。”


说到此，她自信的一笑，如同雪中寒梅吐蕊，美艳无双。

第六百二十四章 取舍


过了二月，孙美瑶的产期就到了。她的身体好，生孩子时，倒也没闹的天惊地动，看着怀里那个大胖小子，她也可以自豪的说一句，我也给赵家生儿子了。


孙桂良特意从德州赶来，在病房里，两人说了些闲话，又看了几眼孩子，孙美瑶主动问道：“叔，退伍的事你想的咋样了？这事，冠侯跟我提过，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


“不用解释，我心里明白着，你叔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孙桂良摸着侄女的额头“孙家耕读为本，是个念书的人家。是这世道，逼着我们放下了笔，拿起了刀，上山做起响马。本以为，干了这行，就是全家死绝的命，没想到，现在你当了旅长，孙家后生，人人做军官，个个挎洋刀。在乡下，咱家有上万亩田产，就我这岁数的，都有十六七的丫头上赶着给我当小老婆。说到底，不都是靠着冠侯的照应，才有这一切。这个人情，我认，他想的事，我也能明白。”


老人咳嗽了几声，“老了，不行了。过去在山上，我是装病，现在，是真不成了。人不服老没有用，终归是不如年轻人。我的才干，充其量也就是在山里当个首领的本事。论领兵，就连那些个年轻的连长营长，也比我强。要说临阵撕杀，现在让我骑马冲锋，打一个来回，差不多就要头晕眼花，不用人打，自己就要落马了。让我回家养老，这是好意……我得谢谢他。咱们绿林这一枝的人，退伍工作我去做，谁不走，我拿刀砍到他走为止。”


孙美瑶长出一口气，这次山东要让一批老人退伍，其中以孙桂良的军衔最高，年龄也大。这个老爷子要是带头闹事，自己就不好做人了。她感激的点点头“叔，您放心吧，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我这还给您备了一份……”


“叔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钱干什么？真娶个十六七的给自己当小老婆？不做那个孽了，跟你婶子吵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清净些日子，就不给自己找罪受了。”


他慈祥的看了产后虚弱的侄女“丫头，以后啊，自己照顾好自己，你性子野，脾气冲，想什么说什么，一言不和就打人。这在山上混绿林是可以的，要想在内宅混，这样是行不通的。苏大妇不理你，是她的手腕高，越是惯着你，越是显出她的气度和高贵来。十格格是拿你当一把刀，她想收拾谁，就由你出面，她省的脏手。像是那个刘秘书，你打她一顿，家里女人都高兴，可是动手的时候，没一个帮你，反倒替她求情，这就是心眼。今后，你得多学着点，如果等到老的情分用光，到时候就是你自己遭殃了。”


“知道了叔，您老将来多指点我就完了，哪做的不对，您就说。”


“傻妮子，叔老了，管不了了，今后的路得你自己走。多长几个心眼，叔这个人啊，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是对自己的侄女，也一样心狠。明知道你是个女儿家，好好相夫教子，就能活的很好。非要把孙家、抱犊崮乃至咱们绿林出身的这些丘八的荣辱，都压在你的肩膀上。将来到了下头，你爹非揍死我不可。可惜，没办法，这些人的前程不靠你，又能靠谁？该争就得争，该抢就得抢，自己争不过，就拉人帮你。孙家有的是好儿男，也有的是好闺女……”


这一天，老人反常的说了许多话，直待到太阳落山，才离开病房。山东方面支付的遣散费，老人领取之后，转手全部购买了山东发行的地方公债。


有他带头，山东的复员工作推动的比较顺利，前后有超过六百名年龄偏大的将兵退伍，另有一部分绿林出身的军官士兵，因为年岁和技战术水平不过关，也全部裁汰。好在给足了遣散费用，复员工作没生出太多波澜。


等到三月一过，泰西战场的惊变，几乎把共合所有的注意力都牵扯过去。普鲁士、卡佩、阿尔比昂几国正式下场交手，一场行刺，演变成了世界几大强国之间的角力。


普鲁士与哈布斯堡帝国、奥斯曼帝国组成联军，向卡佩、阿尔比昂、铁勒联盟宣战，扬基暂时保持中立，并未介入战争。目前掌权的北方邦，在之前的南北战争中，得到普鲁士大量援助，从投桃报李的角度看，其一旦加入战争，必然是倾向于普鲁士一方。考虑到扬基强大的工业能力，战争的走势上，似乎是普鲁士占优。


战局的发展，似乎也在印证着这一观点。先是普鲁士的军舰，以奇袭战术，把阿尔比昂搞的焦头烂额。面对这些神出鬼没的破交舰，阿尔比昂只能动用若干艘军舰保护运输船及商船的方式应对，庞大的海军被牵扯住精力，并未向战前预估那样，打出一面倒的结果。


陆军方面，普鲁士陆军主动进攻卡佩，号称泰西陆军强国的卡佩，在普鲁士的军靴面前，表现并不出色。接连不断的败仗，让卡佩军队颜面尽失。


普军踏过比利时，将比利时的财富、军工全部转化为自身的战略资源。号称坚城的列日要塞，并未能迟滞普军太多时间，就宣告沦陷。共合文人从报纸上读到这些报道时，心里不由想起古人名言：气吞万里如虎。


与普鲁士定立和约的共合正府，也因此变的格外有底气，总统公府里，已经有人开始商议，是否正式加入普鲁士一方，在将来也好分一杯羹。


作为中立国，泰西的血雨腥风，还吹不到东交民巷。各国公使依旧履行自己的职责，反倒是访客变的更多。各国公使馆的工作人员，只要肯透露出一丝消息，就可以发上一笔小财。


扶桑使馆内，日置益刚刚结束了与共合外交部人员的谈话。年轻的外交部官员级别并不太高，脾气却大的出奇。拥有着留学经历的他，许是隐忍了太长时间，终于可以一出胸中恶气的时候，对于这位扶桑公使，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去。


日置益绵里藏针的风格，或许让这位年轻人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至少在他离去时，显的极为自豪，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战争。


在送走这位访客之后，日置益照例倒上了茶水，微笑道：“年轻人的脾气很大，即使在外交部里，恐怕也是个不怎么受人喜欢的小伙子。这样的性格，在中国官场里，素来被认为是不堪大用的典范。我想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外放到某个小国的大使馆，做一名无关紧要的参赞。”


板西八郎从内室走出，对面坐下“陆正祥把他派来，正是因为他是个不讨喜欢的人啊。我们的陆部长，是个很聪明的人，做事不会这么短视。他来得罪公使阁下，正是他工作的内容。这个年轻人很可怜，自以为为国争光，实际，已经被大佬当成了弃子。”


日置益道：“话不能这么说，在棋盘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棋子，为了最后的胜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弃子。我对他个人，并没有什么恶感，只是作为一个外交人员，他还是不够火候。陆部长打发这样的人来与我们谈判，显然，并不打算在条约上签字。”


“那份条约的内容，即便是袁慰亭，也未必有胆量签下。何况他们现在又有普鲁士作为靠山，或许在他们看来，只要有普鲁士人出面，帝国的影响就无关紧要。我现在关注的是胶州湾。他们是遵从我们的指示拒绝接收，还是真的去拿呢？”


日置益摇头道：“大总统应该明白，普鲁士很远，扶桑很近。何况普鲁士在进行两线作战，同时与卡佩、铁勒两个强国交锋，能够提供给中国的援助，是很有限的。尤其是在经济上，没有贷款，他的国家能坚持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有人提出要加入普鲁士的联盟，这种话我想大总统也只能无奈的苦笑。如果中国现在宣布加入普鲁士联盟，最多一个月，就将因为财政崩溃而破产。袁没有太多的选择，与我们合作，是无可逆转的事。”


“至于胶州湾……这是一个带毒的诱饵，不论吃或不吃，都是艰难的选择。大总统需要人心，没有人心，又怎么能当皇帝？可是他也知道，吃下这饵料意味着什么。所以按我想来，他多半还是会吃，但不是自己吃，而是让那位山东赵去吃。反正这是他的地盘不是么？”


板西沉吟着“如果赵冠侯不肯吃下饵料，那就是袁赵反目的开始，我们可以给他一些帮助，让袁意识到，自己不是不可替代的。一个年轻的帝国总统，对我们更有帮助。如果他吃下饵料的话……就证明山东方面，终于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


日置益哈哈大笑“板西君，我可知道，海陆军内，有几位将军，是发誓要砍下你的首级来，才肯罢休的。能让海陆两军同仇敌忾，也算是你的过人之处吧。你要想回国以后睡的安稳，就得拿出一点业绩来说话。拿下山东，靠的是你的情报机构，而不是海陆两军。”


板西一笑“在扶桑，有很多人说我是奸细，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来说，这算是最高的赞誉。如果我有朝一日，真能死在本国志士的手里，就证明我的工作真正成功了。山东的棋子，分为两种。一种是随时可以放弃的，另一种，是属于必要时才需要放弃的。之前的刺杀与破坏，算是把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用光了。现在，就轮到那些以为自己是重要角色的弃子了。我要感谢我的老师，在中国布局了这么久，给我留下了这么多可用的棋子。”


日置益含笑点头“我们的工作已经做到了极致，接下来，只看赵冠侯吃不吃饵就好。不过不管他是否吞下饵料，命运早已决定，山东，注定是帝国的囊中之物！”


居任堂内，袁慰亭颇有些愧疚的看着沈金英。“金英，这次的事，算是我对不起你，也算我对不起冠侯。”


沈金英的面色也很难看“容庵，真的要冠侯去牺牲？”


袁慰亭面色也不好看“阿英，现在的局势，你想必也清楚的很。普鲁士、阿尔比昂……两方面都在逼我做决定，留给我腾挪的空间，越来越窄。到了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了。很多人认为，普鲁士会赢得这场战争，所以越早投奔越好。可是这次投注投错了，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沈金英在旁拉着袁慰亭的手“我们……或许早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是啊，站的越高，回头越难。自从我走到这个位置上，就注定没办法下去。要么做赢家，要么就失去一切，这种选择……太难了。”袁慰亭闭上眼睛，良久无语。


“普鲁士人的贷款，实际到手的不足三成，就要我为他们卖命，天下又哪有这么好做的生意？两姑之间难为妇，即使普鲁士最终会赢得战争，我们能不能坚持到最终，又有谁能保证？国会里催着我决定，这里又有多少好意？决策成功了，功在国会，失败了，罪在我自己。总统是什么？总统就是替罪羊，是枪靶子！人说泰西战争，是中国发展的机会，可实际上，泰西打的越凶，牵制扶桑人的力量就越弱，留给我们腾挪的空间就越小，这又算什么机会？政令不行，上下分心，又哪有机会给我们？”


沈金英道：“那你就要冠侯去牺牲？”


“我在宫里，遇到过一个老太监，他说的一句话，现在想来极有道理。他对我说：中国，是不能没有皇帝的。中国需要皇帝，自古以来，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踩在白骨之上登基？没有人牺牲，注定就打不下疆土，想要登基，必须要先得人心。不做几件漂亮事，老百姓又怎么会服气我这个皇帝！即使胶州湾是烫嘴的馒头，也只好一口吞下去，能让它烫烂了我的五脏六腑，也要保全面子！至于冠侯……”


袁慰亭略一停顿“陆军部里，永远有他一个次长位置。未来的话，大金可以给他一个侯爷，我难道就给不了他一个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扶桑人是水，我们是石头。水会走，石头永远不动。等到扶桑人走了，山东依旧是他的。”


沈金英忽然问道：“如果……冠侯不肯听令呢？”


袁慰亭的脸色如常，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如果是那样，就只能说明一点，他住腻了山东，想要到居任堂来受我这样的罪。”

第六百二十五章 收复失地


大总统的批示，没人可以阻挡，但这不代表，大家同意大总统的选择。普鲁士交还租界的主张，听上去充满诚意，但是仔细分析，就会发觉其动机十分可疑。扶桑向来与阿尔比昂保持步调一致，是阿尔比昂在东方一手扶植起来的力量。


随着阿尔比昂与普鲁士的开战，扶桑加入战团对普宣战是迟早的事。扶桑军人远渡重洋到泰西战场的可能性不高，更大可能是对青岛的普鲁士军动武。这时，把胶州湾租界交还，实际是让中国出面，保护普鲁士利益。


可以预见，即使完成了交接，普鲁士在山东利益依旧不会受到影响，共合正府还得出面，为普鲁士保驾护航。扶桑外交部已经向共合发出照会，勒令共合正府不得接收胶州，否则，将被视为包庇普鲁士的行为。


利益得不到，反而得罪扶桑，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何况，普鲁士的表现，也让人认定，所谓的交接，不过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的愚行。就在其发出这个照会的同时，一支来自奥斯曼帝国的舰队，也抵达青岛，其中包括重型炮舰以及战列舰，甚至包括了一艘蒸汽炮艇。


这种规模的舰队，打残共合海军都够了，随船而来的，还有五百名普鲁士步兵。以这种架式，说是诚心移交租界，谁信？此时前去接手租界，注定，是一件极为棘手的差事。


徐又铮在五路大参案里受到株连，也被免了次长的官衔。可是段芝泉依旧视其为心腹，陆军部里的一切，没有一件能瞒过他的耳目。


段芝泉显的忧心忡忡“大总统执意收回胶州，这如果是在太平时期，自然是无可指责的好事。可是，现在的局势，接收胶州，就等于将一枚点燃引信的炸蛋抱在怀里，一旦引来扶桑人进攻……”


“大总统要的，恐怕就是引来扶桑人进攻。”徐又铮冷冷一笑“大总统如果只想当总统，对于部下的强兵，自然是双手欢迎。可是一个皇帝，不会欢迎手下有个极为强悍的藩镇。何况上次鲁军越境歼灭刘黑七，大总统嘴上表示肯定，心里的滋味未必好受。这样桀骜不驯的部队，他可以靠人情和关系来约束，未来的大公子，又靠什么来约束？毕竟他们是父子，当爹的，总要给儿子留下一个太平江山，而不是一群骄兵悍将。这次赵冠侯吃下胶州，扶桑必然进攻，赵冠侯跟扶桑人打，注定要赔光老本。如果放弃山东，那就等于自失地盘，追究丧师失地的罪名，他的巡阅使也保不住。鲁军没了地盘，就等于无源之水，用不了多久，不战自散。不管怎么说，鲁军注定成为过去，不会成为影响大总统的心病。”


“铁珊，你是说？大总统想要……？”


“老头子想做什么，芝翁也不会想不到，大家心里有数就好。现在，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我拟了一个计划，以京畿卫戍部队为基干，调动河北省内武装，做好武力应对山东入侵的准备。”


段芝全一愣“荒唐！哪有制定计划防范自己人的道理。”


徐又铮笑道：“是不是自己人，要看环境。如果赵冠侯不肯接手胶州湾，那就算不上自己人。他要是和扶桑人合作，武力抗衡正府，芝翁难道还要当他自己人么？”


“可是大太太那边？”


“放心，用不着大太太，这份计划只要交上去，包准大总统就把芝翁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要被勒令病休，足不出户几个月才行。”


徐又铮胸有成竹的一笑“可是，我保证，等到芝翁闭门之后，大总统一准派唐天喜送来慰问品，等过了这段时间，保证原职起复，另有嘉奖。为了老头子称帝的事，你们闹的很不愉快，这是一个绝好的弥补机会，不能错过。”


段芝泉大喜道：“要真是这样，我不如跟大总统说明白，这都是你的主意。”


“免了，我只有一颗头，砍掉就长不出了。老头子如果知道这谋略出自我手，我的性命就保不住。再者说，我已经很久不领陆军部的工资，只拿芝翁的津贴，君视臣如猪狗，臣视君如草芥。我为芝翁设谋，是报答你的知遇之恩，至于袁慰亭……他还没资格支使我。”


济南，大帅府内。


电报房子转来的除了来自京城陆军部的电令，另有一份来自扶桑公使馆的照会，严肃警告鲁军，在两国未就山东租界问题商议出明确结果前，不得擅自接收租界。否则引发一切问题，将由鲁军自行负责。


毓卿看后，将电报一丢“袁四倒真是会使唤人。让咱们去火中取栗，他在一边看笑话。这不就是摆明了欺负我们好说话？要我说，咱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待着，等到外交部商议出个结果，再动手不晚。”


“那就晚了。”赵冠侯笑着，将扶桑的电报拿在手里。“我打赌，如果我们不接手胶州湾，接下来一准上门的是扶桑方面的特使，表示一下善意，再透露一下扶桑正府对我的器重，最后支持我当共合新一任总统。我赵冠侯虽然不济，但也不至于和扶桑人合作，去倒姐夫的台，那也太孙子了。不就是个胶州湾么，早晚都要拿回来，现在拿比晚拿好。传我命令，部队集合！另外通知济南大小报馆，我要召开记者招待会。”


等到高升出去传达军令，赵冠侯才对毓卿道：“这么一个刷声望的好机会，我怎么能放过呢。不知道这回，又有多少姑娘该给我写求爱信了……”


照相机的药粉闪烁，放出道道白烟，赵冠侯手执扶桑电文的照片，出现在山东大小报纸的头版头条，随即，又被京城里的报馆转载。


“赵某身为共合军人，只服从总统与陆军部之命令，其他电报，恕难从命。”在招待会上，赵冠侯当着记者的面，将扶桑电报撕的粉碎，把纸屑随手扬起，化做满天飞雪落下。


这个极有镜头价值的动作，成功激起了记者的情绪，一名记者立刻问道，这样的处置是否会遭到扶桑报复，赵冠侯则斩钉截铁答道：“胶州湾问题，为我国内政，扶桑无权过问。如果其无视万国公法，强行干涉我国内政，山东十万虎贲，四百兆民众，势与外敌周旋到底！”


随即，就有一个女记者跳起来问道：“赵冠帅，如果开战，您是否会亲自临阵，如果亲自临阵，必然会有生命危险？您又是否畏惧过死亡？”


赵冠侯朝这个年纪不大，相貌颇为可人的女记者一笑“我爱惜将兵性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没有牺牲。可这不等于我怕死，如果必须要牺牲时，我有牺牲自己以保证共合尊严不容践踏之决心。在生死这个问题上，请允许我念两句诗：生若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这句诗，在报纸上刊登之后，随即风靡京城，连陕西巷凤云班内，也听到了消息。蔡锋笑道：“赵冠帅倒真是个好出风头的，我们两个比用兵，难说高下。可要比造舆论出风头，我倒是真不如他。”


小阿凤微笑着给蔡锋准备茶点“将军务实，冠帅好名，自是不能比。他上次来凤云班时，我也见过，算不什么出色人物。南干北雨鲁冠侯，三个匪帅的做派差不多，见面就要动手动脚，不像个名士派头。说不定连这两句诗，都是买来的。”她想起上次赵冠侯到凤云班，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情景，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


蔡锋哈哈一笑“是真名士自丰流，这也不是什么短处，小阿凤你也不要因此就小看了他。能带着兵打赢铁勒人，打赢江宁，在关外打下一个好局面的将军，很值得我们期待。冠帅，你想要的舆论已经有了，人心呢，想必也争取个七八分。军械粮饷，也都不缺乏。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只要你能坚持到二十天，蔡某就佩服你一辈子。如果你可以坚守一个月，蔡某就要交你这个朋友。为了共合，也为了中国人的脸面，坚持的久一些吧。”


济南城外的官道两侧，送行之人铺天盖地，来自山东各界的代表，都要为收复国土的将士送行。劳军的饮食，一直排出十几里，送行者组成的人浪，一次次冲向由鲁军士兵组成的堤坝。


即使是强悍的鲁军嫡系，在如此庞大的人海面前，也觉得心里没底，已经向上汇报了数次，情况特殊，请求增援。人浪第一排的，被身后的力量推动着，不受控制的撞向士兵的步枪，随即又被推回来。他们中男女老少，各样俱全，既有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也有一身金朝官服的遗老。


不知是谁，忽然大喊道：“大旗！是冠帅的大旗！”随即，人潮就变的更加凶猛，只一瞬间，堤坝就冲开了几个豁口。人群分开哨兵，向着纛队奔来。


前排的士兵警戒的举起步枪，赵冠侯在马上大叫道：“不许伤人！告诉大家，遵守秩序。”


手执高音喇叭的警卫兵，放开喉咙提示着遵守秩序，有赖于山东奉行数年的新式管理制度，守序几乎变成了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在几次喊话之后，人群总算渐渐恢复了理智，卫兵则趁机恢复了人堤。


“闪开，全闪开！”一名六十开外但是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老人，年迈力未衰，竟是有一身很高明的武技，步如趟泥，下盘扎实，两臂分开人群，向着赵冠侯马前冲过来。


他头上戴着亮蓝顶戴，一身前金正三品武将官袍，再看脑后，还留着长长的辫子。一看便知，是前金时代的遗老。老人离着马头甚远，就跪倒在地


“标下登州绍襄公麾下听用，登字三营管带黄立功，给赵爵帅请安！”边说边将一份手本顶在头上。


他的嗓门奇大，一声喊出去，围观的人群里，猛的爆发出一阵笑声。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满面通红的在老头身后跪下，埋怨道：“爹，您这是干啥？大金都亡国了，不兴这一套了。”


“滚！你们懂什么？咱家世受皇恩，你们吃的穿的，哪不是皇上赏的？没有老子当兵挣的钱粮，你们早饿死了。食爷禄来报爷恩，不管到什么时候，老子都是大金的武将。爵帅是朝廷封的侯爷，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


赵冠侯在马上笑道：“黄老，有话起来说吧。共合了，不流行这套跪拜行参，递手本的规矩了。咱这又不是徐州，我也不是张员。”


“礼不可废，不管前金还是共合，老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变。在大帅面前，小的就得下跪，这是军中几百年的老规矩了，改不得。小的今天前来，特为给爵帅请安，另外将犬子送到爵帅麾下，为爵帅冲锋陷阵，报效朝廷。”


“投军？济南有招兵处，可以让令郎到招兵处报名，不过老爷子还请三思，眼下山东说不定就要开战，这个时候投军，可是要拿命换钱粮的。”


黄立功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爵帅，自从共合以来，我黄家子弟都已经退出军界，咱家世受皇恩，不能为乱臣贼子卖命。可是今天，我要亲手把我黄家的子弟送入军中，为的就是替爵帅效死。”


他转过身，对路两旁的欢送队伍道：“各位父老乡亲，自我大金与阿尔比昂构兵于广州，到当初闹拳乱。几十年的光景，我们与洋人大仗小仗打了无数，哪次不是割地赔款？哪次不是让人家把咱打翻在地！现在，大帅带着兵，把洋鬼子占去的租界收回来，这是给咱所有人争脸面的大好事！我黄某人当了一辈子兵，靠军功挣了个三品前程回来，可是心里不痛快。我没赶上这么好的大帅，委屈啊！我年岁大了，抡不动刀枪，上不了战场。可我家还有儿有孙，他们可以投军报效，你们说，我能错过这么个好机会么？我家中有三个孙子，有一个留下传承香火就够了，其他的都送他们去投军，就算是都死在战场上，也是为国捐躯，可以比岳精忠、关云长！虽死何惧？”


他再一次对赵冠侯磕头道：“标下这辈子没出息，当兵打仗，没打出什么名堂来，最露脸的一件事，是给绍襄公扛过大旗。现在年岁大了，您的军旗我怕是扛不动，五色旗我也扛不惯。若是爵帅恩典，能让标下为您牵一程马，就算是死，也能闭上眼了。”


赵冠侯做个手势，刘俊上前搀起黄立功，将马缰绳交到老人手中。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卒，挺胸抬头，两眼放光，边走边大声喊道：“登州营管带黄立功，为赵爵帅牵马。爵帅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人浪瞬间矮了一头，送行者跪倒在地，七嘴八舌的喊着“大帅旗开得胜”


“扬我国威！”


一些年岁不逊于黄立功的老者，即使喊的声嘶力竭，也比不过周边的年轻人。所喊的话，只有自己才听的清楚“赢！一定要赢！共合了，就不能再丢人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风骨


青岛城内已经进入战备状态，生活物资实行配给制，对于居住于青岛的普鲁士侨民实行了总动员。适龄男性公民，都被征发到军队，女性也要承担战争准备工作。曾经的度假胜地，现在变成了一座大兵营，整个城市都在为战争做准备。


相比起普鲁士人，华人倒是不用受兵役之苦。这并非源自善心，而是普鲁士人对国人的蔑视，认定华人远比自己国人羸弱，当兵非但起不到作用，相反倒是累赘。当然，华人不承担兵役的代价，就是承担高出平时几倍的赋税，同时还要被强征为苦役，从事物资输送工作。


反倒是那干前金遗老，靠着庞大的资金，依旧可以保持体面生活，同时不需要承担作战任务。自共合建立后，大批前金遗臣躲在青岛吟诗唱和，顺带对共合正府进行批判，怀念前朝吸血割肉，作威作福的大好时光。这干老臣学八股，讲忠义，在租界吃普鲁士大米，就可以算做不食周粟，无亏臣节。


能躲到这里的人，全都有钱，普鲁士当局，对于这些富翁也极为欢迎，至少对他们的家产是很欢迎的。一些普鲁士官员也与这干遗老打的火热，两下里颇有些交情。


可是随着青岛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这些遗老也没了聚会酬酢的心思。刀枪无眼，枪子认不出谁是总督，谁是宗室。一些老人，已经想着要搬离山东，到津门去住。可是宗室基金里的钱提不出来，旅费又成问题。风雨未来，人心思动，青岛城内的华人正陷入一派莫名的骚动之中。


张人骏这位前金时代的两江总督，在任上很发了一笔财，在青岛算是生活的很好的那一批人，位列青岛十老之内。他是带过兵的，也经过战事，虽然战火临近，但他比起普通人更为沉稳，每天照样舞剑吟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最近又迷上了练气功，请了不少练气大师到家里传授自己吐纳之道，彻底不问世事。


他给家人下过严令，自己吐纳时严禁打扰，家里也没人敢去触霉头。可是今天，来的客人身份太过特殊，家人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张人骏从神游万里的状态唤醒，请到密室见客。


客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打扮的很是斯文，举止间也透着学者气息。张人骏与他颇为相熟，见面先是一愣，随后是一喜。


“大岛君？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到青岛来。在江宁时，多亏大岛君帮助解决中国扶桑两国公民纠纷，我才能在江宁维持住局面。后来葛明军兴，我与大岛兄音讯隔绝，不想今日竟能重会，这可真是缘法。”


“安圃兄客气。阁下于江宁理政之时，就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才干，我也由衷钦佩。正因为阁下是中国少有的开化干练之俊杰，我才将安圃兄引为知己。这次我冒险到青岛来，也是为了这份交情，特来救你的。”


张人骏一愣“救我？大岛君，你我都是这把年纪的人，就不要用三国演义中那些惊人之语来欺人了。难不成，我一个退归林下之人，还能有什么不测之祸？”


名为大岛勇的扶桑老人面色十分严肃“安圃兄，你现在不问世事，对于外界的情况缺乏了解。国际的形势，已经去前金时代不同了，泰西列强之间，正要发生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我国也将参与其中，对普鲁士宣战！青岛，就是交战的区域。”


张人骏点点头“这我是知道的，可是这是你们两国撕杀，与我无干。我只是寄居于青岛，不会参加战争。”


“安圃兄，话不能这么说。你是带过兵的人，应该知道战争的残酷性，我虽然是扶桑人，但不会为本国军人开脱。军人，天生就是食人的野兽。到了战场，等于野兽摆脱束缚，想让它们不伤害无辜，是不可能的事。这场战争，如果仅限于普鲁士与扶桑之间，或可不涉及于无辜。可是一旦山东卷入其中，山东九州十府的居民，都要受战活波及，没人能独善其身。安圃兄，也只是其中之一。”


见张人骏的神色凝重起来，大岛勇心头得意，继续道：“当然，贵我两国同文同种，如果可以的话，没人愿意自相残杀。这个世界上的黄种人应该联合起来，与白种人战斗到底。我们同为黄种人，不应该内耗。可是赵冠侯，却背弃了自己的民族，与白种人同流合污，选择和普鲁士人合作。这一决定，不但毁灭了自己的未来，也把山东全省推入深渊。安圃兄曾经做过山东藩司，山东居民也是你的子民，你难道忍心，看着这些无辜者沉沦于战火么？”


“大岛君，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老朽已经是退隐之人，无职无权，不管对于赵冠侯有什么意见，也很难对他施以影响。”


大岛勇摇摇头“此言差矣。安圃兄虽然致仕，但威望未衰，只要你出面组建新正府，军政两界，士绅贤达，都会有人支持。即使是山东省议会里，一样有大批议员愿意拥护安圃兄出来，担任新的山东督军。山东需要秩序，尤其是战争之后，无序的社会对居民的损害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安圃兄出面，以你的号召力，维持山东社会治安，不但可以确保自身安全，也能为百姓，做一点实事。这何乐而不为？”


“青岛的秩序，普鲁士人或扶桑人都可以维持。如果需要中国人，山东省正府里，能担任这一职务的人也很多。即使青岛的一干老臣，出面维持青岛一地秩序者也大有人在，何必非要为难我一个退隐之人？”


“不，我说的不是青岛秩序，而是整个山东。”大岛勇目光灼灼“长期以来，山东的利益为白种人所把持。掠夺我们宝贵的战略资源，充实自身的力量。这是对黄种人的野蛮侵夺，绝对不能容忍！这次帝国出兵，目标是收回山东全省的利益，把白种人从我们手中掠夺走的宝贵财富，夺回来。黄种人的财富，永远只属于黄种人，甘心为白种人充当走狗的傀儡，不能再窃居高位。只要安圃兄出面，我们会支持阁下成为新任山东督军。”


张人骏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情“新任山东督军？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儿戏。这是大岛兄的意见，还是贵国军方的意见？成功率，又有多少？我们不说山东，只说青岛，普鲁士人在这里修要塞，号称金城汤池，也不是好对付的。”


“哈哈，安圃兄是在担心？大可不必，虽然共合取代前金，但这不代表前金时代的督抚，不能转任督军。比如汤乡铭，再比如陆干卿。你的才干比他们强出十倍，背后又有帝国的支持，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支持阁下出任新的山东督军，这一提议，已经获得军方的认可。只要安圃兄愿意合作，很快，您就可以回到济南，欣赏珍珠泉的美景了。”


大岛勇又看看四周“至于青岛问题，无须担心。普鲁士不管把青岛修建的如何坚固，都需要有士兵守卫。可是普鲁士的部队太少了，不足三千人的陆战队，怎么可能抵挡帝国勇士的脚步？帝国有充分的信心，解决这些白皮猪。”


张人骏长出一口气，忽然向着身后道：“我觉得，现在可以出来，跟大岛先生见面了。”


密室的书架忽然向旁移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出口。大岛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高大威猛的老人，提着一口雪亮钢刀，自出口里走出。在他身后，则是两个持枪的年轻人，手枪对准大岛勇的胸口。


大岛勇看向张人骏，后者冷笑一声，脸色变的格外难看。


“大岛君，从私人感情上，我这么做，确实有出卖朋友的嫌疑。可是从公事上，张某问心无愧。老朽不敢以清官能吏自居，但却也不会做投奔外敌，出卖祖国的叛徒！区区扶桑，想要鲸吞我中华，不自量力！现在，这件事归山东真正的主人负责，与我无关。”


那名高大的老者手指在刀脊上一弹，“我姓王，在前金时代保过镖，江湖上的朋友，叫我大刀王五。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身份，山东警卫营武术教官，王正谊。”


大岛勇并没有做无谓的抵抗，这种时候以武力抗衡，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他所带来的随从并没能做出有效应对，也都被张府的下人制住。大岛勇心知，自己这些手下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情报人员，不是普通护院武师所能抗衡。也就是说，张府这些下人，实际也是受过训练的职业战士。这不可能是武师，那又是什么人？他们在青岛的目的，又是什么？


张人骏等制住了大岛，才对王五道：“冠侯神机妙算，果然算到了这一步。我想扶桑人未必只来我的府上，其他人的府邸，说不定也有扶桑人登门。人心难测，各位弟兄可要小心。”


王五爽朗一笑“张大人放心吧，他们的情况与您不同，您和冠侯是兄弟，所以格外优待。其他人的家眷，还都在我们手里控制着，家里也都被埋了炸蛋，除非是想要同归于尽，否则谁敢反水？对付扶桑人，不过是小把戏，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头。”


张人骏点点头“是啊，毕竟扶桑人跟你们一样，都是隐匿形迹，武力不强。守军兵力远在你们警卫营之上，如果公开对抗，恐怕众寡不敌，千万要小心……这青岛是咱中国人的天下，也是时候该回来了。等到你们收复失地，重整山河，我也该搬到济南去。老了，不中用了，没本事为冠侯分忧，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让普鲁士人知道知道，中国人，不好欺负！”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木马（上）


接收租界的部队抵达青岛时，时间正是下午，红日西斜，沐浴在阳光里的普鲁士士兵，刺刀闪烁寒光，显的格外有精神。仪仗队奏响了铿锵有力的国歌，作为回应，鲁军军乐队也走出队列，奏响共合的卿云国歌。


两国的战旗互相靠近，旗手身旁，骑着高头骏马，身穿大礼服的主官，彼此之间并无交战意向，反倒是含笑互行军礼，以示双方皆无恶意。


赵冠侯负责接收的租界部队，包括了自己的基本部队骑兵旅，外加共合第五师。在此之前，又有商全的地三十七师一部以及省军第一、第二两师先后到达普军青岛要塞外围。山东海军主力，除去日常巡逻舰船外，基本也都进入青岛海域，鲁军精锐，齐集于此。


普鲁士在山东的全部武力，也已经集中到了青岛。其中包括陆续布置山东的五千余名陆军，另外对所有山东男性侨民实施了总动员，武装人员总数接近一万人。在海军方面，则是一支奥斯曼舰队加上青岛海军在内，组成的联合舰队群。


从形式上看，似乎中普两国将爆发一次激烈的交锋，以战争决定青岛归属。可事实上，迎接山东陆军的并非是刺刀与子弹，而是鲜花与掌声。


普鲁士驻山东总督瓦德克、安德鲁主教以及小李曼，都出现在迎接队伍之中。军乐队演奏了两国国歌，随后，由普军作为向导，引导鲁军进入青岛要塞。


赵冠侯与瓦德克并马而行，脸色冷漠“瓦德克阁下，这次山东算是为普鲁士火中取栗，公开与扶桑人翻脸。将来扶桑人找我麻烦的时候，贵国必须要出面担待，否则我这督军怕是也坐不下去了。”


“赵冠帅可以放心，帝国在泰西战场上进展顺利，胜利终究属于伟大的普鲁士！阿尔比昂人的末日，即将到来，扶桑人作为阿尔比昂人在东方的走狗，其命运早已注定。等待他们的，将是皇帝陛下的怒火，以及我普鲁士勇士的无情打击。我保证，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当然，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但是相信我，这些代价很值得。只要我们坚守住青岛，您所失去的，将十倍百倍的得到回报。”


在山东问题的处理方式上，从一开始，普鲁士和赵冠侯的立场就存在着分歧。这不是理念问题，纯粹是利益问题。


如果赵冠侯向扶桑低头，至少现阶段，共合陆军完全可以自保。可是普鲁士在山东投放了巨大的本钱，自然不会允许赵冠侯把自己的利益拱手让给扶桑人。于是，与扶桑人和平相处，于普鲁士而言，就意味着背叛。


可是，选择战争的话，普鲁士作为正在挑战世界固有秩序的强国，在山东战场，所能投入的本钱非常有限。把殖民地交还中国，实际上还是把矛盾转移出去，也证明了自身的底气不足。


如果把战场仅局限于山东一地，普鲁士在这个战场的力量实际远比扶桑为弱。与扶桑可以动员以十万计的将兵不同，普鲁士受限于投放能力，在山东布置总数不到一万人的陆军，已经是其极限所在。


以这种规模的兵力，如果想保全整个胶东，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事实上，目前山东普军，已经是普鲁士在东方全部力量的集中。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新的力量援助。未来如果在青岛爆发战争，从资金到物资上，都只能靠山东自己想办法。


可是不管是山东利益，还是青岛要塞，普鲁士都不可能放弃，那就只能让山东本土部队承担作战任务。让中国人为保卫普鲁士利益而流血卖命。之前普鲁士对山东的投资，乃至军事、技术各方面的援助，现在，就到了收取利息的时候。


对于扶桑人可能的进攻，瓦德克根据自己手头的力量，战略上，选择了以防御抵御进攻的思想。


其理念为：以青岛为核心，布置三层防线。第一层，以浮山、孤山为支撑点，构筑最新式堡垒防御集群。第二层，则是以“亲王堡垒”为核心，湛山至海泊河防线，最后一层，则是青岛山、贮水山、太平山三山为主体的核心防御工事。


由于在山东的利益数字惊人，普鲁士也不可能把这里放弃掉，是以在客观困难面前，这三层防御工事，普鲁士确实投入了海量资金。当然，山东也付出了大量的人力。


整个要塞的修建，前后花费了近一年时间，动员十万以上的民工。由普鲁士工程师亲自指导，在付出数千人命的基础上，终于赶在扶桑部队抵达之前，宣告竣工。


根据赵冠侯观察，付出的代价，获得了足够的回报，这座青岛要塞不管在任何方面，都比之旅顺要塞更胜一筹。要塞的火力配置，坚固程度，都只能用无懈可击来形容。当要塞完工之后，工兵出身的瓦德克总督曾放言，这样的要塞，足以坚守到世界末日。


由于手里的本钱有限，不可能在野战中击破扶桑部队，普鲁士唯一的选择就是防守。只要要塞可以坚持到泰西战场分出胜负，帝国不论是打残阿尔比昂、卡佩联军，还是击溃铁勒，使其投降，都可以让扶桑人不战自败。战场的胜负，取决于战场之外，自己只要做到不输，就足以维持普鲁士的利益不受损失。


在要塞内部，普鲁士在山东购买了大批粮食，食物储备量足以坚持半年以上的消耗。实行战时紧急配给制度后，这个周期还将延长。吸取了之前铁勒旅顺要塞的教训，青岛要塞内还存有大批蔬菜，保证士兵不至于感染败血症之类的疾病。


对于这庞大的要塞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兵力。不管对于自己的要塞有多自信，毕竟扶桑人可以源源不断的派出部队，瓦德克手上八千普鲁士人，则是死一名少一名。至少在泰西战争分出胜负之前，他无法获得新兵补充，甚至还有可能把部队抽调走，到泰西继续作战。没有士兵防守的要塞，没有任何作用，要想守住要塞，最终，还是得靠中国人。


基于中普山东条约，普鲁士人给山东派出了大批军事教官，这些军官本身，也承担夺取兵权及间谍的作用。对于自己所训练的部队，也进行过战力评价。按照这些教官的评估，鲁军作战意志顽强，服从性好，适合当做消耗品。


由于之前的亲密合作，对于山东的家底，普鲁士比其他国家了解的更多。赵冠侯当前已经开始实行战时动员，在其控制区内，确定可以动员十万以上的陆军。这些陆军的个人水平不管多差，只凭借人数，就足以成为决定战场走向的重要砝码。


反之，如果这些陆军加入扶桑一方，一进一出，就是帝国的最大灾难。是以，自表面而言，瓦德克及整个普鲁士山东部队，都给予了鲁军最大的礼遇与优待。其目的，就是希望把山东绑定在普鲁士战车上，为了保卫伟大的普鲁士帝国在华利益，战斗到死。


鲁军士兵自踏上青岛要塞的一刻，命运已经决定，为普鲁士流尽最后一滴血。不管未来，青岛要塞能否成功守卫，这些士兵基本有死无活。


根据瓦德克制定的军事计划，山东陆军布置在最外围，负责防御浮山、孤山一带，以命换命，起码要和扶桑陆军打成一比一伤亡。从二道防线开始，就由鲁军与普军混编，接受普军指挥。


根据之前普鲁士内部推演，外围防线可以坚守两到三个月，代价则是守军大量伤亡。随后残存部队放弃第一道防线，转入二道防线，至少再坚守两个月，当然，这样的战斗结束后，守军也所剩无几。也就是说，这些鲁军踏上阵地开始，就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


更为重要的是，扶桑对普鲁士作战，从道义上和法理上，都不能牵扯山东其他地区。可是山东的部队都牵扯在要塞里，等于放弃中立地位，成为参战方。


扶桑军队一旦登陆，必然对其他地区发动攻击，山东精锐尽在要塞，其他区域无兵可守，自然会迅速沦陷，于赵冠侯这个山东督军而言，自身利益也要蒙受巨大损失。


除了要借重山东陆军，也要借重山东的物资、粮食才能守住要塞的瓦德克，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山东名义上的最高指挥者为敌。


他带着笑容，许诺着未来的美好前景。


“冠帅，你要知道，不久之前，帝国刚刚在与卡佩的作战中取得一次辉煌胜利，在马恩河战役中，我们使用了巧妙的鱼钩战术，先是让部队撤退，等到协约国的蠢货追击时，才发现进入了我军的伏击圈。那次战役，让协约国损失了五万以上的士兵。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眼看就要无兵可用了。在铁勒，我们则赞助铁勒皇帝的反对者，让他们在国内制造事端，相信，很快铁勒就会陷入内乱之中，无暇他顾。”


“至于扶桑蠢货，他们犯了个大错误，试图染指东南亚利益。扶桑的海军主动挑衅扬基舰队，这只会导致扬基迅速倒向我国，等到扬基放弃孤立主义立场，正式参战，协约国用不了多久就会投降。帝国的军队就会转向东方进发，扶桑人根本不配当帝国的对手。对于扶桑的惩罚将会空前残酷，对阁下的奖赏，则会是空前优越。”


“但愿如此。这次我也是压上了身家性命，如果不能得到足够回报的话，即使我手下这些弟兄，怕是也不好安抚。”


“赵冠帅说的很对，请阁下放心，自从贵军进入青岛要塞之时开始，贵军的军饷开销，一律由普鲁士帝国承担。物资方面，帝国也会按价给付，从山东的贷款中，予以扣除。”


瓦德克的脸上依旧满是谦卑的表情，心里却暗自冷笑着：这些人注定是要死光的，对于死者，我们一向宽容。居然想用这些武装暴徒来威胁我？你难道还天真的认为，这些部队在你的控制之下么？


瑞恩斯坦及其部下并未出现在援军队伍之中，进入要塞的，为山东三个陆军师又一个旅，其中两个师由普鲁士教官担任教习以及部队中高级军官。虽然穿着共合陆军的军装，可是瓦德克相信，这支部队实际上已经被本国所掌握。一旦发生冲突，那些军官完全可以指挥部队，把枪口对向赵冠侯的部下。


至于所谓的山东海军，更不在普鲁士计算范围内。小李曼的四艘蒸汽战舰足以将全部山东海军消灭，在大炮的威胁下，不怕他们不按自己的吩咐办事。


鲁军在普鲁士军官引导下，分别进入预定位置，于要塞的第一、二道防线驻防。一个营的护卫兵力，以及鲁军团以上干部，则以贵宾身份进入青岛市内。


记者与相机，早已经准备好，在药粉升腾中，以胶片记录下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中国士兵，自洋人手中，拿回属于自己的领地。


普鲁士记者拍下了双方热情握手的镜头，随即象征着普鲁士权威的国旗落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代表共合的五色旗。赵冠侯握着刀柄，在旗下拍了几张照片，等到白烟闪过，瓦德克笑着上前，握住赵冠侯的手


“拥有这些照片，加上贵方宣传机构的运作，阁下将成为共合的英雄。即使是袁阁下，也要被您夺去风头。有了民意的支持，相信阁下在山东的地位，将固若金汤。现在，我们该把国旗换回来了。”


“总督阁下过奖了。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弹打出头鸟。现在这个时候成为英雄，未必是一件好事。扶桑的照会总督阁下已经知道了，以山东目前的力量，还不足以与扶桑抗衡。而民意，一向受利益的左右，如果山东的整体利益受损严重，士绅就不会再支持我，您应该知道，在中国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瓦德克心里暗自嘀咕着：现在山东最大的士绅头目不就是你？这种话无非就是想要更多的好处。但也正因为赵冠侯的这种态度，他才放心与之合作，如果赵冠侯真的无欲无求，普鲁士怕是也不敢与之合作。


“冠帅多虑了，即使是扶桑，也需要考虑各国在华利益。他们目前与扬基交恶，如果继续以山东为目标，即使阿尔比昂，也会出面干涉。所以，他们的攻击目标只会是青岛，只要我们守住脚下的要塞，您在山东的权威就无可动摇。至于胶东所承受的损失，未来肯定要从扶桑人身上狠狠切下几块肉，来弥补山东所受的损失。慷慨的皇帝陛下，绝不会让自己的朋友蒙受任何损失，这一点，冠帅应该心里有数。总督府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欢迎舞会，为了我们未来的合作，咱们还是去喝几杯。”


青岛未来的战略物资，全靠山东输送，是以现在的瓦德克，不敢和赵冠侯摆架子。在扶桑部队展开进攻以前，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囤积食物与弹药，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山东地方正府也就是赵冠侯这个土皇帝的支持。敷衍好他，也是山东防御作战的重要组成环节。


是以，虽然青岛要塞已经实行了军管，可是为了迎接赵冠侯的到来，瓦德克依旧在总督府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美酒佳肴，加上异国美人，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数十名美丽动人的少女，身着袒露半个玉球的礼服往来穿梭，为客人提供服务。居住在青岛的普鲁士军官家属，则端坐在一边，等待着稍后舞会开始时，为鲁军军官伴舞。


作为贵宾的赵冠侯并未在场，在总督府的密室之内，瓦德克，安德鲁与赵冠侯对面而坐。


风吹旗卷，重新挂起的黑鹰旗，沐浴在落日的余光中，光芒耀眼。微风卷起，云气四合，微有咸味的海风吹拂。在青岛驻扎有年的老兵都知道，今天晚上，多半有雨。

第六百二十八章 木马（下）


密室之内，瓦德克将一份绝密情报放在桌上。


“扶桑舰队，已经在海面上，有目的的扣押扬基商船。虽然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怀疑我国突袭舰队伪装成扬基商船规避检查，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扶桑是在挑衅。扶桑的海军，一直以来觊觎扬基在东南亚的领地，之前扬基内战，我国帮助北方邦成功战胜了南方邦。作为回报，扬基帮助我国，对协约国宣战只是时间问题。扶桑人大概认为，他们的机会来了。甚至有军舰在小吕宋附近挑衅扬基军舰，试图引发战争。这群疯子，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瓦德克的脸上带笑“扬基有着强大的工业实力，面对扶桑的挑衅，肯定会予以坚决的回击。等到扬基加入同盟一方，泰西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扶桑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坚持……忍受住短暂的艰苦，迎来真正美好的未来。”


安德鲁附和道：“瓦德克阁下的话很有道理，冠侯，伟大而仁慈的主庇护着我们，这一次的胜利必将属于伟大的普鲁士。当前所面临的困难，是主给我们的考验，只要通过考验，成为合格的战士，主必会赐下福音，庇护我们百战百胜……”


“如果扬基可以参战的话，那确实是个好消息。我与普鲁士的合作，自然充满了诚意，否则不会把全部家当拉上来。现在我也没有退路，只能和你们合作到底，下一步，你们要我做什么？”


瓦德克道：“这个问题，是要塞的绝对机密，希望冠帅能够充分保密。目前，要塞里的物资储备并不充足，我们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储备食物……”


随同赵冠侯进入青岛的，除了军官以外，还有他的一营卫兵。这些人是没有资格参与宴会的，进城之后，统一安置在城内军营里。对他们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不但送来专门的肉食，甚至还有十几个纪女被送进来款待这些卫兵。


这些卫士都经过专门培训，能说一口流利的洋话，与几名负责接待工作的普鲁士军官很快就熟惯起来。虽然还没打仗，但是要塞里已经实行配额制度，军官们平时的生活也比较艰苦。这些卫士随身带了肉食、香烟、烈酒，这时候全都拿出来款待。


几名普鲁士军官一边抚着身边女郎的大腿，一边喝着鲁烧烈酒，不时发出哈哈大笑，一派歌舞升平，宾主尽欢的情景。


在这种条件下，几个人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军官的注意。几名鲁军军官悄悄的来到另一处房间内，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青岛的地形图，多亏普鲁士人让我们来修要塞，才有机会实地勘探这里的一草一木。这是下水道管线图，通知弟兄们，准备行动。特战营的弟兄，已经都准备好了，可是这脸不能都让霍虬露。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这次干成了，人人有赏。”


如丝的春雨，自空中飘落，打的军营屋顶沙沙做响。浮山指挥部内，普鲁士军官的宴会，就在这雨点伴奏声中开始。驻扎于浮、孤两山的部队，是鲁军一个整编师，一万七千余人，其中普鲁士人总数不到一百名。


基于合作计划，整个师的训练，都是由这些普鲁士人一手完成的，单位部队里的团、营正职以及参谋长等要害职务也全由普人担任。


是以普鲁士人数虽然极少，可是整个部队，实际掌握在他们的手里。这些人不大会说汉语，在训练期间，也是靠翻译交流，自然打不进鲁军的圈子里。整体上大家自成体系，互不往来。


像是这种军官间的小聚会，照例是属于普鲁士人自己的活动，即使是翻译都没资格参与，普通的鲁军军官更不用说。


当战争爆发，这座要塞必然首当其冲，守卫者注定死在阵地上，这些军官面临的命运，也差不多。他们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也就格外享受这段享乐时光。由于扶桑人还没有进攻，他们也就格外放的开，饮酒放歌，又唱又笑。


“伟大的皇帝陛下万岁！”


“踢烂卡佩人的屁股！”


十几只酒杯撞到一处，酒浆四溅，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这个师名义上的师长李虎臣从外走进来，朝几名军官一笑“几位好兴致，我能参一股么？”


赵冠侯与瓦德克携手离开密室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证明交涉成功，中普两国友谊永存，合作愉快。瓦德克对于赵冠侯的爱好并不陌生，立即宣布，宴会开始。随着乐队演奏，鲁军军官与普鲁士贵妇携手共舞，又有寄居于青岛的一干大金遗老陪席，一派中普亲善，山东共荣的融洽情景。


小李曼高举着酒杯，向赵冠侯走过来。


他的特攻舰队，很是威风了一回，在中国沿海，将十数艘阿尔比昂运输船送入海底。现在，阿尔比昂不得不组织庞大的护卫舰队保护物资，这就导致在正面战场上海军力量严重不足，连带物资输送效率也大打折扣。


小李曼自己的舰队也受了不轻的伤，这次回青岛，必须经过一番彻底的检修与补给之后，才能再次出海。


他举起酒杯，与赵冠侯对饮一杯后，小声道：“我这次帮你再给扶桑人一记狠的怎么样？就像我们之前在广岛做的那样，或许比那还要狠。作为报答，替我和巴森斯阁下照顾好汉娜，如果你欺负她，我就打烂你的鼻子。这笔交易，做不做？”


“诶？你不是说要跟我竞争到底么？主动认输，这可不像是普鲁士贵族的作风。”


小李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没什么，我和巴森斯阁下已经达成共识，这次出海，不可能活着回来。我唯一的牵挂就是汉娜，能照顾她的人，只有你。答应我这个条件，不会让你吃亏的。”


赵冠侯回敬了一杯酒，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语气却低沉而严肃“怎么？情形很糟糕么？”


“至少海上是这样。你要知道，我们是在和阿尔比昂加卡佩打仗。说到这里，我必须感谢一下瑞恩斯坦，他今天如果在这，我会当面向他致谢。正是他的马恩河计划，才让那两个强国流了这么多血。但是，我们的处境并不像瓦德克说的那么好。奥斯曼人的愚蠢与无能，与铁勒人不相上下。哈布斯堡帝国则不能与阿、卡任意一国相提并论。我们现在，只能希望扬基早一天投入战场，否则帝国将承受更大的伤亡。在海上，我们的局势……怎么说呢？我们赢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但是距离最终的胜利，却越来越远。你要知道，我们是在和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为敌。当阿尔比昂人越来越熟悉我们的方式之后，我们的处境会越来越糟糕。这次我们差点被阿尔比昂人逮到，四艘军舰受伤都不轻，军官的死伤也很大。下一次，或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逃脱了。”


“那你没想过转到陆军来？”


小李曼回以白眼“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胆小鬼？祖国需要胜利，胜利需要牺牲，我不惧怕为祖国牺牲，但是汉娜，她没有这个必要。她是个好心肠的姑娘，事实上，她也不算情报机构的人，最多是帮他们做点事。战争是男人的事，女人应该得到保护，可是能保护她的人……不多。”


赵冠侯也明白，汉娜在普鲁士女人里，也算是出众的。加上巴森斯在中国当了几年军事顾问，虽然被赛金花搜刮了一番，但依旧剩了一笔很可观的财富，作为嫁妆留给女儿。不管是为人还是为财，觊觎汉娜的男人都不会少。


太平时节，不管是小李曼还是巴森斯，乃至汉娜自己，都能保护自己。可是当战乱来临，军人的权力进一步扩大，很多事没办法保障。即使是普鲁士人，一样活的提心吊胆。小李曼和巴森斯如果阵亡，汉娜一介女流，如果没一个强人做她的靠山，日子也很难说。


小李曼的选择，也算是考虑全盘，在汉娜本人意愿得到尊重的前提下，赵冠侯亦是最有能力保护她的人选。至于位分问题，现在已经顾不上，先保住人，才是第一位。


他小声道：“山东的侨民、勘探队都已经进入青岛，可是汉娜和她的人，并没有回来。虽然瓦德克表示，已经派出骑兵搜索，可是我还是在担心。山东是你的地盘，找人还是你比较在行。我再过几天就要出海，否则的话，现在已经骑上马，去把她找回来了。”


“放心吧，她的安全包在我身上。她的人手也不少，不至于出什么事，我一会给地方上挂几个电话，肯定可以找到人。”


小李曼放心的点点头，瓦德克此时已经向这里走过来，他不便多留，只小声叮嘱道：“瓦德克是一条狡猾的狐狸，跟他打交道，要多留几个心眼。皇帝陛下虽然伟大而睿智，但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陛下的重视。很多时候，人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眼看瓦德克与一位顶戴花翎的老者走来，小李曼只好离开，他并没有走向舞池，而是径自来到一边，与安德鲁小声交谈着。安德鲁的身体已经十分衰弱，强撑着精神，听着小李曼的转述，长出了一口气


“愿主保佑，让我们可爱的汉娜，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曾经与赵冠侯交谈过的那位普鲁士军官，忽然气冲冲的走到小李曼身边小声道：“这帮该死的奥斯曼杂种！我以祖先的名义发誓，要亲手扭断他们每一个人的脖子！”


“得了老兄，那些奥斯曼蠢货除了摆弄他们的胡子，外加对小女孩逞威风，其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气成这样。”


“帕夏那个表子养的，刚才强行拖拽了一个鲁军女军官，去他的房间！这个混蛋，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我们需要鲁军这个盟友，他却侵犯友军的军官，这种行为不可饶恕！”


“女军官？”小李曼的眉头一皱，被邀请参加舞会的鲁军军官，军衔至少是团级。虽然鲁军有女军人，但是到这个级别的年轻女性，凤毛麟角。换句话说，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对她们侵犯，可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惹上的是赵冠侯自己的女人，以他对赵冠侯的了解，这件事引发的后果，即使是瓦德克也未必压的住。


他连忙问道：“那女军官多大年纪？什么样子？”


“年纪不算大，腿很长，胸很大。就是因为那胸脯，才让帕夏着了迷。从舞会一开始，他就选定了这个女人为猎物。他的德行你是知道的，一向认为女人是两条腿的牲口，除了用来骑和生孩子别无用处，对于山东的女军官，也一向是嗤之以鼻。即使对方的军衔很高，他也没放在眼里。”


“混蛋！”小李曼按着腰里的剑柄，直奔军官休息室冲过去。他已经猜出那个女军官的身份：孙美瑶！


跟这个女人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是她和赵冠侯的关系，小李曼是知道的。如果她真的在此受辱，山东马上就会倒戈到扶桑一方。固然帕夏是奥斯曼舰队的指挥官，身上也有着中将军衔。


可是以奥斯曼如今的衰败和军衔泛滥，普鲁士两艘蒸汽战舰就能吓的奥斯曼惟命是从，这支舰队的战斗力不问可知。为了维护青岛要塞的利益，他必要时可以杀掉帕夏，来保护孙美瑶的安全。


小李曼的步子很快，几步就来到军官休息室之前，用手狠劲的推着房门，发现里面上了锁，根本推不动。生气的小李曼用肩膀猛撞了几下，随后后退几步，抬起军靴，朝着门用力的踹去。


一声巨响，门终于被踢开，随即，李曼整个人就呆在那里。房间内，鲜血满地，一具赤着上身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孙美瑶一手提着人头，另一手提着短剑，见到小李曼，只冷冷一笑“这王八但自己找死，我就送他一程，别急，你们也快了。”


房间外雨越下越大，总督府的排水系统无懈可击，雨水流过沟渠，直接进入排水口内，不会形成恼人的水洼。


哨兵用来照明的嘎斯灯摔在地上，即将熄灭的灯光，照射着暗红色缓缓流动的雨水。嘎斯灯的主人，倒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胸膛被利刃贯穿，血流如注。在稍远处，则是其同袍的尸体。黑色的身影，在整个总督府内忽隐忽现，伴随着刀光闪起，一个又一个生命宣告终结。黑鹰旗在雨夜中落下，五色旗悄然升起。

第六百二十九章 斩首（上）


看到衣衫完好的孙美瑶，小李曼的心先是一松，可是看到她那冷笑的模样，小李曼心头巨震，手扶住了剑柄。下一刻，在他身后，一支枪顶住了他的腰眼。


“洋大人，你需要冷静，咱一边坐会。”这是赵冠侯的贴身副官高升，一向给人以阿谀媚上的形象，天知道，他的手脚居然如此利落。


“你们在发疯！”小李曼压低声音，用汉语说道：“放开我，我和这个混蛋虽然都是海军，但是并不代表我会为他出头。我是你们的朋友，是站在你们一边的。这件事虽然很麻烦，但是也可以解决……”


孙美瑶冷笑一声“谢谢好意，不过你有一个误会，不是你要帮我解决麻烦，是我要解决你们这些麻烦！”


她指了指手里的人头“他不管做什么，今天晚上都是要死的，无非是他自己犯糊涂，所以早死了一会。而今天晚上要死的人，注定不是他一个！你这人心眼不错，或许能多活一会？”


在舞会的气氛变的热烈，那些衣冠楚楚的鲁军军官与怀中女伴窃窃私语时，总督府所悬挂的水晶吊灯忽然熄灭了。同时熄灭的，包括总督府内所有的照明灯光，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舞会上翩翩起舞的贵妇淑女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天知道是不是有人趁着黑暗上下其手，在她们身上揩油。瓦德克尚不清楚发生在另一边的谋杀事件，大声喊道：“不要慌！普鲁士的女性，应该有着不输男人的胆量。无非是停电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卫兵，去检查电路！”


他话音刚落，灯光就亮了起来，可是尖叫声反倒随着光亮，变的更响。其中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因为有些鲁军军官的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可是更大的原因，则是那些没有乱摸的军官。这些贵妇宁可希望他们的手放在自己的腿或胸脯上，也不是像现在这样举起了手枪。


两只枪顶在了瓦德克身上，更多的手枪，则指向了参与宴会的普鲁士军官。作为迎接宴会，负责要塞防卫的普鲁士高级军官除了极个别留守岗位人员外，全都在受邀范围内。现在他们头上，基本都有一支枪指着，赵冠侯手里，同样举着一支手枪，指向了瓦德克的脑袋。


这些人参加宴会时，被要求不得携带武器，普鲁士军官同样，只携带了礼仪佩剑。碍于身份，对鲁军军官只是象征意义的检查，也没人想过，彼此会以枪口相向。


不让带枪的原因很简单，一群丘八，又有女人，喝多了酒斗殴动拳头，不过鼻青脸肿，如果动枪，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基于这个原因，对武器检查的并不严格，却没想到，最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


孙美瑶提着手枪，迈着优雅的步子从休息室走出，一手执枪，一手执人头。那位奥斯曼舰队的指挥官，海军中将帕夏，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冠侯阁下，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瓦德克面色阴沉的看着赵冠侯，后者把枪挪开了他的头，随手一挥，一声枪响，一名奥斯曼海军军官应声倒地。


“我要提醒一下大家，被枪指头的时候不要乱动，否则的话，会发生彼此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像刚才这样。也像现在！”又是一声枪响，另一名奥斯曼军官饮弹倒地。


“别误会，他没乱动，我只是不喜欢奥斯曼人而已。所以，在场的所有奥斯曼人，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紧接着，枪声接二连三响起，那名报信的普鲁士舰长只觉得脸上一凉，一名奥斯曼军官的脑浆溅到了脸上。开枪的并非鲁军军官，而是一名担任服务人员的侍应生。他朝另一名用枪指着自己的侍应生勉强一笑


“嘿伙计，你们做了我早想做的事，可是别指望我会说谢谢，因为你们让这个异教徒的脑浆弄脏了我的脸。我想要擦掉这恶心的东西可以么？”


后者冷漠的摇摇头，那名军官只好骂了一声，继续忍受脑浆的折磨。


奥斯曼舰队一如他们的帝国，已经腐朽不堪，舰队的指挥官多是参考出身而非才干，对比战争，他们对于美酒和美人更感兴趣。所有海军军官，没人留下值勤，全都来参加宴会，经过方才这一轮血腥洗礼，奥斯曼驻青岛海军指挥系统已经宣告全灭。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瓦德克怒吼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点，你做的事情毫无意义。我的人很快就会解除你的武器，基于你的所作所为，可以被视为向普鲁士帝国挑衅……”


小李曼忽然道：“总督阁下，我想你错了，他并不是挑衅，而是宣战！”


“你说的很对。”赵冠侯开口道：“还是小李曼更了解我，我这不是挑衅，而是宣战。总督阁下，你难道没发现么？我的人开枪之后，你的卫兵没有来。如果总督阁下没记错的话，胶州湾已经移交给中国，总督府乃至整个青岛，也不该例外，所以这里，姓赵了。”


一名侍应生搬过来坐椅，赵冠侯大马金刀的坐下，手中把玩着枪支，孙美瑶则大方的坐到了他的怀里，在他脸上一亲“娃他爹，你手可真快，一句话就把人都杀了，留几个给我也好。”


“你杀了个官最大的，还不满意啊，不满意也好办，这大人物还有不少，待会你有机会杀个痛快。”


瓦德克道：“我必须承认，你很优秀，居然连这些侍应生，也被你收买了。但是没有意义，在青岛，依旧是普鲁士军队占据优势，你控制了总督府不代表你控制了全局，青岛山、贮水山、太平山这条核心防线，是由普鲁士军队控制的。你的人能抵挡帝国的陆军多久，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外线的鲁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来救你？”


“当然不能。现在大家的情形，就是彼此牵制。我控制着你们，同时自己处于包围之中，而在包围圈外，则是我的部队。所以，现在的结局有两种，一是大家互相杀戮，同归于尽。另一种，则是你命令守卫要塞的普鲁士军队放下武器，向鲁军投降！”


“你在做梦！”瓦德克怒吼起来，他甚至不理会顶在头上的手枪，向赵冠侯走过去。只是刚走一步，腿弯一软，负责控制他的刘俊，一脚已经踢在了他的腿上，将他踢了一个趔趄，人差点摔在地上。


青岛十老之一的张人骏开口道：“总督阁下，还请留神，军汉粗鄙无礼，冒犯了您的官威，大家面子上就都不好看。”


青岛城内的普鲁士适龄男性，基本都被征发为兵，在那之前，青岛就大量使用华工服务，现在也不例外。这次宴会的服务人员，大多使用华人，其中不少，都是由各位遗老家里的下人充任。现在这些人反水，举着手枪参与叛乱，不问可知，必是他们和赵冠侯连成一线。


瓦德克愤怒的看着张人骏“你应该知道，这么做将会有什么下场。你们这些丧家之犬，如果不是我们普鲁士的保护，你们将失去自己的财产、家人，自己不得不从事低贱的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着报纸，悠闲的喝下午茶。一群忘恩负义的狗！”


“总督阁下的话，说的有欠公允啊。青岛本就是我们中国的地方，我们拿回来不是天经地义？自实行配给制度以来，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府上，饮食用度皆不如前，你还觉得这是对我们的恩典？再说，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冠帅的部下就在我们的家里，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我等也不得不如此。”


张人骏苦笑一声“冠侯，你让我们做的，我们已经做到了，还请高抬贵手，把各位大人府上的炸蛋撤了吧。”


“跟各位大人开个玩笑，大家千万可别当真。那些炸蛋都是假的，没一个能炸响。回头扔到垃圾箱里就完，不用担心。”


赵冠侯朝他一笑，一干身穿朝服的遗老，都已经退到一边。这些人的家属都在山东的秘密人员控制之下，再加上宗室基金的作用，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财产亲人，不得不帮助赵冠侯，将部分士兵伪装成下人推荐到这次的宴会里。


就连武器，也由食材的方式运输进来，此时如果赵冠侯失败，普鲁士人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们。是以不管心里怎么想，现在也必须和赵冠侯共进同退。


这些人中，如赵尔丰、张人骏者亦是做过督抚疆臣，见过真刀真枪，经过杀伐的角色，倒不至于见到杀人就害怕。张人骏反过来游说瓦德克


“总督阁下，请你三思。如今的局势，一味相强，殊非明智。倘若真的闹到玉石俱焚的地步，于尊驾何益？”


瓦德克鄙夷的回以白眼“普鲁士军人向来不会畏惧死亡。以为凭借一场偷袭就能让我屈服？现在你们就可以开枪，不久之后，普鲁士的勇士，就会把你们每个人的尸体都挂在旗杆上示众。”


“最后白白便宜扶桑人么？”赵冠侯接过话来“你苦心孤诣的修建青岛要塞，总不是为了给扶桑人提供个良好的港口，加上一个可以作为桥头堡存在的永固工事吧？在青岛，鲁军人数远超过普军，拼到最后，一定是普鲁士人先死光。接下来，就轮到扶桑人得利，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席卷普鲁士在远东的全部利益，你倒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这种话对我没用，赵冠帅，你的人真的服从你的调遣？即使你杀了我们在场所有人也没有用，剩下的人会选出一位新总督，带领部队与扶桑人抵抗到底。至于你的部队，他们名义上归顺于你的旗帜，可是在战场上，枪口指向谁并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赵冠侯一笑，朝孙美瑶做个手势“跟外面人说一下，把电话线接通，给浮山阵地挂个电话，让我们的总督阁下死心。”


半个小时之后，电话成功的摇到了浮山前线，瓦德克心情激荡，在他想来，当然是能联系到青岛山要塞最好。可是赵冠侯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那就联络浮山，让他们与二、三线阵地联络，迅速进城平叛。


顾不上近在咫尺的手枪，拿起听筒，他就朝电话里大喊起来。可是等他喊了两次之后，电话里传出的，是个冰冷的中国男子声音


“说中国话，你说这个我听不懂！来个会说洋话的，给我翻译一下，他说的什么玩意啊，不明白。”


赵冠侯笑着接过话机“李虎臣，我是赵冠侯，前线怎么样。”


听筒里的声音变的兴奋起来


“大帅！卑职给大帅问安！回大帅的示，整个浮山、孤山要塞，已经完全为我军所掌握。一共一百多个普鲁士人，一个没剩，都被我们抓起来了，按您的吩咐没出人命，两三个不听话拒捕的受了点伤，无关大局。雨大，后面的洋人对我们这发生的事还不知道，两三天之内，他们未必发觉的了。”


“做的很好，很快，你就可以到青岛城里转转了。”放下电话，赵冠侯看向瓦德克“怎么样，现在死心了吧？从一开始，你们的顾问就没能掌握住部队，只是有一种自己能掌握部队的错觉。我的兵，从头到尾，都只听我的话，我让他们杀谁，就杀谁。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刚才那间密室不错，很适合我们谈话，大家有话，到里面去说。”

第六百三十章 斩首（下）


密室里进行会谈的，除了瓦德克与安德鲁，又多了一个海军的代表小李曼。后者的武器被解除了，但是并没有多少恐惧，看着孙美瑶手上的枪，冷冷一笑


“把武器收起来吧，你应该对你的丈夫有信心，他只需要一分钟，就能把我们三个都杀了。既然是要谈判，那我想要一点酒，还有些吃的，我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吃，感觉真是糟透了。”


“正是如此，美瑶，给客人们预备点酒，再拿点吃的。我们的客人想要拖延时间，我不想扫客人的兴，他们喜欢，就随他们的便。我们拖的起。”


被叫破了打算，小李曼倒也没有什么愧疚之意，干脆把话说在明处“汉娜在你那？”


“你很聪明，她确实在我这，毕竟，能让她和她的人全部凭空消失，只有我才有能力办的到。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没人可以伤害她。接下来，我们还是喝点酒，吃点东西，然后慢慢谈。”


“你或许暂时控制了总督府，但是这没什么意义，即使青岛城内，我们的力量依旧远强于你。如果开战，你和你的人没有丝毫胜算。虽然第一道要塞在你的控制之内，但是从第二道防线开始，你的人就没有什么胜算，至于第三道防线，是你无法染指的。同时，海军也不在你们一边。奥斯曼蠢货被你杀光了，我们的军官还在船上，他们随时可以炮击港口……”


“那是在这些船存在于水面的前提下。”赵冠侯冷笑两声“你应该记得，是谁改良了地雷和手留弹。我既然可以改良地雷，自然就可以改良水雷。这次，我的舰队就带了一些新发明的小玩意，还没来得及申请专利，在国际市场上，也还是第一次见。你知道，我们山东是指望打鱼吃饭的，所以能炸鱼船的水雷我肯定不会做。我改良的水雷，是锚雷，只对吃水度固定的船有效果，考虑到蒸汽轮船吃水比风帆船要深，你该明白，我要对付的是谁吧。”


随即，赵冠侯又道：“山东这批战舰中，有两艘船装满了炸要。随时可以引爆它们，炸掉周边的船只。我的海军跟你们的海军比，确实不具备战斗的能力，可是要想拼个同归于尽，未必做不到。到时候大不了咱们都没有海军，让扶桑人拣个现成便宜就是了。除了海军，陆地也是如此。青岛城内的所有弹药库，都会安装炸蛋，只要你的部队发起进攻，我这边就引爆，接下来……无非是我和这些弹药一起完蛋。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三道防线作为永备工事，确实有弹药储备。但是大宗的弹药，还是来自于后方运输，其中以青岛城内存放的弹药占普军弹药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如果赵冠侯真的引爆这些弹药，那这座要塞用不了一个月就会陷入弹尽粮绝的不利境地。


他拿出这几手，显然是把自己和普鲁士都逼入绝境，如果达不到他想要的结果，最终就是玉石俱焚。安德鲁咳嗽了一阵，发言道：“冠侯，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选择扶桑人做盟友。难道他能给你的，比普鲁士更多？”


“主教，我想你犯了个错误，我从没选择扶桑当过盟友，自始至终，都不会。事实上，我今天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我想要保全山东的利益，同时也保全普鲁士的利益，而不是片面的牺牲山东保全普鲁士，这对我不公平。我从没想过，把青岛交给扶桑人，我要的，只是青岛的主权而已。”


小李曼道：“你准备怎么对待这些普鲁士士兵？”


“首先，是终止总动员。侨民可以恢复平民身份，这是你们国王的战争，不是他们的战争，他们在山东有家有口，没必要拿起枪去拼命。当然，自愿当兵的另当别论，其他人，应该有拒绝服兵役的权力。其次，普鲁士士兵可以离开山东，在扶桑人到来之前，到他们应该到的地方去。泰西的战场很大，而普鲁士的人口却不够多，每一名士兵，都是帝国的宝贵财富。把这笔财富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对普鲁士同样有利无害。”


瓦德克也得承认，普鲁士不管在局面上多好看，人口都是制约其发展的重要问题。普鲁士陆军总数有限，如果真有五千人投放到其他战场，确实是对帝国的战线的一大裨益。但问题在于，这样一来，帝国之前在山东的投资，就等于打了水漂。他这个总督，更是难辞其咎。


“听我说，我并没想过终止与普鲁士的合作。现在你们把人力都压缩在青岛，之前的开发实际是进行不下去的。等到打退扶桑入侵之后，之前的开发可以继续进行，所有的合同，都将得到履行，这难道不是好事？山东所有的港口，依旧会对海军开放，只要条件允许，海军依旧可以在山东进行补给、维修，一切不受影响。”


“那我们储备的物资……”


“嘿，总督阁下，我已经向贵国贷款一百五十兆以上，再多贷一些，我想也不该有问题。慷慨的普鲁士国王，应该愿意为他的东方盟友提供帮助。我可是为了普鲁士在抵抗扶桑人的入侵，只是一点点军火和物资，这实在算不了什么过分的条件吧。”


瓦德克道：“你提的条件，或许很优厚，但是有个先决条件，就是守住青岛。如果扶桑人发动进攻，贵国正府命令阁下放弃抵抗，那么一切的假设都等于零。我国在山东的利益，一定会受到巨大损失。”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的情形也一样。”赵冠侯毫不掩饰“如果现在国会命令我加入扶桑一方，又或者严守中立，阁下觉得凭借你的人，真的可以守住青岛要塞？首先，你们没有物资补给，这是最要紧的一条。如果我们谈判不成，我将停止向贵军提供任何物资，你们现有的食物或许可以支持半年，但是过了今晚……也许连两周都很勉强。再者，没有鲁军提供兵力保障，以贵军目前的军力，即使是采取守势，我想也会打的很勉强。如果我军加入扶桑一方的话……”


小李曼忽然道：“你准备怎么对待海军？扣留我们的舰船么？据我所知，贵军的瑞恩斯坦参谋长，对于我们的蒸汽战舰垂涎三尺，这次，是否准备把这些船扣留下来？”


“你误会了，我们现在的处境，要蒸汽船实际也没什么用。相反，我还为你们准备了大量威尔士无烟燃煤、炮弹、枪弹还有粮水补给。”


赵冠侯示意孙美瑶取出一份世界地图，展开之后，赵冠侯的手，指向了东非。


“普鲁士与阿尔比昂在争取全世界的殖民地，非洲也是重要战场。在这片战场上，你们的兵力微弱，但是战绩并不算难看。如果，你们的一支援军突然出现在东非战场上，一定会让阿尔比昂人大吃一惊。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事实上，一个步兵旅加上四艘蒸汽军舰，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管是卡佩还是铁勒，又或者是非洲。任意一个战场上，这么多士兵出现，都会是协约国的噩梦。”


他将身子向后一靠，举起了酒杯“我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想。如果天亮之后，贵国部队发动进攻，那我只能遗憾的炸掉弹药库。顺带再说一句，我的人正在总督府内布设炸蛋，当贵军进攻到此时，我就引爆，大家同归于尽。即使是骁勇善战的普鲁士士兵，一下子失去这么多军事主官，接下来的战斗，也会很吃力。最终，还是扶桑人得利。”


小李曼一摊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明白，这样对你没什么好处。”


“如果要我说实话的话，就是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想把自己牢牢的绑在普鲁士战车上。我也不想欺骗你，我不看好贵国会赢得这次的战争。虽然贵国现在的局势十分有利，但是你们的后劲不足。战争进入僵持状态后，这种颓势会越来越明显。对于这场远在泰西的战争，我个人的态度是：中立。可是所有人都要逼我表态，我就只好如此，希望你能谅解。”


“奥斯曼舰队呢？好象你刚才提的条件里，没提到这一条。”


赵冠侯一笑“你看，那是一群奥斯曼人对吧？你身为一个普鲁士海军，有必要关心奥斯曼人的死活？”


小李曼沉吟一阵“你不会有这么好的好心，给我们这么优惠的条件。既然谈生意，还是彻底掀开底牌谈比较好。听着，我不是瓦德克，山东在谁手里，对我的影响不大。如果你的条件合适，我的海军可以和你谈。”


“那就好。我知道，一部分海军的家属就在青岛，可是你也看到了，她们今天就被拉出来陪我手下的军官跳舞，这对她们来说，可算不上优待。还有男性公民，也得持枪上阵。一旦青岛沦陷，扶桑人怎么对待他们，谁又说的好呢？我可以跟你们做一笔交易，我负责保障他们的安全，包括女性不被侵犯，男性不用承担兵役，同时，他们还能得到一笔钱，数字不会太少。”


小李曼点点头“我还要你的水雷。就是你说的，可以炸掉蒸汽轮船的那种。”


瓦德克愤怒的瞪过去，小李曼毫不介意“听着，我祖父在山东当总督时，你还只是一个参赞，在我面前，收起你的身份。我只是在山东进行补给，不承担保卫山东的责任。守卫山东殖民地，是奥斯曼舰队的作战任务。我只要保证有港口补给，其他的什么都不关心。你知道阿尔比昂有多少蒸汽轮船么？卡佩又有多少？如果，我是说如果，那种水雷真的存在……这对帝国的贡献，比你和你的人窝在要塞里要大的多！”


赵冠侯笑道：“我就是喜欢和你打交道，水雷的事情很容易，只要你答应我就会把水雷送给你。这几年我生产了不少这玩意，可以集中送给你一批，包你满意。至于总督阁下，你又怎么想？”


霍虬这时从外面进来，小声嘀咕几句，赵冠侯点点头，霍虬出去时间不长，密室的门被推开，巴森斯从外头走进来。他自从知道赵冠侯重新追求自己的女儿之后，对他就没什么好看法，今天的招待舞会也没有参与，而是留在舰上，天知道怎么出现在这。


进门之后，赵冠侯起身迎接，巴森斯一言不发的来到他面前，猛的，抡起胳膊，一记勾拳打在赵冠侯的脸上。赵冠侯被打的一个趔趄，随即另一边的脸上又挨了一击。孙美瑶勃然变色，举起手枪，赵冠侯却道：


“住手！不许无理！我前几年没少挨老丈人打，习惯了。这个洋老丈人打几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听着，如果你欺负我的汉娜，我就把你绑在舰炮发射口上，然后亲自点火！”巴森斯愤怒地说道。只是过了一会，他又对瓦德克道：


“放弃吧，瓦德克。我之所以到这里，一半是为了教训这个混蛋，另一个原因是代表军舰上的人，来和小李曼谈的。我不知道你们沟通的怎么样，但是军舰上的水兵已经同意，接受山东的条件。我们可以开炮，把一切轰个稀烂，但是对于帝国来说，这样并没有什么意义。与其把力量消耗在无意义的内耗之中，还不如留着力气，去教训阿尔比昂人。”


“海军？山东方面已经能和海军接触了？看来我对山东的情报能力，确实低估了。”


巴森斯点点头“简森夫人在我国也有朋友，尤其商人之中，他们的朋友更多一些。你这次把所有商人都武装起来进入前线，有不少人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所以为鲁军服务……也在情理之中。还有艾德他们，这几个家伙，连普鲁士国籍都放弃了。你要知道，他们在军队里，还是有些朋友的。除了海军以外，陆军方面，恐怕也有人在和他们接触，你坚持下去，最后很可能变成孤军奋战。该放弃的时候学会放弃，不要太固执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收复青岛


雨下了半夜，渐渐停止，黎明时分，太阳照常升起。阳光照在青岛总督府，旗杆上，五色旗帜迎风招展，精神十足。


鲁军已经控制了青岛要塞全部阵地，在雪亮的刺刀面前，垂头丧气的普鲁士士兵离开阵地，等待下一步的安排。当瓦德克的投降命令下达后，正规普军尚存在犹豫，由侨民武装而来的普军率先响应。其中的商人、技术人员以及工程师，放下武器之后，立刻和鲁军的熟人热烈拥抱交谈，没有一点身为俘虏的不满与怨恨。


在山东几年优越的生活，让大多数淘金者已经失去了亡命的勇气。在国家号召下，不得不拼命，可是当活命的机会到来时，他们也绝对不会拒绝。


瓦德克最终屈服了。小李曼和巴森斯的先后发言，算是给了他沉重一击，真正致命的，则是安德鲁的态度。


安德鲁大主教近年一直为普鲁士情报机构服务，目前也是普鲁士在华情报机关的最高首领。自飞虎团时代起，他就在山东搜集情报，为普鲁士近一步殖民中国做准备工作，在部队里虽然没有太高威望，可是在情报系统内，则有着惊人的能量。


另外，他主教的身份，对于信教士兵来说，也有巨大影响。虽然其自身没有军事职务，可是当他站出来表示，愿意与鲁军谈判，接受有条件投降的态度之后，有大批的士兵为其所影响，同意交出阵地。这种时候，瓦德克即使坚持己见，也逆转不了局面。


青岛要塞虽然以瓦德克为最高统帅，但是还有其他贵族与高级军官，他的地位并非不可替代。小李曼的祖父在山东做了多年总督，在军官里，仍旧有着不小的号召力，小李曼一声令下，同样可以把一部分人拉到自己一边。


赵冠侯在得到安德鲁与小李曼的支持后，瓦德克的地位更为岌岌可危，赵冠侯只要杀了他，小李曼再推举另一个贵族继任总督，一样可以实现赵冠侯的目的。是以，最后他只能选择屈服，向要塞守军传达最新命令，接受鲁军安排，全军向鲁军交出阵地及武器。


一部分普鲁士军官试图反抗，在几处堡垒内，还发生了公然抗令现象。少数普军士兵试图依托堡垒，与鲁军抵抗到底。可是这些人的数量太少，没有多少威慑力。自阵地整体而言，八成以上的堡垒选择了投降，鲁军大局已定。


顽抗下去的，也并没有好下场。失去友邻部队援护的堡垒，自身的力量并没强大到坚不可摧的地步。鲁军当场表演了一番攻坚技巧，眼花缭乱的配合、攀爬、靠近，随后是精准爆破作业，几处堡垒接连拔除，官兵无一幸免。


恩威并施之下，普鲁士陆军最终放弃了战斗到底的念头，上午十点钟刚过，就完成了全部普鲁士陆军缴械工作。


巴森斯站在赵冠侯身边，冷声问着“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现在告诉我，汉娜在哪？”


“冷静，您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现在不能冲动，否则容易爆血管。她很安全，我以我祖先的名义发誓，她过的非常好。她现在人不在青岛，你们很难见面。要不这样，您去一趟济南，我保证让你们见到。”


巴森斯的手杖毫不留情的敲在赵冠侯腿上“我警告你，不要伤害她！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被生出来。听着，我的年纪很大了，这次到非洲，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对汉娜为所欲为。如果你伤害她，我……”


“岳父大人，请您放心吧，我怎么舍得伤害她呢？我发誓，会让她下半辈子过的很幸福。您看，我提供了这么多的军事物资，不就是看在汉娜的面子上？如果是瓦德克……我会把所有的米尼步枪都留下，一杆也不会让你们带走。”


“闭嘴，你这个混蛋！你是赌定了帝国会输？如果帝国最终获得了胜利，你的下场是什么，自己应该很清楚。”


“我衷心祝愿普鲁士取得胜利……只可惜，战争胜负，向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巴森斯沉默片刻“士兵们之所以愿意接受你的安排，并不都是因为你给出的条件优越，而是他们知道，与扶桑人作战，没有一丝胜利的希望。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其他战场上，这不是普鲁士人的习惯，我们更喜欢靠自己。至于你，真的有把握打赢扶桑人？即使实施全国总动员，中国当下国力也不是扶桑的对手，何况只是一个行省。”


“我没办法给出什么保证，但会努力战斗，不会轻易放弃。相信我，扶桑人就算能赢，也得付出足够多的代价。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条船，如果战局不利，会第一时间送汉娜上船离开。简森帮我在瑞士立了一个户口，里面的存款，足够汉娜舒服的度过下半生。”


“你自己也留一张船票吧。”巴森斯深吸一口气，语气很有些复杂。作为普鲁士人，他更欣赏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勇士。作为一个父亲，他却需要一个懂得变通，更有弹性的女婿。


“如果你死在战场上，汉娜会很伤心，我知道她有多爱你。如果你让她流泪的话，在天堂里，我也会狠狠的揍你！如果你们有了孩子，记得让他姓我的姓。”


“一言为定。”赵冠侯给巴森斯行了个礼，随即又挨了对方一记手杖，离开时，赵冠侯心里暗道：我的灵魂，应该属于地狱，老头，你恐怕没机会抓住我了。


胡佛最后一次来到山东，除了解决雇佣兵的尾款问题外，实际是和山东谈了一笔买卖。囤积了数字惊人的青霉素，用途，自然就是战争。


在所有人的意识里，都认定扬基会站在普鲁士一边。毕竟南北战争期间，普鲁士给予北方邦大量的物资援助，协约两强国，则站在南方邦一边。乃至普鲁士的总参谋部制定作战方案时，也是把扬基出兵助战计算在内。


可是从胡佛的话语中，赵冠侯却推测出完全相左的一种可能，当战争进行到一定程度时，扬基会出兵，但是星条旗会立在黑鹰旗的对立面。这个消息对于小李曼等人，都不啻于一记重锤，震的魂飞魄散。


帝国的战略里，扬基的生产能力是重要环节，如果这个盟友成了敌人，那帝国的整体局势都将不堪设想。也正式基于这一重要情报，小李曼最终决定，保存实力，报效祖国。


普鲁士的士兵，根据本人意愿，进行了一次分流。愿意离开山东，前往其他战场战斗的占了绝大多数。他们想到东非去，也不是容易的事，经过一番研究，由赵冠侯为他们制作一批假护照，冒充佛郎机人，自佛属莫桑比克从陆路进入德属东非。


运输他们，需要依靠大批的商船。目前山东的船只数量有限，航线也不算安全，最终只能把那支奥斯曼舰队送给普鲁士，作为运输船使用。


在船上，装满了步枪、炮弹、粮食、淡水和燃煤。这些补给品的总数实际上并不太多。从纸面数字看，对于泰西庞大的战场，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后世的军史学家，不管站在谁一边，对这支部队在东非的卓越表现都交口称赞，并冠之以“奇迹之师”的称号。这场阿尔比昂的噩梦，普鲁士的华丽表现，始作俑者则是札冠侯。


但是也有总数超过五百名的普鲁士陆军，选择留在山东，以雇佣军身份参战，协助鲁军防守青岛要塞。这部分军人无一例外，都有家属在青岛居住。


作为军官疗养所，青岛一直以来，居住了大批军人家眷，这个时候想要转移，却已经来不及。两艘原本用于做转移家属的船，也被军方征用，用来运输士兵和物资。军人家属被迫滞留在青岛，一旦扶桑人攻克要塞，这些人的安危，都是巨大问题。


赵冠侯在出发前，很是印制了一批宣传材料，宣传在扶桑铁勒战争期间，扶桑士兵如何凌虐铁勒战俘以及铁勒女性。这些文字对于家眷在青岛的普军士兵来说，杀伤力超过一百枚高爆炸蛋同时引爆。


这些普鲁士陆军既不相信鲁军有能力守住青岛，同样不相信扶桑人会对普鲁士女人手下留情。基于保护家人的立场，他们愿意留在青岛作战，代价，当然是家属的安全，物资上的倾斜，外加一笔高额的雇佣费用。


普鲁士在山东的商人，在过程中也发挥了一些作用，有大约六十名以上的士兵，是被这些商人游说，选择留下作战。他们大多是技术兵种，在当前的情况下，极为珍贵。至于技术工人、工程师乃至商人，基本没人选择离开。他们回到祖国，也会被征召入伍，对比之下，还是留在山东更为安全。


名为施泽尔的大个子海军军官，接受了山东的雇佣。他的那艘蒸汽战舰受损比较严重，修补完成后，也不大可能赶上接下来的战争。更为重要的是，当发现自己美丽的妻子被要求参加招待舞会之后，他已经不放心让她与自己长期分离。他的战舰配合山东自有的宝顺轮加上原属铁勒的两艘蒸汽铁肋舰，编成为特攻舰队。小李曼也决定，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助山东一臂之力。


赵冠侯许诺，每击沉一艘扶桑军舰，都将给予这些海军雇佣兵一笔不菲的奖金。其数字，相当于建造一艘对应军舰所需的款项。按照施泽尔的看法，这么大数字的奖金，还不如直接向扶桑造船厂订货，或许来的更划算一些。


另一个留在山东的，则是瓦德克总督。在他看来，只要帝国在泰西取得胜利，自己立刻可以在山东恢复普鲁士统治。赵冠侯对这个要求并没有拒绝，甚至还允许瓦德克拥有一支人数不超过三十人的武装卫队。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就让瓦德克痛不欲生，几乎要拼命了。


“这不可能！这些财富属于伟大的普鲁士帝国，你们强行征收，将被视为对普鲁士的抢劫。我国公使，必然对阁下这种行为，提出最为强烈的抗议！”


总督府的秘密金库里，存放着自山东常林钻石矿开采出的精美钻石，总价值超过三千万马克的黄金白银以及成箱的普鲁士马克。这些钻石和贵重金属，本来是准备随同家属船运回母国，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马克则是用来支付驻军的军饷，以及战争开支。


这笔财富的存在属于高度机密，瓦德克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赵冠侯竟是轻松找到了这笔财富，连同总督阁下自己藏在储金室的私人财产，包括几十件制作精美的钻石首饰，金银餐具、总督大人以“合适”的价格从遗老手中收购来的古董乃至于矿山股票，也被无情征收。


要知道，开采这些金银以及钻石，也是废了普鲁士不少力气的。连带开采权，也是向山东贷款之后获得的特权。现在这么一闹，成了普鲁士给山东打工，废尽力气帮山东把矿采出来，转手被山东人抢走成品，这天下还有更不讲理的事情没有？


赵冠侯对于瓦德克的抗议采取了无视态度“抗议什么的，那是外交部的事，他们首先得证明这笔财富的存在。总督阁下，我这个人最大的特长，就是善于销毁证据。另外我还要提醒你，我是共合有名的法学家，共合成立至今，包括警查法、婚姻法、刑事法乃至先法在内，若干部法条都由我起草。如果真想打官司的话……我奉陪到底。”


原本对于普鲁士开采矿藏充满抵触的孙美瑶，此时却乐的合不拢嘴，在赵冠侯肩上用力捶打了几拳


“娃他爹，你行啊！这是让洋鬼子给咱当长工来着，可惜啊，要是扶桑人晚点来，咱得的好东西更多。”


“这不算什么好东西，普鲁士军械库里那些，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他们为了打仗，可是存了大批的军火。在青岛，甚至建立了两条军工生产线。还有那么多青霉素……这些，都算在我的贷款里好了，总之债多了不愁，将来慢慢还他。”


济南街头，报童拼命的喊着“看报看报，普鲁士驻军向我军无条件投降，赵冠帅正式办理移交手续！”没用多久，他的报纸就被路人买光。一声长袍马褂的遗老，拿着报纸在街上就痛哭起来，边哭边道：“祖宗庇佑！总算等到洋鬼子向我们投降的时候了！”


西装革履的男子，很不屑的看了一眼，有意的放慢了步伐，显的格外沉稳。可是不久之后，这位手拿着报纸直接撞在了电线杆上，证明着他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小饭馆里，传出跑堂的大喊“今个我们东家高兴，请各位爷一人一碗二锅头了！”


第一纺织厂内，孟思远的手微微颤抖，猛的将报纸一丢，对身边的管事吩咐道：“去，把所有的鞭炮都买下来！为老四放炮庆功！再去看看，库房里的布，都送到部队里，给士兵们赶制军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扶桑人肯定要向我们挑衅。士兵们需要军装，需要纱布，士兵的需要，就是我们的需要，要尽全力供应。我要去一趟报社，老四负责打军事仗，我负责打舆论仗，共合不是前金，不能再让洋人为所欲为！”


孟家的管事算的上精明强干，可是买鞭炮这点小事，办的却不顺利。一位公然挂出督军外室招牌的交际花，加上孟家弃妇都抢在前面，把市面上的鞭炮几乎搜罗一空。当日，济南城内爆竹喧嚣，响了一天一夜。当日，济南城的得意楼摆了数十桌流水席，供人免费饮食。


一群热血激昂高举着写有还我河山字样标语的学生走上街头，振臂高呼：赵冠帅万岁！

第六百三十二章 扶桑出阵


“山东的魔术，变的很巧妙，不得不承认，赵冠侯是一位水准以上的指挥官，且拥有过人的胆量。如果不是站在敌对角度，真想和他成为朋友。”东交民巷，扶桑公使馆内。板西八郎放下手里的茶杯，向对面的日置益一笑。


日置益摇头道：“青岛要塞夺取计划，从单纯的军事角度看，确实算的上一次干净利落的胜仗。但是从外交层面看，则是不打折扣的败笔。山东一直以来，严重倾向于普鲁士，从军官培训到资金来源，都得益于普国。甚至为了达成贷款，不惜与阿尔比昂人交恶。现在，山东虽然成功夺取了青岛，却也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在国际上，没有一个国家会站出来为他说话。这次的青岛夺回作战，为赵冠侯赢得了鲜花和掌声，却也为他争取了绞索。当我们的部队出现在山东时，没有一个国家会为山东出头，我军的行动将不受干涉，对于陆军来说，这是最好的消息了。山东这次的行动，可以算做自掘坟墓。”


“但是海军对进攻山东热情不高，单纯陆军作战，会面临很多问题，军部会这么容易的通过计划？”


日置益笑道：“板西君还是只单纯考虑了军事层面，忽视了其他问题。战争确实需要军人去完成，但是决定战争发动与否，以及最终走向的，从来不是军人。海军在东南亚的作为，在我们看来是在找麻烦，可是军部的看法，却未必是如此。如果不是泰西战场对普鲁士有利，也许我们的海军已经开始对扬基人开炮了。国内始终有人在呼吁，要洗刷黑船事件的耻辱，向扬基人讨还旧债。陆军又怎么会看着海军得利，自己无所作为？既然现在是海军吃了亏，那么接下来，自然该轮到陆军。”


他叹了口气“这次的山东作战计划，实际是国内的几位大财阀在背后推动。你很清楚，他们的动机不是为了帝国利益，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意。鲁造商品，对我国商品有极为恶劣的影响，山东丰富的矿藏，也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八幡制铁的人，甚至想通过对华贷款，把山东铁厂作为放款条件之一，收归我国所有。现在，他们可以用军队得到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放弃？以他们的力量，完全可以让反对的声音消失，也可以让反对者消失。”


板西笑道“帝国的勇士，抱着为皇国腾飞，布武天下的目标慷慨赴死时，有多少人会认识到，自己无非是资本家谋取利益的工具。身为军人的一分子，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就有些不甘心啊。如果可以不流血就达到目的，就皆大欢喜……袁正府方面，真的不准备妥协？”


“袁慰亭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或许是想要拿回胶东，但绝没想过，与普鲁士人彻底翻脸。赵冠侯这一击，对于共合的震动，实际并不比普鲁士小。他想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就离不开我们的贷款，可是同样，他想要成为帝王，就要争取民心。所以帝国想要山东，他没有资格不给，但老百姓的意愿，他也必须考虑。他所能做的，只是坚持局外中立，不阻止帝国的行动，更大的让步，他也不敢做，也不能做。”


所谓的局外中立，换言之，就是见死不救。与打白朗不同，这次山东与扶桑开战，不会有各省协饷，也不会有各省增兵。共合各省陆军都不会进兵山东，就连巩县兵工厂的军火，也会终止运输。至于战后的地盘划分，基本可以确定，扶桑能打多少，未来就能吞下多少。


日置益继续说道：“朱尔典与我们的交涉，还在进行之中，阿尔比昂人还是希望我国派出援兵，支援泰西战场。这群疯子！我们的部队去泰西作战能得到什么好处？所有的利益最终都属于阿尔比昂人，我们只能付出生命。这次泰西战争结束之后，阿尔比昂人的地位，也将被取代，帝国也不用仰其鼻息。不过，适当的使用外交手腕，也是战略的一部分。为了让我们出兵，阿尔比昂人愿意交出一些利益，比如山东。而我，会给他一些希望，让他始终认为，我们会出兵。直到帝国掌握山东之后，阿尔比昂人才会知道，自己被愚弄了。”


两人相视一阵大笑，心中，已将山东，视为扶桑囊中之物。


青岛特攻作战，让整个共合高层都大跌眼镜。普鲁士公使向共合递交了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与宣战，仅有一步之遥。原本许诺的贷款以及军事援助，自此全部中断。共合为了维持正常运转，外交上，再次选择了扶桑为盟友。


那位盛气凌人的年轻外交官，在不久之前，已经被送进了监狱。其唯一的罪名，大概就是日置益在某次会谈时，“无意中”对陆正祥提起了一句，这个年轻的外交人员，对中国扶桑邦交不利之类的言语。


虽然胶州湾的胜利易手，为共合的普通人注入了一支兴奋剂，可是共合上层而言，反倒因为普鲁士部队缴械，态度上变的更为柔软。不管是扶桑财团的贷款，还是未来扶桑在正直军事上的协助，都是袁慰亭所无法拒绝的条件，与之对比，一两个小人物的牺牲，就变的无关紧要。


山东的问题涉及到主权，与小人物的生死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从民意上，赵冠侯成功驱逐普鲁士人的军事行动，让袁正府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乃至一部分共合国民认为，收复河山，驱逐洋夷的时间就在眼前。可是对袁慰亭来说，将来普鲁士算账，自己就无法推脱。若是赵冠侯此时在京城，怕是少不了要挨几顿臭骂。


袁慰亭不可能主动把山东交出去，也不可能与扶桑刀兵相见。以一国敌一省，或许会付出很大代价，但是总归，还是可以取得胜利。现在所要谋划的，只是如何减少损失，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口肥肉吞下去，并且成功消化。


赵冠侯必须要死！在心里，已经把赵冠侯列为绝对危险人物的板西，暗自下了决心。不管军方其他人怎么想，至少他认定，这个人不可能安心做一个傀儡，任帝国控制。惟有他死，才能确保帝国在山东的布局万无一失。


扶桑广岛码头，再次堆积起了如山的物资。虽然上次被普鲁士袭击，物资损失严重。可是扶桑的国力，毕竟不是共合能比。自阿尔比昂成功贷款之后，扶桑以最快的速度筹措了大笔物资，将广岛变成支持前线作战的重要兵站。


战舰如墙，白帆成云，巨大的舰体，首尾相接，仿佛筑起了一座海上城池。扶桑海军在对马海战中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是依靠强大的工业能力，以及强大的军官培训体制，经过数年修养。眼下海军的舰队数量及战力，已经恢复到扶桑铁勒战争之前的七成水平。


随着赵冠侯明确表态不可能把青岛无条件交还扶桑，且普鲁士在华所拥有的矿山、铁路、土地，也不会由扶桑继承。扶桑与山东之间，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固然名义上，扶桑打出的旗号是对普鲁士采取必然行动，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兴师动众的出征，目标不会只局限于一个青岛。


以青岛为初步目标，以山东为进一步目标的作战，海陆两军联合行动，动员的兵力接近八万人。其中陆军以神尾光造中将为最高指挥，海军则以第三舰队配属海军陆战队行动，司令官则是扶桑海军大臣，老将日高喜之丞门人，加藤正吉。


江田岛海军兵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帝国海军未来之星，加藤身上有着许多的光环，当然，现在最璀璨的，则是对马大战的英雄，海军中足以抗衡乃木希典的日高将军的门徒。未来的海军，说不定，还要靠他撑起场面。


因为西门子事件而灰头土脸的海军，最近在东南亚事件中，本来大出风头。可是随着内阁的一纸诏令，所做的准备全部落空，让海军将领背地里指天骂地，不知骂了多少声八嘎。


对于进攻青岛，海军动力平平，即使胜利，也是陆军得功，对于海军又有什么好处？还是东南亚无数的岛屿，才是真正值得期待的目标。在司令专用办公室中，手指轻轻弹着桌子“整整三个师团马鹿在我军控制之中，如果在合适的地方，解决掉这些败类，我会不会因此得到勋章？干脆，选个合适的海域，把船弄翻，这样就一了百了。”


“司令官阁下……请慎言……”一旁副官的表情抽搐，仿佛下面被人踢了一脚一般难过。


这位司令官的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我说的有错么？别忘了，我们的最大的敌人是陆军。如果不是那些马鹿，我们现在应该在菲律宾，吹着海风，享受着热情的菲律宾女郎，而不是给陆军打下手。就是因为该死的陆军破坏，才让我们不得不把战略目标放在山东，这群误国蠢材，迟早会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算了，宝贵的战舰不能给马鹿殉葬，勉为其难，把他们送到山东，然后我们再去菲律宾建功立业好了。告诉小伙子们，拿出全部的力量，延续对马精神，为皇国兴旺而奋战到底！把马鹿和共合军人一起消灭！”


在运输舰上，此次承担进攻任务的陆军中将神尾光造，面色严肃神情紧张，右手紧握佩刀的刀柄，向身边人传达着命令


“我们现在正处于最大敌人的掌握之中，乃是陆军最为危急的时刻，身前左右，尽是这群来自江田岛的豚……全军将兵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必会遭到海军毒手。要知道，我们最大的敌人既不是普鲁士陆军，更不是共合陆军，而是这些海军。只要我们上岸，就全都安全了……这群豚，愿天照大神保佑，他们全都死在山东人的炮口之下。”


“我们的部下，有很多经历过旅顺要塞攻略战，为皇国大业，付出过汗水与鲜血。这次，是给他们奖励的时候。山东，有最好的女人，和地道的葡萄酒。只有我们陆军勇士，才有资格享受这些战利品。为了好好的享受那些女人和美酒，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另外记住，一定要控制伤亡，铁勒战争里，我们损失了太多人。现在这些好小伙子，都是帝国的种子，能多保留一些，就多保留一些。未来的世界，将由扶桑来控制，我希望更多的人，活着看到新秩序的来临。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吧！”


青岛军港内，原属普鲁士的舰船已经所剩无几，接受山东雇佣，为山东作战的普鲁士海军并没有多少。即使加上两艘来自铁勒的铁肋木壳舰，其规模和火力，都不能与扶桑相比。骚扰或是破袭，恐怕遏制不了大军的前进，一旦扶桑人抵达青岛，局面将非常不利。


扶桑方面打出的口号虽然是消灭普鲁士部队，为中国主持公道。但是青岛上空，现在飘扬的是五色旗，这公道，又怎么轮的到扶桑人主持？即使心向扶桑人的力量，此时，却也没有立场为扶桑说话。


山东也在以自己的手段，开始应对。在山东实行的邮政制度，确保信件能投递到村一级，邮递员以及村公所的负责人，对乡村的情况了如指掌。不至于像前金时代一样，皇权不下县，离开县城，就是宗族的天下。


现在山东，已经没有几个像样的宗族或是乡老，由于大批难民进入，打乱了旧有村庄格局。原本的族长或是士绅，在村子里连人都认不全，更别说号召力，村里真正的土皇帝，已经变成了村长，或是村武装部负责人。


这些人都来自鲁军，只认大帅不认乡亲。随着上层一声令下，立刻无条件执行命令，组织百姓移民。违抗者，牵猪拉牛，烧房子挖祖坟，无所不用其极。于是在刺刀与皮鞭的驱赶下，老百姓眼含热泪，一步三回头的向目的地走去。边走，边走边看着自己家的田地，嘀咕道


“误了春耕，到了秋天可该怎么办？就算留下，又能怎么样，洋人见的多了，扶桑人，难道还能吃人？”


骑着自行车，监督撤离的邮递员催促着：“都别犯糊涂了，你们没听那戏班子都说了，扶桑人狠着呢，遇到他们多半没命。咱可得快点，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怕啥？你看，周围哪能看的见扶桑人？我看，就算要打，也要打个一年半载，晚走几个月，也没啥？”


说话人所不知道的是，局面的发展，远比他想象的为快。海面上，悬挂异国旗帜的庞大舰队，划破海面，如同两柄利刃，向山东猛劈而至。


执行巡逻任务的山东海军“鲁镇号”风帆船，忽然摇响了警铃。观测员面无人色的指着远方“船……一眼看不到头的船……”


该船的船长乃是自楚扬号二副提拔而成，整条船实际也是楚扬号改装，他没好气的吐了口唾沫“船个球！当了这么多年水勇，你还没看过船？按规矩，给陆地发信号。”


随后，又看了一眼船员“大家心里有数，钱拿了，文书签了，该上路了。想当初在黄海的时候，我是丁军门身边的一个水夫，打完了仗，就记住一句话：做人不能太方伯谦。今天，这句话送给你们，都给我活出个人样来，别学方伯谦！咱们这段日子躲扶桑人躲的够多了，今天不躲了，给我迎上去。被打沉之前，把炮弹都打出去，就算咱成了！擂鼓，迎敌！”


山东海军鲁镇号，成为共合五年，山东会战中，第一艘被击沉的舰船，全舰官兵无一生还，扶桑海军，无伤亡。

第六百三十三章 老少爷们（上）


烟台因为地处港口，南来北往，商贾云集。应运而生，这里的纪院，也就开的遍地都是。不管是客商阔老，还是那些卖力气的水手苦力，只要想找乐子，总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


可是最近，烟台头等班子的掌班，全都陷入了苦恼之中。整个烟台的头二等班子，全被一群老丘八占领了。这些人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军装，年龄从四十到六十不等，最为老不羞的，是一群六十上下的老人，占据了城里最高档的四海班。


这些老人年纪大，脾气不小，张口骂人，举手打人，简直就是一群土匪。可是报警之后，警查气势汹汹的上了门，随后就被一个老人叫过来，训的像孙子一样，灰溜溜的离开。那位平日收了不知多少孝敬的警查队长，抓过掌班，恶狠狠道：


“好生伺候着，这些老爷子要是不高兴，一把火烧了你的王八窝，也没人管。他们别说在你这喝花酒，就算杀人，也是白杀。反正你自己想清楚，要是活腻了，就自己去死，别牵连我。”


警查不顶用，有位手段通天的红姑娘，搬来了烟台驻军的营长。可是这位营长来了之后，却立刻叫来一个班的士兵，给这些老货保驾，自己则跑上跑下，甘心当起跑腿的勤务兵。忙的手脚不停，脸上反倒格外欢喜


“咱一直想给老爷子当勤务兵还没机会呢，这回总算是让我赶上了，可谁也别跟我抢。”


直到这时，这些掌班才确信，这些老人的军装，不是从子孙手里要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共合军人。按说，山东的军人，因为军饷高，出手阔，很受姑娘们待见。


可是这些中老年人喝花酒，叫姑娘，个个豪气干云，却不见真的出钱结账，这就未免让人大失所望。又担心他们真的放火杀人，伺候上不敢短缺，生意自是一落千丈，暗自叫苦。


再者，随着战争阴云的笼罩，尤其是赵冠侯发表了那句迷倒山东无数闺秀的诗句之后，烟台进港的商船已经寥寥无几。一位掌班的大娘干脆说道：“有这帮穷鬼在这，还热闹一些，要是连他们都不来，这里可能就得关门大吉，大家趁早哪凉快去哪了。”


春雨贵如油，可是这一年的春雨，似乎格外的多。这两天烟台始终阴雨连绵，雨并不大，但是下的时间极长，天空中总是一片阴霾看不到太阳，格外的让人心里烦躁。


四海班的掌班妈妈，与占领自己班子的这干老货也混熟了，发现他们虽然见面喝酒吹牛骂祖宗，但是也有阶级。其中有个孙老头的地位最高，于是她也就刻意笼络着他。


看看外面的雨又开始下，她骂了一句晦气，直接坐到孙老头身边道：“我说老爷子，你看看你这把岁数了，就别点小凤啊，月娥她们陪你了。我今年三十七，陪你还算凑合，你要是看着我好，咱就在这过日子。我算是从良，这买卖有你一股，你看怎么样？”


孙姓老人在掌班的那丰腴的胸前狠捏了一把，向其他几个老人哈哈笑道：“你们看见没，这就叫能耐。一把岁数了，照样有妮子稀罕我。再看看你们，个个神头鬼脸，从年轻到老，就没个女人敢看你们。”


“孙老鬼，你少废话，你脑子被门拍过，看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你要是成了这的股东，我们就成了吃你的白食，你不得把我们都哄走？她这是借个神牌赶鬼的主意，都是老江湖了，还让这招把你骗了？”


“去！这就是看上我了，你们啊，就是嫉妒。”


老人又在掌班脸上香了一口“你是不知道啊，年轻的时候，看人家逛窖子，心里那个羡慕啊。就想着，等我有钱了，就把最大的窖子包下来，逛他几个月。可是等后来有钱了，又有老婆管着了，多看别的女人两眼，回家就要干架。再后来，老婆没了，自己反倒没这个心了。临了，在你这算是还了愿了，也算心满意足。我们这帮老货，在你这不白吃白喝白睡，将来……会有人给钱的。”


掌班的计谋不售，心里好大没趣，可是能做掌班的，自是八面玲珑，正想着该怎么打圆场的功夫，却听楼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不好了！扶桑鬼子的兵船到了！听说有船奔这边来了，守备队都开始撤了，你们赶紧跑。”


“晦气！怕什么来什么！没过几年太平日子，这又要过兵，一过兵，就属我们倒霉。”掌班的脸色一沉，没好气道：“老爷子，您可也听见了，不是我不招待你们，是要打仗了。前些日子，就嚷嚷着移民，城里的人，基本都跑光了。要不是你们在，我们也早跑了。你们这岁数，虽然大兵不能把你们怎么着，可是挨两枪托子也难受。再说，听说扶桑鬼子都是畜生种，说不准连老头都敢杀。你们还是赶紧躲躲，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几个老人听到了呐喊声，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人的手一抖，茶水洒到了胸前，身边几个人立刻就投来鄙夷的目光。他只好把胸一挺“看我干啥？我这是喝酒喝的，老病，手哆嗦，这个得喝酒才能治。”


“手哆嗦行，待会上马可别哆嗦。要是腿也哆嗦呢，就趁早回家抱孩子，再不然把衣服脱了，兴许扶桑人不打老头。”


“哆嗦你祖宗！”那老人恼羞成怒道：“一会上了马，咱看谁是好汉，谁是孬种！”


孙老人看看掌班，面色平静“我们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能咋办，看命。命好的能跑，命不好，就当被狗咬了一口。陪过扶桑人的，多半是要跌行市，可这也是命不是？反正我们早商量好了，到时候我第一个顶上，后面是那些二三等的，要紧着得把那几个清倌护住。都还是大姑娘呢，没伺候上老爷大帅，哪能让几个东洋穷大兵喝头汤，他们也配？！”


“你们不用怕。烟台这地方，扶桑人就是借个道，不会真占下。我跟你交个底吧，他也就是一走一过，这地方，是阿尔比昂人要占的。不过不管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大兵都一个德行，不好伺候。你们去济南找大帅，只说是陪个孙老头喝酒，自有人付钱。至于我们……你拿一坛酒来，其他就别管了。”


一坛白酒倒入几十只酒碗里，这几天在四海居胡闹的老人全都端起酒碗，孙老头朝众人一拱手


“打扶桑人啊，就算有普鲁士部队帮忙，那也是打不过的。这个道理不用人教，我自己就明白。第一阵，不但会输，而且会输的很惨。可是这第一阵让谁打，就很有讲究了。”


“第一仗只有让大帅的嫡系部队牺牲，才能让其他部队知道，大帅没有拿谁当炮灰的意思。连骑兵旅都受了损失，其他部队，该让谁拼，谁就得拼，谁都没有说的。这里面不但有兵的损失，军官也要有损失，不死几个姓孙的，又怎么能让其他军官不敢后退？”


几个老人道：“是啊，谁让咱们骑兵旅平时吃香，谁又让你们姓孙的，在骑兵旅吃香。会说蒙阴话，就把洋刀挎，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平时你们过的好，现在，可不就该你们卖一把子气力？”


“说的没错。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们原本是匪，后来当兵，从营到团，自团到旅。整个鲁军里，谁不知道骑兵旅是有名的扩充快、提拔快、发财快、立功快的四快部队。就我家那帮小混蛋，除了飞豹之外，要不是冠侯提着耳朵向上提拔，谁又有资格当个营长？一群土包子，娶了女学生做老婆，喝洋酒抽洋烟，这些都是大帅给的，买的，自然就是他们的命。平时享受了，到了该送死的时候，就不许有二话。”


孙老人叹了口气“可是，咱也是有私心的。看着这么多孙家的种子，这么多好后生就这么葬送了，我心里不甘心。咱已经这个岁数了，活一辈子，啥都见过了，死了……不亏！那些后生应该好好活着，说不定今后，他们还能给咱报仇呢。我孙桂良今天上路，众位老弟老兄，有谁愿意跟我一起走的，就干了这碗！”


一碗酒仰头而下，随手将酒碗摔的粉碎。一名老人立刻举起碗来一饮而尽，随后一擦嘴“没我这个大掌柜的，你下去之后指啥活。到了下头，我开店，你当当家的，咱依旧是吃绿林饭。”


“吃你娘的绿林饭，好不容易当官了，谁还吃绿林饭。老爷子，这回死了，能给家里换几百亩地吧？我那儿子不成器，我挣的钱，都让他败了。就指望这笔抚恤金，能让他吃后半辈子了。您可别笑话俺。”


那名喝茶撒了一身的老人犹豫着，身边的人目光集中过来，有人道：“咋？怂了？怂了就滚，别脏了这块地！”


那老人一跺脚“怂个球！不就是掉脑袋么，俺不怕！”一碗酒喝下去，却有大半碗撒在了衣服上。


掌班的女人，不知几时又返回来，看着这群老人摔碎酒碗，整顿军装，排成纵队走下楼梯时，她只觉得脸上发凉，伸手摸去，才发现竟是眼泪。自己，居然流泪了？没想到行里有名的蛇娘子，今天破功了。看着这些老人来到楼下，费力的上马，她猛的扑到楼边大喊道


“老孙头！我说跟你过日子是真的，我真看上你了，到下头等着老娘！要是敢娶别人当老伴，留神我不挠死你！”


烟台城内，这几日横行霸道，狂票乱赌的三百余人，纷纷自赌馆或是纪院内走出，自发的组成队型。年纪略小一些，或是因为残疾而退伍的人居后，年老者居前。孙桂良一马当先，抽出佩刀问道：“掌旗何在？”


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高举着五色旗骑在马上，立于孙桂良之后。孙桂良颇有些愧疚地说道：“你在我们这些人里年纪最小，如果不是给我掌旗，本用不着……”


“老爷子，要不是你，俺家五条人命的仇，永远报不了。跟着你，不亏！到下头，俺还给您掌旗！”


“孙家子弟，骑兵旅老卒，今日为大帅效死！我已经给大帅留了遗书，请求大帅，只要在山东一日，就保孙家子弟一日富贵，就保骑兵旅永远是山东第一旅。大家心愿已了，下面，就该是送死的时候了。”


这些老兵骑着是自己家中所备的马匹，并非骑兵旅装备的良马。身体或以老朽，或有残缺，此战并非冲阵，只为求死。是役，山东老卒三百余人，尽数捐躯。所有死者，伤口皆在身前，无一背后中弹着刃者。


连绵阴雨，如同苍天落泪，赵冠侯拿着电报以及老者的遗书，站在孙美瑶面前，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敢与对方对视的负罪感。最后只道：“这是我对不起你，要打要骂随你。”


孙美瑶反倒比他更冷静，甚至连眼泪都没有，“猎犬总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前亡。江湖人，早晚都是这个收场，我早该想到了。你只要别忘了桂良叔托付你的事，就算你有良心。”


“龙口我安排了两个营，我现在就下令让他们撤下来。”


“不必了，撤一个营就好。如果光死一群老头，不死几个年轻的，我们骑兵旅今后就没脸见人了。至于哪个营撤下来，让他们自己选。我们骑兵旅，从我开始，人人带孝。另外答应我一件事，在谈判之前，多杀一些人，给桂良叔祭灵！”

第六百三十四章 老少爷们（下）


龙口虽然不是正规码头，但是一样有鲁军修筑的工事要塞群，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的防御工事，自然不会是无用之物。当扶桑军舰抵进龙口时，守军就已经进入阵地，做好战斗准备。


如果是死守炮台，基本就是等着舰炮轰，鲁军的工事，是位于舰炮射程之外。固然可以躲开海上火力覆盖，但是也因此，拦不住扶桑军登陆。


三个师团的步兵进行登陆作战，一个营的兵力，根本组织不起反突击。所有的士兵只能在堡垒里握紧枪，紧紧瞪着前方。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到了杀身报大帅的时候了。


吃粮当兵，一死报恩。鲁军没有主义，就只靠这个思想教育部队带兵。作为赵冠侯嫡系部队，骑兵旅吃好喝好，到时候卖命，这没什么话说。所有当兵的，也有这个觉悟。可是生死临头，面色发青，身体颤抖，这些都是免不了的。全靠主官连打带骂，维持着部队的纪律。


扶桑军队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工事不理。前军上岸，构筑滩头阵地之后，立刻派出工兵排雷。有了旅顺要塞的教训，扶桑军对于排雷作业训练格外重视，每到一地，先要排除地雷威胁。这一工作注定是缓慢而又充满危险，面对鲁造地雷时，尤其如此。这也是要塞内守军，最后的宁静。


三百老卒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传来，送信的，是烟台四海班的掌班娘。她只说了一句，自己是孙桂良的女人，来这里报丧，随后就骑上马，奔了平度。天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也没人在意。没用上级命令，这里的守军，已经自发的在身上带了孝，即使不是孙家子弟，也是骑兵旅的士兵，给老前辈挂孝，是应有之义。


步兵营的营长孙旺祖，也是孙家子弟，身上还带着副团长的官衔。论才干本事，旅内公认，孙旺祖不如副营长孙旺乡。可是孙旺祖会做人，见到孙美瑶，就喊妹子，有的没的，回忆起无数兄妹往事，连孙美瑶自己都吃不准，这些事是否发生过。但也就靠着这些回忆加上嘴甜，他就压孙旺乡一级。


在鲁军里，这一级往往可以决定很多事。比如军饷，比如提拔速度，比如谁进军校培训，再比如谁能娶到更好的媳妇。


两人真正结仇，是因为同时看上了一个大车店老板的闺女。那女娃上过洋学堂，打扮的又时髦，一看就是城里的洋派姑娘。最终，孙旺祖就是靠着这副团级营长身份，硬把人娶到手，也从此跟这个本家兄弟成了死对头。


即使在阵地里，孙旺乡也对这个堂哥没有好脸色，脸上阴沉的，比天气还差劲。孙旺祖倒是毫不在乎，虽然头上系着孝带，可是脸上并无戚容，哼哼着小调，没个正经样子，四下看看，啧啧有声


“这堡垒修的还凑合，估计有个十炮八炮的也轰不趴下。还有通道，一会撤退的时候也方便。可是要撤得趁早，等小鬼子排完雷，要是让骑兵把咱围上，再想跑可不容易了。”


“鲁军军规，临阵脱逃杀无赦！”孙旺乡盯着孙旺祖，对方只要再提一句逃跑，他很乐意一刀把对方的头砍下来。


孙旺祖一笑“你个傻货，就你还把军纪当金科玉律。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今天这一个营弟兄，都是咱骑兵旅的，都死绝了，你就高兴了？不说别的，光是姓孙的就占了多少？二十六个，整整二十六个！这么多本家死了，你不心疼？就算你不心疼，堂妹不心疼？三百多老人为啥死，还不是为了给咱求个活路不是？再说，不提那帮老头，不是还有大妹子了么？有她在大帅面前撒个娇，拿她那乃子，在大帅胳膊上一蹭，还真能把咱枪毙了？你看你嫂子跟我撒个娇，拿她那比雪还白的乃子一蹭我，多贵的东西，我也给她买了。”


孙旺乡不知道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没让自己的拳头落在对方脸上，吐了口唾沫，站在了射孔附近。“咱孙家的老人，不能白死，我得报仇！你要走，我不拦，我得留下。”


“倔驴！”孙旺祖骂了一句，随手朝自己本家兄弟肩膀上拍下去，可是手即将落到对方身上时，却猛的加速，改变了方向，重重的落在他的脖子上。


看着被自己打晕的兄弟，孙旺祖哼了一声“蠢材！我让着你，就真当哥打不过你啊？就你这缺心眼的劲，加上这倔脾气，真娶了你嫂子，最后两人都不痛快。过日子，不能光找你爱看，得找跟自己合适的，等到你什么时候把这个琢磨透了，就算活明白了。我是你哥，能让你死在我头里么？来人，把他架走。阵地里所有姓孙的，跟着他撤，其他人留下！”


一名连长问道：“团副，您呢？”


“废话，都走了，这工事谁守，我叔的仇谁报？还没杀扶桑人呢，我去哪？跟了我的，平时吃好喝好，带你们去窖子的次数也多，现在是到了该还账的时候了。全体都有，进入战斗位置，打出咱山东军人的骨气来。擅自撤退者，一律就地正法！”


看着自己的宗族子弟，将堂弟架出去，孙旺祖朝他们行了个军礼，小声道：“不知道将来，你还记恨不记恨我。要知道你心眼那么小，我就把她让给你，又能咋的？不就是一个女人么，哪比的上咱们弟兄亲。那乃子，可是真他娘的白，你小子心眼活泛点，嘴甜着点，将来也能摸的上……兄弟，好好替我活着，哥先走一步了。”


外面，间或有爆炸声响起，那是排雷的扶桑工兵，不慎被地雷炸翻的声音。赵冠侯对于地雷进行了秘密改造，在排除时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个爆炸装置，让排雷者受害。这种新制地雷，即使是陆军部也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被扶桑情报机构所了解，这些工兵，就成了新式地雷下的牺牲品。


孙旺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们鲁造的东西就是好，你们哪比的了？好山好水好女人，容不得你们祸害。我这辈子就是一个字懒，今天勤快一回，你们都给我留下吧！”


龙口地区连续几日的阴雨给扶桑人制造了足够多的麻烦，本来这里就不是码头，基础设施糟糕透顶。下雨之后，路面成了泥塘，登陆的部队，如同进了沼泽地。军靴好不容易从泥里拔出来，随即又陷进去。火炮等重装备，以及弹药辎重，乃至驮马，都陷在滩头，运转困难。


自然成了最可怕的敌人，辎重兵费力的搬运弹药箱，驱赶牲口，军官大声咒骂，用皮鞭抽打怠惰的士兵。登陆阵地乱成一锅粥。


几只弹药箱摞在一起，成为临时的指挥官专用坐位，神尾光造就坐在上面，让勤务兵为自己擦去皮靴上的泥水。崭新的靴子，已经满是污泥，他心里嘀咕着，一定是那些江田岛的倒霉鬼，把他们的霉运传染给了自己，导致自己也被连累。


部队刚一登陆，就接连不断的遇到阻击。先是一群老兵莫名其妙的冲上来，与自己的烟台登陆的部队打的有声有色。接着，就是阿尔比昂人的强烈抗议，把烟台那边的部队骂的狗血淋头。天知道阿尔比昂居然在山东有这么多部队，哪里惹的起？


在龙口的登陆，也不像想象中顺利，鲁军修建的简易堡垒群，加上一营士兵，像钉子一样，嵌在自己的进攻路线上。


攻守双方不论是兵力还是火力，差距都只能用悬殊来形容，即使炮兵因为大炮陷在泥里拖不动，只靠步兵，也足以应付。根据神尾的经验，不计算排雷时间的话，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拔掉这些堡垒。


可事实是，在工兵部队排雷完成，进攻堡垒开始，一直到所有的堡垒被夺取为止，战斗足足进行了四个小时。固然守军被全部歼灭，可是扶桑陆军死亡人数也超过了三百人。


守军有堡垒的工事防御加成不假，可是中国陆军与扶桑军人打出将近一比一的交换比，这是近代两国战争以来，从没有过的情形。随军的战地记者，可不会手下留情，东京那帮军界大佬又该拿自己消遣了。


为了泄愤，扶桑军将堡垒里的三十余名伤兵全部刺刀刺死，又炸毁了所有的堡垒。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出师不利。堂堂皇国陆军，面对弱国陆军，却打成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脸见家乡父老？


神尾光造在心里做了两个决定：一，修改战报，至少军中手册里，必须把鲁军的人数增加五倍。二，回国以后，一定要拿着军刀去砍死那帮军部里吃史的混蛋。


军部对于鲁军的战斗力，严重估计不足。这也不奇怪，那些官僚，什么时候又能干好一件事？作为非陆大毕业的将官，他对于那些陆大出身的那些军部干部，素来没有什么好看法。打仗，还是要靠自己这些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军人。那帮办公室军人，可是指望不上的。


“那些只会贪污的海军，这次被分配了硬骨头，海军的进攻目标是崂山，自正面攻击青岛。加藤那个混蛋，当时一直在喊着不公平，说是在进攻方案上明显照顾陆军，对海军不利。如果我们的进展速度落后于海军，那可是要被他笑死的。”


神尾光造向身边的军官说道，几名军官都是一脸怒意“我们伟大的皇国陆军，怎么可能输给卑鄙无耻的海军？阁下放心，我们一定会率先将战旗插上青岛，不会让海军走在我们前面。”


“说的不错，我们绝对不能输给海军，这可是我们陆军的最大敌人。铁勒人的旅顺要塞，号称铜墙铁壁，永攻不落，照样比伟大的乃木阁下夺取。与旅顺要塞相比，山东的所谓堡垒工事，只能算是孩子玩的积木。伟大的陆军将校，只要轻轻一步，就可以将这些玩具全部踢碎。诸君，这次山东之行，大概是我最后一战了打完这一仗，我大概就要转入军部，去和那些该死的官僚打交道。一想到每天要面对那些人的嘴脸，我就觉得人生前途黯淡无光。可是，身为军人，这是没有选择的事情，只能希望最后一仗打的漂亮一些，至少以后在军部骂人的时候，可以有点底气。为了天皇陛下的伟业，为了陆军的荣誉，还有，就是为了我这个老头子的接下来的战事……拜托了。”


几名扶桑军官同时向老人鞠躬“阁下放心，我等必发扬旅顺要塞决死精神，尽快完成山东作战。”


一名名为铃木寿一的大佐笑道：“我们当然会好好干，好让你早点到军部去享福啊，老头。要知道，忍你这个老头子已经忍了很久了。明明酒品和酒量都很差，还要拉着我们陪你一起喝，每次都喝醉，靠这种手段来赖账真是卑鄙。有你这样的长官，我们也很困扰啊。既然给了你山东，你就离我们越远越好，那好吧，山东给你，然后你乖乖走开，大家一言为定。”


“混蛋！你小子跟长官加导师说话什么态度？信不信今后你的晋升，我都拦住不批！”


“太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待在部队里，这算是奖励么？”


另一名军官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阁下，我军作战的决心不成问题，可是后勤保障……我们的携行物资有限，所有的补给品，都依靠海军运输。我军的生命线，怎么能掌握在大敌手中……”


神尾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把我们宝贵的物资，交给海军运输，这当然不能令人满意。不过你们放心，即使那些猪猡故意拖延，我们也不会陷入物资匮乏的境地。向你们透露一个秘密，出发之前，我把我珍藏的宝刀，送给了板西八郎。”


“什么？那宝刀可是阁下您的祖传……”


神尾摆手道：“如果我都要提刀肉搏，那还是干脆切腹算了。反正我也没有子嗣，宝刀传承不下去。比起最后一战的光荣，和你们这些混蛋的性命，一把名刀又算的了什么？虽然我对板西的人品缺乏信任，但是还是要承认，他在山东的经营还算成功。在山东境内，情报机关发展了不少可以用的棋子，也建立了一些秘密仓库。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山东之战服务的。当然，陆军、海军，都可以用。现在么……自然就都归我们调用。有这些棋子发挥作用，加上那些仓库，你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向你们保证，莱阳城内，有超过一百万发弹药，在平度，我们将得到超过一万两千石的军粮，以及二十万发以上的弹药还有大批手留弹。沿途，像这样的补给点还有很多，你们只管放心打仗，补给的事，我这个老头子来想办法。”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铃木寿一道：“阁下，我现在倒是有点感觉你顺眼了。作为报答，平度就交给我的部队来攻取吧。”


“可以，拿出你的本事，给那些战地记者看看，我们陆军不是废物，我在莱阳等你的好消息。还有，自己小心一点，千万别丢了我的脸。”


铃木回以军礼“阁下放心，很快，你就可以到陆军部去享福了。”


庞大的军队开始行动，伴随着军号声，一批陆军自泥泞中蹒跚前进，丢弃掉累赘的辎重，以四路纵队模式列阵。掌旗兵高举扶桑战旗，士兵在恶劣天气里，依旧保持着军容军姿。


战鼓如雷，铁流南下，山东大地上，黑色的浊流奔腾。黑潮奔腾，山河变色，古老的城墙在黑潮的冲刷下摇摇欲坠，不知几时就会坍塌，城墙之后的居民，则惊恐的望着这一切，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第六百三十五章 虎狼


负责平度县城城防的，原本是一个保安营，外加鲁军一个连。就在赵冠侯高调接收胶州租界之后，又有两连援兵抵达，鲁军正规军兵力也达到一个营。由于正规军编制比保安营为大，实际兵力也比保安营多。


正规军一到，自然占据了主导地位。老百姓搞不清楚扶桑人实际有多少，只能看到正规军铺天盖地，威风凛凛，再加上平度县城新修了城墙。摸着条石城砖，看着雪亮的刺刀，就认定城池固若金汤，待在城里才最安全。移民的工作，随着正规军到来，反倒进展缓慢。


援军营长罗光华，是商全的老部下，亦是津门人，算是赵冠侯老乡。有这个关系，在部队里晋升的速度，远比其他人为快。在军校里进修过两次，还得到过赵冠侯亲赠短剑。这种人，算是鲁军里的黄马褂，在营长的位置上过度一段时间，接下来就可以提拔为团级干部。


鲁军里，团长算是一道龙门，跃过去，就有大好的前途在等。即使没有那么多的部队给你带，也可以享受相关待遇，赚上一笔极丰厚的津贴。所以对罗光华这次平度之行，大多数人的看法都是两个字：镀金。只要能在平度打出不错的成绩，他就可以一路提拔，未来说不定能到旅一级甚至是师一级。


这两连鲁军装备精良，一律为鲁造线膛枪，加上大批的弹药物资，光是手留弹就带了几百箱。给他们的战斗任务也很简单，只是在平度守几天，保证老百姓转移就足够了，算是轻松的任务。得知任务之后，守军的士气也为之振奋起来。城里的士绅，凑钱购买了牛酒猪羊，送到军营里犒赏子弟兵。


士兵们吃的满口流油，信心十足，但是指挥人员的心情，却不像下面那么放松。排以上指挥官，都被罗光华集中到营部，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烟雾缭绕，罗光华指着地图，脸上表情很严肃，语气也极为低沉


“多余的话不说，现在的局势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我们面对的，是三个师团的扶桑部队。三个师团啊！就我们手里这两个营，战斗力参差不齐，最多只能当一个半营用。你们说，这仗有没有可能打赢？”


“上面不是说，只要疏散平民么？打是打不过的，但是只要老百姓撤退，咱们就可以撤，这总可以吧？再说，又不可能三个师团都打过来，顶天就是一个联队下来，也不难。”


罗光华冷笑一声“疏散老百姓很容易么？这些士绅为什么给咱们送犒赏，不就是不想走？你看看，自从咱们一来，多少老百姓死活不动了？连城外的老百姓，都往城里钻。好说好道不听，你动硬的，保安营第一个不答应，再者，百姓疏散之后呢？你们觉得，扶桑人是咱以前打的飞虎团或是葛明军？咱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这一营人，是第二混成旅的精兵，也是鲁军的本钱，就这么白白牺牲？这样必败必死的仗，打完了，又有什么价值？”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默，门外响起几声脚步声，还有刺刀的碰撞声。士兵大声的叫喊着“我们不能当炮灰，这是拿鸡蛋碰石头的事，我们不能干！谁敢让我们送死，我们先弄死谁！”


听声音，也有几十人。进来参加会议的军官，手枪和军刀都已经被卫兵收走，大家都是赤手空拳，只凭一个班的卫兵，就足以解决房中所有与会干部。众人面面相觑，寻思着：莫不是要哗变？


“我罗光华不怕死，但是也不找死，更不能让手下的弟兄去填炮口！”罗光华用力的一拍桌子


“这一营弟兄，不能白白交代在这里，弟兄们自己，也不会愿意送死。大帅对我们不薄，我们当然要对的起大帅的恩典。可是，把老本拼光，这就对的起大帅了？山东早晚是扶桑人的天下咱们跟扶桑人拼的太凶，以后还怎么见面？咱能和普鲁士人交好，就不能和扶桑人亲善？我读过扶桑人的书，知道他们的理念，他们讲大东亚共容，是要带着所有黄种人，跟白种人争天下的。大家同文同种，从徐福东渡那论，说不定跟咱是同一个老祖宗。比起普鲁士人来，更值得我们结交。”


几名营连干部脸上阴晴不定，全都沉默不语。整个营里最年轻的连长，接过话头“这么说，罗营长是已经下定决心，拉队伍投到那面了？”


“早晚的事，早投晚不投。如果是来山东抢地盘的，我罗某二话不说，就算是拼命，也要把山东这片基业保住，替大帅看好家当。可是扶桑人是洋人，他们占不住山东，最后还是得和大帅合作。这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扶桑人往青岛那一站，一天云彩就散了。要是拼个你死我活，那才是糊涂虫！那面已经答应了，不裁编制，不改变防区，无非就是咱们接受扶桑人的指挥，替扶桑人守住大后方。实际也是维持秩序，免得后方大乱，这也是这算是两便的事情，跟哪面，都有交代。”


名为苏文虎的年轻连长，原本是没有大名的，只有一个小虎子的小名。在陕西打白朗时受了枪伤，苏寒芝去伤兵营探望伤员时，他一时激动，喊了一声姐，差点被伤兵营的负责人枪毙。


可是苏寒芝并没有责备他的大逆不道，反倒认了这个兄弟，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可是鲁军里大家都知道，山东是大帅做主，但是大太太可以做大帅的主。有了这个机缘，如果不知道结交，那就没必要在官场上混了。


于是苏文虎这个普通士兵，先是被火线提拔为班长，接着就有了名字。随后他的升迁，堪称是平步青云，一路就到了连长的位置。如果不是山东爆发战争，他现在可能已经被保送到武备学堂里镀金，等着将来的提拔任用。


罗光华对苏文虎也很热情“苏连长，我知道你是大太太心腹，可是我说句话，你不要不爱听。大太太也就是随口一说，你现在去问，她未准还记得你是谁。再说，咱也不是出卖大帅，而是为了大帅考虑。就算将来大太太问起来，说不定还要夸奖你一句会做事，会做人。”


苏文虎点点头“是啊，罗营长说的有道理，跟扶桑人打是打不过的，就算打的过，这仗打的也没意义。我们犯不上和扶桑人拼光老本，注定亏本的买卖，不该干。”


罗光华走过来拍拍苏文虎的肩头“没看出来，苏连长这脑子很灵活么，挺好。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有这活泛劲。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集合队伍，宣布易帜，把仓库全部封存，给扶桑部队使用。大家出点粮食，买个平安，这对谁都好。”


苏文虎看着众人，目光冷漠“罗营长，我苏文虎是个粗人，不认识字，不懂道理，更没什么活泛芝，你说的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一件事，大太太说，要跟扶桑人打，那就打。谁反对大太太，我就弄死他！”


话音刚落，不知几时被苏文虎抓在手里的烟灰缸，就落在了罗光华头上。烟灰缸碎成几块，罗光华惨叫一声，头上已经见了血。可不等他抽出手枪，苏文虎已经紧紧抵住他，手中碎了的烟灰缸依旧一下一下，向着他的头上砸过去。


等到门外的护兵冲进来，就见到倒在血泊里的罗光华，以及满身是血，目光阴冷如同鬼怪的苏文虎。他翻着眼睛扫视卫兵“你们也想反对大帅，反对大太太？来啊！不怕死的过来，我看看，最后还能剩下几个！”


罗光华的贴身卫兵向前一步，朝苏文虎行了个军礼“苏连长，你做的不错，从现在开始，这个营归你指挥。不过你还是太冲动了一些，如果你晚点动手，我就可以知道，在坐的都有谁支持罗光华的主张。”


几名军官大吃一惊，罗光华的贴身卫士居然跟他不是一条心，而且他还有权力任命营长？那名卫士似乎看出众人的疑虑，冷笑道：


“我除了罗光华的卫士，另外一个身份，是山东社会风俗调查专员，大帅给我们下了手令，营级干部，我们有权就地任免，也有权就地正法！现在，保安营已经包围了营部，罗光华带的几个扶桑情报员，现在都被解决了。附逆士兵，已经被解除武装，投扶桑的路子断了，接下来，就只有拼命这一条路。你们刚才没说话，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次活命的机会，接下来，好好干，否则的话……你们不会知道，有多少人为我们工作。”


几名军官脊背发寒，罗光华的贴身卫士，都已经被社会调查科策反，自己身边，谁又说的好谁是对方的人，自己又能信谁？


苏文虎却不理会他们怎么想，从罗光华的尸体上摘下肩章，也不擦血，就这么拿在手里“从现在开始，我是营长。现在，我命令，立即组织百姓疏散，城内物资立刻装车转运……”


扶桑人庞大的军势，不可能猬集在一团前进，事实上，在完成龙口夺取战斗之后。神尾部下就分成了若干部分，几支轻军前锋，开始抄掠胶东各地。即使名义上打出攻打普鲁士的旗号，实际上，此来的目的是尽可能多的夺取地盘，这一点，所有扶桑军人都心知肚明。


战前占领的土地多一点，战后，共合就要多出血。吃到嘴里的食物，没有吐出来的道理，只要被扶桑军人占领，就不可能还回去。


将来共合想要把这些地方要回去，就得真金白银来换。而且换回去的，也只是土地，至于原有的物资，那注定属于皇军所有。


数支部队如同蝗虫，在乡野县城之间蔓延开来，向着指定的目标发起进攻。对扶桑人军而言，广袤的胶东领土，就如脱光衣服的美人，等待着扶桑勇士驰骋。至于负责这些地区防御的鲁军，即使有龙口堡垒争夺战，扶桑军人也没把他们放在心里。


村庄冒着黑烟，空气中，充满焦臭的味道。烧焦的尸体，保持着斗拳姿态，这是标准的火灾死者的姿势。女性的尸体，并没有被焚烧，而是被悬挂在树上，或是插在刺刀上。一丝不着的尸体，就那么随着风晃来晃去。凶手们，在废墟上，胡乱坐着，将烤熟的家畜向嘴里送。


这些家畜，原本属于这个名为上河村的村民所有，现在，它们的主人已经尽数被害，这些家畜则成了袭击者果腹的口粮。


山东自赵冠侯做巡抚时，就积极对外开放，以外向服务型经济为主体，与洋人打交道很是频繁。到山东的洋人越来越多，乡村里，一样可以见到洋人，甚至还有小教堂。


对于洋人，百姓早就从恐惧变的习以为常，并不像曾经那样对洋人充满恐惧与敌意。即使宣传材料上，把东洋兵的凶残介绍的很详细，可是信这话的人不多。


扶桑商人乡民见的多了，也没见吃人喝血。想来东洋大兵的纪律恶劣些是有的，但总坏不过前金的官兵。都一样是人，总可以沟通，只要把军食供应充足，对方就不会害人。


比起东洋人，乡民更担心自己的庄稼。这要是误了农时，一年的生计就成问题。再加上山里的饮食起居，都不如自己的家舒服，这个村子的乡民还是决定，回家乡，把庄稼伺候好。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村民打翻了守卫兵，逃出藏身地，回转家园。接着，就遇到了这支扶桑骑兵。按照应付响马的规矩，他们准备了粮食，又举起锄头、铁锨等农具，表示自己也有一战之力，不容轻侮。


但是扶桑军官只是挥了挥手，先锋骑兵跃过了障碍，冲入村庄，随后，将这里变成一座废墟。


“山东是个美丽的地方，有粮食、矿产、还有美丽的姑娘，更重要的是，没有这么多灾难。这么美丽的地方，为什么会被弱者所盘踞，这不公平。”


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军装笔挺，一丝不苟。在刚才的施虐中，他没有参与，只是在那里站着，放纵部下的行为，并为他们鼓劲。


这是一支五百余人的骑兵队，由两个骑兵中队又一个骑兵小队组成。说话的男子，则是太田骑兵联队一大队第二中队的中队长青森正茂，同行者，则是第三中队中队长武田正男。


在陆军里，对青森正茂的内部调查，进行过数次。内容从虐待新兵，到谋杀同僚都有，但是因为没有证据，且青森正茂本人确实是勇将，这些调查也就不了了之。


在出战之前，青森骑兵中队的训练更是以严苛闻名，训练期间出现的伤亡人数已经突破部队的标准，在部队里称为“修罗队长。”


相对而言，武田正男则略嫌谨慎，甚至有庸人之称。可也只有这个庸人，才能和青森说几句话。


“青森君，请允许我提醒你，我们军队里有记者，我们的军纪……”


“让军纪见鬼去吧！”青森毫不客气的挥挥手“纪律是束缚弱者的锁链，对于征服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强者生存，这就是最有用的军纪。中国人太多了，杀一些，也没有关系。不杀光他们，我们的国民，又怎么有地方住？这个世界的资源总数是有限的，不足以供养如此庞大的人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理应得到一切，而弱者，就应该交出自己的一切！”


武田正男以手扶额，意识到这位进化论的忠实拥护者担任主官，事态可能要失去控制。青森则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着诡异的笑容。


“不用担心，所有的责任都将由我来承担。山东在赵冠侯统治下，以束缚强者的手脚为方针，这让山东变的软弱，不堪一击。我们要在这里，推广新的秩序，那些弱者，必然会跳出来，表达他们的不满。如果让居民认为你很软弱，那我们的部队就寸步难行。这里仅仅是开始，我们的骑兵，要把恐惧散布在整个山东，让那些小儿听到伟大勇士的马蹄声，就不敢再哭。女人听到马蹄声，就自动解开衣服，这才是勇士该做的事。来吧，让我们大干一场，让这些弱者明白，新的秩序已经到来，新的山东是属于扶桑的山东，是属于强者的山东！”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严守中立


扶桑的铁骑，于齐鲁大地驰骋，京城里，也为山东事件闹翻了天。国会就山东问题，分成两派。一派坚决主张与扶桑人战斗到底，不允许扶桑侵夺中华国土。另一部分议员则主张与扶桑合作，以外交手段解决山东问题。


于民间，反扶桑的声音渐渐占了上风。一些经营扶桑商品的商店，主动把扶桑商品下架。扶桑商人，已经很有几个挨了黑砖，或是被人砸了玻璃。江宗朝紧急动员部队，就京城治安问题展开专项行动，可是效果并不明显。


作为共合的最高权力者，袁慰亭对此不可能不闻不问，连续招开了几次紧急会议，探讨和战问题。袁慰亭表现的很强硬，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与东洋人决一死战。陆军部长段芝泉，海军部长刘冠云，全都被叫来，被要求务必拿出个可行的作战方案。


不出徐树铮所料，段芝泉将以山东为假想敌的作战计划上交之后，果然挨了一顿迎头痛击，被勒令闭门思过两个月。可是当天晚上，唐天喜就送来了大总统赠送的五千元支票，说是供其养病之需。直到这次山东危机，他被正式恢复使用，重新出来履行职责。


居任堂布置的如同临时指挥部，精美的瓷器与字画，被地图和沙盘所取代，袁慰亭周身戎装，满面怒容。


“倭寇欺我太甚！他们与普鲁士打仗，却要入侵共合领土，何况，山东的普鲁士军队已经缴械，胶州湾已为我共合收复，扶桑行径行同入侵。国际公法权威何在？世界文明秩序又何在？各国公使，必将对其口诛笔伐，指责其不义行径。我辈共合军人，自当持盾操戈，保卫家园。芝泉，你是陆军部长，我第一个就要问你。你看看，我们在一周之内能够动员多少兵力，未来又能动员多少后续兵力。我要求你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武力保卫山东，保卫共合！”


段芝泉立正一礼“大总统明鉴，卑职自报纸上看到扶桑出兵消息后，亦是义愤填膺。身为武人，不能保家卫国，实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卑职恨不能立即带兵援鲁，为国捐躯。可是恕芝泉明言，根据卑职在家中的推演，我共合陆军即使将南方的各镇调回，以北洋六镇精锐齐至山东，发动山东会战，也只能与扶桑人战斗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只能溃败。山东的抵抗最多可以支持一个半月，最终可保留全省领土的五分之一左右。这还包括了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山地、乡村、荒地在内。”


“我共合有一百二十万陆军，你告诉我只能跟扶桑人周旋四十八小时？段芝泉，你如果是在国会上说这句话，现在已经可以写辞职报告了！”


段芝泉一脸惭愧：


“卑职无能！随着泰西战争的激化，我们购买外洋军火越来越困难，陆军部每个月都有巨大的军械缺口，前金遗留的津门、江南两个制造局，又因为战乱而基本失去功能。大多数机器下落不明，采购的新机器迟迟不能到位，技术工人也大量流失，产能只有前金时代的百分之二十。现在的军火，只能靠山东、巩县两个兵工厂制造。可是鲁械优先装配自军使用，近半年来，陆军部也无法在山东兵工厂订购军火，只靠巩县兵工厂生产的兵器，加上现存弹药，无法支撑大规模战争。共合陆军虽然有一百二十万，可是可战斗兵力远达不到这个数字，武器弹药也远远不足。更别说，我们不可能把所有陆军都集中到山东作战，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袁慰亭面沉似水，两眼瞪着段芝泉“你是说，倾共合之力，也保不住山东？你就让我这么跟国民去说，就这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卑职无能，请大总统责罚！”段芝泉果断的摘下帽子，做出随时等待处理的态度。


财政部长周止庵咳嗽一声“大总统容我说一句。我是文人，对兵事一窍不通，但是也知道，凡是作战，军饷当先。可是如今的财政部……实在是拿不出支撑一场战争的款子。正府上一年度的收支报告，您已经看到了。自入春以来，开支项目没有减少，入帐却只有去年的四成。主要原因是各大银行都不再向正府提供贷款，公债的发行也差强人意。只有铁路、税关上的收入，勉强维持正府运转。正府雇员普遍欠薪四个月以上，发薪的部门，也只发额定薪水的一半。去年为了让大家过一个新年，财政部已经将最后的应急款都用上，才勉强发了工资。最近，倒是正金银行答应与我们商谈贷款事宜，如果这笔贷款谈成，我想正府上半年的开支，就有了一个着落。现在如果和扶桑全面开战，正金银行的贷款必然失败，我们未来的运转将出现重大危机。”


因为承担押片专卖，而筹集了数千万元巨款，得以重新获得起用的交通部长梁士怡，此时也道：“大总统，我们的公债也到了该偿还的时间。如果不能按时给付利息，则下一期的公债发行，也将面临巨大困难。”


海军部长刘冠云则接口道：“共合建国以来，海军有名无实，虽然有舰队编制，但所辖战舰皆继承自前金时代遗留旧船。这些战舰船体陈旧，不堪一战，且在之前讨孙逆战斗里，受损严重。共和各省，以山东海军最强，拥有三艘外购蒸汽船，以及数字可观的风帆炮舰。可山东海军自成体系，不归海军部调遣。扶桑第二、四两支舰队，扼我南北咽喉，不使我海军北援。如果执意开战，我福建军港首当其冲，必遭扶桑海军攻击。以我共合当下海军力量与扶桑海军进行总力战，一小时之内，我国海军必然全军覆没。卑职斗胆，请大总统为共合海军保留一点种子。如果需要牺牲，卑职愿意效法山东孙某，带领水师老卒出征，让年轻人全都活下去。”


陆正祥道：“大总统，当前的局势下，武力解决山东问题实为下策，国际事务，还是应用国际力量来制约。卑职已经联系了阿尔比昂、卡佩两国公使，与他们就和平解决山东问题进行磋商。依卑职看法，第一步，我们应该宣布局外中立。勒令鲁军退出现有工事，不得与扶桑人发生冲突。同时划定中立区，严令扶桑士兵不得进入中立区内生事。同时，我军撤出阵地时，扶桑方面必须停火，等待我方安全撤退后，才能进驻。以上几点，于万国公法中，也能找到依据，相信可以得到各国支持。扶桑人占领胶州湾之后……大概也就没有扩大冲突的借口。”


袁慰亭看向了国务卿徐菊人“卜五，你说两句。共合虽然是总统制，但是你这个国务卿，一样要对国会负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终究做了二臣的徐菊人似乎神游万里，半天之后才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止庵，我家乡有几个子侄，刚刚从泰西留学回来。他们的才学很好，可是一时找不到工作，你财政部最近有没有岗位空缺，帮我留心一下。”


袁慰亭的脸一红一白，良久之后，猛的一拍桌子“共合共合！都说共合之后，国家富强，不惧外侮！可是共合之后，外侮反倒更烈，办共合办来办去，办成现在这个样子。在坐的诸公，自我以降，每个人，都需要反省一下了！芝泉、正祥，你们两个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


等走出居任堂，周止庵才拿出手帕，擦着额头冷汗，有些埋怨的对徐菊人道：“卜翁，你想安排人这不算什么，把名单给我，我给你安排就是。这活你安排个听差就可以办，还用的着在刚才说？大总统要是发了脾气，你怎么吃的消？”


徐菊人冷笑道：“我不说这个，说什么？我第一不管军事，第二不管财政，第三不管外交，我能发表什么看法？至于国会，那八百罗汉就是八百个孙猴子，没人能管的住，我这个国务卿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谁也管不了。现在国会里已经有人提议，要投票表决，更换山东督军。事情已经这样了，还用问我什么看法么？自然还是做点正事比较有用，这个名单给你，还请老兄千万费心。”


“易督？这绝对不可能！”居任堂只剩下三个人时，袁慰亭的表情跟方才大不一样，脸上虽然仍旧有怒意，可是段芝泉依稀感觉到，这位大总统的神色中，带有几分兴奋与喜悦。看上去，他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为山东的局势痛心疾首。


回想着智囊的分析，他心里大概有数。大总统借着这件事，实际是要对共合制度下手，把山东问题归咎于共合制度问题，接下来，才好宣传比共合更优越的制度。


陆正祥虽然是外交部长，但是对于国会的情况也有所闻，议员们准备更换山东督军的想法，就是由他做的汇报。他沉吟着说道：“铁勒公使也表过态，如果将赵冠帅调往他省担任督军，铁勒愿意出面，向扶桑施加压力……”


“旧把戏，不用理会。”袁慰亭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陆正祥的话“从前金时代，这些人就这么说了，到现在一点也没有进步。铁勒人施加压力不管成不成，我们的肉，总要被他们挖去一块。冠侯在山东收容了铁勒的公主，这是一手很妙的棋，铁勒人越是要我们易督，越说明他们胆虚，咱们越不能按他们的想法办。这些铁勒人在内外柔然搞的小动作，我不是不知道，而是暂时没有时间去管。等到山东问题结束之后，就是跟他们算账的时候了。”


他停顿片刻，又道：“再说，现在普鲁士与铁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战，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向扶桑施压。这个关系指望不上，这个先例更不能开。”


段芝泉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此中关键。如果国会或是洋人的干预，可以更换一省督军，他日岂不是连一国元首也要服从于国会民意，或是外洋力量？他马上道：“不错，我共合虽不是扶桑敌手，但也不会向铁勒低头。等到我们国力强盛，卑职愿意带一旅精兵赶往关外，向铁勒人讨回国土。”


“有心就够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说眼下。正祥所说的局外中立，看来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但是中立区划分，山东未来主权问题，这些都需要正祥你去和扶桑人磋商之后拿出个草约来才行。另外，就是现在的山东战局，即使我们不能出兵干预，也不能无所表示。芝泉，你发一份电报到山东，让冠侯尽快把山东兵工厂的机械设备，转移到巩县兵工厂。这么多泰西设备，都是民脂民膏，绝对不能落入扶桑人手里！”


凤云班内，蔡锋与小阿凤分执黑白二色棋子对弈，看上去两人聚精会神，似乎杀到了紧关结要的地方。可如果有人上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棋子放的位置混乱不堪，全不成章法，任是哪一位国手名家，也看不懂两人到底在下什么。


蔡锋手中的黑子落下，忽然又摇头，将一大片棋子摆开“不对……不该是这样。该死，消息了解的太少，从报纸上看来的东西，无法展现真实情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小阿凤看他着急的样子，自己的心就也变的很焦急“松坡将军，你不要着急。有一些陆军部的人晚上会来凤云班，我去问问他们。”


“不必了。你既然讨厌他们，就不用违心去应酬，蔡某虽然不能以千金以酬红颜，但是有我这个名字，总可以保证你不用去接待讨厌的客人。山东的局势，只能知道多少分析多少。”


小阿凤问道：“将军看来，山东能支持多久？”


“我原本认为，两个月已经是极限。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是单纯防守，失败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内的事。这与指挥无关，而是由整体大势所导致的。赵冠侯与段芝泉、周止庵等人都有嫌隙。注定他无法得到财政上的支持，军火上的接济也会有问题。他虽然名义上是两江巡阅，可是冯玉璋坐镇江宁，是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拿出来放到山东的，所以他能从两江得到的援助，实际很有限。”


“那就是说，很快，我们又要输了？”


“那也不一定。”蔡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向棋盘“我是说，如果是防守，一个月左右是极限。可如果赵冠侯一开始想的就不是死守，那情形，就大不一样。如果山东集中兵力，以攻为守，或许可以打出个不错的成绩出来。”


他看向门外，自言自语道：“以省敌国，终归是有输无赢，可以坚持住不屈服，就足以算个好汉，值得我交他这个朋友。阿凤，麻烦你帮我买一张五天后的车票。”


小阿凤问道：“不等战局结束了？”


“不等了。我想，等我到云南时，就可以看到结局。他日与赵冠侯疆场相见，是夸他一声，还是大骂他一顿，就看这几天的事，有劳了。”


小阿凤既是红倌，自有着足够多的关系，买一张车票不为难。等她前往话机处找人时，蔡锋才小声道：“赵冠侯……期待与你交手的时候，北洋各将，只有你才有资格做我的对手。好好打，给共合军人争个面子回来。还有，千万别死了，留着这条命，将来咱们两个要好好较量几个回合，分个高下。”

第六百三十七章 难找的代理人


共合之后，前金时代的规矩，基本就没人在讲，一些在前金时代大逆不道的行为，现在就习以为常。比如堂堂的贝勒承涛，骑着自行车招摇过市，乃至组建一个言乐社，粉墨登场。这在前金时代，怎么也会遭来言官物议的行为，现在只能算是给四九城老少爷们解闷的新闻，却没人能干涉。


涛贝勒的功底很好，是京城里有名的好武生，他的言乐社里吸收了一批宗室中的名票，京城的老少爷们，称这里为龙票社。就为了看看那帮昔日的天潢贵胄，也愿意来捧场看戏，是以一挂出言乐社的招牌，很是能吸引一批人。


东安剧场内，锣鼓敲的山响，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后台的承涛，对着镜子整顿着身上的行头，对于身边的访客，则是有些爱搭不理。那名访客倒也不急，微笑着夸奖道：“涛贝勒英武依旧，实在令人羡慕。只是在我看来，这么小的舞台，可配不上涛贝勒的才干。”


承涛并没看他，对着镜子仔细看着，生怕哪里打扮的不够完美。“你们扶桑人，懂戏的不多，你这话一说就是外行。戏台还要多大，跟前门似的，那不得把角累死？就这么点地方，我看正好，我唱的痛快，底下看的清楚。你们那能剧我也看过，说句实话，正经不是个玩意。要没人拦着，我早打死他们了。就那也叫演戏？告诉你，小小戏台代表一方天地，四个打旗，就是千军万马。这是祖宗的规矩，不懂学着点。”


“受教。只是公使阁下保证，七爷点个头，就送您一个大的舞台发挥，保证，比眼下这个舞台更能让您出彩。”


“日置益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他什么时候想来听戏，我送他一张门票，至于说换地，不用了。我跟人家老板有合同，说了，就在这个台上唱，不能改。咱是谁啊？咱是爷！爷说话就得算数，说在这演，就得在这演，要不然就不讲究了。你就甭费劲了，别人我管不着，我们言乐社的人，就跟这唱了。你要是实在缺演员，我给你出一主意，你找小恭王，要不找善一，他们那两下子也不错。”


来人微微一笑“七爷，就算您自己已经心灰意懒，可是您身为完颜氏的子孙，就不为祖先想想，也不为紫禁城的皇帝想想？”


承涛也一笑“我为他们想，谁为我想？我现在这日子过的挺好，宗室基金那给我钱花，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想唱戏就唱戏没人拦着。放着好日子不过，那是我有病。知道角最在意什么么？就是台下看戏的喊声好。最怕的，就是底下起倒好。头些年我挨的倒好不少了，已经听怕了，后半辈，就想安心听几声好就完了。您啊，赶紧的找别人，就别跟我这蘑菇了。我这段八大锤，眼看就要上，您好好看看，我这陆文龙怎么样。”


来人心知，自己的工作，注定将以失败而告终。寻找一个新的合作伙伴，比想象中似乎更为困难。要在山东能够撑起场面，第一要有声望，第二要足够听话，第三还要能对袁正府起到制衡作用。


预想中，完颜家是个极好的选择，可是青岛事件发生后，对于侨居于山东的宗室，扶桑也不敢用。天知道他们中谁又会突然变节，倒向赵冠侯一方。津门的小恭王和肃王，在上次秦皇岛劫械事件里，损失了过半家产。虽然打山东是个机会，却不敢再出来。再者，他们也要考虑京城里，小皇帝的安全，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北府肯出来扛大旗，足以号召大批遗老遗少，乃至外柔然的亲王马队，也可以被号召起来。可是，北府的反应，却出乎扶桑人的意料。


虽然北府弟兄没有旗帜鲜明的站出来反对什么，但是承涛这种态度，也足以说明他们的立场所在。而且从福子手里，最近很卖出了一批古董。


北府虽然没了过去的权柄，可是收入依旧有保障，犯不上典当古董。这些古董的结局，多半是变成鲁军的军需军饷。这种时候，帮助鲁军，自然就是与扶桑敌对。


不知好歹！


等到山东的局势有了结果，他会让这些旗人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又拒绝了什么，以及将付出何等的代价。


铁狮子胡同，段宅。徐又铮手里摆弄着一枚棋子，看着对面的段芝泉。段芝泉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下象棋，可是与他下棋，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


段芝泉只是爱好，而并非此道高手，棋力极差，棋品更劣。输给他，他认为你在敷衍，赢了他，他又要发脾气。是以，幕僚都把陪他下棋，当做第一苦差，也只有徐又铮可以勉强应付。


看着段芝泉又走了一步臭棋，偏又觉得妙不可言，徐又铮无奈的走了一手废步应对。段芝泉却如临大敌，面色凝重的思考着，该如何拆解这一“凌厉杀招”。


“段兄，山东的战报，似乎是不大好啊。鲁军一连气打了几个败仗，损兵折将，连老将孙桂良都阵亡了。扶桑陆军长驱直入，正符合了之前陆军部的判断。”


段芝泉的精力似乎全在棋盘上，良久之后，才走出了一步毫无意义的妙招，将棋子在棋盘上砸的山响。


“鲁军不知道怎么搞的！搞普鲁士人的时候很有办法，到了跟扶桑人正面交锋，就是这副样子。如果不是你劝，我还想过，就跟扶桑人干一架，也没什么大不了。现在想想，还是你有眼光。如果我当时建议打仗，现在的情况，就真的是无可挽回了。”


“段兄当时建议开战，大总统也未必会听，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出来顶下责任，把见死不救的罪名推到别人头上而已。段兄为大总统扛了这个恶名，将来自然是有好处的。其实山东的局势，我们早就该想到了。赵冠侯没进过军校，缺乏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让他指挥团一级的战争还可以，到了师一级，就要依靠他手下的参谋长。在陕西打白狼的时候，指挥就是由参谋长代劳，可见他的能力，指挥不了那么多部队。可是他搞了普鲁士，他那个普鲁士参谋长，又怎么会继续为他工作？多半已经辞职了，你看，最近的山东报纸上，都看不到这位参谋长的消息，这就是证据。离开这个参谋长，如同折断他一条臂膀。山东会战，双方参战的兵力超过十万，这已经不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没了参谋长，也就是这副样子。”


他的棋子随意的动了动，就算走了一步“不过，要说扶桑人赢了，恐怕也为时过早。”


段芝泉道：“是啊，毕竟第五师的主力还在青岛，有要塞可以依托，或许到了防守的时候，可以打的好看一点。”


“不，段兄。在我看来，如果鲁军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青岛对峙上，那注定是要失败的。普鲁士人的希望在于泰西战场的变化，鲁军的盼望在哪？正府指望不上，各国也不会为山东主持公道，打既打不赢，守也守不住。单纯的死守，最后只能是守死。他们的希望，不在于要塞，而在于战场之外。”


他指了指棋盘上，没有被棋子占据的空间“这些地方，才是鲁军真正的希望所在。扶桑人千里用兵，可不想得一块无用之地。而鲁军目前的损失，实际也是必然付出的代价。山东在转移民众、物资、工厂。如果这些工作可以做好，扶桑人得到的，实际就是大片无人废地，并没有太大用处。只要扶桑人觉得，自己花的钱收不回本钱，打仗的念头就淡了，到那个时候，鲁军才算真的看到一丝生机。”


段芝泉点头道：“你这样说，倒是让我茅塞顿开。就是不知道，鲁军能不能看出这一步妙招。”


“妙招谈不到，国力孱弱，所谓的妙招，也就是输的不那么难看而已。其实，山东这次真被扶桑人占了，也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这几年太顺了，飘飘然，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这时候如果挨一记当头棒喝，或许，就能迷途知返。段兄是学佛的人，这方面，你比我懂。再者，山东再让赵冠侯管下去，早晚变成国中之国，将来怕是谁也管不了山东的事，这也不像个样子。正好借这个机会，盘算盘算，让他挪个地方。像是山东兵工厂，早点挪到河南，我看就是正事。”


段芝泉道：“国会里最近也有易督舆论，认为赵冠侯自作主张与普鲁士人交恶，事先没得到国会授权，也没有陆军部命令，属于独断，正要弹劾他。还有人要求，让他到京城来接受质询。”


徐又铮一声冷笑：“扶桑人搞的鬼把戏而已，他们在国会里搞这套，还是为了搅乱人心。又鼓吹鲁人治鲁，只是为了分化山东的力量。可是国会里推出的督军人选，跟咱们有点关系，据说议员想要推的人是云鹗。”


程云鹗为段芝泉老部下，头上贴着鲜明的段系标签。如果是在以往，能让他入主山东，段芝泉自然双手赞成，可此时，他却第一个反对。


“云鹗？这可使不得，这个时候谁接山东的督军印，不是成了勾结扶桑的民族罪人？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这个名声，绝对不能落。”


徐又铮道：“没错。现在，当然不能接印，可是这不代表，我们真的要放弃山东这么一块风水宝地。现在是共合，谁做督军，比的是谁有民意。谁有枪杆子，谁就有民意。打完这一仗，不管结局如何，赵冠侯手里的枪，也剩不下几条。山东打的山河破碎，老百姓也不会认他。我们让云鹗接手正当其时，何必买扶桑人的人情？回头找机会跟云鹗说一声，沉住气，早晚还他个山东督军大印来玩。”


段芝泉不住点头“次珊高见，还是这个办法好。这样，我们既可以掌握地盘，也能保住名声。不愧是小诸葛，这一计想的高明。”


“段兄过奖，不过是因势利导，见机行事而已。段兄小心，我可要将军了！”


扶桑对于山东动兵，很大程度上得自本国财阀的推动，只要打残了山东的本土工商业，扶桑商品在中低端商品市场上，就彻底没了对手。在部队进入中国以前，就有大佬对军官打过招呼：部队进入山东之后，不需要维持纪律，让士兵得到充分的放松。


财阀们的目标是破坏，即使战后扶桑需要将一部分土地交出来，工业基础也要全部捣毁。山东休想再成为帝国经济发展的绊脚石，何况为了这次战争，帝国已经花费了大笔资金，必须要收回本钱。


是以进入山东之后，首要目标，便是掠夺山东工业成果。从工厂到设备，乃至于娴熟技工，都在目标之内。矿井部分，军部倒是有过明令，只允许夺取，不允许破坏。未来帝国的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些矿井的产出，谁敢破坏它们，就是死路一条，连切腹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当扶桑的前哨部队如同海潮一般势无可当的席卷胶东时，却发现一个问题：工厂去哪了？


厂房当然不会凭空消失，但是单纯的厂房没有任何意义。设备、成品乃至原材料，都找不到。固然受制于客观因素，不可能做到千里无人烟，但是百里之内，确实找不到几个活人。


他们不一定是逃到很远的地方，更大可能是藏在附近的深山，又或者是人迹罕见的森林。可对于扶桑军队来说，茫茫的山岭丛林就像是迷魂阵，以现有的兵力，大张旗鼓的进去搜山找人，必然会影响正面战争，是以这件事暂时不能做。


矿井虽然在，但是没有工人，暂时也是无用之物。陆军非但不能破坏探矿设备，反倒要派出部队进行保护，等待下一步本国财阀对这些矿坑进行接收。


本来想要肆无忌惮的放纵一回，可是却找不到多少目标，扶桑陆军的火气，越来越大，当然，这不意味着扶桑军队秋毫无犯。故土难离，财产牵挂，又或者本就是对赵冠侯不满，寄希望于扶桑军队能替自己主持公道者，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了生养自己的土地，乃至于部分不幸被扶桑侦察兵发现了藏身处的乡民，就成了扶桑军出气的对象。


神尾光造中将并不关心自己部下杀了多少平民，或是做了其他什么，他只关注一点：情报机构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把鲁军的动向搞清楚，现在的局面发展，显然超出了事先的预料，鲁军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难缠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焦土（上）


平度县城本来是胶东发展的模范县，又有小济南之称。这得益于几任县知事的勤勉与才干，让整个县城焕发了活力。城市规划参考济南，道路宽阔，给排水系统以及城市照明系统，在整个胶东，都是第一流。


可是现在的平度，已经看不出曾经的繁华。曾经商业发达的城市，现在变成了瓦砾场。城市里很难找到一间完整的房屋，烟雾笼罩着城头，让城市变的灰暗一片。


城门被炸毁，被认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变的残缺不全。枪声、爆炸声不绝于耳，扶桑的旭日旗有气无力的挂在城头，标志着这座城市为皇国所拥有，可是在县城的另一端，一面五色旗不识时务的挺胸昂立，与之形成对峙。


平度县城，依旧在共合掌握之中。


在赵冠侯之前的计划中，平度县并不算一个重要据点，两营兵力坚守五到七天，就可以撤退转移，届时会有友邻部队予以支持，保证其可以从前线退下来。坚守的主要意义在于，转移城内居民撤退。


在接手胶州租界之前，山东就开始对胶东地带实行移民，工厂、商店、民用仓库等等，全部移往济南附近，乃至山东河北交界一带。有着之前百万移民经验的山东，在乡村移民上，相对比较简单，基本可以撤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居民。可是城市移民，却并不怎么顺利。


内保机构的人虽然可以杀掉罗光华，但是他们只能查到谁是扶桑的暗棋或是叛徒，无法确定谁已经被五万扶桑陆军吓破了胆。只杀一个罗光华，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不是苏文虎活活打死罗光华，情报机构就只能牺牲这一个县的居民，放线钓鱼，一网打尽。


苏文虎靠着大太太亲口认的兄弟这个身份，迅速掌握了这两个营加一个保安营拼凑起来的杂牌团。接着开始强行组织居民撤退。看他那如同杀神的样子，外加刚刚捶死一个团副的丰功伟绩，倒是比苦口婆心的劝告更能说服人。


铃木寿一的前锋抵达平度时，城内居民已经撤出四成左右，顺带，还有两百多名士兵趁乱裹胁在百姓里，上了逃难的火车。毕竟，对面是五万多名扶桑士兵，光是前锋部队，听说就超过三千人，不是所有人，都有着拼去一死，以报大帅的决心。


按说苏文虎手上的力量，还不足以撼动扶桑陆军，如果就地撤退，也没有人会对其进行指责。可是问题在于，苏文虎是个一根筋的。在疏散百姓同时，把平度的警查、消防队全都纳入自己管理范围之内，全员发放武器，编为预备兵，摆明了，要跟扶桑人打一仗。


他的战场，并没有选在城内，只挨打不还手，不是他苏文虎的风格。扶桑人来打自己，自己就要打回去。他带了一批部队，主动出城作战，以攻代守。


利用保安营熟悉地理的优势，在城外与扶桑前哨步兵周旋了两天，扔下了一百多条人命，但也兑掉了扶桑近八十名士兵，尤其是铃木联队里的探雷小队，几乎全军尽没。


在随后的前进中，因为失去扫雷工兵，陆军不得不降低行动速度，细心排雷。这又为平度多争取了两天撤退时间。当扶桑陆军终于来到平度县城时，铃木的头也开始疼了。


原本根据情报，平度的守卫军已经被策反，只要皇军一到，就可以顺利接收。可事实却是，城门紧闭，城上除了高悬五色旗外，还有一面写满字的旗帜。


铃木熟悉汉学，对那字认起来不难，一眼看出，上面的标题是：讨扶桑檄。正文则只有一句：扶桑人，我X你先人！


对于这种文墨不通的玩意，铃木懒得生气，他只是觉得麻烦，这分明就是要跟自己死磕到底。可是自己明明是个懒人，只想去拿一点好拿的战功，对面的中国人好不识趣！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认真一次了。


为了追求行动迅速，铃木部队是轻装前进，部队里，没有多少炮车，只有部分便于携带的两磅炮随部队前进。可是铃木并非离开重炮就不能打仗的，既然下定决心打，就要打出个样子。先是以轻炮轰击，接着就组织部队对城门实施爆破，近而摧毁城墙。


平度的几任县知事，也委实太负责了一些，城墙修的远比想象中坚固，扶桑工兵多用了几倍的炸药，才取得预期效果。当城头的火炮以及城墙防御工事全部失效时，城下扶桑士兵已经付出了超过两百人的伤亡，连带工兵队也损失惨重。


可是真正的噩梦，是在炸开城门之后。


按照高丽战争经验，中国部队就算敢拼，也只会守城墙，不会打巷战。只要破了门，就可以实现一边倒的压制。


可事实却与想象相反，苏文虎的手上，实在有太多地雷，不光在城外，城内居民区，也埋了海量地雷。这种在居民区布雷的疯狂行为，即使在鲁军内部，也被不少人认为该上军事法庭。可是平度移民之所以顺利，也跟这些地雷的布置，有巨大关系。


先头入城的中队，一头撞到地雷阵里，短短二十分钟内，扶桑陆军部就多了几十领津贴的伤残军人。随后，苏文虎的部队就冲出来，逐街逐屋，与扶桑人展开争夺。


这时扶桑军人才发现，自己是和一个什么样的疯子在作战。不但拼杀凶猛，夜袭战玩的娴熟，撤退时，带着追兵一起进入地雷阵的事也干的出来。铃木事后总结，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根本不拿自己生命当一回事的指挥官，他唯一的追求，就是在死前多拉几个人垫背。跟这种人作战，实在是……麻烦。


等到铃木联队的重炮终于送上来时，苏文虎手上能用的兵力，依旧是两个营，可是兵员基本已经换了一茬。混成旅的精兵不是死于对攻，就是在夜袭中阵亡，一起开会的一个连长阵亡，两个连长投敌，还拉走了一个排的兵。现在苏文虎手下的，实际是保安营加上警查、消防队组成的杂牌营。


可是就在他的兵力陷入枯竭时，附近友邻部队竟又开来一个营的援兵。这支援兵并未收到济南的命令，来援的原因就一个：大太太认的兄弟，总不能死在我们眼皮子下面。


得到补充兵的苏文虎，当天晚上又组织了一次夜袭，结果反水的连长被砍死，扶桑的防线被迫后撤，平度攻防战，居然打成了牛皮糖。随后几天里，因为苏寒芝原因而支援苏文虎的部队，兵力差不多有两个营又一个连，可是苏文虎手上实际控制的兵力，从来没有超过两个营。


死尸充斥在大街小巷之间，已经没人顾的上拖拽处理。鲁军在平度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扶桑的一个大队也基本被打残，另一个步兵大队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小部队作战，本来是扶桑部队的长项，可是鲁军战技同样出色。


高强度的训练，加上战斗到底的决心，双方很多时候，只能以命换命。


一向吊儿郎当的铃木，一旦认真起来，部下没人敢忤逆他的权威。既然苏文虎想换命，铃木也就应下战书。扶桑军队就靠着人多火力猛，硬生生的占领了全县的四分之三。只是苏文虎咬死了牙，就死守着最后四分之一，一步不退。


“这回，我要躲着一点那个暴躁的老头，否则见面之后，会被他用军刀砍死吧。”铃木自嘲的一笑，一万石以上的军粮，两个基数的弹药，这些物资确实有，不过……都在对方手里。


该死的情报机构，你们难道就不能学聪明一点？明明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握之中，还非要认为自己很聪明。结果费尽力气搞来的物资，最后还不是都落在鲁军手里？；鲁军的枪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打，手留弹如雨点般投掷，这么败家的行为，原因只有一个：用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苏文虎在转移居民的同时，转移的还有物资，铃木相信，至少有五成以上的物资，被自己的对手送到了后方。还有一部分物资被就地销毁。进城之后，扶桑步兵发现了起码三个仓库有过火痕迹，根据现场遗留灰烬看，被烧的都是粮食。


下的了放火烧粮决心的军官不多，这样的人，基本就没想过活到战后。亡命之徒担任主官的部队，是疯狂且可怕的。


前不久，对方竟然还想从下水道发动攻击，差一点，就端了自己的指挥部。一想到这么一个狂人还活着，未来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和自己作战，铃木的头忍不住又有些疼，怒骂了几声，随后叫来了副官“该死的老鼠，还没有驱逐么？”


“联队长阁下，对方……似乎又获得了援兵。”


“援兵？难道只有他有援兵么？”铃木冷哼一声，自己的部队迟迟没有收官，也是借着平度战局，邀击周边中国驻军。只要敢来，我就敢吞。等到把你们周围敢战的部队一网打尽，接下来，看看谁还敢直面皇国陆军一击。为了这一点，他甚至没有破坏胶济铁路，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敢从铁路上来送死。


在自己身后，毕竟是数万部队作为后盾，神尾与他想法接近，一个平度战役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平度开始，处处都是泥潭，那就要让海军看笑话了。借着平度舞台，先把敌人全歼为好。


“自济南方向开出的火车，已经距离平度不远，恐怕，是自济南开来的生力军。”


“生力军？”铃木哼了一声“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么？本来，袁正府表示局外中立，想要对他们动手，还要找点借口。现在他们把借口主动送上门来，我们难道不该高兴么？既然鲁军主动对皇军作战，则局外中立条款不成立，我们可以放心的撕杀了。昨天那个女人，我就很满意，按照中国的说法，那可是个千金小姐啊。我们只要推进的越快，这样的女人，就越多。”


铃木所说的女人，是本地一位大商人的女儿，其家族长期与扶桑人贸易，两下里有较深的合作关系。按照对方家族的想法，就算是扶桑人登陆也没什么可怕，反倒可以借着扶桑人的力量，把自己一直想要拿的产业拿到手。是以当鲁军移民时，一家人藏了起来，等到扶桑人来，才主动接洽。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扶桑人来不是为了贸易，只是为了征服。这些陆军对于贸易没有任何兴趣，只对商人的积蓄，外加那几个美丽的丫鬟及小姐、太太有兴趣。家中那位引以为豪的美人，则每天要应付包括铃木在内，所有的扶桑中高级军官。


铃木的手，抓起了案头的一本书，那是扶桑译本的侠盗罗平。“我是这本书的忠实读者，无比期待着，与作者来一场近距离的接触。近距离，你懂么？听说她在济南，那我就去济南找她谈谈。所以，他们来的越多，我越高兴。当然，谨慎是一种美德来着，因为物资的损失，老头已经很生气了，如果再损失宝贵的兵力，他说不定会死于脑血管爆裂。通知黑藤联队，就说铃木联队将与中国陆军进行决战，必要时请给予指导。再命令炮兵中队准备，准备给济南来的朋友，一场热烈的欢迎仪式。”


“炮弹打光……那我们接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长官的命令你只要执行就对了，哪有那么多问题！”


被自己长官呵斥的副官，立正行礼，向外走去，铃木待来人离开之后，才小声道：“白痴……炮弹打光，接下来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退出先锋位置，把硬骨头交给别人来啃么。我的目标，可是那位苏女士，在见到她之前，坚决不能死。”


扶桑武士爱面子多过生命，请给予指导就是请求援助的委婉说法。与大多数陆军军官不同，铃木以惫懒闻名，打仗时请求指导是家常便饭。是以当黑藤得到电报之后，只是一笑“学长就是会给别人找麻烦啊”随即命令：联队集合，挺进平度县城，配合铃木联队，解决战斗。

第六百三十九章 焦土（下）


苏文虎估计，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目前的兵力，只剩一个半营，其中第二混成旅的部队，只有不到一个排，其他士兵，都来自保安营或是消防队等次级武装，甚至还包括了一个连的屯垦兵。素质与扶桑陆军相差较大，即使以命换命，也是三四个才能换对方一个。


周围友邻部队中，不管是出于袍泽之义，还是大太太的面子，对他的支持已经到了极限。乃至不少部队，是在没有军令的前提下，擅自行动。没有这些友邻部队的支援，他也不可能在平度坚守到现在。


可是，不会再有新的援兵赶到。平度好比一块试金石，周边友邻部队敢于主动向扶桑军队发起挑战的勇士，已经消耗殆尽。剩余部队，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不可能来这里送死，当扶桑陆军占领平度，抵达这些部队防区时，不出几个罗光华，就已经算是可喜可贺。


之前的战斗里，苏文虎也受了不轻的伤，有几枚弹片只有到洋人医院才有可能取出来。可他不在乎，自从进入平度，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按照鲁军规定，战死者的名字，是要上报督军府的。大太太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不知道会不会多看一眼，想到阵亡的这个人，是她的兄弟。


由于始终控制着城里的物资，他的部队弹药粮食都不缺，只是差不多人人带伤，脸上被硝烟熏的漆黑，如同庙里的小鬼。苏文虎扫视着众人，一拱手


“对不住了。你们要恨，就到下面好好捶我一顿，可是今天凡是在这的，在我死前，还是得打到底。等我死之后，你们谁想投诚，就去吧。”


“滚蛋！你从哪看出我们想投降了？”一向不显山露水，只在关键时刻负责杀人的平度情报机构负责人，经过战火的熏陶，也变的跟这些士兵差不多。他身上受了两处枪伤，只草草包扎了一下，随即就开始往身上缠子弹带。


“别把送死说的跟你自己的能耐似的，在鲁军吃粮的，谁怕死？”


原本平度的警查局长，是个二百斤开外的胖子。按他自己的说法，自己这样的，上战场肯定先死，受弹面积太大。但是不知道是哪辈祖宗关照，他居然只是受了三处伤，依旧还活着。


他一咧嘴“我是平度人，要是临阵脱逃，将来是会被乡亲骂死的。我那几个老婆，就得带我儿子改嫁。为了她们不改嫁，我也得拼到底。到了下头，我也对的起走的那帮弟兄。”


苏文虎笑了笑“各位，大帅要是知道手下有咱们这帮愿意送死的，不知道得多欢喜。大家搭伴走，路上不孤单！”


就在所有人都抱着牺牲的态度，准备舍死一拼时，援军忽然出现了。即使是毓卿手下的情报官，也对这支部队一无所知，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支人马，能冲过扶桑的封锁，进入平度县城。


可是苏文虎对这支援军并没有好脸色，反倒是板着面孔怒斥道：“你们……谁让你们来的？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


这支援军人数接近八百人，算是开战以来，单独规模最大的一支部队。可问题是，他们并不属于鲁军战斗序列。


士兵年龄从十几岁的后生到四十几岁的中年人都有，身上穿着粗布裤褂，有人穿着草鞋，还有人光着脚。持有的武器装备，只有少数几杆洋枪，剩下全都是长矛大刀等冷兵器，还有十几个人有弓箭。


这是一群乡下的农人百姓，他们中，或许有人受过军事训练，或者是参与过山东的地方武装集训，但是距离正规军，还差的十万八千里。如果是用来打土匪勉强凑合，与扶桑正规陆军交战，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援军的首领，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背后背着一支洋枪。除了各村庄武装不，山东禁止平民有枪，这枪却不知道哪来的。他身上穿着也是一件鲁布短衫，腰里别有烟袋，脾气竟是比苏文虎还大。


“咋？看不起人是咋？爷在陕西当团长的时候，你们两个还当兵了吧？论官衔，咱比你们大多了，要训人，轮不到你们？”


苏文虎听到团长，就有些气馁，可那名情报官毫不客气“你说你是陕军？你那个团有一百人么？”


“四十七个……你管那个干什么？总之咱是团长，团长知道不？再说，打扶桑人不比官衔，你不带俺们干，俺们自己干。”


“干你娘个腿！”差点被唬住的苏文虎差点一腿踹过去“我们是正规军，送死是我们的本分。你们一帮裁汰的老兵，没你们什么事，赶紧往下撤。”


男子摇头道：


“该撤的撤了，留下的，就是不想撤的。扶桑人不是个东西，在这和你们打仗，又派了小队，到乡下去要粮食要钱要女人，不给就要杀人。我也不嫌丢人，转移的时候，我没走。我心里恨大帅，要不是他，我还在陕西当团长呢，多逍遥自在。他让我动，我偏不动，我就不信扶桑人会吃人。”


说到这里，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身后一人道：“自作孽，不可活。大家都是这样，谁也莫笑话谁。他的婆姨，让几个扶桑大兵祸害了，自己上了吊。我跟他情形差不多。村里几家有钱的人家，全都遭了难。这笔账，不能这么算了，洋人见的多了，但是这么恶的，还是头一遭。自从上山，就只有咱抢别人的份，还没让人抢过。既然要在山东当家，就轮不到扶桑人在这片称王称霸。我们杀了那几个扶桑大兵，夺了他们的枪，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死在这，好歹还能留个名。将来人说起来，我们还能算个好汉。乡下几十个村的爷们，都在这里，跟扶桑人，算个总帐！”


另一个年纪略轻的男子问道：“听说打扶桑人死了，家里能分地？是真的不？我得给我娃留下点东西，这条命，卖给你们了。”


苏文虎并不卤莽，在不能确定这些人敌友的前提下，贸然武装他们，并不是明智的选择。那名情报官却一咬牙“情况还会比现在更差么？总归都是要死了，就别惦记那么多。手里的枪弹，使不完也准备炸掉。给他们，赌一把。”


枪声又响了起来，铃木联队开始压缩包围圈，人手不足的鲁军，确实需要新鲜血液，否则马上就会崩溃。苏文虎朝那位前任陕军团长道：“要想死，我就成全你。我手里有枪，可是没有炮。有扛扶桑人炮弹的胆子，就抄家伙吧。”


人数超过七百人的杂牌军，武装的过程也是混乱无比，由于扶桑人就在进攻，没有时间去挑选，大家抄到什么是什么，见到什么就拿什么。


带队的男子摸着手里的鲁造步枪，如同摸着自己的媳妇“当团长的时候，也没摸过这么好的枪，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子弹。你们鲁军倒是真阔，过瘾！没炮就没炮吧，有炮也不会开……”


回过头来，男子吆喝道：“弟兄们，再不拼，扶桑人就打到济南了。到时候一样是个死，为了报仇，拼咧！”


这支勉强可以算做义勇军的队伍，并没有投入战线防守，而是直接冲向了从对面压上来的扶桑陆军。关中刀客武装的亡命冲锋，比起扶桑的板载冲锋，竟丝毫不逊色。


扶桑陆军的射击水平，远在这支义勇之上。可是攻击者毫无惧意，神态也极从容。活路是拼出来的，生死交给老天爷，这是关中刀客早就明白的道理。


他们没有接近战后一排枪的素质与纪律，远远的就把枪里的子弹打出去，射击效果惨不忍睹。可是，打了这一枪之后，他们低下头，举着枪就向前冲。等接近扶桑陆军时，所有的活人，便将手留弹朝扶桑军阵拼命的扔。


这种挥霍手留弹的炸法，也让扶桑陆军吃足了苦头，更为可怕的是，趁着手留弹爆炸后的烟雾没有散去，这些民军就已经冲过来，展开了白刃搏斗。


扶桑陆军的白刃战水平，远在进攻的民军之上，可是有限的战场宽度，展不开大部队。小部队的白刃撕杀，虽然民军在伤亡上处于劣势，可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及决心，硬是把扶桑陆军的进攻势头给遏制住了。战场上，出现了短时间的僵持，谁也无法前进。


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扶桑军队也发生了动摇，可是真正导致他们撤退的，则是另一支部队的闯入。与这些素质较差，全靠血勇支撑的民军不同，新到达战场的部队，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杀神。


全部装备米尼步枪的步兵，不声不响抵达战场，并没有高声呐喊助威。全体成员就像是机械人一样冷静的排好队型，接着就是排枪齐射。只一排枪，就让扶桑陆军付出了惨痛代价。这支援军的射击速度及准确程度，与扶桑第一流陆军相比，不分高低，铃木联队的伤亡瞬间呈直线上升。


他们切入的，正是扶桑册侧翼，担心被围攻的扶桑士兵开始撤退，民军则追投了一阵手留弹之后，也退下来。援兵进入苏部防线，新来的指挥官，则直接去见苏文虎。


民军的头领，只见来人一身呢子军装，宽檐军帽佩上军刀，显的极为威风，不由多看几眼。忽然，发现来人左手有光亮泛起，似乎某根指头上套了一个金甲套。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断指冠侯？


“大帅！”


苏文虎杀人时显的极为可怕，平时在军中，也是个凶狠的汉子。可此时见到赵冠侯，仿佛被人拆了骨头，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磕头。“卑职该死，卑职无能，如果不是卑职，大帅何至于以身犯险？卑职带着所有人打出去，跟扶桑人一命换一命，大帅您快走！”


山东武装最高指挥微微一笑，拉起苏文虎看了看“既然寒芝姐说认你这个弟弟，那你得喊我姐夫。我其实也喊另一个人姐夫来着，那你岂不就是我的角色？你小子，有前途啊。”


说话之间，赵冠侯拍拍苏文虎的肩膀“你干的不错。以这么点人马，与扶桑人蘑菇了好几天。固然是对方有意放水，你自己的手段也差不到哪去。伤重不重？伤的重，就抓紧去治，千万不能逞强。将来你是要提拔的，总得保住性命，才能当大官不是？”


他打个哈哈，看看所剩不多的残兵，“你们每个人，都很出色。如果没有你们，平度现在已经沦陷了。这个功劳，我为大家记着，只有将来我还是山东大帅，就保你们的付出有所回报。我知道这里很危险，可我是你们的大帅，我的弟兄在冒风险打仗，我这个大帅，没有躲清净的道理。所以，我来给你们殿后，大家可以撤退了。”


几名军官只觉得热血上涌，本地保安营的营长跪倒在地“大帅，您怎么能给小的殿后。您是贵人，不能冒险。小人留下为大家断后，您赶快走。小人的家小，就托付大帅照看，只要别让他们受罪就成。”


“大帅，我来断后……”


“我来……”


几名军官争先恐后的承担着必死的任务，那名陕军团长出身的男子擦了擦眼睛“输给这样的大帅，不冤枉！”他晃荡着身躯走过去“你们断啥后？咱当团长的时候，你们连兵还没当呢，要断后，让我来。”


“不，我来，就是为你们开路断后的，大家准备转移，断后的事，交给我来做。扶桑人确实厉害，可是要留住你们的大帅，他还未必有这好牙口。”


赵冠侯冷笑两声“扶桑人上岸之后倒行逆施，祸害咱们山东，我这个当大帅的，要是不给他们来点教训，他们就真当咱山东无人了。大家别争，咱有的是时间跟他们周旋。这次他们来，就得付出代价，今后保证不敢，再随意欺负咱们山东。文虎，你先带着人下去，对你姐夫有点信心，我没这么容易死。”


他带来的，并不是平时跟在身边的警卫营，而是第五军的老底子，整整一个骑马步兵营。而在城外，还有两个营准备支援。


山东产良马，又有海外进口以及口外的马源，山东部队的骑乘率极高。这支部队虽然不隶属于孙美瑶的骑兵旅，但是骑术及素质并不在骑兵旅之下。阵前的一次突击，就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相反，连日作战略嫌疲惫的扶桑步兵，对上这支骑兵竟是占不到丝毫便宜。


自平度战役打响以来，增援的部队陆续两营一连，其中也不乏能战之兵，就是精锐，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可是就在赵冠侯进城后不久，铃木就从前线得到了详细汇报。前线军官反映，该部队从装备及战斗力看，应属于鲁军王牌，怀疑为鲁军中较有名气的雇佣兵，又或者是那些流亡于此的铁勒步兵。


铃木不屑的哼了一声“白痴。这么一条大鱼，可不是铁勒那些小虾可以比的。通知黑藤阁下，我铃木联队请求其给予必要的指导，再告诉他，这是学长对他的关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捉住这条鱼，只要他被捉住，战争就可以提前结束。游戏停止，该动真的了。”

第六百四十章 新式兵器


扶桑陆军的攻势，在一度沉寂后，猛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铃木联队下辖炮兵中队，将所有火炮推到阵地前，集中火力向鲁军倾泻弹药。榴弹及榴霰弹不及代价轰击，锥形弹特有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原被为了邀击支援部队故意留出的口子，开始合拢，不再留出缝隙。同时，一直未参加作战的黑藤联队，也开始行动，向平度县外展开钳形攻势。铃木、黑藤两支联队，合计兵力接近七千人。其之前的战斗里，死亡人数超过六百人，加上伤员，损失接近一千人之数。以六千余人的庞大兵力，解决城内外杂牌拼凑而成的人马，情势直如牛刀杀鸡。


初始进展异常顺利，第一线的防御体系，在扶桑炮兵精准射击面前，很快陷入崩溃。随即扶桑步兵开始发动突击，紧接着，就踩上了地雷。


对于苏文虎这种疯子，用出什么招数，这些扶桑陆军都已经见怪不怪。在自己阵地上埋雷，只能算小把戏，习惯了就好。这些扶桑军人咬着牙，前进的势头丝毫不减，天下并非只有中华有男儿，扶桑军人也不缺少牺牲意志。


在几十声巨响后，扶桑陆军已经冲破前线，进入一直以来被苏部严密控制的居民及仓库区。由于城里所有物资都被他控制在这一带，所以之前的进攻中，扶桑不敢使用大规模炮击，以求保存物资。现在没了这个顾忌，炮弹倾泻之下，没有特种兵支持的步兵，又能坚持多久呢。


一如所想，鲁军的抵抗虚弱无力。房间里虽然射出枪弹，但是开枪的人极少，无法形成威胁。一名扶桑中士抬腿踢开了临街一间矮房的房门，房间里没有动静。那名中士举起手枪走进房间里，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共合伤兵，身上缠着绷带，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的起伏，看不出这是个活人。


这名中士是懂汉语的，来到伤兵身前，手枪指向他的额头“你们的指挥官在哪？”


伤兵嘀咕了一句什么，中士无奈的猫下腰，但是手指随时处于击发状态“你们的指挥官在哪？”


“在……你大爷！”


那名中士蹲下身去，才听见一种异常的声音，嘶嘶做响的燃烧声，加上若有若无的烟味，这是……药线？


他的思维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下一秒钟，伤兵身下的开矿雷管爆炸，连带这间屋子都被炸上了天。房间里的两人，尸骨无存。


鲁军撤退前，对物资进行过处理，大批的仓库被点燃，进攻部队也不得不停下追击脚步，开始救火。虽然铃木的命令是放弃一切物资，以抓住大鱼要紧。可是到执行层面，就是另一回事。


战功这种东西谁都想要，可是拿到战功，得利的也是大人物。下面的士兵与小军官而言，粮食、弹药乃至钞票，这些东西可以属于个人，吸引力远比大鱼为大。尤其是陆军补给艰难，如果失去物资，后面的日子就难过了。所以士兵开始扑救大火，紧急抢救物资。


一座鲁军的军火仓库被扶桑士兵控制，连日激战，扶桑方面弹药损耗极大，像是手留弹更是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这座仓库初步估计，存有手留弹超过两千枚。除此以外，还有大批来不及转移的炸要以及没来得及布设的地雷。


总算是可以弥补一些损失了。负责进攻的椎名少佐长出一口气，既然是自己的大队负责主攻，这批物资，自然就是自己的家当。有了这些手留弹，接下来的进攻中，自己就能少死一些部下。谁要是想从他手里把物资要走，得先问过他的宝刀。


他先是吩咐了封锁消息，随后立即调动了一个中队的士兵来保护仓库搬运物资，由于畜力紧张，只能先把大队部所有的牲口都牵来。对于这些物资的重视，甚至超过了铃木要求他消灭的那个目标。


“我父亲教过我，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那种大人物，可不是我所能招惹的。说不定活捉他，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释放，为了这种人损失宝贵的兵力和物资，就是亏本生意。”出身商人家庭的椎名，更像一个小商贩在斤斤计较。


“至于干掉他，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那些大佬的想法，我们永远琢磨不透，总之，不要参与进去就对了。比起虚无缥缈的大鱼，这些手留弹，才是能抓到手里的利益。”


士兵们对于自己长官的毛病都已经熟悉的很，没人去笑话他，而是抓紧时间把成箱的手留弹相外搬。这支部队在椎名打造下，早练就了一手快速搬家的技能，转移物资进行的飞快。


无言的搬运，紧张而有序的进行。守在门口的椎名，望着越摞越高的弹药箱，如同老农看着丰收后的谷仓，脸上满是笑容。所有人都保持静默，仓库里很安静，军靴声、木箱碰撞声以及钟表走动声，听的分外清楚。


钟表走动声？


椎名拦住了两名正在搬箱的士兵“等一下。为什么手留弹的箱子里有闹钟？我听到了钟表走动的声音。该死的鲁军，难道在弹药箱里放了其他东西？”


他来到那片炸药箱体面前，留神倾听着，忽然指向了一口箱子“把它上面的箱子挪开，打开它，我怀疑这里面装的不只是炸药……”


箱子里装的当然不只是炸药，还有赵冠侯特意带来的礼物，一枚导致扬基数百人遇难的贺礼：定时炸蛋。


这种武器在当下还是没人见过的新式武器，即使是扬基在沉船发生后，北方邦内部调查时也认为，是有人发动了自毁式袭击，在船只起航后，于锅炉房自爆。没人想到，世界上出现了定时爆炸的装置。


赵冠侯虽然不懂得如何把这个时代的武器改良到他所在时代的高度，但是做工粗陋的定时炸蛋，还是勉强可以做到。以现在的技术，定时只能到半小时，还有一定可能失灵，导致炸蛋不响。于他而言，这也只能算是一手随意手，可有可无。


连赵冠侯自己都没想到，他的炸蛋会造成何等辉煌的战果。伴随着一声轰天巨响，整个炸药仓库连同周边设施都被夷为平地。扶桑陆军遭遇进入山东以来最为惨痛的损失，一个完整建制的中队瞬间失去战斗力，不得不退出战场等待整补，铃木联队第三步兵大队大队长以降，九名军官阵亡。


爆炸声在扶桑陆军进入核心区域之后，接二连三的响起。留在此地的，是一百多名重伤难以移动的伤兵，他们自知，即使被抬出城，也很难活着到达安全后方。在得到大帅厚待家属，发双倍抚恤的承诺后自愿留下，以命换命。赵冠侯此时，则带领自己的亲卫营转移到城门位置，为苏文虎部断后。


扶桑军对于鲁军的突围亦有所戒备，城外开始进行封堵，可是鲁军的攻势之强，远超出扶桑陆军想象。


小部队配合作战，原本是扶桑所长，可是鲁军的表现，竟比扶桑军人更为出色。排枪战、手留弹战加上白刃，转换节奏迅速非常，扶桑士兵竟是难以招架。与此同时，城外负责接应的两个步兵营也开始发动进攻，他们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进城的一营。三营部队集中于一个点突击，扶桑陆军的兵力，对上作战技巧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对手，包围自然就维持不住。


如墙的刺刀，捅开了扶桑的封锁线，赵冠侯军刀劈处，一名扶桑陆军倒地身亡，他的坐骑则一声长嘶，身后的马队已经冲上来，将扶桑军旗踏个稀烂。


“弟兄们，现在咱们往即墨撤退，接下来还要撤退到潍坊、青岛。到达青岛之后，每人发三个月军饷，保卫平度的部队，将获得格外奖赏。所以，都给我好好活着，咱们的援兵说话就上来，扶桑人这次没有便宜可占。他如果大队人马来，我们就撤，如果就用一个联队跟咱们打，咱就吃掉他！”


赵冠侯的话，并非单纯的鼓舞，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事实。扶桑虽然在山东没有租界，可其情报机构，自金末开始就已经在山东布局，手上有着大批能用的棋子。


即使经过闹拳以及共合变动，以及之前的山东情报战，导致大批情报人员损失，其潜藏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当扶桑决心，启动全部棋子配合扶桑海陆军行动时，造成的影响依旧十分可观。山东地方，短时间内，已经有三名保安团长，以及两个正规军团级干部，带兵叛乱。警查、消防队等预备武装中，也发生数起叛乱事件。


于胶东一带，持观望或是保存实力态度的带兵官不在少数，苏文虎部即使全员战死，也不会再得到援兵。可是这一切，随着赵冠侯的到来，瞬间发生了变化。


军官的太太、勤务兵或者是保镖乃至于亲信部下，转眼就成了索命鬼。一夜之间，部队里的主官发生更换，其他带兵官才知道，部队里，已经有这么多山东风俗调查科的人渗透进来。


这些人的威望未必足以掌握部队，可是当他们喊出“大帅正在赶往平度，我们必须去保卫大帅”的口号时，就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这已经不是社会调查科的权力问题，而是赵冠侯威望之高，足以让基层士兵，愿意为他效死。


以敌人力量强大等借口，按兵不动还可以做到，可是当大帅在平度拼命时，让手下的士兵不去救大帅，谁这么下令，肯定会被自己部下的士兵抓起来干掉。所以，不管心里是否愿意，随着赵冠侯到达平度之时，周边的驻军，实际都已经动了起来。


紧急集合，武装、开拔。不管部队兵力多少，战力如何，千军可失帅旗不倒，所有的部下拼光，只要大帅安全就是值得的。赵冠侯的出现，就如同一块吸铁石，把周围的部队，全都吸引了过来。


就在铃木向黑藤要求援军之后不久，平度周边警戒的扶桑游骑，已经送来了紧急情报。附近鲁军，开始向平度集结，拼凑兵力可能接近三个团。


这差不多是自平度到即墨一线，鲁军全部家底。这里面还包括了大批次级部队，甚至是屯垦兵充数。基本没有特种兵，与铃木联队较量的话，最乐观结果就是打个平手。


可是铃木现在要考虑的，则是这么多部队来，自己抓大鱼的计划还能不能实现。即使吃掉这三个团，自己的损失也会很大，黑藤那小子，也会伤亡惨重。抓不住大鱼的前提下，这样的损失，又是否值得？


“真是麻烦。”他发出一声抱怨“命令锥名大队残部与炮兵中队前往车站方向，准备打掉那支来自济南的队伍。至于其他人跟我来！大鱼进了网，就不能让它逃掉。如果他的援兵到达，再吃掉他就很困难了。让那些共合军人明白，什么叫做绝望。所有人，出击！”


突破了包围的鲁军并没有到达安全地带，黑藤联队的骑兵已经追上来，与鲁军的骑马步兵进行交锋。双方都处于试探阶段，并没有打出真火。赵冠侯则命令着“全体部队，向铁道前进，我们沿铁路进兵，很快，咱们的援军就要到了。”


苏文虎提醒道：“车站已经被扶桑陆军占领。我们的火车……”


“车站？那没什么关系，等到火车来了，他们就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东西。”


列车呼啸，烟柱升腾，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火车向着平度呼啸而来。刚刚失去主官的椎名大队，暂时由中队长指挥，部队展开队型，准备用自投罗网的鲁军尸体，给主官报仇。铃木联队长已经下达命令：不管是否投降，一律就地处决，一个共合陆军都不留。


炮兵中队的火炮，也已经安放好炮位，残存的炮弹，在第一波攻势中，就会一股脑的打出去。让这些济南来的士兵知道一下，自己和扶桑陆军至少差了一个时代。


随着汽笛声响起，扶桑士兵的手握紧了枪，暂时代理职务的中队长紧握住了军刀柄：椎名阁下，你的仇，马上就可以报了！


火车进站，速度略微放缓，炮兵指挥官的旗帜猛的落下。炮声轰鸣，火光伴随着爆炸声响起。但是最先发炮的并非扶桑军，而是鲁军。


以一列车厢为承载的巨炮，发挥了它的威力。这列火车并非运兵车，其本身，就是兵器。鲁军的又一件新式武器：铁甲列车，第一次在战场上出现。

第六百四十一章 刀锋凛冽（上）


第一节空车，第二节加挂沙包和装甲的炮车，随后是牵引车在尾车与牵引车之间，又有一节同样的火炮车。这种名为铁甲列车的武器，在这个时空中，还是第一次横空出世。


这种武器的设计理念，来自陕军降将耿张耀。他是马上的好手，可是却认为，随着火器的发展，骑兵早晚会被枪械所淘汰。相反，要是有一种遍体着甲的铁甲车，在战场上呼啸奔腾，如同战国年代的兵车一样，将是无可匹敌的铁甲怪兽。


以现在的科技，他这种想法注定落实不了，单是铁甲车的重量，就没什么动力可以驱动。但是在他的启发下，山东开始研究给火车披甲，且装备大炮的可行性。


本以为瓮中捉鳖的扶桑陆军，发现自己反倒成了对方的猎物，望着这呼啸而来的铁甲怪物，士兵们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早就做好炮火准备的鲁军，抢先发动攻击。其车载阿姆斯特朗线膛炮是当前最为先进的泰西火炮，中国所见极少，扶桑军队也只是当做要塞炮使用，野战炮兵没有配备。火车上装载的重炮是从青岛要塞的炮台上拆卸下来，因为自体过重，不适合当做野战炮。由火车承载，解决了负重及速度问题，其口径及火力上的恐怖，就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阿姆斯特朗炮是线膛炮，射击精度极高，第一发炮弹，就正中扶桑炮兵阵地。大型榴霰弹的威力，不但让扶桑炮手损失三分之一，更要命的是，堆在一起的炮弹因为被炮击命中而发生殉爆，整个炮兵阵地陷入一片火海之中。随着接连两发炮弹落下，铃木的炮兵中队基本瘫痪，没等正式开火，就失去了战斗力。


没有炮兵支持的扶桑陆军，处境更为被动，负责指挥铁甲列车的，正是赵冠侯心腹袁保山。这种新式兵器，只有试验数据，没有实战经历。指挥这车来打扶桑人，基本就是抱着送死的决心。


袁保山是感念赵冠侯提携恩德，准备杀身以报。不想第一轮炮击的效果竟是如此之好，袁保山得意的喝了一口酒，吩咐道：


“好好打！告诉发炮的弟兄，趁着有气，敞开了轰。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安顿好了，今天就是上路的日子，杀一个够本，宰两赚一个！自打鸭片战争开始，咱受了洋人这么多年气，也该咱痛快一回了，给我打！”


两列炮车上的巨炮，发射了四轮榴霰弹之后，改为装填专门杀伤步兵的葡萄弹。朝着蚁附而至的扶桑陆军开始轰击，鲁军炮兵的装填速度，比扶桑的精锐炮兵并不逊色，呐喊着冲上来的扶桑士兵，伴随着几声巨响，摔倒了一片。紧接着，铁制挡板落下，上百根枪管露出头来。在列车上，除了承载两门巨炮外，还有数门利飞排枪，作为附属保卫兵器使用。


这种排枪只能发射一次，再次清理枪膛装填发射，需要半小时以上的时间，在这种场合，注定做不到。但是只一次击发，就给密集冲锋的扶桑步兵造成了惨重的伤害。


铁甲车始终保持动力，可以前后趋避，扶桑军队只能采取原始的攀登方式，试图登上火车夺取控制权。但炮车上配备了一个步兵连，对离近的扶桑兵一律以手留弹加排枪招呼，几轮炮火加上近战，又有一个中队丧失作战能力。


袁保山本以为自己这次一定会死，谁知局面竟变的对自己有利，连忙吩咐道：“立刻撤退，支援大帅要紧。”


赵冠侯的部队，此时已经在铁道线附近建立起两道简易的工事。面对追击，他并没有急着逃跑，而是与铃木的追兵展开对峙。袁保河率领的另一列铁甲炮车，也已经赶到战场，作为远程火力支援，将一发发大型炮弹轰向扶桑士兵。


袁氏两兄弟的才具只能算中人，可是忠诚无虞。以必死的决心直扑战场，正好遏制了铃木联队的攻势。


血花与碎肉，伴随着惨叫声，在阵地前响起。铃木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锒铛，面色严肃，时而用望远镜观察，时而又低头计算着什么。


“如果没有这列铁甲列车，鲁军的处境一定会非常糟糕。这种武器……确实很有意思。通知我们的人，尽最快速度搞到几列火车改装。这种武器的使用，虽然受铁路限制，但是威力确实可观。我们要学会以自己的敌人为师，把他们的长处学习过来，为自己服务。”


黑藤也放下望远镜“包围并吃掉对方的可能性已经变的很小，有这列怪物帮忙的前提下，他如果想要突围的话，我们根本拦不住。铃木君，你还要继续打下去么？”


“我当然希望继续战斗下去，毕竟已经投了那么多本钱，现在终止，等于血本无归。但是明知道没有结果的赌局，再持续下去就是白痴。彼此对换人命，是野蛮人的做法，战争是一门艺术，首先应该追求华丽。毫无美感可言的战斗，可不是我铃木寿一想要的。何况宝贵的陆军，在这种无意义的战斗中损耗太大的话，只会让海军得利。这次算他的运气好，为停战做准备吧。”


扶桑方面派来代表，郑重指责鲁军破坏共合正府的局外中立表态，公开与扶桑陆军作战。赵冠侯对于笔墨官司向来不怕，立刻回击


“共合陆军局外中立，但是共合居民同样该享受保护。听闻有不法匪徒冒充贵国陆军，残害无辜民众，为了山东民众的人身财产安全以及贵军声誉考虑，我军出兵剿匪保民，理所当然。相反，贵军主动对我共合陆军发起进攻，才是最早破坏中立条约的行为。基于这一客观事实，山东方面保留向各国公使投诉的权力。”


作为临时派出的谈判人员，一名陆军军官根本不是外交人员，赵冠侯却是在拳乱赔款跟洋人讨价还价过的。在嘴炮这个区域，即使是神尾光造亲临，也是单方面被殴打的结果，何况是普通军官。一轮交涉下来，扶桑的谈判代表几乎气的要拔刀斩人。


“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双方可以交换俘虏收容伤员，为战死者收尸。”这是双方谈判的唯一结果。扶桑方面谈判代表等到事情决定之后才冷笑道：


“我有个不幸的消息要转达给贵部，我军并没有贵军的俘虏。由于误会，我们把被捕者当成了中国的土匪，按照法律，就地处决，这一点，我深表遗憾。”


“这没什么可遗憾的，我国对于土匪，也是一样的处理。文虎！出去说一声，把咱们抓的那几个俘虏，全都砍了。记得啊，把脑袋还人家，咱说话算数，不许赖账。”


谈判代表一愣“阁下，希望你慎重思考你的决定，杀害战俘，是不能被国际公法接受的行为。在我军看来，这也是对我扶桑陆军的敌意。”


“你说的很对，我就是对你们有敌意，对你也有敌意，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你人还在山东，就得多加小心，注意安全。”赵冠侯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外面已经传来一声惨叫，显然斩首开始了。


两支部队自然不会为了这种原因再度点燃战火，彼此谁也不能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时，明智的选择就是撤退。共合方面的储备比较足，伤兵上了担架，阵亡者则收入尸袋之中。


铃木联队从一开始就没想到会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尸袋的准备不足，只能用盒子将阵亡者的手送回国内。当收尸的工作同时进行时，彼此的差距就显露无遗，铃木联队的士兵，后背挺的不像方才那么直，气势上，有了三分颓势。


山东的军乐手忽然敲响了鼓，身旁的人则默契的吹响了小号，士兵们放开喉咙，唱起鲁军军歌“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阪坡前逞英雄……”。对比起局外中立的共合正府，显然是这位跟扶桑人硬拼硬杀的大帅，更对士兵胃口，于是国歌卿云歌没人提起，反倒是这首军歌越唱越洪亮，声势越来越足。


黑藤朝铃木道：“如果早知道是这种敌人，我肯定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我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一支军队，也不会想着抓鱼了。抓大鱼固然是好，可是抓鲨鱼就没什么意思了。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对付鲁军并不比对付普鲁士军人容易，而他们的数量，却是普鲁士军人的几倍。那些军部的混蛋，真是让人无法信任，这次，说不定要死很多人。原本以为只会有中国人死，现在，恐怕大家都要死。”


他的目光里看不到畏惧或是悲悯，反倒带有一丝灼热“这样才有些意思不是么？既然中国人多，那就把他杀少！或许，这个鲁督是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对手，再见面时，得好好为他筹备一份重礼才像话。”


如果单纯从伤亡角度看，平度之战，鲁军伤亡高于扶桑方面。可是对于扶桑陆军而言，这个数字的伤亡，已经让担任前锋的两个联队动弹不得。


尤其是在战斗最后阶段，铁甲炮车的出现，让扶桑陆军的伤亡直线上升，铃木联队的炮兵几乎全军覆没，下一阶段的作战任务肯定无法完成。只能以平度为立足点，开始就地整补。


如此一来，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物资补给。


原本指望在平度获取补给，虽然最终占领平度，可是物资所得有限，与预期值相差太悬殊。只能向莱阳方面发报，请求物资协助。


莱阳县城，已经成为扶桑陆军的指挥中枢。城内的县公署，变成了临时司令部。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同时，各地的军情，也经过电报，放到了神尾光造的面前。


“物资……又是物资！见鬼！那些该死的财阀不是说，山东有着丰富的资源，依靠就地调达，就能保证部队开支么？现在说这些话的人如果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枪毙了他。”


神尾光造怒气冲冲的发着脾气，身边的参谋一脸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作为非陆大毕业的军人，能走到中将的位置上，绝非幸运二字可以囊括的。包括在旅顺要塞攻略战中，他也是赌上了性命，才有的今天成就。


可是军队里一样是这样，没有靠山，没有派系，就注定会吃亏。比如物资调度方面，国内为了这次作战，准备了大批战略物资，可是这些物资现在多半落在了海军手里。


国内之所以把这次的战功让给神尾，何尝不是看到，海军卡着陆军脖子这个事实，这一仗，最大的敌人既不是普军也不是鲁军，而是扶桑海军，海军是大敌啊。


自扶桑进入战国年代以后，依靠劫掠维持军需已经成了传统。神尾也没有维持部队纪律的意图，否则青森早就该上军事法庭了。他可是把莱阳杀的人头滚滚，尸山血海，又抓了几百个良家妇女充当军纪。


这些人大多是和扶桑有着贸易往来的商人或是地方士绅，这下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少本国商贾的不满。连这种事都能包庇下来，抢东西就更不算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抢东西也要找的到人才行。进入农村的部队，找不到人，就更找不到粮食。平度攻防战虽然暂时告一段落，可是利用这段时间，山东已经完成了大规模的移民工作。自平度派出的搜索部队前进百里，找不到几户人烟，就算是竭尽所能，取得的物资，也不足以满足开支。


莱阳指挥部的物资现阶段倒是不至于短缺，可是普鲁士部队猬集于青岛要塞之内，到时候必然是一场苦战。这种要塞攻防战可能是长年累月，自己又靠什么来支撑那时候的消耗？指望海军分物资给自己？那还不如指望天照大神显灵，直接一发陨石下来，把青岛要塞砸开算了。


“司令官阁下，物资的问题，请交给我们骑兵联队解决。”


走进指挥部的，是太田骑兵旅团的指挥官，太田丰重。在扶桑铁勒战争期间，曾带领自己的骑兵活跃于关外战场，以铁骑队长的名号在扶桑陆军内闻名。与外表粗鲁的形象相反，他实际上是一名心思细腻，善于运用谋略的军人，只有扶桑陆军高级军官才知道，这位看上去仿佛是个角头老大的骑兵军官，实际是少有的智将。


“太田君，你又有什么奇策了？”


“不，这次不是奇策，而是正攻。”太田丰重道：“面对鲁军这种狡猾的对手，奇策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只能用最正统的方式碾压过去，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我们首先要承认一点，情报机构的工作，已经彻底失败。他们所布置的棋子，能用的恐怕不多，接下来，我们能依靠的力量就只有自己。在山东，要想解决物资问题，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让官方为我们提供物资。就像之前拳乱时，我们做的一样。而赵冠侯在拳乱时组建津门都统衙门，也积极的配合过我们工作，这个经验，值得推广。”


“你是说？我们与赵冠侯联络，让他负责给我们提供物资？”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给他施加一些压力。让他明白，与扶桑合作，是他唯一的出路。”


太田的手指向地图“寿光、潍县一带是山东的丝业中心，大批的丝户居住在此，山东的丝绸工厂也大量集中在潍县一带。丝业是山东的经济支柱之一，即使他一开始就想要转移工厂和物资，这里的工厂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搬迁。袁正府指定潍县为中立区起始点，也是考虑了这里的经济原因。既然鲁军已经公开与我军接火，中立协议就失去了作用。以骑兵占领潍县，断绝其经济命脉，不怕赵冠侯不低头。”


神尾看看地图，问道：“太田君要亲自去么？”


“当然，如果我不亲自去的话，青森那个混蛋又由谁来压制呢？毕竟山东的丝绸工厂有大批女工，那可是宝贵的财富，不能让他随便处理。帝国的军人需要女人，可是现在我们手里的女人太少了，这次战斗，可以为我们的士兵解决需求问题。这么重要的战斗，交给别人可没法让我放心。”


血洗莱阳的青森中队，这次继续作为前锋，当先向潍县前进。由于扶桑情报机构，此时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潍县的情报传不过来。青森等人并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寿光至潍县一带，已经找不到织丝女工，连机器设备都已经全部转移。


但这不代表这一带成了无人区，恰恰相反，这里的女人并不少。只是她们手里拿的不是绣花针，而是雪亮的马刀。


在这些女人身前，则是数量更多的男性军人。所有士兵人人穿孝，个个着素。孙美瑶身披重孝立于军前，身后则是骑兵旅以及抱犊崮一带的响马乃至整个蒙阴地区孙氏宗族。骑枪在肩，马刀在手。集中了山东骑兵主力的孙美瑶，将一捧纸钱高高扬起


“叔！旺祖哥！各位叔伯，一路走好！丫头给你们报仇雪恨！扶桑人来一个杀一个，谁也别想活！”

第六百四十二章 刀锋凛冽（下）


原野上，两支骑队的追逐仍在继续，地面上，横躺竖卧着无数死尸。有男有女，五色旗与扶桑陆军旗都被扔在地上，被马蹄践踏的不成样子。有些尸体紧紧纠缠在一处，拼命致对方于死地，直到同归于尽。


虽然战斗没有结束，但是胜负，已经见了分晓。整整一个联队的扶桑骑兵，被骑兵旅加上孙氏宗族组成的优势兵力所包围。没有任何花俏的战术，只是简单直接的冲锋，冲锋，再冲锋。山东马上豪杰与扶桑骑兵精锐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便是在这种毫无招数可言的简单对拼中展开。


这种硬桥硬马的打法，在这片小战场上，弥补了指挥调度上的不足。任何策略或是战术，都缺乏发挥空间，扶桑军官的指挥能力虽然强于孙美瑶却无助于挽回局面。解决的方法除了被对方杀光，就只有杀光这些人，没有其他路可走。


在这片交战区域与扶桑骑兵旅团之间，则是骑兵旅下辖的骑马步兵团与旅属炮兵营，牢牢的堵死了连接作战区域与敌人的通道，不让被包围的联队得到任何支援。扶桑的骑兵已经组织了三次冲锋，阵地之前，尸堆成山，可是阵地依旧岿然不动。


为了相救袍泽，扶桑骑兵自然拼出了死力。面对刺刀阵时，第一排骑兵可以牺牲性命直接朝刺刀撞过去。依靠马力，将第一排的步兵撞死，自己也被刺刀当场刺穿肚腹，只要身后的人可以杀进这个缺口，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义无反顾。


鲁军步兵紧咬着牙关，高举刺刀将一个又一个缺口填上，当骑兵打散一个方阵时就会发现，又有一个全新的方阵在等着他们。部分扶桑骑兵已经改成步兵，逐步推进，但是在鲁军的搏命狙击面前，不管是猛冲，还是逐层推进，最终都会演变成单纯的拼消耗。


“这是一群疯子么？这样的损失，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太田从望远镜里已经看到，有女人上了步兵阵地。可以想象，对面的步兵损失何等严重，需要女人填充防线，才能维持住整条体系。可饶是如此，这支步兵就像个楔子一样，钉死在通路上，让自己眼看着一个联队的部下被死死的咬住，一点点的吞噬，就是冲不过去。


“杀！”一声怒喝中，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孙美瑶的刀划过这名敌骑的脖子，另一侧，她的亲兵则被扶桑的骑兵斩落马下。这名扶桑骑兵的骑术甚佳，一刀得手，竟向孙美瑶侧翼砍来。不等孙美瑶招架，一柄马刀飞出，直插到这名扶桑骑兵的脸上，骑兵惨叫着跌下马去。


孙美瑶顺着刀看过去，却见是孙飞豹扔出了自己的武器替自己解围，但同时也被三名扶桑骑兵盯上。她大喊道：“小豹子别害怕，姐来了！”


一如小时候一样，孙美瑶催着马冲上去，举刀接下了那三名扶桑骑兵，紧接着，十几名孙家骑兵就围了上去。在这个战场上，姓孙的人比扶桑人多，以多打少的权力，属于中国骑兵。


孙美瑶关切的看向孙飞豹“小豹子，伤着没有？”


“姐……我……我没事。”制定了整个伏击计划，成功切割了扶桑骑兵之间联系，将一支骑兵联队逼入死地的孙飞豹。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说着，孙美瑶把自己的马刀朝他手里一塞“拿着。以后别随便就扔家伙，你刚成亲，要是让人砍死，难道让黑妮再守一次寡？姐自己能照顾自己，你别害怕。”


见她拣起一柄马刀，再次冲向前线，孙飞豹只觉得眼睛阵阵酸涩，猛的大喊道：“在花旗国打过仗的弟兄们，连洋鬼子都不怕，还能让一群东洋人把咱给吓住？砍死他们！”


在他的号召下，一队在扬基当过雇佣兵的骑兵组织起来，部队排成一排，以墙式突击战术，向着扶桑的队旗所在之处猛冲。军歌嘹亮，士气如虹。连扬基的阵仗都见过，哪还会怕扶桑人？扶桑军人虽然同样拥有勇气，可是与这支精锐鲁军撞上，依旧纷纷落马，任由这支骑兵一路奔驰，衣甲平过。


激烈的较量，对于体力是个巨大的考验，扶桑的骑兵联队问题在于，没有调整休息的时间。孙家骑兵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男人死了女人就举着刀上来，死亡的概念，仿佛已经从他们的脑海里消失，代之以两个字：复仇。


开始还有人想着抓住这些女兵，以侵犯她们的方式，打击鲁军的士气，再把她们送到军纪营为扶桑士兵服务。没想到，这些女人跟男人一样凶狠，也一样不怕死。以命换命的打法用起来，毫不眨眼。一开始把她们当成玩物的，反倒成了刀下之鬼。甚至抓住她们，她们就会拉响身上的手留弹同归于尽。最后，也只能下死手才行。


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加上持续攻击，骑兵联队的崩溃已经不可避免，青森身边只剩了不足十个人。一向有庸人之称的武田，反倒成了战场上，扶桑骑兵唯一的亮点。他和他的一百余人，每一次出击，都能极大遏制鲁军攻势，为扶桑骑兵扳回一城。


“还是武田君更值得信任，我终究是不如你啊。”青森喃喃自语着，左手紧紧放在了项链上。项链下方的坠子里，有一张缩小了的一家三口合影照片。可是……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枝子、三郎太，我马上就要来见你们了。如果有人欺负你们，不要害怕，我会来保护你们的安全。”


人仰马翻，前方的友军已经如同波分浪裂一般，被冲来的鲁军斩开。自己的胳膊已经麻木，虎口流血却没有感觉。以这样的状态应敌，只一个回合，就会被斩下来吧？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武田的马队又冲了过来，青森却大喊道：“混蛋！滚回你的位置上去！死人没有拯救的价值，多杀一些中国人！死之前，多杀一些人！”


太田旅团第一骑兵联队，全军覆没，队旗落入鲁军之手。炮制莱阳血案的元凶，青森中队长被斩首。十分钟后，号称胜负都是平常事的武田中队长阵亡。


事后孙美瑶对此次战斗的评价为，歼灭第一联队的功劳，不如阻击二三骑兵联队的功劳，而整个太田骑兵旅团的威胁，也未必比的上那个不显山露水的扶桑骑兵官。多亏把他砍死了，否则山东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士兵。


在第一联队全灭之前，太田旅团就开始了撤退，骑兵打仗，往往就是看一口气。现在正是鲁军气足的时候，如果等他歼灭了第一联队，挟此余勇席卷而来，已经气衰的二三联队，还将承受更大的损失。


智将太田，素来不打必败之局。他的撤退为自己的部队保留了种子，但也正因为他的撤退，才让山东王牌骑兵旅得以保留元气。否则，在接下来的战斗里，这支功勋部队基本也没可能投入战斗。


残枪断刀，尸山血海。


复仇的代价，是仇上加仇。孙氏宗族，又付出了大批的人命，乃至不少未出嫁的女子，也永远倒在了战场上。获得胜利的山东骑兵，一手持仇人首级，以马刀敲打着马鞍高声喊道


“孙家老少爷们慢走！孙家的女人慢走！睁眼看看，俺们给你们报仇了！东洋鬼子死的比我们多，这笔买卖，咱没吃亏！”


孙美瑶下了马，走向步兵阵地，这里的情形，比起骑兵的战场更为凄惨。以一个团阻击两个联队，还需要抽出一个营，防止敌人被围困的骑兵联队突围，所付出的代价不问可知。步兵团长孙九成身负重伤，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但是看到孙美瑶过来，他猛的抓住孙美瑶的手“答应我……将来的骑兵师，只能姓孙……”


“我替当家的应你，骑兵师长，永远是咱们姓孙的，步兵旅长，也是咱们姓孙的。外姓人天大的能耐，也别想提拔到正职上。”


孙九成长出了一口气，含笑而逝。


是役，骑兵旅一共损失了一个团长，三个副团长，营连级干部二十三人。孙美瑶自己也身被四创，事后紧急抢救才脱离危险。鲁军出阵，将官敢死太太拼命的名号，天下皆闻。


在伏击战中，扶桑一个整编制骑兵联队被打掉，另在冲击步兵阵地过程中，又损失了将近一个大队的太田骑兵旅团，已经失去续战能力，同时，鲁军自铁路开始增兵，摆开要全歼骑兵的趋势。无奈之下，只能全军撤退，自始至终，骑兵都没看到潍县的影子，对于潍县的情形一无所知。


自平度战役至潍县战役，扶桑陆军付出了伤亡超过三千人的代价，虽然这个代价在承受范围内，可是与鲁军交战，损失如此惨重，就让神尾脸上有些挂不住。再者，连青岛要塞的影子还没看见，自己的几千人就搭了进去。如果照这样打，青岛又该怎么啃？


更何况，即使拿下青岛，也要看是谁拿下的。如果最终是海军攻克青岛，陆军却跟鲁军拼个两败俱伤，那不是白白便宜了第一大敌？


火车轰隆做响，蓝钢车内，神尾光造的全权代表大友五郎反复盘算着，到了济南之后，自己该采取什么样的姿态，又该用什么策略，逼迫赵冠侯就范。神尾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军人，不管是用兵还是做人，都不缺乏弹性。正如他用宝刀打点情报机构，当单纯军事手段并不能确保胜利时，他也不介意用外交手段作为辅助。


青岛虽然悬挂了共合的五色旗，可是里面依旧居住着大批普鲁士侨民，还有一部分军人。这些，就是扶桑出兵干涉的借口。在迎头挨了一记重击之后，大友事实上也支持，用谈判交易，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只要赵冠侯承诺让出青岛，帝国就可以同意，不动他鲁督的位子。想来对方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与扶桑发动全面战争，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像现在这样，彼此各退一步，保留体面和谈，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扶桑固然损失惨重，赵冠侯的损失，实际更大。从扶桑陆军登陆到现在，他差不多搭进去一个旅跟扶桑陆军互换，能和皇国陆军拼的这么凶，必然是其根本部队。这些老底子死一个少一个，每损失一人，都是力量上的一分损失。这么个拼法，无非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山东的天不能变，谁动我的利益，我就跟谁玩命。


对这种人的心态，大友比较理解，扶桑是个历史悠久的封建国家，从战国到幕末藩主，类似的地方豪强还少么？即使到了现在，左右扶桑政坛的派阀，又何尝不是抱有类似想法？只能说帝国一开始的策略有误，目标定的过高，没给赵冠侯留退路，就难怪对方死拼。


围城缺一，如果是以和平谈判的方式，以全面拥有普鲁士在华利益为条件，双方未尝不能把酒言欢。


在大友看来，赵冠侯当然要解决，可能马上解决。不管从实力还是从民心上，怎么也要用十年以上的时间，逐步蚕食赵冠侯的力量，再取而代之。可惜，一开始就操之过急，搞的现在，就成了这副局面。


“那些该死的资本家。”大友心里暗自骂着“为了赚钱，就把士兵当做了消耗品，那么多出色的小伙子，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妈妈。真该把那些死猪的头都砍下来，祭奠战死的将兵。我们付出生命，那些商人却开始获取利益。已经有探矿队进入矿井，准备恢复矿坑生产。真是愚蠢透顶！找不到工人，他们用谁去挖煤？”


随他一同前往济南的，是三十名扶桑陆军，外加一个十人组成的谈判团队。这些人基本代表了陆军的意见，其中也不可避免，搀杂了扶桑那些财阀的势力。


“大友君，话不能这么说。对待中国人，态度不能太软弱，否则他们会得寸进尺，讨价还价。现在我们的力量比他们强，就该为帝国多争取利益，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将士？”


“武男君，恕我不能认同你的观点。我认为告慰将士在天之灵最好的方法，就是早点获取胜利，同时尽可能减少伤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安宁的环境，外加可靠的后勤通路。如果跟山东本土势力纠葛不清，那些矿坑，又靠什么恢复生产？”


“可是你别忘了，帝国这次投入了这么大的资本，单纯一个胶州湾，可弥补不了如此庞大的开支。”


“你也别忘了，如果连胶州湾都拿不下来，其他的利益，根本就是过眼云烟，最终什么也掌握不住。”


对方闭嘴不言，大友也沉默下来，这次的谈判注定不会顺利，自己身边的人怕是会竭尽所能破坏和谈。在扶桑始终有一股倒赵的力量，他们不在意山东最后局面糜烂到什么地步，反正以扶桑一国攻打山东一省，怎么也会赢。


他们要的，是赵冠侯消失，山东本土势力彻底供扶桑驱使。对他们而言，必须要打掉赵冠侯的部队，把这个督军赶下台。靠谈判手段达到目的，并不符合这些财阀的利益。


既要应付眼前的长矛，又要防范身后的匕首。大友五郎的头，也忍不住做痛，这件事情，确实难办。


车停在了济南车站，可是当一行人下车后，迎接他们的，并非是山东方面的地方官，而是一个装备精良的步兵连。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扶桑来客，为首的军官是个高鼻深目的铁勒人，一见到大友等人，目光里流露出明显敌意。


“扶桑人？你们敢来济南，胆子确实不小，来人，缴械！”


“等一下，我们是外交人员，要求与赵冠帅会面。”


“大帅在主持公祭仪式，没有时间与侏儒谈判。孙夫人倒是对你们这些扶桑人很有兴趣，要不，你们和她聊聊？”

第六百四十三章 劝降（上）


挨了一个下马威的大友五郎，并没有就此气馁，相反，在他看来，山东摆这种阵仗，实际与绿林草莽摆的刀山枪林差不多。底气不足，用这种小把戏来撑场面，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是淡定。


真正的问题，发生在他的随员身上，这些军官并不是真正的外交人员，也缺乏外交人员的基本素质。来到山东安排的接待处时，一名扶桑军官忽然问道：“侍奉我们的下女在哪？听说，你们山东有着足够数量的美人，我可是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下女？这个倒容易，给钱就行。你准备出多少钱？”高大的铁勒人对这一干扶桑人显然没有好感，语气冰冷，态度也极为蛮横。“大帅没给我们这部分开支，想找女人，就自己出钱。”


“哦？那就要看看，你们铁勒的女人开什么价了？不过在我看来，她们一钱不值。几年前在这个国家的东北，我睡过成打的铁勒女人。尤其是在旅顺要塞里，其中包括一个什么见鬼的侯爵女儿，可那又怎么样呢？完事之后，我只扔给她几根香烟，她也要对我说谢谢。当帝国的士兵进入这座城市时，这城市里所有的铁勒女人，都要为帝国的军人服务，并且免费。有谣言说，一位铁勒的皇族在这个城市里，不知道她……”


一道疾风骤起，扶桑使团的队伍被冲开，洋洋自得的武官，与那名人高马大的铁勒军官的身影纠缠在了一处。肘击、膝撞，铁勒军官用的全是重手，丝毫没考虑过手下留情。


两人都是军人，打法都是简单有效的军中格斗术，扶桑的军官同样是精通格斗之人，倒并没有吃亏。当两人发展到贴身搏斗时，他所精通的柔道反倒是更容易发挥作用。可是，从整体情况看，鲁军的士兵有一个连，扶桑方面一共只有三十个人，而且没有武器。这就决定了，这场打斗，扶桑注定是吃亏的一方。


“我们是外交人员，享受外交优待……”眼看几名士兵加入战团，那名武官明显吃亏，其他想去帮忙的军人，则被更多的鲁军士兵围上。枪托与皮鞭挥舞中，数名扶桑军人已经倒在地上。大友五郎大声的喊着，希望以此来终结战斗。


可是那名高大的铁勒军官因为脸上见了血而发狂，用铁勒语怒骂着，同时将粗重的皮靴朝那已经被打倒的敌手身上猛烈踢去。直到这名惹事的扶桑武官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时候，他才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见鬼的外交优待！没有把你们全部吊死，就已经是最大的优待了。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到监狱去。那里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些士兵对于主官的命令言听计从，扶桑使团在上百支米尼步枪面前，也只能选择屈服。


于是，一群外交人员没有住进招待所，反而被送到了山东省立模范监狱，由于铁勒军官的特殊关照，关押他们的，是模范监狱里的死囚区。周围没有其他犯人，只能看着墙壁上暗红色班驳的血迹，以及幽黑的过道。


任是你喊破了喉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作用。顺着风，甚至可以听到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传过来，让人忍不住揣测，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从武官大多受了伤，有几个人伤势很重，到了牢房里，就忍不住大喊大叫，需要医生和药品。可不管他们是用汉语还是用扶桑语，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把他们关到这里，就算完成了任务，其他的事没人关心。


由于见不到阳光，身上的表也被没收，于是时间对囚徒来讲，就成了个模糊的概念。初时，外交团队的人，并没有担心什么，想来山东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用不了多久就会放人。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着出去之后，该就这件事向山东提出怎样的抗议，为了这顿拳脚，山东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大友五郎自己在一间牢房里，他盘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高僧入定。其他人看了几眼，依旧去讨论自己的事。可是渐渐的，他们嘴越来越干，肚子也开始感到饥饿，有人开始焦躁的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用手去摇晃牢门。


“食物！我们需要吃的，还有水！”


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在牢房里回荡着，回应他们的，则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与死一般的沉默。不管这些人如何喊，或是将栅栏摇的山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讨论的声音渐渐变小，即使嘴上没人说软话，但是悲观的情绪，一如病毒，在牢房内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初抵山东时的自信与傲慢，正在一点点消失，帝国必然会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这一点当然不会有问题，但是自己能否看见胜利，这就大有问题。


山东不敢明着杀戮使节，可是假设赵冠侯丧心病狂，把自己这些人秘密处决，事后不管对他施以何等形式的惩罚，自己这些人的命，注定是回不来的。毕竟赵冠侯是前金时代一直留到共合的官员，前金可是干出过虐待外交使节的恶行，谁又能保证他会不会有样学样。


另外有人开始想着，铁勒军官会不会干脆就没把自己这些人的行踪上报，用这种秘密关押的方式，让自己这些人变成神秘的失踪人口。毕竟帝国的调查团，都在山东神秘失踪，再发生一起失踪事件，也不是不可能。


又不知过去多久，已经没人说话，大家都在牢房里静静的倾听，有人用手按着脉搏计算时间流逝，其他人则阴沉着脸，各自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有人忽然惊呼了一声，在同伴发出呵斥前，抢先道：“骨头！这里……有骨头！”


为了印证自己没有说谎，他高举起了无意中摸到的东西，牢房里很黑，这些人身上的火柴也都被没收了，只能靠摸索。有人叫道：“应该是一根腿骨，我可以保证，这骨头属于人类。”


牢房里变的更寂静了。房间里的前主人，变成了一堆骨头，天知道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又是什么样的身份？或许他们和自己一样，就这么关在牢房里无人过问，无声无息的饿死，最后变成了一堆白骨。


派来担任外交人员的，除了少数侍从武官，大多是军队里的文职还有随军商人，这些人的胆量，不能与前线敢死队相提并论。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也可能是这堆白骨，情绪就更加低落。虽然没有人去责备那名挑衅的军官，但是同样，也没人去关注他的伤势。


脚步声忽然响了起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响声，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声音响起。这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却令扶桑使者精神一振。只要对方能想到自己的存在，就是个希望。


昏暗的灯光，停留在大友五郎的牢房门口，随后就是男子沙哑的嗓音“大友五郎是在这么？大帅要见你！”


自始至终，他并未理会其他外交人员的抗议或是呵斥，在他眼里，这些人仿佛并不存在。大友五郎睁开眼睛，活动着四肢，笑了两声“你们来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快。事实上，我们扶桑人忍受饥饿的能力，远在你们的想象之上。就算是再有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我们也可以坚持。”


他走出监狱时，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从投入监狱到现在，也不过是十个小时时间。从常态上讲，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也不至于真饥饿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主要原因是黑暗的环境，以及对时间失去概念，才让人变的焦躁不安，连带身体机能反应都大为失常。


赵冠侯的态度倒很随和，见面之后招呼着大友坐下，并不提他被抓捕的事，大友也绝口不提。两人仿佛取得了某种默契，只当抓捕的事并没有发生。


一如扶桑军官的挑衅，使者团的监狱之行，实际是第一轮彼此的试探。互相给对方立了一个下马威，希望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取得更多的主动。


看上去，大友五郎一方吃了个闷亏，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终究是大友五郎逼出了山东的最高统帅，这一点，又可以看做是扶桑方面讨回了半个上风。是以这一轮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实际上说不清楚。


“大友先生，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关外，那时候你就是贵国的情报官。本来以为，以你的才干，早已经飞黄腾达，没想到，你现在还在做一名情报参谋，实在是有些屈才了。贵军中，向来注重作战参谋，情报参谋只能算做第二梯队，未来的升迁上，必然不如前者。从阁下的履历看，如果担任一名作战参谋，必然有更远大的前途，虽然身为对立双方，我也为大友先生感到惋惜。”


“冠帅客气了，当日一别，心中甚是想念，今日重见，冠帅风采依旧，本人倒是显的衰老了。个人看来，担任职务不过是为了赚取薪水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而已。情报参谋实际上比作战参谋清闲多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偷懒，还不用承担作战失败的责任，于我而言，倒是难得的美差。如果阁下有机会见到神尾阁下的话，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说我的好话。如果把我调到作战参谋的岗位，倒是真让人苦恼来着。”


大友打了个哈哈，随后毫不客气地问道：“贵国的习惯，一向喜欢在酒桌上谈事情。不知道，今天的酒席开在哪？”


“大友君倒是快人快语，来人，备席！”


“鄙人一向是中国菜的拥护者，冠帅的伙食也比军队里的食物强的多，有美食可以享用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赵冠侯笑道：“大友君，军队里的食物，大家都差不多，行军打仗，吃食怎么能和家里比？就算是我，在行军时也只是带专属厨师，可是比起帅府，也差的多了。所以我就不明白，贵国放着好好的饭不吃，非要来山东啃军粮，这未免是自找罪受吧？”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次出征，实在是一片好意。大帅想必已经知道，贵国正府与我国签定的局外中立条约，不介入扶桑与普鲁士的战争。我们这次出征的目的，是为了黄种人争取生存空间。在贵国的东北地区，我们成功的战胜了铁勒人，为黄种人在国际上取得了更高的地位。这次，我们将再次续写传奇，将普鲁士连根拔起，未来黄种人在国际上，将和白种人并驾齐驱，黄种人再也不是东亚病夫，泰西也不敢再试图把亚洲变为殖民地。没有任何一个泰西人再敢称我们为黄皮猴子，为了这个伟大的目的，即使是我，也作好了牺牲的准备。当性命都可以牺牲时，吃点苦，又能算的了什么？”


酒席准备的很快，整桌酒席，只有两个人享用，并没有陪客。大友问道：“山东的其他官员呢？即使民政长不在，财政、司法等长官，也该出现吧？扶桑是个物产贫瘠的国家，认为浪费食物是最大的罪行，我们如果倒掉这么多佳肴，死后是会下地狱的吧？”


“与扶桑相反，中国是个地大物博的国家，我们的人多，出产多，死的起人，也损失的起东西。这么一桌酒席，就算看一眼，然后倒掉，我们也承担的起这样的代价，不算什么。那些人来不来，都没有关系，最终山东拿主意的人只能是我，跟他们谈，没有什么意义。军情紧急，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会议上，如果不是为了给阵亡的将士主持公祭，我现在还在青岛要塞里。所以还是用我们山东的模式，一言而决。大家吃完谈完，我还要到青岛去，大友君到时候可以跟我搭一趟车。”


“自我军于龙口登陆开始，贵军就展开了顽强的抵抗，以弱势的兵力与强者搏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不放弃阵地。作为武人，贵军大义已尽。即使站在对立的角度上，贵军的勇敢同样令我辈敬服。但是……这种杀戮与牺牲并没有意义，这些优秀的战士，理应在其他的战场上获取武勋，而不是为了无谓的目标牺牲。”


大友忽然放下酒杯，“冠帅，放弃吧。对于青岛，以及普鲁士在华的利益，我军志在必得，这次战役你一定会输。相信以阁下的眼光，也能认识到这一点。贵国正府已经抛弃了你们，一省孤军，不可能战胜一个国家。是时候选择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为山东的未来以及百姓的安危，请冠帅，投降！”

第六百四十四章 劝降（下）


“普鲁士在华的利益，如同一块肥肉，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扶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事实上，即使你战胜了扶桑陆军，也没有任何意义。阿尔比昂、扬基，卡佩……泰西列强都在关注着山东，没人会允许共合正府将已经抵押给普鲁士的矿山、铁路再次收回国有。换句话说，贵国正府不具备保护这些财富的能力，它们注定属于强者，你即使流干鲜血，最终也只能看着它属于别人。一场必败的战役而空耗实力，对我们双方而言，都不值得。”


大友的态度出奇的诚恳，与其说他是扶桑方面的谈判代表，不如说是山东请来的外交顾问。


“鄙人在关外战役中，一直与阁下配合作战，对于阁下，鄙人由衷佩服，像您这样的亚洲人杰，理应和我国成为盟友，而非敌人。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将冠帅驱逐出山东，我国正府，也并没有类似的想法。普鲁士人依仗兵威，强行压榨山东的财富，是白种人之于黄种人的掠夺。据我所知，在普鲁士，有着大批的种族主义者，认定我们天生低人一等，就该接受白人的奴役。如果阿尔比昂或是卡佩继承了普鲁士的遗产，那么上天赐给黄种人的财富，依旧要为白种人所拥有。我希望阁下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看待问题，由黄种人守护黄种人的财富，比起让白种人拥有，不是更好的结局么？”


赵冠侯冷笑一声“大友君，类似的论调，我听青木君对我讲过。那时候，还是闹拳的时候，他提出这个论点不久，就遭遇不幸。可见，这个论调本身，就附带有诅咒，你自己，也要小心了。”


大友五郎摇摇头“青木阁下是我的老师，我的才干不及老师的万分之一。还没有资格被诅咒，像我这种人的生命，就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自从踏上山东的那天，我就已经做好让家属靠抚恤金过活的打算。与我相比，倒是鲁军那些勇敢善战的士兵，更让我心痛。平心而论，他们的技战术水平并不在皇国陆军之下。如果用在其他的战场上，一定可以大放异彩。让他们做出无谓的牺牲，冠帅于心何忍？”


“其他的战场？”


“不错。普鲁士人在泰西一旦获胜，必然会对阁下展开报复。到时候，这些优秀的士兵，就是阁下手上锋利的武器，可以为您披荆斩棘。而皇国陆军，将与鲁军将兵并见肩作战，共同为了维护黄种人的荣誉而血战到底。再者，阁下是个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多说什么。不管是督军还是两江巡阅使，都是因军队而存在。如果您失去了您的军队和地盘，最终拥有的，只会是一个上将军徽号，说不定连武字，都要变成威字。（居于京城为威将军，地方实际掌兵为武将军）虽然京城的将军府同样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就我个人看法，济南的风景终究比京城要好，武字将军也比威字将军过的更得意，阁下以为如何？”


赵冠侯面色如常“哦？阁下看来，这次我输定了？”


“这是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贵国正府已经宣布局外中立，现在贵军的行为，实际是在违抗贵国正府的命令，所以，不可能从正府得到任何支持。而您先是出卖了普鲁士人，现在又拒绝交出青岛，阿尔比昂人同样视阁下为敌人。同时与同盟、协约两个联盟为敌，阁下认为，还有谁会帮助山东么？恕我直言，鲁军虽然英勇，但以一省孤军抵抗一国，又能维持多久呢？山东的财政即使是共合第一，但是支撑这种规模的战斗，也不可能维持太长时间。”


大友边说，边计算道：“胶东的大规模移民开始，到现在两军对峙对峙，未来如果进行大规模会战，战火西移，贵国的居民，还将进一步的搬迁。这些迁移都需要支出海量的花费。士兵的武器口粮、抚恤津贴，将彻底拖垮山东的财政体系。再者，贵省的福利体系甚至比泰西更发达，这个沉重的包袱，即使是在和平时期，也会压的省财政喘不过气来。如果我国奉行同等的福利制度，大藏省的官员，怕是要集体切腹自尽。在战争状态下，这种体系根本无法维持。民众向来只能接受越来越好，无法接受越来越糟。如果为了战争而不得不牺牲民众福利，即使是阁下一心要保全的百姓，怕也要站起来造你的反。到了那个时候，内外交困，这座大帅府，怕是只能换主人了。”


“啪啪！”赵冠侯连拍了几下手，挑起了大拇指“佩服！山东的教育比起扶桑来，终究还是差些火候。我身边培养的秘书不少，可是要论口才眼光，却没有几个能比的上大友君。这番话倒是为我着想，如果我不领情，就是不懂好歹。”


“大帅过奖了。我国有一部分财阀，希望山东易督，甚至在运做这件事。在我看来，这是愚蠢到极点的行为。冠帅目前在山东深得民心，任何一个新任督军，都不可能实现平稳接收。而山东越早恢复秩序，对贵我两方越有利。如果阁下现在可以交出青岛，我可以保证，双方的战争到此为止。我们彼此承认互相占有的土地，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互相合作，就像您和普鲁士的合作一样。事实上，我想我们之间可以合作的更好。只要我们两方联手，即使阿尔比昂人，在山东也得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说的好！从利益上看，确实是如此，即使是我山东的参谋，如果为我分析大势，也会支持我与扶桑合作，让出青岛，停止战争。”


赵冠侯的脸色忽然一变“可是，大友先生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贵军还欠我一些债，没有还清。我女人的叔父，山东三百老卒，龙口要塞一营兵将，平度、莱阳县城，下河村还有毛家岭！我今天主持公祭的时候，亲自跟那些鬼魂保证过，要给他们一个交代。现在如果我跟你们合作，那我跟那些人说的话，不是等于骗鬼？我这个人，骗人的事干了不少，可说到骗鬼，我多少还有些害怕。这个交代没有给，帐没有算清，就要我退出战斗，我就算住在这座大帅府里，怕也睡不安稳！”


他的脸色越发凝重“确实，打仗是赔钱的买卖，尤其是在自己家里打，更赔。可是家里来了强盗，非要抢我的东西，那就只能打下去，没有别的办法。我把东西打碎，总好过被人抢走，我得不到，就把它毁掉，大家谁也得不到也好过便宜外人。你们扶桑人说是要把青岛转交给共合，那好啊，我自己拿回来了，不劳贵军金身大驾。可你们还是把舰队开来，大队人马上岸来打青岛，走到哪里，也没有这个道理！我承认，普鲁士人的利益，我不可能独享，可是我想跟谁共同开发，那是我的事，凭什么外人来做决定。为黄种人争利益了不起？别跟我提人种的利益，我只知道我的利益被侵害了，这便没的谈！”


他突然翻脸，大友也是一愣，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阁下，请你冷静一下。阁下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也请您看清时势。”


“时势？你是说外交部的中立条约？那东西我认可，可是前提是，普鲁士人在山东，我才认可。现在没普鲁士人，贵军的行径就是侵略！我身为共合军人，守土有责，只能战斗到底。以省敌国，当然不可能赢，但是，我输，你不一定赢。你们扶桑的商人，是惦记上山东的富庶，想要抢一块肉吃。我把这块肉的油水榨干，把山东打成一个烂摊子之后，不知道贵国的财阀，还有多大兴趣来接这个盘子？”


“这一点您说的很对，如果山东变成一个烂摊子，或许我国商人也失去了开发它的兴致。但是，前提是要做的到才行。青岛要塞，固若金汤，坚不可摧。驻扎有大批士兵的要塞，将变成一座绞肉机。这些事实，我全都承认。但是自古以来，矛与盾就是共生之物，青岛有坚固的要塞，我国也同样有口径惊人的要塞炮。阁下觉得，囤积重兵于要塞，就能让帝国放弃？这未免太天真了。”


“贵国的想法同样天真。山东贵军为客，我军为主，以客犯主，不如以主待客。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贵国认为，人和是在谁一边？”


“自鸭片战争以来，贵国传统的兵学著作，从未帮助贵国赢得过战役胜利。拘泥于圣人古言，并不是一个军事家应该做的事。”


“风水轮流转，我国自鸭片战争以来，所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也到了该翻身的时候。虽然贵军为一国，山东为一省，但是孰为孤军，一言难决。贵国认定我军势孤力穷，于我看来，反倒是贵军劳师远征，这一战的胜负，怕是还无从说起。”


大友五郎起身，朝赵冠侯鞠了一躬“如此看来，我们的交涉已经无法进行。非常抱歉，浪费了阁下的宝贵时间，又叨扰了您一桌美餐。剩下的食物，看来只能浪费了。请您派人送我回到监狱，又或者是刑场，哪里都可以。”


“大友君客气了，您的随员，我已经命人安排去了招待所，稍后，就会送您去和他们见面。正如我所说，中华不比扶桑，我们人多钱多物产多，人死的起，东西也浪费的起。不像贵国，每一分钱都要算计到极处。与你们做朋友，太累。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倒了吧。大友君，请你转告神尾阁下，赵某人向来有个毛病：护食！谁动我盘子里的肉，我就打烂谁的头。不管是普鲁士人，还是扶桑人，都不例外！”


赵冠侯并没有说谎，大友一行人，都已经被转移到了招待所，包括受伤的军人，也得到了救治。只是给他们包扎的，都是五大三粗的铁勒军医，经过铁勒人特有的方式治疗之后，几个扶桑军人的伤势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恶化。


饮食上，这里的食物自然不能和大帅府相比，但对于这些扶桑使团来说，能离开那座黑牢就是万幸，其他的东西并不太讲究。得知交涉失败的消息之后，大友的副手冷笑道：


“大友君，你这个中国通，也没能完成使命啊。一如我所说，对于赵冠侯这个人，必须实施果断措施，彻底铲除这枚毒瘤。任何怀柔的手段，对他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下，你该死心了吧。济南……”


他咬着牙看着房间四周，压低声音道：“不久之后，我将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济南，到那个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将属于我扶桑帝国！赵冠侯！他最好跑快一点，否则的话，我会让他明白，帝国对待敌人的手段是何等残酷。”


大友的脸色很差，并不是交涉失败的沮丧，而是对待强敌时的认真。当年他为了自己的爱人与同僚发生矛盾，乃至爆发一场断送前途的冲突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表情，最终还是决定出手。这次，他的神情比上一次更为庄重，沉思了良久，才说道：


“我在拳乱时，与赵冠侯有过接触。他的性格并不是传统军人的坚定刚直，相反，他从来不缺乏弹性，像变色龙一样服从强者，对他而言是常态。这次，他的表现极不正常，我有一种感觉……他对于战争，有绝对的信心。”


“信心？得了大友君，你该不会认为，凭借山东一省的军力，可以打垮伟大的扶桑皇军吧？”


“你也别忘了，我们实际上只有三个师团兵力。你该不会把海军也计算进友军范畴里吧？我总觉得，还是该把他们算成敌人的战力更为妥当。”


“不，我说的不是海军，只是陆军。三个师团的皇国陆军，足以击溃两倍的鲁军。何况，我们还可以从国内获得支持，而山东的鲁军，却无从补充。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损失了一个旅，那些部队的素质，足以证明是其根本部队。山东正规部队只有两师两旅，现在已经损失了一个旅，你觉得接下来，他还会有同等战力的部队登场么？一省共合孤军，没有必要紧张，我们的部队虽然会付出代价，但是最终会胜利。美丽的山东姑娘，就像山东的财富一样，都将属于我们。”


次日清晨，一干扶桑使者刚刚起床，就听到外面传来嘹亮的歌声。有人听出，唱歌的多是女子，便兴奋的去观望，时间不长，就跑来通知同行者“是山东的女学生，她们在外面唱歌。”


济南的女学生相貌美，还穿着露出膝盖及小腿的短裙，再加上收腰上衣，可一向是鼓励陆军快速前进的法宝。即使是大友五郎，也被同行者催促着登上墙头向外看去。


只见招待所外，上百名清秀可人的少女，高举着“誓与山东共存亡”的布标，在招待所外放声高唱一首从未听过的歌曲。


“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我们不是孤军，不是孤军……”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不是孤军（上）


松江，张园。


这处松江最早向市民开放的私家花园，承载了一个时代的记忆，从召开国会，到举行爱国演说，松江第一盏电灯、第一辆自行车，第一个户外照相馆，都出自张园。自葛明成为时髦产物，张园更成了个著名的演讲场所，任何一种奇谈怪论，都可以在这大肆宣讲。由于地处租界，属于法外之地，只要工部局不加以干涉，就没人能管的到。当然，是否有人捧场支持，就是另一回事。


松江人见多识广，乃至拆白党都比别处的高级，对于宣传，看热闹的人多，真正追随的未必有多少。往往是一群人慷慨激昂的在张园组织集会，参与者则抱着看大戏的心态，喊几声好，拍几下掌，随后各走各的。


尤其是前几年闹葛明，几乎将松江最后的一点热血也烧掉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葛明，换来的只是洋兵进城，葛明彻底失败。大都督陈无为死在斧头下面，志同道合，发誓驱逐鞑虏的同道，转眼就以枪弹相向。


自黄龙旗降下，松江的体面人对演讲这种事参与的热情大减，总归皇帝没有了，大事可以算成功，今后大家安心发财，其他的事……谁在乎？这两年经济不好，所有人的心思更在赚钱上，演讲集会凑热闹的事，已经没几个人做。


这一年多来，在张园里开集会，来看热闹的除了少不更事的学生，就是没有正事做，指望看几眼女学生的闲汉。这些人注定闹不起什么大事，最多来几个巡捕，就能把他们赶散。


可是今天，张园又恢复了活力。单看那一字排开的马车、人力车就知道，今天来听演讲的人，不但数量众多，身份更非比寻常。


有明眼人看过去就会发现，今天的与会者不只局限于松江一地的商人绅士，商团成员，江浙两省的大商人以及地方上有力的士绅，社会名流，竟是大半到场。以这种阵容组成的集会，即便是江北冯华帅亲至，怕也要小心应承，不敢放肆。


张园外负责维持秩序的，除了华人巡捕，竟然还有背着步枪的北洋兵。人数最多的，则是穿短打带斧头的漕帮弟子，显然与会者中，有帮里极有威望的爷叔，才有这番体面。


在会场正中，一位身着鲁绸旗袍，平根白皮鞋，眉目如画堪称倾国倾城的佳人，正举着喇叭大声宣讲。她的年龄虽然不大，但是举止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女强人的风范。来宾中，固然有人为其美貌所吸引，但更多的，还是被她的气质所折服，竟是不敢有亵渎念头。


松江的商人，现在基本没人不认识这位山东正元女子银行创始人。有财有貌美财神的名号，在松江也是块响当当的招牌。


她平时给人的感觉更多是端庄大气，此时，却让人发现，她还有如此热情激昂的一面。一手举着喇叭，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在空中挥舞着


“共合四百兆同胞们，我们从鸭片战争开始，就一直遭受洋人的欺凌与奴役，战败、战败、还是战败！每一次的华洋冲突，必以中国割地赔款，屈膝低头而告终。我们有着广袤的土地，有着绝对优势的人口，有着优秀的战士，为什么要一直被洋人欺凌？就是因为我们不够团结！只要中国人团结起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轻视我们。腐朽的封建王朝已经终结，共合制度已经确立，我们该站起来了！不能让洋人，再小看我们，像过去一样，依靠武力让我们屈服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在山东，扶桑人再一次把兵船开到了我们门口，要我们屈服，山东赵冠帅，也就是我的丈夫，并没有屈从于扶桑人的兵威，而是选择带领部队，战斗到底。我们松江人难道要坐视山东作战，不该做些什么？”


“你们或许不知道，扶桑人在山东干了什么？他们的军靴刚刚踏上山东的土地，商人就紧随而至。扶桑的经济侵略者，在龙口成立了货栈、银行，扶桑龙口银行正式挂牌，强行收兑我国民间贵重金属，兑换成扶桑的纸币。扶桑的报纸上，更是公开宣称，普鲁士在山东侨民所拥有的物业、不动产以及矿山股份，属于扶桑国民。为鼓励扶桑人移居青岛，所有扶桑侨民的房屋、土地乃至产业，都由扶桑军方自普鲁士遗留产业中划拨。这是明目张胆的侵略，是对我国经济的野蛮掠夺。这场战争，不止关系我共合主权，更关系到在坐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你们想想，扶桑人今天可以对山东强取，明天，就会对南方豪夺！如果今天可以对扶桑人的行动坐视不理，那么明天，扶桑人的兵船开到松江，我们的财产权力，又由谁来保障？”


如果只说共合主权，在坐的大商人，未必有兴趣关注，这东西有没有，跟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可是扶桑的经济掠夺，却是关系着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没一个商人可以掉以轻心。


镇江陶家的主事问道：“陈夫人，你说的事情，可有凭据？我们陶家和山东有三笔生丝生意，如果……我是说如果。冠帅的位置有所变动，那契约还有效么。”


陈冷荷点点头“我丈夫保证过，所有契约，全都有效。山东一向重视商业信誉，不会做出食言的事。但是我们必须指出一点，扶桑陆军对于潍县周村一带，进行过有针对性的袭击。目的，就在于破坏我国丝业，为扶桑的丝业谋利。同时，他们还对我们的工业进行破坏，如果不是我丈夫事先将工厂进行了转移，现在的山东工厂丝行，怕是已经不复存在。”


几名商人点着头，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这几年国际上经济形势不好，大家都指望国内市场勉强生存。抵制扶桑货，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


如果扶桑人以兵船开道，强行把扶桑货销进来，那大家的日子就都不好过。陈冷荷助手戴安妮这时也跳上去，接过喇叭道：


“各位前辈，大家的见识都比我这个小囡高明，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都懂！现在的经济形势，大家心里有数，泰西又在打仗，短时间内，我们只能靠着国内市场维持生存。如果山东战败，扶桑人必定以山东为桥头堡，对我们展开经济侵略，如果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抵抗，就来不及了。救山东，就是救我们自己！我代表戴家宣布，将抵押戴家的祖宅，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捐献给山东战场，为鲁军将士购买药品及粮食。”


一位与戴家有着多年交情的老者问道：“世侄女，虽然令尊不在人世，可是你的家里，应该是你兄长做主。抵押祖宅事关重大，你可不要信口胡言。”


戴安妮点头道：“您说的是，不过抵押的事，实际就是我哥哥的意思。在召开会议之前，他已经找律师起草了法律文件委托我全权处置，他本人，动身前往山东实在来不及处理这边的事。”


“那边兵荒马乱，他去山东干什么？”


“兄长说，他是男人，不能坐视自己的国家被人侵略，他决心投笔从戎，投身军界。虽然他不会使枪，但是抢救伤员，或是运输物资总是可以干。即使这些都不能，他还有手中的笔可以用来战斗，有多少力量，就做多少事，这不是山东一省的战争，而是关系到整个共合的战争。我们被洋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也该挺起胸膛，与他们分个高下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加上生性腼腆，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算多洪亮。借助扩音喇叭的力量，在场众人都听的很清楚。老人顿足道：


“糊涂！文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战场上，他又能做什么？戴家只有他一条血脉，到现在还没有子嗣，这么做，实在太冒失了。”


“老爷子，您说的很对。可是，如果扶桑人到了松江，他们杀人时，不会在意是否是家里独子，又是否留有子嗣的。大哥说过，有战斗，就会有牺牲。我们牺牲在家门之外，总好过牺牲敌人打进家里的时候。除了我大哥以外，还有一百三十名松江学生与他同行，我们松江救国会的旗号，会飘扬在山东大地上，让扶桑人见识一下，我们国人同仇敌忾，不惧外侮的决心！”


松江素重文教，一百余名学生上阵的消息，令与会者颇为震动。有人忍不住道：“这是胡闹！挨炮弹是丘八的事，不是学生的事，他们怎么能去送死？”


“这是学生自愿行为，没人可以阻止。现在是共合了，讲人人平等，讲自愿，谁也不能阻挠学生的爱国行为。”


“那也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上战场！这样，我捐三千元，为学生购买枪械武装。就算是要打仗，手里也要有武器才行。”


“好，我也认捐两千，给学生买药品用。不过说明白，这笔钱只限于我们松江的学生，外省的人，一概不能用。”


陈冷荷嫣然一笑，随即又扔出了另一枚炸蛋“松江学生只是排头兵，东南各省，都有义勇准备北上作战。没有车皮，就联系渡船，没有船，就骑自行车或是走路。总之，他们会用所有的方法，前往战场报效国家。他们没有武器，没有补给，有的，就是一腔热血加报国之志。不过大家放心，冠侯答应了，学生们到山东之后，都会领到武器，不会让他们徒手上阵的。”


一位银髯飘荡的老人忽然道：“胡闹！学生拿起武器，也依旧是学生。他们的命值钱，怎么能往战场上送。这样，你告诉你丈夫，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我浙江学子上战场去挡子弹。我出两万块，去雇佣商团的卫队、淮上的灶户，山东的平民。总之，只要是拿钱卖命的，什么人都好，我浙江的读书种子，不能让他这么祸害！”


他这话给其他商人提了醒，立刻又有一名松江本地商人道：“我们松江商会，应该集资，筹措出一笔经费来雇佣替勇。由这些收了钱的替勇，把我们的学生替下来。知识分子，是国家的未来，不能白白牺牲。他们有一百三十个，我们就雇三百个商团的士兵，把学生换下来。”


一腔报国之志，抱有牺牲的觉悟走向战场的学子，并不清楚，自己成了另一场博弈中的筹码。在经济疲软的大背景下，如果没有这些学生，陈冷荷的募捐工作也未必能进展这么顺利。为了保全学子的性命，为东南保住文脉不断，商人们，终于决定出血。


除了一笔总数近八十万元的捐款之外，粮食、衣服、丝绸、药品，募捐大会，收获喜人。这些商人经营的领域众多，这些物资大多存在他们的仓库里。


山东战场的物资消耗速度极快，作为南方重要的贸易据点，大批扶桑的商人也在松江积极采购，不论从补给线路还是成本上考虑，松江乃至东南的物资，都对战场影响巨大。彼此之间，一加一减关系非细。


另外，这次集会的另一个作用，则是将山东一省的战争，变成东南豪门巨室，士绅富商与扶桑商人的经济战争。除去对山东用兵之外，扶桑的银行业，也针对正元银行实施打压，意图断绝鲁军的经济来源。


以正元的财力与扶桑人在本土作战，倒也不至于吃亏，可是终究是两败俱伤，当把这些东南的地头蛇一并绑在自己的船上之后，这一仗，陈冷荷就有了地利、人和两大凭仗，有充分自信，可以一战成功。


回去的马车上，戴安妮很有些兴奋“冷荷姐，还是你的办法好，有了这么多人的支持，扶桑人跟我们作对，就不可能赢。不过你要小心点，他们说不定会对你进行袭击。”


“我才不怕他们。冠侯的人始终在保护我，我相信，足够对付那些扶桑刺客。倒是你们，才要小心暗算，所有女性管理人员，都搬到我家去住。”


安妮脸微微一红，她当然知道，搬过去之后，并不一定是住那么简单。这种关系如果公开出来，会不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那位冠帅又会如何想？她的身上莫名的一阵发软，心里不知升起多少念头。


陈冷荷已经自顾说道：“我并不担心自己，反倒是担心冠侯。我们这里做的再多，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如果山东的战局，一如前金时代中外对战一样一败涂地，我们做多少都是没用的。不过，我对我的丈夫有信心，不管外界对这场战争持怎样绝望的态度，我都坚信，我的丈夫会赢。一定会！”


“听说青岛要塞，普鲁士人修的很坚固，扶桑坏人，一定打不进去的。”


“不，我说的不是打不进去，而是冠侯会赢。中国是我们的地方，扶桑人凭什么可以来去自如，不是要他打不进来，而是要把他赶出去。”陈冷荷握紧了安妮的手“相信我，冠侯一定可以做到！驱逐倭寇，雪高丽耻！”

第六百四十六章 不是孤军（下）


湖南岳州。随着车厢铁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整整八百名青年士兵已经全数登车，在汽笛声中，火车驶出站台，向北而去。


曹仲昆目光里很有几分感激的味道，拉着吴敬孚的手不放：“子玉，这次你做的很好。八百青壮，都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好兵，有这批精锐到前线，一准能让扶桑人知道厉害。”


吴敬孚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欢喜，“这八百精锐子弟，可比当日柔然雄主的怯薛歹。就这么送他们去死，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如果是死在其他地方，还算是有点价值，投放到山东战场上，只能算做无意义的浪费。而且，这次的行动，属于自发行为，没有陆军部的命令，他们即使阵亡，也不会得到国家的抚恤。希望山东方面，能够挪出一笔钱，给阵亡者家属以充足抚恤，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


“这没二话，我跟冠侯是磕头弟兄，一个电报，老四那边就会把钱送过来。子玉，你既然这么不愿意发兵，为什么最后还是点头，让他们去山东？”


吴敬孚心道：就因为你和赵冠侯的交情，鲁票与鲁货，才能充斥于湖南一省。搞的湖南本土工商业大受影响，连带部队的军饷，很多时候都只能用鲁票来发放。但他也知道，曹仲英虽然不继续在山东任职，但还是和赵冠侯那边通气，曹家弟兄又都是念着老交情的，自己的话说了也没用。只叹了口气


“并不是我想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我不点头也不行。湖南的士绅、商会连带哥老会这样的堂口，都找到人来向我关说，要求请战。下面的士兵，也有人写了血书，表示要到山东去，与倭寇见个高下。我们在地方而言，要团结士绅，于军中，也要考虑基层官兵的想法。如果我再不点这个头，恐怕咱们就要被湖南地方视为恶客，将来的日子就难过，下面的弟兄也要闹事。”


他冷哼一声“东洋鬼子，太不把我们共合放在眼里了。几条兵船，几门大炮，就想来夺我们的土地。我生平最恨洋鬼子，依我本心，自然是带兵杀他个落花流水。奈何，国势不如人，大总统又发布了局外中立的命令。如果陆军部肯下令一战，我就带上全部家当，到山东与洋人见个高低！”


曹仲昆搓着手呵呵而笑“子玉，我带兵是个外行，全靠你支撑，才有这份基业。可是冠侯那也是我的手足兄弟，他遇到麻烦，我给他帮忙是应当的。不管你怎么想，总归是给老四撑腰，我就很高兴。”


吴敬孚脸色依旧难看“这八百人，是我一手练出来的精兵，我敢说，一能敌三。把这么多好兵给了他，他如果不能打出点像样的战绩出来，将来见了他，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你说，这仗老四能赢么？”


“以省敌国，怎么可能赢？不管他多本事，失败也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何况现在泰西大战，未来中国的外交，必然倾向扶桑。他得罪扶桑人，等于是给大总统出难题，不管是从利益出发，还是为了做样子给扶桑人看，等仗打完了，大总统都得把他冷冻一段日子再说。不但输掉战争，更可能输掉地盘，这简直是自寻死路。主要怪他自己投机失败，先是跟普鲁士人合作，得罪阿尔比昂，后又出卖普鲁士人，想要和阿尔比昂修补关系，没想到最后两头落空。离开洋人支持，又怎么坐的稳？怎么也要过几年，等到风头过去，才有机会再次出山了。时移事易，我看啊，他再出来，这天下也没他的事了。”


曹仲昆边听边听边点头。对于这位参谋长，他完全信任，以两人对部队的掌握能力看，吴敬孚要想挤走他取而代之，实际是指顾间事。他之所以还能当这个师长，还是这位赛关公以忠义自诩，不肯行背主之行的原因。对于他的人品和才干，曹仲昆都没有怀疑，也觉得他说的是道理。


“部队上的事，子玉你多费心。咱们第三师如果也去给冠侯帮忙，就成了对抗大总统，这事不能干。不过也不能看着老四吃亏，我去看看城里有哪处房子不错，买下来，给他当个栖身之地。最多也就是罢官，到湖南来，我这个当大哥的还能护着他。”


江西，九江，督军公署。


李秀山放下手里的报纸，望向对面“东西发出去了？”


“回督军的示，您嘱咐的，三列军列，全部如数发出，里面装的都是军需。鲁军现在打仗，什么都缺，这些东西能救急。可是……扶桑人千手千眼，路局里面有的是人，想瞒过他们怕是不容易。”


李秀山哼了一声“我压根就没打算瞒过他们！大总统奉行局外中立，这是公事。自己的兄弟跟人打架，磕头的弟兄得出头帮场子，这是私事。公事要讲道理，私事不讲是非！要是我把兄弟打架，我这个当三哥的不闻不问，那还叫什么弟兄。不能出兵，我就出东西，这话到哪我都说的出去。扶桑人再横，也不能拦着人讲义气。他们自己不是也看三国么，书上就那么写的。齐英，冠侯跟你的过节，现在还没算过去，我这次是给你一个机会。如果这件事你办砸了，那你和张宗尧两颗人头，我可就不再替你们留着，咱们公事公办。”


对面的军人连忙立正行礼“大帅放心，卑职一定戴罪立功，力保军需无恙。”


津门，直隶省警务处处长兼津门警查厅厅长侯兴家中。


二十几个穿长衫马褂，头戴瓜皮帽的男子，喷云吐雾，把房间里熏的像凌霄宝殿。这些老少不等的男子，包括津门团头、粪头、高买老头子以及锅伙寨大寨主，码头上的大把。任意一人，都是津门城狐社鼠中呼风唤雨的狠角色，可是在侯兴这个瘦弱的男子面前，都比三孙子还老实。


如果说这干城狐社鼠是津门的地里鬼，那警查厅长，就是当之无愧的土城隍。虽然一不掌兵二不管民，但只要他一声令下，足以让在场任意一人家破人亡。


侯兴面沉似水，三炮台的香烟撒了一圈，自己却不抽。一边的大锅伙头王德发拿了根洋烟来敬，侯兴抹不开面子，只好说实话


“媳妇不让抽烟……回头上局子里再给。”


一句笑话，算是打破了一丝沉闷气氛，其他人才敢开口。团头于三哑着嗓子问道：


“侯爷，小的斗胆问一句，津门地面可是出了嘛塌天大事了，怎么把我们都给招呼来了？自打闹完飞虎团，有年头没出教案了，不至于是洋人吧？是不是外省的强盗，来津门砸明火了？用多少人顶缸，您说个数，我们回去找人，保证把人凑齐，不让侯爷为难。”


侯兴摇摇头“不是那事。我说个事，你们应该知道。山东那，打仗了。东洋鬼子欺负咱中国没人啊，带着兵，就敢往咱地盘上打，有这么欺负人的么？我大哥在山东当大帅，跟洋鬼子完不了，不打一场大仗，这事完不了。要说打仗，那是大兵的事，咱老百姓上不去手。可是这东洋鬼子在津门，有驻军，还有不少仓库，里面存的不是军火，就是粮食，连过冬的棉衣都有。东洋鬼子要是把这些东西送到前线去，最后不都得打咱们中国人么？各位三老四少，大伙可都是中国人，能看着洋人这么欺负咱么？”


王德发问道：“侯爷，我们都是大老粗，您说这太文明的话，我们听不懂。您就说，您嘛意思吧？”


“我侯兴没能耐，跟东洋驻军动手，肯定不是个。当这个警查厅长，也全是靠我大哥的面子。人心换人心，八两得兑半斤。他对我有恩，我得报答他！要说打仗，我没那本事，可是要说给东洋鬼子添点腻味，咱津门老少爷们没问题！我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问问你们捧不捧我姓侯的！于三爷，打今个起，每天往扶桑租界，给我送十个霍乱病人，我要让扶桑租界封门！津门水旱码头，哪也不许装卸东洋人的货！不让一粒米，一杆枪，送到山东前线打中国人。刘爷，您的高买，可劲往东洋人住的地方祸祸，我保证不逮人。就这么点事，大伙能不能办的到？”


他话音刚落，门外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等会，我有话说。”


门帘掀动，一个身穿洋装的俊俏妇人从外头进来，众人连忙招呼着“局长夫人您好。”


侯兴的脸色一变“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回娘家住几天么？”


那妇人全不怕他，冷哼道：“废话，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你是我爷们，现在要跟东洋鬼子对着干，我就得躲起来？我有这么胆小么？不就是扶桑人么，我不怕他们。你这人脑子是不错，可是想事不周全，光让人干活，那哪行？”


她边说边拉开坤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又朝众人一点头


“这是大洋一万块，是津门总商会的成员，凑出来的经费，专门声援各位码头工人的爱国霸工活动。我们家是开粮店的，大话说不起，可是只要大家一天不给东洋人干活，我们家就一个锅伙里，送五百个馒头。我爸爸有话，认可倾家荡产，也得跟东洋人赌这口气，让他们也知道，中国人不好欺负。”


女人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一堆首饰，众人这时才发现，这位平日就讲究穿戴的局长夫人，今天居然什么首饰都没戴。


“这些，都是我爷们这几年给我置的，我都拿出来当了它，凑点钱，给各位爷们当使费。不求各位卖命，只求各位跟东洋人坚持到底，别让人看了咱的笑话。我知道，东洋人也在忙活，往各位大把家里送钱，送东西。比有钱，我们这小门小户，比不过人家大扶桑帝国。论势力，人家一手指头捏死我们，可是我们不想当孬种。豁出破头撞金钟，我这个妇道，不怕他们！各位，这事办了办不了，赏个话！”


王德发的脸涨的通红，“局长夫人，您这叫嘛话？何着我们怕东洋鬼子是么？笑话！一帮还没三块豆腐高的玩意，算老几？我姓王的把话撂这，要是从我的码头上运走一船东洋军需，我就不是喝海河水长大的娃娃！”


“没错。您把钱收起来，咱漕帮的弟兄，捧自己门里的老大，还拿钱？祖师爷那交代不下去，不就是折腾东洋鬼子么？这事交我们了。”


津门的粪头高二能把扇子一摇“侯爷，你这不对啊，说了半天，怎么不提我呢？合着我们粪小没能耐是么？这回给您看把哏的，打从明天开始，东洋人的租界，没人给他运大粪，见天弄几十辆粪车放他租界外头，保证是上风头，我恶心不死他才怪的。”


侯兴朝高二能一拱手“那就有劳各位弟兄了。不但是这个，挂肉门帘（在门口挂死尸），刷大门（用大粪刷门），有什么招用什么招，把东洋人折腾的越乱越好。让他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


“侯二爷，您就瞧好吧！”


送走众人，侯兴拉着媳妇的手，埋怨道：“你这怎么回来了？我让你回娘家，就是不想牵连你，你回来干嘛？这是我给我大哥帮忙，你别掺和。”


女人微笑着用手指一戳他的脑门“倒霉德行！让你多念点书，你就不听。这不是你们哥两的私交，这叫爱国行为，是公事懂么？孩子放他姥爷家了，我也就放心了。打嫁给你，就感觉你整天庸庸碌碌，越活越回去，直到今天，才觉得你像个爷们。这是咱中国人的地方，凭嘛咱怕东洋人？得东洋人怕咱才对。我这回就得看看，我爷们是怎么把东洋鬼子，折腾的胡说八道的。就是不知道，赵冠帅那，能不能知道你做这些事。”


“知道不知道都没关系。”侯兴长叹一口气“只求问心无愧，不求名标青史，我这辈子有这么个大哥，有你这么好媳妇，值了！我津门保安警查队上千人马，还真就不信了，东洋鬼子在中国地面上，还能横行霸道！”

第六百四十七章 灿烂烟花


孟思远代表山东总商会发表宣言，山东商会，无条件支持青岛战事，势与扶桑周旋到底。同时宣布，山东省内，杜绝扶桑的日用百货，轻工业品销售，同时加入总商会的商人，不得将粮食、猪鬃、药品等军需品，销售给扶桑人。号召山东商人打响经济战斗，抵制扶桑的财团、银行、货栈。


与商人的抗争相比，其他行业的反应，就更为直接，也更为野蛮。比如漕帮的几路龙头，同时给自己的弟子门人发出命令，不但漕帮子弟不许给扶桑人运输军需。其他人给扶桑人运军需的，有船凿船，有车烧车。


即使眼下有扶桑大兵保护，无法动手，将来总有算账的时候。再者说，谁都有亲属家眷，扶桑人又不能保你家人平安，赵冠帅是我们漕帮门槛里的人，跟漕帮作对，那就要掂量一下自己全家性命与洋钱谁重。


龙口本来就不是正式港口，货物吞吐能力有限，扶桑战前，寄希望于就食山东。可是由于山东奉行坚壁清野战术，以大移民的手段，制造了广泛的无人区、少人区。百姓找不到，夫子就凑不出，更为重要的是，凑不出足够的牲畜驮运辎重。


胶轮大车，驮马、牛、骡子等运输工具不足，严重制约扶桑军队的运力。赵冠侯治鲁期间注重修路，道路宽大结实，原本是运输物资的先天优势。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这些路虽然好，没有载具，也发挥不了作用。


占领区内，固然有着较为发达的铁路，可是在扶桑军队到来之前，山东已经将所有机车转运至赵冠侯控制区域，又破坏了沿途的水槽。扶桑军队费尽全力，也只找到两列报废的火车，修补之后勉强使用，在水槽修复之前，路上加水也大成问题，运力根本达不到要求。


陆路大受影响，水路也没好到哪去。海军的运输首先是不大可靠的，对于海军而言，歼灭山东之敌固然重要，歼灭陆军马鹿的诱惑更大。陆军自己，也不敢把性命交在第一大敌手里。


原本寄希望于征调山东民船，可是赵冠侯漕帮礼字辈大龙头的身份起了作用，漕帮控制的水运已经全部中断。陆军虽然找到些许船只，可是远远满足不了前线的需要。


登陆之初，为了振奋士气，同时也是为了散布恐惧，摧毁山东方面的抵抗意志，神尾并没有约束纪律，反倒是有意识的放纵部下行恶。如今，到了品尝苦果之时。


大部分居民不可能从胶东迁移到胶西，只能躲到深山密林里，扶桑的搜索队仔细的寻找，陆续找到了一些居民，还有一些是受不了清苦，放心不下土地，主动回来。


扶桑军队以刺刀皮鞭威胁，对中国百姓实施圈禁，近而推行军管制度。所有的物资都要充公，按配给制发放，所有人都要被军队征发，承担后勤任务。可是百姓的青壮年极为有限，有力气跑的动的，都想尽办法去了胶西。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壮劳力不足，各项征发就很难推动，就连码头上的苦力，都凑不出人手。虽然扶桑商人已经前往邻省雇佣劳力，但是远水近渴，眼下，就只能用尊贵的皇国陆军，临时担任搬运工的职位。


天皇的武士被迫脱下军装，与普通的中国人一起，从事着单调而又沉重的工作。监工的鞭子只保进度，不问国籍。即使是同胞，也没有人情可讲。不久之后，这些来自扶桑本土的陆军，就学会了第一句山东本土方言“乃乃个熊……”


悬挂着扶桑旗帜的运输船，在海上往来穿梭，将来自广岛的军需，源源不断的送到龙口。苦力工人的不足，制约着港口的吞吐量，加上其本身的承载量有限，随着船越来越多，简易码头几乎陷入瘫痪状态。一部分船只因为无法卸货，只能长期滞留。


相对而言，烟台其实更适合物资运输。可是阿尔比昂正府已经抢先一步，派了一支陆军过去，把烟台控制在自己手里。瓜分山东，阿尔比昂不会落后于扶桑人，眼下的扶桑，还不准备和阿尔比昂翻脸。


更重要的是，扶桑正府再次拒绝了阿尔比昂派兵请求，两下的关系颇为微妙。这个时候，如果为了港口的事，和阿尔比昂发生冲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能保证？


随同军舰而来的，还有大批扶桑商人。其中包括了银行家以及扶桑各财团派来的先遣人员，准备接收普鲁士在山东的遗产。龙口县城里，扶桑的银行已经挂牌营业，并且作为指定的货币兑换处。


被圈禁的居民，得到扶桑军方严令，必须在指定日期内，将积蓄的金银制品，交到扶桑银行，兑换扶桑军票。超过期限，将按照资助普军论处，最高可判死刑。同时，由于鲁军与扶桑军为交战状态，鲁票被宣布为非法货币，也必须兑换成扶桑军票。


可是与预想中不同，银行里冷冷清清，兑换的人根本没几个，大多数柜台前空无一人，银行的业绩惨不忍睹。经营农产品为主的洋行，生意同样冷淡。受命于军方，承担调达军粮任务的老板，已经忍不住对着前来传达运粮命令的军官大叫起来。


“军粮？怎么可能有军粮！你们这些白痴，只顾着杀人，找女人，搞的支那人大量逃亡。少数逃不动的，也把我们当成敌人看待。必须有一个小队士兵保护，我的人才能下乡。可是下乡之后，还是征集不到粮食。他们是天生的隐蔽专家，把粮食藏的无比隐蔽，根本找不到。我从开始营业到现在，业绩是零！一粒粮食也没能买到，这全拜你们这些白痴之前的行为所赐！现在找我要粮食，我的答案只有两个字：没有！想要粮食，就到码头去，把我们自己的大米，运到前线去。”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中，大部分是铁路建材，甚至还有散装的机车。按照海军的逻辑，既然需要火车那我们就把火车给你。至于粮食……马鹿难道连就地调达都不会了？这到底是职业兵，还是童子军？


陆军并不缺乏勇敢的将兵，但精通仓储管理的人才却严重不足。货物随意乱堆，加上空间不足，码放的异常混乱。步枪、手枪与大炮的弹药堆积在一起，不远处则是成桶的黑火药。任意一箱，都是前线需要的军需品，但是想找到某一种特定的物资，却格外困难。


搬运工人看着这些物资，目光里满是敌意，监工则依靠呼啸的皮鞭加快进度。海面上，被滞留于此，不能返航的船员大声的抱怨叫骂，夜色降临，风中传来女人的呜咽。那是圈禁中的中国妇女，她们的命运比男人还要悲惨，连身体都被定为军用品，每天要承受若干扶桑军人的侵犯。其中一部分姿色略差，年龄偏大者，被发给码头上的监工享用。


船上的水手，没有资格享受女人，只能听着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自己解决。一名水手无聊的抽着烟，听着风中的声音，幻想着女人白生生的身体。忽然，风中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波浪翻滚，船只开始轻轻摇荡，跑惯了海的人，对这声音并不陌生……蒸汽船。


这是新鲜玩意，吃煤吐烟，比他们所乘的风帆船运力强的多。但是代价昂贵，加上容易出故障，大家还是更信任帆船。他朝其他几名水手说道：


“我们快有新朋友了，蒸汽船。这下有个大家伙，要陪我们做伴。军部的老爷真以为派那些怪物来，就能让运输变的更快？现在是劳工的问题，不是船的问题啊。”


“我只希望那些蒸汽船上有女人。”


“有香烟也好……”


“会不会是海军？听说海军的船上什么都有。”


“别做梦了，海军怎么会把蒸汽船拿来帮助陆军？”


大家高一声低一声的议论着，明轮推动的声音越来越近，风把嘹亮的歌声送到了耳边，那不是扶桑鱼民的鱼歌，而是一首中国歌曲。


“三国战将勇，常山赵子龙……”


“黄鱼，都是黄鱼，大家不要放过机会，为了黄鱼拼了。”隶属于山东海军的宝顺轮上，大副夏秋风手舞足蹈，大声吆喝着，为士兵鼓劲。宝顺本身是商船，进行军事改装后，火力也不能和军舰相比。


比起装有数十门炮的风帆战列舰，宝顺的火力显的有些可怜，只在船头船尾各安装了一门阿姆斯特朗线膛炮，剩余的火力输出，就是船两侧的米尼步枪手。比起同行的普鲁士及铁勒海军战舰，实在是差了一天一地。打打海盗还可以，真跟海军过招，即使是打风帆船，也没有太多优势。


可是陆军不可能找海军为自己保护龙口，更别说让扶桑海军一支舰队长期驻扎龙口保护物资，那简直是做梦。由于扶桑海军负责封锁青岛港口，陆军只用了几艘商船改装的简易军舰，担任护卫任务。


那些由破旧木帆船加火炮组成的所谓舰队，在这支蒸汽特攻舰队面前，就如同弱质少女遇到了哥萨克骑兵。炮击加上冲刺，就让几艘所谓的护卫舰全部报销。接下来，出现在鲁军面前的，就是这些来自扶桑的运输舰。


这些运输船原本为了防范海盗，也可能安装火炮。但是这次战役前，所谓的海盗要么被扶桑海军收编，要么就被彻底摧毁，这条航线确保安全。为了能多运物资，所有舰载大炮都已经被卸下，唯一的自卫武器，就是船长的单发手枪……


赵冠侯在战前，给海军颁布的赏格是一条民船两条黄鱼，一艘军舰五条黄鱼，一艘蒸汽船三十条黄鱼。这么大笔的奖金，足以让那些铁勒穷鬼把性命押上。对于鲁军来说，实际也没差多少，没人会对黄鱼不满。更别说，宝顺轮上的水兵都是子弟兵，只朝保护家乡一条，也得拼命。


打军舰，他们基本抢不上。这支蒸汽舰队虽然速度快，按照普鲁士舰长施泽尔的说法，也是未来世界的潮流。可实际情况是，他们的数量太少了。


风帆舰队的优势，就是船多炮多，一艘战列舰就有八十到一百门炮，他们一共才只有五艘蒸汽船，其中还包括宝顺这样的充数产品，对上风帆舰队多半要吃亏。只有欺负这些民船，才是他们露脸的场合。


从没想过可能遭到袭击，这些物资船都堆积在一处，按照顺序等待进港。当炮声响起时，水手们甚至认为是有人鸣的礼炮。直到听到惨叫和枪声，才意识到大祸临头，但是想要转移，已经来不及。


停靠在一处的船只如同标靶，加上为了夜间运货，临时码头还点着灯，等于给进攻方提供了照明。袭击者可以肆无忌惮的朝运输船倾斜火雨，被攻击者只能被动挨捶。


血与火，弥漫在整个码头。碎木片、破碎的帆以及抱着浮木挣扎的幸存者，让夜晚变的躁动不安。夏氏兄弟嫌一门舰载炮威力有限，干脆让步兵举起米尼步枪，朝着船上水上打，见到水手，就用排枪扫过去。


小李曼哼了一声，低声道：“一点也不像绅士。”


他的副官道：“阁下，我们是否有必要为鲁军如此效力？毕竟，我们现在所乘坐的，是帝国的宝贵财富。悬挂的，也是普鲁士旗，未来可能所有行为，都要由我们承担。”


“别忘了，你的亲属也在青岛。如果不战胜扶桑人，他们的安全又由谁来保障？我命令，舰队继续突破，目标，摧毁港口堆积的物资。不要吝惜弹药，把炮弹都打出去也没有关系，我要让龙口港，变成一片焦土！”


忠诚的副官，不再多说一句，开始传达李曼的命令。小李曼却闭上眼睛，暗自长叹。这支小小的舰队，成员包括了三个国家的水兵，指挥起来，远不如自己的那支舰队得心应手。


身为帝国海军，自己现在应该带领舰队，继续为帝国执行破交任务，与阿尔比昂人周旋。可是现在，自己却把时间浪费在山东战场，未来即使回到祖国，面临自己的也是军事法庭和审判。李曼家族的荣誉，终于还是因自己而蒙羞了……一切为了汉娜，只要她安全，就全都值得。


出发前，他再次向赵冠侯确认过，虽然没有见到人，但是见到了一封汉娜的亲笔信。确认了自己的安全，也确认目前是处于山东的控制之下。李曼很清楚，如果汉娜落到扶桑军队手里，下场不会太好，或许在这个山东督军手上，才是她的幸福所在。为了她的幸福，一切都值得。


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小李曼依旧是帝国优秀的海军指挥官，以高明的手腕，指挥着这次堪称神来之笔的夜袭。龙口的临时炮台，只发射了几发炮弹，就被军舰密集的弹雨打成了哑巴。随后，炮弹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上，大火熊熊燃起。


木桶里的火药被点燃，引发了新一轮的殉爆。距离木桶不远的射药、炮弹，火棉、工程炸要加入到爆炸的行列之中。火神挥舞着长鞭，抽打大地，惨叫声与呐喊声夹杂着守备队绝望的排枪。


大势已去。


小李曼并没有欣赏下去的愿望，迅速下令“全军撤离，接下来，就该和扶桑海军捉迷藏了。既然扶桑人愿意站出来替阿尔比昂人挨炮弹，我们就满足他们的愿望。”


舰队在港内做了个堪称完美的回转，将十几艘商船变成碎片之后，冲出港口，消失于夜色之中。在船尾，李曼透过望远镜看着龙口码头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顺着风传入他的耳内。他轻声道：


“汉娜，这场烟火，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你喜欢么？”


济南督军公署，地下室内，一身劲装的安娜，正捧着下巴，端详着床上，盖着薄被的普鲁士少女。与那封信的情况有所出入，她安然无恙不假，可过的并不算愉快。整个人被捆成一个大字型，连嘴里都塞着手帕的女人，多半是与愉快没什么关联的。


其实她大喊大叫也是没用的，这里隔音效果做的很好，不管她如何喊，外面也不会有人听见。放手帕的目的，主要是防止她自我伤害，外加方便这位年轻的看守单方面施虐。


“普鲁士女人，就该是龙骑兵，像你这样的，肯定是个怪胎。或者，你是抱养的，实际根本不是普鲁士人。”安娜表现出了少有的恶毒，边说边用手在俘虏的胸前抓了一把。


她与男人不同，手劲既大，也不是为了调弄，纯粹是为了制造痛苦。汉娜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差点叫出声来。


虽然自从被捉到现在，她经历了从女孩到女人的变化，乃至被赵冠侯无数次的袭击过这个地方，但是这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安娜可没有半点欣赏的味道，更不是为了让她赶到愉悦。


“愚蠢的普鲁士人，你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居然敢进攻我的国家！铁勒帝国的每一寸国土都属于我，属于伟大的罗曼诺夫家族。你们这些可耻的日尔曼野蛮人，将在神保佑的土地上，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还有……为什么要咬伤我的师父……他是那么的喜欢你，就算是出征之前，都要来和你……制造后代，还吩咐我特意保护你的安全。如果没有这道命令，我现在就可以割开你的喉咙，然后到青岛去，去割扶桑人的喉咙。”


她边说，边在汉娜的胸前又狠拧了几把“可耻的赘肉！早晚……早晚我也会有的。”安娜颇有些信心不足的说着，不理解为什么师父会喜欢那些没用的东西，格斗的时候，这明明是累赘，像自己一样平坦的才是正义啊。


汉娜的眼里多了一层水雾，虽然和赵冠侯发生这种关系，是她曾经想过很久的。但是这种方式，却与她的愿望相左。没有婚礼，没有祝福，没有教堂与宣誓，绑架，束缚，最后就是单方面的夺取。一度，她的记忆发生了混乱，以为自己依旧是在当初那个中国破旧的寺庙，压在自己身上那个，是那些绑匪里的一员。救赎并未降临，自己终归还是堕落了。


直到心满意足的男子，躺在她身边说着情话时，她混乱的思绪才渐渐调整过来。当初的拯救者，变成了今天的施暴者，曾经的暴徒想做没能做到的事，由他来完成。自己一直当做守护骑士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知道，自己被骗了。山东普鲁士合作虽然是由上层决定，但是过程中积极奔走牵线的人却是自己。从整个考察队被绑架开始，她就知道，赵冠侯出卖了普鲁士。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单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支配权？她想不明白，也不准备去考虑。总之，自己是祖国的罪人，害了父亲，害了所有人。


由于恢复行动能力之后，汉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赵冠侯扑上去拼命，所以她就被牢牢的束缚在这处秘密监狱，身边还多了一个人小心大的恶女守卫。赵冠侯最近非常忙碌，偶尔会来，与汉娜温存，事后会向她说明现在青岛的情况，普鲁士在山东侨民的情况等等。


汉娜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某个传说里，帝王的后妃。对于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在自己的宫殿里，等待君王的到来。


为了防止她自伤或是伤人，身上只穿了丝制裙服，整体透明，里面根本藏不了东西，但是这样的衣服，也能见人？赵冠侯不在时，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丫头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却比之监狱的酷刑也好不到哪去。


这段时间的她，虽然衣食无忧，也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整个人却日渐萎靡。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一命呜呼。可要是一辈子当个囚犯，或是被囚禁的秘密青妇，死亡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结果。


“不用整天摆出这么一副可恶的面孔来对着我！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安娜并不肯放过她。


“从一开始，山东与普鲁士的合作就是阴谋不是么？利用所谓的贷款，把山东绑在你们的战车上，以山东为傀儡开扩你们在远东的战场，作为牵制铁勒、扶桑的重要砝码。如果战争不利，山东随时都可以被牺牲掉。师父早就看出你们的打算，之所以不说破，就是因为你的原因，可你呢，你在山东偷矿石，你这个来自柏林的贼！”


“现在山东在打仗，扶桑人！他们的部队有几万人，在山东横冲直撞，而这些人进攻山东的名义，是攻打普鲁士。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你们这些讨厌鬼在这里，那些扶桑人根本不会来！如果师父不解决普鲁士人，现在青岛早就被打烂了。你的同胞还是你的爸爸，都会死在阵地上。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愚蠢的普鲁士人，师父现在要去青岛，跟扶桑人打仗，你却还在这里抱怨。如果师父不是像之前那样……反正你自己明白的，你会不会答应师父做他的妻子之一？如果你肯的话，就不用等到今天了。明明是你自己迈不出那一步，师父不想继续等，这样的结果，对你们彼此都好，就不要装出一副受害人的嘴脸来。每次看到你这副样子，我都想划烂你的脸。你知不知道，如果师父想要的话，有多少铁勒女人会主动做他的秘密请人。不知好歹的老女人，师父现在需要放松，你的作用就是让他放松。如果你再是这副样子，我会让你吃足苦头！”


做出一番威胁之后，安娜气呼呼的抽出手绢，用警告的眼神看着汉娜，等待着对方的痛骂或是诅咒，自己以便给她一顿狠的。


但是出乎意料，汉娜并没有骂人的意思，呆在那里，一声不吭。良久之后，就在安娜疑心是不是这个一点也不像普鲁士人的老女人是不是被自己搞成精神分裂的时候，汉娜忽然道：


“你给我讲一下前线的事。我在这，对外界一无所知，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把前线的事说给我听，我等到冠侯回来的时候，就不会向他告发你。我要知道，我的同胞还有我父亲的情况。还有……战场的情况。”

第六百四十八章 死线


龙口的损失报告，已经送到了神尾光造的办公桌前。由于管理混乱，物资的确切数据无从查证，加上扶桑陆军一贯有战报无敌的优良传统。只从报告上看，物资的损失并不严重。


整场龙口夜袭作战，只有少量弹药及布匹受损，皇国陆军以大无畏的精神，靠意志战胜了火焰，成功从火海中抢救出海量物资，为天皇陛下及帝国挽回了巨额损失。由此可见，皇国陆军在伟大的武士道精神加持下，可以不畏水火，不避刀枪，没有任何敌人，可以阻止伟大皇国陆军征服的脚步。


固然报告上文字慷慨激昂，催人泪下，统计的损失数字，也微不足道。可事实终归不会被数据抹杀，军需官绝望的宣布，如果国内不能及时输送物资，用不了多久，就连司令部的饮食，都无法保障。


另外，龙口守备队的请功报告之外，附带的一份物资申请报告，也很说明问题。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龙口守备队提议，征发民工，在龙口修建永固炮台。同时，将简易码头建设为正规大型码头，增加货物吞吐量。同时建议，为了保证货物运转顺畅，可以在龙口修建一条简易铁路，保证物资随到随走，不占压码头。为了实现以上目的，需要经费……


言下之意，自然是货物运走了，路上的损失，就不是龙口守备队的责任，这个锅，自己可以不用背。


显然，这次夜战打掉的不止是物资，还有守备队保住龙口的自信。如果再来一次夜袭，皇国陆军能做的，多半还是与烈火英勇搏斗，成功抢救出若干重要物资。至于避免类似事件发生，保证补给安全，这……应该是海军的责任。


没错，这一切都是海军的错。敌人是从水上发动的袭击，如果海军表现的能够出色一点，将鲁军舰队封锁在港口里，龙口事件，根本就不会发生！


陆军参谋第一时间，就为龙口事件找到了责任人，并写出了一份数十页的报告。其中前二十页为总结教训，细数了此次袭击事件暴露出的多种问题。从海军的管理到海军的作战意志乃至海军的技战术水平，都批评了一个体无完肤。后四十五页，则是详细叙述了陆军的英勇无畏，与突出表现。并附带了一个三百人的请功名单，龙口守备队全部成员，都包括在内。


伟大的参谋们，也拿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方案。就是把海军置于陆军的指挥之下，只要海军让度出权力，由伟大的陆军指挥全部军舰，山东海军必将在两周之内覆灭，整个山东战役也将在一个月内结束。


海军交出指挥权这种事，神尾光造当然乐见其成，但是想想也知道，那群江田岛的豚肯定不会束手待毙，这个报告写了等于没写。把龙口夜袭的锅丢到海军头上，是一件令人愉悦的好事，现实的问题，总归要得到解决才行。


即使铁路修成，加上火车运输，龙口现有的物资，也支撑不了多久。在夜色掩护中，一部分货船带着补给品侥幸逃脱攻击，依靠那部分补给品，陆军暂时不至于断炊。但是长期作战，只靠眼前的物资，显然是不行的。在中国本土，物资筹措越来越紧张，如果不能抓紧时间取得军事上的胜利，未来的战争将变的越来越艰难。


扶桑军事体系里，补给参谋向来最受轻视，这种座次的排位，当然与扶桑军队重进攻轻防守，同时更轻视补给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但这不意味着扶桑军人真的愚蠢到，打仗不考虑补给的地步。相反，其军事体系，理论教学都与此时的泰西强国相去无几，对于补给的重要也很清楚。


主要是扶桑的国土有限，本国作战，补给的难度并不大，依靠名为“就地调达”或是“乱捕”的强制征收策略，足以维持大军的开支。乃至在扶铁战争时期，由于得到大金朝廷的支持，扶桑在关外获取补给远比铁勒容易，后勤的压力并不大。


在山东战场上，不管是乱捕，还是就地调达，都不大可能。坚壁清野策略，让物资筹措困难到极处。于邻省的采购工作，也受到了中国本土商人或多或少的抵制。


袁慰亭的目标显然是更近一步，要想实现目的，首先就得有人望。一个失去民众支持的总统，是没可能成为皇帝的。所以，他可以宣布局外中立，但绝对不会支持扶桑对山东用武，想通过外交领域向正府施压以利于采购，这条路是绝迹走不通的。


地方的军阀里，与赵冠侯不对眼的人也不少，如果能给他制造麻烦，甚至干脆废掉他的印把子，相信有的是人愿意干。但是赵冠侯在舆论战里抢得先机，加上陈冷荷、孟思远等人的奔走，在商界已经掀起一股抗倭之风。督军想要位子坐的稳，就得和士绅联手，士绅与商人都出来鼓励抗倭战争，他们也不敢拉下脸来帮扶桑人采购。


随着舆论战的展开，接受扶桑正府命令与军部合作的商人发现，工作越来越难开展。


来自山东的戏班名角，电影明星，又或者是唱曲说书演文明戏的团体，开始在各省展开关于倭寇进犯，山东以省敌国，誓死捍卫共合的宣传。邻省富商、地主人家的子孙，也有不少在城市的新式学堂学习。这些正在少年的学生，正是报纸的主要消费群体，接受了舆论的引导之后，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山东的宣传员。


加上扶桑甫一占领龙口，就开始强行兑换贵金属，试图以军票代替鲁票使用。这也让周边各省商人心生警觉，对扶桑人采取了敌视与戒备的态度。


不管是采购军食，还是筹措物资，都变的格外艰难，即使是买办出面，成效也不明显。一些聪明的扶桑商人，开始采取买办再雇佣买办的方法，不让自己身份暴露，乃至冒充成鲁军特使购买物资。可这一来，成本越推越高，战争的支出，已经超出了事先的估计。


正面战场上，虽然扶桑陆军依旧保持胜势，鲁军难以形成有效抵抗。可是在舆论战上，却是扶桑一方处于劣势。向来对战争持袖手旁观态度的中国商人、士绅，这次变的有所倾向，这就让进攻者的日子变的难过起来。


当前的国际形势，以及扶桑的国力，都不允许军方发动一场目标为整个中国的战争。这是一场扶桑一国对山东一省的战争，也只能是一场以国敌省的战争。


不可能对其他各省发动侵攻，就得想其他的方法，解决当下的补给问题。靠着当前勉强够用的物资补给，必须找到一个解决山东问题的方案。


“坚壁清野，也有它的极限所在。山东只有这么大，又有着庞大的人口基数。即使逃难加上转移，大部分百姓，还是处在我们的控制区内。区别只在于，我们控制的是线，他们藏匿的是面。”


一向吊儿郎当的铃木寿一，一旦正经起来，却是让神尾都要刮目相看的优秀指挥官。他不是参谋，却比一堆作战参谋加起来都有用。扶桑靠着之前和山东的贸易，绘制了极为精确的军事地图，整个山东的山川地理，对扶桑人来说，皆无秘密可言。铃木拿着短棍，在地图上指点河山。


“山东的迁移，不是无限制的。即使以赵冠侯的控制力，把重要工业以及物资，转移到潍坊一线，已经是他的极限所在。我军只要突破潍坊继续西进，那么，鲁军的坚壁清野战术，就正式宣告失败。共合正府与山东省正府之间，同样存在矛盾。袁正府下命令，要求山东兵工厂内迁河北，被山东断然拒绝。如果我们的部队，可以突破潍坊，那么山东就很难保持超然地位，与正府抗争。整场战役，必然不败而败。”


短棍在潍坊、寿光一线重重的戳了几下。“在我看来，这就是山东的死线。如果，他们放任我们通过这一线，那么代价就是，打烂整个山东。事实上，山东不管从影响上还是从经济上，都下不了这个决心。前次我骑兵联队在此，遭遇军阀赵的嫡系骑兵旅并发生战斗，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潍坊属于山东不可放弃的重镇，那么，我们就在这里，歼灭山东的抵抗力量。赵冠侯认为青岛要塞永攻不落，我们就给他一点教训，不需要正面进攻，一样可以让要塞无力化。”


对比青岛的铜墙铁壁，潍坊的防御就显得十分单薄。根据搜集的情报，潍坊虽然也修有堡垒群，但是远较青岛来的简陋。对比攻略青岛的难度，显然潍坊是一个软柿子。


潍坊地处山东半岛咽喉，扼南北要津，自身又有丰富的矿藏，且是北中国重要的手工业基地。控制这一区域，符合本土财阀的利益，想必他们也愿意为了这次潍坊战役提供更多的后勤协助。


神尾点头道：“铃木君的意见很好，比起攻打普鲁士人投入重金修建的青岛，拿下潍坊，进而席卷济南，更符合我军利益。只要济南易手，青岛也就失去防守价值，自然会不战而降。”


“或许用不到那么麻烦，只要我们攻克潍坊，近而控制寿光一线。中国商人的信心就会崩溃，认识到我皇国陆军不可战胜的事实之后，他们自然会调整自己的态度。从抵制，变为合作。赵冠侯这个鲁督，必然成为合作的牺牲品，不需要我们出手，山东人自己就会驱逐他。中国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只要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教训，他们自己就会投降。至于青岛，就交给海军和他们的陆战队负责进攻，牵制鲁军兵力。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在龙口犯了大错，也该拿出一些诚意，来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个牵制任务，就让海军来完成吧。”


在场众人自然明白，铃木的战术，是对鲁军进行双杀。山东虽然有两师两旅的正规部队以及一个师的省军，但是最有战斗力的，还是北洋老底子第五师，以及张怀芝第二混成旅升格而成的共合陆军三十七师。


即使以扶桑的自大，也承认以洋枪加上洋教官甚至由洋人直接担任基层军官组成的主力部队，拥有和扶桑陆军对等兵力野战的实力。可是其他地方部队，就不在扶桑陆军计算范围之内。这两支主力部队的大部应处于青岛要塞之内。以海军攻打青岛，就是要牵制住这支王牌。陆军则可以趁机拿下潍坊剑指济南。


如果敌主力不在青岛而在潍坊，青岛只是虚有其表，那海军的部队则可以趁机占领青岛，实现最初的战略目的。即使最终没能拿下青岛，那责任也在海军身上，陆军会因为替海军分担了鲁军主力，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铃木又道：“除此以外，我们可以派出一支奇袭部队，间道进入济南。我想，赵冠帅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出动部队，去袭击他的大本营。听说他家里娇妻美妾无数，正好，可以让我见识一下。”


几名军官发出阵阵笑声，连神尾都忍不住微笑道：“这种话只能在这里说，出去不要说，更不能让士兵当真。对于指挥官的家属，我们必须保持礼貌，皇国陆军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


一旁的仲村师团长道：“铃木君，潍坊战役，事关重大，可以想象，鲁军必定全力以赴。我军面临的将是一场苦战，补给线的维持至关重要。目前，我军的后方缺乏民工，如何保证补给？”


“如果陆军可以持之以恒的，对占领区负责的山区进行地毯式搜索，我相信，不但可以找到大批百姓，还能找到他们所存的粮食。赵冠侯素有爱民之称，至少在山东，他是要打造自己亲民爱民的形象的。那就不可能看着自己治下的子民死于饥饿，肯定为他们准备了一段时间足以果腹的粮食。”


“可是持续搜索，对于人力上的要求实在太庞大了。”一名参谋提出了相反的意见“何况，在山东实行大规模征收，很可能激起山东居民的反抗情绪……”


“不要把我们说成是天使一样。在我们的双脚踏上这片土地那一刻，在山东人眼里，皇军的形象已经是恶棍、入侵者、强盗。所以，他们才会对我们表现出如此强大的敌意。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就让这些人了解一下，什么才是恶棍。抽调出一部分兵力搜山抓人，对粮食实行配额制度，勒令他们返回自己的家园，无条件恢复生产。这样，我们才能获得一个后方。另外，我们需要一些中国人出面，帮助我们。”


“好了，铃木君的建议，我表示支持。我们在补给用完以前，必须尽快发动一次会战，把山东的主力部队一举全歼！”


神尾广造做出了决断，沙盘上代表鲁军的蓝色小旗与代表扶桑军的红色小旗，开始了频繁的移动。进入山东的扶桑三个师团部队实施总动员，向潍坊席卷而去！

第六百四十九章 气吞万里


此时的东方，扶桑陆军，可以当之无愧的称为的第一强军。这种强大，不单是体现在武器装备，或是训练上，更重要的是精神。


对比北洋军不见军饷不动窝的普遍传统，扶桑陆军向来深信为皇国尽忠，七世报国之类的理念，即使军需不足，对方又拥有地利，可能需要用生命去突破堡垒要塞。可进攻的命令下达之后，这些士兵并没有表现出畏难情绪，只是收拾好行装，默默踏上征途。


之前因为补给以及损失问题，暂时停止前进，并不能算做鲁军战胜扶桑军的证据，只能说是指挥者权衡利弊得失后，做出的一种选择。


当外交手段不能解决问题，最终还需要武力决定胜负时，扶桑陆军爆发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在几年前，他们在中国的关外，刚刚战胜了铁勒，实现了黄种人对白种人的第一次胜利。


对面的鲁军虽然号称共合第一强兵，但是比起铁勒来，终究还是火候不足。不管鲁军要塞修的多坚固，总不可能强过旅顺。不管鲁军多优秀，也总强不过铁勒人。在扶桑官兵心中，所拥有的定见就是，唯一可以战胜白种人的黄种人就是自己，其他黄种人，全都不堪一击，理应向强者低头。


铺天盖地的扶桑陆军，如同黑色的海浪，在极短时间内，铺满了自莱阳通往潍坊大小通路，田间地头。军靴踩踏过大地，将小草踩的弯了腰，不等它抬起头，就被一双双异国军靴轮流践踏，最终零落成泥，不复存在。


共合的外交部，就扶桑陆军擅自侵入中立区的行为，向日置益提出了严正抗议。日置益则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借口山东方面包庇普鲁士军队，且主动向扶桑陆军发起进攻，认定鲁军对此次冲突承担全部责任。彼此之间，心里都有数，台面上两下的和解与否，不取决于外交人员的能力，只看山东的战局。这一仗见了分晓，外交上的事，也就会有个定论。


朱尔典出面调停过一次，可惜没有取得多大成效。扶桑现在还不敢公开不把阿尔比昂放在眼里，但是也不会像过去一样，刻意去卖对方的面子。毕竟，扶桑是个极现实的国家，一切都要按实力说话，力量不足，还想要扶桑俯首帖耳，那纯粹是做梦。


天竺的叛乱越闹越大，原本天竺人不善战的名声在外，即使起来造反，也没人会看好他们。可问题是，阿尔比昂的摊子铺的太大本国人口又极有限，力量分散，在天竺国内，阿尔比昂人少的可怜。天竺这次大灾荒，导致民间不满情绪高涨，积蓄的怨气，就如同一个巨型火药桶，丢一根火柴在上面，自然就会引爆。


愤怒的天竺人，不管战斗力如何孱弱，一旦拥有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就不是天竺国内那几个阿尔比昂连队能对付的。加上非洲殖民地的不稳，强大的日不落帝国就像是一个曾经家世煊赫的贵族，外强中干的实际情况被揭露出来，四面漏风，有心无力。眼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殖民地就要纷纷失去，这个时候，又哪来的本事，束缚扶桑人？


再次交涉失败的朱尔典，无奈的返回了自己的马车，他的助手很有些担心道：“扶桑人还是拒绝了我国的出兵请求？如果我们不能满足扶桑人的要求，允许其解决山东战争后，获取原属普鲁士的利益，恐怕扶桑不会答应，出兵帮助我们平息天竺的叛乱。”


“我们答应的话，也未必会得到他们的帮助。扶桑人就像是一条贪得无厌的狼，你不能指望喂它们一些食物，就能让它们听从调遣。你知道，金人里有很多宗室善于训兽。曾经有个完颜氏的子弟跟我说过，要想训猛兽，除了需要食物，还需要鞭子。当它们不听话的时候，就要狠狠地揍它们。让它们明白，听话可以吃到肉，这只是第一步。让它们记住，不听话就要挨打，那才是成功的关键所在。他们的胃口很大，想要的，不止是普鲁士的利益，也包括我们的。为了这一点，扶桑人甚至和铁勒人订立条约！扶桑铁勒，之前不共戴天的敌人，转眼就愿意为了捍卫彼此的利益而军事合作，这就是正直。联合铁勒，就意味着对女王陛下的背叛！扶桑需要为他们的错误判断，付出代价。”


这名助手也知，普鲁士在山东的勘测颇有效果，于山东省内，发现了数十处储量丰富的矿藏。包括煤炭、铁矿以及宝石、黄金在内的珍贵矿藏，让普鲁士垂涎三尺，不惜砸大本钱去搏。


对于阿尔比昂来说，那些矿藏同样珍贵。尤其是泰西打的天翻地覆，每天都要花费海量的军费，这个时候，山东的矿业对于帝国经济来说，也是重要补充，谁又舍得放弃？


可是不管矿藏多诱人，眼前的问题，依旧存在。助手有些犹豫


“公使阁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东方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孱弱，不足以震慑扶桑人。就像扶桑海军在东南亚地区的行径，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外交计划，可最终，咱们除了抗议，并不能对它们做出有效的制裁。一旦他们成功占领山东，驱逐赵冠侯，即使是我们出面，也很难改变局面。”


“你认定山东一定会输掉这场战争？我的朋友，你不要太早下定论，要知道，胜利女神就像是恋爱中的少女，脾气飘忽不定，没人知道它下一秒会想什么。现在的赢家，也许很快就会一无所有。你擦亮眼睛看着，或许局势的发展，会让你大吃一惊！”


入侵山东的扶桑陆军三个主力师团，除去战损及守备部队外，总数超过四万名的部队，铺天盖地，席卷而至潍坊前线。紧急建成的铁路上，扶桑的火车全速运转，把士兵、军需，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海军方面，庞大的扶桑海军舰队，已经朝青岛要塞实施持续炮击。青岛炮台也坚决的还以颜色，两下展开了激烈炮战。普鲁士的炮台并非大金可比，其装配的火炮，为克虏伯兵工厂最新产品，火力和射程，皆为世界顶级。但是扶桑舰队毕竟有着数量优势，相信，炮台的易手，只是时间问题。


“炮台，只是第一步。拿下炮台那一刻，才是苦难之旅的开始。”铃木寿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指着地图，在地图一旁，还配有扶桑特工人员拍摄的青岛要塞外层照片。


“青岛要塞的坚固程度，与旅顺不相上下。想想我们陆军在旅顺付出的代价，就知道那些江田岛的豚，这次会死的多难看了。当我们在济南品尝美酒，去追逐那些美丽的女学生时，海军的白痴，则要踩着同袍的尸体，费力的冲向堡垒。这是报应！是旅顺之战中，他们躲避攻坚，只拣便宜的报应。”


前线担任主攻的另外两名联队长，也颇为赞同“铃木君高见。如果不是你的计划，可能现在就轮到我们，去挨青岛的炮弹了。不靠进攻手段，就让要塞无力化，这确实是个极佳的战略。只要我们拿下济南，所有的功劳，就都属于陆军，海军只配在我们的马蹄后面吃灰！看看我们面对的敌人，再看看青岛，我们不得不说，铃木君真是太有远见了。”


上次扶桑的骑兵联队，只到达了昌邑附近，就遭到骑兵旅的强力阻击，整整一个大队被人吞了下去。这次扶桑陆军摆开三个联队，如同三柄利刃劈下来，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把昌邑拿了下来。


与之前的几次战斗一样，昌邑依旧是一座空城。有了扶桑军之前的表现，剩下的老百姓不用动员，也知道逃跑的道理。何况，赵冠侯拿出大笔的资金发放路费，居民跑起来也没有压力。但是与此前几次进攻不同，扶桑这次在昌邑并非一无所获。


情报机构终于发挥了作用。在前金时代，情报机关就在昌邑布置了一个暗子，这个暗子在此娶妻生子，安家落户，已经几十年。大多数人，都把他当做了昌邑的老住户，没几个人记得他是外来者，更没人知道他实际是扶桑人。


这名特工人员人也极稳重，上次骑兵旅伏击骑兵联队，他都没有送出任何消息，也因此一直潜伏下来没有暴露。等到扶桑军队前锋一进城，他就立刻前往接触，并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他在山东的工作很出色，不但拥有了一定的产业，还在共合后，进入山东正府机关，当了一名基层办事员。有一批军需品，存放在昌邑县城，破坏这批军需品的任务，就由他负责完成。自然，这些军需品因此被保留了下来，为扶桑军人接手。


据说，这是名为大力丸的新式药品，是研发了号称“生命之神”的青霉素的比利时公司的另一成果。由于简森夫人与赵冠侯的关系，这种药品并没有公开发售，只在鲁军内部使用。人使用这种白色药剂后，会变的精神亢奋，不畏疼痛，勇往直前。


要知道，当下的战争虽然是以步兵横队火力互射为主，可是最终的胜负，往往还需要由刺刀来决定。一支不畏疼痛，不知道恐惧的部队，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神尾光造结合之前平度攻略战的情况判断，这种药确实有效，否则鲁军怎么敢在平度跟自己的部队打成胶着战，最终拼个两败俱伤？


一批被选为担任小白鼠的士兵，使用了大力丸后，效果确实显著。在数个小时之内，使用者会变的精神极度亢奋，体力远超过平时，且疼痛神经麻痹，被击中后，往往不知疼痛，还能继续冲锋。


当然，药效消失后，会有数天萎靡不振，体力衰退，长期服用，肯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是比起供销来，这些副作用算什么？反正也没打算让这些吃药的活到几天之后，只要能给敌人造成混乱就足够了，其他的谁在乎。


缴获了这批堪称仙丹的灵药，被铃木认为是个绝好的兆头。除了一部分药品作为样品被运回国内，准备分析成分，抢先注册专利，抢占国内市场外。其他药品，都被留在了部队，准备发给突击队使用。而他取胜的法宝，当然也不止是这些药品，同样有自己的杀招。


“鲁军有不少值得我们学习的战术，比如对主官的精准射击。在关外的战场上，赵冠侯部队有过多次击毙对方指挥官首脑的战绩。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运气，而是鲁军专门对精准射击方面进行过训练。我们不学泰西人那套愚蠢的绅士把戏，战争不是绅士间的游戏，战场上，没有谁是上帝的宠儿，所有人不管官阶身份，只要上了战场，就有战死的觉悟。我们这次准备了一百名神枪手，专门对付鲁军的前线指挥官。自山东督军赵冠侯以降，所有人，都在猎杀范围内。”


泰西战场上，此时仍然保留着不以将领为目标的贵族战争遗风，陆军师法普鲁士的扶桑，同样也从泰西学到了这种绅士风范。可是所有军官心里都有数，打死赵冠侯，这场战争就可以结束。权衡利弊，绅士风范，就让它见鬼去吧。


一名士兵跑进来报告道：“我军先锋部队，已在潍县附近，与鲁军发生接触。根据敌情判断，似乎为鲁军骑兵旅一部。”


“骑兵旅？很好。听说骑兵旅的指挥官，是赵冠帅的爱妾。不管把她捉起来，还是射杀，都能让赵冠帅悲痛欲绝。我现在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他那悲伤的表情了。通知前方，骑兵旅里有女兵，想要找乐子的，就给我加油干。”


事实上，双方交战的区域，对于骑兵极为不利。地形主要是丘陵，不利于战马奔驰。在此作战的鲁军骑兵团一连，全军下马步战，战马都交给了马桩子保管。与之对敌的，则是扶桑陆军的侦察兵小队，兵力也极有限。


担任尖兵任务的扶桑军，既没有特种兵，也没有重装备，自知吃不下对面的鲁军，本意也是以试探为主。可是，后方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强烈，非但不许前军撤退，很快，就有两个小队的扶桑陆军冲上来，支援这支尖兵。


这些援兵的战斗意志异常旺盛，呐喊着冲向陆军，马枪的射程弱于步枪，在对射中本来处于劣势。可是这些援军并没有太依赖火力，几排枪打过去之后，就大喊着朝阵地扑过来。


鲁军骑兵连长孙飞彪在枪子乱飞之中，依旧叼着烟袋，显的格外镇定。他是孙美瑶本家，知道不少秘辛，见到这支扶桑军的冲劲，将烟袋朝腰里一别


“告诉弟兄们，快撤。这帮玩意正在兴头上，跟他们拼命犯不着。按照命令，保存实力，退回防线。”

第六百五十章 麻花辫与菜鸟


潍坊以二百只红炉，三千铜铁匠，九千绣花机，十万织布机名动北方，算是整个北中国都极有名气的手工业城市。大量的工人，推动了城市的发展，让这座城市变的繁荣且富裕。


可是此时，曾经的繁华，已被大战来临前的肃杀所取代。城市里的红炉铁匠，都转为军工作坊，朝夕不停，为前线生产弹药、配件。曾经的绣花、织布机，与设在此地的纺织厂，早已经转移到大后方。


女人是战争中，最容易受到伤害的群体。扶桑军人的恶行，在山东正府有意的宣扬下，已经广为妇孺所知。是以扶桑前军未到，这里的百姓，就已经着手撤离。美丽的绣娘，大多乘坐火车，转向济南逃避。可是城市里，仍然有数百名年轻胆大的女工，选择了留下。


她们放弃了手中的针线，改拿起了锅铲，为前线士兵加紧准备干粮。救护队、卫生员，军前永远只愁人手不够，任何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不会安排不开。


鲁军的阵地，主要设在潍坊城外，沿山势布阵，山川丘陵，已经被竹筋水泥，改造成了一个个野战工事、堡垒、堑壕。


赵字大旗与五色旗高高的飘扬在阵地上，满山遍野的鲁军，让整个山川，变成了一片蓝色。野战工事内，弥漫着饭菜的香味。鲁军的伙食向来丰盛，尤其大战在即，赵冠侯破出重金采购，肉食大米供应无缺。当兵的食物，比起普通人家的年夜饭也相差无几。


一群女工，互相说笑打趣，同行者开着玩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胳膊上各挎一个食盒，一路走上山峰。与别处女人怕兵不同，山东的女人，只有兵怕她们，没有她们怕兵。当兵的谁要敢欺负女人，大帅的军刀，是不认人的。眼下赵冠帅的指挥部就设在潍坊，这些女工还有什么可怕的？


哨兵与这些女人混熟了，并不拦阻她们，反倒是打趣地说道：“怎么，又给相好的送饭？我们这里今天是猪肉粉条，你们的烙饼鸡蛋，我看没人看的上，白糟蹋了好白面。”


女人并不怕他，反倒挺起鼓胀的胸脯“要你管！你再看？再看信不信我们告诉大帅，说你对我们不规矩！”


哨兵吓的高举起双手“几位姑乃乃，我错了还不成么？这么着，来张饼，我让你们过去。”


“美死你。这饼都有主了，你想吃啊，让你娘给你烙去。”女孩们嬉笑着从哨兵身边走过，一个大辫子的姑娘甚至用自己粗大的麻花辫，在哨兵的脸上拂了一记。哨兵装模作样的要追，姑娘们则嬉笑着跑上了山头，哨兵的手，在脸上轻轻摸了一把，嘀咕道：“好香……”


到了山头，就是鲁军的阵地所在，姑娘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连伙食送给谁，也都有了目标。山东推行自油恋爱，干涉婚姻者，有可能受到牢狱之灾。大姑娘自己找丈夫分但不丢人，还会有官府奖励，这些进入工厂做工的女孩，思想又是比较开化的那批，并不以这种事为羞耻。


大辫子的姑娘被同行的姐妹打趣了几句，她毫不害羞的予以回击，两下笑闹几句之后，她才举着食盒走向了自己的目的地。


阵地里的鲁军，有不少还是光棍。饶是鲁军待遇好，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娶到老婆。留下的纺织女工多在妙龄，里面寡妇、未婚的都不少，赵冠侯已经发了话，只要打胜了这一仗，就给大家组织相亲会。救护队、女工里想嫁人的，都可以去挑男人。换句话说，这一仗，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媳妇打，想要成家的，就得卖点力气。


有了这样的承诺，士兵们对于这些女人也就格外的关照，有不少人，都是把这些女人当成未来媳妇看待。大辫子的姑娘，在女工里算是眉目周正的，听说是工厂里有名的巧手，每个月能给家里挣八块钱工资，就连小军官，都愿意对她献殷勤。


只是这个姑娘并没有被打动，不管是吹口哨的老兵，还是给她送小镜子的排长，她都一概不理。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是个年轻，内向，且有些羞涩的少年人。他年龄刚过二十，与姑娘的年纪相仿。与那些老兵油子不同，是刚刚入伍的新手，在军队里算是最没地位的菜鸟。


这次潍坊会战，本来不要菜鸟上阵，可是他是顶替他重病的哥哥投军，一连气写了六封血书，甚至惊动到团长一级，最后只能特批他到前线作战。


在他想来，自己既没有地位，也没有钱，是没有姑娘会在意的。可是不知怎的，这个姑娘偏偏就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与他一起修工事的老兵痞没事就拿这事打趣，还给他传授经验，让他趁着没上战场，找个机会把人拖进树林里，生米做成熟饭再说。


这肯定是老兵痞的玩笑，这样的行为在鲁军，是要掉脑袋的。即使不考虑军法，这个年轻人也没有那样的胆子。他是个腼腆到有些害羞的少年，不要说把姑娘拖到树林，就是被姑娘身上的体香一熏，就脸红心跳，不敢说话。


与之对比，倒是姑娘的胆子更大，将食盒朝他手里塞过去，随即又叫道：“啊？你手咋流血了？让我看看，你疼不疼？”


见她抓起自己的手，就放到嘴边吹气，菜鸟的脸涨的通红。用力的向回抽着手“没……没啥。干活时候磨的，常事，大家都有。”


“你们真累。不光要打仗，还要干苦力活，来，把饼吃了。我特意给你烙的，这原本是预备着过年吃的白面，我偷着给你弄的。”


菜鸟的脸以及通红，打开食盒的手剧烈的颤抖，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开。好不容易打开盒盖，却吃不下去，咬一口，就偷眼看一眼大辫子姑娘。似乎想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咋？你咋不吃？是不是我烙饼不好吃，不如你们的猪肉粉条好吃？”


菜鸟本来想承认，烙饼鸡蛋确实不如猪肉粉条好吃，可是看到姑娘那眼看就要生气的模样，下意识的感觉，要说了这样的话，将面临极可怕的下场。先点点头，后又猛烈的摇头。


与他一个战壕的老兵痞这时却猛的伸出手，从食盒里抓起了饼，不等姑娘开骂，就放到嘴里大咬“谁敢说小凤姑娘烙饼不如炖肉，看我不捏死他！这饼啊，可着山东一百单八县，就找不到第二份，这要是不好，就没好的吃食！”


大辫子的饼被抢了，很是不高兴，但是老兵的揄扬，及时打消了她心里的愤怒。老兵猛的一推菜鸟的后背“别跟个傻瓜蛋子似的在这戳着，看着你这张脸，老子连吃饼的心思都没了。小凤姑娘上趟山不容易，还不陪人家说说话？这点活老子十分钟就干完了，你少在这碍手碍脚！”


菜鸟被老兵训惯了，下意识的就向前走，等走了好久，才听到身后大辫子噗嗤一笑，小声道：“你……你带俺去哪？”这才发现，竟是带着姑娘走进了树林子里。


有关树林子的事，老兵在他耳边轰炸了不知多久，看着大辫子那好看的眼睛，起伏不定的胸脯，那些下流的话，一瞬间都出现在耳边。让菜鸟的心跳的几乎要从嗓子眼出来，呼吸渐渐变的粗重，不由自主的向姑娘走去。


大辫子姑娘半是恐惧，把是有些期待的后退两步，却没有撒腿跑开，只是紧紧的靠着一棵大树，低下头不敢看他。小声道：“你……你……想干啥？”


“我……我想好好看看你。”当两人的距离，近到不足一臂时，菜鸟看着姑娘那羞涩的表情，那些下流的话，忽然就被轰的点滴不剩。在他心里，剩下的只有一句话：我要娶她，在战争结束之后。


一向木讷的少年，用了不知多长时间，才勉强把话说清楚。“很快就要打仗了，也许我眼看就要死了。但是……但是大帅答应我们了，只要不死，就给我们钱，给我们好多钱。还给我们娶媳妇，到时候，我们排成队，穿着新军装，从你们眼前过。你们看上谁，谁就是你们的丈夫。我想让你看看我，要不然，到时候你认不出来俺咋办？”


“不要脸！谁也没说要选你……再说，就你的模样，又咋会认不出来？”大胆的姑娘，在说到自己终身时，也变的羞涩，声音压的很低。


菜鸟认真的摇着头“你还是好好看看吧，打完仗，我也许不是现在这样了。老兵跟我说过，每次打仗，都有好多人死，不死的，也会变残废。缺胳膊少腿，或者被炮弹炸烂了脸，变成个怪物。如果是那样，你就认不出我了……不对，那样的话，我就不参加相亲了，我不能耽误你。他让我先跟你……我不能干，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咋也不能害你一辈子。”


姑娘本来低着头，听他在耳边絮叨，她喜欢这种絮叨，就像喜欢他的羞涩与怯懦一样。可此时，姑娘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猛的扬起头，胳膊搭住战士的肩膀，跳起来，向着菜鸟的唇上亲过去。


两人都不懂得怎么亲，嘴唇只是轻轻接触了一下，反倒是头撞在了一起。姑娘摸着光洁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抓住了菜鸟的耳朵“你给俺听着！亲过了，就是俺的人了，不许跑！不管你变成啥样，你都是俺的男人。要是敢不来，俺就到大帅那里去告你，告你欺负我！还有，不许和那个老兵说话，他太坏了。你们当兵的，真是没几个好人。”


菜鸟还没从被女人亲的震慑中醒过味来，只木讷的点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这副样子，姑娘又忍不住噗嗤一吓，从身上摸出了一个手帕递了过去。


这手帕是姑娘自己亲手织的，用的是从工厂里偷出来的碎绸子，是乡下人基本没见用过的丝帕。由于是边角下料拼的，五颜六色，很是耀眼，在手帕的边角，绣着一个潦草的凤字，若是不用心看，很难认的出。在手帕里，包裹着一张姑娘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


树林里，似乎来了新的客人，两人吓的不敢做声，只听到几声低声的言语，忽然就是一个女人的叫声“你干啥？不……不行！”接着，传来男人的沙哑的嗓音“这次打仗，我或许活不成了……我要你，现在就要……我等不了！”


“听着好象是你们连长，和二春姐姐……他……他咋能干这个。不是说，逮到枪毙么？”大辫子为自己撞破这种事，颇有些害怕，万一被连长发现他们在，会不会迁怒于这个小兵？


菜鸟的表情忽然变了，从方才的怯懦，一瞬间变的严肃而充满力量。从背后利落的摘下步枪，装填子弹，动作快的让大辫子眼花缭乱。


“你待着，我去看看。不管是谁，敢败坏大帅的名声，都得死。”


可是不等他动，女人的声音却又飘了过来“你……你轻点，别把衣裳弄坏了，要不然要被姐妹们笑话的。俺……俺啥都给你，你也要答应俺，好好活着，好来参加相亲会。你不许不要俺。”


随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声传来，两个人的脸都变的火红，呼吸也变的有些沉重。大辫子白了菜鸟一眼，似乎嗔怪他多管闲事，随后又压低声音道：“记得，必须参加相亲会，要不然，俺跟你没完！”说完，放轻脚步，向树林外跑去，那根俏皮的大辫子在菜鸟的眼睛上扫了一下。


等回到阵地，老兵早已经吃完了饼，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向远方看着。菜鸟一下子紧张起来“这……这不是连长的望远镜么，怎么跑你这了。有敌情？”


“连长和送饼的姑娘钻小树林了，你以为谁都像你啊，到口的肉都不吃，一辈子和尚命。老子给他望风，他望远镜给老子玩玩怎么了？这不，就发现情况了，这敌情还不一般呢。很严重啊……好多……”


“那你还看，发信号啊！”


老兵痞将望远镜塞到菜鸟手里，随后烟袋毫不留情的朝菜鸟头上砸过去“发信号！我让你发信号！发你娘个腿！你自己有个大妮陪着，老子过过眼瘾，你他娘也要掺和。你他娘有这功夫，在树林里给自己留个种多好！”


菜鸟被打的抱头鼠窜，跑了好一阵，才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大群白色上衣，青色长裙的女人，正沿着山路上来。边走边兴奋的左顾右盼，与这些女人同行的……是大帅？


大帅的大礼服，可着济南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自然是不会认错。菜鸟从望远镜里，也看的出，那时群皮肤白皙，打扮时髦的城里女人，跟小凤这种乡下姑娘不是一回事，也难怪老兵痞看入了神。


他小声道：“这是……女学生？济南来的？”


老兵痞不屑道：“你啥眼神？咱济南女学生裙子一律都露出小腿，只有外省的女学生，才包裹的这么严实。可包裹严实点，也有味道，看着谗人。我说你看两眼就完了，你那有一活的，能摸能亲，老子这过眼瘾，你也抢？”


菜鸟将望远镜还回去，“有啥可看的，不如小凤好看。”为此，他又被老兵痞很抽了一顿烟袋。逃命之余，菜鸟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女人是从哪来的？眼下兵荒马乱，大姑娘逃都来不及，怎么还有自己来送死的？

第六百五十一章 观战团


事实上，上山的除了穿白衣长裙的女人，穿长衫或是西装的男士，也不在少数。只是这些皮肤白皙，相貌俊俏的女人太过抢眼，让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们身上，男人反倒是没人在意。


眼下共合只过了四年有余，缠足之风初禁，这些女人与邹秀荣一样，都是先缠后放的解放脚，走起山路来，很有些不方便。与之同行的男士，倒是有心发扬一下绅士风度，搀扶着她们上山。可是这些女性同行者并不领情，她们更愿意，让一旁这位身穿大礼服，胸前带满闪亮勋章的共合年轻才俊与自己把臂同行。


这些男女，来自津门女子师范学堂以及京师大学堂等高等学府。与那些一把年纪，带着跟班水烟袋来京师大学堂读书的乡绅或是举人不同，这些人都是学过西学，或是有过留学经历，又或者是参与过葛明的。任意一人，都有着不菲的身家，或是显赫的出身。自身也有才学，算是这个时代的名士名媛。


现在倚在赵冠侯身上，小鸟依人的年轻女士，虽然年纪不大，相貌却很可人。她是农林商部金次长的侄女，身份显赫，自身的才情，也极为出色。在一行男女中，不管相貌还是才情，皆为翘楚，风头也最健。她一边享受着赵冠帅的搀扶，一边道：


“赵冠帅的演讲，我看了许多次，尤其对里面那句，生若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记忆犹深。冠帅，你有时间，能把整首诗写出来，送给我么？”


“金小姐，你怎么确定，那是一整首诗，而不是只有这么一句？”


“冠帅说笑了，这么明显的事，我自然看的出来。从叔父那里算，我还要叫你一声世伯，你可不许欺负我这个侄女，不给我面子。”


赵冠侯暗自佩服，共合只才四年，女人里，就多了一群厉害角色，也多亏帝制取消。若是前金时代，她这大侄女，哪敢明目张胆往自己这个世伯的身上扑？


虽然正面战场上，是扶桑军人占据优势，可是舆论战上，却是鲁军全面占优。目前各大小报纸，大多支持鲁军抵抗扶桑入侵，与敌人周旋到底的决定与信心，商民各届，捐款捐物，乃至自愿到山东参战的也不少。


这些少爷小姐，自然拿不动刀枪，不可能到前线效力。但是他们身为共合的弄潮儿，如果这么大的场面不来露一头，将来在沙龙聚会中，未免要被人小看。反过来说，以他们的家世身份，山东也不敢让他们出意外，左右不过是走过场镀金，未来有吹牛的资本，这样的机会，谁又会放过？


对于那些公子哥来说，另外还有一桩好处。为了鼓舞士气，赵冠侯把承振管的那些女影星、名伶集中到潍坊前线，搞了个大型公演。白天唱戏，晚上还有热舞表演，一些作风大胆的铁勒艳星，在热舞之余，还会把自己的贴身衣物丢向观众，惹的这些没见过此等情景的本土官兵大呼小叫。


这些读书的男子，都是赶时髦的健儿，捧戏子这种前金陋习自是不肯沾染，但是支持一下中国电影事业，尤其是从经济和身体层面支持一下电影从业者，责无旁贷。再者，他们在学堂里喝过洋墨水，思想开明，勇于学习泰西先进文化，愿意与这些铁勒友人，进行一番深入浅出的交流。


所以其中一些人是为了在身边的女伴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男儿气概，大多数男士则是为了电影明星，或是铁勒女郎。为了这个目标，即使受些攀登之苦也再所不辞。至于真准备与扶桑人白刃相见，性命相拼者，未必没有，但绝对算是珍稀物种，稍不留神就灭绝了。


至于女士们，来山东的原因就简单多了，赵冠侯有效统治的山东、苏北，是共合唯一实行婚姻自主的区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片土地上，全得让位给自愿。外省人只要确实证明是出于自愿，缴纳一笔工本费，也能在山东民政部门获得结婚证，持此证在山东同居生活，就享受军警保护，家里想带人回去也办不到。


要知道，即使名义上实施了共合，可是传统思想，依旧深入人心。这些名门闺秀的婚姻，更是被家族利益、身份，资产等因素所左右。不少女郎可是想体验一把，自己选丈夫，不满意再离婚的痛快，找到这个机会怎么能放过？山东再有赵冠侯这么个英武的大帅，更让她们芳心暗许，不顾一切的赶来投奔。


对比这些淑女名媛的兴奋，男士们的脸色，大多不算好看。原因无他，这些人都是目高于顶的主，自视极高，既有钱财又有文才，平日大多自比管、越，笑傲王侯。可是到了山东之后，风头都被这位没上过大学，没留过洋的混混督军压过去，能高兴才怪。


论年纪，赵冠侯并不比他们大多少，可是身份已经是两江巡阅，比起这些人家中的长辈只高不低。比财产，赵冠侯有两江财源在手，连正元女子银行董事长都是他姨太太之一，谁又敢说比他有钱？至于比才气，赵冠侯谈起泰西诗词头头是道，一口洋文说的与洋人没有区别，不管是来自谁的教导，总之，不是这些学生能比。


招待舞会上，赵冠侯大出了一番风头，又是演奏乐器，又是拉着这些女学生跳舞。不管是交际舞还是华尔兹，游刃有余，舞场无敌。结果就是，这些共合名门淑女的眼睛，都放在了赵冠帅身上，身边这些千里同行的才俊，就成了不被重视的失意者。


不过他们的山东之行，也不是没有收获。不少才子见到山东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可以穿露出膝盖及小腿的裙子之后，就表示山东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自己暂时不想回家。乃至听闻这校服是出自赵冠侯设计之后，也有不少才子开始推崇赵冠帅，撰稿为其揄扬，并呼吁其他省份学习山东先进经验，及时改进女子校服。


不过金曼云的魅力太高，来的名门公子里，有不少人，都是跟着她来的，拿她当了女神看待。见到心上人，就差整个人贴到赵冠帅身上，很有些不快。一位司法部次长的公子问道：


“冠帅，久闻山东潍坊是北中国手工业重镇。冠帅治鲁以来，重点发展经济，山东轻工业号称连扶桑人都要眼红。家父也有过想法，要在山东投资，可是这一路上，我既没有看到机器，也没有看到厂房。这与以前的宣传，似乎不相符合。请大帅解惑。”


赵冠侯朝他一笑：


“扶桑鬼子悍然入侵，所图者，无非是我共合的财富矿藏。自龙口登陆以来，制造了毛家岭血案在内的数十起血腥屠杀事件，严重违反了国际公法。可见，依靠法律，已经不能保护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退让。为了保障山东百姓的安全，在战争开始前，山东就已经在组织移民。包括工厂、设备，也都迁往后方。所以，公子还是来晚了，如果早几个月来，你不但能见到大批的设备，还能见到我们山东那些美丽的绣娘。”


那年轻人并不气馁，继续问道：“原来如此。大帅高瞻远瞩，学生倒是很佩服。但是大家都知道，山东的空间有限，这些机器转移，也转移不到太远的地方。一旦潍坊失守，扶桑军队直取济南，这些人和机器设备，又该转移到哪里去？”


紧挽着世伯手臂的金小姐亦是词锋犀利者，眉头一皱“你这话不对，哪有没打仗，就先说要打败的？你这不是涨倭人威风，动摇我们必胜的信念？”


赵冠侯一笑“无妨。这位同学问的话，很有道理。在这，我也要说一句。潍坊是鲁军不可放弃的咽喉要津，亦是山东的底线所在。我山东这次集结重兵于此，势必与扶桑军人周旋到底！我的指挥部，就设在这，本人，誓与山东共存亡。如果这次不能保卫疆土，驱逐倭人，你们下次再到山东，就可以看到我的坟墓了。”


他虽然是带着笑容说话，可是言语掷地有声，在一干佳丽心中，这位冠帅的形象，已经变成了周公谨加关云长外加岳武穆组合而成的共合怪兽。不过，这怪兽的卖相很好，又有丰厚身家及才华，美丽的女士，并不介意与这样的怪兽谱写一段佳话。


再者说，从津门千里迢迢来山东，图的不就是演绎一段慷慨激昂足以流传后世的爱情故事么？对比起来，身边的对象，又哪个及的上这位山东王来的有魅力？


“冠帅，我们支持你。”


“为保卫祖国而战，山东必胜！”


“我们愿意跟在冠帅身边，为保卫共合出力！”


群雌粥粥，一干英雌们振臂高呼，仿佛杨门女将复活。只是，她们的热烈情绪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就被个满身火红，如同烈焰的不速之客破坏了气氛。


“虎妞她爹，你怎么还在这啊？邹华还等着跟你汇报情况，军情紧急，哪有功夫跟一帮学生闲磨牙！把他们交给我好了，你去忙你的。”


来人身穿一身大红短打，斜挎一根武装带，腰里别着转轮手枪，背后背着砍刀，仿佛是个马弁。可是一到赵冠侯身边，二话不说，先把那位世侄女的手腕抓住，只一甩，就把个娇滴滴的名门千金甩出个趔趄。


“世侄女是吧？我姓姜，叫姜凤芝，山东武术总会的会长。另外一个身份，就是你世伯的姨太太，还为他生了个闺女。你该叫我伯母。你们读洋书的人，有你们的规矩，我们练武的人家，有练武人的规矩。入乡随俗，我们的规矩不兴这样和长辈拉拉扯扯，你不懂，回头我好好教你。”


在姜凤芝身后，刘二姑、董三姑两个师妹以及一批女兵也拥了上来，看情形，仿佛是大妇带着娘子军捉间。赵冠侯无奈的在姜凤芝耳边嘀咕几句，又在众人面前，在她脸边亲了一口，凤芝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赵冠侯朝一干衣冠楚楚的学子道：“我这里有军情，就不陪你们了。接下来，由凤芝带你们转转，晚饭，也是她给你们安排。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去陪你们。”


“世伯……”金小姐那一声世伯叫的百转千回，赵冠侯却只挥挥手，便带着几名马弁，向指挥部快步走去。


自保定军校发掘的人才，年纪轻轻，便已经授以少校军衔的炮兵指挥邹华，就在指挥部里等待。一如铃木寿一的分析，鲁军对于潍坊格外重视，这次会战，不但实施了战时动员，第五师的炮兵团，也从青岛调度到了前线阵地。


作为赵冠侯的起家部队，炮兵团在整个鲁军系统里，与骑兵旅几可分庭抗礼。编制虽然仍旧是一个团，但是实际兵力接近一个旅。整个鲁军系统都知道，炮兵团的团长，享受的是师长待遇。


在这当兵，军饷和伙食仅次于海军，是陆军里少有的优差。但是能在这留下的，无一不是精通炮兵技能，军官都得能背诵射表，且能手动计算，自己编制射表的人才，拿高薪也是情理之中。其拥有的火炮数量及质量，比泰西的一个炮兵旅还多，是鲁军的度一张王牌。


除此以外，这次赵冠侯对于大炮的使用，并不是分散到各参战部队，相反，是把大炮集中起来，所有的重炮都临时划归炮团。邹华因为年龄的关系，担任潍坊会战山东炮兵副总指挥，总指挥则为省军第一师师长，前任炮团团长张怀之。


来自保定武备学堂的新秀邹华，论年纪比赵冠侯还要轻，且没有行伍经验。平时的爱好是打网球、跳交际舞，作风很洋派，与赵冠侯很是类似。也因此，被守旧的共合老将视为异类，毕业之后，连工作都找不到。如果不是鲁军接收，他怕是还要为生计发愁，至于年纪轻轻就掌握这么庞大的炮兵，那是更不敢想。


见到赵冠侯来，邹华颇有些兴奋


“终于……可以和扶桑人较量一下了。自鸭片战争以来，洋鬼子欺我中华无人，这次，就要他们看看，我共合炮兵的厉害。我请求进入前线，与扶桑人进行面对面作战。至于炮兵指挥……这个责任太重大，请大帅三思而后行。”


赵冠侯拍拍他的肩膀“你的表现我听说了。即使是参谋长，都夸奖你有本事。瑞恩斯坦那人，轻易不夸人，既然夸奖你，就说明你确实有本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让你当这个副指挥，就是信的过你。怎么，你自己信不着自己？还是下面的人，有什么意见？”


“报告大帅！卑职资历浅，下面的人不服我，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战场上不听指挥，就会贻误战机，酿成恶果。如果大帅真要让我担任炮兵副指挥，我要求全权！”

第六百五十二章 为有牺牲多壮志


赵冠侯看着这个胆大的年轻人，并不着恼，反倒是有些觉得好笑。“全权？听上去是很威风的字眼，可是这威风，可不是好来的。权力与责任并生，你要全权，就意味着你要承担责任，你可能承担的起，那么重的责任？这一仗，在战役初始阶段，骑兵用处不大，主要是步兵与炮兵的较量。阵地攻防中，炮兵又承担主要的任务。战场上万一打的不顺手，炮兵要承担主责，所有的过失，都会落在你身上，你到时候想要甩锅，可不容易。”


邹华语气沉稳有力：“报告大帅！身为武人，以战死沙场为理想归宿，如果战场上不能取胜，卑职一定已经牺牲在阵地上。到那个时候，责任的追究，也没有意义。”


“说的好。不过，我栽培你，可不是为了要你送死的。我要的是一个活的炮兵指挥，不是一个死的尽忠者。跟你交个底，军队里不少人夸你有本事，向我保举你。这次加点小心，别把命扔到这，等打完仗，我保你去陆军部。”


邹华立正一礼“卑职不愿意离开鲁军！也不想去陆军部！卑职自武备学堂毕业，无处容身，如果不是鲁军收容，早已经潦倒于学堂之内，连食宿都成问题。人生在世，报恩为先，卑职愿随大帅共荣辱！”


“行，会说话。我听说，你喜欢打网球跳舞，这些东西我也喜欢，济南网球场，就是我主持修建的。有时间咱们打几盘，或者叫上你的女人，我们来双打。你在和一个铁勒姑娘谈恋爱。她是不是叫那个……娜塔莎？铁勒女人家这个名字的很多，我也对不上号。她人怎么样？是不是为了她，不舍得山东？”


邹华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恋爱的事，怎么会落到大帅耳朵里，身为共合军人和洋人谈恋爱，这到底犯不犯纪律？他不知福祸的当口，赵冠侯已经笑道：


“你小子，拿点骨气出来，不就是谈个恋爱么，怕个球？他们铁勒的公主，都是我的徒弟。我让公主去当媒人，我看谁敢不给面子。你这次好好干，打完了仗，我出钱帮你娶老婆。对方要多少彩礼，都由我出！包你一个风光的婚事，到时候可着山东的文武大员，都得到场，谁敢不去，我去堵门骂娘！”


“谢大帅栽培！”邹华又行了个礼，只觉得周身的血都燃烧起来，自己的爱人，正在济南城内，等着自己胜利的消息。如果扶桑人打过去……他的心里，已经暗自下了决心，扶桑人想要打到济南，除非先从自己的尸体上踩过去。


“扶桑人在我们面前摆了三个师团，炮兵的数量、火力还是质量，都在我们之上。以往鲁军打仗，都是我们的炮多打炮少，炮大打炮小。可是这回，一切都颠倒过来，这其中的难处，你想过没有？”


邹华人虽然还在兴奋，可回答问题时，思路还是很清晰“大帅自成军之初，就重视炮兵培养，目的就是为了应付今天这种局面。我们虽然打惯了顺风局，但不意味着不能打逆风仗。扶桑人虽然炮兵多，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弱点，补给！扶桑自从龙口登陆，到潍坊会战，补给线被拉的太长，且后方补给线路，为我中华故土。虽然我们实施移民计划，但是在这片区域内，仍然有相当数量的居民存在。扶桑人倒行逆施，天人共怒，齐鲁大地，岂无豪杰？虽然百姓不具备正面对敌能力，但是可以骚扰其补给线路，迟滞其物资输送速度。扶桑军队急于与我军发动会战，携行炮弹基数有限，不足以支撑长期消耗，这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卑职据此拟订了一份计划请大帅过目。”


赵冠侯接过计划书，逐字逐句的观看，邹华的神色紧张，目光紧盯着大帅的表情，生怕遗漏了什么。过了许久之后，赵冠侯将计划书放到一边，抬头看着他“这份计划，有多少人知道？”


“计划事关绝密，只有卑职和大帅，就连张师长，也没看到。”


“保密意识是要有的，但是上下级的关系也要想好，怀之是总指挥，你是副手，你的计划不通过他，直接呈报给我，让他怎么想？年轻人会做事是好的，但是也要会做人，单会做事，不懂得做人，是很难提升的。这次的事，我替你遮掩起来，今后注意。至于内容……我要问你，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么？你一个炮兵军官，怎么能管到友邻部队头上？更何况，我在后方安排有伏兵，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赵冠侯的声音已经格外冷峻，邹华的神色也有些紧张


“这……是卑职自己的推测。大帅这次亲临一线指挥，但是警卫营却不在身边。大帅又命令第五师的猎兵营，以警卫营名义承担保卫职责，证明是对扶桑部队使用欺敌手段。因此卑职有理由认为，警卫营正在执行某个秘密任务，而当下最为重要的任务，莫过于打击扶桑补给路线。扶桑人坐在火山口上犹不自知，只要时机一到，他们的补给路线必然瘫痪，那时，就是他们灭亡的时间。”


“够了！”赵冠侯喝了一声“看来蒋方震教学很有一套，教出了一个优秀的军官。但是，他没教会你守本分。你一个炮兵指挥，却分析起我的布置，如果换一个大帅，你现在已经被当成间谍办了！”


邹华头上冒出了汗水，他的才华与阅历并不匹配，这时才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所提出的建议，实际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本分。刚刚获得的荣誉，美好生活的期望，很可能为铁窗所取代，更为可怕者，就是还要承担扶桑特务的罪名。他只有结巴着说道：


“卑职以……性命担保，绝……不是扶桑特务”


赵冠侯摇摇头，很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扶桑特务，要是的话，早把你枪毙了。但是得给你提个醒，做人要懂得谨慎，不能恃才傲物，把其他人不放在眼里。否则，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赵冠侯又道：


“但是，你的建议很有道理。保定武备出人才啊！等仗打完了，我会安排一批军官进修，接受高级军官培训，为大兵团作战做准备，你算一个。这个计划我批准了。但是对外，我会说这份计划出自我的手笔，你不要怪我跟你抢功就好。”


邹华的心情，经历了几个过山车，终于确定大帅并没有怪罪，反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晋升的机会。鲁军的高级将领进修班，视同黄马褂，凡是进修过的，必然得到重用。随着鲁系力量的扩张，自己未来，说不定可以开府一省，也成为一方之雄。因为激动，他的脸涨的发红，不知说什么好，只行了个军礼


“卑职向大帅保证，一定不会让步兵兄弟白白为炮兵牺牲。他们的那一份，炮兵会为他们打回来，这次炮兵如果不能发挥应有作用，卑职自愿一死谢罪。但卑职也有一个要求，能不能败一次家？榴霰弹，能不能多打一些？”


赵冠侯哈哈笑道：“不是多打一些，而是榴霰弹管够！先用外购榴霰弹，打光以后，用咱们山东自制榴霰弹。不要怕花钱，不要吝惜弹药，也不用吝惜大炮。这一仗如果输了，我们就一无所有。所以，炮敞开了轰，炮弹随便用，什么都不用省！”


“谢大帅！”


邹华兴奋的行礼告退，到下面去传达消息，准备下一步的行动。赵冠侯则发出命令，把省军第一师师长张怀之叫了过来


张怀之在普鲁士学过工程构造，工事修的颇为高明，这次潍坊会战，堡垒工事群的设计出自普鲁士工程师之手，但是具体实施，也离不开他的指导。等落坐之后，赵冠侯道：


“怀之兄，说起你我共事，也有不少年头。当初咱们是炮营，后来是炮团，再后来，就有了今天的格局。最早的时候，我们只好打打飞虎团，遇到洋人，多半就要吃亏。今天，却要和扶桑人一刀一枪搏个死活，世事难料，诚不我欺。兄弟我从没指挥过大兵团作战，这次要靠老兄多多帮衬一二才行。”


张怀之笑道：


“大帅别客气，你是跟参谋长学的才干，在高级将领培训班里，你的成绩始终最好，这个记录还没人打破，我可不敢班门弄斧。这次让我报效前敌，我就感激不尽。自从追随大总统小站练兵以来，最大的遗憾，就是大炮没敞开放过。不是节约炮弹，就是要爱惜大炮。好不容易逮到一次败家的机会，还让邹华那小子抢去了，他好运气啊。”


“怀之兄，你是炮团的老标统，这是你的老部下。不管到什么时候，炮团也是你说了算。这次我鲁军炮火集中使用，你是炮兵总指挥，邹华敢夺你的权？看我不办他！”


张怀之连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邹华这个小伙子跟我们不一样，他没经过前金官场，对于应酬上级的本事，是不如咱们的。可是说到做事，我却自认逊他一筹。长江后浪推前浪，说句良心话，虽然我留过洋，可是论起指挥炮兵的能力和实际操纵火炮水平，我这两下子，已经不如他。这次炮兵总指挥虽然是我，可是实际负责炮队指挥的人是他，这是我自愿把权放给他的，与别人无关。立了功，他是首功，出了问题，我替他负责！扶桑人不好惹，要想打胜仗，就得用虎将。这支炮队给他，我放心。至于我自己，让我带好步兵就行了。”


赵冠侯笑道：“怀之兄，这话就不妥了，你是炮兵的老上级，这个时候光把责任推给小年轻可不成。省军第一师你要管，炮兵，你也要负责。邹华年纪轻，没经过大战，这么大的事给他，我也不放心。”


张怀之道：“用人不疑的道理，冠侯你比我懂，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邹华年纪轻，但是有闯劲，比我这暮气深重的将领，更适合打这种恶战。他的性子有些毛躁，还是得打磨，好好栽培他几年，未来，就是我鲁军一员骁将。至于我，只能给年轻人铺铺路，未来还是要他上去才行。”


他长叹了一口气“国力不如人，就只能用性命，来弥补这个差距。这话说来辛酸，只有到了这个位置上，才知道其中的难处。我山东省军第一师兵员虽然主要来自东南各省的降兵，可是他们在山东多半已经安家落户，所享受的福利待遇，也和普通鲁军无二，算的上是半个山东人。基层军官，都来自山东武备学堂，从这方面看，第一师得算子弟兵。省军粮饷，来自山东财政，大家吃山东喝山东，这个时候保卫家乡，送死牺牲责无旁贷，我这个师长陪他们，才不算有负于这些弟兄。大家写了血书，要我递交大帅，第一师要求上第一道防线。首战，应由我第一师承担，陕军一群外来户，没资格替山东守大门！”


赵冠侯笑道：“怀之兄的意思我能明白，但是这个请求，我不能批准。兄长是我挚友，也是一路跟我从小站到山东的旧部。不管别人怎么想，从我的角度出发，是不会让怀之兄当这个弃子的。山东已经牺牲了骑兵，不能让所有的根本部队，都受损失。”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省军第一师根本部队的地位，张怀之的心，也因此变的火热。


“慈不掌兵，有战斗就要有牺牲。战场上，每个人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我张怀之也不是那些阔少爷大小姐，没什么不能牺牲的。要说要保住的，只有你这个督军。三军可失，帅旗不倒，你只要把仗打赢，我们的牺牲就有价值。”


赵冠侯不再说什么，只把请战书贴身收好，又对张怀之道：“跟省军弟兄们说，有他们上战场的时候。但是，是要他们去杀敌，不是当牺牲品。至于陕军打先锋，我有我的打算，弟兄们请务必支持。总之，这一战，我会始终和弟兄们待在一起。”


张怀之点头道：“有你的大旗在，弟兄们就安心了，至于你自己，还是多小心一点。扶桑欺我神州无人，咱们，就得给他来点颜色看看。我们好歹连普鲁士大兵都收拾了，还收拾不了一群扶桑人？这一战，我们山东下了血本，他们也别想好！比起扶桑人，我所担心的，倒是其他省份。前门拒虎，后门防狼。如果这个时候，邻省来打秋风，敲竹杠，咱们可就要难受了。山东兵工厂连大总统都眼热，如果趁着我们打仗，有人来抢咱的东西……”


赵冠侯道：“这一点我也想过，所以陆斌那个旅，始终保持动员状态，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我不管是谁，想拿我的东西，我就要他付出代价。现在，这么多小姐少爷来，倒是解决了这个难题。我款待他们，就是拿这些人为质。他们自身的名气影响不谈，单说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就不是各省督军所能招惹的。这个时候，谁敢擅自进攻山东，这些人的家族长辈，就能撕碎了他！”


“不光是督军，就是正府，也得给咱们点好处吧？”张怀之笑了笑，作为前金官场走过来的人，这套官场手段玩的最是娴熟，在这个领域，他才是专家。


“自从宣布中立之后，咱们从正府就得不到支持。现在，有这些少爷小姐在，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或多或少，都得想想办法。车皮、物资、经费乃至巩县的军火，都得想办法接济一点吧？最好是多来点壮丁，总之，有这帮人在手里，咱们要东西的时候，气就粗一点。”


这当口，程月带着几名女兵向这里走过来，张怀之一笑“月太太来找，我不当这个讨厌鬼，大帅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告辞了。”他指指赵冠侯的口袋


“好好想想，张某人若不是遇到你，也到不了今天这个位置。这几年吃喝玩乐，醇酒美人，大宅田地，该享受的我都享受了，该给子孙留的，也都留下了。如果你不当督军，我也会倒台。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保证船不翻，我们才有福享。为了保住整条船，牺牲一两个船员没什么大不了，别心软。”


程月来到之时，只见赵冠侯面向张怀之离去的方向，依旧保持军礼，不解问道：“老爷，你……你这是？”


“向老朋友道谢。或许，也是道别。我希望不是，这样的好朋友，还是多处几年的好。”


程月不解其意，只好回报前线的消息“扶桑人的前哨已经接近我军阵地，与孙家妹子的骑兵发生接触，估计很快，就要压上来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四下里众番奴犹如海潮


“原来，这就是扶桑军人啊。”


虽然在关外，赵冠侯带着部队曾和扶桑人并肩作战，与铁勒交锋，可是那次，赵部所承担的任务，实际主要还是保障补给线顺带踹掉铁勒的补给线。发生的战斗，多是和柔然匪或是关外红胡子交手，属于是牛刀杀鸡，以强欺弱。


真正的硬骨头，基本都是扶桑军队去啃。乃至到牛庄会战等大战时，虽然鲁军穿扶桑军装进入过战场参战，但是总归是和扶桑人以朋友的身份共同应敌，而非敌手。


像是惨绝人寰的旅顺攻略战，大部分鲁军都没有参加，实际在一线观战的瑞恩斯坦，则没在军队里。所以，对于扶桑人的厉害，实际大多数人还是缺乏一个直观认识。


对其战力进行分析时，大多是把他们当成铁勒的威力加强版。依据谢苗诺夫及其部下的战斗力，然后做一些加强，之后进行评估。


真到了战阵上，才发现事实跟想象，还是有着明显区别。扶桑人打胜了铁勒，战斗力当然比铁勒强。但是这种强，不是体现在武器配置上，而是军容风纪乃至精神面貌，完全就不可同日而语。


明媚的阳光下，扶桑步兵以大队为单位，组成一个又一个方阵，无数面旭日军旗，遮蔽了天空。士兵精神饱满，体格雄健，与之前鲁军所面对的敌人，有着本质区别。黑色的军装，在此形成玄色海洋，虽然岿然不动，但没人怀疑，其只要一动，就能冲毁沿途所有的障碍。


正是这支军队，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从与大金类似的落后弱国，短时间内，就迅速成长，成为与阿尔比昂等老牌强国并驾齐驱的列强之一。而共合，虽然是泱泱大国，可是自洋务运动至今，一路蹒跚而行，却始终给人以大而不强的感觉。一次次振奋，一次次抗争，每一次令国人满怀希望的奋起，换来的，却是一次深过一次的失望。


一代良相章合肥，甚至发出，每一次构衅，必吃一次亏的感慨。这次敌人打上门来，又该如何？


书本电影中的战争，与真实的战场，完全不同。浪漫的理想，被残酷的现实所粉碎。望着密如麻林的战旗，以及杀气冲天的扶桑军，之前觉得鲁军人强马壮，防线固若金汤的少爷小姐们，心里开始发虚。一干来自津门师范女子学堂的莺莺燕燕花容惨淡，大呼小叫的喊着“大帅……大帅在哪？”


“别吵吵！”姜凤芝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女兵过来，恶狠狠地瞪着这些她心中的小妖精。如果不是自己盯的严，天知道这帮人会在战前，跟自己丈夫谱写出点什么浪漫的回忆来。现在知道害怕，早干什么去了？


“女兵会保护你们的安全，现在跟着她们撤退到城里，待会扶桑人一开炮，留神把你们耳朵震聋了。”


看上去，她的表情坚定，似乎胸有成竹，事实上，只不过是在这群狐狸精面前，她不想显的没底气。姜凤芝的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固然跟着赵冠侯打过白朗，见过救国君的阵势。可是那些阵势跟今天的扶桑人比起来，差距一天一地。


毕竟是和洋人打啊。洋人不可战胜这种观念，不管口头是否承认，实际已经深入姜凤芝的心里。尤其经过飞虎团之败的她，对于洋人的可怕，比普通人的认识更深。


在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又想起了丁剑鸣以及飞虎团、红灯照，那些记的住或记不住名字的熟人。曾经，她拥有很多亲人、朋友、同门……可现在，她剩下的，就只有寒芝姐还有冠侯。


第一个孩子说好了送给寒芝姐的，可是生下虎妞之后，她怎么看怎么舍不得这个能吃能睡，能哭能闹的淘气丫头。最终还是食言，把孩子留下自己养。不知道寒芝姐会不会生气，或许，从自己做了师弟的姨太太开始，寒芝姐就已经和自己不像过去那么亲。从这个角度看，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冠侯，如果连他都离开自己……


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和师弟在一起的感觉。最早认识赵冠侯的时候，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人，主要是觉得他不老实，明明有了寒芝姐，可是学功夫的时候，眼睛总爱瞄自己的胸脯和腿。如果不是怕自己的功夫，说不定还会干些什么。可是，自从站笼出来之后，这个人，就变的跟过去不一样，仔细说的话，就是变的可爱起来。


他变的不那么混账，不会用眼睛占自己便宜，也不再说脏话骂人，反而会说洋话，讲很多自己从没听过的故事。从那时候开始，这个师弟，才变的可爱起来。自己原本是关着寒芝姐的面子去照应他，再后来，是担心孤男寡女，寒芝姐吃亏，就去旁边当保镖。可是再后来，就是单纯想去，想要看到他的脸，想要听到他讲的故事，喜欢他教自己认识字。即使丁剑鸣因此与自己吵架，也不在意。


再后来，自己终于成了他的人，他也一飞冲天，从吃锅伙饭的混星子，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帅。自己，也终于可以风风光光的回津门，去招摇一番。因为兵祸连结，故人多已不在，衣锦还乡，与锦衣夜行实际也没差多少。


她的熟人大多在山东，那次回津门，她白转了半天，也只遇到了几个半熟脸。虽然那些人仿佛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陪着她说话，还想方设法的认亲戚，套关系。可是凤芝不傻，她知道，对方结交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衣服、首饰以及有钱有权的丈夫。说不定等她走了，还要鄙夷她几句：当小老婆，有什么可威风的。


那次省亲，她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父亲立了个衣冠冢，随后在墓碑前痛快的哭了一场。想象着，如果父亲还在人世，看到向来不省心的丫头，终于成了体面人，是该安心，还是也会因为自己这个小老婆身份而难过？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只有经历过死别，才知道相聚的可贵。当初她很烦这个管天管地的老爹，尤其当他试图把自己和丁剑鸣栓在一起，不让自己往师弟家跑的时候，就更烦。可直到这个人某一天，变成周身弹孔的尸体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才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没这么烦他。只是，那个时候想说一声对不起，已经来不及。


人一生，没有多少机会说对不起，自己已经失去过一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在战争爆发前，她和苏寒芝就这次战争的胜负聊过一次，说实话，两人都不怎么看好赵冠侯会赢。


苏寒芝一向是冠侯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尤其是在大事上，不会阻挠。她倒是留给了凤芝一笔钱，说是如果真的一败涂地，这笔钱足够她和虎妞隐姓瞒名过下半辈子。


凤芝没有拿钱，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冠侯不幸死在战场上，寒芝姐会怎么样？一向忠厚，又有些懦弱的寒芝，那一刻，依旧不温不火，淡淡的说了一句“他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他去哪，我就去哪。”


凤芝看的出，那是真心话，不是虚情假意。当时，她甚至有些迷惘，不明白寒芝姐哪来这种决心，也不为那几个孩子想想？可到现在，看到对面扶桑的军势，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寒芝姐之是比自己明白的早。真到了这种时刻，死，也就是个很简单的想法，很容易就可以下决断。自己，终归还是太笨了。


一阵尖啸声紧接着就是惊雷般的爆炸声，饶是姜凤芝所在的位置远离前线，自己也是见过阵仗，当年好歹见过八国联军，听过炮声的主，却也被这顿震天动地的炮响惊的脚下一软，人跌坐在地上。


与以往不同，这雷声不是响过就算，相反，却是刚刚开始，随即，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动地，经久不绝，仿佛雷神准备一次性把几百年的雷霆，都倾泻在这片大地上。


凤芝甚至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下一刻，就会分成两爿，让自己掉落在岩浆里粉身碎骨。这种炮声，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竟是惊的站不起来，就这么坐着，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天，想要从空中看出个答案来。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终于停歇，可是她的耳朵里，依旧是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见。直到刘二姑、董三姑两人把她拉起来，她还是混混噩噩，二姑的手在她眼前晃着，张着嘴大喊，可她只能看到个口型，却听不见对方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才算是恢复了听觉，两个师妹却已经急的哭了出来。“凤太太，您可千万别有事啊，您要是有个好歹，大帅非得枪毙我们不可。就连我们当家的都得跟着倒霉，您就行行好，快好吧！”


“没……我没事。还有，不是说喊我姐姐么，怎么又喊开凤太太了，真是。”凤芝摇着脑袋，把杂音从脑子里驱赶出去。“这怎么回事？惊天动地的，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扶桑人开炮吧？大帅不是说了么，这次扶桑人的炮兵多，一开炮就是天崩地裂，让大家都加小心。好在我们这离的远，你到底受没受伤？”


凤芝自然知道，扶桑人的炮打不到这么远，可是随即，她就想起赵冠侯还在前线指挥部。这么密集的炮火，他的指挥部情况如何？她的心，陡然揪成了一团，撒开腿，向着前线跑过去。二姑三姑两个人居然拽不住她，急的两个女人焦急地叫道：“你干啥去啊……大帅让你在后面待着。”


“不成，他是我闺女的爹，我得去陪着他。你们两个回你们的，别管我。再说程月也在前线，凭啥我就不能陪着？”


二姑三姑两人，自然不敢扔下姜凤芝自己回去，只好提了手枪，随着她向前线奔去。没走多远，又一阵惊雷响起，刚刚停歇的炮击，竟然又开始了。这次，凤芝没有摔倒，甚至没有迟疑，反倒是跑的更快。自己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这次，她只想陪在这个男人身边，生死荣辱，都休想把他们分开。


前线的炮击，实际最早，是由鲁军掀起的。扶桑陆军虽然集中三个师团的庞大炮群，可是第一时间，并没有让战争之神发言。而是以步兵，对着鲁军阵地发起集群冲锋。


与内战的小打小闹不同，扶桑陆军没有搞试探性进攻，第一波攻势，就是以大队为单位，堂兵正阵以大队为单位发动纵队冲锋。


以扶桑大队的兵力论，约等同于共合陆军的团级，如果是地方省军，甚至可能是师。国内交战，谁会第一波就拿团级部队来填坑打冲锋，每当团级发动攻击时，差不多就是一锤定音的收官。这，就是扶桑陆军的底气，强国的气魄了。


即使明知道首攻部队要承担惊人的伤亡，但是扶桑军队并没有犹豫，也没有推委或是恐惧，仿佛早已经做好准备，拥抱死亡。在整齐的鼓点中，掌旗兵高举着战旗，四列纵队如同四条黑色的巨龙，向鲁军阵地推进。而发动攻击的，并非这单独一支大队，而是若干支大队齐动，数十条黑龙狂舞，铺天盖地！


海浪扑面而来！


战后，鲁军中流散而出的战场手记中，记载了当事人面对扶桑攻击时的想法，大多都是，如同海浪席卷。在山东的军人，大多去看过海，奔腾汹涌的海浪，给这些将领的印象太深。旗将虎啸林现在有了钱，也学着本族里那些阔人，开始听戏，捧名旦。从望远镜里，看到扶桑陆军进攻时，他忍不住在阵地上唱起了托兆碰碑：


“四下里众番奴犹如海潮！”


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的新兵，张大了嘴，握枪的手，忍不住的颤抖着。身旁的军官、老兵，这时负责稳定士兵情绪，故做不屑道：“这有啥了不起的？咱一人开两枪，他们就都死了。你们看，大帅还在那，你们怕个吊！”


赵冠侯站在山巅，身形挺拔如松。必须承认，他和他的大旗，就如同定海神针，鲁军人心得以稳定，与此脱离不了关系。扶桑前线的神尾光造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记录下来。鲁军最高统帅，拥有坚定、沉着、勇敢、智慧等优秀品质，是我从军生涯中，所见过最优秀的军人。”


随着黑龙距离阵地越来越近，鲁军的大炮，开始发威。不惜重金购置的洋炮搭配榴霰弹，为保卫共合国土做出贡献。尖啸声中，榴霰弹出膛，准确的在进攻者的头上炸开。


钢珠铁丸，如同天女散花般，将来自扶桑的士兵，变成肥沃山东土地的肥料。进攻者的队伍，被烟雾所笼罩，战争之神的战斧，斩向了恶龙的利爪。按照以往的战斗经验，下一刻，大家看到的，应该就是不规则的阵型空洞，狼狈而退的敌人。不少新兵，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风吹淡了烟雾，进攻者的身形重新显露出来，刚刚还在欢呼的鲁军，此时却只剩了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扶桑陆军的队形依旧整齐，看不出丝毫破损，如果不是确定地上有尸体，这些鲁军几乎要认为，刚才的炮击没起到任何作用，自己面对的，是不死之敌。


“敌人太多了，一轮火炮根本挫动不了他们的阵型，立刻就能有人补位。这不奇怪，毕竟是团级冲锋，哪那么容易打散，不过这些扶桑人的战斗意志，实在是太强了。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被炮弹炸死，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连鼓点都不乱，不愧是东方强兵。”


赵冠侯放下望远镜，也忍不住给自己的敌手喝彩。陪在他身边的，并非是参谋长瑞恩斯坦，而是孙美瑶与程月，孙美瑶道：“孙飞彪在撤退的路上中弹牺牲了。从情况上看，扶桑军队里可能有专门打主官的神枪手，你要小心点。”


“我没事，倒是你要小心。骑兵目标太大，能不上最好不上前线。”


孙美瑶道：“孙家扔了这么多人命，我不出来讨债怎么行？程月，替我照顾好他，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俺那小子就归你照顾，你这人厚道，把儿子交你，我放心。”


程月无言，只点了点头，赵冠侯拉着两人的手道：“我不许你们两个谁提一个死字，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我的女人玩命。”


“我们是你的女人，可也是共合武人，猎犬总得山上丧，将军难免阵前亡。不就是死么，我不怕！扶桑人估计快开炮了，咱还是先堵上耳朵再说。”


话音刚落，扶桑三个师团的炮火突然同时做响，日月无光，天地震颤，在那刹那之间，程月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她的脸上并没有惊恐，只有笑容。正如孙美瑶相信她一样，她也相信家里的大妇苏寒芝。即使自己死在这，她也会替自己照顾好女儿，不会让她受委屈。能和丈夫死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寂寞的老死在房间里没人知道，她知足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上）


共合陆军或受制于经费困绕，或受制于军火禁运的影响以及洋行盘剥，商人弄虚作假等因素，火炮严重不足。赵冠侯当初的炮标，是有简森夫人的协助，以及韩荣等大佬的关照，才有了不逊色于泰西列强的编制，只能算做特例。


到了袁慰亭编练三十六镇新军时，也想按赵冠侯这种模式，给每个镇配置一支类似的炮标，以其魄力权柄，也无法做到。即使老底子北洋六镇，也只有第五镇有这么一支从装备到人员，都能与列强伯仲的炮标。


其余各镇，炮兵虽然是有的，但是不管经费，还是器材，都不能和泰西强国相比。共合现有各军中，虽然都有炮兵团，可是真正的实力，大多连炮兵营都算不上。以鲁军炮兵的水平，在国内各军中，可称第一。以往炮战，鲁军基本都是以强凌弱的局面。可是对上扶桑人，局面就彻底反过来。


扶桑自己制造的火炮质量，并不逊色于泰西洋炮，在武器层面可以自给，不必受制于人。经过系统军事培训的扶桑炮兵，其技术水平，也足以与泰西炮兵一较高下。


强国的底蕴，首先就体现在物资上。扶桑炮兵并不吝惜榴霰弹，装弹、夯实、发射……扶桑炮兵的装弹速度，比起鲁军来并不更快。可是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与鲁军不同，扶桑的炮兵并没有被集中使用，而是分散在各自部队里。在各自的指挥官命令下，火炮次第开放，炮弹如同狂风骤雨，在刹那间覆盖了鲁军前沿阵地。


这个时代，炮兵的观测技术有限，鲁军拥有高度优势，且事先进行了遮挡。扶桑军在自己的阵地上无法观测到鲁军炮兵位置，只能用火力覆盖的方式，力图一次炮击，彻底毁灭鲁军炮兵。不吝惜工本的轰炸，尖啸声经久不绝，乃至在炮击结束后，不少人的耳朵里，还想着嗖嗖的尖啸声。


近三十分钟的时间，扶桑军打出的榴霰弹，足以让共合大多省份的督军心头滴血，作为回报，鲁军前哨阵地已经被硝烟和烈火所笼罩，曾经神气十足的共合军旗，被炸的七零八落，仅剩的两三杆，在风中无力摇晃。


神尾光造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不能第一时间确认情况，可是在这种炮击面前，还能回击，那只有鬼神才可能做到。我想，阵地上的鲁军即使不死，也已经被吓破了胆。告诉我们的步兵，现在，他们可以挺直腰杆冲锋。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群被炮弹吓破了胆的懦夫，只要一次冲锋，就能解决他们所有人！”


副官忽然道：“阁下，请你看一看……山顶”


风吹淡了烟，山顶上，赵字军旗依旧不动，扶桑的火炮打不到那么远。随即就看到了那挺拔的身影，一如身旁的军旗不动如山。扶桑陆军的进攻发起以前，鲁军阵地上，已经有了动静。


“弟兄们，赵某不敢保证把你们所有人活着带出战场，但可以保证，绝不会丢弃你们逃生。退后一步是家园！我们的身后，就是山东的父老乡亲。为了他们，咱们也得战斗到底！你们的大帅，跟你们在一起，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冠侯的声音回响在鲁军阵地，紧接着，本已沉寂的阵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喊声。


“愿随大帅共荣辱！”


“为大帅效死！”


“东洋鬼子，有种就来！”


扶桑军人对于赵冠侯的存在以及他的演讲，评价为：由于山东士兵对赵冠侯有着迷信般的推崇，其发言的威力，足可匹敌一百门火炮。只要他在前线，鲁军的士气就永远不会崩溃。


扶桑陆军的进攻开始了。在排炮轰击中，为了避免被误炸，步兵停止前进，改为与鲁军进行排枪对射。炮火一停，立刻在指挥官带领下，向前疾奔。


鲁军前线阵地，被炮击炸的七零八落，工事被摧毁了一多半，浮土盖住了人。在土堆中，一个人形凸起越来越高，终于抖开了身上的土。钻出来的人一边把军帽摘下来，不停的抖，一边向四周问道：“还有谁活着？有气的言语一声。”


一只……又一只的手，从土里伸出来。一个满脸稚气的士兵，挣扎着从土里爬出，又把身边一个老兵刨出来。后者吐了几口唾沫，骂道：“瓜娃子，哪个用你拉？老子在这里睡觉，美的飞起，把好梦都给搅了。”


最先爬出来的军官骂道：“行了！老东西，我认识你好几年了，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你这人最大的能耐就是装死，今天要是再敢装死，我做鬼也得把你带走。大家做好准备，东洋人上来了！”


啪啪


躲在铁制防弹挡板后的鲁军，开始朝着扶桑军队射击，由于有挡板掩护，扶桑军对射多半吃亏。老兵手里举着鲁造米尼枪，嘴角边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娘的，还真当老子只会装死？咱打枪的时候，他娃还不知道在哪。今天让你见识哈，老子的厉害……四个！今天先凑他一打再说！”随着一声枪响，又一名目标倒下了。


菜鸟手忙脚乱的放了几枪，没打死人，反倒被老兵一通笑话，说他是在浪费弹药。干脆改为装弹药，然后把枪递过去，由老兵射击。趁着发射的间歇，他将手留弹在身前码成一个小山头。


扶桑兵并没有急着还击，在刚才的对射中他们也发现，自己的射击效果不理想，必须离近了才有威力。干脆挺着枪弹，加速前进。距离阵地，已经越来越近了。


举着军刀的军官呐喊着“前进，为了天皇陛下……”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响起，指挥官被炸的飞上了半空，残肢碎肉，四下飞散：他踩到了地雷。


鲁军地雷，算的上看家法宝级别，扶桑军人也早有预料。这种场合，不可能安排工兵排雷，第一排的官兵，本来就有用身体为后方部队清除障碍的义务。是以，军官的阵亡，并没让步兵的脚步出现停顿，相反，他们的速度更快了。


为国捐躯，七生报国。后方的战友，我们负责开路，后面的工作，就拜托你们了。


当扶桑陆军以一种决死态度，冲过地雷防线后，双方步兵的正式较量开始了。配备大量鲁造线膛枪、米尼枪的鲁军，在武器装备上并不逊色于扶桑军。随着主官的命令，士兵扣响枪机，成排的弹雨倾泻而下，扶桑陆军如同秋季的庄稼，被镰刀成片的收割。


菜鸟不再给老兵装弹药，他上前线不是来打杂的，他也要杀人。自己家在苏北的田地，自己哥哥的房子，还有麻花辫……他什么都不怕。抓起手留弹，利落的拉开导火索，起身朝着对面丢出去。随着他一起行动的还有不少人，鲁军的手留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东洋兵。


可是扶桑军人并没有退却的表现，奉行精兵主义的扶桑陆军，于个人技战术水平上，比之鲁军犹有胜之。前排中弹，后排立刻还以颜色，随着扶桑方面的步枪还击，躲在工事之后的鲁军也出现了伤亡。


扶桑军人身上也带有手留弹，在地形上，他们处于劣势，但是依旧顽强的把手留弹朝鲁军阵地丢。排枪战，手留弹战，几乎同时在阵地上爆发。


“小凤……对不起”菜鸟终究是菜鸟，投弹的动作过大，等老兵把他拉回来时，扶桑的子弹已经无情的扫过他的身体。


如喷泉般涌出的鲜血将姑娘带笑的照片，以及碎绸手帕染成红色。照片中女孩依旧动人，只可惜整个面孔被鲜血所覆盖。那个潦草的凤字，被血污浸泡，再难辨认。在菜鸟身旁，是老兵痞的尸体。一枚手留弹在他身边爆炸，这次，他没有装死……


菜鸟的连长，背弃了他的承诺，没能给那个在树林里向他交出清白的女人一个交代。扶桑狙击手的枪弹，让他背信失言。那个姑娘的肚子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成型，但注定没有父亲。


客观讲，潍坊会战的烈度，远不如此时的泰西战场，就算是在扬基当过雇佣兵的那些山东军人，也不把这样的炮击或冲锋放在眼里。


可是具体到每个人身上，枪弹在耳旁呼啸而过，朝夕与共的战友，转眼就变成一具尸体。天空中，不时有炮弹发出尖利的啸声，如同冥府鬼怪，一边狂笑着，一边兴奋的吞噬人命。


战前的热血与豪情，到此时多半被无情的现实所击碎，怯懦与恐惧，渐渐占据上风。能趴在阵地上不动，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一部分士兵已经准备向后逃。但是，督战队闪亮的大刀，与同样闪亮的大洋，让这些士兵恢复了勇气，举起步枪，大喊着向扶桑军人杀去。


“两狼山杀胡儿，天惊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不知是谁，在纷乱的战场上吼起秦腔。伴随着这苍凉古拙的大秦之音，大批鲁军士兵自阵地后咆哮而出，向扶桑陆军直冲而去。


鲁军看家法宝：白兵战！


自赵冠侯督鲁以来，着力培养山东军人白刃作战，最终导致鲁军形成习惯：身临绝境用刺刀，弹尽粮绝用刺刀，敌众我寡用刺刀！总之，没有什么是一次刺刀冲锋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次。


扶桑军人素有铳钎术世无双之称，对于白刃格斗同样推崇备至。面对鲁军的刺刀，来自岛国的军人并未畏惧，同样挺起枪刺回击。双方白刃搏斗，刺刀交接，持枪刺的士兵，冲向了异国的同行。高举指挥刀的军官，与手持家传宝刀又或是“报国铁棒”的扶桑武士亡命相搏。共合五色旗与扶桑战旗你争我夺，进退拉锯。


“不愧是战胜铁勒的强军啊。”阵地上，赵冠侯再次对扶桑军的表现，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在另一端，铃木寿一的脸色也极为凝重


“麻烦！北洋第五镇的士兵，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比起铁勒人还要难缠。如果这次不把他们消灭，将来，一定会给我制造更多的问题。为了帝国未来的山东大局，这次，必须把第五镇一举全歼。传达命令，前线士兵可以适当回收战线，我们的敌人不是等闲之辈，指望一次攻势就瓦解鲁军，是白日做梦。我们已经取得了优势，就没必要再浪费将兵生命。向神尾阁下请示，炮兵位置前移。”


当炮火渐渐停止时，阵地上短暂而激烈的撕杀，也暂时告一段落。进攻方在守军疯狂的突击面前，开始整顿队伍，向后撤退。当扶桑军队终于撤出阵地时，阵地上残存的鲁军，忍不住举起步枪，朝天大喝起来。


一声声不明意义的长啸，震荡九霄，仿佛是要把胸中的闷气，多年的委屈与耻辱，从这一口气，全都发散出来。有的人忍不住叫道：“我们……也有今天！咱们不是孬种，咱们拼退了扶桑人，咱是好汉！”


阵地上的欢声鼓舞声回荡着，一次成功的反突击，在这些汉子看来，如同是取得了最终战役的胜利一样。可是他们的欢呼只持续了几分钟，一种恐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众人头顶。


尖利的长啸，随即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原本扶桑的炮兵阵地，距离鲁军步兵阵地尚有一段距离，射击精度有限。可是当部分炮兵位置前移后，鲁军一线士兵，就暴露在对方的炮火之下。大炮上刺刀的战术，并非鲁军独有。随这一阵巨响，鲁军刚刚夺回的阵地，顷刻间，就化做了一片火海。


方才与异国人舍命搏斗的勇士，转眼，就在炮火中殉难。鲁军团长徐魁，营长段昆仑接连牺牲，组织反突击的一整个团，减员超过三分之一。一个补充连还没等进入阵地，就被榴霰弹轰击，损失超过三分之二。


鲁军阵地依托地形构建，二线阵地比一线阵地略高，但同样处于扶桑军队延展炮击的覆盖范围内。杨九娃急道：“玉竹姐，这不成啊！咱们阵地上只有小炮，大炮都在邹华那里，再不就是主阵地的阿姆斯特朗，可是那炮打不了那么远。这仗要是没了炮，可咋个打法？”


杨玉竹面沉若水“九娃，你这话啥意思么？你杨九娃号称善守，平日提起来，你名声恶的很。咋，现在真要用你的时候，就不顶事了？你要说声你不成，我立刻换人。严飞龙、王飞虎、商震，大家不都是一样。我知道，让你守山东你不乐意，可你别忘了，前面送死的，哪个不是赵冠帅的嫡系？骑兵旅是他的心头肉，不照样跟扶桑人换命。咋？你的命就金贵？话说到这，炮我没地方给你寻去，但是我的人就在这，扶桑人的炮弹落下来，我跟你一起挨着。”


一、二道防线，主要由郭剑部队的降兵为主体，辅以原驻守陕西以的共合军人以及苏北招募的新兵为辅助。杨玉竹的存在，就如同定海神针，保证部队的人心稳定。杨九娃擦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年纪不大，杨玉竹一向被他当姐姐尊敬。被这姐姐一顿训斥，让这位年轻的军官，一时间竟有些无地自容，说话的调门都小了许多。


“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么。我是说，就那么一顿炮，不可能把咱的炮兵全打废了不是？他们这不开炮，我看就是故意的。不过不管他们怎么着，该打的仗，我还是得打。哪还有什么鲁军陕军，扶桑人是欺负中国人来的，我跟他们拼命，啥也不怕。可是这，玉竹姐你不能在阵地里，得赶快撤下去，这里不安全。小鬼子要是把炮架到一线阵地上打，咱们这里，也得挨炮轰。”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大家都是我杨玉竹的弟兄，我不会扔下弟兄们不顾。这次打完了，大帅会给大家一个好出身。所有阵亡的弟兄，家里的抚恤，跟鲁军没有区别。为了咱的家属，为了咱的弟兄，跟他们拼了！”


杨玉竹的话，如同魔法，让陕军的士气重新鼓舞起来。即使面对扶桑的炮火，也没有一丝动摇。反正自陕军成军以来，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大炮，有炮不多，无炮不少，早就习惯了。何况，即使是当初山堂里有名号的人物，洪门里面有一把交椅的爷字号人物，也拿不出每月十元的军饷，更不可能按月发放绝不拖欠。


再想想农场分的田，想想家属……拼命也不是什么难事。陕军算是共合各军里，最为贫苦的那一批人之一。为了一口饱饭，就可以在战场上卖命，为了保住饭碗以及稳定的生活，拼命，也就是情理中事。


杨玉竹虽然安定了下面的军心，自己的心里却在滴血。她心里有数，前线上安排的部队，大多是救国君俘虏转投鲁军的那一批人，在鲁军而言，表面上虽然一视同仁，但内心里照样分三六九等。降兵身份，加上匪性难驯，始终不为赵冠侯所放心。这次的牺牲，既是投名状，也是郭剑残部的削弱。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无能。炮灰任务虽然必须有人承担，但如果自己能够像孙美瑶或是程月那样，这些好男儿，本来是可以不必死的。骑兵旅、淮军，都没有承担这种送死任务。总归，自己在赵冠侯心里，还是个外人。


一名通讯兵冒着炮火冲到了阵地上，扯开喉咙喊道：“大帅有令，请玉竹姑娘赶快到指挥部去。有新的任务给你。”


杨九娃不等杨玉竹说话，立刻道：“执行命令！玉竹姐，军令如山，来人啊，赶紧送玉竹姐去指挥部。前线交给我就好了，我杨九娃要是连一天都守不住，就没脸见玉竹姐。”

第六百五十五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下）


邹华控制的炮兵，竟是在一轮炮火对射之后，就停止了运做。只有少量火炮向扶桑军队射击，起不到压制作用。扶桑炮兵失去了鲁军炮兵的制约，表现的异常活跃。鲁军精心修筑的第一道阵地，按常理足以支持十天以上。可是在扶桑炮兵猛烈轰击下，只坚守半天，就不得不转守二道防线。


但是鲁军防线修筑的颇为精妙，如果扶桑军队进入一道防线，就得直面鲁军二道防线的火力轰击。因此，扶桑陆军并没有急于进驻，而是依旧由炮兵先对鲁军阵地进行轰击，做火力掩护。


后来，鲁军总结扶桑军战术时，曾不屑一顾地说道：“扶桑人的战术极为无趣，无非炮兵步兵交替进攻而已。这就像两个人比武，咱这练的一招一式，全是正经八百的功夫，他们倒好，就仗着身大力不亏，拿一路王八拳从头打到尾，这什么玩意？”


话虽如此，当王八拳确实打的神拳太保没有脾气时，王八拳就是最有效的手段。只半天时间，就突破了鲁军一线，这个战绩，让扶桑陆军出了一口恶气，龙口被袭击的仇，总算是报了。


指挥部内，神尾光造命令道：“我军进行小规模休整，准备对二道防线发起攻击。同时，需要谨慎观察鲁军动态，防止敌人撤退。好不容易网住了一条大鱼，绝对不能放走。”


侦察兵已经把情报送来，根据最新情报显示，不独赵冠侯自己就在前线坐镇，赵家内宅第一人，正室苏寒芝，也在潍坊城内主持救护队工作。这次只要实现合围，将夫妻两人击毙或抓捕，整场山东会战，就可以宣告胜利。


这么一个重要的目标，值得扶桑军压上全部砝码。连带这些军官，也都变的亢奋起来。神尾适时说道：


“根据情报，在潍坊县城里，有来前线鼓舞军心的上百女学生。只要抓住她们，我们的士兵，就可以得到充分的放松。告诉小伙子们，想要品尝一下共合大学生的滋味，就给我努力一点。如果让她们逃回津门，我可不会允许任何人到那去放肆。”


“阁下放心，我的士兵早已经忍的要发疯了，相信，这些女学生比大力丸更管用。他们就算为了女学生，也会拼命到底！”


根据山东内线发来的消息，那些大力丸，确实是鲁军新开发的神药，对于部队作战，有着巨大的辅助作用。之前所用的，只是牛刀小试。接下来的战争中，才准备把这些药都用上，一战成功。


不过半天的战斗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是一场亡命搏杀，从装备情况看，遭遇的应该是鲁军基本部队第五镇。与这样的精锐激战半日，部队必须略做休整。在黑烟中，扶桑军席地而做，开始用餐。扶桑陆军的伙食向来恶劣，干冷的饭团子加上凉水，构成了扶桑军人的全部伙食。


鲁军方面，却是炊烟袅袅，几百只整羊被洗剥干净，下锅清炖，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成为陕军的午饭。对于大多数士兵来说，在家乡，是享受不到这种食物的。要知道，陕西是个穷省，即使是刀客里的大豪，也没法让自己的弟兄吃这样的好东西。


只有鲁军……只有山东，才能让他们过上，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一干士兵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填饭塞肉，对于其中许多人而言，这将是自己人生中最后的最后一餐，因此吃的格外卖力。风将羊肉的香气吹到扶桑军中，让扶桑军人看着自己的饭团子与腌菜，不由悲从中来。虽然扶桑军人的口粮，并不能算做差劲，可是由于补给的不顺畅，现在只能保证每天六百五十克的足额供应，口味上已经无法保障。东洋士兵闻着肉香，心里诅咒本国军需官加炊事兵之余，对于拿下山东的决心，反倒更为坚定。


可是信心坚定是一回事，当战斗真的打响时，扶桑陆军发现，第二道防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首先，是炮兵给予的协助，下降了不少。


铃木寿一总觉得，鲁军的炮兵被敲掉的过于容易。由于炮击时硝烟弥漫，对方阵地的情形看不清，心里总是有些不放心。越是鲁军炮兵不出现，铃木的心里越是没底，干脆建议炮兵收缩，持观望态度。只有少数炮火掩护步兵继续冲击，威力上大不如前。


相反，鲁军阵地配属了大批二磅、三磅轻炮以及少数山地榴，开始向扶桑军队发起轰击。虽然这些火炮大多不能使用榴霰弹，但是每一枚铁球轰出，照样能造成十余人的伤亡，也让扶桑陆军大吃苦头。偶尔发射出的榴霰弹，在步兵头上炸开，也让扶桑步兵大吃苦头。


其次，杨彪善守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整个防线在他的布置下，竟是无懈可击。普鲁士顾问设计的防线，也确实有着过人之处。明碉暗堡，明暗火力点的设计，让扶桑陆军吃足了苦头。


壕沟胸墙，小型棱堡三角堡组成的工事群，远比第一线阵地来的坚固，即使扶桑军队的炮火也不容易将防御体系摧毁。本以为是防御上的破绽而冲上去，却发现是一个陷阱，明暗堡垒混合配置，让大批无防护的步兵暴露在鲁军的枪口之下，随即就是一片弹雨。


但是这不意味着战斗进程就对鲁军有利，扶桑军人的个人素质及指挥素养，同样让鲁军付出惨重代价。扶桑士兵以蚂蚁啃骨头的方式，将鲁军的堡垒、工事一个又一个敲掉。


“大帅在看着我们，大帅在山上看着我们！”一处小型堡垒，陷入扶桑军的围攻之中。云梯从各个方向搭上墙头，士兵蚁附而上。攻守双方，以手留弹互致问候。鲁军作战用尽全部解数，死守阵地。但是扶桑军队铺天盖地，这处小小堡垒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守军排长中了一枪，伤口草草包扎一下，挥舞着军刀，进行最后的抵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这个排，多半是回不去了。可是随着排长喊出这句话之后，这支守军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残存的士兵，呐喊着不能给大帅丢脸，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重伤的副排长与几名伤员，则退入小弹药库，将几桶火药搬到一处。一名伤兵手脚麻利的布置药线，副排长看着满身血迹的同伴


“兄弟们，该上路了，怕不怕？”


“说啥！咱兄弟从当了刀客那天，就没想过善终。能过这么多长时间好日子，已经够本了。不能给大帅丢脸，宁死，不能当俘虏！点火吧！”


类似这个堡垒的情况比比皆是，交战双方，都打的心惊肉跳。扶桑军人固然头疼鲁军的战斗一直顽强，杨玉竹的脸色却也阴的像一汪水，目光寒冷如冰，直盯着杨彪


“九娃，你在军校学的是啥？让东洋鬼子把我们按着打，咱们的兵不比他少，可是让他把咱们的阵地切割成一块一块，不能呼应。这就是你在军校里学的？你还说你是高才生？丢人！打完仗，滚回军校接着给我学去，将来再打成这样，别说是我兄弟。”


杨九娃额头冒汗，军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风，被训斥的面色一红一白，一咬牙道：


“集合！我带人上去当机动队，我就不信了，咱们一个师，怎么就被东洋人给按着头打。咱到底哪不如人？”


可是不等他动，赵冠侯已经发现了情况不妙。扶桑军官的指挥水平以及部队协同作战能力，不是陕军能比拟的。明明一个整编师，却被进攻部队压着打，在局部区域，被扶桑人以多打少，他的后备队，只能提前动用。


“援军来了，援军上来了。”在一片兴奋的呐喊中，五色战旗由远而近飘扬，援军前锋已经与扶桑的进攻军队开始驳火。杨彪揉揉眼睛，心内先吃一惊。“三十七师？怎么是你们上来了？”


三十七师前身为共合第二混成旅，再向上追溯，则是北洋练兵计划里编练的第二混成协，一直以来，与第五师一样，都属于山东的基本部队。


商全由旅长而至师长，部队兵员，都来自山东本地招募，是真正意义的子弟兵。武器补给，部队训练，全部参照第五师配备，大批自扬基回国的军官，被分配到三十七师担任基层干部。部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号称山东两大王牌之一。


在山东讲武堂学了两年军事的杨彪，也不是当初的愣头青，急的跺脚道：“我们这里还撑的住，我说了，这阵地要是守不住十天，我就提头去见。精锐步兵，不能往这种消耗战里送。”


商全哈哈笑道：“杨旅长，你这话就见外了。大家都是山东军人，哪分什么精锐或是不精锐。都是一条命，谁也不是天生就该送死的。我相信，你能坚守十天，可是山东是我们的故乡所在，要拼命，我们子弟兵不会落在别人后头。看着外人为保我们的家乡送命，那不是山东爷们能干的事。这一战，咱们三十七师不能坐视。再说，大帅有命令，被动挨打，不是鲁军的风格，也该给他们看点厉害。”


商全带来的，是三十七师下辖一个步兵团，部队一进入阵地，立刻就让进攻方感觉到压力。扶桑陆军激战一天，已经疲惫不堪，三十七师的装备和射击水平，又远在陕军之上，军官指挥水平，更是不逊于这个时代西方一流军官。


随着他们的加入，战局开始逆转，进攻的军队反被鲁军分割包围，扶桑的指挥官，也适时的吹起撤退军号。


神尾光造并未因进攻受挫而显出沮丧，反倒变的更为兴奋。随着三十七师出现，他可以充分确定，自己抓住了鲁军主力，第五师、第三十七师，鲁军两大王牌，都出现在潍坊。在青岛的，只是鲁军一支地方部队，不足为患。接下来，就该让扶桑军队精锐登场，把残存的共和精华，一网打尽。


也正因为此，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谨慎。鲁军两大王牌都在，想要快刀乱麻解决战斗是不可能的事。贸然前进，只会把老本都赔进去。


三个师团都决定放缓进攻节奏，战场形势渐渐变的和缓，扶桑军队改进攻为防御，稳固现有阵线。精心训练的狙击手被悄悄的派往前线，准备射杀鲁军指挥军官，但是眼下战场局势混乱，一时间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硝烟弥漫的战场，让人忽略了时间，四下里永远是一片灰暗，烟尘四起，没人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山。当彼此发现，目力严重不足时，战场终于恢复了安宁。


扶桑方面派出使者，高举着旗帜过来交涉，要求双方暂时休战，由徒手兵出面认领尸体寻找己方伤兵。战场上，两军死尸交叠一处，还有不少重伤员遗留在战场上，一时来不及收容。


这个时代主要的战损，并非来自战场阵亡，而是追击战中的斩获，以及受伤后的伤口感染等并发疾病。春季易发瘟疫，大批死尸堆在阵地上，本身就是个不安定因素。对于收容伤员，掩埋死尸，赵冠侯自然支持。随着一声令下，交战中的部队，暂时停火，扶桑兵再次拿出了饭团，就着顺风飘来的肉香，恶狠狠的吞咽。


两军各自派出一支徒手部队，带着尸袋与担架，收容本方阵亡将兵遗体，寻找没有死透的袍泽。


当枪炮声停止，呻银声与痛哭声，就变的清晰起来。这种声音，是分不清国籍的，很难判断发出声音的，是哪一方的人马。收容队只能举着嘎斯灯寻声照过去，在尸堆中努力翻找。


轻伤员基本都已经送到医院，混迹在尸堆里的伤员，大多伤势严重，即使抢回去，也很难救活。但是鲁军有内部条例，伤员只要有一口气，就必须尽力救护，人命第一，不计成本。是以鲁军的搜索队，还是小心的把伤员挪到担架上，用随身的水壶给伤员喂上几口水。


“兄弟，撑着点，有救……一定有救。”


“我不成了……兄弟，替我报仇……东洋鬼子也没有两条……命。弄死他们！”


与鲁军相比，扶桑军队对伤员的处理草率的多。这并不能责怪收容人员，而是客观条件不允许。缺乏后方医院，更缺乏医护人员的扶桑伤员，即使离开战场，也多半是死在某个收容点，又或者是野战医院里。何况，现在扶桑军队人力紧张，一名重伤员要占用数名医护人员，对于扶桑军人来说，这太奢侈了。


是以，当从死人堆里，翻出一个被炮弹炸的血肉模糊，仍然紧握步枪的伤兵之后。收容者并没有把人送上担架，而是摘下他步枪上的刺刀，低头道：“请阁下忍耐一下，为皇国尽忠，化为护国忠魂，继续为天皇效力。帝国利益高于一切，为了国家的富强，每个人都该有牺牲的觉悟！”


手起处，一刀捅下去！

第六百五十六章 夜袭战


黑暗笼罩了大地，鲁军阵地上，军乐队吹响洋号，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的歌声，在阵地上弥漫。军官抓紧时间，给自己的皮鞋上打鞋油。鲁军军官作战守则：即使战死，也要皮鞋鲜亮。一些会写字的官兵，则就着昏暗光，伏案疾书，给家中留下最后的嘱托。


会写字的兵，成为最受欢迎的群体，不认识字的，将香烟或是肉罐头拿出来打点，请对方为自己写一封家信。即使要死，也总要给家里留点什么。


“告诉娃他娘，带着娃改嫁，莫让他受委屈。还有……让娃长大了，也要为大帅效力。”老兵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写信的士兵已经不住的打瞌睡，他实在是太困了。再说，他认识的字，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写起来很是吃力。


“你这困的厉害，还是赶紧去睡，我来写吧。”


灯影一花，这处小房间里，忽然走进一人。几名士兵都一惊，手刚刚放到枪上，却马上松开，困意随着风，消逝的无影无踪。


“大帅！大帅！”站在房间里的，居然是身穿大礼服的赵冠侯，在他身旁，都是带左轮的警卫兵。守卫这处小型堡垒的士兵，全都变的兴奋又紧张。不住的拍打着身上，低头检查，生怕哪里有一丝不得体。


赵冠侯笑着从士兵手中接过笔，对老兵一笑“你想写什么，我给你写。别拘束，大家都是弟兄。不管是来自陕西还是苏北还是淮上。在一个锅里吃饭，就是兄弟。怎么样，这回我们的敌人很厉害，怕不怕？”


“不怕！”那名老兵立正一礼。


“咱是救国君出身，在那边，还是个连长呢。可是吃的穿的军饷，哪样也不如在鲁军当兵。当救国君的时候，老百姓看了咱就要跑。现在当了鲁军，老百姓给咱送吃的，拆了门板给咱当担架。这个兵，当的痛快！跟着大帅这样的当家，打谁咱都敢！”


排长在旁边踢了老兵一脚“废什么话！大帅，您赶快回吧，前线不安全。东洋鬼子有枪手。”


战斗暂时停止，但是枪声却并未消失。偶尔，一两声枪响，会划破寂静的夜。


扶桑与鲁军，在前线阵地，都有一批枪手在夜色中活动。只要发现哪里露出光亮，就可能一枪打过去。大战之后抽一根香烟，算是士兵们常用的消遣方式。可在这样的夜里，除非你处身于坚固的堡垒或是胸墙之后，否则火柴就可能给对方士兵提供坐标，遭到枪弹的射击。


受枪械水平限制，这种射击精度不高，但是运气不好，也可能被一枪打死。


赵冠侯笑道：“你们在前线都不怕，难道我会怕？我跟我的弟兄们在一起，东洋鬼子能把我怎么样？大家的辛苦，我看在眼里，不会忘。等打完仗，人人有封赏，个个有好日子过。好好打，我不会让你们吃亏。东洋人很厉害，我们鲁军也不是孬种。我就在你们身边，跟他们好好干一架，看看最后谁厉害。”


他坐下身子，拿起了笔“你不是要写信么，他那文化不行啊，我给你写，保证比他写的好。”


排长瞪了老兵一眼，提示对方不要得寸进尺，该知道进退，不能耽误大帅休息。老兵摸了摸后脑勺“咱也没啥可说的，大帅再给写一句吧，娃他娘，咱给赵冠帅当兵，为赵冠帅战死沙场，是福气。我家的后生，谁要是敢反对大帅，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扶桑军队的临时营地里，同样有人挑灯夜战，奋笔疾书。当然，注重阶级的扶桑陆军，是不会有军官替士兵写书信这种事的。这些书写者，都是部队的参谋，他们写的内容，正是一天的战果及损失统计。


这一天的战斗，无疑是扶桑军占了上风。只用一天时间，就让鲁军前线阵地易手，这个进展速度无可指责。但是，为实现这个目标，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炮兵之前的疯狂轰击差不多打了小半个基数的炮弹出去，眼下扶桑军队后援紧张，龙口港口建设工作进展虽然快，但是离实现理想运力，还有一段时间。炮弹用一发少一发，如果照这么轰下去，用不了几天，炮兵就得改做步兵用。


担任突击队的步兵，死伤数字也很大。当场阵亡的士兵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也有半数以上的人受伤。以当前扶桑前线医疗水平，能治好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士兵躺在伤兵营里，并不能得到很好的救护回归战场，只能在那里等着伤口发炎溃烂，最终或是截肢，或是死亡。


扶桑医护人员有限，不可能给这么多伤员进行护理，军官优先治疗，士兵就只能看运气。由于发明了青霉素，医生们提出的治疗方案，终于不再是单纯截肢。可是光是注射青霉素，也不能解决全部问题。该有的照料做不到，人还是没办法重新投入战场，而且青霉素的数量，也十分紧张，这种非战斗减员，让扶桑的参谋大为头疼。


归根到底，就是兵力不够充足。如果投入战场的陆军有十万人，那就简单多了。在战前的兵棋推演中，扶桑军队一路进展顺利，包括解决山东的王牌师，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可是真到了战场上，就必须承认，实际战场与兵棋还是有较大区别的。至少裁判不会帮忙，也不能随便就添加几万部队出来。


“物资……一切的问题，都是物资。”参谋愤怒的咆哮，借此推卸自己兵棋推演时作弊，计划定立的不够充分的责任。


“如果我们在前线有着足够多的物资，那么这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还有，兵力也不足。我们只有三个师团，海军的陆战队，应该拨给我们，作为攻坚部队使用。”


“是啊，听说海军在青岛要塞的推进，比乌龟爬行还要缓慢。早就知道，这些江田岛的豚，注定一事无成，他们只会浪费物资，消耗帝国宝贵的资源。如果把海军庞大的经费都投入陆军，现在整个山东都已经是帝国所有了。”


“趁早把海军纳入陆军指挥之下，才是山东取胜的关键！”


几名参谋在例行诅咒海军之后，又得回头面对自己的难题，这么大的损失，明天的仗肯定不能像这样打。可是不这样打，又该拿出什么样的策略，来解决鲁军的第二道防线？


这样的战损拿到报纸上，陆军的尊严又何在？伟大的皇国陆军尊严，关系着天皇陛下的颜面以及整个帝国的光荣，不容任何亵渎，于是……伟大的皇国陆军参谋团体，决定发挥陆军的光荣传统：虚构战报。


统计是一门奥妙无穷的学问，帝国的参谋们，在统计学上，显然都有着非同凡响的造诣。比如阵亡部分，战场失踪不能算阵亡吧？受伤后不治，这怎么能算阵亡？只能算伤员，至于因伤势发作而死，那跟战场没关系，纯粹是个人体质问题。简而言之，凡是战场上没断气的，都不能算阵亡。


其次，战场上断气的，也不能说阵亡。比如没有尸体，就不能算阵亡。又或者不是被子弹正面打中的，也不能叫阵亡。比如死于炮火之下的，双方炮火交织，又怎么能断定，他是被敌人炮火击杀的？


最后一招，就是战损分别统计。各联队计算各联队的阵亡人数，上报时，按各联队分别统计为准。这样，一部分阵亡者就可以在这种文字游戏中，神奇的成为幽灵人口，被各个联队拒绝承认，也就可以从阵亡目录上消失。


歼敌数字上，那就大有文章可做。反正鲁军尸体是敌人自己收容的，这种事就可以随便说。是以，当日战报上，扶桑方面的统计为：是日，鲁军战场遗尸三千余具，因为战场完全为我军所控制，鲁军无从收容。后经鲁军主动提出交涉，我军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允许其收容尸体。据现场士兵回忆，鲁军尸袋用尽，复用尸盒，最后只能用布匹草草裹尸而走。我皇国陆军以一比五的伤亡比例，取得了潍坊战役第一阶段的伟大胜利……


夜渐渐深了，陆军参谋们为自己的睿智和对帝国的忠诚而自豪，经过半夜的奋战，总算让陆军阵亡人数大幅度下降，维持了陆军体面。至于第二天的仗怎么打，倒是一位老参谋有了定见：


“用弹药换取胜利，这是我们作战参谋提出的战术方案。至于炮弹是否足够，那是补给参谋该考虑的问题。大家制定战略应遵循各自本分，不要越权。”


一名勤务兵给参谋们送来夜餐时，几个参谋正得意的庆祝，伟大的炮轰战术方案制定完成。只要按这个方案行动，陆军的阵亡人数将大幅度下降，整场战役的主动权，完全会掌握在己方手里。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一下潍坊城里那些美丽的女学生了。”一名参谋抓起饭团向嘴里塞，目光则飘向了帐外。“相信鲁军也到了极限，他们今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这样的伤亡，前金军队怎么可能承受的起？也许，再过两天或者一天，鲁军就得考虑撤出战场了。希望那些女人不要也被带走，毕竟，她们才是最有趣的战利品……”


两记爆炸声，从外面传来。参谋们脸色依旧，在军营里，这样的声音，实在算不上什么。一名参谋笑着在说话的参谋肩膀上捶了一记“龟山君，你的玩笑看来很受欢迎，居然有人给你放爆竹庆祝了。”


“这帮该死的马鹿，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纪律，在军营里就敢乱丢东西。我想，这时候他们的长官，一定去整肃军纪……”


话音未落，却听爆炸声再次响起。爆炸声接二连三，密集而又强烈，如同春雷，在扶桑的营地内炸响。几名参谋脸上的笑容尽去，有人迅速的抽出手枪，向外喝道：“出什么事了？”


很快，有士兵把情况汇报回来：鲁军夜袭，情况不明！


这个时代，夜战并不常见。黑夜之中，敌我难以分辨，很容易搞出自己人互相杀戮的乌龙。加上夜间作战不容易掌握部队，以小股部队骚扰或许有，大部队的夜战，基本看不到。


扶桑陆军自身，就是善于发动夜战的好手，对于夜袭的准备也颇为充足。可是商全以两个团的兵力发动夜袭，这种规模是扶桑人没能提防到的。鲁军受过严格的夜战训练，两团精锐每人携带六枚手留弹，解决哨兵之后，直接摸进了扶桑军营里，随后就以手留弹发起袭击。


临时构建的营地，并没有太强的防卫能力，等到爆炸声一响，扶桑军就被打晕了头。黑夜里，无从判断鲁军具体数字，只知道，随处都有鲁军，到处都有手留弹，大砍刀在等待自己。


如果是普通的军队，在这种袭击之下，很可能炸营或是大规模溃散。但扶桑军人不愧为此时亚州第一等强兵，初时的混乱持续的时间不长，就有军官出来组织反击。衣衫不整的士兵迅速整合，高举步枪向着黑夜中的敌人杀去。


夜战里，枪弹的威力大为削弱，手留弹加白刃，成了交战的主流。鲁军的刺刀无情的刺向扶桑军人的胸膛，扶桑陆军则高喊着“请鲁军一试我扶桑男儿之豪腕”以刺刀还以颜色。


进攻者与防卫者，为了生存空间而搏斗与为了家乡而拼死的勇士，绞杀成了一团。每一名士兵，都忠诚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鲁军伤兵，干脆拉响身上残存的手留弹，与面前的敌人同归于尽。而扶桑陆军，也不乏受伤倒地之后，依旧举起刺刀，向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腿乱捅的先例。


意志、勇气、组织、训练，扶桑陆军任意一项都不逊色于鲁军。但是失去了先机，被鲁军杀入营地之后，自然就落了后手。等到大批军队完成集结，重新组织反突击时，鲁军已经开始撤退。


黑夜对追击者并不友好，鲁军的夜袭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在营地外，也有相当数量的士兵负责防卫，扶桑军队刚刚追击出来，就遭遇了排枪齐射。两下在夜色中对射了一阵，最后，只能目送鲁军从容离开。


这次袭击，对于扶桑军队的直接杀伤不算太多，但是士气上却有着不小的影响。更要命的是，一座临时仓库被鲁军丢进了手留弹，存放于仓库里的弹药受损严重，对于第二天的攻击，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疲惫几乎写在每一名扶桑军人的脸上，比疲惫更多的情绪是：窝火。被鲁军这么一通闹，让胜利的喜悦都变的淡了。指挥部内，神尾光造中将的脸孔也紧紧板着，冷声道：


“诸君，鲁军王牌军队的战斗力，看来还是被我们低估了。必须承认，他们或许可以称做是东亚最为优秀的步兵之一，与北洋其他各镇，完全不同。即使是岳州的第三师，也没有我们面对的第五师那么可怕。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把他们一举全歼。一旦这样的部队，成为共合各部队的参考目标，帝国未来在东亚乃至世界的布局，都将受到巨大影响。下面，就近一步的作战，请大家发表看法。”

第六百五十七章 血沃高地


师团长乃至联队长一级的干部，都面面相觑，他们也意识到，鲁军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对付。这场战争，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容易结束。


“修筑阵地，防备鲁军下一次的袭击。”寺内师团长道：“夜袭的损害，不会每次都这么巨大，但是总是被鲁军夜袭，对我军的士气有严重影响。我皇国陆军同样善于夜战、白刃战。既然他们想要发动夜袭，我们就以夜袭回应。以阵地战对阵地战，以白刃战对白刃战，以夜袭对抗夜袭。组织敢死队，准备对鲁军实施夜间打击。”


神尾点点头“寺内阁下的建议，我非常支持。但是我想强调一点，除了这些以外，我们还应该再想想其他的手段。在东三省战场，我们以断绝补给的方式，让铁勒部队陷入绝境。在山东战场，我们自己的补给却渐渐为难。后方补给线的维持必须保证，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让鲁军的补给线，总是那么畅通。”


他的目光看向了铃木，奇袭济南的计划，就是铃木提出，后者点头道：“如果济南可以被皇军掌控，整场战役就可以划上句号。但是光是依靠我们的奇兵，还不足以解决问题。河北、河南、安徽几省的土匪武装，也该发挥自己的作用。至于正面战场，我建议，我军前线对敌人阵地维持一定的压力，同时控制伤亡，把鲁军牢牢的吸附在潍坊一带，最终实现彻底歼灭。另外，鲁军的正面阵地，似乎比我们预想中更为坚固，不过参照共合陆军的技战术水平，以及我军与中国部队历史作战记录可以发现。他们善于正面对敌，但对于自己的侧翼，却未必能够防护完全。我想，是时候寻找一下敌人侧翼的破绽，予以敌致命一击。”


神尾点头道：“铃木的看法，我完全同意。正面战场的压力，不应该放松，与此同时，派出侦察尖兵，搜寻敌两翼的破绽。我不相信，鲁军的防线无懈可击。从昨天的交战情况看，鲁军在指挥层面的水平，远逊于我。发挥这个优势，找到破绽，解决他们。”


“士兵呢？士兵经过昨天晚上的骚乱，已经颇为疲惫，是否考虑更换部队。”


“二梯队出动，第一梯队的士兵可以部分休息。但是疲惫并不能成为拒绝作战的理由，可是适当发放大力丸下去，让他们恢复活力。我军炮火准备，不要吝惜弹药。给敌人一种我们要从正面突破的假象，再从侧翼瓦解他们。”


军令传达，扶桑火炮再次前移，鲁军的官兵也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情景。前线的军官咬着牙，向身旁的士兵吩咐道：“做好准备，东洋鬼子又要开火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响几声，没事，大家别害怕。”


士兵回头，看了一眼飘扬的旗帜，以及那个昨天晚上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点头道：“我们不怕！东洋鬼子敢来，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咱的厉害。”


扶桑军队的表现，亦同样令鲁军震惊。在赵冠侯的推算中，将扶桑陆军的水准，大概参照为普鲁士步兵。可是在交战中却发现，这种评估方式并不准确。扶桑军队的火炮威力弱于普鲁士军，但是在小股部队的调动，尤其是连营级战斗中，表现出的水准，反倒有可能在普军之上。


计划中，绰绰有余的物资储备，以现在的消耗速度看，却不那么充足，好在有铁路优势，可以从后方向前方运输。可是后备队的过早投入，就是个不小的问题。


这个时代受通讯手段限制，被围困的部队，很难与后方取得联系，更别说求援。如果通讯兵出不来，对于作战中区域的消息，就只能靠主官的经验来判断。虽然赵冠侯没指望二道防线可以彻底挡住扶桑人的脚步，但是当炮火的浓烟覆盖了整个二线阵地，黑色的洋流，冲向第二防线时，杨九娃十天坚守的承诺，他却不敢相信。


扶桑人，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敌人，他朝一旁的高升吩咐道：“去通知张怀之的第一师，派出后备队。不能对陕军见死不救。”


忽然，他的望远镜转向了另一侧，连忙叫住高升“等一下！情形不大对头，传我命令，三十七师的第三旅立刻行动，最快时间内，赶到震倭高地。那里的部队跑到哪去了？”


所谓震倭高地，是一处无名小山峰，其是整个鲁军防线左翼制高点，亦是个重要支撑。如果被扶桑军控制，其部队就可以绕到鲁军阵地的后方实施夹攻。所以一旦扶桑军队控制了这处下山峰，那整个潍坊前线，就处于包围状态，整个战役的布局就得彻底打乱。


原本在这里留有两个连兵力，可是在扶桑军火力覆盖二道防线之后，这两个连没有得到命令的前提下，擅自出击，支援附近友邻部队。阵地上，只剩了不足一个排的士兵，外加两门二磅炮，鲁军的防线，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就在赵冠侯的命令传达同时，扶桑军队也发现了这个破绽，一个大队的士兵加速向震倭高地赶来。但是在行军中途，受地形影响，两个中队的路线发生偏移，只有一个中队顺利抵达目的地。


守军的最高指挥，是同样出身刀客的排长周武。在部队里，脾气火暴，是较为出名的刺头。除了杨玉竹，没几个人能管住他，就算是对上连营长，也敢翻脸开骂。除了一身力气和功夫，他基本没有什么可以视为长处的优势，之所以能留在部队里，主要还是靠着能打。当他发现扶桑部队的行动时，同样拿不出太好的解决方案，只能吩咐道：“开炮！轰他娘的！”


两门二磅炮的射击效果不好，扶桑军队进攻的方向遍布树木，实心弹的杀伤能力大减。扶桑的军人，借助隐蔽物迅速接近山顶阵地，随即开始攀登，鲁军慌乱的投掷手留弹，扶桑军人也以手留弹回敬。


眼看敌人越冲越快，周武猛的一拍巴掌“别扔手留弹了，炸不过来！炸炮！大炮宁可毁了，也不留给洋人。不光是炮，炮弹、弹药全都毁了。一班全体上刺刀，跟东洋人拼了！”


十五分钟后，震倭高地首次易手，东洋军旗在高地上晃动。守军全军阵亡，物资悉数被破坏，扶桑军人虽然夺得阵地，但却没得到物资补充。就在这个中队立足未稳之时，一排枪声响起，鲁军一个营的兵力，恰于此时赶到。


带队的并不是营长，而是这个陕军师里另一位旅长钟秀。在陕军中，钟秀素称能攻，与杨九娃的善守，是一对极有名气的组合。赵冠侯的军令刚一下到第一师，他已经得到消息，气的摔了军帽。


“二道防线是咱守的，让第一师给咱堵窟窿，啥意思么？看不起咱？说咱关中的后生没本事，要靠山东人给咱撑腰。这个名声，我要是担下了，今后还有脸在第一师面前混么。要脸不怕死的，跟我来！”


这个营是临时动员起来的后备队，战斗准备实际并不充分，但是扶桑军队同样立足未稳。随着几排枪打过，钟秀带头举起军刀冲锋，鲁军迅速冲上峰顶，与扶桑军人进行肉搏，一个中队的扶桑军在兵力的差距下渐渐不支，震倭高地再次易手。


另外两个中队的扶桑军人，这时已经绕路赶至，与撤退的中队汇合后，展开反击作战。但是由于钟秀在前线，他所统率的那个旅，也开始陆续向这里增援。以救旅长为号召命令，部队集结的很快。在震倭高地上的共合军始终没有找到时间来修补防线，但是进攻方也始终突破不了这个缺口。


这里的争夺，引起了扶桑参谋部的重视，两个联队的兵力被抽调出来，向震倭高地前进。此时的钟秀还不知道，自己这个高地，竟成了扶桑人必争的胜负手。他现在唯一的情绪就是两字：窝囊。


省军第一师团长萧大龙只带着一个营的兵力冲到震倭高地之后，随便行了个军礼，就传达赵冠侯命令


“大帅有命令，震倭高地是我营防区，贵部可以交接防区了。”


“混蛋！整个第二防线，都是我们省军第三师的防区，什么时候，有你们第一师的防区了？你拿了手令了么？没有亲笔的命令，我不承认！”


愤怒的钟秀，差点抽出军刀跟萧大龙拼命，还是他几个部下死命拽住他。提醒道：“这萧大龙是跟大帅去苏北征地的心腹，招惹不起。他要守震倭高地，那咱们没办法。但是震倭高地两翼防线，不能说都在他手里，咱们改为守这里，也是一样。”


钟秀的旅，大部分都在前线陷入焦着战，赶来支援的部队，加上钟秀自己的部队，加起来两营出头。沿镇倭高地两翼进行隐蔽布防，萧大龙在观察了几分钟地形后，也果断做出处置，将自己部下一个连，向东南后撤一点，在防线的左翼形成了一个犄角，迎接扶桑军的攻击。


由于地形限制，过多的部队摆不开，守卫军的兵力并不能算厚实。而扶桑军队的技战术水平，也让鲁军深为佩服。两军的大规模排枪战，就在攻与守的战术争斗中展开。轻型野战炮的炮火，把原本茂密的树林变成废墟，矛与盾的较量，带起无数火花。这面盾牌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但总是矗立不倒，扶桑军的战矛，始终未能刺穿这面薄盾。


两个小时过去了。


硝烟笼罩了整个震倭高地，射药导致的烟雾，弥漫在整个高地上空。在一阵排枪响过之后，扶桑人再次狼狈撤退。萧大龙已经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打退扶桑军人的进攻，他只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周边友邻部队被扶桑军的部队阻挡住，无从增援，自己的人马却是越打越少。以至于每一次战后，都得报一次数，再重新分配防守区域。


“能动的，报数！”


“一，二……八十四。”


数字到这里，永久的停住。一个营，到现在可战斗的兵力，就只剩了八十四个人。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没弹药了。每人携行的六十发弹药，已经全部打完，自战死袍泽及伤员身上取来的弹药，也在刚才的射击中打光，大部分士兵只剩了一到两发枪弹。


这个营原来的营长蔡洪本道：“团座，我们向陕军申请支援吧。咱们派去师部要援兵的通讯兵，估计凶多吉少。扶桑人是有意吃掉我们，不会让我们的人冲过去的。只有附近的陕军还能帮一把。”


萧大龙冷笑一声“别着急，等我死了，他们再来接防不晚。我有气的时候，这地盘，轮不到他们。大帅给我的命令是誓死保卫震倭高地，人在阵地在！”


扶桑的进攻军号再次吹响，想来进攻又快开始了，萧大龙猛的将帽子摘下来，朝着远处用力丢去。“弟兄们，跟着我，刺刀！”


“刺刀！”


站成一排的鲁军，呐喊着刺刀全队冲下山头阵地。连续作战两个小时的扶桑军人，实际也已经筋疲力尽，更重要的是，严重缺水。面对如雪的刺刀墙，搞不清情况的扶桑军人，竟然失去了白刃战的勇气。


石墙后担任犄角任务的步兵连，也在此时向扶桑军人侧翼射击。这一攻击，严重干扰了扶桑前线指挥官的判断，认为自己受到了两个团的夹击，被迫宣布撤退。震倭高地主峰，至此宣布安全。


但是钟秀所在的两翼阵地，却因为与扶桑一个联队又一个大队的兵力展开攻防战，处境岌岌可危。钟秀本人在一次带队反冲锋中，身中两弹。弥留之际，他最后的遗言只有一句


“告诉萧大龙那小子……震倭他守不住……就讲一声。咱们陕军……接防！”


但就在陕军即将崩溃时，鲁军援军终于赶到。省军第一师第二步兵旅抵达前线，将已经人困马乏的扶桑联队成功击退。检点战场中，缴获扶桑佐官军刀两柄，确认击毙敌大队长一名。鲁军方面，省军第三师旅长钟秀，第一师第三步兵团团长萧大龙，阵亡。


震倭高地，五色旗与扶桑旗四易，但最终，还是五色旗迎风招展。扶桑军人视震倭高地为鲁军故意设计陷阱，不再对其展开攻击。

第六百五十八章 均势


“我们必须承认，遇到了比铁勒人更为难缠的对手。从军人的立场出发，我也要为鲁军的出色表现而竖起大指。唯一遗憾的是，同为黄种人，本应携手合作，在抗击白种人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现在反而白刃相向，自相残杀，实在太令人痛心了。”


铃木寿一看着战报，不住摇头。他拿的，是数据真实的内部流通版本，与给记者看的流通版本不同。这两天交战的损失，以及前线人员的汇报，都看的很清楚。鲁军的抵抗，实在是太过顽强，除去单兵武器装备以及作战技术方面较扶桑军想去不远之外，更为可怕者，是他们的战斗意志。


在高丽战场上，金兵的武器装备，也不比扶桑士兵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他们的武器更好。但是士兵的战斗力，相差的一天一地。用全部新式武器装备的金兵，只会远远的放枪，虽然看上去很凶猛，实际没什么杀伤。等到子弹打光了，就开始撤退。扶桑军一亮刺刀，金兵就会崩溃。


可是在山东战场上，这些来自前金时代的士兵加前金时代的军官，彻底脱胎换骨。枪战刺刀战，全都不落下风。乃至被逼到绝境之后，鲁军往往是主动挑起白刃战的一方。


至于给自己捆一身手留弹，与扶桑士兵同归于尽的事，层出不穷。前线的士兵感觉就是铁嘴钢牙啃硬骨头，大家都不好过。即使是使用了大力丸的敢死队员，对上他们，也同样吃亏。


大力丸给了敢死队员勇气，以及更强的伤痛耐受力，但同时也对他们的判断能力和思考能力产生影响。在力气更大，跑的更快的同时，也让他们的大脑因麻醉而迟钝，不能对局势产生正确的判断。


鲁军显然设计过针对敢死队员的战术，小陷阱层出不穷。比如几根绑腿连在一起作为引线，把手留弹捆在一处，作成爆破陷阱。当敢死队进入陷阱后，拉动绑腿引爆手留弹，就是一片杀伤。


如此种种的招数层出不穷，让扶桑军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等到一招一式，破开一个口子之后，不等继续扩大，鲁军又及时投入预备队，把这个空缺填补上。不管正面还是两翼，都找不到足以致命的破绽。什么时候，中国部队变的如此难缠了？


铃木自嘲的一笑“看来在平度，真的是放过了一条大鱼呢。如果当时可以拿出全军玉碎的觉悟解决掉他，现在或许就没这么麻烦了。只要这个家伙存在，鲁军的士气就很难瓦解。该死的情报部门，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却没能在鲁军里面扶植出足够的棋子。这样的战斗真是麻烦呢。看来，是时候向神尾阁下提出建议，派出狙击队行动了。到目前为止，只打死了一个旅长，这个战绩，并不能让人觉得满意，他们需要做的更好。”


阵地上，一身大红的杨玉竹在篝火前，唱着秦腔“哪怕它山高峻岭多险境，我也要亲自挂帅督促三军驰骋掾边庭。哪怕它贼兵多骁勇，不在老身眼目中。任凭他西夏王文多蛮横……”


士兵如同膜拜女神一般，看着自己秦川的观音菩萨，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丝毫看不出，这是一支已经连续鏖战四天的部队。虽然大多数人的军装上都有破损痕迹，还有些人脸上有伤，但是目光灼灼，精神十足。


到前线鼓舞士气的并不止一个杨玉竹，鲁军专门有一支文宣队士兵，向梨园名家，或是曲艺前辈学了一身解数，为士兵服务绰绰有余。说唱声与士兵的喝彩声，在阵地上回响，顺着风，飘向对面的扶桑阵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与山东阵地的兴高采烈形成鲜明对比，扶桑阵地悄无声息，如同一只巨兽，在寻找机会，扑向猎物。


连续四天的激战，让交战双方都筋疲力尽，扶桑军队虽然将鲁军二线阵地啃的千疮百孔，精心构筑的工事群已经损失超过四成，可是自身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第一批参与攻击的部队，必须进行整补重编，否则没办法投入战斗，大批士兵的死伤，让神尾光造意识到，这一战注定是场苦战。虽然在发往国内的电文中，依旧保持了乐观的心态，和必胜的信念，但同时也提出，考虑到山东的实际情况，希望尽快为部队补充兵员。


对比扶桑军，鲁军毕竟有着本土决战的优势，物资供应上极为充足。陕军一辈子也没过过这么阔的日子，手留弹可以像不要钱一样朝下丢，枪弹也不用节约弹药，举起枪来只管射击就好。带着保卫家人生活的决心，这些陕军的表现，令鲁军军官也大为叹服。


经过两年集训，拥有了较为严格的纪律以及不俗的技战术能力同时，依据保留了陕军悍不畏死，勇而敢斗的优良传统。战场就是最好的磨刀石，杨彪、王飞龙、严飞虎、商震等陕系将领的出色发挥，预示着鲁军今后的军官体系内，将有陕西人一席之地。


赵冠侯在前沿指挥所内，与几名军官一一表示慰问，询问着他们是否有需要，自己又需要给他们提供什么物资。几名陕军将领异口同声“誓与大帅共荣辱！我等虽无必胜之信念，却有成仁之决心。只要阵地上还有一个陕军弟兄，我们就不会把阵地交给东洋人！”


“好，有这个气魄当然是好，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们，打仗不但要能打苦战，更要会打巧仗。东洋人派出了狙击手，这四天战役里，我们已经损失了三位团长，营连级干部损失的更多。这一点必须引起重视，我会派出反猎兵进入阵地，但是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我们不怕！只要大帅和三太太没关系，我们没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陕军悍将耿张耀昨天晚上带了兵去打东洋人的夜袭，虽然袭击战打成遭遇战，却并没有吃亏，一口大刀反倒砍了六个东洋兵。现在说话，也比别人硬气。但是一边的杨彪狠狠瞪他一眼，小声道：“说啥呢？大帅，三太太……不知道，以为两口子呢。”


师长商震咳嗽两声，打断两人的抬杠，问赵冠侯道：“大帅对我们天高地厚，弟兄们愿意为大帅卖命，这没说的。可是……京里的态度怎么样？难道，真的让咱一省敌一国？”


他虽然是这个师的师长，但是北洋出身，不是刀客中人，想的问题，也和这些前任绿林好汉不同。赵冠侯点头道：


“你的问题很好，以共合当前的处境，想要和东洋人公开翻脸，是不太现实的事情。如果打成国与国的战争，就等于是推车撞壁，无可挽回。以我们的国力看，那样多半是要吃亏的。为了控制冲突，不让战争升级，共合不会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但是你们放心，大总统不会抛弃我们。就像各省的父老，不会抛弃我们一样。湖南的八百子弟兵已经到了潍坊，略做整补，就会开赴前线。他们一到，立刻就给你们派来当援兵。”


“不！我们不要援兵。阵地，我们守的住。打了四天，东洋人那两下子，也摸的差不多了。万事开头难，前头顶住了，后头也没啥。大帅让弟兄们养精蓄锐，等着后面卖力气。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杨彪斩钉截铁的说着，商震也点点头“就是这话，只要大总统没把我们当弃子，大家的心就没寒，这仗打的有力气！关中子弟，向来没有怕死鬼。小鬼子想要夺我们的阵地，除非从我身踏过去！只要我有一口气，五色旗，就会插在这里，没人能让它落下来！”


虽然在共合正府层面，对于山东会战持冷处理态度，但是共合报业向来无民住泛自由，租界里的报馆，大有想登什么就登什么的趋势。今天一个前线特刊，明天一个山东秘电，把各省民众的注意力都调动起来，让他们的视线集中在潍坊前线。


京城里江宗朝为人圆滑，禁绝报纸的事，他肯定不会干。雷建章对赵冠侯则甚为忌惮，也不敢惹他的不高兴，是以报道山东战情的报纸，实际在京城可以堂皇销售。无非是国会里不提此事，把这件事当没发生过。


居任堂内，袁慰亭眼前，摆着十几份报纸，包括国内的大小报以及一份扶桑的顺天时报，一份阿尔比昂的泰晤士报。在他对面，则是自己的长子袁克云，以及陆军部长段芝泉。


“这么一场战斗，报道南辕北辙。扶桑人和阿尔比昂人都说是扶桑军占上风，国内的报纸以及山东来的电报，则说是我军占上风，你们怎么看？”


袁克云道：“扶桑人的报道，基本可信。从国力和军力上，都是扶桑军人在我国之上，以鲁军的实力，根本不是扶桑军队的对手。虽然暂时维持住了防线，但想必是以高额代价，用人命堆出来的阵地不失。这种均势可一不可二，等到力量耗尽，会败的非常惨。儿子担心，山东的工业尤其是军工业精华，成为扶桑军人的战利品。如果那些花费巨大代价购买的设备落入扶桑人之手，等于是壮大了对方的国力，削弱了我们自己的力量。因此，孩儿还是坚持，山东兵工厂及重要的丝绸工厂、纺织厂以及新成立的山东钢铁厂内迁至直隶。具体搬迁工作，如果鲁军人力不足，可由直隶驻守部队负责。”


“芝泉，你怎么看？”


“大总统，卑职认为，大公子说的很有道理。鲁军所谓的均势，应该是只提到了战线的维持，而没计算双方伤亡上的差距。从敌我的兵力，以及训练水平，技战术水平看，扶桑军与我军的交换比例应是一比三到一比四之间。这种悬殊的战力差距，只能靠人数来维持。但是强抓的壮丁，承受不了过大的伤亡。随着骨干部队的损失，前线的维持会越来越艰难。北洋六镇为大总统一手打造的精锐之师，不应该就这么白白牺牲。但是，现在搬迁工厂，又会给国民以落井下石的印象，对大总统的声誉不利。因此，卑职建议，还是应该谋求外交途径，解决山东问题。山东早一点停战，共合就多保住一份元气。”


袁慰亭当然知道，两人说话，各有各的用心，但是从本心而言，他也希望能早一点停战。毕竟第五师是北洋的精华，一如赌台上的筹码，有筹码在手里，扶桑人心有忌惮，自己还可以谈的体面些。如果在潍坊耗光，那份二十一条，怕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就得全盘接受。


但是……他举起报纸，指着正面的文字


“你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舆论。虽然我不认为，共合有舆论可言，所谓报人，只知利而不知耻，只求名而不求实。民众愚而无智，易受人蛊惑操纵，但是飞虎团之事，不可不防。一旦我们现在和扶桑人议和，很容易给葛明党人以口实，说我们是卖国苟和，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很不利。”


袁克云当然知道，父亲所谓的下一步是指什么。但是他也正是为了下一步的实施，迫切希望停战。他咳嗽一声道：“父亲，如果山东再打下去，扶桑人的贷款……”


“先别考虑贷款，先考虑一下国内的人心。如果百姓都认为我们是卖国贼，那我们就成了前金时代的皇帝。孤家寡人，注定一事无成！再说，国际上，也不会看的起咱们。我们退的越多，他们就越得寸进尺。洋人的大炮上，刻着一句话：王者最后的论据。这是洋人总结出的道理，比咱们的道德文章，圣人之道，都有用的多。现在，我们虽然不能站出来给山东声援，但是也不好给山东拆台，否则民众那里不会答应我们。至于那些工厂和设备……且看潍坊前线的消息，再做定夺。我们在山东，不是还有很多人么，让京里大小官员，跟自己的子女取得联系，问问他们，第一手的情报。”

第六百五十九章 人鬼记（上）


居于山东的那群少爷小姐，本意是来山东找刺激，或是单纯追求自由婚姻，想要体验一下随意选择配偶的生活。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于书斋或是咖啡屋里臧否人物，指点江山都是可行的。但是真让自己停留在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的战场上，那就敬谢不敏。


当他们居于京城时，会慷慨激昂的鼓动死战到底。在路上，则憧憬着自己在战场上，将创造何等的奇迹，当扶桑前哨部队与山东骑兵发生前锋接触战时，他们就已经在返回城市的路上，一进城，就嚷嚷着要回去。


好在赵冠侯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潍坊车站时刻停着一列车，专门为了将这些人运到济南。至于回京城？对不起，地面不靖，为了大家安全考虑，还是留在济南比较合适。


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离开，这些少爷小姐里，终究还是有几个理想主义者存在。如同从松江到山东报国的戴文辉，有几位热血激昂的书生，并没有随友人回去，而是留在了县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或是能干什么，只是潜意识觉得，就这么回去，会被人看不起。即使没人耻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女性留下的，就只有那位赵冠侯的世侄女金曼云小姐。几个男子对她的留下，大为赞扬，称其有鉴湖女侠遗风，不愧是共合新女性。金曼云微笑着与几个男人寒暄几句，随即就关上了房门。


幼稚！秋鉴湖是在扶桑留学军事的，如果自己真有她的遗风，现在不光门口有女兵把守，怕是连屋里，都要放几个女兵看着她才行了。连打比方都不会，和赵冠帅怎么比？


没错，她留下的目的，根本不在于爱国情怀，更不是为了国家民族不惧牺牲的勇气。笑话，自己是女人，那些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只为优秀的男人而留下，山东的大帅夫人，她当定了。


比起同龄人，她的心智更为成熟，在她看来，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生，实在太幼稚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得到赵冠侯这种男人的欣赏，他注定是属于自己的。赵冠侯有钱，而且舍得给女人花钱，自己的叔父虽然担任要职，但是父亲却只是个清水衙门，没有太多灰色收入。年俸虽然不低，可是拖欠同样严重，想要支撑自己光鲜的生活，就得另想办法。


上天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又让她去卡佩留学，可不是让自己过苦日子的。她要找的丈夫，必须是有钱且大方的人才行。赵冠侯可以给自己的小老婆开银行，那自己只要做了他的正室，不管是名牌衣服，还是金银首饰，不是想有就有？


再说，这个男人自身的条件也足够优秀，不管是相貌还是才情，都配的起她，就连年龄，也足够年轻。嫁给他，总好过嫁一个年纪跟自己爸爸差不多的富翁或政客，看他风度翩翩的样子，肯定不会对女人用暴力，这样的丈夫不挑，又去挑谁？


山东在她看来，是个完美的地方。女性可以穿着短裙，露出美丽的小腿，在其他地方就得包裹的严实，像个粽子。赵冠侯本人，又像极了一个阿尔比昂绅士，怎么看，也是个良配。


她了解过，赵冠侯的正室，只是出身津门小户人家的女人，没受过高等教育。虽然现在是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多半也和她的丈夫分不开。说不定连书稿都是从某些无名作者手里搞来的，给自己撑场面而已。


如果说给自己同样的机会，肯定能比她更出名，也更出色。不管是管家还是管住丈夫，自己都比她强。在赵家，除了那个十格格还有正元那位陈董事长，她谁也不在乎。


这种除了温顺听话，别无所长的小家碧玉，是最容易对付的那一类女人。她相信，靠自己的年轻和美貌，外加上足够的才情，足以征服赵冠帅。只要两人有了关系，拿住世侄女的身份不放，从舆论或是道德层面，赵冠侯绝不敢提上裤子不认人，大不了闹到法院去，总得给自己一个名分。


作为一个斗志满满的女人，不管是扶桑陆军，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能让她感到恐惧。虽然女人在战争里可能遭遇侵害，但是这只针对平民。金曼云可是共合大员的掌上明珠，扶桑与共合并没开战，现在名义也还是对普鲁士作战。对共合名媛侵害？他们就不怕国际舆论，不怕外交上陷入被动？也只有那些小笨蛋才怕这个，她才不信那些扶桑大兵敢碰她一根指头。


在她心里，只把苏寒芝当做假想敌。赵冠侯在前线指挥，她肯定是没办法靠前的，就只好先去侦察一下这位大太太的敌情，看看她是什么成色。如果有机会，她不介意给这个大太太一点厉害。如果对方能够知难而退，先允许她进门，那就最好不过，她可是想要维持一个淑女形象，不想闹的太过分。


女兵对于她这个大小姐还是比较敬畏的，尤其她对赵冠侯一口一个世伯叫着，女兵更不敢得罪她。一问之下，不敢不答，对于苏寒芝的动向很快就有所了解。


“医院？你们大太太身体不舒服？”


“不……大太太是在战地医院，不是给自己看病，是给受伤的弟兄治疗。”女兵提起大太太，不自觉的就带出一丝崇拜情绪“大太太学过医护，担心医院里人手不足，所以去那帮忙，照顾伤兵。”


“照顾伤兵？”金曼云先是一愣，随后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些伤兵……多脏啊。再说，他们都是男的……世伯知道这件事么？”


“大小姐，您不知道，大太太跟着大帅去陕西打白狼的时候，就去伤兵营照顾弟兄了。就连外科包扎还有护理的本事，也是大帅手把手教的呢。大帅懂得真多，就因为这些本事，我们鲁军在陕西少死了好多弟兄。这回在潍坊，也得靠这个本事，跟阎王爷眼前抢命。”


金曼云沉默了，在她看来，一身是血的伤兵，是那么的肮脏，也是那么的可怕。哪怕是被他们蹭一下，就要用半块香皂洗手才行。居然要去给他们护理，这意味着要接触那些恐怖的伤口，去摸那些污血，更要接触他们的肌肤。这……这怎么是大帅夫人干的活？


苏寒芝这个笨女人，她应该待在大帅府里，把自己打扮的美丽动人，从而留住丈夫的心。又或者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参加上流社会的牌局、舞会，这才是一个大帅夫人该做的事。她怎么能……让自己和一些伤兵待在一起。那帮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男人，跟他们在一起，实在太危险了。


更为不解的是，为什么赵冠侯对自己妻子这种行为不加干涉，反倒给予支持？是他对妻子的宠爱，到了可以任其为所欲为的地步，还是说，他早就厌烦了这个女人。正想让她发生不测，好合理的把她休掉？


她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却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最终做出决定“我要去看看伯母，你们帮我准备马车。”


潍坊本来就是个商业繁华的城市，街道宽阔，城市也很大。现在商人搬走了，但城市并没变的萧条，街道上到处都能看到身穿蓝色军装的北洋大兵。由于实施了军管，马车不能随意乱闯，好在女兵拿了大帅的旗挂在车头，所有的部队，远远的避开，没找麻烦。


战地医院设在车站附近，方便从前线下车的伤兵入住。这座医院是战前修建的，专门为开战做准备。医院很大，可此时，依旧显的拥挤不堪。在前线专门修了条临时铁路直通城里，就为方便运送物资和伤兵。


在前线虽然也设立了野战医院，但是条件和城里总归没法比。进行简单抢救之后，一部分伤兵，还是会送到后方来，得到更好的救治。


刚一下马车，金曼云的脸色就变的惨白。药水味与臭味还有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莫名的刺激气味，让她直欲做呕。阵阵惨叫声传来，让她以为自己到了屠宰场。


“我不想残废！我要我的手！”一个年轻人的惨叫声，离着很远就能传过来。刚走了两步，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朝金曼云伸过来，吓的她惊叫一声，差点瘫倒在地。那是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脸上血肉模糊，连五官都辨认不清。金曼云以为遇到了怪物，尖叫着跳起，挥舞着皮包乱打“救命！救命！”


女兵赶快上前，隔开了人，陪同伤员来的年轻士兵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他是我们连长，是英雄。夜战的时候，一个人捅了好几个扶桑兵。结果被扶桑的炮弹炸伤了，人成了这样。他没有恶意，只是看不见，以为你们是护士呢……”


两名穿白大褂的护士这时已经小跑过来，将这名伤员抬起来向着手术室跑去。金曼云还沉浸在方才的强烈刺激中，手足酸软无力，靠两个女兵搀扶着，才没倒下。医院里的人，来去匆匆，每个人都显的很忙碌，没人顾的上她。


过了许久，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她们眼前走过去，女兵才上前问道：“九姑娘，大太太在哪？有人找。”


“大太太在手术室，忙着救人呢，没有时间接见访客，让人先等一等。”被称为九姑娘的女子脚步不停，边说边走。金曼云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一言不发的跟在了这名为九姑娘的女人身后。


名为九姑娘的女子体态纤弱，相貌清秀，是个极可人的女子。说的虽然是官话，但是带有一些南方口音，软糯好听。金曼云不知她是什么身份，但想来，跟大太太一定很亲近，说不定还是个通房丫头。跟着她走，总能见到人。


一路行走，直到了一处写有手术室字样的房门之外，几名女兵在这里站岗。虽然有女兵跟随，可以证明是自己人，金曼云依旧被挡了驾，只能在外面等。


内外阻隔，看不清情形，只能看到从里面偶尔走出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手套上满是血污。在外面休息一阵，再转身回去。这个洋人目光阴鸷，也没人敢去搭话。直到他抽了两只香烟回去，女兵们才开始小声的议论。


“今天这已经是第七个了。”


“是啊，大太太真拼命。这样的话，人会累惨的。”


“没办法，前线打的太惨，我听说，咱们鲁军从来没打过这样的苦仗。每天都有很多弟兄牺牲或是受伤，大太太总说，我们这里辛苦一点，就能从阎王手里，多抢一条命回来，帮着山东人打仗，所以她不怕苦。可是总这么拼，怎么得了？”


金曼云惊讶地问道：“怎么？伯母会做外科手术？”


“没有。手术是普鲁士的医疗专家负责，就是刚才出来的洋鬼子，大太太负责打下手。可是那也很累啊，大太太是什么人，怎么干的了这个。好在凤喜姐在里面帮忙，可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该是大太太干的活。又脏又累的……”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还有女子的叫声传出来。不等金曼云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一花，接下来，与她谈话的女兵，就已经冲到了手术室内。


随即就听到里面一阵忙乱，有人叫道：“大太太昏倒了，快来人！”很快，两个女兵抬着担架，就冲向了另一边的休息室，名为九姑娘的女子，和另一个女人，紧跟在一旁一起奔跑，边跑边道：“大太太，您可不能有事。您要是有个好歹，大帅非宰了我们不可。”


虽然苏寒芝很快就苏醒过来，但是普鲁士的外科专家胆子再大，也不敢再用她当助手，只好让她注意休息，否则自己就罢工。也正因此，金曼云才有机会跟她说话。


春季的时分，天气还不是太热，可是苏寒芝整个人的头发都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汗水。凤喜在一旁边给她擦汗，自己边擦眼泪，她反倒安慰凤喜


“哭什么，我又没事。其实就是我身子骨不够好，看你跟我一起忙，就什么事都没有。终归还是得练武，有个好身子骨才能干大事。等打完仗，你教我练拳吧。冠侯要是敢骂你，我就打他。”又朝金曼云一笑“金小姐，我本来是想帮点忙，没想到，反倒让你看笑话了。”


以姿色而论，苏寒芝虽然漂亮，但是见惯了名媛佳丽的金曼云未必怎么在意。何况她现在神态狼狈，精神也甚是憔悴，按说姿色上，更是不如平时。可不知为什么，金曼云见到此时的苏寒芝，心中升起的念头却是：自惭形秽。

第六百六十章 人鬼记（下）


“我是个苦出身，跟金小姐这样的名门闺秀不能比，从小就在家里干活，苦惯了，就算是累点也没什么。没想到，这几年做了太久的阔太太，总归是不像过去那么利落了，也就忙了这么几天，就吃不住劲。”


“太太，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凤喜忍不住说道，她看金曼云是很有些不顺眼的。倒不是因为对方的长裙，也不是因为对方入时的打扮和金首饰，这些都不是罪过。她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个女人，与该死的扶桑人一样，都是入侵者，就该往死里打。


可是有大太太在，轮不到她来发火，只能用维护大太的方式，提醒这个女人，离自己家远点。


“我只是两天没合眼，前线的弟兄，却是每天在拼命。冠侯跟我说过，战场上刀枪无眼，死生勿论。可是有的弟兄本来可以活下来，因为救治不及时，就冤枉的死了。这样的事，自然能免则免，我学护理，就是为了少死一些人，少一些残废。何况，弟兄们是为了保卫山东，在和扶桑人拼命。我只会包扎、护理这些粗活，就做这些就好了。看着一个个伤兵可以迅速康复，回归战场，我不知道多高兴。就算累一点，我也认了。”


“这不是累一点，是在玩命啊！大太太，你要有个好歹，大帅不会答应我们的。”


“他啊……就是爱吓唬人，你们别理他，他要是敢欺负你们，我就教训他。”


看着苏寒芝这么平静的说出要收拾丈夫的话，仿佛是件轻描淡写的小事，金曼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紧张。这样的女人……真的好对付么？


“伯母……您不觉得……那些伤兵很脏么？”


苏寒芝微微一笑“我看你比我小不了几岁，就别叫伯母了，这样可是不敢当。我不管金总长和冠侯如何称呼，我可是不敢以长辈自居。你喊我姐姐就可以。你跟这些伤兵不认识，觉得他们脏……倒是也正常。其实我们鲁军很注意内务，理发洗澡，都是定期进行，干净的很。战场上讲究不起，烟熏火燎，再加上受伤，所以难看一些。终归是拼命的地方，怎么也不可能干净光鲜，习惯了就好。你是大家闺秀，从小没受过苦，不像我，跟着冠侯一路吃苦过来，什么都能忍。野战医院环境不好，金小姐还是多在旅馆住，我有时间，会去看你。”


金曼云见对方下了逐客令，自己却不告辞，反问道：“伯母，您用心的护理这些伤兵，我是很感动的。可是大帅……他就没什么意见？再说，这些伤兵我看有的受伤很重，不管怎么样，都是会死的，抢救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士兵在前线杀敌，我不能跟着他们去打仗，只照料一下他们，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共合了，我们要做新女性，不能像前金那么封建，男女授受不亲那套，不能再讲。冠侯对我护理伤兵，最早是有意见的，不是男女有别，只是怕我感染。可是后来我说，我既然是他的妻子，就要和他同甘共苦，他在前线拼命，我只是做些小事，又有什么关系？再后来，他就被我说服了，不但不干涉，反倒主动教我怎么做事。我这些本事，大半都是跟他学的。至于那些会死的……我其实也知道，一些弟兄虽然从前线送到后方医院，实际，也是没救的。”


苏寒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这不是因为疲劳或对某人的反感而生，纯粹是悲天悯人的情怀导致。


“他们中，有的是家中独子，还没有成家。有的有了心上人，只等着打完仗，就要结婚，可是……他们都是为了保卫山东而牺牲的好小伙子，我虽然没本事把他们从阎王手里夺回来，但是给他们一些希望，总是可以做到的。人只要有希望，就不算惨。冠侯说过，让伤兵看到拯救的希望，让其他人看到，军队会尽心尽力抢救每一个人，不管最终能不能救回来，都会用尽全力，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士兵才能有安全感，才会敢拼命。那些洋医生也说什么救不了，别费力气了。我倒要说，哪怕是救不了，让弟兄带着希望死，总比让他们绝望死要好。流了血，就不能再流眼泪，但尽人事，各听天命。”


金曼云听的入神，眼前的苏寒芝，变的越发美丽动人，越来越像是自己的长辈。凤喜咳嗽两声“大太太需要休息，金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阿九，送客。”


等出了门，金曼云才仔细端详着这名为阿九的姑娘。被另一个看上去更像通房丫头的女人呼来唤去，地位应该是不高。可是看她五官清秀，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文静又不失大方的气质，应该也是出身名门的淑女。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女儿，但是在赵家，总不至于混的这么惨吧？赵冠侯不是推动妻妾平权，不许正室欺负姨太太么？


出于好奇，她拉着阿九的手不让走，与她说起闲话。阿九出身长三堂子，好脾气是必备要素。所以，虽然她自己也跟着忙了两天，头昏脑胀，可是依旧礼貌的应答，不敢像凤喜那样发火。


“我啊……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出身是……长三堂子的女校书。橡皮股灾的时候，大帅把我赎出来，带回了山东。我也不是他的姨太太，只是赵家的丫头，帮着大太太照顾少爷小姐。其实，我是个自由人，随时可以离开，可我不愿意。这个世界上，只有大帅府才能算我的家，做个丫头也挺好的。”等到金曼云问起她的家庭，阿九低下头，毫不隐讳的把自己的出身说了出来。


金曼云没想到，这么个看上去清纯秀气的女孩，居然是个女校书，自己竟然还握着她的手……瞬间，金曼云只觉得身上起了不知几层鸡皮疙瘩，厌恶与恶心的情绪同时升起，胃里一阵翻腾，几欲做呕。好在她素有大家闺秀涵养，才没有把手甩开，脸上反倒挤出个笑脸


“哦……是这样啊。大帅……我是说世伯，为什么不娶你？是不是大太太不让？”


“哪有啊。我和大帅的关系，不是金小姐你想的那样，大帅是我姐夫，我喊冷荷太太做三小姐的。我和大帅虽然一起过了一晚上，可是，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


阿九出于维护偶像的目的，把赵冠侯借了一晚干铺乃至与苏寒芝的关系，简略的做了说明，就连赵冠侯断指的事也做了详细介绍。她感觉的出，这个金小姐心思不简单，恐怕对大帅不是侄女对世伯那么简单。她要替大太太排除障碍，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让她知难而退就好。


听了这一段过往经历，金曼云对阿九的敌视，倒是减少了许多。这个女人，与自己想象中的纪女并不一样，或许她只是误堕风臣，本质上，还是个好姑娘。自己以后如果可以进赵府，拉拢她做个帮手，倒也不错。毕竟冠帅这种男人，一个女人可控制不住他。于是她边听边点头，又从手上摘了一枚戒指下来，要送给阿九。


后者却摇着头“多谢金小姐好意，我用不到的。太太和大帅都很照顾我，送我到学堂读书，还介绍了不少青年才俊给我认识。我自己的存款有好几万，真的不缺钱。再说，我住在大帅府，吃喝用度都是太太出，我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就不打算嫁人？嫁人，总是要有嫁妆的。”


阿九摇摇头“女人为什么非要嫁人才行？不嫁人，一样可以生活。再说我已经见过最好的，就没办法强迫自己找个不入眼的将就，与其让自己委屈一生，不如像现在这样。未来或许我会嫁人，但是前提是，那个人足够爱我，我也足够爱他，是否有戒指，都无关紧要。其实要我说，现在这样很好啊。太太们喊我阿九，少爷小姐们，都喊我阿九姐姐，出去，别人也叫我九小姐，比起做什么李太太，刘太太，更有面子。”


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金曼云心里，却是莫名一酸。这时，一名护士忽然大喊道：“九小姐，贝哈宁医生这里需要人手，可以不可以帮帮忙啊？”


“好啊！我这就来。”阿九先是答应了一声，又朝金曼云抱歉的一笑“对不起啊，我要去干活了，有时间，陪你聊天。”


金曼云惊讶地问道：“你……你也要去干这个？你不是九小姐么，她们还敢支使你？”


“这不是支使，是我自愿的。山东现在是我的家，我要保护我的家园。我不会打架，也不会使枪，就只有通过这种办法，来出一份力气。你们是客人，不管仗打的怎么样，都可以进退自如。我们是这里的主人，保卫家园，人人有责。我可是很厉害的，才不会让外人这么容易，就把我的房子抢走。这里不止有我，还有山东很多官员的子女，女子学堂的学生，我们都要靠自己的手，来保护自己的家，我要去忙了，再见。”


阿九自信的挥挥拳头，随即戴上口罩、手套，向着护士那里跑过去。看着她纤细的身影，金曼云轻轻念叨着“客人……是啊，我是个客人……只是个客人。”


苏寒芝被喂了一服安神汤，但睡了三个小时之后，还是挣扎着起来，要去前面帮忙。凤喜终究身体比她强的多，虽然也熬了两天，但还支撑的住。伺候着苏寒芝穿好白大褂，刚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子，正笨手笨脚的帮着人抬担架。看她那双高跟鞋，就知道是个新手，人也没什么力气，担架几乎把她砸倒在地。多亏两个女兵上手，才没让上面的伤员摔着。


凤喜眼尖，一眼认出那护士的身份“金曼云？她吃多了撑的，在这捣什么乱啊。”


“别瞎说，人家是大家闺秀，哪干过这个，赶快把她叫过来。”


金曼云这时，已经忙的满头大汗，秀发蓬松。苏寒芝帮她理着头发，埋怨那几个女兵“医院人手再紧张，也没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你们也是，怎么就由着医院胡指挥？院长呢？这事是谁安排的，我要见他。”


“不……伯母……是我，我自己要干的。”金曼云喘着粗气，半天才把话说明白。“我不想当客人，我想跟你们一起干点什么。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懂，但是我很聪明，可以学。伯母，我不想错过一场与死神争夺灵魂的战争，给我个机会，我想证明一下，自己不会输给别人。”


苏寒芝看着她脸上的汗珠，略一沉吟“那好，你跟着我，不许自己乱跑。伤员是很危险的，一旦感染，后果非常严重。还有，去换一双平底鞋。”


很快，战地医院的里就多了一个年轻美丽的金护理，与大太太一样，因为长的漂亮，又年轻，被不少伤兵视为女神。再后来，得知了她的身份显赫而且是单身，不少年轻的医生也对她动了心。


但是在苏寒芝的庇护下，没人敢对她用强，更不敢用什么下作手段，只能写写信，送送花。只可惜，不管是医院里年轻有为的医生，还是留学归来的才俊，又或者是军队里前途无量的军官，都没能入金小姐法眼。


乃至战争结束，金曼云虽然返回京城，却停止了社交，也不再为自己添置衣服珠宝。她将这部分开支，全部用来从事医学学习，因此甚至耽误了自己的终身。不管是家里安排的相亲，还是友人介绍的男子，都被她拒之门外。


若干年后，红颜老去，韶华不再，她依旧孑然一身。直到两鬓染霜，金曼云以共合医学教授的身份，参加医学大会时，才对记者提起往事


“曾经的我迷失于金钱与物欲，差一点就走上了一条歧途。是山东之行，让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在正确的地方，遇到了正确的人，才让我做出了如今的选择。当时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对我说过，除非遇到爱自己也是自己爱的男人，否则没必要委屈自己嫁人。我支持她的看法……”


当穷追不舍的记者，问起金曼云是否真的遇到过那样的人时，已经满头白发的共合医学教授，微笑答道：


“当然遇到过，可惜，我们最终错过了。所以我选择把自己嫁给医学事业，用一生的时间，从事伤员护理工作。因为他曾经说过，让伤兵看到拯救的希望，让其他人看到，军队会尽心尽力抢救每一个人……”

第六百六十一章 易势


潍坊前线，遍布的丘陵与低矮的山峦，远远称不上天险。鲁军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筑的工事，与青岛要塞相比，只能算是玩具。可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山地，成了扶桑军人的噩梦。


硝烟笼罩着战场，火药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呛的人忍不住咳嗽。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天与地被黑雾所笼罩。扶桑与鲁军控制区域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空中，间或响起榴霰弹特有的尖啸声，放哨的扶桑军人听到这种声音，就会下意识的将身体伏低，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战场，战争之神只青睐鲁军。


扶桑军队的炮弹，已经消耗掉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后方的炮弹迟迟运不上来，前方鲁军的阵地上，沉寂多日的战争之神，却开始发威。


从一开始，鲁军就没打算和扶桑军人展开炮兵对决。自牺牲步兵及前线阵地开始，就是在消耗扶桑的炮弹。一支鲁军的秘密小分队，成功的利用夜间掩护，袭击了扶桑的弹药库。大批炮弹被爆炸摧毁，加上后援断绝，前线炮兵基本无法支持做战。指挥层却错误认定，鲁军炮队已经在之前战役中被消灭，即使没有炮火支持，也不影响继续作战，决定继续进攻。


这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当鲁军的炮火齐射开始，担任进攻部队的扶桑陆军，瞬间有堕入地狱之感。行进中的扶桑军成为了鲁军炮火的完美目标，各式各样口径不同的火炮将火力倾泻在他们头上。整行整列的队伍，被无情的爆炸所撕裂。


即使陆军艰难推进至鲁军阵线附近，也要面对等待多时的鲁军步兵排枪齐射。血肉之躯，终究不能抵挡枪弹，在密集弹雨之前，赌上一切的冲锋，也只能以饮恨收场。


当日负责主攻的毛利联队，在扶桑军队里，素有能战之名。部队服从性，纪律性极佳，是参加过扶桑铁勒战争，攻取过旅顺要塞的王牌部队。伴随着激昂的军鼓军号，扶桑士兵咬紧牙关，自杀般义无反顾地冲向硝烟和死亡。事后，鲁军也对扶桑军人的勇气赞不绝口，称赞其不愧为王牌铁军。


但是勇敢和牺牲，并不能感动残酷的胜利女神，忍气吞声多日的山东炮兵，以复仇的态度，向扶桑军讨还血债。不管是射击速度还是准确度，都让扶桑军人大吃一惊，惊诧于遇到了最为可怕的敌手。


毛利联队包括联队长毛利一雄在内，几乎所有校级以上的军官全部战死。当撤退命令下达时，该联队只余少数军乐队存活，联队文书等被称为大行李的文职人员，都已经光荣战死。


若干年后，两国早已经恢复和平建交，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随同考察团故地重游时，特意来到潍坊会战旧址，四下指着：“联队长是在这里倒下的！冈本少佐是在这里倒下的！还有吉川少佐，藤野少佐……在这片土地上，埋葬了我几乎所有的朋友！”


剩余的军乐队由于进攻期间表现顽强不屈，得到扶桑指挥层嘉奖，寺内师团长许诺道：“你们的联队虽然丢失了军旗，但是番号可以得到保留，日后会重建……”


可是军乐手却冷冷回答“阁下，毛利联队已经没有了。”


前线的扶桑军人，仿佛一夕间回到了数年前的关外，自己的敌人，并非是共合鲁军，而是旅顺要塞的铁勒人。当时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在这种不利环境下，扶桑陆军反倒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以及堪比钢铁的意志力。既然炮火上吃亏，就放弃传统进攻方式，改为小队袭击、定向爆破。一如鲁军研发了地雷、拉火式手留弹技术，扶桑军队也渐渐研究出一些符合扶桑特点的新式战术。


扶桑军人小队间的配合，本就比鲁军来的灵活，战技也更出色。依靠缴获自鲁军的大力丸，组成了名为神风的敢死队，于夜间，向鲁军阵地发动袭击。


不同于鲁军的打了就跑，扶桑部队得理不饶人，只要冲进去，就像根钉子一样牢牢钉住，不肯挪动。晚上由敢死队以亡命冲锋夺取阵地，白天再由大部队跟进。另外诸如拂晓攻击、坑道爆破等战术接二连三的出现，也让鲁军领教了这个时代强国的战斗力。同时，扶桑军中的死神之翼特攻大队，也果断出击，对鲁军指挥官实行有针对性狙击。


五道防线已经被扶桑军突破了三道，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但又似乎，离自己很远。


借着黑暗的掩护，大谷正夫抓紧时间，向着目标移动。那是他昨天就相中的一个狙击点，在那里架上枪，或许可以打一条大鱼。


至于这些炮弹……除非运气差到极限，否则不可能被打中。鲁军不过是仗着自己掌握了战场火力优势，用这种方式来震慑他们的对手。自己又不是听到炮响就吓的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的新手，这种炮击，他才不怕。


与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大谷个子不高，但是极为灵活。曾经在学校里担任过田径队主将的他，身体素质本就出色，经过部队训练以后，就更成了一名身手灵敏赛过猿猴的优秀士兵。


但是他最擅长的，并不是跳跃或奔跑，而是射击。他的枪法，在整个中队里，都是首屈一指。这个时代的步枪水平有限，为了追求准头，大家只能站成一排开枪否则很难有效果。大谷正夫却可以用米尼枪打出狙击效果，靠这手本事，他才被招入了特别行动队。


这支队伍里的成员，大多都有着不逊于大谷的本领，经过一段时间的强化训练，这次投入山东战场，是准备当成杀手锏使用的。可是到了现在，随着部队损失越来越大，这支精锐部队，已经不得不承担越来越多的战斗任务，很多时候在大谷看来，他们已经从超级士兵，逐渐沦落为超级炮灰。


最早，他们的狙击目标定位为鲁军中高级军官，但是后来目标扩大到前线的基层干部，到现在，凡是阵地上的鲁军，打谁都可以。


“一群无知的官僚！他们以为是在靶场么？想要射击哪个目标，只要瞄准扣动扳机就可以了。狙击手一旦暴露自己的位置，接下来，就会遭到无情的火力覆盖，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机会开第二枪。”


大谷的脑海里，回忆起山口教官的话。那是特别行动队的军事教官，所有成员，都是由他一手教导出来。可是教官，已经离开了他们。


就在昨天，山口随同部队前进，准备找机会点到鲁军的高级军官。没想到遭遇了鲁军的炮火覆盖，一发弹片削去了他半个脑袋，让这个号称有鬼神般武勇，肉搏战曾经创造过以一敌五，自己轻微伤的代价干掉全部敌人战绩的猛将，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掉。山口生前，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自己并不怕死，但一定要像弁庆一样死的与众不同，但他最终没能如愿。


离开大谷的不单是山口。他的同乡兼挚友，出身富家子弟，却非要到一线部队来报效国家的福冈。大谷不会忘记，当自己被蛇咬伤后，是福冈不顾一切为自己吸出伤口内毒血，战场上，也是永远会用自己生命掩护队友的好男儿。就是这样的男儿，被至少二十发枪弹射中。猎人出身，生有一双夜光眼的青木，在夜间行动时，竟是被鲁军毫无目的的盲射击中……


熟悉的人，都已不在了。大谷恍然间发现，这支被帝国寄以厚望的精兵，实际已经被打残了。自从投入山东战场，用来猎杀对方将校开始，自己也成了猎物。


战争永远是公平的，每个人在举起武器杀戮敌人的同时，自己就要有被杀的觉悟。这是被戏称为小佛陀的三郎太最喜欢说的话，当他第一次杀人时，就说过自己早晚会死在枪下，没想到很快就应验了。他倒在鲁军的一座暗堡之前，天知道指挥官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用精兵去攻击碉堡……他们都该上军事法庭！


大谷暗自诅咒着，他知道，自己也快要死了。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之后，很快就会轮到自己。战场上，随处可见同袍的尸体。虽然突破了三道防线，但是扶桑军队的伤亡，也同样触目惊心。他没参加过旅顺战役，但想来，当初旅顺地狱的惨状，也不过如此吧。


由于伤亡数量远超出参谋本部之前的推演，战场上，已经没有足够的尸袋来装死尸。开始是砍掉一只手，现在只砍掉一根手指，任尸体在战场上腐烂。偶尔军队会组织敢死队，把一部分尸体抢回来。但这不是为了掩埋，而是为了淋上火油焚烧。因为没有死尸，就不能算阵亡，可以上报失踪，这样可以保全陆军的颜面。


重伤员，被放弃的更早。每一名士兵都要求留下一枚手留弹，当确定自己伤势不足以支撑返回阵地时，就要拉响手留弹，一死报国。为了帝国的崛起，每个人都应有牺牲之精神……


这种官样文章所掩盖的事实是，陆军野战医院的承载量已经超出负荷，即使征发了进入中国的侨民，医护人员仍然远远达不到要求。太多的伤兵得不到起码的护理，只能躺在潮湿冰冷的地上哀号，忍受着苍蝇在伤口前飞来飞去，看着自己一点点溃烂直到死去。


大谷曾经到过一次野战医院，那次是送别自己的另一名战友，他只是被流弹射穿了胳膊，并不算很严重的伤。但因为青霉素用完，又没有人照顾他，最后只能截肢。这么一个优秀射手，就这样成了残废。


那种场景，对于人精神的打击是空前的。军方显然意识到，放任伤兵增加，会让陆军的士气彻底瓦解。与其把伤兵送到后方，让他们制造绝望情绪，还不如就让他们死在阵地上。


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手留弹，大谷开始羡慕起，那个少了一只胳膊的同袍。至少他搞到了一张回国的船票，即使以后的生活可能会变的很窘迫，帝国的财政紧张，向来不会关注这些失去作用的士兵。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可以回到家乡，自己，却还要忍受折磨。


为了鼓舞士气，军方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在占领区，冒着激发规模民变的危险，征发了一批慰按妇，连带从高丽及大元运来的女人，在前线设立临时慰按所，鼓舞士兵的士气。同时，军方已经同意，只要捉住的女人，不管身份、国籍，都可以让士兵先享用再说。要知道，山东督军的夫人也在前线，一位督军夫人，可不是普通士兵有机会一亲芳泽的。


战利品允许自己支配，又下发了海量的军票。真辛苦帝国的印刷工人，肯定是加班加点，才印出了这么多废纸。为了让士兵安心的去送死，军方已经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如果不是这些特别部队成员需要保持清醒头脑，大谷怀疑，他也会被要求吃一粒大力丸，然后不知死活的冲向鲁军的排枪。


红日东升，光明逐渐驱散黑暗，大谷也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这处狙击点位，可以直对鲁军的前线指挥部。如果运气够好，他可以打掉对方一名旅团级干部，就像自己的教官一样。


他的枪柄上，用小刀划了十九个标记，这代表着被他狙杀的鲁军人数。原本，他只记录军官，但是现在，就得连小兵一起计算进去。用狙击手打士兵，这简直是耻辱，可是命令就是命令。


他习惯性的眯起眼睛，适应着太阳的光芒对自己的影响。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发明一种辅助瞄准的器具，就是狙击手的福音了。


当然，枪也该改进一下，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打一发就要重新装一次弹，弹道也没有保障。为了确保命中，就得离目标足够近，那差不多就是以命换命的局面。如果有一天，枪的射程足够远，那时候，或许狙击手的作用会变的更大。


百无聊赖中，他胡思乱想着，地势对自己不利，是自己面向太阳。这导致他不敢用望远镜，生怕反光引起对面的注意，二话不说，就来一发炮弹招呼。即使要死，也要在死前带走个大人物才好。


对面也有了动静，一群人开始了移动，大谷调整呼吸，努力辨认着对方的身份。军帽、礼服、指挥刀……在阵地上待久了，不管官兵，都是一副小鬼的样子，有时大鱼就这么漏了过去。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辨认办法，共合与前金一样，是个注重尊卑的国家，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是大人物。


他的枪口，随着人而摆动，指向了一个看上去，似乎是高级军官的角色。手指，已经放到枪机上。


第二十个……希望还有二十一个。大谷如是想着，手指扣向枪机。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战场的寂静，随即就是一阵密集的排枪。大谷正夫没能完成心愿，他的击杀数字，永远定格在了十九。


赵冠侯将枪随手丢给身后的警卫，孙美瑶笑道：“当家的，你这老手艺看来还没扔下。这一枪准的本事，还那么强。”


“那是，吃饭的能耐，哪能撂下。敢跑到我阵地前玩狙击，不弄死他，当我是死人。我们的反狙击分队派出去了？”


“五百多弟兄，都散出去了，像他，要不是你特意吩咐留给你试枪，早弄死了。”


“扶桑人以为只有自己会玩狙击么？他敢打死我的旅长，我就要他的军官赔命。这次，注定要他们哭。”


孙美瑶道：“光是打死几个当官的有啥意思？啥时候让我们也动一动？”


“再等一两天，我们需要的消息一来，咱们立刻就动手，我要让扶桑人知道，他们这次错的有多离谱！”

第六百六十二章 第二战场（上）


自泰西经济疲软，共合的经济，就也随着江河日下。最先遭殃的，并非城市居民或小手工业者，而是广袤的农村，和占人口比例绝大多数的农业人口。共合的经济日艰，摊派征收越来越多，名目繁多的税捐，一层层加码，最终都落到了农民头上。


读书人可以抱怨着“自古未闻屎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对于依靠辛勤劳作勉强糊口的农民来说，他们已经顾不上抱怨，有骂人的时间，他们更愿意去求个活命。


当倾家荡产也无法满足税务官的需求时，他们所能选的路不多，其中上山为匪，算是最无奈，却也最容易做出的选择。


河南经过赵冠侯的大移民之后，把尚武好斗的百姓，移走了不少，大幅度削弱了闹土匪的土壤。可遗憾的是，在共合税务官的努力工作下，让这片土壤再次恢复活力，为共合正府培养出新一代绿林好汉。


陆阎王是个逃兵，他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事实上，他可以算做逃将。在部队里，他一度当到过连长，算是个很有前途的军人。可惜他当兵求的是吃饭，不是前途，当部队拖欠军饷达半年之久后，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军饷：用手枪打碎上级的头。


席卷了上司的私人积蓄以及姨太太，带着几十个弟兄拖枪上了虎嘴寨，靠着能杀善战，他的山头成了周边趟将里，势力最大的一股。风头最盛时，方圆几百里的山寨，都要听他调遣，手下可以动员出上百条枪，近千号人马。


自古来，豪杰因人而成事。他能混的这么威风，自身的勇武只占三成，贵人扶持要占七成。他的贵人既给钱又给枪，还能给他提供情报，他才能屡次躲过官兵围剿，每次出击都能满载而归。


眼下天下动荡，陆阎王相信，只要跟这个贵人合作，自己未来绝对不止于一个山寨，说不定，就能得到官府招安，混个大官当当。那个孙美瑶，现在不就当了旅长？自己比她，又能差多少？


他的发展离不开这个贵人，是以当贵人提出要求时，他也没办法拒绝。比如，他新纳的压寨夫人，陪这位贵人共渡良宵，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当贵人享受佳人服务之余，又要他带着弟兄远离山寨，到山东去做买卖，就由不得他不仔细考量。


“白先生，您这……”陆阎王抓着头发，很有些为难“山东那地方不是好去的。刘黑七您知道吧，他还没去山东呢，就在省境边上晃荡，结果山东来个越省杀人，从山东追到河北，把他就给砍了。这是多横？我们这点人手，在河南混混还行，去山东打鲁军？就咱这点人手，怕是成不了气候。”


名为白先生的商人，一只手仍然在那位哭哭啼啼的女人身上逡巡，另一只手则举起了茶杯


“陆大架杆，你误会了。我没有让你去硬敌鲁军的意思，想想也知道，那是做不到的事。但是你也知道，现在山东正在打仗，鲁军所有的部队，都在前线和扶桑陆军交锋，后方非常空虚。同时，胶东的富翁、工厂主，被他移到后方，有钱人多如牛毛。据我所知，山东的不少军事仓库里，储存着海量的军火。那是自前金时代，就被他以各种方法弄到手，作为储备而封存的。这些仓库现在没有守卫，你和你的人，只要去搬运这些仓库，就能发大财。再打一打运输队，难道还需要担心么？到时候，像这样的女人，要多少，就能有多少，说不定，连济南的女学生都能搞到。”


陆阎王被成仓库的军火搞的动了心，绿林里谁的枪多，谁就是头领，如果自己真能搞到一仓库的军火，说不定能称个司令。他犹豫一阵，一咬牙道：“干了！我这就召集周围山寨的人，大家一起干。”


河南的趟将单一股力量有限，要想行动，就得联合各路好汉。白川武并不认为，动员起这批趟将进入山东，会是一件困难的事。这些乌合之众，要说能给鲁军威胁，那倒未必。但只要能破坏鲁军的补给线，就足以满足帝国的战略。


派出去的喽罗，没走多远，就又跑了回来。各路山寨的大架杆，竟是主动到了虎嘴寨。与以往不同，这次来的，还多了一群外国人。


外国趟将？陆阎王一瞬间有点迷惘。这什么世道，连洋人都得当趟将了，还有没有好人走的道？正在想着，这一带趟将里年岁最大的刘独眼捋着花白的胡子道：


“陆大架杆，今天我们来，是来找你谈事的。咱山上快断顿了，得找个发财的营生。这不，几位洋大人，跟咱谈生意来了。只要我们服从白瑞德少校的指挥，人家一人一个月，发二十元薪金，头领给五十元，二架杆一百，大架杆两百。二十元啊！给现钱。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陆阎王这才明白，这帮洋人不是趟将，而是金主。想来，他们跟本地的士绅也有联系，否则带这么多钱到贼窝，不是等于羊入虎口？不过看这些洋人军装整齐，趾高气扬的模样，多半不大好惹。倒也不敢得罪，问道：“给这么多钱，让咱干什么？”


“也没啥，就是盯着点咱的同行，不许他们到山东捣乱。眼下山东正和扶桑人打，那个新闻纸上不说了么？这叫啥来着……卫国战争。我不管他卫的是啥，反正我知道，我这快没粮食喂弟兄了。人家白少校是带了银元来，帮咱喂下面的崽子的，要求就是，不许放一个人到山东捣乱。不许放扶桑人的物资，到山东去接济他的人马。要是有扶桑的物资路过，就一律抢下来再说。”


两个姓白的金主，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要求，陆阎王陷入了两难之中。听到消息的白川武从后寨跑到前厅，大怒道：“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少校！他们是一群在松江外滩等着人雇佣的泰西乞丐，你们上当了！”


白瑞德摊开手“朋友，你最好不要激动，这对你的身体没好处。我的本职是个牙医，可这不妨碍我接受中国商人的雇佣，组成国际纵队，对青岛战争进行支持。另外，我的军衔得到阿尔比昂正府承认，并不是冒牌货。”


“阿尔比昂正府？”作为情报官的白川武，并不缺乏职业素养，从白瑞德的一句话里，就分析出足以震动他的信息。


“没错，我们这支部队，虽然由共合商人支付报酬，但归阿尔比昂正府指挥。好了，各位朋友，现在是你们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是和伟大的阿尔比昂正府及国际联军站在一起，还是……做其他的选择。”


刘独眼适时道：“陆大架杆，我可提醒你一句。人家白大人不是随便来的，那可是张百万做的中人，齐团长跟他还是好朋友。人家齐团长的一个步兵团，可就离咱百十来里地……”


三年之后，陆阎王终于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前，他在死囚牢里回忆自己一生所作所为，忽然大喊道：“老子三年前，为打扶桑鬼子出过力，上千号人马，抢了鬼子好几批物资，还杀过鬼子情报官，凭什么断头饭里没有米粉肉！”


京城，东交民巷。


日置益看着眼前这份外交照会，脸上的肌肉，轻轻的颤抖起来。“朱尔典阁下，我希望您慎重考虑一下……”


“我很遗憾。这并非我个人的意见，而是阿尔比昂正府做出的决定。阿尔比昂在山东的所有港口、租界，将对鲁军全面开放。允许鲁军进入上述地区休整并获得补给，允许商人与鲁军进行交易。希望贵国军方约束本国士兵，不得以追击鲁军为名，对阿尔比昂租界进行侵犯。否则，将被阿尔比昂正府，视为敌对行为。希望贵我两国，继续保持友好合作关系，为维护国际秩序，继续合作。”


之前日置益就已经得到消息，闹的扶桑海军鸡飞狗跳的山东特攻舰队，曾在威海卫港口进行过短暂停留，并补充了燃煤和淡水。考虑到该舰队悬挂普鲁士国旗，他严重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现在看来，错的反而是自己。


阿尔比昂的这份照会，显然是以国家的身份表态，他们与山东站在了一起。那之前，朱尔典和赵冠侯的交恶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大概就是赵冠侯和阿尔比昂人合伙演戏，坑了普鲁士人，顺手，也把扶桑人骗进了坑里。


可是阿尔比昂为什么不和自己通个消息？如果他能提前透露风声，那么扶桑的军事方案里，必然会对这个情况予以考虑，不会像现在这样，搞的手足无措。


朱尔典道：


“赵冠侯不久之前，刚刚签定了与阿尔比昂正府的合作约定。鲁军将派出一个师，进入天竺，协助阿尔比昂正府，打击叛乱武装。在此之后，山东还将派出三十万以上的劳工，到泰西战场，承担后勤，城市复建等工作。这是阿尔比昂与山东的正常交涉，与贵国在青岛要塞的军事行动无关，公使阁下无须在意。祝贵国武运昌隆，告辞。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扬基军方对于贵国海军在东南亚的某些行为非常不满，希望贵国能与扬基正府好好谈谈，避免误会进一步升级，这样对谁都好。”


朱尔典从容不迫的告辞离去，等回到公使馆，罗德礼已经等在那。他微笑道：“你已经买好去山东的车票么？我想，你已经等不及去战场，采集第一手的新闻了。”


“上帝保佑，这次真是糟糕到了极致。我错过了潍坊会战，现在去的话，只能找到二手新闻。只希望鲁军能够保留一些珍贵照片，否则这次潍坊战役，我怕是没什么可报道的。”


“老朋友，我跟你的看法恰恰相反，你现在去山东正是时候。虽然无法拍到双方堑壕拉锯的照片，却可以拍到扶桑人的窘态，这同样令人振奋。这群愚蠢的东方猴子，靠着帝国的施舍，才有了些起色，就妄想挑战帝国的权威。我会让他明白，这个世界，到底谁说了算。”


阿尔比昂在东方的军事力量并不算强大，即使直接下场帮鲁军打仗，扶桑军队都谈不到害怕。但是作为老牌泰西强国，公开站台到鲁军一方，对于扶桑的压力，却非同小可。板西八郎得知消息后，更是匆忙的赶到公使馆的密室，对着山东地图仔细琢磨。


“必须把这个消息告知神尾、加藤两位指挥官。这个情报，对于战场的走向有着决定意义。我现在有个非常不妙的预感，希望它仅仅是我的猜想。如果它是真的，那真是一场灾难。”


“灾难？现在对我们来说，还会有什么坏消息比阿尔比昂与山东订约更糟糕？”


板西长叹一声“当然有，比如，山东那支雇佣兵，他们到底在哪？赶快给神尾发电报，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龙口码头，又一艘扶桑人的移民船靠岸，衣冠楚楚的扶桑商人，身穿和服，小碎步下船的扶桑女子，在背后，还背着自己的子女。在报纸的宣传，以及国内的优惠政策刺激下，越来越多的扶桑人，揣着发财梦，到东方小卡佩来淘金。


他们中大部分人，方一下船，就会被军方征用，成为输送队，或是补充兵。女性中，一部分会被派到前线，慰劳为国效死的皇国陆军。真正可以从入侵山东战役得到好处的，依旧是扶桑的大财阀以及其派出的办事人员。


这些乘客还不知道自己实际被本国的宣传所欺骗，远渡重洋，到异国来并不能发财，只能为国捐躯。看着码头上，监工用皮鞭抽打着中国工人，修建码头、仓库。这些扶桑来客，大声的为监工的勤劳而喝彩。


城里大多数的房间是空的，扶桑公民享受战胜国待遇，可以随意挑选居住。一家三口，刚刚来到城内，还没等挑到房子。就听到一阵胡琴声，随着风声飘来阵阵哼唱


“国家将兴天降瑞，麒麟降世凤凰追……此一番进帐与贼把话对，不过是一死我还怕着谁。活是汉家的臣，死是汉家的鬼，三魂七魄，也要把汉王随……土牛木马抖的什么威！”

第六百六十三章 第二战场（下）


前线对于士兵的需求就像个无底洞，不管填多少部队进去，都看不到结果。龙口的守备队，被连续两次抽调，留存的军人，连日常的秩序维持都很难做到。加之，随着越来越多藏匿于山林中的中国百姓被发现，被强行驱逐回城市及附近村庄，扶桑方面也不得不起用中国人作为管理者，以华治华。


为了表示自己并非入侵者，龙口名义上成立了由中国人担任管理者的县正府，任命了县知事及警查等相关管理人员及治安官。又编成了一个连的士兵，作为名义上的中国武装。连长，则是扶桑人精心推出的代表，昔日在山东名躁一时的绿林大豪：万年好。


自从离开抱犊崮，万年好就在绿林里销声匿迹，生死不知。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已经成了胶东讨贼救国君的总司令。名义上，他的武装以吊民伐罪，讨伐洋夷为己任，由扶桑人发给武器，提供资金，并派出教官作为军事指导。兵源则来自散兵游勇，以及民间壮丁。在刺刀威逼和军票感召下，兵员不成问题，很容易就凑足了兵力。


随着前线对物资的需求越来越大，对于补给线路的维持，也变的越发重要。鲁军的主力在前线与扶桑军对峙，不大可能出手打掉补给线。需要防范的，就是一干绿林好汉，草莽英雄。


万年好是江湖出身，在绿林里极有面子，有他做这个守备队长，至少可以保证没有匪患滋扰。


出于这个目的，扶桑人对万年好整体而言，还过的去，并没有刻意为难，包括征发夫子，也没把万年好的部下拉去当兵。万年好本人，也是个很会做人的，三天两头请扶桑军官吃酒席，两下的相处极是融洽。


随着又一批扶桑人的涌入，意味着这一连治安军的工作变的忙碌起来，从给扶桑人找房子，到帮他们打扫卫生，直忙到傍晚，才告一段落。万年好的几个心腹部下，凑在他的指挥部，照例喝酒吃肉。


桌上的菜见了半，几名军官的脸上，也微微有了些醉态，万年好把酒杯放下，抬头看着天，自言自语道：“孙老大走了不少日子了吧。不知道他在下头，有好酒喝没有？”


几名部下先是一愣，随后有人笑出声来“二爷，您不用装神弄鬼，您怎么想的，我们心里清楚。咱……能动手了？”


万年好点点头“山上来了消息，到了动手的时候。扶桑人在前线打的不顺手，气力已经乏了。后方的力量不够强，除了咱们以外，还有莱阳的保安团，也准备反水。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扶桑人虽然不多，但是侨民里，也有不少男人受过训练，打起来都会使枪。再说，就算咱们得了手，扶桑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到底是山上的人先来，还是扶桑人先到，谁也吃不准。我和孙老大有过命交情，还欠他的人情，你们却不欠我什么。我没有道理，拉你们陪我送死，你们谁想退出，还来得及。”


“球！二爷，不带这么埋汰人的，现在说这话，不拿咱当兄弟了不是？要是连这点胆都没有，还有啥脸做您二爷的弟兄。孙老大是您的恩人，那不就是咱的恩人？再说，孙老大三百老卒敢踹扶桑人的营，咱这一百多弟兄，要是不敢干扶桑人，还算啥爷们？”


“如果决定了，那就干了这碗酒，通知自己的兄弟，明天晚上动手！”


到了第二天，又来了三艘扶桑侨民船，看着大批的移民从船上下来，万年好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城里的扶桑人数字似乎有点太多了，要动手的话，这支人马不太容易对付。


一个连的部队，他大概可以掌握两个排，警查归县知事掌握，两下里出身不同，一个是绿林一个是留过洋的大学生，说不到一起去，这种大事更不可能联络。到时候，以两个排的兵，既要解决扶桑守备队，又要干掉警查，还要对付扶桑侨民，怎么想，也是一场苦仗。


但是山里的消息已经送到，如果自己不动，那边的人就要吃亏。远处又传来胡琴声和那段焚纪信的流水，万年好咬了咬牙“拼了！”


他特意跑到扶桑的守备队，请守备队的军官，到家里喝酒，还要跟几位谈一笔大生意。虽然扶桑人到山东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走私生意，已经开展的有声有色。一些中国商人用金银乃至古董字画，向扶桑的仓库管理以及守备官购买粮食、伤药等紧俏物资，或是求一张特别通行证，把一些禁止流通的物资，运过检查站。


在战时，这种行为可以被判以死刑。但是，我们必须承认，银元是当下威力最大的武器，不管是军法还是刺刀，在银元面前都被打的溃不成军。守备队的扶桑军官，衡量着对方的开价与自己手里的军票，最终还是决定，向银元低头。


这种生意两下做过多次，偶尔，还会有些风姿绰约的女人陪侍，扶桑军官把万年好的邀请视为最大的放松，例来没有拒绝过。可是这次，守备队长却很有些为难


“这次恐怕不行……你要知道，现在侨民实在太多了。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喜欢搞事。发生问题，就要找军官解决，如果所有人都不在，他们或许会向上面反应。现在龙口，可是有几个大人物的办事员在，我们也要加些小心。既然是谈生意，那就派几个人去谈好了。野山，你代替我去，按老规矩办！”


出师不利。借酒席为名，将扶桑军官一网打尽的策略，遭遇了挫折，实际请到的军官，只占守备队军官的三分之一。即使把他们都杀了，也无助于摧毁扶桑军队的指挥。


几名被选中的军官，并不知道自己赴的是一场黄泉之宴，依照惯例开怀畅饮，还在催促着万年好，让女人赶快来。万年好挤出一丝笑容，向几个军官劝酒，随后拍拍巴掌“女人，这就来！”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几个浓装艳抹的女子大方的坐在了扶桑军官的腿上，撩拨着对方的情绪，就在双方亲热的当口，这些红粉佳人突然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利落的刺入怀中男人的后脑。


酒碗落地，早已经藏在万年好家中的士兵蜂拥而出。方才还和扶桑军官调笑的女人，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对万年好道：“行动与预想中不同，恐怕……这次要失败了。”


“失败成功，总要拼过之后才知道，不过拼命是男人的事，女人走开。跟十格格说一句，我那份钱，捐给山东阵亡将士基金会。”


女子伸出手“给我们武器。山东民俗调查科的行动组，把武器都分给了男人，我们女人只有冷兵器，在攻坚时没用。我们需要武装。现在我们的兵力不占优势，不管男女，有一份力量总是好的，我参加过铁血暗杀团，会使枪。”


“会使什么都没用，给我滚蛋！女人落到扶桑人手里是个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总得有个人活着，给十格格送信！弟兄们，跟我走！”


万年好霸道的拒绝了女子的请求，把十几个行动队的女人扔在院子里，只带着部下，向大街上冲去。风中传来万年好的长啸声“活是汉家的臣，死是汉家的鬼，三魂七魄，也要把汉王随……”


枪声与爆破声，惊醒了扶桑侨民的甜梦，这些异国来客，多半是把自己当做征服者看待的。在房间里，没有丝毫做客人的自觉，相反，按着自己的习惯，修改着房间的布局。直折腾到半夜，才刚刚睡下。只是发财梦只做了开头，就被枪声所惊醒。


女人惊恐的用被子裹住自己，男子则摸索着下床，划了火柴准备点灯，窗户那边有了莫名的动静，一枚重物从窗户里被丢进来。男主人匆忙的点着马灯，却见脚下，一枚圆柱形物体，正在嗤嗤的冒着白烟，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轰隆做响，弹片风暴席卷了整个房间。


“王八蛋！谁让你们朝民居扔炸蛋的！这下，老子的前程全让你们毁了！要是大帅怪罪下来，老子第一个先掐死你再说！”万年好没想到，一个留过学的大学生骂起人来，比自己这个土匪头领丝毫不逊色，那气势，竟是让他都不敢还口。


当然，也不怪他，万年好的手下，也都对身边的警查必恭必敬，不敢有丝毫的轻视。预想中，计策不成功，就得动硬的。以百十来号散兵游勇，对上城里扶桑人的守备队，谁心里都没把握。


可是等到了守备队驻地，却发现大门洞开，警查队以及码头的苦力，已经消灭了所有的守备队员。一向文质彬彬的县知事段伯先，此时却换了身军装，手里的大砍刀上还沾着血，一直与万年好联络的那位联络员，从黑暗中走出来，为两下介绍，避免了误会。


“我是山东警卫营二连排长段仲达，段伯先是我哥，我们两长的差不多，再说我也在扶桑上过大学，所以扶桑人拿我当他了。跟你们联络的，始终是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跟我们警卫营不是一条线。但是既然要举事，那就得并线了。守备队，已经尽数被歼灭，接下来，咱们就得控制城市，为下一步作战做准备。”


段仲达的军衔虽然不高，可是警卫营是赵冠侯身边亲卫，地位非同小可，加上是正规军出身，又成功歼灭了守备队，他当这个老大，万年好第一个服。城里的警查队，全都是县知事亲自招募，自然都是山东的工作人员。码头苦力里，也有大批山东军人潜伏在内，依靠龙口庞大的物资储备，这些士兵很快就得到了武装。随即，开始对城市和码头进行控制。


用大量人力物力修起的炮台，已经成了鲁军的利器，控制了炮台的苦力，开始朝停泊的船只自由射击。密密麻麻的船只停在一起，不用瞄准，有打就中。兴奋的人们，只管填充炮弹，持续开火。


隆隆炮声中，对龙口城内的攻击也开始了。刚刚抵达中国境内的掠夺者，转眼，就成为了食物。


万年好的部下，身上有着严重的土匪习气，与推崇纪律的警卫营，合作起来比较别扭。几个士兵架出一个年轻的扶桑女人，按在地上正脱衣服，段仲达二话不说举刀就砍过去，全都就地正法。可是万年好的部下手脚麻利，丢手留弹烧房子的事，已经干了不少。侨民里也有人开始向这边放枪，气的段仲达眼珠子发红，几乎要跳脚骂娘


“我这回本来可以升一级，要是阵亡了就是二阶特晋！一级懂么！你知道我们警卫兵升一级多难么？都让你们毁了！”看他那意思，下一刻几乎就要扑上来吃人。万年好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习惯……习惯了。”


“行了，大家都是为了大帅效力，就别争了。将功折罪，赶紧着动手吧。反抗的侨民都解决掉，男的多杀几个不叫错，女人交给红姑她们处理。对了红姑她们呢？不至于让扶桑人干掉了吧，这帮女人我记得没这么废物！”


调查科的联络官，边说边四下看着，万年好心虚的想解释，却听一阵清脆的高根鞋声响起，那干女人手里提着刀斧，从黑暗中走出来。为首的女人吐了口烟圈，不屑地说道：


“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干点什么行？最后都得我们女人善后，扶桑娘们交给我们对付，你们对付那帮没用的男人就好。赶快给十格格发报，就说龙口县城，光复！”


龙口重新挂起了五色旗，刚刚抵达龙口的侨民，经过一晚的战斗，大部分做了俘虏。少数受过军事训练的扶桑男性侨民夺取了武器，试图依托一座大院落据守。可是段仲达的部下，只用二十分钟，就让整个院落变成了火海。


听着里面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试图冲出火海的人，则被段仲达部下挨个点杀，万年好的弟兄彻底服气了。几个人小声议论道：“这帮人，看着比咱更像土匪，还是听他们的吧，咱惹不起人家。”


万年好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是撤出县城，还是据守？”


“撤？咱的旗子刚挂起来，能撤么？丢不起那人。”段仲达点起了一支香烟，冷笑道：“我们警卫营这次没跟在大帅身边，就为了干这个的，你放心，咱们不是孤军！”

第六百六十四章 鳄鱼的软腹（上）


在扶桑胶东的布局中，由于神尾光造一度把指挥部设在莱阳，且扶桑野战医院也位于莱阳县内，以该地守备队的兵力为最多。即使在前线兵员紧张，后方部队被源源不断抽调往前线时，这里的守备队，依旧有一个中队又一个小队的规模。


本地最高指挥官中村，亦是一位能力出色的军人，虽然在大局观意识上有所欠缺，但是在连营级战斗指挥中，却有着惊人的天赋。勇猛与谋略能恰倒好处的结合，在扶桑铁勒战争中，曾创造过击溃三倍敌人的优良战绩。当收复龙口的命令传来，中村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在他看来，这次的复夺作战，将如同行军一样容易。


他并不认为一群中国土匪，可以和正规军交手。但是为了迅速解决战斗，他还是集中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准备以最快速度解决掉这些麻烦。由于这样一来，县城里的防卫兵力不足，有超过三百名男性侨民，被紧急武装起来，当作守备队用。


中村对于中国官员素来不信任，莱阳本地的保安团实行了人、枪、弹三分离政策。龙口事件后，中村干脆命令武装侨民包围了保安团驻地。一旦其有任何异动，立刻予以攻击。


这样的安排，看上去万无一失，即使一个小队的守卫兵力，也足以解决问题。但是中村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出发前，又特意叮嘱了留守的柴崎小队长“发往前线的物资，不能有任何耽搁。我知道，以一个小队的兵力，要监督那么多苦工工作，是非常辛苦的事，但是为了前线的将兵有力量作战，我们都只能艰苦一点，拜托了！”


“为天皇效忠！”


虽然莱阳有较带发达的铁路网，但是受机车数量及质量影响，外加燃煤不足，铁路运力有限，一部分物资必须以大车及畜力运输。由于鲁军撤退时，将所有大车及牲畜运走或破坏，导致占领军车辆畜力严重不足。虽然有一部分汉奸商人与扶桑人进行交易，将其急需的物资运来，可是总量依旧不能满足转运要求。


大批的物资，积压在仓库里，等待运力空余时再行发放。在莱阳仓库、车站工作的苦力，是得不到休息的。为了抢时间，扶桑实行两班制，夜里以微弱的灯光照明，工作不能中断，速度也必须保障。大批的工人，因为摔伤或是意外而致残乃至丧命。这些伤亡，于扶桑人看来只是数字，并不会减少工作量。


龙口短时间内不能为前线提供物资，莱阳的地位就变的更加重要。大批的物资，要紧急输送到前线。大车、牲畜乃至人力，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都要用上。按照中村的命令，保安团以及莱阳临时警查队，全部充当夫子，向前线输送物资。由扶桑侨民组成的补充兵团，负责看押。


柴崎想来，最为凶险的，莫过于保安团或是警查大队发动叛乱。不管战斗力如何，他们一旦以武力反抗，就可能导致极严重的后果。


城市里，华洋矛盾非常尖锐，稍微扔个火星上去，都可能引发爆炸。这些人要是带了头，说不定其他中国人也会跟着叛乱。他是个军人，并不懂得怎么安抚情绪，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以强硬的武力震慑，让这些人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好在，平时实行的人枪弹分离制度，让华人没机会接触到武装，现在驱使起来，就比较容易。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发生，警查及保安团在侨民武力威胁下，表现的十分配合，从仓库里向外搬运物资，做出发的准备。


看着这些人沉默的工作，柴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紧握刀柄的手，也渐渐松开。可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中尉阁下，七号仓库发生火灾，我们的人力不足……需要支援。”


“什么？七号仓库？”柴崎心里一惊，那里存放的物资虽然不是前线急需的弹药，却是一群军队大佬自己在山东发的战争财。包括丝绸、布匹还有大批不存在于帐面上的粮食。


这些东西，可是大佬们准备用来发财的。自己是因为被认为可靠，才被安排在小队长岗位上，负责那些物资的保管。如果这些东西出了问题，那帮大佬肯定会用一纸调令，就把自己派到潍坊前线去担任敢死队。


“立刻组织扑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七号仓库。”柴崎焦急的吩咐着，眼下人力已经紧张到捉襟见肘的地步，那么大的七号仓库，得用多少人才能灭火？他的目光落到了这些苦力身上，“让他们停止装运物资，马上到七号仓库负责救火。”


他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大队人马离开仓库又向着火场奔去，侨民们同样被充入救火队员，为前线的大佬挽回损失。急于扑救火灾的柴崎，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向大佬们交待上，忽略了两个极重要的问题。第一，起火的原因。第二，救火的人多，拿枪的人自然变少，他的人和苦力，都处于无枪状态……


前线，小李庄。


这是位于莱阳通往龙口行军路线上的一处小村庄，村庄里的百姓早就已经跑光了，但是房屋还在，正好用来当扶桑军队的临时驻地。


根据上级命令，收复龙口作战，将由各占领区的守备队共同完成，中村只是各路部队之一。


按他的计算，整个行动，动员部队人数应该超过五百人，对付一群土匪及临时武装的难民，不成问题。即使对方有所准备，实力上的差距，也不是靠谋略可以弥补的。但是，向来谨慎的他，依旧没有急于进兵，而是派出大批士兵探索前进，以防遭遇埋伏，同时派出骑兵与友邻部队进行联络。


此时军队之间传递命令，只能靠通讯兵，配备了自行车的扶桑通讯兵一连派出去十几个，可是等到中午，却没有一个人回来。中村立即下达了停止前进，就地挖掘工事的命令。


“我军通讯兵全部失去联系，这可不大正常。命令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袭击。”


中村不认为一群散兵游勇，能给正规军造成多大威胁，但是小心无大错，加强防范总没有问题。他的谨慎，果然发挥了作用，部队的简易工事只构筑了一半，村外就响起了枪声以及喊杀声。远远的，还能看到些七星旗、八卦旗之类的旗帜。


“敌袭！”


一名扶桑士兵大声的呼喝起来，随即，就见到一群身穿杂色军装的武装人员，向村口猛扑而来。如果不是扶桑军人事先有所戒备，仓促接战，多半要吃亏。


进攻者的装备与扶桑军相同，显然是从龙口的仓库里得到了武器接济。但是射击水平远逊色于扶桑士兵，纪律性也不强。部队站的松松垮垮，也不懂得排枪攻击，射击效果极差。这种水平的部队，就算是五倍也没关系。在一连打退两次攻击后，中村命令道：“全军白刃战准备，把他们一次解决。”


这支部队的反突击打的很是时候，恰好在进攻者一次徒劳的进攻之后，正准备像前几次一样撤退时，扶桑陆军猛的冲出阵地，向这些土匪扑来。土匪们显然没想到，兵力劣势的扶桑军人居然主动反击，被打的手忙脚乱，狼奔豕突。扶桑军人开始挺起刺刀追击，将逃跑者，变成死尸。


“这就是职业军人与武装暴徒的区别，并不是拥有了武器，就有资格称为军人。全军冲击！友邻部队联系不上，我们就自己拿回龙口。”


中村原本紧张的心情，在遭遇到这样的袭击后，反倒变的平复了。这些土匪惯于使用诡计，但是他们的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只能算是笑话。即使友邻部队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及时配合，以这种部队的实力，自己一个中队，足以解决。


前方复又响起了枪声，对方的接应部队上来了。可是扶桑军人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变慢，这种匪徒联军，即便人数众多，也没有太强的战斗力。可是随着枪声越来越激烈，中村忽然发现，敌人的援军不管人数还是战斗力方面，都不是前面那些土匪所能比。自己一个中队的兵力，不但没能继续突破，相反，只能被迫转入对峙。


紧接着，在部队两侧，也有枪声响起，森林、草丛中，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这些士兵并非方才的土匪可比，而是拥有统一服装，打着旗帜的正规军。紧接着，就有圆球炮弹落入扶桑军阵之内，敌人居然有炮兵！


中村中队并没有特种兵支持，只能算做一支步枪中队。对面却是拥有炮兵在内的正规军，这一现象，让中村的心再次提起来。他举起望远镜，开始认真的观察这些杀出来的援军，很快，他的视线就被对方所用的旗帜吸引住。


“双头鹰旗？”中村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对方打的并非共合五色旗，而是双头鹰旗。而旗下的士兵，是一群人高马大，体格雄壮的泰西男子。在关外，与铁勒人撕杀过多次的中村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铁勒人。


在山东，有一支铁勒雇佣军，人数接近五千名。这并非什么秘密，自开战以来，扶桑军队也试图寻找这支武装的位置，并加以歼灭。但是其始终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因此在扶桑分析，这些铁勒大兵应该是在青岛要塞里，负责要塞防御。情报机构也得到消息，在青岛确实有大批洋兵存在，这更做实了铁勒部队在青岛的可能性。


现在看来，情报出现了问题，铁勒部队，在这。中村在这瞬间，想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问题。在后方的铁勒人，之前一直在哪？他们的人数又有多少。如果五千铁勒大兵都藏在后方，那么扶桑的问题不是能否夺回龙口，而是现在所控制的区域，还能否掌握的住？


另外几支援兵，多半也被铁勒人伏击，通讯兵，怕也是被铁勒人杀戮，导致战场消息彻底中断。以战斗力论，这些铁勒大兵比不上扶桑兵，在战场上，他们也随身携带酒瓶，喝上几口酒之后，高喊着乌拉发动冲锋。


这样的部队，在对等数量下，根本不是扶桑陆军的对手，即使两三倍的差距，也有的打。可问题是，现在的差距不是两三倍，而是起码十倍。在巨大的数量差距面前，扶桑的纪律及战技优势，与中村的指挥能力一样，并没有太多意义。随着枪声如爆豆般响起，越来越多的扶桑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扶桑军队的阵型开始散乱，军官大量阵亡，导致部队不能得到很好的维持，士气也濒临着崩溃。


战马的蹄声，如春雷炸响，高头骏马荡起尘埃，仿佛龙卷风，席卷了扶桑军队的退路。马背上，身材魁梧的铁勒将领朝着中村所在的位置挥舞军刀，骑兵发出“乌拉”的呐喊声，放开缰绳，冲向了扶桑军阵……奔腾的战马，很快淹没了扶桑陆军，扶桑军旗折断落地，被马蹄肆意践踏，碾碎成泥。


莱阳县城，五色旗冉冉升起，满面红光的老人一手拈髯一手提刀，鲜血从刀头上滴滴落下。身旁的男子高挑大指赞叹道：“五爷，宝刀不老啊。一个人砍了十几个鬼子兵，真是好样的。”


王五摇头道：“别夸我，我的刀就像我的人一样，都老了。现在是玩枪的年代，刀耍的再好，也不顶用。要不是大部队来，就凭我这一口刀，又怎么拿的下莱阳？扶桑人的战俘，怎么处置？”


“按照万国公法，杀战俘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是，扶桑这次是和普鲁士开战，我们同样没有救治扶桑战俘的义务。大帅有令，严守中立！对于扶桑战俘不得杀害，也不得……救治。”


王五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咱冠帅，倒是有点损的。这不等于是让扶桑人活活疼死？也好，谁让他们没事往咱们这撒野，活该有这个报应。但是我丑话说前面，谁要是乱动扶桑女人，我的刀不认人！就算是你们警卫营，也不例外。”


“老爷子放心，大帅特意嘱咐过，保持军纪。也就是那帮铁勒人，很难约束。您别跟他们致气，只要他们不找中国女人的麻烦，其他就随他们折腾吧。”


谢苗诺夫及他的部下，确实有着进入莱阳、龙口，大肆发谢一番的计划。可是，就在他们的部队刚刚到达目的地，还没来得及庆贺胜利时，另一支泰西人组成的武装已经进城。


这支武装的人数远比铁勒兵为少，可是其代表的力量，却足以让铁勒人不敢轻举妄动。连谢苗诺夫自己，都带了警卫，来到城门处，迎接这支泰西武装的首领：山东武装力量总参谋长，瑞恩斯坦伯爵。

第六百六十五章 鳄鱼的软腹（下）


瑞恩斯坦虽然是洋人，但是向来受到赵冠侯的信任与器重，在山东军队体系内，是不打折扣的二号人物。除了赵冠侯，其他人都压不住他。


谢苗诺夫这种客将，在他面前，根本提不起来。除了这一点，他手上控制的力量，也足以压服谢苗诺夫及他手下一干骄兵悍卒。跟随瑞恩斯坦而来的，除了一千多名雇佣兵以外，还有山东最为精锐的兵力，亦是北洋的根本部队之一，第五师。自战争开始，第五师始终坐镇青岛，没参与战争。随着瑞恩斯坦出现，谢苗诺夫知道：第五师，开始行动了。


“我们和可耻的阿尔比昂人已经达成了最终交易，现在，也是时候大干一场了。你在威海卫过的还不错？”


谢苗诺夫笑了笑“阿尔比昂人试图雇佣我和我的部下为他们效力，我的回答是：见鬼去吧。我可是发过誓，永远效忠安娜公主的。再说，天竺那个鬼地方太热了，被蚊子咬一口，就可能提前退休。那么个见鬼的地方，我可不会去受罪。说真的，我一直担心，阿尔比昂人会把我扣留在烟台，不让我和我的部下参战。真没想到，那群鸭片贩子居然真的信守承诺，不但给我们让出了通路，还向我们提供了一批弹药补给。”


“我和第五师要坐镇在青岛，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即使你们的部队不能参战，第五师自己，也足以完成扫荡任务。也正是因为第五师的存在，阿尔比昂人才不敢和我们讨价还价。现在交易完成，扶桑人，该滚蛋了。”


莱阳县城，曾经属于神尾光造的指挥部，现在变成了瑞恩斯坦的指挥中心。他指着墙上的地图，


“所有扶桑控制的区域，要在最短时间内全部拔除。山东不欢迎这些东洋矮子，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格里高里&#183;米哈伊诺维奇&#183;谢苗诺夫将军，我希望你和你的部下，能够继续完成扫讨任务。薪金部分，山东会足额发放，不会有任何拖欠。当然，你们的纪律，也必须得到约束，我不希望因为军纪问题，被阿尔比昂人笑话。事关山东全体军人的尊严，希望你和你的部下，可以忍耐一下。”


随即，瑞恩斯坦又看向霍虬。这次莱阳光复，霍虬的放火，以及关键时刻一枪打死柴崎，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的警卫营，还有七成以上的人马散布在扶桑占领区，与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一样，都等待着为大部队的行动打配合。


“霍虬，下一阶段的作战，将由你的部下担任主力，告诉他们，拿出全身的本事，回到济南，我以个人的名义，请他们吃大餐。”


霍虬回了个军礼“警卫营的弟兄，自打小鬼子龙口登陆，就攒了一身的力气。全等着这个机会，参座放心，不辱使命！”


扶桑的情报机构，早在前金时代就知道山东有一支战斗力过人的营级武装，且知道这支武装有过多次辉煌战绩。可是受限于时代差距，从理念上，搞不清楚特种作战的意义所在。扶桑军方对于这支部队的定位，也就存在严重偏差。


在扶桑的情报里，警卫营只是山东一支个人战技较为出色的警卫部队，在战场上，承担猎兵工作，属于强化步兵。依据这种判断，对于警卫营的重视程度也就不高。


不管是多优秀的步兵，在大兵团作战的战场上，也无非是一枚棋子，一个猎兵营超水平发挥，也就是一个步枪团的战斗力罢了。假设，全部出动充当狙击手，也无非己方特别猎杀队的水平。在成千上万人组成的大战场上，翻不起太大风浪。


其所获得的战绩，是因为中国战场整体水平较低，给了其发挥的空间，对于扶桑陆军而言，这种部队毫无威胁，也没有认真对待。


疏忽必然要付出代价，战争之中，这种代价往往就是鲜血和人命。自战争开始，警卫营就被赵冠侯当做利刃雪藏起来，甚至没有把他们带在身边。就是避免这支精锐武力在无意义的战斗中牺牲，随着大部队的行动，警卫营这口快刀，终于到了出鞘饮血的时候。


扶桑军队在占领区的兵力有限，随着各地袭击事件频发，以及谢苗诺夫的铁勒大兵加上第五师的压力，各地扶桑军队都采取了龟缩战术。尽量保守要点县城，把广袤的乡村，留给了警卫营尽情发挥。


伴随着阵阵炸响，一座桥梁随着爆炸声坍塌，正在桥上行驶的扶桑军列，伴随着桥体一同坠向下方的大河。一座县城内，囤积有重要物资的仓库爆炸起火，当守备队指挥救火时，却遭遇了地雷和定时炸蛋的连环袭击。


在平度，警卫营策动了一场堪称经典的连环谋杀。先是用斧头砍死了真心与扶桑人合作的县知事，随后将尸体开膛破肚，在里面塞满了定时炸蛋。


当守备队军官调查案发现场时，验尸现场的一场惊天爆炸，让扶桑的军部，瞬间增加了十余名二阶特晋人员。谢苗诺夫的部队赶到平度时，整个县城，已经被警卫营加上反水的警查大队所接管。


山林、田野间，杂乱的旗帜扬起，以迎接第五师，欢庆光复为名目的武装团体，行动越发活跃。靠着与居民混编一处的警查、士兵的组织，以及官方发给的武器，义勇军成立的速度很快。


这种没受过训练的临时部队，原本没什么可能给扶桑人造成损害。但是当第五师与铁勒部队出击后，情况就变得大为不同。零散的扶桑士兵或是搜索队，对上这些义勇，往往也没有什么便宜。警卫营的士兵与这些武装取得联系后，彼此的配合，让这些部队的作用大为上升。


扶桑人修筑的临时铁路，被破坏，护路兵的尸体，被剥的精光之后，丢在路基两侧。曾担任过警查小队长，现为义勇军连长的男子，看着几个指导他们做事的警卫营战士，如同看神仙一样。


“多亏几位，咱才能干的这么顺手，这几天，咱已经摸了十来个扶桑人，里面据说还有工程师？”


“修铁路的工程师，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几名警卫营战士，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看看远方，以专家的派头吩咐道：“扶桑人接下来，要么放弃铁路，要么就得多派点搜索兵过来。你们这点人顶不住，赶紧撤。”


“那你们？”


“我们再给他埋几个地雷，不给他们留点记性，怎么对得起这帮东洋鬼子。铁路破坏的差不多，接着就该去拔扶桑人的电报线。你们自己藏好就行了，我们可是有好多活要干。”


一座又一座的县城易主，或是由于内部的哗变，或是由于鲁军大部队的攻击。扶桑之前对后方的防卫并不重视，兵力太过单薄。在复夺龙口战役中，机动兵力几乎全军覆没，各地残存守军的兵力就更为稀薄。警卫营的活跃，配合鲁军绝对优势兵力的碾压，胶东地区的东洋据点，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被一扫而空！


潍坊前线初时，对于龙口事件，只当做土匪与溃兵组织的武装攻击，并没有考虑太多。可是就在复夺命令下达不久，前线与后方的通讯宣告彻底中断，铁路瘫痪，军事物资的输送几乎停滞。乃至，神尾光照不得不在前线兵力紧张的背景下，抽调出一个大队的兵力解决龙口问题，结果得到的，只是一个几乎累死的传令兵，和令人绝望的消息


第五师出现在我军后方，我军山田大队，陷入第五师围攻，大队长玉碎，全军危急！


这段时间，和皇国陆军打的天翻地覆的，居然不是第五师？这个消息，差点掀了整个前线参谋部。参谋们的第一反应是大叫着：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敌手。第五师在前线，不可能在后方。


神尾光造反倒是很快恢复了镇静，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参谋们的喧闹“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请尊重前线将士的牺牲。我相信，山田大队长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第五师在我们的后方，铁勒的雇佣兵团，也在……通讯中断，补给物资输送不利等问题，也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赵冠侯是以自己为诱饵，给我们布了这个局，他是想……吃掉我们。”


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此时，指挥部内的军官心里都有数，神尾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扶桑三个师团的部队，正陷入一张巨大的包围网内。从战略上，是鲁军抢占了先机。


“海军！都是可耻的海军！他们太无用了。如果海军可以表现的出色一些，青岛要塞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海军军官，应该全都去切腹！”


铃木寿一摇摇头“现在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陆军什么时候能把胜利的希望放在海军身上？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要想胜利，就得靠自己的军刀去获得，靠抱怨是没用的。”


胜利？参谋们都没了话。现在这种状况，怎么可能获得胜利？


由于补给线路瘫痪，前线的物资供应，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困难。士兵的食物配给，没办法满足基本的果腹需求，即使是担任敢死队员的士兵，也只能得到大力丸，而不是一顿饱饭。更为可怕的是，即使是大力丸，也快要见底了。


随着物资的匮乏，扶桑陆军的进攻，也难以为继，对鲁军工事的攻击，渐渐变成了应付。现在扶桑军队的状况，一如追逐胡萝卜的毛驴。明明只差一口，就能将胡萝卜吞进嘴里，事实上，却是不管怎么努力，也够不到。


鲁军的第四道防线，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为了在饿死之前结束战斗，士兵们爆发了惊人的斗志，向着堡垒发起一次又一次冲击，但换来的，只有死伤与绝望。


随着弹药的不足，军队更多的依靠白刃战解决战斗，拼手留弹的场面越来越少。鲁军先是炮兵集火，再是手留弹疯狂投掷，再打上几轮排枪。扶桑的人浪攻击，真正冲到阵地前的已经不多。再加上饥饿的影响，即使拼刺白兵，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现在，自己的身后确定是两万以上的精锐部队，这种时候，还想着胜利？神尾光造道：“铃木，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出来。”


“进攻！组织一次彻底的进攻。以决死的态势，向鲁军发起玉碎冲锋。所有物资一次性下发，只要自己的力量够大，不管什么网，都可以撞碎。山东的权力集中于赵冠侯一人，只要活捉他或是杀死他，我们就可以反败为胜。再或者，夺取潍坊县城也是一样。我相信，鲁军为了这次会战，一定囤积了大批的物资，只要得到那批物资，咱们就可以支撑下去。国内不会坐视三个师团被吃掉，他们一定会派出援兵接应我们。只要支撑过眼前，就有希望。”


“铃木君，你就不考虑一下，撤退的战略么？在当前，打通交通运输线，似乎比起攻占潍坊更重要。”寺内师团长发表了反对的意见。铃木并没有回答，只把目光看着神尾。


“寺内师团长，我们现在撤退，恐怕也会很困难。”神尾无奈地说道：“面前的鲁军，是不会放我们从容离去的，事实上，现在我们腹背受敌，只能集中力量解决其中的一部分，再来考虑另一部分。赵冠侯在我们面前，其所依托的防御工事，在多日的战斗中，也已经大部分损毁，部队的伤亡也很大。比起让士兵以现在的状态硬战第五师，我也认为，解决赵冠侯更容易一些。既然他把自己当做诱饵，布置了这个局，就该有被吞掉的觉悟。”


他随即站起身，沉声道：“我现在宣布，全体部队休整一小时，下发全部作战物资，一小时后，实施总攻击。”

第六百六十六章 毒士之亡


济南从某种意义上，与龙口的定位相同，都属于前线会站的重要支撑点。在战前，济南附近就修筑了若干秘密仓库，存放战略物资。战斗打响之后，这些物资经胶济铁路，源源不断运往前线，为鲁军提供战略保障。


但是与扶桑这种入侵者不同，赵冠侯作为深得山东民心的统帅，拥有着扶桑人无以比拟的人力优势。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并非是读书人的纸上谈兵，而是对战争胜负有着重大影响的因素，一如天平上的砝码。只要堆积够多，就足以左右天平的倾斜方向。


难民潮被化为了劳力，上百万人的进入，虽然造成了财政上的开支，但却并非山东的包袱。相反，现在反倒成了山东的重要助力。大批苦力工人，负责将物资装运上车，输送向前线。胶轮大车、牛马牲畜以及火车，所有载具全力运转，是以，鲁军从战役开始，物资就远比扶桑军队充沛。


自赵冠侯前往潍坊前线坐镇，城里名义上的最高首领，就是议长王鹤轩。但事实上，谁都知道，济南的军政财权，全都掌握在十格格完颜毓卿手里。这位来自前金的贵胄，于一省之内，一如女帝，权柄一时无两。


议长办公室内，王鹤轩微笑着将手一摊“十格格，你很闲么？现在一个山东的担子都在你身上，你却跑到我这里来坐。当然，跟你这么个美人对坐是件很令人欢喜的事，可是看着你身后带的人，我可是什么乐趣都没了。”


毓卿身后，四名旗人女兵一言不发，直瞪着王鹤轩。毓卿倒是一脸平和“没什么，跟王议长叙叙旧。当初冠侯在山东当巡抚，夹袋里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文官。王先生能屈尊入幕，又为冠侯设谋，这份恩情，我倒现在也没忘。如果没有您的运筹，招远金矿，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的拿到手。”


“谈不到恩情。王某是个败家子，若非冠帅这样的出身，正途官也不喜欢用我。即使用我，也不会信我。他肯把上万两银子给我支配，不问用途，这是天大的抬举。士为知己者死，为这样的东主效力，我心甘情愿。”


“既然心甘情愿，又何必闹到今天？”毓卿的手上，拿着一个木匣，里面盛的，是来自山东电报局的抄稿。


“王议长应该知道，咱们山东所有电报，电报局都留有底档。即使使用了密语，想查，总是可以查得到的。”


“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很多事只要用心查，一缩小范围，很容易就会查到我头上。冠帅神通广大，像是密码这种把戏，不可能瞒的过他。”


王鹤轩苦笑一声，人向后一靠。“人心无举蛇吞象，这话是名言。最早的时候，我没有太多的念想，只想着一辈子吃喝不愁，大土管够，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可等到后来，就想着要更多。有了钱，想要权，有了权，想要更大的权。终日奔波只为饥，得了饱暖又思衣。在前金时代做幕僚，就想着这辈子要是能个大帅暗保，放一任道员，未尝不能转监司，运气够好，说不定可以开府一方。可惜啊，共合了。没了皇上，这条道没指望了。但是当议长也不错，都说要学泰西制度，这议长要是当好了，跟一省巡抚，也差不多。”


“这话是骗人的，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议长永远盖不过督军去。”毓卿边说，边把木匣向前一推：“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和扶桑的情报机关有了接触？”


“情报机关？说实话，我当时真不知道什么叫情报机关。就知道是清楼里谈的来的朋友，叫局喝花酒，他帮我结账。你是知道的，冠帅对下面很厚，可是我的开销大，万贯家财都随手用掉，何况一点薪水，闹穷是家常便饭。有这么个有钱的朋友帮我付帐，对我而言，可是件很难得的事情。再后来，他说他实际是扶桑人，我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扶桑人也好，国人也罢，总归，他是我的朋友就好。”


“再后来，他就要你帮他搞情报，他付你钱？”


“算是吧。其实是后来大帅给大家搞什么防泄密防谍培训，我才知道，我原来已经透露了那么多消息出去。这个时候再想反悔，已经很难了。再说，我的职位，就是个大帅当个傀儡，真正的军政财权，都没我的份，核心的东西也接触不到。在我想来，我透露给他的消息，他问别人，一样可以知道。”


“扶桑人除了付钱，应该还答应了一些其他的条件吧？单纯是金钱，恐怕很难让王先生如此效力。在京城的议会里，也安排了为扶桑人服务的议员，这可不是容易办到的事。”


王鹤轩并不否认“我确实为他们做了不少，他们答应我的回报也很丰厚。除了钱，还有权力。扶桑人答应，如果换一个督军上来，我这个议长，不再是空头牌位，而是个真正的民意代表。”


“所以，你就动心了？”毓卿面色如常，不喜不怒，仿佛是在与老友，酒后闲谈。“你就出卖了我们这个团体？别忘了，山东所有的高层人物，都是冠侯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他这个灵魂人物，我们这个团体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以你的履历，又有什么资格做议长！”


“十格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冷静的。自古以来，名利二字，困住无数英雄，何况王某一个浪荡子。听到这样的条件，又怎么可能不动心？再说我天天在议会里，看着一干议员被大帅摆布，做他的应声虫，心里，也有一份愧疚。不管怎么说，死了那么多的人才建立了共合，总该有点共合的样子吧？可是我们搞的这个议会，实在是对不起那些为共合而捐躯的志士豪杰。我确实想过，如果可以换一个督军，或许共合事业，就能有起色。我们这个团体可能会散掉，但是中国这个大的团体，却能变的更好。但不管怎么说，对咱们这个团体而言，我是个叛徒，十格格今天来，就是要对我实施制裁的？我和扶桑人合作那时，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十格格请动手。”


毓卿纤细修长的手指，在木匣上戳着“王翁，你发的所有电报，我都看过。还好，你走的并不太远。自难民入鲁开始，你似乎与扶桑人就发生了严重分歧，给他们提供的情报，与真实情况存在较大偏差。包括我们的大力丸……你似乎忘了告诉扶桑人，我们鲁军自己从来不吃？”


“扶桑人之前说用兵船在海外晃荡，只是施加压力，不会真的动武，又说武力只是手段，帮助黄种人摆脱白种人的殖民才是目的。我被他的鬼话诓了，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可是他们赶着难民到我的家乡，与我的同乡抢饭吃，这口气我怎么忍？只是那个时候，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去自首，可是我没这个胆量。说来不怕十格格笑话，我这人胆子小，怕死的很，还希望你们查不出是我，能让我糊弄过这关。可是让我再跟他们像过去那样合作，也是办不到的事。所以我只好给他们真假混杂的情报，三分真，七分假，关键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一句实话。这谈不到立功，只能算赎罪。大力丸那个东西，我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东洋人骗了我一次，也该我骗他们几回，这样才公平。王某本来就是毒士，不是善人。毒士的话，不能都听的。他们愿意信个毒士，是自己够蠢，活该被我骗。”


“就像这次济南？扶桑人想必也是听了你的情报，认定济南的防务空虚，才会派了支部队间道入济南，想打个措手不及。”


王鹤轩点点头“他们要我务必搞清楚这个情况，那我就给他们这个消息。我相信，现在鲁军的弟兄，已经在路上了。王某侍主不忠，坏了幕僚的名号，但是总算还对的起桑梓，没彻底投到东洋人一边，死了以后，可以入得祖坟！十格格，我跟大帅一场宾主，也算是投缘，只可以有始无终，就别让我们见面了，我没脸见他。你发发慈悲，赏我个痛快。”


毓卿摇摇头，掀起了木匣的盖子，将电报底稿取出，里面却是一张船票，外加一张存单。


“这是一张五千元的存折，钱不多，但是省着点花，也够你用几年。虽然王先生你成了我们这个团体的耻辱，但是第一没有拉帮结派发展更多的叛徒；第二，主动检举了一批下线，虽然用的是左手写匿名信，可惜冠侯对于笔迹学有研究，能看出是王先生的手笔；第三，王先生在最后关头，还是清楚自己的立场，知道该站在谁一边。冲着这三条，我不赶尽杀绝。你离开山东，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鹤轩看着存折和船票，呆呆的沉默了良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大名鼎鼎的十格格，山东有名的女屠户，人称是孝钦再世，居然也有心慈手软的时候？十格格唯一一次手下留情，居然用在王某身上，却是荣幸之至。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负十格格的好意，王某告辞，格格和大帅，都要珍重……”


自从当了议长，王鹤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回过家。他没有家眷，家里只有个家生老仆。王鹤轩将五千元的支票放到老仆手里


“你在我家干了一辈子，未曾求我为你办过什么事，也不曾拿我什么好处。这五千块，算是我报答你的，等打完了仗，赶紧回老家吧，老胳膊老腿，回老家过几天好日子是正经的，我这用不着你。对了，再去给我炒几个菜，好多年没吃过你的手艺了，想尝尝。”


从酒窖里，王鹤轩取出自己珍藏的贵州茅台，等到酒香在书房里蔓延开，他将酒高高举起，朝着虚空中一晃“邹老、李兄、老夏。咱们四个一起辅佐大帅，可惜我要先走一步了。你们三个，好好干，别学我这个不长进的。”


酒放到口边，王鹤轩犹豫了片刻，随即骂了一句“没用，怎的这么不爽利。”仰头，将一碗酒喝去了大半，酒碗随手一丢，在地上摔个粉碎。看着远方，他喃喃道：


“大概该开打了，好好打，给东洋鬼子点颜色看看。共合了，中国不再是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也该给他们点厉害尝尝了……马王兄赠我的饯行酒，大家共饮这太平讴，长亭送别咱就拱拱手……”


是日，山东原议长王鹤轩心脏病突发，于家中病逝。山东全省举哀三日，以示哀悼。


千佛山，白马山一线，枪炮声震天动地，弥漫的硝烟，遮盖了阳光。五色战旗上下翻飞，身穿蓝色军装的北洋士兵，呐喊着，与身穿黑色军装的扶桑骑兵，展开一轮又一轮的撕杀。


为了行动迅速，奇袭济南的部队，全部为骑兵。炮兵人数极少，火炮也都是便于携带的两磅轻炮，有王鹤轩担任内应，扶桑人并不担心破城的问题。根据已知情报，济南外强中干，城内大部分为苦力民夫，并不具备战斗力。部队都已经派到前线，留守的只有少量卫队及警查，不堪一击。


不料，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警查、消防队组成的临时部队，而是一个建制完整，兵种齐全的步兵旅。陆斌于燕晋联军进攻山东时，以一个团的兵力反击，直入山西省境。不但斩获极丰，更可贵者，对济南命令言听计从，一封电报立刻放弃战果，全军回鲁。


也因此得到赵冠侯重用，直接提拔到旅长，在军中被称为福将。这次，这员福将的运气，再次爆发了。保卫济南，这个功劳，比起当初攻入山西只大不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提拔命令，以及军功奖章。


来自广西的王静水，嗓音已经沙哑，仍然声嘶力竭大喊着“杀啊！弟兄们，给我打！大家翻身的机会就在今天，全军冲啊。”


来自京城的潦倒军官，差不多都在战场上。他们在山东，拥有远超过去岗位的薪水，又有年金，福利，以及退休金、伤残福利等后勤保障。比起曾经的穷困，在山东的待遇可以算做天堂。山东虽然不是他们的故乡，却是饭碗，为了饭碗，也只能拼命到底！


是以，这两百余名军官的战斗意志，竟远超普通山东籍官兵，作战最是勇猛。靠着他们身先士卒，这一旅鲁军的进攻意志旺盛，扶桑骑兵虽然同样优秀，但是兵力悬殊，以疲兵对有备之师，败局已定。


榴霰弹在扶桑骑兵的头上炸开，战马的哀号与长嘶声，混于枪炮声内，无从分辨。马尸与人尸混杂一处，七零八落的倒在战场上。太田丰重的指挥部，遭到一支陆军步兵的拼命突击，卫队在拼死抵抗，参谋们则哭喊着“阁下，到了决断的时候了，请撤退。”


太田丰重摇摇头“这里是鲁军为我们准备的陷阱，我军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命令，所有皇国军人，务必死战到底，死后化为护国忠魂，仍要守护国土。在敌人没有突破之前，焚烧军旗与重要文件，不能落到鲁军手里。所有人，追随我为天皇陛下效忠！”


明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记时，太田的心却静如止水，并未因自己的死亡而悲伤，相反，他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


“鲁军尚有余力在这里留一个旅的正规军布防。那么他们的前线到底有多少部队，难道我们一开始就犯了个致命错误，没正确估算出鲁军的兵力？如果是这样，神尾阁下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第六百六十七章 蝼蚁与尘埃


“今天是到达中国山东的第一天。分开这么久，不知道幸子有没有想我。她那么美丽的女性，不知道会不会有不知死活的家伙趁我不在时，去骚扰她。如果真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等到战争结束，我会逐个找到他们，并杀死他们，幸子永远是属于我的。山东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山清水秀，就像报纸上介绍的一样美丽。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少地震，也没有火山。山东的居民，每年吃大米饭的时间比我们扶桑农民多的多，真是令人嫉妒。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幸子能来这里看一看。我们未来一定要搬到山东，在这里渡过我们的后半生，那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我会努力战斗，为我们的未来而努力，我一定要成功！”


“进入山东的第九天。部队的进展很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正像小野长官说过的，扶桑陆军天下无敌。军阀赵的部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他们甚至连交战的勇气都没有。今天的天气不错，路上的风景还是那么美，唯一令人感到不快的，就是自己身边的战友。野村小队长，是头丑陋而又愚蠢的豚。如果不是进入部队，他现在一定是在监狱里服刑，或是死在某次街头斗殴里。欺负新兵，指派下级为他洗脚，真当自己是个大官一样？早晚有一天，我要成为他的上级，让他来伺候我。”


“福田是个不错的人，他一直像兄长一样照顾我，如果真有一个他这样的哥哥该多好。我们已经约定，将来要一起在山东定居，彼此参加对方的婚礼。真希望这一天快点来。另，今天的伙食实在太糟糕了，自从到了山东，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后勤官员应该集体去切腹。”


“进入山东的第十二天。上级开始要我们就地解决军粮问题，天照大神在上，难道他们不知道，当地的居民已经跑光了？寻找中国居民，比在山里找兔子都困难。我们又到哪里去找粮食？这些该死的官僚，国家，都是坏在他们手里。如果我能成为陆军大臣……”


“进入山东的第十五天，我今天……背叛了幸子。哦，那也不能怪我。连福田君都去干了那个中国女人，我如果不干，会被认为没种。在部队里，是不能被人看不起的。那个女人，没有我的幸子好看，连动都不动，就像是一具尸体。但是我必须发誓，我离开时她是活的。听说，她的父亲是支持皇军的商人，可是小野长官还是让我们轮流占有他的家人，说他跟皇军撒了谎，私自留下了一批白米准备走私。实际上我们都知道，长官只是为了维持士气，如果我们不能干点什么，大家可能要发疯了。那个女人的目光，真让人恐惧，我只能草草的完事，他们一定在耻笑我不行。可是他们怎么明白，我看着女人的眼睛时，就仿佛有女鬼在朝我脖子里吹冷气，这种情况下，怎么都不会行吧？”


“进入山东的第十九天，军粮越来越成问题了。小野长官或许不该那样对待我们的支持者。现在，我们的支持者越来越少了。上面下了命令，不许我们对支持者和他的家属做那种事。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摆脱那种折磨。可是部队的士气又该怎么办？野村已经在骂娘，说当兵还不如在家当混混有意思。我也觉得，战争很没有乐趣。”


“我们终于找到了山东本地居民。可是，对于军粮征收，并没有很大帮助。居民被发现时，居然点燃了他们自己的粮仓。虽然愤怒的野村队长，杀死了其中五个男人，并强报了一个女性作为惩罚，但是粮食终究还是被烧掉了。那些百姓看我们的目光，让我想起那个中国女人。我发誓，今天晚上放哨时，绝对不偷懒。”


“进入山东的第二十三天，终于要打仗了，我现在盼望着，能够多立一些战功，早点挣够结婚和搬家的钱。或许是要打仗，我们终于吃到白米饭了，幸福。”


“战斗很残酷，炮声差点震聋了我的耳朵，如果不是我们的部队被安排在第三梯队，也许我已经死了。好可怕的鲁军，从没想过，在亚洲还有这么强的陆军，居然可以和皇军打成平手。不管怎么说，皇国陆军天下无敌，我们一定可以胜利！天太晚了，只写到这里。”


“明天轮到我的部队上战场了，幸子，你一要为我加油。我会努力的活着，在娶到你之前，是不会死的。”


“野村这个恶棍，终于死了。鲁军的炮弹，掀去了他半个脑袋，脑浆飞到我的脸上，我却已经顾不上恶心。或许这就是战争吧，让我变的胆子更大，也更像一个男子汉。虽然一直很不喜欢野村，也一直祈祷着，能看着他死。但是当愿望成真时，我为什么一点也感觉不到愉快？”


“福田君……阵亡了。不，这不该是真的！这么忠厚善良的福田君，怎么会？我们明明约定好了，要在山东成家立业，做一对快乐的鱼夫来着。为什么，他就这么……我恨鲁军，我要杀死每一个山东军人，为福田君报仇。”


“我想回家。我后悔进入军队，为什么，为什么战争还不能结束。我已经两天没有吃到饱饭了，后方的军需官，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迟迟不把粮食运过来，难道要皇军吃皮靴战斗么？”


“饿，很饿……仇恨，爱情，在食物和休息面前，一钱不值。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只想吃一顿大米饭，然后好好的睡一觉。只要让我离开这，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因为损失太大，我们的小队被撤消，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幸存者，被并入另一个陌生的小队。我不愿意去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死去，就像野村他们一样。当然，他们眼里，我也是这样。”


“今天，又在招募敢死队。成为敢死队员，会吃到一顿饱饭。但是，我不想争取这个名额，除了饱饭，他们都被要求吃大力丸。虽然上级说，那是勇气之药。可是我见过幸存的敢死队员，见过他们黯淡无神的眼睛，和萎靡不振的样子。我相信，那根本不是什么勇气之药，只会是恶魔的果实。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白痴，我想要保持我的思想，就像保持我自我的人格一样。”


“好饿……食物配给就像弹药配给一样，越来越少了。我被称为奇迹少年，因为我所在的四个小队都已经全灭，只有我自己活下来。现在的长官对我特别好，只希望，我能分给他一些运气，让他可以活着见到他上小学的儿子。所有人都在写遗书，没人认为自己能活着回国，最大的希望，是可以得到一个尸袋，而不是只剩一点骨灰。只有我一个人在记日记，我希望幸子可以读到它……幸子，昨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你的微笑，也梦到了……那个中国女人的眼神。”


“日记本终于要用完了，我想，我也不再需要新的。今天，我终于吃到了一顿饱饭，可能，也是人生的最后一餐。总力战即将开始，不管胜负，我只希望我可以活着。只要能见到幸子，不管是以什么身份都可以。山东虽然是个美丽的省份，但是却不属于我，好怀念家乡的樱花，好想和幸子一起庆祝一次樱花节……”


年轻人的书写，被长官的叫喊声打断了“奇迹小子，等打完仗再来继续你的创作吧。现在，该整理我们的武器了，在战场上，能救你的是刺刀，可不是铅笔。”


日记本被胡乱的塞到枕头下，等待着主人的整理，但是，这次的等待格外漫长。主人出发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日记本就那么待在枕头下，直到帐篷倒塌，无数双脚，从身上踩来踩去，再然后，被一双陌生的手翻拣出来。


当日记送到名为幸子的女人手中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在这个从扶桑军人招待所被解救出来的女孩身上，已经看不到青春和活力，只有苍白的皮肤，和暗淡无神的双眼。


当她看到这本日记后，脸上露出的，竟是个莫名其妙的笑容，据当事鲁军回忆，这个笑容让他不寒而栗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个女人一眼。当天晚上，名为幸子的女人于鲁军“战争女受害者居留营”中割腕自尽。

第六百六十八章 潍坊会战（上）


“弟兄们，我们是全共合老百姓的朋友，在共合，没有一支部队能像我们一样，不抢粮食，不抢女人，买任何东西都会如数付钱。我从不拖欠你们的军饷，也不许军官克扣你们的口粮。任何人的口粮如果不能满足主粮一斤八两的标准，他就可以拒绝出战。”


这些并非优待，而是你们应得的，因为你们足够优秀。人说好男不当兵，正因为有你们，才让军人的形象在老百姓心中发生变化。你们将在历史上创造一个新的时代，不朽的荣誉将归于你们。


自由的、受人尊敬的武装绅士们，你们正在为守护家园而战斗，为了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子儿女，父母兄弟，为了每月准时发放的军饷，每天足额发放的口粮而拼杀。东洋鬼子，就在我们眼前，消灭他们，我们就可以得到长时间的和平。而这种和平将补偿这场战役中我们所付出的一切牺牲。那时你们回到自己的家乡，你们的同胞就会指着你们说：他是在潍坊打过东洋鬼子的。


我听到了大炮在轰鸣，听到了滑膛枪在鸣放，听到了战场上那陌生、哀愁的身银。


你们不会全部都死。今天在这儿的人只有很少一部分会在战役中牺牲。每一个人第一次上战场都会害怕。如果他说他不怕，他就是个天杀的骗子，但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即使害怕仍然坚持战斗的人。有些人到了火线下只要一分钟就能克服他们的恐惧，有些要一个钟头，还有些要花上好几天。但一个真正的男人从不会让他对死亡的恐惧胜过自己的荣誉感，他对自己祖国的责任感和他天生的男子气概。


每个人都很重要。我们需要有人来提供枪支弹药，需要军需官来给我们准备食物和衣服，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没有大把的东西可以偷。食堂里的每一个天杀的人，哪怕只是个烧水的，都有他的职责。


我们都想回家，希望结束这场战争，但你不能靠躺着来赢得战争。身后即是家园，我们无路可退。我们想要继续享受低价鲁盐，低价的粮食，拿到足够的军饷，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这些发动战争的王八蛋。我们要冲过去干掉那些东洋鬼子。我们越快把他们消灭干净，就能够越早回家。


我要你们都记住这一点。我的人不投降。我不想听到我手下任何一个军人被俘虏，除非他受了伤。即使你受了伤，你还是能够战斗。这也不是说什么胡话。我需要真正的勇士，一支手枪对着他的胸口，他用手扫开那支枪，猛地用另一支手取下头盔把那个东洋鬼子打得晕头转向。然后捡起枪打死了另一个扶桑人。而在这一切发生前，已经有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肺。这就是你们的真汉子！


等战争结束你们这些男子汉回到家以后，你们就有资格说一件事。三十年后，当你坐在壁炉边，你膝盖上的孙子问你：“你在东洋鬼子打到咱家乡时都干了什么？”你不用咳嗽一声说：“这个，你爷爷在田里铲粪。”


你可以直视他的眼睛说：“孩子，你爷爷当时正跟在赵冠帅的旗号后头，砍东洋人的脑袋！”


现在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所有的鲁军弟兄，拿起你们的枪，擦亮刺刀，拼命的时候，到了！


鲁军阵地，旌旗如林，刺刀如雪。满山遍野，一夜之间，生出万千蓝花。当赵冠侯放下扩音喇叭，结束演讲之后。阵地上回响的是一声声“冠帅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呐喊。


两列军列上，拉的全是新印出来的鲁票。全部士兵每人临阵发两月恩饷，钞票加上演讲，让鲁军的士气达到顶点。士兵全部换穿新军装，军官皮鞋光可鉴人。在昂扬的军乐声中，鲁军冲出战壕，主动冲向准备发起决死突击的扶桑陆军。


“这……这不可能！”一向冷静的铃木，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这么多的鲁军？这怎么可能？根据情报，鲁军一共只有两师两旅及若干战斗力堪忧的省军、保安团等地方武装，并不具备与扶桑主力部队野战的能力。


至少在这个战场上，扶桑陆军应该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在之前的阵地攻防战中，鲁军出动的兵力，也足以论证这一点。可是，眼前鲁军的军势，并不比扶桑人为少。在己方大军身后又有第五师及铁勒雇佣兵，难道山东的兵力，不止两师两旅？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段时间的鲁军，就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借助于工事，逐步消耗扶桑的士气和兵力，直到现在，才精锐尽出。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也就是说整个战役，都是鲁军控制着节奏。现在当扶桑军决定总力战时，鲁军也认为，到了总力战的时机。实际上，己方所有的行动，都在鲁军计算之内。


战场上，一时得失并不能说明问题，胜负兵家常事，扶桑铁勒战争中，扶桑军吃亏误算的时候也不算少。甚至在辽阳会战中，扶桑陆军一度处于劣势，但最终还是实现了翻盘。


一时的下风并不可怕，以一国敌一省，山东注定不是赢家。可是，如果战略层面，自己军队的一举一动，都在敌方计算之内，那输掉的就不是战斗，而是整场战争。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铃木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读过的一篇中国古代故事。随着这篇文章在脑海里重新浮现，在大战开始前的瞬间，整场战役的走向及变化，霍然明朗。


鲁军开始的避战，就是有意的拉长扶桑补给线，以空间为自己争取补给优势。潍坊会战阶段的守势，则是消耗自己一方的锐气。借助于工事优势，加上充足的物资储备及兵力，鲁军可以一点点消耗掉扶桑军人的士气。


当后方补给线路遭到破坏，当物资供应不足，导致前线的士气一落千丈，前进无路，后路断绝之时，鲁军才正式出动，完成致命一击。


奇袭山东的骑兵，多半也要面临全灭的下场。不管是否甘心，失败就是失败，战无不胜的皇国陆军，必须饮下这杯苦酒。至于未来，帝国将会以何种方式复仇，与自己多半没有关系了。


这次注定要上军事法庭，运气够好的话，回转到预备役，也许……回不去了。


隆隆的炮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不管如何去想，如何筹划，当战斗打响时，一切的思维都已经失去意义。任何计划或是策略，终归要人来实施。战场上，惟有卖命的战斗，才能换取活下去的希望。


虽然受物资供应以及久战无功的困扰，扶桑陆军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当看到鲁军庞大的规模，以及雄伟的军容时，士气的损失更近一步的加大。但是作为亚洲最优秀的步兵，当枪炮声响起，这些注定要成为牺牲品的战士，依旧抱紧了武器，毅然的走向战场，以无悔的态度，迎接自己的宿命。


军人理当为国死，莫道扶桑无男儿！


“开炮！开炮！不要让袍泽白白牺牲！”


邹华制订的避其朝锐，击其暮归战术，以牺牲步兵为代价，最大限度保全了炮兵的元气。此时，就该是炮兵发挥价值的时候了。鲁军长期的训练，在步炮协同方面，丝毫不逊色于泰西第一流强兵。炮弹准确的落在扶桑军队头上，地动山摇，山河变色。战神之威，让无数生灵灰飞湮灭。


成排的扶桑士兵，被弹片夺去生命。榴霰弹不计代价的狂轰，不少大炮因为发射过快而报废。这种消耗获得的成果，就是第一线的扶桑军人，几乎来不及进入白兵战，就已魂归三途川。


扶桑陆军的炮弹基本告罄，少量铁球弹在这种对射环节毫无意义，交手不久，残存火炮即宣告静默。失去战神庇佑的步兵只能加快脚步，加速冲向鲁军。在自己的生命消失之前，多杀一个敌人也好。


受战场宽度的限制，双方的部队，不可能一次性都投入进去。是以，在初步接触中，鲁军的兵力优势，并没有得到体现。在接触面上，鲁军与扶桑军，相差无几。双方比拼的，依旧是勇气胆略，加上指挥官的手腕。


扶桑三个师团之间的配合并不好，鲁军的表现，也没强到哪里去。两支军队，都没有军一级的常设编制，临时组建的军，调度统筹上，并不能做到如臂使指，每一方的调度，都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是对于战场上的士兵而言，这种问题实际是感觉不到的，他们所能体会的，只是满天弹雨，以及伸手可及的死亡。


周贵高举着赵字大旗，毅然走在队伍最前方。震天的军鼓声中，前排士兵举起步枪，向着对面的敌人扣下枪机。枪响如爆豆，硝烟散去，对面第一排的士兵已经十不余一。


但是承受弹雨洗礼的扶桑军人并没有退缩的表现，而是以手中的步枪还以颜色，让对面的鲁军，同样付出惨痛代价。不管是射击速度还是精度，扶桑军人并不在鲁军之下，两下的排枪攻击，损失相若。


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倒下。指挥官高举着战刀，呐喊着“列队……攻击！”随后在枪声中，看着自己的部下成排死去，在不久之后，指挥官自己，也倒下了。


周贵置身于纷乱的战场中，听着子弹从耳边飕飕飞过，看着身旁的袍泽，一个接一个的倒在战场上。其中，有他的新知，也有旧交。


萧大龙走了，来自苏北的乡亲，也有很多不在了。同乡这种圈子，在哪都避免不了，周贵作为大帅的掌旗，有不少乡亲来走他的门路。他不愿意走后门，被骚扰的不胜其烦。可是现在，他却无比怀念那些曾经让他异常讨厌的面孔，只要再多看他们一眼，多听一个声音，也好。


苏北很多穷苦子弟投军，现在，他们也都在这个战场上。曾经怯懦、木讷只会逆来顺受，把自己的新婚妻子，拱手送到老爷床上的乡下后生。曾几何时，变成了现在这样合格的军人。


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自己的后代不用把妻子送上，也不用担心被高利贷收走田地。即使阵亡，也会有人照顾自己全家，给他们好日子。有了保障的士兵，爆发出的勇气，足以硬撼任何一支当世劲旅，列强雄师，又有何妨。


周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感觉的出，自己中弹了。或许很快，自己就要死了。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连伤口都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不能倒下，大旗还在自己手里，人可以死，旗不能倒！


临出发时，红菱告诉自己，她又有了。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这次，希望还是个儿子。周家有了后代，自己的血脉得到了延续，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为山东捐躯，家属可以享受荣军待遇，兄嫂和红菱的下半辈子，都有人照顾，不用挨饿受冻。自己的儿子，公费供应上学念书，还会被安排到工厂工作，自己怕从何来？


自己本来就是多活的，如果不是大帅，自己可能已经死在红菱被抬进庄老太爷家的那个晚上。即使不死，现在也是浑浑噩噩的活着，种地交粮，看着红菱妹子以泪洗面，自己像大哥一样一声不吭的抽着烟袋。那样的活法，跟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男儿到死心如铁。


“弟兄们，冲啊！”随着白刃战的号声吹响，部队呐喊着向前冲去，周贵猛的举起大旗，快步冲向前方。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蓝的军装。他紧紧咬着牙，双手死死的攥紧了旗杆。我可以死，大帅的旗不能倒，赵字旗，永不落！


刺刀刺入周贵的小腹，周贵手中的大旗却也重重的戳在地上，不让它倒下，空出来的手，紧紧抓住步枪的枪身，不让对手抽回武器。紧随其后的鲁军，则趁此机会，用刺刀直刺入这名扶桑士兵的前胸。周贵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喊出了两个字“冲锋！”


两支军队，一边以排枪互相杀戮，一边也在快速前进，缩短彼此间的距离。当两支军队的距离足够接近时，蓝黑两色的铁流，不可避免的碰撞在一处，奏响战场悲歌

第六百六十九章 潍坊会战（下）


久违的拼手留弹场景，再次出现。扶桑军人将最后的手留弹投掷而出，鲁军立即还以颜色。对于密集队型的敌人，手留弹起到了很好的杀伤效果，敌我双方，皆是如此。


弹片飞散之间，前排士兵被炸的血肉横飞，整齐的方阵，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缺口。但是很快，后排的军人填补了空缺，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扶桑军人高举刺刀向鲁军发出死亡邀约，鲁军士兵立刻以刺刀回敬。快速奔跑的士兵，借助惯性撞在一处，白光闪动，人仰马翻，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自扶桑铁勒战争结束之后，东方战场上，规模最大的一场白兵战拉开了序幕。来自岛国的武者与守护家园的勇士，以白刃相向，用鲜血和生命，为实现名为胜利的目标而努力。


由于担心误伤，炮兵此时已经失去作用，鲁军火力上的优势被极大削弱。手留弹、枪弹这时都已经让位于白兵，刺刀战的胜负，将极大影响战争走向。


由于军粮充足，每人每天有一斤八两足额的军粮供应，兼且食谱里有鱼肉等肉食，鲁军的营养状况远比共合其他省份的同袍为好。且素来注重格斗训练，即使是工、辎、炮等特种兵，也要进行白兵训练，素来视白刃战为看家法宝，面对刺刀时，并不会感到恐慌或是手足无措。


鲁军普通士兵的拼刺，都来自于王五、马艮等一干善于技击的武者，共同研究编撰的一部拼刺教材。为了追求普适性，便于上手的需求，招数并不复杂，反复只有几个动作，但是简单有力，都是要人命的杀招以及同归于尽的绝技。


另外，山东民风尚武，鲁军里，很有些擅长技击的汉子。在部队里，武艺没有敝帚自珍的必要，个人武艺高强的武者，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也并没有什么意义。飞虎团大旗落下时，也差不多标志着，拳术与洋枪的对抗以完败告终。


能投身行伍的武人，脑子还是清醒的，不至于还拿老祖宗流传的技击术当宝贝。在军队里，彼此切磋交换技艺，是常有的事，加上鲁军鼓励教授同袍武艺，有奖金上的优待。


是以，鲁军士兵，普遍习练拳脚。体育及武术的训练，加上充足的营养保障，为鲁军提供了体魄及技术上的保障，剩下的就是指挥及勇气。鲁军与扶桑军人，互相以刺刀刺穿对方胸膛，同归于尽的事例屡见不鲜。从技艺以及配合上，两只军队可说难分高下。


以士气来看，养精蓄锐的鲁军，对上处于哀兵状态的东洋步兵，从瞬间的爆发上看，亦为伯仲之间。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鲁军士气依旧旺盛，扶桑军却是在将勇气消耗之后，渐渐出现颓势。


两军前排的士兵，基本都损失殆尽之后，鲁军后续部队继续挺着刺刀冲上来，扶桑军队的脚步，却有了一丝犹豫。


很难说这种犹豫是因为怯懦，还是因为饥饿，导致身体上反应的迟钝。但是对于鲁军而言，这一丝迟疑，就足以带来无穷动力，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狂吼着用刺刀捅穿东洋大敌的身体，将他们的队型挤开、挤散。五色旗前推，赵字旗还在五色旗之前，扶桑军旗，开始退后。


在战场两侧，一翼为张怀之统率的省军第一师，另一翼则为商震带领的陕军师。这两支部队的白刃水平，同样不逊色于人。陕军师全军于右臂上缠一条白布，却是为之前的阵地作战中，阵亡的陕军旅长钟秀挂孝。


钟秀在刀客里人缘不错，自身军衔也高。陕军损失了一个旅长以及无数袍泽，现在都红了眼。当刀客时的亡命精神配合着在鲁军接受的严格训练，一如猛虎生翼。曾经让北洋军人头疼无比的亡命搏杀，重又现于沙场。


在陕军队伍最前，是一身缟素的杨玉竹，她并没穿女子警队的制服，而是一身素色练功服，头上则缠了一条白布带。整个人如同一朵怒放的白莲，带领着这支曾经为非作歹，甚至成为桑梓公敌的队伍，走向新生。


自山东会战开始，陕军被布置于阵地前沿，就有用陕军做炮灰的嫌疑。安抚陕军情绪，做基层将领的工作，这些事，有一多半，是由杨玉竹完成的。


这次山东会战，山东实施了战时总动员。第五师加上补充团，兵力为两万四千人，其余各师恢复最大编制，兵力为一万八千人，由屯垦部队及保安团动员而来的隐形师为五个，动员部队超过十四万人，陕军在其中贡献了三万以上的兵力。


在瑞恩斯坦出击后，担任青岛防卫的，即为普鲁士留华部队加上陕军一个师，这个师的主要兵员，为陕西招募的良家子弟，以及陕西移民中，确定忠厚可靠的年轻人。在潍坊前线上，与扶桑人换命的，主要是陕西投降的靖国君旧部，以及一部分陕西原共合军共同组成。


这些靖国君旧部，论起个人的战技，远在青岛那个师之上，可是忠诚度始终是个问题。扶桑的特工人员，对于陕军的工作力度最大。金钱收买，或是以旧仇刺激，希望陕军可以站出来，造赵冠侯的反。


如果不是杨玉竹始终在维持着部队的忠诚，说不定陕军真的可能哗变。虽然他们关键时刻站对了位置，可是要想正式纳入鲁军体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袍泽，还是要经过一道试炼，也就是绿林里常讲的投名状。总要付出，才能有回报。只有为山东的利益流血牺牲，才能获得山东的认可，最终融入这个体系之内。


而且，这次鲁军做事，也让人无话可说，赵冠侯的基本部队骑兵旅，第一个出来牺牲。有他们的血在前面，谁还敢说对自己的部队不公平，那赵冠侯就可以用那些人的牺牲来打脸。


陕军的表现，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在整个战役期间，陕军表现出了极高的服从性和忠诚度，相信在战后，肯定会得到相应的奖励。但是，融入进去只是第一步，要想飞黄腾达，还需要做的更多。


这些人与杨玉竹未必有很深的交情，可是他们的前程，却不可否认的，系在杨玉竹身上。她今天做好了阵亡的准备，如果自己死了，或许赵冠侯会看在自己面子上，对这些陕西乡亲堂口弟兄好一些。更重要的，还是念祖。


郭念祖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扶桑人做文章，很多时候，是以这个小司令当旗号的。赵冠侯虽然不至于干出杀孩子的事来，可是将来的事，谁又说的好。如果自己阵亡，念祖对他没有了威胁，或许就可以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即使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豪杰，但至少不需要丢命。


她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冲上了战场，但是陕军的部下，却不能看着她死在面前。随着她前冲，那些陕军士兵自发的在她身边组成人墙，为她遮挡住几发充满恶意的枪弹，以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杨玉竹的命，直到两方的队伍终于冲到一起时，杨玉竹开始发威了。


她身上带了四支左轮枪，在双方即将冲到一起时，她抢先抽出手枪，用左轮点名。三秦侠女不但武艺高强，枪法同样出色。这枪法，还是郭剑用大量的子弹堆出来的，在她身上，郭剑向来不吝惜弹药。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一定会唱一声“人生在世莫轻过……”然后带着弟兄，跟扶桑人杀个痛快吧。他就是那么一个男子，行侠仗义，遇到这种事，肯定是不管是谁，先分个死活再说。


杨玉竹的眼前，多了层水雾，想起郭剑，她的心里依旧是一阵锥心之痛。当她丢掉最后一支转轮枪时，亲兵已经将一杆长枪递到她的手里。


她搏斗并不使用刺刀，而是用一条红缨枪。月刀年棍一辈子枪，大枪这类长兵，本来是很难练成的技巧。杨玉竹于武道上的造诣，虽然不能和王五这种老侠相比，但是拿到江湖上，也足以称为技击大家。与只练过普通击刺术的扶桑士兵单打独斗，绝对不会吃亏。


枪出如龙，红缨化作一朵怒放的牡丹，绽开花蕊。当花蕊重新归于平静，扶桑士兵已经被刺透了喉咙。当一连三名扶桑士兵死在她的枪下，扶桑士兵也发现了这个女人的非同小可。有士兵有针对性地迎上来，敢于主动发起邀击的，亦是扶桑军中，以技击闻名的健儿。


身强力壮的男子，加上不弱的格斗技巧，由于男性在体力上的先天优势，在这种对杀环节里，杨玉竹颇有些吃亏。她身边的亲兵，已经与扶桑军人展开搏杀。虽然鲁军人多，但是在局部小战场上，却发挥不出来。杨玉竹也没指望过援兵来帮助自己，她是堂堂的三秦侠女，向来只有她救人的份，哪轮的到别人救她？


一声娇叱中，长枪化做怒龙，肆意狂舞。随着红缨飘舞，银光伴随着赤影飞舞，惨叫声中，一个接一个的扶桑勇士，长枪前倒下。杨玉竹光洁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水，胳膊微微发酸。战场撕杀，不是江湖比武，没有叫停，也没有休息，只要活着，就得拼下去。


一名扶桑的军官找上了杨玉竹，这同样是一名精通格斗的高手，手中家传宝刀上，已经染满陕军士兵的热血。能杀戮那么多素来注重个人武艺的西北汉子，足以证明，他自身的艺业惊人。


刀与长枪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接触，虽然交手的招数不多，杨玉竹已经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扶桑人的刀法，本就是极为高明的战阵刀术，在山东的战斗中，又从尸山血海的肉搏中，汲取了宝贵的经验。


在这种战阵里活下来，并对格斗经验进行归纳总结，对于自身的武技，有着明显的提升作用。这名扶桑人的力气本就在杨玉竹以上，刀术的修为又同样高明，每一刀劈出，都如同天崩地裂，将杨玉竹逼的节节后退。


长枪是长兵器，当对方冲进里圈时，往往就意味着使枪人的生命面临威胁。脚下满是尸体与伤员的战场，并不利于闪展腾挪这一类小巧功夫的施展，以力斗力，又非杨玉竹所长。


一个后退间，足下一滑，却不知踩中了哪个倒霉蛋的胳膊或是腿，杨玉竹的身子重重的摔倒在地。身边的卫兵，都在和自己的敌人缠斗，分不出神来帮忙。扶桑军官大叫着举起了刀，刀光闪处，枪声响起。


扶桑军官举刀的身形，成了永远的定格。一发枪弹穿透了军官的眉心，红缨枪的抢尖，也刺透了这名军官的心窝。


“好一手回马枪！看来是我多事了。”男人的手伸出来，搀起了地上的杨玉竹。雪白的练功服，已经满是血污，望之仿佛一株风雨飘摇中的小草，随时可能折断，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杆，努力生存。


这一记死里求生的绝招，实际就是在赌命，如果对方的应对得体，死的就多半是杨玉竹。使这种招数，对于体力和心理的折磨都很大，杨玉竹的精神一阵恍惚，眼神有些迷离，在某个瞬间赵冠侯的形象变成了郭剑，过了片刻，才恢复过来。


曾经，郭剑也是用类似的眼神看着自己，伸出手，将自己从那一片污浊的烂泥塘里拉出来。让自己从一个周旋于达官贵人间的武旦，变成了三秦侠女。今天，他拉着自己，又要让自己变成什么？望着赵冠侯伸出的手，杨玉竹愣了片刻，最终还是自己站了起来，努力抽出长枪，先道了声谢，随后问道


“大帅不在后面指挥，怎么跑到前线了。这里危险，你不该来。几位太太，她们在哪？”


“除了美瑶，其他人都在指挥部。我不是圣人，没想过先天下之忧而忧，我的女人，可不想不明不白死在战场上。你也一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到后面待着去。不管是报仇，还是其他什么目的，总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回后面待着。”


“大帅不要看不起女人！别看我现在这样，还能杀上几个来回。”杨玉竹莫名的来了倔劲，将挡在额头前的乱发向后一拨，举起长枪又要杀上去。却被赵冠侯一把扳住肩膀


“别胡闹，给我回后头去！几位太太身边，也需要有人保护，你是女人，干这个方便。别捣乱，再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来人，护送杨姑娘到后面去，其他人跟我来！”


随同赵冠侯而来的，是一个精锐的步兵营，论战斗力虽然不如警卫营，但是却也远胜同侪。随着这个营的投入，扶桑军人的颓势渐渐明显，这一片战场的控制权，即将归鲁军所有。


外敌一去，杨玉竹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被赵冠侯这一呵斥，竟是莫名的芳心一颤，下意识的应了声“是！”


等到被士兵护送着往回走，她忽然才想到一个问题：自己虽然是他的部下，但也没必要这么怕他啊。现在打仗的时候，自己当冲锋队还有错了？他凭什么这么训人？


倒是护兵在旁说道：“冠帅对杨姑娘倒真是关心。几位夫人安置好之后，就问杨姑娘哪去了。听说您上了前线，就带了弟兄来找人。现在前线多危险啊，扶桑人的猎兵还没死绝，还是有流弹飞来飞去，刘团座就是吃了冷枪，为国捐躯了……”


“那你们还让他上前线！还不赶紧把大帅接回来，我自己能走回去，不用你们护送！”杨玉竹莫名的变的烦躁，朝着护兵咆哮起来。等到把几个护兵训的面面相觑，杨玉竹才惊觉，自己并没有立场关心赵冠侯，更没资格训斥这些护兵。


扶桑军人的表现，无愧强军的称号，即使在逆境之中作战，依旧可以死战到底。但是面对素质与勇气不输己方的强敌时，物资上的匮乏，兵力上的劣势，最终还是导致胜利女神距离扶桑越来越远。


辎重兵、工兵等特种兵，乃至参谋部的文职人员，都被动员起来。预备队一支接一支投入进去，但是前线的各支部队，依旧陷入兵力不足的窘境，求援的通讯兵，几乎占满了整个指挥部。神尾光造愤怒的拍着桌子大吼道：


“你们的长官，以为我手上有能变出部队的神灯么？没有援兵！没有预备队！所有的预备队，都已经投入阵线，如果你们非要援军不可，就只能我亲自到前线去参与白刃突击。”


不管他的情绪如何，前线的战局，确实从一开始，就朝着绝望的一侧滑落。铃木寿一高明的用兵手腕在战场发挥的淋漓尽致，甚至在绝对劣势下，还打出了几个成功的反突击。


在他堪称完美的调度下，鲁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是兵力上的差距，却并不能靠这些小手段所弥补，尤其当一向默默支持铃木的黑藤联队自身，也没有预备队可用时，铃木寿一的策略，也越来越难发挥作用。鲁军干脆就逼着铃木进入以命换命的硬拼层面，不给他发挥技巧的空间。当他的卫队都被迫投入战场，铃木寿一绝望的长叹道：


“终归，还是不能回天啊。黑藤君，这次我们终于能二阶特晋了，不知道军部会有谁来参加我们的葬礼，他们会不会在我们的葬礼后举行个同学会或是聚餐。”


黑藤却只苦笑一声“终于可以解脱了！混蛋，我这次可不想落在你的后面，安心给我当备队吧。”


最后的部队在黑藤带领下，向着鲁军阵地冲去，忽然，侧翼响起了一声枪响，黑藤的身体保持着前冲的态势，几步之后，重重的跌倒在地。


狙击手！鲁军的狙击手！他们已经离自己这么近了？


铃木望向四周，却发现没有可用之兵，只能绝望的一笑“没想到，死的居然这么窝囊……”

第六百七十章 踏破


鲁军的狙击手，在战争初期表现并不抢眼。相比扶桑别动队的出色表现，鲁军狙击手的战绩只能算是平平，最大的贡献，也只是以狙击手对狙击手的方式，击杀了大批先遣队员。活动半径仅限于己方阵地，并不敢进入扶桑控制区域，去猎杀扶桑高级军官。在扶桑军队看来，这只能证明鲁军的怯懦无用，战士的水平以及勇气，都不能和扶桑勇士相比。


可是扶桑军队把先遣队员当敢死队的战术，导致在之前的战斗中，先遣队损失殆尽。进入总力会战环节后，扶桑军队已无狙击手可用。鲁军的狙击手，却在己方大部队的掩护下，借助战场的混乱，深入扶桑阵地之内展开行动。开战不到一个小时，扶桑方面已经有五名联队长饮弹，基层军官的伤亡，无从统计。甚至于，某个担任前锋的大队竟找不到合适的指挥官，只能由老兵临时指挥战斗。


与信奉舍身一击的扶桑军人不同，赵冠侯始终认为，狙击手是宝贵财富，不能随便浪费在消耗战里。他考虑的，不是怎么让这些人击杀目标，而是怎么保证他们的安全。换句话说，这些士兵的意义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这种对鲁军有利的乱战，给了这些狙击手极大的舞台发挥。狙击手出色的发挥，让扶桑前线本已经混乱的指挥，陷入暂时瘫痪。铃木及黑藤两个联队在失去最高指挥后，虽然很快由次级军官承担起指挥责任，但是再没有刚才那种高明的指挥手腕，表现平庸无奇，局面越发不利。


如果将战场作成沙盘，我们会发现，随着战局的推演，蓝色的箭头在渐渐前移。黑色的堤坝，虽然仍旧在努力抵抗，但是其组成的形状，已经变的混乱。从无数整齐的小方阵构成的大方阵，变成了乱糟糟的黑色蚁群。


从战场上看，数以万计的黑点，依旧有着强悍的威慑力，但是在蓝色方阵的推进面前，杂乱的人浪，显然不足以起到堤坝的作用。黑色的堤坝，正在逐渐被吞噬、切割，变成一个又一个，彼此之间互不联络的独立个体。这些独立个体的存在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在蓝色海洋的吞噬下，消失于无形。


前线的战局已经到了异常严峻的时刻，对于决战准备更充分的鲁军，靠着人数与物质上的优势，正在一点点把自己的先机转化为胜算。扶桑军中，接二连三有猛将或是优秀指挥阵亡的消息传来。虽然眼下已经不是单枪匹马，以个人之力逆转战局的传说时代，但是一名出色指挥官对于战场的影响，依旧不容小看。


当大批优秀的指挥官阵亡或是不能指挥后，扶桑指挥部的命令很难贯彻到基层士兵，用兵手腕，战场上的临时指挥，都谈不到。相反，张怀之、杨彪、王斌承、虎啸林等将领的出色表现，打出一个又一个小高朝，扶桑军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崩溃瓦解。


在会战之前饱受物资匮乏困扰的扶桑军人，在长时间的高烈度战斗中，体能及士气上的劣势，已经越发明显，部队无法保持战争初期的高昂士气。左右两翼，都被鲁军成功的穿插而过，将负责两翼作战的扶桑军队分解成几部分，自两翼向核心压缩。


正面战场上，鲁军已经摸到了胜利女神的脚踝，但是，距离脱掉女神的衣服还有很远的路要走。直到扶桑军队身后也出现五色军旗时，才算是真正奠定了胜机。


前线上，到处都是绝望的求援声，扶桑军人不可能再保留几支精锐部队在后方留守。大批的士兵被编入预备队，投入到前线的人肉磨盘之内，负责后方防御的，就注定是战斗力比之预备役还多有不如的弱兵。


所有辎重兵都被动员起来，组成了特设大队。这些士兵中既有扶桑人，也有自大员及高丽招募的归化兵。战斗力，在扶桑队伍里只能算末流，甚至于统计伤亡时，他们不列入计算范围。


这也导致了未来，中国与扶桑两国军事爱好者，对于扶桑与中国作战期间，死伤与斩获数字的严重分歧。实在是两者对于阵亡定义，以及本国士兵的定位，存在较大区别。


这些士兵在战场上，没有太大作用，忠诚度也很可疑。用来守卫后方，只能算是无奈之举。好在正面战场上，两支军队加起来的数字，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级别，不大可能有成建制部队从后方杀出。侥幸流窜的散兵游勇，又或者是义勇民兵，这些部队总还是能应付。


后方的防线，并没有修筑拒马或是胸墙等防御设施，指挥部有过类似的命令下达，但是很快又收回了。这并非是狂妄所导致的乱命，而是权衡得失之后，做出的最为妥当处置。如果在后方修筑了工事，那么一旦战事不利，撤退时，这些工事或是障碍物，将成为迟滞自己部队脚步的罪魁祸首。


在鲁军的真正实力展现之后，神尾光造就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是以，后方并没有进行土木作业，这一点也为后来不少战争研究者所诟病。可易地而处，如果批评者置于神尾的位置，也很难下达修筑的命令。毕竟，神尾对己军的情形心知肚明，保证后路畅通是无法宣诸于口，却是各位大佬都默认的首要选项。


为了保证部队不因为怯懦而哗变，对于后卫部队，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在给予了允许战后乱捕，战利品私人拥有等一系列优惠条件后，这支部队的忠诚度，也可以得到保证。至少，在用兵的层面看来，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太多问题。


进入山东的部队，大多报着发财的目的，即使战利品分配上只能分些残羹剩饭，这些士兵大多还是抱着发财梦。对于动辄殴打辱骂自己的上级及战友，他们并没有怨念，反倒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扶桑人既然优秀，那对自己的暴虐就是应该。将来，只要能在山东人身上找回场子，就可以获得心理平衡。


虽然承担保护辎重及运输的责任，这些士兵的伙食，却是全军最差的一部分。由于并非战斗部队，食物配给上，只有最低的一档。周而复始的重体力劳动，加上不能果腹的食物，让这些辎重兵的精神和身体，都处于非常衰弱的状态。


他们迫切的期望胜利，只有前线获得胜利，他们才有机会参与抢劫，这样才有可能发财。就是轮到他们只是末尾，但是只要有一些残渣剩下，即使最大的恩惠。


有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包袱皮，准备进城之后，见到什么就拿什么。可是随着前线战斗的打响，他们见到的，并非传递好消息的通信兵。只有一具具尸体，或是满身血污的伤员。


由于医生都被集中到指挥部，随时做转移准备，受伤者得不到治疗，躺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号。这种哀号声，让守卫兵心惊肉跳，总觉得不是个好势头。


伤员绝望的惨叫，让士兵听了异常烦躁，一些士兵趁着长官不在，蹲在地上点燃了香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次战役的胜负问题。


一名士兵忽然骂了两声邪门，又问身边的人道：“你听一听，我们的脚下，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身边的袍泽开始还想要笑他，但是很快，也发觉情况不对。脚下的大地，确实在微微颤抖，如同一个病人在打摆子，鲁军大概又开炮了吧？这帮疯子，在混战的时候也要开炮？


有人在心里诅咒着鲁军不得好死，更多的人，则握紧了步枪。他们大多数时候不发给武器，只有总动员时，才会接触军械。自身战术当然谈不到，但是在这种时候，手里握着枪，就总能多一份安慰，仿佛有枪在手里，自己就真的可以保护自己。


一个瞎了一只眼，不能承担战斗任务才被分配到辎重营的扶桑老兵，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兵痞样子，就连军官也很难约束他，也看不到他怕什么。按他的说法，自己的眼睛都已经报答皇恩了，自己还有什么可怕。


可是，随着声音渐渐加大，这名老兵的面色变的铁青。猛的趴在地上，仔细倾听了一阵，猛地跳起来，一巴掌打向了自己长官的脸


“你这头笨猪。你还在犹豫什么，让所有人准备战斗，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伤员在内，不想死的就都起来拿枪，骑兵！这是战马的声音！”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阿尔比昂骏马雄健的身姿，以及骑士胸甲的闪光，已经出现在士兵的视线里。老兵绝望的举起步枪，开始向四下喊着“大家不要慌，瞄准射击！我在关外，与哥萨克交过手，骑兵并不可怕！”


可是，一群没有经历过像样战争的武装苦力，在没有防御工事掩护的前提下，直接面对高头骏马，以及雪亮的马刀，根本没办法像训练一样冷静开火。事实上，他们也没怎么受过射击训练。


能够坚持在阵地上，保持基本队型，足以证明这些士兵的优秀。可是，这种优秀在此时，却起不到太大作用。大多数的人射击动作已经变形，急于发射枪弹，却因为手脚的颤抖，让装弹变的更慢，至于准头和射程，就已经没人顾的上考虑。扣下扳机的原因，并非确保可以杀敌，而是靠着射击制造出的硝烟与枪声，鼓舞自己的士气，给自己壮胆。仿佛只要枪响着，敌人就不会过来，即使过来，自己也看不到。


混乱的枪声，声势同样惊人，前排的骑兵已经有人坠马，也有一些战马中弹，发出绝望的哀号，于奔跑中猛的跌倒。马背上的骑士，被摔出很远，在地面上砸起尘土。


未中弹的骑兵，连忙伏下身子，躲避着对面飞来的弹雨。共合首位女骑将孙美瑶愤怒地挺直了胸膛，挥舞马鞭，抽打着身旁的士兵，怒斥道：“怕个球！那是子弹，不是大粪！大家把腰杆挺直了，别给山东人丢脸！”


紧随在她身后的孙飞豹则大喊道：“大家不要怕，那只是枪弹而已！骑兵，进攻！”


随着双方距离的缩短，骑兵的马枪也开始发出怒吼。比起步兵的盲目射击，这些骑兵的射击精度要远远胜出。平日刻苦的训练，海量的弹药消耗以及汗水，换来的，就是战场上实打实的成绩。即使在高速机动中开火，却依旧可以保持较高的命中率，扶桑士兵在轰鸣的枪声中，纷纷倒地。


独眼老兵已经取代了基层军官的位置，叫骂着，连踢带打，督促这些软脚虾排成阵型，举起刺刀，准备搏命。由于没有任何障碍，骑兵可以肆无忌惮的冲过来，士兵也必须以血肉之躯，迎接枪弹的洗礼。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个个并不怎么牢靠的刺刀阵。


骑兵并没有盲目的冲向刺刀，而是举起枪，朝着方阵射击。骑手们娴熟的控制着坐骑，人马一体，在刺刀的外缘划过。这种高速机动，证明骑手的骑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更证明指挥官对这支部队的指挥，如臂使指。


“刺刀阵！在扬基，我们见过的多了。弟兄们，给他们点厉害尝尝，看看他们的阵还怎么摆！”


孙飞豹吆喝声中，骑兵借着奔跑，向步兵开枪射击。扶桑步兵大部分没来得及装子弹，没办法还击，只能被动挨打。少数装了弹药的士兵，也被骑兵的高速运动搞的眼花缭乱，无法瞄准。


就在这种高速机动之中，骑兵射出子弹，随即挂上马枪，自腰间取下手留弹，朝着方阵里投掷过去。白烟升起，扶桑陆军惊慌的大叫起来，紧接着，炸飞的弹片就在方阵里肆意舞动。


由于彼此距离太近，手留弹造成的杀伤，竟堪与炮兵相比。方阵出现了一个个缺口，军官已经失了方寸，绝望的下达着命令，士兵的恐惧情绪压过了发财的玉望，有人已经扔下步枪，跪地投降。还有人则大叫着，向两旁的森林跑去。


随着一阵悠扬的号声吹响，骑兵以锥形阵，自一个个缺口楔入，铁骑挥舞军刀，砍杀着惊慌失措的步兵。铁蹄踏破了军阵，战旗被军刀无情斩断。这些特种兵本就不具备步兵的素质，此时在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前，再也维持不住队型。


逃跑与投降，从个人行为，变成了集体行为，只有少数扶桑籍士兵进行着徒劳的抵抗。独眼老兵，绝望的挥舞着军旗，希望可以打翻几个骑兵。一骑枣红马自远方奔来，马上骑手特殊的军服，一眼就能认出是个女人。独眼老兵高举着战旗，向这个女军官迎上去。他已经有了战死的觉悟，只想临死前，能杀一个军官，给自己垫背。


战旗直刺，训练过无数次的刺突，在这名老兵手里使出来，格外有力。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与马相撞一处。预想中，战旗刺入马身的冲击感并没有传来，老兵只看到一只巨大的马蹄，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随即……就陷入永远的黑暗之中。

第六百七十一章 追亡


跟随骑兵旅行动的，还有山东的飞骑炮队。由于两军形成肉搏混战，炮兵很难发挥作用。邹华干脆命令挽马拉着大炮，跟随骑兵行动，直接把炮架在了扶桑军身后，朝着后方射击。


在击溃了殿后部队之后，鲁军的铁蹄可以肆意践踏扶桑军后阵，无人能制。最先遭殃的，就是临时战地医院。


伤兵们举起枪，试图组织抵抗。但是两排榴霰弹炸过来，让这零星的抵抗被迅速瓦解。孙飞豹在扬基打了几年仗，很受扬基影响，不太支持这种杀俘行为。在旁建议道：“姐，这都是伤号，不大好吧？大帅知道了，是要怪罪的……”


“小豹子，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姐夫怪罪怕啥？咱是一家人，他还敢枪毙你是咋？放心，有姐给你撑腰，啥都不用怕。就说我下的令，看他能把我怎么着。”有了儿子的孙美瑶，可是不怕赵冠侯发脾气，不管惹什么祸，只要把小家伙抱出来，保管赵冠侯什么火都没了。


孙桂良加上孙家几百条人命，让孙美瑶对扶桑军人恨之入骨。不管是伤兵，还是俘虏，在她眼里，都是注定要杀之而后快的强敌大仇。事实上，有着类似仇恨情绪的并非她一人，整个骑兵旅，大多把扶桑军人视为死敌。只是碍于军令，他们不敢放肆，现在有了长官出来下达命令，最后的束缚也就不存在。


“很荣幸与诸军并肩作战。”扶桑伤兵中军阶最高的军官，大喊一声，召集了几十名能动的伤兵，绝望的迎向铁骑。这也是伤兵营最后的武力抵抗。


几名受伤的军乐手，在被砍杀之前，坚定的吹响军号，完成人生里最后的演奏。但是大多数伤兵，只能发出绝望的叫声或是求饶声。


烟火伴随着惨叫声，马踩、刀砍、火烧，这些骑兵用一切想的出的办法，对伤兵进行单方面虐杀。后世扶桑军事爱好者研究此段战史时坚持认为，之所以扶桑山东战争过程中，扶桑方面的伤亡远超过山东，并不在于山东的战略以及山东的护理制度。而在于山东方面，无耻的袭击伤兵医院，导致大批伤兵失去痊愈后重新返回战场的机会，并据此撰写长篇论文，抨击鲁军的丑恶行径。


可是，就目前而言，孙美瑶和她的骑兵旅，却是处于无可匹敌的位置。前线本就处于不利态势的扶桑，如果抽调部队赶回后方支援，整个战线都可能崩溃。再者，骑兵的高机动性，决定想要抓住骑兵予以歼灭的战术很难成功。


这支铁骑如同发疯的野牛，把整个扶桑营地搅的天翻地覆。爆炸与火焰，在营地里蔓延开来，鲁军的炮兵适时加入，用炮火覆盖所有敢于向骑兵射击的区域。临时被动员起来的警卫部队，人数和质量上，都不能与骑兵相比。非但没能遏制骑兵的攻势，反倒是连自己都被铁骑碾过，消失于乱军之中。当鲁军这支嫡系正式登场，战场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扶桑军队的传令兵及通讯兵，随时可能遭到猎杀，前线与后方的联络基本中断。随着营地的沦陷，伤员得不到安置，弹药也无从补充，甚至连神尾的指挥部，都存在被骑兵一举端掉的可能。


崩溃，无可避免的发生了。以人数论，扶桑军队仍保留了较大规模的兵力，纯粹从数字上看，似乎还可以与鲁军分个高下。但是身在战场中的人，却清楚的知道，扶桑军队已经一败涂地，没有任何翻盘希望。


战旗落入敌手，士兵开始掉转方向奔跑，由于指挥不灵，连殿后部队的安排都没能传递下去。只有一些部队靠着觉悟，高喊着“鲁军且试我军之胆魄！诸君，我们九段坂见！”主动迎向鲁军的突击部队，在被大军吞没之前，他们顽强抵抗，战斗到最后一刻。


可是更多的部队，却因为失去指挥而变的混乱，所有的勇气，早已经在饥饿与绝望中消耗殆尽。当溃散发生后，他们也就毫无压力的扔下武器，跟随着大队开始逃散，不但把自己的后背留给鲁军，也把友邻部队辛苦维持的防线冲垮。


后军亡命的试图打出一条通路，以便顺利转移，鲁军也没有严防死守的意思，骑兵主动让开通路，放扶桑军逃走。炮兵则在两翼发炮，一点点削减着扶桑军人的数量。


如果骑兵配合炮兵构筑起一道防线，扶桑军人爆发出哀兵的态势，确实会以死相拼。那么共合再上演一场高水平的攻防及白刃战，也大有可能。但是当通路出现在眼前，求生的予望战胜了斗志。不管是炮击还是枪弹，都已经顾不上。所有人都想着在这条生命通道关闭以前，一定要逃出去！


炮击、枪弹，衔尾追杀。这些都比不上求生的吸引力强，士兵们甚至丢弃了武器，只求速度可以快一点。比起两侧的敌人，挡在身前的袍泽反倒更为可恶。叫骂、推搡，甚至于杀戮，都开始上演。一向以纪律性成名亚洲的强兵，这时，却也成了散兵游勇。


追亡逐北！战役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没有悬念。追击部队开始衔尾追杀，这个时代，胜利方主要的杀伤并不是在战场的排枪与白刃，而是胜利后的扫荡与追逐。失去指挥的部队，很难组织起像样的反击，何况在鲁军优势兵力面前，抵抗与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猎兵在山野、林地里，搜捕残存的扶桑士兵。鲁军的大部队，如同一张铺开的大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处于这张网中的，扶桑军人除了死与降之外，再没有其他出路。


赵冠侯并没有参与追击，而是带着一支人马，返回了指挥部。最先迎出来的，却是满脸焦急的杨玉竹。她身上换了一身军装，手里提着两把左轮，见赵冠侯回来，连忙跑过去问道：“怎么样，我们赢了？”


“当然是赢了！扶桑人已经撤退，我们的部队开始追击。敢打我山东的主意，不让他吃点大苦头，他也不知道厉害。这一棍子下去，就得让他知道疼字怎么写，将来就不敢总惦记我这一亩三分地！”


杨玉竹的心里，再次将这个男人与郭剑进行比较。她私心里怎么拉偏架，也得承认一个基本事实，郭剑是不可能打赢扶桑人的。


不管他有多好的武功，或是多大的志气，打不赢总归是打不赢。再看看自己陕军的兄弟，到了山东之后，他们才真的像是一支军队。与陕西的时候比一比，就能得出结论，在陕西的陕军，只能算是伙成气候的强盗。不管当时日子过的多逍遥，只有在山东，才真正有前途。


她的心里转过不知多少念头，但是赵冠侯这时已经不顾她，向指挥部里走去，程月、凤芝都已经跑了出来。两人的身份尊贵，被女兵拦着，死活不许她们出指挥部。否则以两人的心情，怕是都要提着刀杀到阵地上，与赵冠侯并肩作战才放心。


姜凤芝拉着赵冠侯看来看去，满脸焦急“师弟，你伤着没有？扶桑人的枪法厉害，你怎么非往前边跑，你是大帅啊，应该在指挥部里当诸葛亮，你怎么跑到前面唱大武生去了。回头我非跟寒芝姐那告状，让姐收拾你不可。”


“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扶桑人的大部队逃了，但是小股部队还在流窜，零星的战斗还得持续一段，你们还是得注意安全。”


姜凤芝摇头道：“安全？我们安全不了。你不在身边，我心里就不踏实，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跑前线去找你了。你要想要我安全，除非你也在这不动。”


“好好好，说不动就不动，我就在这陪你了。说实话，我想动也动不了。打完仗不代表我没事了。发奖金，发抚恤金，计算伤亡，铨叙战功，其实打完仗我的差事更多。就算是想出去杀个来回，下面的弟兄也不干。”


程月性子腼腆，不像凤芝没心没肺，自一见面，就只紧紧抓着丈夫的手一声不吭。从黑太太变成了红太太，她可是经历过辛酸的，自然不想因为失口，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宠幸弄没了。这时才说道：“老爷，铨叙的事，我也可以帮忙。还有……玉竹姑娘。”


她的眼睛不瞎，自然看的出一些端倪，与其做恶人，不如顺水推舟。能拉一个帮手在身边，总能在抗衡十格格的时候多份助力。自从有了宝慈，十格格在内宅的威风越来越大，自己可是招惹不起，必须找个盟友才行。


杨玉竹道：“大帅，你要说叙功，那我这功你叙不叙。你可答应过我，只要我们陕军这次好好打，你就答应我的要求。这回，你敢说我们陕军弟兄打的不好？”


赵冠侯看杨玉竹那要吃人的样子，连忙摆着手“这我可不敢。关中冷娃名不虚传，能挺的住死，也能杀的了人。这次咱们能够获胜，陕军兄弟的功劳，绝对不容抹杀。玉竹姑娘想要什么奖赏，只管说，我说到办到。”


凤芝的眼睛里，升起警惕的光芒，一只手抓着赵冠侯的手，另一只手悄悄握成拳头，紧盯着这个漂亮寡妇，看她会提出什么要求。


杨玉竹早已经想好了，不慌不忙道：“我要一个名额，一个上学读书的名额。不是你那女校，我读师范没什么用。我要读军校！山东不是有武备学堂么，孙美瑶不是女骑兵指挥官么？我要读步兵科，以后当步兵指挥官。咋？你们山东只许女人掌骑兵，不许女人掌步兵？”


赵冠侯一笑“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不是我们山东，是咱们山东。这里是我的地盘，也是你的家，这可别搞错了。其次，山东男女平等，女人当然可以当军官。不过武备学堂里都是男人，你个女人进学堂，会不会不方便？再说将来随营锻炼实习，不比你偶尔走票，那是真要进营的。”


“怕啥？你不是有女兵营么？给俺们陕西女人也设个女兵营不就完了？别以为只有山东的女子能当兵，关中的婆娘发起泼来，就是汉子也要让她们三分。乡下有力气的女人有的是，你只要肯给军饷，就有人愿意把命卖给你！怎么样，就这个要求，你点头不点？”


赵冠侯道：“这个头，我当然要点，如果不答应，不是成了重男轻女，只用陕西的冷娃，不肯用关中的婆姨？只要能招来兵，我就成立女兵营。还有，你可以到关中，去招些米脂婆姨来。我手下的弟兄，还有不少打着光棍，米脂婆姨绥德汉，这样的越多越好。不光是你……程月，你也去读军校吧，也好和玉竹姑娘做个伴。”


“我？”程月一愣，随即连忙摇着头“不行，绝对不行。军校里都是男人……妾身不敢。”


杨玉竹噗嗤一笑“我难道不是女人？大帅让月太太读军校，就是为了咱们做伴，免得有不知死活的汉子来撩我。再说，这也是一片好心，月太太，你可不要辜负大帅的期望。”


凤芝见杨玉竹的要求只是当军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暗地寻思着：怎么还有这么笨的人？当警查多好，不用受那么多的罪，大兵的日子可比警查苦多了，何必自己找罪受？倒是程月，早点进营才好，眼不见为净。


开始有通讯员向指挥部赶来，无一例外，都是前来报捷。潍坊城里，也有消息送过来，乃是转发来自济南的电报。八里洼大捷，扶桑的骑兵，全军覆没。


侥幸逃出战场的部队，却在随后的逃亡中，被各地武装截击，非死即俘。另一份电报的内容，则来自京城，外交部对于潍坊会战给予了相当关注，最新一封密电内容为：邦交为上，大局为重。


另一份电报，却来自某个县城的电报房，发报人的名字用的也是化名，这样的电报，按说是不会放到赵冠侯手里的。可是电文的内容，引起了十格格的兴趣，特意下令转发。上面的内容并不长：


浩然正气冲霄汉，惊醒了星斗闪闪寒。骇浪奔涛增婉转，风叱云咤也缠绵。


凤芝看的莫名其妙“这不是戏台上，周公谨的词么？这人花这么多电报费，拍个这个给你什么意思？”


赵冠侯看着电报笑道：“因为，发报的人，就是周公谨。看日子，这是五天前发的，这美周郎倒是我的知音人。谁敢说我共合没有将才？只可惜，这将才虽是共合之幸，却非大总统之福，看看发报的地址，这是鱼儿撞破了千层网，大总统有的头疼了。传我命令，各追击部队注意控制己方伤亡，以保留实力为上。扶桑人是外鬼，闹腾不起来，真正该防范的，还是自己身边的人，这美周郎一出，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第六百七十二章 逐北


以控制伤亡为前提的追击，力度上自然有所减弱，但这不意味着扶桑部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对于处于逃亡状态的扶桑军人来说，他们的地狱之旅刚刚开始。


扶桑战史对这一部分的记载讳莫如深，只有在共合占领期间，才流出一鳞半爪的文字记载，让后世研究者，得以由侧面了解，当时扶桑军人所面临的绝望境地。


几十名扶桑士兵，互相搀扶着，在小路上飞奔，边跑边警惕的看着四周。他们所在的队伍被打散，这些士兵成了无主孤魂，狼狈的不知所措。曾经的骄傲与狂妄，现在被惶恐不安所取代，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把他们吓的狼狈而逃。


不在于一次战斗的胜负，而在于支持扶桑军人的胆魄，已经被打掉，这些亚洲强兵，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失去了赖以支撑自己的勇气。远方，袅袅炊烟升起，有食物的香气，向这边飘过来。扶桑士兵下意识的勒了几下皮带，试图扼杀掉饥饿感。


身上根本就没配发干粮的扶桑军人，在高烈度的战斗之后，早已经饥肠辘辘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食物。几个老兵对视一眼，无言的达成默契，向着冒烟的地方前进。


在战场上，敢点火做饭的，自然也是军人。五色军旗与赵字旗，都斜靠在一边，步枪也都放到一起。担任后卫部队的他们，身上大多有伤，但还没到需要后方治疗的地步。现在仗打的顺手，也就不需要轻伤员上阵。他们在后方只负责清理战场，也乐得偷点懒，享受一下忙里偷闲的乐趣。


由于疏忽，连警戒哨兵都没放。饥饿的扶桑军人冲进来，这些士兵再想抓枪，已经来不及。


扶桑军人也没想到，遇到的居然是一支鲁军，两下里先是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扶桑军人举起枪，用扶桑语大喊着“不要动！”


“干他娘！”鲁军的反应与扶桑军想象中不同，并没有被枪震住，相反，抄起随身携带的关山刀子，朝着他们猛扑上去。因大捷带来的兴奋情绪，让这些来自关中的亡命之徒，恢复了自己嗜血好斗的本性。不管是枪，还是其他武器，都吓不住他们。


刀锋凛冽，刺刀铿锵。手中持有长兵的扶桑军人，在搏斗环节中，实际也是占优势。自纸面数据看，不管是兵器还是人数上，都拥有绝对的扶桑军人，应该毫无悬念的赢得这次遭遇战的胜利。可是事实的发展，却与数据推演背道而驰。


陕军自身悍勇不要命的特点，结合了鲁军的荣誉感建设，二者合而为一，缔造出了一支堪称怪胎的队伍。即使身上有伤，即使手中无枪，即使对方的人比自己多又怎么样？那么多东洋人都被打败了，害怕这一下股敌人？哪怕自己死光，弟兄也会为我们报仇！


报着这种信念的鲁军，爆发出超人的斗志。一刀刺入小腹却不后退，只抓着步枪不放，同时将手中的刀子奋力刺入对手的前胸。被撂倒在地，却依旧举着刀，向着眼前晃来晃去的腿上猛砍。两支军队的军靴不同，不会认错。甚至一个人拉开手留弹，朝着几个敌人扑上去。


原本已经做好牺牲准备的鲁军士兵惊讶地发现，扶桑人居然开始逃跑了。这不是诱敌，而是真正的溃散，有些军人甚至丢弃了武器，四散奔逃，彼此之间失去照应。甚至有扶桑士兵脱掉军装，向山林里跑去，或许想要找机会，以中国人的身份生存下去。


死里得活的一方，不敢相信是自己赢了，对视一眼，随即就抄起刀子呐喊着衔尾而杀。很快，听到爆炸声赶来的一个连，将这支扶桑武装彻底解决。连长面沉似水，指着鼻子训道：


“你们这帮人能的，升火做饭不做警戒，等回去以后，看瑞洋人怎么收拾你们！打跑这几个东洋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们连炊事班就抓了三十几个俘虏，比你们强到不知哪里去，你们啊，给自己的长官丢人！”


没能跟随大部队逃跑的零星扶桑武装，此时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与勇气。大部分人没有弹药，还有一部分人连武器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斗志。


曾经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强兵，被打的四分五裂，比武器更为重要的精气神，在这样的战斗中被彻底摧毁。即使遭遇比自己弱的部队，他们也没有能力吃掉对方，只要鲁军打几排枪，这些东洋兵就攻不进去，进入白刃战环节，更是迅速崩溃，甚至整小队的投降。


“为什么扶桑军人那么差劲了？在战场上，他们很厉害，怎么现在就变的这么糟糕？”杨玉竹听到一个个战报，颇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些战功，很大一部分是陕军弟兄立的，她相信，自己的兄弟不会撒谎。可是为什么，同样一支部队，前后差距大到这种地步？


赵冠侯笑道：“这没什么，扶桑军人确实厉害，从某种意义上说，说他们是当今天下第一流的部队也不算过分。但是现在我们遇到的，不是军队，只是残兵。他们失去了长官的指挥，失去了战友的支持，孤立无援。这种情况下敢于死斗的部队，终究是少数。有这种勇气的军人，大多在殿后大战中战死了，剩下的，就是些普通人。你不能对普通军人要求这么多，他们的表现，很正常。”


姜凤芝兴奋地说道：“那要是这样，咱们就接着打下去，把扶桑人都宰了。”


“都宰了也轮不到你动刀。扶桑人这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被兜住的这部分，已经是盘子里的菜。逃走的那批，也好不到哪去。瑞恩斯坦参谋长不是吃素的，第五师更是我鲁军之精华所在，神尾这回，别想有好日子过！”


“敌袭！”一声凄厉的尖叫只喊出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森林内响起嘹亮的战鼓声，一声声军鼓，仿佛敲在了扶桑军人心头，震的人心胆皆碎。悠扬的军号、风笛声，伴随的是密如雨点的枪弹，担任警戒的扶桑士兵，被弹雨扫的七零八落。


勉强组成队型的扶桑军人以排枪回敬，但是随着森林内大批鲁军呼喝杀出，雪亮的刺刀组成刀墙，扶桑军人的抵抗便显得软弱无力。刺刀搏击，白刃相向，对于眼下这支疲兵加上败军来说，实在有些勉强。刚刚集结不久的部队再次崩溃，在鲁军刺刀阵面前，化做一盘散沙。


鲁军开始了追杀，带队的团长手举军刀，冲锋在前，将一名又一名扶桑军人砍翻在地。在青岛积攒了一身气力的鲁军，终于有了发谢的对象。


当孙美瑶的骑兵在扶桑军队后方横冲直撞时，神尾光造的指挥部，由一个紧急动员起来的步兵连保护，第一时间逃离战场。扶桑军人输掉的不是一场单纯的野战，而是整个潍坊战役。现在能做的，就是收拢手上现有部队，进行整编，为二阶段反击作战做准备。


当战局注定无望逆转时，尽可能多的保存实力，就是指挥官的首要任务。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台，所处的位置又没有电报房子，联络全靠通信兵。大批的士兵被派出去联系收容部队，直到此时，神尾手上掌握的部队，也不超过五千人。可是刚刚逃出战场不久，就遭遇了鲁军生力军的伏击，又被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这就是败仗啊。本以为可以作为职业生涯华丽谢幕的战斗，变成了终身洗刷不去的耻辱。明明遭遇的部队并不太多，战局却并不能按预想那样发展。其所遭遇的鲁军前锋，实际只有一个团的兵力且不包含特种兵，可就是这么一支部队，竟是差点打崩了这好不容易收容起来的几千扶桑军。


不过，名将总归是名将，神尾光造及其麾下高级将领，并非无能之辈。以高层指挥水平而论，扶桑指挥层较之鲁军大多数指挥官更为出色。鲁军虽然拥有当世一流的作战素质，但是指挥官的大意与贪功，差点葬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


凭借几名师团长的出色发挥，扶桑残兵成功的打出了一个反包围，把鲁军这个步兵团，围困在一处小高地上。四下军势齐集，竟是想要一口吞掉这个团。


大败之余，如果能吃掉鲁军一个团，对于振奋人心大有帮助。神尾也相信，自己有这个本钱拿下对方。毕竟扶桑军虽然战败，但是元气仍在，随着己方陆续有残兵被收容，手上可以控制的人马越来越多，吃掉一支孤军的能力总是有的。


被困的鲁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这些鲁军士兵虽然处于包围之中，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混乱或是绝望。潍坊会战的胜利，给了这些山东军人前所未有的勇气。


身为山东王牌部队的一员，这些士兵是很有一种骄傲情绪的，下意识认定，自己比所有部队都要优秀。连二线部队都能战胜扶桑人，自己又怎么会输？在这种情绪支撑下，即使战局变的对自己不利，这些士兵依旧抱着一定可以胜利的信念，利用现有地形与扶桑军人进行周旋。


扶桑军的特种兵严重不足，大炮这类武器多半遗失在之前的溃败中，火力上不能占据绝对优势。眼看这些鲁军依托地形死守，竟是找不出太好的攻坚手段，只能敲起军鼓，几路一起冲锋，以人数的绝对优势直接压了上去。


刺刀激烈碰撞，亡命搏杀随处可见。如同爆豆的枪声，在高地上回响着，被困鲁军的射击速度与准头，丝毫不逊色于泰西各国的精锐。从对射到互拼手留弹，一直到白刃战，鲁军的表现全都值得赞赏。


围困与突围，消灭与抗争，预想中的碾压，变成了胶着。虽然鲁军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消耗，但是扶桑军人也付出了对等的伤亡。


几发炮弹自后方射来，在扶桑军人的头顶炸开。随即，就有一支挑着五色旗的队伍向这里冲来。这支部队的军容并不齐整，一看即知，与被困部队不是同一编制。但是其作战异常勇敢，与扶桑军打的难解难分，并不容易对付。


密集的枪声，如同信号，将附近的部队，都朝这个方向引来。一支人数过百的扶桑军人，狼狈的跑过来，甚至来不及通报姓名，就被拉上前线作战。可是他们的脚步还没站稳，就有一群服色杂乱的中国士兵，举着步枪冲过来，边冲边道：“赶上了赶上了，这回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被中国商人雇佣来代替学生送死的雇勇，自潍坊前线追赶而来，来的正是时候。这些部队的战斗力普遍低下，在平时，对扶桑人构不成任何威胁。可是现在，扶桑军人已是强弩之末，每多一个敌人，都可能让战场发生变化。这些要钱不要命的雇勇，照样给扶桑人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保安团、消防队、由村武装部发放武器武装起来的义勇军。各色地方武装，在之前最多在山里转，与扶桑的征粮队周旋。趁着前线胜利的东风，都冲出了自己的藏身地赶来战场。


杂牌军的战斗力并不能与扶桑军人相比，弹雨交织，国人的伤亡远比扶桑人为大。可是战斗热情上，这些飞蛾投火的武装却远胜东洋战兵。即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没死的人，依旧努力的装填、举枪、射击，直到中弹身亡。


四面八方，赶来援助的鲁军渐渐增加，自战场赶来集合的扶桑军人，与鲁军地方部队在路上接火。战场被分割成无数小块，某个战场鲁军占有优势，但是在外圈却是扶桑人占据主动，可是在更外一层，又是鲁军控制了局面。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半个多钟头以后。一阵密集的鼓点，配上整齐的踏步声，代表着真正的强兵终于出场。虽然装束上，与之前遭遇的鲁军一样，都是蓝色军装，皮制武装带，配上军靴。但是当这支部队山林间杀出的一刹那，整个战场的局势，就彻底发生了逆转。


“我是李纵云，打不死的李纵云！第五师，随我冲锋！把我们的袍泽救出来！”


伴随着这样的口号，蓝色的铁流，如同洪水，轻松冲破了黑色的护堤。原本交战正酣的战场，被这蓝色洋流冲过，回归平静。苍茫大地，断枪残刀，漫山遍野，只剩溃散的逃亡者与锐气十足的追击者。


最后的反击失败，入侵者变成了猎物，守护者化身猎人，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猎杀之旅。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上）


扶桑陆军的素质无可指责，即使是投入到泰西战场，扶桑陆军依旧可以称为强兵精锐。自内部革新之后，扶桑的目标始终是争霸世界，对军队的训练与要求，也是以这个目标为参考。即使瑞恩斯坦一手训练出来的第五师，对上扶桑的军队，胜负之数也仅在五五，很难保证谁一定会胜过谁。


但是，两方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与公平二字无缘。瑞恩斯坦把第五师视为看家法宝，不愿意让其承受太大的伤亡，从一开始的雪藏，到现在突出奇兵，就是避免与扶桑人陷入消耗战。


瑞恩斯坦并没有将所有扶桑士兵一口吞下的打算，而是以切牛排的方式，把扶桑的溃兵切割下一大块，随后，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对这块盘中餐进行吞噬、消化。对于被包围部队，形成了绝对数量上的以多打少，从四周向中心地带一点点碾压、推进。


对于包围圈内的扶桑士兵来说，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蓝色的海洋。子弹在耳边欢快的舞蹈，枪声连绵不绝。事后，不少扶桑军官在战斗日记里都坚持认为，鲁军拥有某种新式连环步枪。


终于有人扛不住压力，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大喊着“投降！我投降！”


军官刚刚对这名败坏扶桑陆军声誉的败类执行了战场纪律，另一边，又有士兵做出同样的选择。在这名军官掉转枪口，准备将这名懦夫击毙时，自己的身体却忽然巨震几下，无力的倒在地上。


指挥官阵亡，部队的溃散趋势更为严重，整个小队所在的阵地都放弃了防守，向鲁军输诚。对比被包围的扶桑军人来说，一小队的兵力并不算多，可是投降的风波如同瘟疫，在阵地上蔓延开，越来越多的士兵绝望的举起双手，成为鲁军的俘虏。


军官被击杀，抵抗者甚至得不到白刃战的机会就死在排枪之下。望着四方人山人海的鲁军，以及远方，依旧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蓝色海洋，就连基层的军官也绝望的丢下战刀，放弃指挥。扶桑军人的信心，彻底瓦解，他们绝望了。


对于脱离战场的部队来说，也不代表平安无事。原本躲在山里避祸的村民在军队的带领下，重返家园。与离开时不同，回乡的村民，得到了山东官方发放的少量武器，以及防贼利器：地雷。


被发动起来的群众，在扶桑军队撤退的路上，埋了不知道多少枚地雷。有一些居民在之前的时候受过扶桑人的荼毒，或妻女被辱，或家人被杀。当他们得到武装后，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报仇。


零星的射击，甚至还有稀疏的弓箭，这些袭击，对于正规军原本算不了什么威胁。可是身后有着新锐第五师追击，扶桑部队没有留下来与这些民团作战的胆量。只能忍受着枪弹的袭击，咬牙前进。


如果说第五师是一头猛兽，这些民团或是义勇，就如同蚂蚁。每一口只能在扶桑这头逃亡的巨象身上造成微不足道的伤口，可是当蚂蚁的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伤口的数量越来越多时，量变终于引起了质变。


“司令官阁下，我军下一步的行动目标，请指示。”


临时作战会议，干脆就是在马背上召开的。扶桑人的军事地图虽然比共合的精确，但是依旧不能对地形做出精确描述。这种时候，找向导也是办不到的事，神尾光造也仅能指出个大方向，随后就是靠运气。


原本神尾认为，在潍坊出现的部队，表现出的战斗力如此之强，肯定是真正的第五师。自青岛杀出的部队，虽然以第五师旗号行动，多半是地方次级部队冒充主力，妄图使用的诈术。他的突破方向，也是以青岛为主攻方向，希望击溃这支地方武装，借机夺取青岛，谋求立足之地。


没想到，第五师的出现，粉碎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他不得不承认，中国部队的技战术水平，较之扶桑部队，并不逊色。眼下的情况，如果没有得力援军，不要说反败为胜，就连维持部队都很困难。


“现在，我们最大的难题是补给。如果可以得到物资补给，我们还可以获得转败为胜的机会。帝国不会抛弃我们，后续部队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山东，今天的耻辱，他日必将双倍奉还！至于现在，我们不得不暂时向强敌妥协，向我们的死敌寻求帮助。”


神尾的手，指向了地图上标明为“李村”的所在。那里周围有几十个村庄，且临近大道，交通便利，方便物资运输及中转。更为重要的是，在李村可以和海军陆战队取得联络，得到后者的支持。


神尾把手上最优秀的通讯员都派出去，与海军进行联络。堂堂皇国陆军居然向海军申请指导，想必那些海军大佬会在东京，把此事大为宣扬，自己这次，成了陆军罪人，回国之后，那些少壮派军官怕是不会放过自己。


神尾光造的内心转过无数念头，但是看看身边的满脸疲惫的士兵，听着远方偶尔响起的枪声和爆炸声，他还是坚定了念头，必须向海军求援。保住这支部队是自己的责任，也是洗刷过失的唯一手段。


零星的阻击，不可能挡住如此庞大的队伍，为了防止不必要的伤亡，第五师始终在扶桑军队后方摆出追击态势，但控制着追击节奏。与扶桑的殿后部队交战，一次必然打掉扶桑几支有生力量，却又不把敌人逼到走投无路，必须背水一战的地步。


有第五师在后方为支持，前方的袭击部队越发活跃，乃至保安团及警查或是屯垦兵，也都加入到袭击队伍中来。他们也得到了一支精锐部队的支持：山东警卫营。


这些精通特种作战的战士，如果与扶桑军队正面抗衡，并没有多大作用。可是在阻击，设伏，陷阱等方面，却可以发挥出巨大的作用。袭击扶桑通讯士兵，破坏扶桑军队水源，夜间袭扰。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扶桑大军反倒被这么一支小部队搞的狼狈不堪，却又无能为力。等到扶桑军队终于抵达目的地李村时，全军已经疲惫不堪，寺内师团长更是忧心忡忡的表示：现在我军已经不具备与第五师展开总力战的能力。如果敌人对我李村防线进行攻击，不出四个小时，就会把我们全部解决。


李村及周边村落，同样对扶桑人进行了抵抗，在村民撤走之前，填死了所有水井，将地雷埋满了整个村庄。由于工兵大队并没能突破包围，扶桑军人只能靠生命来排除地雷威胁。外出取水、警戒，乃至执行搜索任务，都有触雷可能。一名在战场上表现英勇的联队长，居然是在分配房间时被埋在屋子里的地雷炸死。


逃亡到李村的扶桑士兵，在战后普遍患上战争恐惧症，在其他战场上，甚至不敢发动冲锋，总是认为前进的路上埋满了地雷，自己只要走过去，就会被炸飞……


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则出在扶桑敢死队身上。几次突破，这些敢死队都发挥了巨大作用。可是当大力丸消耗一空后，这些敢死队员身上，出现了严重的药物依赖现象。失去大力丸供应的士兵，变的精神恍惚，暴躁，大哭大闹，甚至用头撞墙，乃至伤人或是自残。


药物早就已经用完，只有少数高级军官有资格享受马非待遇，像是这些敢死队，肯定没有这个资格。面对越来越疯狂的敢死队员，神尾光造只能下令：就地处理。


在战场上表现突出的勇士，被推上刑场，为了节约弹药，只能用刺刀刺死。执行命令的士兵，双手颤抖，即使长官命令，也刺不出这致命的一刀。另外一些士兵则大声的抱打不平：为什么？这不公平！我们为皇国大业英勇作战，为什么最后得到的是这样的回报！


即使最注重尊卑的扶桑军人，也渐渐压制不住这种呼声，愤怒的叫骂与诅咒声，一路飘进了临时指挥部。满眼通红的扶桑高级将领，脸上都带有近似于绝望的表情。高森师团长看着神尾


“司令官阁下，士兵们的情绪，正处于失控的边缘。如果不能很好的化解这次矛盾，我担心，很可能引发兵变。”


“高森君请放心吧，这些士兵，他们并不是真的要背弃自己的职责与荣誉。只是因为现在补给上的问题，而心怀不满。只要我们的补给能及时送达，士兵的情绪很快就能得到平复，纪律也会得到保障。至于补给方面，加藤已经送来了消息，海军愿意接济一批物资，并且准备派出部队，接应我军。”


“海军……海军居然如此慷慨？这真是让我难以想象，看来我们过去对海军有所误解。”


“不，我们对海军的认识从来没有错过，那就是一群卑鄙的爬虫，肮脏的臭虫。加藤阁下个人的慷慨，不能代表海军。我们身为陆军，不能仅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物资，就被海军所收买。”


“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物资什么时候可以送到！我的部队口粮已经要见底，如果物资再不来，士兵们就要吃自己的靴子和武装带了。”


海军的日子比起陆军要舒服的多，从战役一开始，海军就对攻略青岛缺乏动力。在海军内部看来，这无非是让陆军得利，与自己没有丝毫好处。


东南亚广袤的岛屿，大量的土地、橡胶林，才是扶桑帝国的利益所在。再说，攻打东南亚以海战为主，正是海军男儿获取武勋的良机。至于攻打山东，还不都是陆军的机会，海军为什么要为陆军当帮手？


由于在东南亚蓄意制造的冲突，被上层以外交手腕压下，海军认为这一定是陆军搞的鬼，不希望海军建立功业，在上层施加了卑鄙手段，破坏了皇国兴旺大计。对于攻打青岛热情不高，内部又下达了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的军令，只出工不出力。


再者说，普鲁士在青岛要塞上投入的海量资本，也把整个青岛修建的固若金汤。想要拔掉这样的要塞，不付出巨大的代价是办不到的。望着要塞阵地上，密如麻林的战旗，加藤正吉的心也在快速计算，要吃下这么一个要塞，自己得死多少人？


宝贵的海军，可不是陆军马鹿那样廉价的消耗品。粮食的价值，都在那些马鹿之上。海军都是帝国的精华，不能投入到这种无谓的消耗之中。在对青岛要塞观测两天之后，加藤正吉制定了一个号称完美的“柔性攻势”计划。


按照计划，海军将以最新式的战法，彻底瓦解青岛要塞。具体战术，就是以大量的火炮，对青岛要塞实行全天候无差别炮击。直到摧毁所有可见工事以及鲁军士气后，再行发动进攻。


要实现这样的目标，首先就得有足够的炮兵阵地。但是卑鄙的鲁军，在伟大的海军前进路线上，埋放了无数地雷。在排除地雷之前，战斗无法进行。而海军的工兵器材有限，请求将原本配属陆军的工兵器材以及熟练工兵，暂归海军调拨……


在神尾光造于潍坊前线与鲁军杀的天昏地暗时，海军则站在船上悠闲的吹着海风，唱着家乡的小调，督促着工兵排雷。自陆军被调拨而来的工兵，在吃过海军的伙食后，竟是眼泪横流的表示：愿意一生为海军效力，自己的儿子也一定要参加海军，绝对不能再回陆军受罪！


海军事后曾进行过细致调查，确认给工兵提供的食物是参照水兵食物最差标准降一等发放，居然能把他们感动成这样。这帮愚蠢的陆军马鹿，难道是吃饲料长大的？


海军旗舰内，加藤正吉面带微笑，举起高脚酒杯“各位，让我们庆贺这次伟大的胜利。陆军马鹿，终于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我相信，遭遇如此惨痛的失败，帝国一定会重新考虑自己的战略方向，只有南洋，才是我们的目标！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离开这该死的要塞，前往广阔的大海，建立武勋。”


他手下的一名军官问道：“我们提供给马鹿的物资，虽然都是些最劣等的食物，可是，他们获取了物资之后，说不定就会要的更多。甚至想要继续战斗下去，这一点，司令官阁下是否有所防范？”


“只管放心，虽然慷慨的海军愿意为他们解决物资上的压力。可是怎么把物资运回去，却要陆军自己想办法。我不认为鲁军会允许神尾，那么容易得到补给，我们只要看好戏就好。阿尔比昂已经拍来了电报，不久之后，鲁军的谈判大使就会和我们进行接触，这次，我们将是最大的赢家。为了海军的胜利，干杯！”

第六百七十四章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下）


硝烟笼罩着庞大的车队，拉车的骡子倒在血泊里，不甘的抽动着身体，发出绝望的哀号。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来到骡子身前，举起刺刀，捅入骡子的身体，用力搅动。在骡子的死尸旁边，是两名扶桑军人，一死一伤。


伤员惊恐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见他自骡子身上抽出刺刀，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地移动身体，挣扎着向后退去。但是这种蠕动的速度，是没办法与正常的走动相比的，眼看大汉已经来到自己身前，扶桑军人绝望的大喊道：“投降！我投降！”


刀锋无情的刺入身体，血光崩溅。大汉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丝狞笑“真不幸，我是铁勒人，听不懂扶桑话。我猜，你一定在说你们的皇帝万岁，愿意为他战斗到死，对吧？”


扶桑的旗帜无力地歪倒于地，本国士兵的尸体，就倒在旗帜的不远处。身银声与惨叫声间或响起，胜利方寻着声音走过去，辨别敌我之后，决定是抬上担架，还是补上一刀。


铁勒与扶桑两国的军人，在关外的战争中，结下死仇，即使服从于五色旗指挥，这份仇恨依旧存在。野蛮的哥萨克骑兵，本来就以残暴而闻名于世，对待扶桑战俘，更是将他们性格里野蛮残忍的一面无限放大。


得到不要俘虏的命令之后，扶桑士兵无一幸存，军官也不能例外。所有佩有战刀的俘虏，全都被虐杀致死，乃至部分器官被砍下来，挂到了树梢上，作为哥萨克行动的标志。


被李村士兵称为生命线的补给线路，被哥萨克的骑兵盯上，就如同羊群附近，多了一群野狼。依靠大量良马，哥萨克拥有速度上的优势。找到机会就会来抢夺或是破坏，如果扶桑军队来援及时，他们就选择撤退。


谢苗诺夫及他的部下，就分布于通路沿途的村庄及县城里，地方上的保安团等武力，作为配合部队，参与作战。以神尾目前的兵力，防范第五师突然袭击，已经捉襟见肘，拿不出多余的兵力来解决谢苗诺夫和他的铁勒部队。


至于海军，提供物资补给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靠着给陆军提供补给这个借口，海军已经狮子大张口，向国内索取了三倍以上的物资供应，并表示如果不能满足要求，则陆军的补给无从保证。


可是海军的物资只负责提供，从装车到运输，都不会介入。按海军的解释，就是青岛要塞至今没有取得突破进展，主要原因在于兵力不足。如果用宝贵的兵力去打通补给线，那么正面的敌人发动进攻，海军的阵地就无法维持，这个责任，又有谁来承担。


陆军只能靠少量步兵护送，与铁勒部队交手胜负皆有，但即使是胜仗，物资也不可能完好无损。李村的补给，始终在警戒线上浮动，连神尾等高级军官的食品供应，都得不到保证。弹药供给上，更是出现严重短缺，导致一部分士兵虽然拥有枪支，却没有弹药。


取得辉煌胜利的哥萨克，唱着战歌，将大车拉回自己的营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商人出面购买，再倒手卖给扶桑海军……靠这种生意，这些铁勒大兵很发了一笔财，对于打击补给线的热情，也越来越高。


维持李村部队的唯一希望，就是国内的援军。三个师团的惨败，还不足以让扶桑元气大伤，后援无继。只要军部派出后续部队，一定可以反败为胜，自己还有希望……


济南，督军公署内。


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卡佩公使康第、简森夫人与赵冠侯四人对坐，房间里再无他人。整个青岛夺取计划，加上后续的山东扶桑交战，表面上看起来，依靠军人的流血牺牲，亡命搏杀。


可事实上，如果没有这几个人背后的秘密约定，以山东的实力，注定不可能与扶桑军队硬拼。更何况，如果没有阿尔比昂提供方便，谢苗诺夫的部下，也不会如此顺利的隐匿于烟台，在最后时刻，给了扶桑人一记重击。没有阿尔比昂的情报系统协助，鲁军也很难把部队安排的那么恰倒好处，没有浪费兵力。


阿尔比昂人绝非善男信女，提供帮助之后，现在就到了索取回报的时候。


康第是在战争爆发后才加入到这个团体里，但此时他却抢先开口道；“赵阁下，你所要求的，我们已经做到。现在到了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你说的五十万劳工，什么时候可以兑现。我想你应该知道，战场上的形势何等紧张，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另外，关于贵军对普鲁士军人的帮助，现在必须无条件停止！”


赵冠侯不紧不慢地笑道：“康第阁下，你不要太激动，在我心目中，卡佩一直是个绅士的国家。作为绅士，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尤其是在女士面前。当然，我知道贵国的首都，正处在普鲁士军队的威胁下。可是，铁勒已经出兵，你们现在应该高枕无忧才对。毕竟，你们找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山东对比铁勒，实在是微不足道，无关大局。”


山东战场上最大的变数，实际是出在铁勒身上。铁勒与阿尔比昂结盟，出兵攻击普鲁士，提出的条件，则是阿尔比昂对山东实施制裁。卡佩也支持铁勒的要求，认定铁勒能提供的力量远比山东为大，答应铁勒的条件更符合协约国利益。


固然赵冠侯留有后手，不至于真因为阿尔比昂翻脸，就全盘皆输。但是假如阿尔比昂没能坚持住立场，真的出卖山东，山东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大为增加。


阿尔比昂的坚持，并非信守原则，更不是良心发作，而是该国与铁勒的关系，实在也很微妙。在东方利益上，两者处于无可调和的矛盾对立之中，乃至于外交上，支持铁勒就等于背弃阿尔比昂，反之亦然。整个扶桑铁勒战争期间，如果没有阿尔比昂提供的巨额贷款，扶桑也坚持不到最后胜利。也正因为扶桑铁勒订立军事互助和约，而被阿尔比昂视为叛逆。


虽然在普鲁士的压力面前，铁勒加入了协约一方。可是指望铁勒出兵帮助阿尔比昂维护在东方的利益……估计铁勒人一定会双手支持，大力协助，无非是把阿属天竺，变成铁勒属天竺。这对于卡佩当然没有损失，可是阿尔比昂人除非穷途末路，否则怎么可能答应这种条件。


与之对比，山东的力量弱小，却正符合阿尔比昂人的需求。既可以提供协助，又足以为阿尔比昂所制，不至于尾大不掉。这样的帮手，才是阿尔比昂帝国所需要的。


事实的发展，也证明了阿尔比昂的决策是正确的。在泰西战场上，铁勒的出兵，非但未能逆转战局，反而使局面进一步恶化。经历连番内乱、清洗之后的铁勒，实际远没有想象中的强大。


固然，在纸面上，铁勒仍然拥有庞大的军势，但是指挥系统混乱低能，后勤保障一塌糊涂，军队的战斗力远不能与兵力相匹配。清洗之后选用指挥官的唯一标准就是忠诚，但是他们只会宣誓效忠，却不懂得怎么发布命令。军需官的贪墨，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前线的战士得不到食物、弹药，灰色牲口不得不把刺刀绑在木棒上，被皮鞭驱赶着冲出阵地，朝着普鲁士部队自杀式冲锋。


接二连三的溃败，让数十万铁勒士兵白白战死沙场。战局的变化，反倒鼓舞了普鲁士军队的士气，让普军打出一个接一个小高峰。同时，大批的物资进入普鲁士仓库，反倒增加了普军的战斗潜力。这下，就连卡佩人都得承认，铁勒这个盟友更多的时候是在帮倒忙。


在错误的指挥浪费大批士兵生命，几乎酿成哗变之后，卡佩军队已经不敢轻举妄动。阿尔比昂军队的态度与之类似，在西线主要以防守为主，期待以拖待变，同时寄希望于扬基的调停，早点实现和平。


普鲁士的军靴踢碎了传统的泰西局势，普皇威廉接连表态，支持白铁勒与乌克兰独立，支持爱尔兰建国，原属阿尔比昂的殖民地，有一多半都提出要求，要更多的自治权，要求更大的权力……


传统强国地位摇摇欲坠，一个能提供五十万劳工，并能派出部队稳定东方局势的盟友，已经成了阿尔比昂必须争取的强大助力。对于卡佩而言，局势其实更糟糕一些。毕竟普鲁士只要向前一步，巴黎就有可能陷落，比起阿尔比昂，他们实际更等不起。


“好了，冠侯，现在不是谈论那些前尘往事的时候。泰西的局势，同样关系着贵国的利益，早一点结束泰西战争，恢复经济，对我们在坐的每一个人都有好处。简森夫人以为如何？”


简森在战争之前，即以秘密离开山东，周旋于泰西各国，发挥了自己全部的人脉优势，并投入了大笔资金，终于促成了几方的秘密交涉。眼下，比利时国土尽丧，她在比利时的产业，自然也都归了普鲁士人。


如果不是在战前把大量产业投入到山东，她现在可能已经一无所有，一想到此，她对赵冠侯的爱意更浓，这个时候自然会和爱人在一条阵线上。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不起朱尔典阁下，我的看法可能跟您有些出入。您要知道，现在我最主要的利润，都来自青霉素。上帝保佑，如果不是战争，谁又会大规模的采购这东西。我现在所有的工厂全力生产，都很难满足定单要求，我倒是希望战争可以延续的时间更长，这样我就会发更多的财。”


“前线士兵的家属，不会喜欢您的发言。”朱尔典摊摊手“冠侯，我们是好朋友，除了公事上的来往，也有深厚的私交。我希望你明白我的立场，我是支持你在山东的权益的。但是，也请你支持我，支持协约国。只有我们合作，才能维护所有人的利益。铁勒方面，我会和他们沟通，我可以担保，铁勒不会介入山东的利益之争，也不会介入贵国内政。”


“这不是他介入与否的问题，而是他有没有能力的问题，我想现在的铁勒，还没这个本事管我的闲事。朱尔典阁下，正如你所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之间，理应守望相助，朋友有难，我帮忙是应该的。可是，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扶桑人就在我的地盘上，不把这件事解决，我怎么可能出兵？我又怎么出兵？”


李村的扶桑军队虽然纸面数量有近两万人，但实际战斗力连一半都达不到。如果赵冠侯铁心进攻，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正是阿尔比昂的坚持，才让这支军队得以存在。


见到赵冠侯发作，朱尔典连忙解释道：“这是国内的意见，我只是负责转达而已。扶桑也在和我国进行交涉，希望通过外交手段，和平解决山东问题。扶桑可以动员出超过百万的陆军，这一点，我想冠侯不会否认。所以，对于他们的要求，我们也得审慎对待。如果你彻底消灭这些陆军，那与扶桑的交涉，就没办法进行。与帝国依靠外交手段，解决山东问题的初衷，也不相符合。”


康第道：“冠帅，我希望你明白，扶桑的力量进入山东，是不可逆转的事实。普鲁士人的利益，必须由其他国家接手。以共合现有的财力和技术能力，也不具备继续开发现有矿藏，以及维持局面的能力。我觉得，你们两方各退一步，对于目前的战争以及国际形势稳定，都有好处。我们可以要求扶桑人保证，山东督军的不可变更，但是贵军也要承认，扶桑在山东的利益。”


赵冠侯摇摇头“各退一步的主张，我表示充分同意。但是贵公使所提出的内容，并不是各退一步，而是山东退，扶桑进，这就与公平无关了。对于这样的条件，山东无法接受。”


朱尔典轻咳一声“冠侯，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虽然目前鲁军取得了战术胜利，但是在战略上，贵军依旧处于弱势地位。以共合一个省份，对抗一个强国，并不是明智之举。如果扶桑进行大规模战争动员，你的谈判处境，比起现在就要糟糕的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大不了，打烂了山东，大家一拍两散。全体山东士兵一人发两个手留弹，冲到扶桑本土去引爆，这种事我一样做的出。山东是我的地盘，这就是我的交涉底线，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交涉的余地！”

第六百七十五章 地动山摇


扶桑，东京千代田区永田町，首相官邸。


自扶桑实行君主立宪制度以来，这座二层的泰西样式木制小楼，实际上，就是扶桑的最高权力中枢。其固然冠有首相官邸的名号，可事实上，这里并非首相的私人住宅，而是办公场所。包括决定扶桑重大政策的内阁会议，也都在这里召开。


扶桑的权力格局中，内阁最重要的五个人，合称五相，即首相、外相、藏相、海相、陆相。内阁五相联席会议，即可视为五位大佬之间，对于某一问题的争论与妥协。当彼此之间达成满意，他们的决定，大致就可以代表内阁的意志。


自山东战役开始，首相官邸的会议，就没有停止过，从初时的分功，到后来的分利，再到眼下的分过。大畏内阁，很是经历了一番过山车式的大起大落。


现在，三个师团陆军处于崩溃边缘，任何人也承担不起，让三个师团皇军在山东被歼灭的责任。必须要商讨出一个解决之道，救出被困部队，这也是在场几人的共识。


虽然有着共同的认知，可是到了具体落实环节，因为所属阵营，所代表利益的本质区别，大家的意见，就是南辕北辙，乃至水火不容。不过这也是内阁的常态，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看着陆相与海相激烈的争吵，很难相信，两人在艺纪馆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样子。这就是正直啊，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演员，可以扮演任何人，但就是不能演出自己。首相大畏重信对于两人的争吵，没有什么兴趣，他的思绪，事实上已经飞出这个官邸，飞的很远很远。


东京湾最近成了钓鱼胜地，不但渔民出海打鱼时可以得到过去几倍的收入，就算是初学者到东京湾垂钓，都能获得极丰盛的战果。不少首相官邸的办事人员，在休息日，也会到那里去展示一下自己的钓鱼技术。一部分渔民，把这归功于天照大神的恩赐，认为神明降下垂青，为百姓造福。


但是，也有些人认为，这是恶鬼的把戏。因为不但是海里的鱼变的容易上钩，家养的鱼也变的躁动不安。大畏重信自己所养的金鱼，不停地跳出水面，甚至摔在地板上。把金鱼放回缸里，它又会继续跳跃，搞不懂原因为何。


到底是神明的力量，还是妖魔的法力？总之，这一切并不能用自然现象来解释。作为首相，他知道的情况比普通人多些。


比如某条货轮上，飞来了大批绿色蜻蜓，随后是各种鸟类。其中大多数鸟类都是船工叫不出名字的，但不管是什么鸟，按说都应该怕人。可是这些鸟一不怕人，二不互相争斗，三也不去猎食蜻蜓。就这么乖乖的立在桅杆、甲板、护栏上一动不动。有船员下意识感慨道：这真的像难民在救生艇上的样子，我们这艘船，该改名叫诺亚？


货轮终究不是诺亚，船员也不是上帝选中的圣徒。他们把鸟都抓起来，拿到东京贩售。据船员吹牛说，抓鸟的时候，这些鸟依旧一动不动，任人抓捕。同伴被捉，其他的鸟也不会逃走，这简直就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事。


大畏并没有把这些当做都市怪谈看待，相反，竟从这些事件里，感觉到一丝莫名的惊慌。作为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惊慌的感觉。内心里某个意识告诉他，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否则可能会有极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是事实却是，他真的分身无术。


比起研究金鱼或是鸟，显然山东的战局更为重要，皇国的脸面，陆军的利益，都需要靠自己这个首相来维护。这个时候，任何问题，都不如山东问题来的重要。


大畏重信本人是藏相起家，最擅长的领域是经济，其次为法律，对于军事上并不擅长。尤其对于陆海两军彼此的争斗，以及背后萨长两藩的斗争，素无兴趣。其本人，曾与萨长两阀势同水火，为整个军队系统所厌恶。


但是从他担任军人后援会会长，到二次组阁，背后的推手，就是扶桑政军两界元老，亦是陆军的靠山，长州阀主山县有朋。他身上，也就打上了浓厚的陆军烙印。虽然这次山东大败，跟海军关系不大，但是作为陆军捧起来的首相，他必须为陆军开脱责任，并且借此事件压抑海军，保证陆军的地位。


代表萨摩藩利益的海军，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可是现在，海军的日子并不好过，想要对这位首相发难，也实在力有未逮。


“西门子事件，对于我皇国军人的形象有着巨大损害，愤怒的市民，几乎冲进霞关的海军省本部。如果不是我们陆军及时赶到，局面几乎不可收拾。山东的战局，同样是由于海军的怯懦与畏惧，导致陆军协同作战计划彻底失败，数万将兵陷入十余倍敌人的围攻之中。虽然经过陆军的奋斗，成功击毙三倍以上的敌人，但是现在依旧受制于敌人重兵围困。为了解救英勇的陆军，我们必须有所决断。”


山东新败，扶桑本土的报纸上，忽然刊出了一份，自普鲁士西门子公司流出的绝密文件。据说是西门子公司某位高级管理人员，携带文件秘密出走，逃往阿尔比昂，这份文件也是由阿尔比昂首先公开，再由扶桑本土报纸转载。


这份文件上，详细刊出了扶桑海军要员，在委托普鲁士公司建造军舰时收受回口的具体过程及数字。随后，阿尔比昂的船厂，也公布了类似的数据。几位涉事海军军官，有人一次收入回口达四十万扶桑金元。


要知道，现在只要几千金元，就可以在东京造一栋房子。四十万元的大数目，自然让海军的名声扫地。扶桑政坛就有人放言：想起海军，就想起八八舰队，想起八八舰队，就想到回口……


这一事件的结果，不但是让扶桑海军建造十六艘蒸汽战舰的计划破产，更让海军名声一落千丈，在内阁彻底为陆相所压制。这两件事绝对不是巧合，萨摩阀主相信，肯定是长州阀在背后做了手脚，以这份文件来转移视线，减轻陆军的责任。


本来可以把陆军打落地狱的大好时机，反倒被对手趁机利用，反将一军，到现在还拿来做文章。海相八代六郎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去，但是眼下海军正在背运的时候，何况陆军背后，还站着山县那尊大佛。


自伊藤被刺身亡，扶桑政坛没有几人能与山县有朋颉颃。即使萨摩藩主，也远不及他有力。是以，不管八代六郎的心情如何恶劣，也不敢和陆军翻脸开骂。


“首相阁下，以现在的财政情况，再扩充两个师团的编制，似乎压力太大。毕竟为了山东作战，我们已经投入了巨额资金，如果战争继续下去，我们的损失将会更大。我认为，现在是到了做出决断的时刻，趁着阿尔比昂人调停，可以暂时与山东实现休战……”


八代六郎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陆军大臣冈市之助野蛮打断。他是山县有朋在内阁的代言人，自然要维护陆军的利益。陆军扩充编制一事，在内阁阻力重重，这次在山东战败，更是让陆军处于风口浪尖。


这个时候，是不能退的。一旦退一步，接下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战役失败的锅，就得陆军背起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强硬。反正背后站着大佬，有了问题，也会有大佬出头接招，是以冈市之助并没有丝毫战败的愧疚，仿佛扶桑陆军在山东打了胜仗一样。


“陆军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卖国行为发生。在战役未能取胜时，擅自言和，就是卖国，就是背叛伟大的天皇陛下！陆军的暂时转进，是因为兵力不足，要想挽回战局，就必须增加兵力。我们目前的问题就是，编制太少了。宝贵的资金，注入某些无用的领域，最终落到部分害群之马的腰包里。这是犯罪，是对整个民族的罪行，绝对不能饶恕！”


他再次提起西门子事件，显然就是对海军而发，随后，更是明目张胆道：“我建议，新建陆军师团的经费，就从海军经费里划拨。短时间内，海军不会有大规模战斗，那么多经费留给海军，也没有丝毫意义。再说，青岛要塞的进展缓慢，海军也要承担主要责任。既然海军拿不下要塞，就由我们陆军来完成就好。海军，只要躺在甲板上，看着陆军怎么把军旗插上青岛山主峰就足够了。”


“首相阁下，对于这样的观点，海军是不会认同的！”涉及到根本利益问题，不要说冈市，就是山县有朋亲至，八代六郎也是要争一争的。他急道：


“现在，是帝国发展的最佳时机。未来的世界，海权将取代陆权，代表国家的实力与地位。广阔的大海，才是帝国最好的牧场。海军需要更多的战舰，更多的士兵，而这，都需要经费支持。为了两个师团的步兵，就要牺牲整个帝国的未来，这个责任，我们谁又能承担？”


大畏轻咳两声，制止了双方的争吵，随后斟酌字句道：“关于陆军师团组建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从另一个角度看。山东问题，究竟该怎么解决？国民是否会认可一场失败的战争？尤其，对手是中国。如果在这个时候，接受阿尔比昂的建议，我想国民一定会愤怒，这个后果，我们必须考虑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却因为这句话，让房间变的寂静，众人只觉得脚下微微一阵颤抖……这莫非就是国民的力量？


随着山东战败的消息传开，国民对于大畏内阁的不满情绪日高，如果最终是以战败收场，那么大畏内阁就得把总辞职提到日程上。作为五相之一，在场几人也得跟着辞职，这也不是他们想要的。


大畏又道：“我不懂军事，但是我懂天皇陛下的想法。我们可以接受阿尔比昂的调停，但前提是，在皇军取得军事绝对优势的前提之下。只有我们占据战场上绝对的主动权，谈判，才会对我们有利。这一点，我想不用多做解释，海军也能明白。要想取得胜利，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兵力，以压倒性的兵力推上去，彻底瓦解鲁军的战斗意志。所以，陆军增加编制的想法，我觉得可行。”


外相加藤光明道：“首相阁下，我必须提醒一下，阿尔比昂人的态度很坚决，他们可以保证我被困部队的安全，也可以保证，皇国在山东获取利益。但是，我们必须停止对鲁军的进攻，保留鲁军的战斗部队。下一阶段，鲁军将作为雇佣军，前往天竺执行镇暴作战。如果对鲁军的杀伤太大，阿尔比昂的利益就会受到损害，这是阿尔比昂正府所不能容忍的。”


“不给阵亡英灵报仇，也是陆军所不能容忍的。”冈市之助冷声道：“山东问题，必须以皇军无条件胜利作为结局，这是不容更改的底线所在。阿尔比昂需要的不是鲁军，只是雇佣军。不管是谁，只要能帮他解决天竺问题，阿尔比昂就可以接受。所以，陆军扩编两个师团之后，就可以派出一个师团到天竺作战，阿尔比昂有了部队，又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们对山东进攻。”


八代六郎道：“一个师团？陆军拿的出一个师团的机动兵力？别忘了，我们在山东也需要驻军保持威慑。”


“当然，只要在两个师团之外，再增加一个特设师团的编制就够了。”


“什么？你是说，陆军实际追求的是增加三个师团的编制？这实在太过分了！”


“不，陆军实际希望的，是增加四个师团的编制，并且不认为这有什么过分。未来泰西战场上，也将有皇国陆军的身影出现，同时本土也要保持足够多的机动兵力，四个师团的编制并不多。”


冈市之助的目光变的灼热“山东二阶段战役计划书，参谋们已经拟定完毕，这次一定可以彻底解决军阀赵和他的部队。如果谁想要在这个时候和谈，就是国贼！我爱国军人，绝对不会容忍！而只要我活着，也绝对不会答应，和山东做任何形势的妥协！”


陆军大臣的手重重敲在桌上，几名大臣都觉得脚下的震动比方才更大，暗自惊讶于，这位垂暮之年的老人，几时有这样的膂力。可是陆军大臣的决心显然不止于此，等到他的手离开桌子，脚下的震动不但没有减弱，反倒越演越烈。


作为生活在灾难之国的扶桑人，此时也都明白过来，冈市冷笑道：“又有地震发生么？每年都有上百次地震出现，这就是我们的首都。只要早日征服中国，乃至亚洲，扶桑国民才可能搬到一个适合居住的环境……”


扶桑的地震频繁，但是级数有限，首相官邸坚固异常，倒是不用担心地震。可是这次的地震感觉有些不一样，震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减弱而变小，反倒越来越强烈，木制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头顶的水晶吊灯，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


侍从匆忙拉开房门，对众人道：“地震异常猛烈，请各位随我转移。”


大畏重信早年遇刺，双足皆失，只能由侍从背着，向门外走。趴在侍从背上的老人即将离开门首时，心内忽然有了一个想法：那些鸟和鱼，或许真的是想要避难来着。这次的地震，大概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而是一次灭顶之灾。

第六百七十六章 天灾人祸


“扶桑关东地区发生大规模地震，直接死亡人数约为十五万，间接受害者超过两百万人。预计经济损失，已经超过六千五百兆扶桑币……永田町首相官邸于地震中被毁，当时正在举行五相联席会议，冈市陆相与八代海相确定死亡，其他内阁成员伤亡数字未知……皇宫受损严重，太子当时正在宫里骑马，坐骑受惊，导致太子坠马，颈部受伤严重，正在医院抢救，伤情难以确定。扶桑天皇因为接连打击，病发入院，病情被严格保密。越是如此，越让人认定，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济南，庆王的别墅内，毓卿握着父亲的手，将来自扶桑的绝密情报一字一句的说着。白皙如玉的脸上，布满了晶莹的泪水，许氏则紧握着庆王的另一只手，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医学门外汉也看的出来，前金老饕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黯淡无光的双眼，失去光泽的皮肤，粗重如牛的喘息，加上密集的汗珠，都见证着日落西山的事实。


庆王的私人保健医生，已经把老人的情况做了说明，自己虽然尽了最大努力，但是医学不是神学，不可能再出现什么奇迹。这个老人最后的要求，却只要毓卿把前线的情况再次向自己阐述，即使现在正是最为忙碌的时候，毓卿依旧放下了手头一切工作，安心的守在父亲身边，陪伴他走过最后一程。


回想着昔日京中轻狂，一掷千金，飞扬跋扈，不管是使钱还是闯祸，最终都是由父亲为自己解决问题。固然因为私生女的身份，在宗室里，身份颇是尴尬。但是自己享受的待遇，所受的宠爱，就是嫡出也不能相比。


像是三格格四格格，虽然也来看望，但被老人赶了出去。陪伴他走过最后一程的，正是自己母亲这个没名分的女人，加上自己这个不知是该算他外孙女还是算女儿的私生骨肉。


马鞭里送来的嫁妆，对自己儿女的偏爱，对山东的支持，宗室基金的成立……父亲为自己做的实在太多，自己的回报，却太少了。毓卿此时愿意拿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只求换回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分钟也好。


打过强心针的庆王，精神比前几天要足一些，挤出一个笑容，费力说道：“别……别哭。高兴的事，哭什么？扶桑地震，大快人心，正是该笑的时候，怎么能哭呢？告诉老大，多买些鞭炮，给我放炮。再在咱家门口搭棚垒灶，请全济南的穷人吃面条，这是喜面！冠侯呢？”


“他……他还在潍坊，我给他拍了电报，要他回……”


“糊涂！现在他回的来么？前线那离不开他，赶紧着拍电报，要他务必坐镇，不许回来。我有他这么个露脸的姑爷，值了！这辈子，没白活。”


庆王眯上了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勉强呼吸，拉风箱一样的杂音，让两个女人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庆王喘了很久的气，才继续说道：


“家里的东西，该分的，也都分的差不多了。孝慈的嫁妆、宝慈娶媳妇的钱，我也给他们准备好了。我的外孙、外孙女，成亲的时候，必须体面，不能让人小看了。告诉冠侯，不许怕花钱……我庆王的姑爷，如果不敢花钱，不是让人笑话么？咱活，就是活一张脸，脸面比是后面都重要。我自己……留了一百万棺材本。原本是预备着万一打了败仗，你们一家子出国，得有钱防身，现在用不上了。捐……捐了它。买枪……买炮……买兵船，给当兵的发恩赏……”


毓卿连声应着“阿玛，我有钱，您不用担心，您好好歇着，养好了身子骨。您想买什么，咱就买什么，到时候买好了放到您面前，让您挨个的看。”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喘如牛，汗如油……到寿数了，昨天晚上的时候，老佛爷给我托梦了。她那边，缺人手，没阿玛我去给她老人家当个替手，老佛爷也支应不动。章合肥啊，张香涛啊，都是些个汉人，我这个旗人得去帮着撑场面。长江水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家伙，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如果不是胸膛的起伏，毓卿几乎以为父亲已经离世。过了一阵，忽然，庆王全无征兆的坐起来，就在两个女人大惊着要去搀扶他的身体时，却被庆王抡胳膊挡开，昏花的老眼之内，重新绽放出光芒


“快……快去给我准备顶戴袍服，我……我得去跟扶桑人办交涉！我是堂堂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办外交是我的差使，不能耽搁。小鬼子闹地震，又伤了太子，倒了皇上，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咱这时候跟他办交涉，得硬气着点，咱越硬气，他越慌。我自打到事务衙门办外交，竟跟洋人面前装孙子了，风水轮流转，也该咱当回爷爷了。来人啊，伺候着，跟本王到衙门，让洋人知道知道，咱大金国不是软柿子！……小鬼子，过来，给你家王爷磕头见礼！”


庆王的嗓音猛的起了一个嘎调，人竟是猛的站起。


毓卿与许氏几乎同时惊叫出声，房门被推开，承振从外头冲进来，在一声阿玛的痛呼声中，庆王的身体，重重的倒在床上，胸膛不再起伏。老人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弥留之际，他又回到了京城，眼前出现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的大堂，各国世界必恭必敬的朝他行叩拜之礼。上国天威，万邦来朝……我们赢了！


京城，东交民巷，那名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再次出现在日置益面前。不过比起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的年轻人已经收敛了许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可是这种收敛却并不能让人舒服。


原本阳光开朗的年轻人，经过一番变故，如今变的阴鸷而莫测。在他冷静的态度下，仿佛埋藏着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虽然他把情绪隐藏的很深，但是一旦释放出来，却足以形成致命的风暴，把人绞的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大总统已经明确表示，贵国所提出的二十一条，不存在谈判可能。如果贵国致意要求中国承认此苛刻条款，我国将保留向各国申诉的权力。另外，贵国出兵山东，于法无据。请在最短时间内，将全部部队撤出山东省境。否则我国将把贵国的行为视为对我国主权的侵犯，将予以必要之回应。”


“袁慰亭！”日置益平日养气功夫到家，号称八风不动。可是当这名年轻的共合外交官离开后，愤怒的日置益却把最心爱的茶具摔到地上，砸个粉碎。滚烫的茶水在地上流淌开，烟气升腾，茶香满室。


“冷静，公使阁下，现在必须冷静。”板西八郎虽然安抚着日置益，实际上，他自己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扶桑顾问团，被袁慰亭正式解除聘用，虽然基于合作关系和私人友谊，袁慰亭提出单独聘任板西八郎。但是到现在这个时候，板西自己也不可能留下，只能暂时请辞。


共合对于山东战局，始终没报以乐观态度，大家期望的，无非是山东可以多守几天，可以打的好看一点，不要太丢人。即使潍坊大捷消息传来，京城里八大胡同的姑娘都免费陪酒一天，总统公府的人，依旧是忧心忡忡。


大家都知道，扶桑不会这么甘心认输，一旦派出后续部队入山东作战，规模可能超出控制，到时候受损害的到底是山东一省，还是共合一国，没人能做保证。


本来，这是一个极好的讹诈机会，把握住袁正府的畏惧情绪，施加压力，那份承载着扶桑腾飞希望的条约，可以正式缔结。没想到……规模空前的大地震，居然发生在这种时候，地震发生的区域，又偏偏是东京！


多年谋算，功亏一篑。比起身为文职人员的日置益，板西八郎这位中国情报机构负责人，情绪更为恶劣。为了这次山东作战，情报机构在山东的力量几乎全军覆没，却是这样的结果。所有的付出，都没了回报，从山东得到的回报，几乎让他含血喷天，甚至想要和神尾拼命。


但是比起国内的危局，山东的问题，反而要放在次要位置，比起三个师团和神尾，国内的局面，才是真正的险恶。


“大畏内阁，注定要提出总辞职，可是不管是谁来组阁，所面对的，都是一个烂摊子。”日置益平复情绪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国内的政局。“山东作战计划，实际已经掏光了大藏省的家底。现在，国内的救灾工作，又要花费庞大的资金，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有多余的军费，来支持山东的二阶段会战。我们很可能要面对，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山东会战……失败。”


板西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山东会战的胜负，而是陛下与太子的安危。太子殿下的情况不容乐观，陛下的身体本来就不好，遭遇接连打击后突然发病，病势异常凶猛。加上地震导致的交通断绝，对于陛下的身体恢复，也造成极恶劣影响。一旦……国内将发生不可预测的巨大变故，整个帝国的秩序，都将陷入混乱，不但帝国不能趁此良机攫取利益，相反，连现有的权益，都很难保证。”


“所以袁慰亭才吃定我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和他翻脸！”日置益冷声道：“可耻的中国人！他们的目光依旧像前朝一样短浅，只会看到眼前的利害，看不到长远的得失。等陛下恢复健康，共合就得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将十倍于山东会战，我保证，要让他们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抱怨或是诅咒，都没有实干来的有用，我们现在得做点什么才行。”板西八郎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发生了这么重大的灾难，我们不可能再为阿尔比昂人卖命，天竺出兵计划必须取消。阿尔比昂人退而求其次，必然会选择山东作为新的合作伙伴，如果双方达成合作，对于帝国的必然会有极为不利的影响。”


“这一点，我也想过，但是连朱尔典都跑到了山东，双方的合作，已经注定成功。从阿尔比昂人开放租界给鲁军开始，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


板西道：“虽然合作无可挽回，但是不代表我们失去机会。朱尔典不和共合外交部联络，直接与赵冠侯联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根据我对中国官场的了解，这样的行为，必定不会为袁慰亭所接受。随着山东会战结束，赵冠侯的声望到达顶点，袁慰亭对于他的态度，也必然发生改变。共合需要英雄，但英雄只能是袁慰亭自己。功高震主，这是中国千百年以来，无数英雄的取死之道，赵冠侯也不例外。我们只需要在这方面做一点文章，就可以让两人离心离德。虽然不可能逆转山东的战场，但是至少可以分散共合的国力，不给他们赶超我国的机会。”


鞭炮声传到房间里，比起过年更为热闹。虽然身处租界，但是东交民巷也有华人居住，并不禁止鞭炮。鸣鞭者究竟是庆祝山东大捷，还是庆祝扶桑遭难，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说的明白。


鞭炮声如同耳光，落在日置益脸上，劈啪做响。自鸭片战争以来，扶桑在中国几时吃过这种亏，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自中国开埠以来，华洋积怨已久，自上而下，都对泰西各强国怀有不同程度的敌视及报仇情绪。


扶桑曾经依靠同文同种等优势，在中国努力维系着良好形象，可是随着山东战役的爆发，以及扶桑军队的倒行逆施，这些年努力经营的成果毁于一旦。自今日起，扶桑再难以救世主形象，出现在共合国人面前。


比起远隔重洋的泰西各国，扶桑距离共合太近，更容易被人记住，也就更容易成为攻击目标。如果让共合从容发展，有朝一日，他们就会骑在扶桑脖子上，讨回曾经失去的一切……


日置益暗自作出决定：这样的情况，绝对不能发生。帝国的崛起，是不容破坏的伟业，即使现在遇到挫折，未来也必然成功。虽然自己手上没有兵力，但是不代表不能做出贡献。武人已经败了，就让他们看看，扶桑文人的本事。


日置益与板西八郎的交谈，持续了超过三小时，就在两人的计划基本完成时，一份来自扶桑本土的紧急电报，摆到了案头。内容不多，却被标注为绝密级别。


“确认，皇太子抢救无效身故，陛下病危，海军有异动嫌疑。”

第六百七十七章 加藤的决断（上）


扶桑的灾难，并未因地震的结束而宣告终止，恰恰相反，这场灾难，只是刚刚拉开序幕。导致扶桑陷入“大位之争”乃至最终爆发“萨长动乱”的诱因，表面上看，是海军陆军长期失和，矛盾越来越尖锐，最终酿成惨剧。深层次原因，则是长州、萨摩两地阀主对于大位的争夺，以及扶桑内部权力派系之间互相倾轧的必然结果。


抛弃后世的影响不论，只以目下而言，原本借战局压迫扶桑，希望实现利益最大化的阿尔比昂，现在只能彻底转投山东阵营。


不管承认与否，一个客观事实就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现在已经外强中干，实力不再。尤其在东方，其驻军的数量与战斗力，都不足以影响大局。只能靠正直手腕，以调停的方式维持自己传统强国的地位，并对这套手腕大为揄扬，自称为离岸平衡手。


可是单纯的正直手段，无助于解决天竺的问题，以及越来越多的自治领危机。天竺之乱，已经从一个简单的殖民地暴乱演化为一种极为可怕的反殖民活动趋势，大批殖民地出现不稳趋势，即使没发生暴乱，也在要求更多的自制权或是要求建国。


帝国需要兵力，必须将天竺叛乱尽快平定，才能给各殖民地一个警告。同样，泰西前线，也需要大量的人力，来维持战役的进行。


扶桑的国力和动员力，足以成为阿尔比昂的重要支持。乃至李村被围困的扶桑部队，亦是阿尔比昂的筹码之一。既通过这笔筹码要挟扶桑出兵支持自己，同时要挟山东，为阿尔比昂效力，最终再在自己的调停下，实现山东和平，这才算是真正的离岸平衡手。


完美无缺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粉碎。刚刚遭受天灾的扶桑，根本不可能抽调部队前往天竺平乱，更不可能动员部队支持泰西战场。现在能依靠的力量，只剩下山东，这次的交涉，无法再追求平衡。


朱尔典在阅读扶桑方面拍来的电报之后，喝了半杯葡萄酒，随后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下：此事已无可挽回，我做出的决定很可能损害阿尔比昂未来的利益，但是我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连眼前的利益都无法维持。我相信历史，会对我的决断给予公正的评价。


会议再次开始时，康第的神情已经远不像第一次那么跋扈。扶桑的地震，给了他当头一棒，铁勒的拙劣表现，更是让康第失去了讨价还价的底气。


东线的战役，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普鲁士军队两线作战，可是频频以少胜多，紧急援助铁勒的物资，转头，就出现在普军手中。如果再不能从东方获得可靠兵力支持，巴黎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在会议开始之前，让我们先为京东大地震中的死亡者，默哀一分钟。”赵冠侯边说，边闭上了眼睛，简森夫人想着他昨天晚上的言语，强忍住笑容，也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态度格外虔诚。


当四个人睁开眼之后，朱尔典道：“冠侯，现在与其为死者默哀，不如先想着怎么帮助活人。我考虑了一下，你的意见确实有道理，之前的协议条款中，对于山东的利益确实有所损害，所以现在我和康第先生决定，重新考虑合作细节。”


“朱尔典阁下，你我再次达成了一致，我也觉得，我们该重新考虑一下合作细节问题。如阁下所见，因为战争，胶东地区经济遭到了极大破坏。战争每多拖延一天，山东的人民就要承受更多的苦难，经济也将承受更大的压力。而共合的财政情况，向来不能与泰西各国相比。即使正常年月，也长期处于入不敷出状态。现在加上失血，我们的财政压力更大。如果这种状况不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我恐怕很难组织大军出发。”


康第的脸色气的发青，索性闭口不言，朱尔典倒是表现的很从容“这一点，我已经考虑过了。现阶段，我们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实现和平。李村的扶桑军队处理问题，我想我们可以商议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再向神尾中将进行转达。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经过我国的努力斡旋，扶桑海军加藤正吉司令官已经从原则上同意，实现全面停火，返回祖国。但是，普鲁士在青岛的军事物资，必须交由海军处理。当仓库移交完成后，海军就会撤出共合领海，实现全面和平。”


“怎么？海军决定先于陆军回国？”


朱尔典点头道：“没错。海军对于和平，有着充分的诚意，下面，就是考验鲁军诚意的时刻。”


加藤正吉的坐舰，已经实行了高度警戒，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卫兵，隔绝了舰长室与外界的联络。部分船员甚至以为发生了暴乱，海军挟持总司令作乱。及后才知，是高层的秘密会议。


看这种态势就知，会议的内容关系重大，有人在偷偷猜测：是不是要对青岛实行总攻击，或是打通交通线，营救那些陆军马鹿？


加藤正吉的声音，比起平时又提高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情绪，渲染着每一名与会者。“诸君，帝国兴亡在此一举，全军协力，灭此朝食！”


“没错，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惟有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誓死捍卫天皇陛下！”


几名分舰队司令及海军高级将领，不愧为帝国优秀军人，异口同声，表达着自己为扶桑帝国战斗到底的志向。加藤正吉点头道：“不愧是我大和最优秀的男儿，就让我们拿出全部的力量，解决帝国的心腹之患，一举消灭陆军！”


“没错，为了皇国利益，必须铲除陆军！山县有朋那个老混蛋，窃居权柄多年，现在，居然还想干涉天皇陛下继承人问题。必须天诛！我们还在等什么？松方大人还处于第一师团与近卫师团包围之中，我们早一天回去，就能早一天消灭叛逆，辅佐亲王殿下登基。请司令官下命令吧，我们立刻返航！”


天皇的子息不旺，皇太子身故之后，只有还未成年的三笠宫崇仁亲王以及过继给海军有栖川宫亲王继嗣的高松宫亲王在世。作为海军，自然支持自己一方的皇子被立为继承人，何况，加藤正吉刚刚从国内得到绝密情报，天皇已经陷入昏迷，不知几时就可能魂归天国，化为神明守护国家。这个时候，大家争的不单纯是一个继承人身份，更重要的是在争大位！


一个亲近海军的天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终于可以把宿敌陆军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从此海军可以扬眉吐气，一展报复。至于山县有朋那个老混蛋，也休想再骑在海军头上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单是想一想，就让海军觉得激动不已，至于李村被围困的神尾部队……那些叛逆，早点去死吧！


正如同海军支持这位亲王的理由一样，陆军因为同样的原因，坚决反对高松宫亲王成为太子。


萨摩蕃主松方正信的主张，遭到山县有朋无情的斥责，当然，理由也很充分。既然宫亲王已经继嗣给宫亲王，那还有什么资格主张皇位？天皇陛下又没有绝嗣，不是还有宫亲王么？他成为皇太子理所当然，其他人怎么能升出觊觎之心？


不管论正直地位还是影响力，海军都不能与山县有朋相比，但是现在，海军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山县有朋并没有太多时间关注松方、山本权兵卫等萨摩蕃的动向。


地震引发的火灾、爆炸、骚乱，把东京变成了人间活地狱。山本权兵卫提出的治安法被否决，随即，陆军宣布对东京实施军事管制，大批的武装军人紧急进入，控制各要害部门，实行紧急戒严。


一方面是维持社会秩序的需要，另一方面，天皇的身体一日三警，山县有朋年高力衰，也确实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兼顾其他。山本权兵卫就是利用这个时机，给加藤正吉发出电报，要他的远征舰队尽快返回东京，辅佐宫亲王殿下登基，将陆军叛逆，彻底消灭！


后世研究扶桑这一段历史的学者，关于陆军海军究竟谁是叛逆的发起方，展开过几次大规模辩论。双方都有着自己的依据，却谁也说服不了彼此。但是不管任意一方，都将加藤正吉的决断，称为：流血之始。


不过，客观的讲，加藤正吉并没有亵渎自己的职责，依旧为扶桑军方争取最大利益。


“如果我们这么撤退，就太便宜山东军队了。我已经向阿尔比昂提出要求，山东必须将自己控制的军事仓库，向我军开放。在我军彻底接管这些仓库，并将原属普鲁士的物资进行转运后，才能撤退。我们不能像陆军一样一事无成，总要做出些成绩，才好回国交代。”


“司令官阁下高见！但是，如果鲁军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放心，我们在强撑，鲁军又何尝不是在强撑？难道鲁军还想跟海军打一仗？想想看，他们又哪来的本钱或是能力，跟伟大的皇国陆军作战？我相信，很快，鲁军就送来令我们满意的答复。”


参照鲁军之前的接触中，一向表现的退让，海军也相信，鲁军会按自己的要求做。普鲁士在山东经略数年，尤其为了备战，储备了海量的军事物资。很快，这些军事物资将用于国内的勘乱作战，就用这些武器，惩罚卑鄙的陆军马鹿吧！


鲁军的回复果然很快，青岛要塞临时司令官杨福田表示，同意扶桑海军要求，将四十个大型仓库，移交扶桑军人。但为避免发生不测，进入要塞的部队，必须为徒手兵，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对于这一要求，扶桑军队也没有意见，他们的目的只是面子和物资，而不是要塞。现在就算鲁军把青岛送给海军，海军也未必有精力来管理。


考虑到普鲁士人的军火存量，加藤正吉动员了两个步兵联队临时改任搬运队，进入青岛要塞完成搬运任务。同时，邀请要塞司令官杨福田，到自己的旗舰上，与自己共进晚餐。


扶桑军人在鲁军的带领下，终于越过防线，进入青岛。一路走来，看着密布的工事、小型堡垒以及阵地内精神饱满的山东士兵。联队长竹内暗自庆幸


“司令官阁下的决断实在太英明了。如果要强攻这样的要塞，宝贵的陆战队士兵恐怕十无一存。即使最后作战成功，也是陆军得利，这实在是太蠢了。像现在这样，不用任何牺牲，就可以得到这么多战利品，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询问着带路的鲁军士兵“贵军是否准备了大车？这么多物资，没有大车，可是很难运输的。”


鲁军的军官很是客气“放心，大车，民夫，都准备好了。只是我们人手有限，到时候，贵军士兵也要费些力气。”


“这不成问题。让我们像绅士一样，体面的结束战斗，这才是明智之举。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可以共进晚餐，然后一起去打猎。”


说话之间，队伍已经来到第一座大型仓库之前，根据地图指示，这就是鲁军移交的物资库之一。随着库房大门敞开，竹内的心不自觉的缩紧，仿佛传说中进入四十大盗宝库的主人公，普鲁士人留给自己的宝藏，又是些什么。


“什么！这……不可能！”马灯照到仓库里，将仓库内的物资情况照的雪亮。原本竹内认为，鲁军一定会耍些小花招，比如仓库实际只有一半装了东西，另一半全都空着。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个仓库里装的满满的，并没有多少空余空间。


至于仓库里物资的价值，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价值连城！


是啊，当然是价值连城，那么多古董级的武器，拿到中古物市场说不定能卖大价钱。这仓库简直是中国传统冷兵器陈列室，如果对这些武器进行全面分析仔细研究，说不定能借机理清中国武术发展史。


但问题是，这是普鲁士的军事物资仓库？什么时候，普鲁士军人用生锈的单刀或是方天戟来武装自己？那沙枪貌似是乡村打野兽的装备，为什么也出现在这？


旗帜里，确实有普鲁士军旗，但是这“扶金灭洋”的旗子，也是普鲁士人用的？


而第二个仓库内，更是出现了发配的被褥，生毛的家具，以及破旧衣服。竹内中佐的耐心终于用光了。


以一个联队的徒手兵，向要塞里的鲁军发难，与送死无异，他只好选择向上峰汇报。正在与杨福田饮茶的加藤光吉目光阴沉，面色变的难看起来。


“杨将军，贵国这样的安排，似乎与我们和平的初衷南辕北辙，你现在人在我的船上，难道就认定，扶桑军人连杀一个人的胆量都没有么？”


舰长室的气氛，变的凝重，侍从官的手，移向了腰间。杨福田连配刀都没携带，动起手来，注定有死无生。可是杨福田脸上，却没有恐惧的表情，只淡淡一笑


“我是在你的船上，可是你一个联队在我的要塞里。我回不去，他们也回不来。我死了，要塞里有的是人可以接我的位子，你们又有多少个联队可以填？用我一个人，换你一个联队，这买卖做的过，要不，咱就试试？”

第六百七十八章 加藤的决断（下）


什么样的主官，就有什么样的部队，赵冠侯的作风，同样影响了自己的部下。整个鲁军体系内的高级军官，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要命的劲头。杨福田在潼关战役里，替程月承担了指挥不当，导致部队遭受重大损失的责任，也因此被一路降到了营长级，去带辎重营。


虽然经过山东武备学堂高级将校班的再次培训，恢复起用，却依旧被调离了山东第一王牌主力第五师没，下放到省军第三师，实际也就是陕军师里任团长，旋又提拔为副旅长。


跟这些陕军厮混的熟惯之后，在不自觉间，杨福田本人也染上了陕军特有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特点。这时解开军装风纪扣的他，怎么看，怎么也像一个亡命徒，舰长室内的刀光剑影，根本镇不住场面。


“我在闹拳的时候，就应该是个死人，这几年都是多活的，早够本了。今天我出不了你们这艘破船，你们一个联队也得给老子陪葬！一个人换这么多，这买卖有赚，来啊，动手啊，朝这打！”


杨福田指指胸口，面目狰狞。以阿尔比昂人为师的加藤正吉，依旧牢记着泰西导师的教诲“做一个绅士”。像是这种刘忙无产者的样子，他是做不出来的，反倒是摆手，示意部下收起武器。


“杨将军，我觉得我们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误会。贵军赵冠帅已经答应我们的条件，可是在移交过程中，你们的办事人员，是不是搞错了仓库？”


“没搞错，你们要仓库，我们就给你仓库。至于仓库里有多少东西，是什么，那我们管不着。加藤司令，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有些事点到为止，你要面子，我们就把面子做给你。如果搞到大家翻脸，那对谁都没好处。我在要塞里是一个整编师，还有普国降兵。如果实施紧急动员，集结两万人以上的部队不成问题。虽然不一定能打到你的舰队，但是打掉登陆部队，绰绰有余。之所以没采取反突击，是大帅有严令，与扶桑海军尽量争取友好相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如果真把人挤到死路上，那我们鲁军，也不是吃素的！想想你们陆军吃的苦头，再想想你的陆战队，又能比他们强多少！”


受到潍坊大捷鼓舞的鲁军，现在多半都有一些膨胀，认为自己不需要惧怕扶桑人武力。固然反突击未必真的能打掉扶桑的陆战队，但是胆量，肯定是有的。加藤正吉也不得不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跟鲁军打一仗，是否值得。


普鲁士人的物资很有价值，可是回国辅佐权兵卫、松方正信等海军栋梁，斗倒卑鄙的陆军，显然才是现阶段的第一要务。只要能拥护高松川宫亲王登上皇位，未来的皇国，将是海军的天下。到时候，再报一箭之仇也不晚。


换句话说，眼下第一大敌是陆军而非鲁军，海军的陆战力量本就薄弱，如果在这跟鲁军拼个死活，那又拿什么本钱回国？正如杨福田所说，自己要的，只是一个体面。面子既然有了，其他的问题都好办。


权衡利弊得失之后，加藤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杨将军，让我们双方都忘掉方才的不愉快，继续咱们的谈话吧。你可以联络到冠帅？那很好，我正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贵军交涉。这件事，远比那些仓库重要的多。”


“听着，海军已经与我们达成了协议，先行撤退回国，作为交换条件，就是要我们出手，把你们全部解决。”


帐篷内，瑞恩斯坦惬意的靠在大班椅上，烟斗内喷吐出的白雾，在空中化做一个个小丑，竭尽所能，嘲笑着对面的谈判人员。


在瑞恩斯坦对面，是扶桑木村步兵联队派来的秘密联络官，看着这名军官面容憔悴，满眼血丝的模样，越发衬托出瑞恩斯坦红光满面，潇洒惬意。两支军队的处境，从这两名军官的情形，就可见一斑。


扶桑军人并不缺乏死战的意志，哪怕身临绝地，也并未丧失战斗的勇气。像是木村步兵联队，固然现有兵力，实际只有一个大队出头，但即使面对第五师，也同样敢于全员上刺刀，白刃战到最后时刻。他们来谈判，并不是为了投降，或是给自己卖一个好价钱，而是索回自己部队的宝贝：军旗。


在之前第五师追击神尾部队的过程中，一口气缴获了六面联队旗，这可是了不起的战利品。眼下时代，军旗为一部队灵魂，军队不管损失多大，战后可以补充兵员，恢复元气。乃至全军战死，只要番号在，就可以恢复建制。可是丢失军旗的部队，不但在部队内被视为懦夫，从而遭受白眼，甚至可能直接被撤销番号。


扶桑军人不管如何敢斗，联队旗在对方手里，也不得不向瑞恩斯坦低头。这种事，不能让上级知道，就连接触，也是偷摸着进行。为了拿回军旗，木村联队长，私下里已经答应了不少条件。包括交还在战斗中抓获的鲁军战俘，移交一部分阵地等等，可是现在瑞恩斯坦提出的条件，却超出了扶桑军人的心理底限。


全体扶桑陆军放下武器，退出山东省境。这个要求，实在是太苛刻了。


扶桑陆军宁可战死，也多半不会接受这种丢人的条件。虽然眼下残存陆军处境凄凉，食物弹药，都得不到后勤支撑，大军处于严重缺粮状态。可按照扶桑军内规定，即使全部战死，也可被称为英雄，家属还能得到一定关照。相反，擅自投降就成了叛徒，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瑞恩斯坦不紧不慢抛出的几条消息，让联络官魂飞魄散，随即失仪的大吼起来


“撒谎！这完全是撒谎！陛下的身体康健，皇国固若金汤。贵军试图通过谎言与讹诈的手段取得胜利，这实在是太过卑鄙，与贵方军人身份并不符合。参谋长阁下，你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别激动，坐下。”瑞恩斯坦朝联络官吐了一口烟“我没有必要向你说谎，换句话说，即使木村联队长同意我的要求，也没什么用。你们一个联队解除武装，对于战局没有太大影响。如果我和我的部下决心发起进攻，你们的阵地能坚持多久？一小时？还是半小时？这不是我向木村联队长开的条件，而是向神尾司令官开的条件。交出你们的武器，我保证你们可以安全离开山东，否则的话，就等着海军得利吧！”


对于瑞恩斯坦的话，木村联队长并不肯相信，由于通信手段落后，被围困的扶桑军队，实际与外界已经失去联络。对于外界发生的消息，也一无所知。关东大地震的消息，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在听到联络官回报后，其反应也是：一派胡言。


不过，也有一些事情需要防范，比如海军私自与鲁军议和，这件事虽然没有证据支持，但是能够把海军和投敌联系到一起的谣言，木村联队长还是愿意相信的。另外，也有些客观事实，可以作为这个消息的佐证。来自海军的补给品，基本已经断绝了。


虽然谢苗诺夫和他的部下成功的打击了扶桑的补给线，但是偶尔能逃过攻击的补给车队，还是能把一部分急需物资送到李村。对于眼下的陆军来说，这些物资就是救命稻草。部队要指望这些粮食生存，也要指望运来的弹药和武器，与鲁军战斗。


扶桑部队失去了发起大规模进攻的能力，因为阿尔比昂人的调停，鲁军也不准备发起总攻击，对于李村一线的扶桑军队，采取了包围的态势。虽然双方条款上差距悬殊，和谈始终谈不下来，但总算是保持了表面的和平。


为了获取粮食或是其他物资，扶桑军人不得不冒着生命的危险，组成小股部队，去四外探索，寻找一切可以当作食物的动植物。鲁军则组建了小规模猎杀队，专门对扶桑小股搜索队实施反制。这种小规模的冲突，并未因停火令而终结，反倒随着粮食短缺而变的更为激烈。


来自海军的补给，彻底中断，现在扶桑军人的粮食开销，全依赖于阿尔比昂提供。阿尔比昂绅士本着对扶桑军人健康负责的态度，坚决推行节食主义，努力让扶桑军人养成每天只吃一餐，一餐只吃半饱的良好习惯。所提供的粮食总量虽然不至于出现大面积饿死，但是照这样吃三个月，鲁军只靠木棍，就能把扶桑军全部打翻。


另一方面的食物来源，就是走私。当前线实施大面积停火后，一部分商人就如幽灵般出现。他们手眼通天，可以通过鲁军封锁线，带来土豆、小米等粗粮，交换的则是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无用之物。比如黄金、白银、金元、手枪、弹药……当然，还有些不值钱的小情报。


对扶桑军人来说，这些商人就是天使一样的存在，因为他们带来的不光是救命军粮，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大力丸。


由于药品用光，伤员得不到救治，阵地里每天都能听到伤员的哀号。大力丸，就是他们的救星，使用之后，很快就不疼了。当然，副作用就是，他们会变的越来越离不开这玩意，得不到的时候，所有被压制的疼痛会一起发作，让人痛不欲生。


当木村联队长啃下第三个烤土豆时，忽然想到“明天，让这个商人带一份报纸来，不，多要几份。山东的报业很发达，我要他能找到的所有报纸。”


李村，指挥所内。


即使是司令官的指挥所，一样被恶臭所包围。无从清理的粪便，包围整个村落，伤员绝望的惨叫，两眼无神的卫兵，日渐暴躁的军官，构成了这个村庄的全部。整支军队，如同笼中困兽，暴躁易怒，而又没有希望。它的垂死一击，会让对手付出巨大代价，但是自己的命运，也必将是死亡。


这些士兵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国内的援军，可是当太阳下山，黑暗降临，一条流言，也悄悄在军内传播开来。


“地震……死了很多人……天皇陛下……海军谋大逆……”


躁动不安的情绪，让这些士兵变的急躁而又恐惧，看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觉得自己成了被抛弃者，注定化为异乡孤魂，不能返乡。远方，传来阵阵家乡的乐声，这是鲁军的军乐队，在例行演奏扶桑民乐。今晚，连本国的军乐队也加入进去，奏起无边乡愁。


司令部内，神尾怒视着木村联队长“你居然会被这么拙劣的计谋所愚弄？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这是鲁军的诡计，是阴谋！这些报纸，全部都是伪造的！”


他边说，边把包括泰晤士报在内的几份报纸揉成一团，向一旁扔去。木村一言不发，低头承受着上司的批评。寺内师团长却道：“司令官阁下，请冷静。如果把这一切定为鲁军的阴谋，那么我们的补给，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们真的成了孤军，下一步阿尔比昂人必然会中断全军的补给，不需要鲁军进攻，我们就会被饿死。”


“那就发动一次反突击，打出包围圈。没有弹药，就用白刃作战，以全体玉碎的决心，回报陛下的恩典。”


“问题是，我们的玉碎，究竟有没有价值。我们不惧怕牺牲，但是却不推崇无意义的牺牲。如果海军真的谋大逆……我们的牺牲，不是正中了那些叛国逆贼的诡计？当然，这不代表，我们就要相信一些没有依据的流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亲自去看一眼。我们可以向阿尔比昂领事要求，到青岛要塞，亲眼看一看我们的舰队。”


扶桑人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批准。以神尾为首的十余名高级军官组成观察团，在阿尔比昂人的全程陪同下，离开李村，前往青岛要塞。由于阿尔比昂保证安全，并不用担心鲁军会挟持人质。


当一行人下了火车，来到青岛的港口时，阿尔比昂领事康尔夏递过了望远镜“你们自己看吧。”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望远镜，高大如山的战舰，有或没有，一眼就可以看的清楚。青岛码头确实很热闹，船只往来如梭，但是所有的船，都悬挂着中国或阿尔比昂国旗。忙碌的工人，正将大批物资装运上船，拔锚起航。另外，一部分中国工兵，在细心的排除地雷，清理道路。


这些举动都说明，阿尔比昂以及瑞恩斯坦都没说谎，属于海军的战争结束了。


神尾掉转身子，望向了青岛要塞，虽然自己有生之年，不可能踏进这座要塞，但总要看它一眼，弥补心里的遗憾。


当他把望远镜交还之后，对康尔夏道：“领事阁下，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第六百七十九章 投降


由于翠玉陪着十格格操持庆王丧事，苏寒芝在潍坊主持战地医院事务，赵冠侯身边的秘书，则以刘佩萱为首。这种机会她当然求之不得，美中不足的，就是孙美瑶与姜凤芝两个动辄打人的狠角色盘踞在赵冠侯身边，让她想要借机亲近的念头找不到空当。只好规矩的把电报放到赵冠侯身前，然后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的贴着他坐下，随即骂娘的声音就响起来。


“这他娘的什么意思？共合严守中立，不参与泰西战争，但同时，也有誓死捍卫领土完整之决心。对于入侵部队，将予以严厉打击。于过境部队，一律礼送出境！外交部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这些扶桑人恭敬的送走？”


孙美瑶气的拍着桌子大骂了一通陆正祥的八辈祖宗，随即就要去外面集合队伍。“就那些饿的半死的东洋鬼子，没什么可怕的。我这就集合骑兵旅的弟兄，踩死他们！”


“是骑兵师，骑兵旅已经决定升级为骑兵师。另外，虽然饿的半死，但兵力依旧有两万多人，困兽犹斗，受伤的老虎最是可怕。一不留神，就要被它咬下一块肉来，跟他们死磕犯不上。桂良叔的仇，我也想报，可是我更在意我家继先的娘，是否安全……”


孙美瑶被赵冠侯这一拉，也就没了脾气。虽然孙家在这次战役中付出很大，但是得到的已经够多了。骑兵旅升格为骑兵师，军官提升的报告向来不打回票，一律批准。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赵冠侯的第一个儿子随母姓，继承孙家香火，保证这一脉不至于断绝。


即使明面上宣传男女平等，但是刚刚搞了五年共合体制的国家，显然不可能真的言行如一。尤其儿子随母姓这种事，寻常男人都难以接受，毋论执掌一省的实权大员。答应这个条件，足以说明赵冠侯对孙家的重视，以及对这位太太的宠爱。


这一件事，就足以收买孙家整个团体更收服了这位山东女匪首的心，她也不能再要求什么。再说，扶桑人被自己杀的也不算少，如果说报仇，大概也能算报了一多半。因此被丈夫一拉，她也就没了脾气，乖乖坐回去，嘟囔着


“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啊？漂亮话说的很好，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见来点真格的支持，还惦记咱的兵工厂。现在打完仗，又出来抢功劳，仿佛这一仗，是他们主张打的一样。”


“不是他们想不想打，而是他们不能让老爷立功。”站在赵冠侯身后，很少发言，视线始终不离开丈夫的程月，忽然开口道。


“这是前金官场的老一套，妾身在家里，也曾听义父说起过。自来大败是罪，大捷同样是罪。若说起罪过，怕是大捷反在大败之上。概因大捷之后，尾大不掉，朝廷就要想办法，剪除兵权，免生变故。至于声望，更是只能归于朝廷，不能归于将佐。老爷开府一方，手握重权，若是民心所归，上面的人，又怎么睡的安稳。”


孙美瑶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骂道：“乃乃个熊的，当官的就是花花肠子多，打个胜仗还这么多穷事！过去打仗，可没见这么多麻烦，我说，你该不会是胡编出来蒙人的吧？”


程月的性格偏向于软弱，被孙美瑶一瞪，就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赵冠侯解围道：“程月说的没错，外交部就是不想让我把面子撑的太足。一旦我们把扶桑这支残兵吃了，全歼扶桑三个师团，这个威望太高。不光是山东，就算是整个中国，都要震动了。别忘了，总统任期有限，我也有资格参选的。所以，这个面子，必须为大总统争过去，至于仗，也不能让我全始全终，让扶桑人离开，就算是我在正府命令下，成功驱逐扶桑人而已。至于战损或捷报，笔墨上来得的人很多，足以把大胜说成小胜，又或是不胜。总之，不会让我们太光彩。”


姜凤芝气道：“这他娘的太欺负人了！咱济南那，还住着一帮公子哥大小姐呢，把他们都抓起来，挨个揍一顿，先出口气再说。”


“别耍性子。大总统有大总统的想法，地方有地方的想法，两者之间，终归是想不到一起去。如果我是大总统，对下面也会这样干，这就是位置决定思路。即使阿尔比昂人，也不希望我们把扶桑人都干掉，那样他们就不好和我们谈条件了。这两万来人，注定吃不下，不过，也不能让他们这么痛快的走。多拖一天，就得多饿死几个，至于将来……死的会更多。”


瑞恩斯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指挥部门口，程月像个小兔子一样，躲到角落里，另外两个女人倒是不觉得有异常，就那么靠在丈夫肩膀上，伸手朝瑞恩斯坦打个招呼。


“指挥官，你倒是很会享受生活。”


“你不把自己的铁勒姐妹带在身边，是自己愚蠢，不要羡慕我，我说，你今天来，该不会还是骂我的吧？”


因为在青岛要塞布置了过量的地雷，挥霍了宝贵的战略物资，也给工兵增加了作业负担，赵冠侯被参谋长骂了四个小时。即使身为山东最高权力者，在专业领域，一样要以这位专业人士为主，挨骂也是没办法。好在今天瑞恩斯坦不是来骂人，而是来报喜


“康尔夏的交涉有了重大突破，李村的事情，差不多可以有结果了。扶桑人，终于决定投降。”


“这并非投降，而是误会解除。扶桑陆军由于误会，向鲁军发起攻击，当双方说明情况后，扶桑陆军在确认青岛要塞以回归共合领土，普鲁士于山东并不具备武装力量后，自愿选择离开。这是我们所能取得的，最佳战果了。”


神尾看着指挥部的将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本来以为，这会是一次华丽的告别演出，没想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在向军部的报告中，我会注明，各位都是优秀的指挥人才，在战场上为帝国的荣誉，浴血苦战，身为武人，大义已尽。这次的失败，与你们无关，全是我个人的责任……”


“司令官阁下！”


“不，这与司令官阁下无关。”


“我们没有输！我联队全体官兵，有誓死战斗的觉悟，请下命令，允许我们向鲁军发起决死冲击！”


指挥部内，军官们声嘶力竭的怒吼着，间或，还有几声低微的抽泣声响起。神尾承担责任的行为，让大部分中层军官大为感动，为了这样的指挥官，拼死沙场，也很值得。


神尾却打断了众人的话“现在说这些已经失去意义，陆军的鲜血，只能为守护皇国而流，你们必须保住有用之躯，对付我们真正敌人：海军！可耻的海军，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试图拥护高松宫亲王篡夺皇位，这种谋逆行经，决定不能容忍！所以，我们要活着回到祖国，杀掉那些叛贼！诸君，请保留这股斗志，用来消灭海军叛贼，尊皇讨逆，为天皇陛下与三笠宫殿下战斗到底！至于目前……和约已经达成，你们很快，就会自由了。”


梅川师团长忽然问道：“司令官阁下，你为什么说你们？那你？”


“总要有人承担责任，总要有人对战死的将士负责不是么？”神尾光造面色平静“作为一个没上过陆大的中将，我到现在的位置，已经是极限。本以为可以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作为职业生涯的终结，现在也失去了希望。我太老了，老的没胆量迎接责难与嘲笑，我不希望成为军界的笑柄，或是记者们发泄愤怒的目标，请给我一个保留体面的机会，让我带着最后的荣誉，守护国家。拜托了！”


当黎明再次到来，李村的扶桑士兵，得到了两个消息。一，自己很快就可以吃饱饭了。二，神尾司令官在完成了一份数万字的详细报告之后，于夜间，切腹自尽。


整个山东战役，神尾的表现褒贬不一，但后世公认，他临终时的报告，却是异常珍贵的财富。如果鲁军看过这份报告一定会不遗余力，将该份报告销毁。上面列举了整场战役扶桑军队的失误，又规划了未来对山东作战的步骤。如果扶桑确实按照这上面的条陈行事，鲁军下一次作战，必然变得艰苦无比。


但遗憾的是，随后扶桑本土的激烈动荡，使这份报告石沉大海，并没能引起相关人员的重视。直到共合占领期间，这份报告引起中国武官重视，才让其重见天日。


青岛、烟台，威海卫。山东的几处重要港口，全都塞满了赤手空拳的扶桑士兵。日置益的表现，堪称外交官的典范，在军事极大失利的前提下，依旧为扶桑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


这次战争，被定性为因误会而发生的局部冲突，误会解释清楚后，扶桑军队主动撤离山东，不与鲁军交战。于外交层面既不承认两国发生过战争，更不承认战败。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了陆军的体面。


这种处置结果，也得到了山县有朋的支持，事实上，在神尾切腹的次日，来自扶桑军部的停战撤离命令，也送达山东。如果神尾晚一天做出决断，或许，他就不用死。


既然是误会，那双方依旧是友好邻邦，扶桑军人可以自由的离开。至于武器……因为扶桑军人发现共合军队装备实在太过低劣，仓库内放满了大刀长矛等过时冷兵器（这一点，海军竹内中佐可以做证）。出于人道主义情怀，主动将自己所持有的武器赠送给山东军队，这一豪爽举动，将载入史册，成为两国军人友谊的证明。


至于为什么连师团长的佩枪也被赠送出去，只保留佩刀，中级军官家传宝刀都送给了山东军官，这种小细节不须在意，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才是正确的史观。再说，比起窝头和咸菜来，那些军刀或是佩枪又算的了什么，那些东西，又不能吃。


为了体现山东的豪爽，以及对扶桑遭遇不幸的同情，赵冠侯还在山东举行了募捐活动。并带头捐出巨款十元，支援扶桑灾区建设。在他的带动下，山东一省共筹款六百六十六元，资助扶桑百姓走出困境。该笔捐款，与山东援助的赈灾物资，并称为“撒旦的礼物”。


为了援助扶桑，救助无辜民众，山东捐出总数超过十万粒的“大力丸”，随同陆军一起装船起运。至于为什么到达目的地后，大力丸只剩六万枚，赵冠侯表示：货以送出，一概不知。反正这只是第一批，未来会有更多的大力丸送到扶桑，保证供应。


共合的行政机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紧急征调大批民船商船，恭送扶桑军人回乡。所有开销，由共合财政报销，至于鲁军战争开支及山东重建款项，却没人过问。


看着扶桑士兵以纵队登船，赵冠侯赞叹道：“这些人，确实是好兵。朱尔典阁下，贵国难道没想过，把他们征发到天竺去？”


“我们相信，鲁军比他们更出色。何况，强行征发部队的苦果，我们已经吃的够多，不想重复犯一样的错误。你不用再试探我，扶桑的情况，你我都很清楚，现在只能我们两家合作，才能迅速平定天竺的战乱。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朱尔典又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国情报部门确认，扶桑天皇，已经抢救无效身亡，陆军大将，旅顺战役的英雄乃木希典，与妻子一起自杀，为天皇殉葬。我有一个感觉，在一段时间内，扶桑不会再成为你的问题。未来的山东，将是阿尔比昂与你共同合作经营的天下，任何人，也无法干涉。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该精诚合作，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就像你送出的大力丸，阿尔比昂军方也很需要，放心，我们会付钱的。”


赵冠侯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这话就说远了，既然大家做朋友，就不要总提钱。阿尔比昂真的想要大力丸？很容易，我们可以共同开发，共享专利，就像青霉素一样。”

第六百八十章 名冠海内


山东的骑兵旅，在这次会战里，算是经历了一番大喜大悲。先是孙家人流出了太多的鲜血，乃至全族挂孝，连女人都上了战场。可是等到战争结束，骑兵旅扩编为骑兵师，一下子，又让孙家成了最大的受益人。


毕竟从旅到师，多了这么多职位，孙家，就能又出一批挎洋刀的，谁不高兴？


可是，确实有人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


孙美瑶的脸阴的像一汪水，手上的马鞭子几乎抽到孙飞豹脸上“小豹子，你再说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我就要留在骑兵师，不让我当旅长我就当团长，再不行就当骑兵，总之我打死也不去天竺打仗。”孙飞豹的脸连脖子都是红的，可是依旧紧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孙家的人还有几个，可是孙桂良死后，孙家没人压的住孙美瑶，何况在军营里，她这个师长最大，谁又敢阻挠她管教部下？都只帮着腔，却骂孙飞豹。


“小豹子，不怪师座骂你，你这是不知好歹啊。去天竺是一个整编师，回来之后，你就是师长，师长懂么？你才多大，就能当师长了。要不是师座在大帅面前使劲，这个位置轮的到你？”


孙美瑶脸微微一红，她可不是在赵冠侯面前使劲，而是在其身上使劲，才给堂弟换来的这个前程。阿尔比昂在天竺的局势危急，眼看有全国失守的可能。所需要的援军，也不像扬基内战一样，一个骑兵团就够了。阿尔比昂狮子大开口，提出的基本要求，就是一个整编师。


带这个师去天竺，打完了仗，自然就可以坐稳师长宝座。孙飞豹有扬基内战的经验，能说洋话，也懂洋人的指挥，跟阿尔比昂在天竺的驻军更容易沟通。而且在军校进修之后，孙飞豹确实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这些都是他的优势。


问题是，有这些优势的人多了，凭什么选他？还不是孙家这次死人太多，赵冠侯心有愧疚，加上孙美瑶自己灯前枕上，用尽心思侍奉，才给孙家多挣出一个师长来？没想到这小混蛋居然不领情，不肯出征，那自己这些日子的骑乘手段，不是都白费劲了。


“我知道，你刚成家，舍不得媳妇，可是我跟你姐夫说好了，特许你带着黑妮一起。这可是开了特殊许可的，跟洋人那，还得磨半天嘴皮子才能答应的事，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不是舍不得黑妮！”孙飞豹叫了一声，自己舍不得的人，就在眼前啊。可是……可是这话，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来的。他的脸涨的通红，拳头紧紧的握着，他真想说一句，自己只想跟在姐身边，为她效死。如果不是你在山东，我为什么要留在山东？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扶桑人摆在自己面前的金条美人，乃至半个山东的承诺，自己都没动心。原因不是自己不喜欢功名利禄，而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比过一个你。


这些话就像是洪水，在心里淤积，他真想放声大吼出来，可是尽管脸憋的通红，却也不敢说半个字。


孙美瑶的鞭子举起来，孙飞豹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是鞭子却没落下去，而是扔在了地上。孙美瑶一声长叹，伸手，在孙飞豹脸上摸了摸


“小豹子长大了，也学会不听话了。算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不该勉强你，这事是姐不对，没先问问你的意见，就先给应下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了，你姐夫那边，我去跟他说，这个职位一堆人盯着，不愁找不到带兵官。”又摇摇头“人的命，天注定，孙家注定出不了人才。”


她语气里的掩盖不住的失望，不知是对孙飞豹，还是对她自己。可是这一声叹气，却比鞭子更疼，孙飞豹看着堂姐的背影，忽然大喊道：“我去！姐，我听你的，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就是去天竺打仗么，我去！”


“你现在去也当不了师长！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了你，我跟别人争个师长位置，不值！是龙是虫，看你自己的造化，等你从天竺回来，再给你安排岗位。”


孙美瑶难得大度一次，让出了师长的位置，这个正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青岛战役期间，担任要塞司令的杨福田头上。第一个被震惊的人是程月，她几乎是跪在赵冠侯面前，要他收回成命。


“这……别人会说闲话的。妾身……妾身不想承担一个内宅干预军政的名声。老爷另换人吧，不能派他。”


赵冠侯笑着，将程月拉到自己怀里“为什么不能派？虽然杨福田出身旧军，但是在军校进修了两次，成绩优异，瑞恩斯坦也认可了他的指挥才干，认为他足以胜任师长的岗位，有什么不行？”


“妾身……说不出有什么不行，但总之就是不行。”


“你也学会不听话了？”赵冠侯故意板起面孔，却见她吓的都快哭了，只好又来哄“我不是怪你，其实内宅里，像你这样不给手下人争名位的不多。淮军是我的老部下，也该有所酬庸，一个师长位置，不算什么。我这次，准备两师轮战天竺。一个师入天竺作战，另一个师待命，一定周期轮换作战，避免像花旗国那次，只去不归。另一个师的师长，我也准备派任升。”


“不行，那就更不行了。淮军怎么可以有两个师长？孙太太一定以为我使了什么手段，我怕她。”程月这次是真的哭出来，她虽然也有武艺，还能上阵杀敌，但天生就是个懦弱的性子，在内宅里根本不敢和人争斗，加上自己的模样并不出众，在内宅争斗里，吃了不少亏。孙美瑶与她恰恰相反，瞪眼就打，张口就骂，在内宅里是出名的刺头。


要是孙美瑶为了师长的事记恨自己……单是一想，程月就觉得心惊胆战，她可真的怕这个土匪出身的姐妹，不管骂架打人，都是行家里手，到时候一准是鸡犬不宁。


赵冠侯寻思着“杨福田这次跟扶桑海军的司令官面前玩命，不酬庸是说不过去的，那就先让他当个副师长，正师长派任升。他们是老搭档，这次继续搭伙，没什么说的。至于另一个师，我再想人吧。”


“陕……陕军。”程月小声的提醒一句，见丈夫看过来，又吓的连连摇头“妾身没和玉竹姑娘串通，也没收陕军的好处。就是觉得他们这次死了很多人，应该得到点什么。”


“陕军啊，付出确实不少，不过一下子再多一个师长……再说吧。先把这个师应付走了再说！”


之前在陕西作战时，程月曾经变卖了自己全部财产，为赵冠侯招募了两个团的淮上子弟。这些人马，如今已经完成训练，纳入正规军体系。而在这次各省支援山东的行动中，也陆续有各省壮丁赶到，曹仲昆那里，更是派来了八百名久经训练的正规步兵。


这些援军，虽然在战场上有所损失，但是大概还是能凑出四千多人。加上一部分谢苗诺夫的部下，以山东第五师一个步兵团为主干，两个淮军团为辅助，以各省援军及江宁战役期间招募降兵为主体，另有一个铁勒步兵团组成的特设步兵师，正式成型。


整个师的编制与正规军一样，步骑辎工炮各兵种齐全，但是武器装备，山东只能提供三分之一。其余徒手兵，一律由阿尔比昂提供装备武装。其雇佣费用，以阿尔比昂镑或是黄金支付。战场上鲁军的缴获物资，归自己支配，不受阿尔比昂控制。但是需要服从阿尔比昂的指挥，在具体战场上，则享有高度的自主权。


另外，山东的大力丸，由阿尔比昂注资，与简森制药公司共同注册专利，利润按照七三比例分享。同时，阿尔比昂享有优先购买权。山东库存的大力丸，被阿尔比昂一次性收购，全部用以配发给泰西前线的将兵。卡佩在其中也参了一股，用一批在津门存放的铁路建材，从山东手里换了一批大力丸回去。


泰西前线，协约国军队士气低迷，这些大力丸可是救命稻草，都指望它来振奋士气，反败为胜。


达成这份互助协议的阿尔比昂也付出了代价，山东的关税，从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十。山东的矿山虽然由两国共同经营开采，但是阿尔比昂必须付出真金白银认购，才能获得普鲁士那部分股权，不能白拿。另外，阿尔比昂在长江流域的一批老旧战舰，也要低价处理给山东，作为海防之用。


从整体而言，这笔交易两下都不亏，且阿尔比昂的国力受损严重，在交涉中处于弱势地位，反倒是给人以比普鲁士人好对付的感觉。简森则在欢愉之余，对赵冠侯嘱咐道：


“阿尔比昂人已经快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了，这是我们获得利益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一定要榨取出他们身上最后的利润，不能便宜他们！”


罗德礼再次在山东活跃，山东、阿尔比昂订立互助条约，赵冠侯、朱尔典、康第三人举杯共饮，在协议上签字的镜头，出现在泰晤士报的显著位置。这份报纸经新闻审查官的手，送到大公子袁克云手中时，审查官的神色极为紧张，小心的询问“这报纸，给不给大总统看？”


袁克云的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让审查官身上的寒毛倒竖。


“给，凭什么不给？这是洋人的报纸，咱能扣下么？那不成了不孝？去，给大总统送去，让大总统好好看看，咱们共合出了什么样的能人！阿尔比昂，卡佩，好厉害啊，两大强国伺候着一个人，他还用怕谁么？”


袁慰亭的目光在报纸上并没停留多久，只是不经意的扫了一圈，随即就把报纸丢到一边，处理其他公务。这则消息，并未引起他的重视。过了约一个小时，袁慰亭将江宗朝招来，问的也是京里的治安情形及民众情绪。


“京里的治安，一直如此，总归是这个样子。就是最近多了许多酒后斗殴的案子都是庆贺山东大捷，大家到酒楼喝酒，喝多了就容易激动，口角之间，冲突难免。再有，就是一些对扶桑商人和侨民的攻击事件，虽然大总统已经命令派兵保护洋人安全，但是我们的力量有限，难免防范不周，引发冲突。再有，就是因为庆贺山东大捷，燃放鞭炮引起火灾，以及对扶桑商店蓄意放火的行为。”


袁慰亭认真听着，随后道：“民众表达爱国情绪，这是好事，官府不应该打压。但是，也不能让暴徒混迹在民众里，破坏社会秩序。你是步军统领，这是你的职责，不能推卸。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做好两项工作。一是向洋人说明，民众是庆贺山东大捷，才有了些过激举动，希望他们谅解。二是派出坐探搜集情报，喝酒打架，或者放炮仗烧房子，这都不要紧。可如果有人趁机煽动民众情绪，宣传不利于共合的言论，必须严惩不贷！酒楼，茶肆，必须加强舆论监督，谁敢在公共场所妄议国是，制造混乱，不管他是谁，马上抓起来！”


大总统除了下达这份指示，并没做其他的安排，似乎这份报纸，没能引起他的关注。就在袁克云寻思着，是不是该提醒一下父亲，他疏漏了什么。却从唐天喜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自从父亲看过报纸以后，就一直没招幸沈金英。另外又给京里各大员下了指示，要严格约束自己子女的言行，不允许这些仕宦子弟胡作非为，一定要规矩做人，否则定要严惩。


袁克云这才长出一口气，自己的安排，并没有白费力气。他不由得意的一笑“兄弟，跟哥哥我斗，你还差点火候。就算加上你那小妈，也还不够分量。这个天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这个命，就别惦记这个位置，否则，一准是自己吃亏！”

第六百八十一章 共合元帅


阿尔比昂、山东定约消息见报的第四天，陆军总长段芝泉，外交总长陆正祥，财政总长周学照，国务卿徐菊人，四位共合大佬，就都被叫到了居任堂，进行特别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何以酬功？虽然名义上，山东会战被定性为两国之间因为沟通不畅产生的小误会，官方宣传机器里，都尽量把这件事轻描淡写，仿佛两支军队只是以口头交涉方式，解决了冲突，于两国邦交不会有任何影响。但问题是，以共合当前报业的繁荣，这种事是压不住的。何况，还有洋人的报纸刊登，这些报纸，共合的新闻审查官也干涉不到。


各省援助山东，包括一批京城里的公子小姐现在还在济南，有这些人在，想掩功，绝对办不到。乃至对功臣封赏不够，也会遭来舆论的非议。大总统的意见也很明确：不依陈规，竭尽所能，高官厚币，必须给这些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以应有的待遇。


段芝泉已经自谋主那里得了锦囊，显的胸有成竹“卑职认为，此次山东会战，乃我共合成立以来，第一大捷！自前金以来，我国对外战争屡战屡败，在大总统领导下，我们则战胜了东洋，这正说明，只有大总统带领我们，才能让国家繁荣昌盛，内兴经济，外争国权。对于直接参战人员，非重赏，不足以服众。特奏请大总统，赐赵冠侯大勋位，以示奖励。”


共合的大勋位，类似于前金时代的亲王宗室，自共合成立以来，一共也只有袁慰亭自己、孙帝象、黎黄坡三人得授大勋位而已。赵冠侯之前大战陕西，也只是授予勋一位，此时得大勋位勋章，确实可以算上无边荣誉。


“大勋位么？虽然荣誉够了，但是比起山东所做出的贡献，还是不足以让人心服膺。止庵，你的财政部……”


周学照连连摇头“大总统，卑职已经竭尽所能，但是共合财政艰难，筹措无着。且随着泰西战事越打越大，各国银行团都不再提供贷款。山东袭击青岛要塞，彻底断绝了与普鲁士合作的可能。这次山东会战，也让我们不可能从扶桑财团手中贷款。眼下，连共合的财政怎么维持，都还是个大难题，再让部里筹措军费，恐怕力有未逮。梁总长的交通部或许还有点办法，卑职这里，真的是无能为力。”


“算了，那我也不勉强你。共合财政，在于各省的税款不能及时递解，这个过错不在于你，而在于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菊人，你有什么好建议？”


徐菊人道：“既然山东已经与阿尔比昂以及卡佩订立盟约，下一步的经费问题，应该是由他们几方，自行商议解决。我们在财政上，很难给山东提供支持，但是可以从其他方面弥补。比如……参考普鲁士、卡佩等泰西强国军事体系，于共合军中，设陆军元帅、海军元帅一职。大总统为陆海军大元帅，设计元帅礼服，并赐元帅权杖。相信，一个元帅的名位，也足以对的起冠侯的战功。”


袁慰亭点点头，目光里露出赞许之意“元帅……菊人这个建议提的好，我们的军事，本来就是学习泰写列强。军衔制度，也该与泰西保持一致，好，军制改革，就先从冠侯开始，授予其陆军元帅衔。相关礼服、勋表以及权杖，要尽快设计出来，越快越好，不能让功臣等的太急。芝泉，山东报过来的将士提拔名单，要开特殊通道，尽快批复，不能有拖沓。”


随着元帅一职的设立，袁慰亭又颁布命令，于丰泽园内设：陆海军元帅统帅办事处。这个机构，以大总统兼陆海军元帅为最高指挥，总督全国军事，掌握全国部队的调动权，人事任免权，军官升降权，部队裁撤建立等一应权力。同时，各省省军设立，也必须由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批准，否则概为非法。


这等于是从陆海两军部手里，把兵权夺过来。刘冠杰是袁氏嫡系，段芝泉则是早有心理准备，都没有什么表示。但是在机构设立之后，段芝泉则冷哼一声“容庵这是要自封大将军啊。总参谋部、陆军部，这还留着有什么用，不如下次上个建议书，把机构合并为兵部算了，我看容庵一准支持。”


一旁的徐又铮摇头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再争无用。暂时我们犯不上出头，看看山东那位新鲜出炉的元帅，又该怎么办？陆军元帅大勋位，位极人臣。从今以后，他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下一步……就难说了。”


赵冠侯这位共合新鲜出炉的第一元帅，此时没有半点即将成为陆军元戎的自觉，在内宅里，正小心翼翼的向一位异国美人赔着小心。


“我知道，当时是我太粗鲁了，我应该温柔些的。可是你要知道，时间有多紧迫，很多事我怕错过了，就来不及做了。我是要上战场的，如果运气不好，或许就回不来了。你也知道，我们山东这次损失了多少军官。我不想给人生留下遗憾，如果死时没能拥有你，我的灵魂都会不安。所以……就比较急了一些。不过我发誓，今后不会了。”


汉娜从地牢里被释放出来，由赵冠侯拉着，在花园内漫步。那位铁勒看守的私刑，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汉娜就算告状，也找不到证据。是以安娜非但不怕，反倒是做出一副乖巧的表情，在后面做小尾巴，直到被赵冠侯在头上凿了两下，才躲到一边去。


“我如果不原谅你，你准备怎么样呢？是放了我，还是囚禁我一辈子？”


“不是囚禁，这只能算是保护，善意的保护。你要知道，普鲁士人现在不安全，泰西战场打的这么热闹，扶桑又对普鲁士宣战。我如果让你在外面跑，这是多危险的事？不光是你，青岛的那些普鲁士人，都在鲁军保护之下生活。他们的生活质量并没受什么影响，客观讲，比起瓦德克总督时代，他们生活的更好。如果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到青岛去，你当面问问那些人。”


“于是你就用这种强盗一样的方式拥有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么？我觉得，我只是你的女奴，而不是你的妻子！那感觉真是糟透了，我觉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还有，你利用了我，出卖了我的祖国，和我的同胞，其中也包括我的父亲。”


“别这么说，是他们先要利用我的。你应该看看当时的情况，普鲁士想用我当消耗品，替你们牺牲。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我是山东督军，不是普鲁士的军官，没有任何义务为普鲁士牺牲。你们的国家，不懂得什么叫交易……算了，争论这个没意思，总之，我可以发誓，我没害过你的同胞，更没害过巴森斯阁下。他去非洲，是自己的决定。你应该比我了解爵爷，他的身体并不乐观，作为军人，他希望光荣的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风湿折磨的痛苦不堪，最终死在病床上。这个归宿对他来说……算是最理想的结局。”


汉娜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爸爸的那封信，真是他的亲笔，不是你伪造的？你伪造了我的笔迹，给小李曼写信，让我无法相信你。”


“我对天发誓，那真是老爵爷的亲笔，而且，有些东西不是我想伪造，就可以伪造出来的。像是称呼，或是语气，这些我都不清楚，怎么可能伪造的了？”


汉娜又沉默了一阵，忽然揪住赵冠侯的衣服，“你听着，我不是你那些中国妻妾，也不认为谁跟我睡过就可以拥有我！我是个人格独立的人，不是某个人的附属品。你之前的作为，令我很生气，即使到现在，我也没打算彻底原谅你。所以，你必须重新开始追求我，直到让我再次爱上你为止。在那之前，除非我愿意，否则不许再碰我！还有，我要我的队员，我要我的工作。我不能像个金丝雀一样，被你关在笼子里，每天无所事事。我要继续勘探工作，那里才是我的全部。”


“好……好，我都听你的。只有最后一条例外，现在局势还很混乱，勘测工作都得停顿。这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所有人。你可以找点其他的事做，比如搞创作，研究金融，又或者，去读书。山东女子学堂专门为留学生设置了课程，你可以去学习……”


汉娜一脸鄙夷的看着赵冠侯“我已经大学毕业了，不需要再次学习我知道的课程。既然不能恢复勘探，我要去青岛看看。”


“这没问题，我会陪你去。”


“你陪我？你现在有这个时间？”


“我的小天使需要我，我怎么可以没时间？再说……在青岛那边，我确实也有公事。”


火车上，汉娜猛的在赵冠侯的肩头用力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来，才松开嘴。“你让我流了血，我也要让你流血，这样才公平！还有，我现在才明白，又被你骗了。你本来就要到青岛去，根本不是陪我！你利用这个骗我，又和我……”她边说边恨恨的用被子裹住身体，但是看着赵冠侯含笑看自己的模样，就知道连他都明白，自己这样的抵抗全无意义。


虽然承诺了，不经她允许就不许近她的身。可问题是，两人之间已经突破了那层关系，再想恢复之前的尺度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何况汉娜本来就芳心暗许，无非是受限制于自己的信仰以及文化差异，始终走不出那一步。现在既然已经跨出来，就不可能再缩回去。


共合最年轻的元帅。看着衣帽架上那身元帅礼服，以及元帅权杖，汉娜自己也得承认，这样年轻英俊的元帅，即使在泰西本土，也有的是女贵族愿意做他的请人。以自己的条件，还未必能排的上。


眼看他的手又摸向了自己的被子，汉娜没好气的用腿踢过去“我至少现在不想。”


“很快就会想了。”赵冠侯敏锐的捉住她的腿，随即手就一路攀缘而上，汉娜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当汉娜由赵冠侯搀扶着走下火车时，一个普鲁士贵妇热情的走上去，给了她一个热情拥抱。“汉娜，我的小可怜，你怎么变瘦了。你知道么，听说你失踪的消息后，我是多么担心。现在看到你没事，那就最好了。”


汉娜也一头扑到贵妇人的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拥抱着她那雄伟的身躯叫道：“诺娃婶婶……”


这名贵妇算是汉娜的远亲，也是她在青岛少数亲戚之一。这些亲戚都留在了青岛，得知消息后，差不多都出现在车站。


自车站到家，沿途所见，普鲁士人在大街上来往穿梭，不管是精神面貌还是气色，都还过的去。就是脚步匆匆，似乎都很急的样子，与提笼架鸟，或是由跟班在前引路，四平八稳迈着方步逛街的一干留辫子老人形成鲜明对比。


“客观讲，我们的生活，比瓦德克时期要好的多。至少，我们不需要去陪军官跳舞，也不用担心被肮脏的士兵剥光衣服。”


赵冠侯到青岛之后，直接去了总督府，汉娜则来到诺娃的家里，询问着青岛现在的情况。


“治安和社会秩序，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区别。即使在战争时期，我们过的也都不坏。赵冠侯可没像瓦德克一样，逼着男人们去战壕里作战，女人去当救护妇，被那些恶棍骚扰。青岛能够守住，我们是该感谢他的，当然，也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汉娜提高了注意力……这个坏蛋，不是说会好好照顾我的同胞么，如果他让婶婶受委屈，自己晚上肯定不许他碰，就算是想也不许！


“你要知道，我们的主要财产在国内，可是现在，都被冻结取不出来。在青岛没办法做生意，只能坐吃山空。这里的生活质量虽然不错，可是物价一样不便宜。普鲁士公民不享受共合公民的福利待遇，各种补贴都没有。我真有些羡慕这些山东居民，他们光是福利，就比我们强的多。所以，我们现在大多需要一份工作，或是把房子租出去收房租。可是你想想，把房子租给中国人，和他们做邻居……这太可怕了。我想……也许你能帮助我们”


诺娃的脸微微泛红，用了好大力气才说道：


“你也许知道，山东即将有一番大的动作。你的迈德叔叔现在在青岛市正府，为赵冠侯工作，他确信，赵冠侯将为胶东恢复经济花一大笔钱。还要修铁路、建公路。这些都是很赚钱的生意，我们可以合资，注册一个公司，然后把一部分生意承揽过来。这样，至少未来几年，我们可以活的很好。总之，不能像那些铁勒表子一样，靠出卖自己来生活。我们会给你报答……你是最大的股东，不需要你真的出资，只需要你向他提出建议。”


汉娜开始怀疑，赵冠侯带自己来青岛是个阴谋了。国回不去，即使离开山东，自己也无处容身，换句话说，就只能在这里生存下去。而自己的同胞乃至这些亲戚，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家人，他们的请求自己能拒绝么？


一想到今天晚上，那家伙得意的样子，汉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恢复拳击训练。在他的鼻子上，恨恨来上一记，否则的话，会永远被他欺负下去。

第六百八十二章 休养生息


虽然如此想，可是到了晚上，汉娜并没有真的在赵冠侯的脸上施以拳击，反倒是躺在赵冠侯怀里，他叙述山东的发展计划，以及复建方案。


虽然这场战争最终以山东胜利告终，但是以弱敌强，付出的代价，也同样触目惊心。


赵冠侯的战术，属于同归于尽的打法，固然让扶桑人受制于补给困难，从而作战失利，可是山东为了实现这个战术，同样要让自己五劳七伤。大批的田地被人为荒废，老百姓接下来半年的口粮，就得赵冠侯想办法。


整个胶东地区实施坚壁清野作战，导致山东经济蒙受了巨额损失，这一部分损失，正府注定是不会给山东补贴，可是山东要给老百姓补贴。百姓回归家园的安置，战损房屋的修复，未来大半年的粮食供应，损失财产的赔偿，这些都要从山东自己身上割肉。


另一个问题，就是士兵的安置。这次山东实施战时总动员机制，动员部队总数接近十五万。这么多部队，军费的开支，自然不是小数。战后的抚恤、奖金，尤其鲁军的福利为共合之冠，开销更是惊人。


是以战争的本质，终归还是经济的较量，没有经济支撑，任何强军，都无法长久维持。如果山东没有足够的财力保障，打胜仗之后，接下来，就会因为财政枯竭，而宣告破产。


汉娜虽然主学地质，但是对于经济学也有涉猎，听了叙述之后，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主动抱住了赵冠侯。


“上帝啊，你说这些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伟大的皇帝。你承担这么大的压力，还要用心思来讨好我，这令我很感动。所以……我决定，让你过关。如果不是你，或许我现在也会被瓦德克征用，赶去当看护妇，然后被某个满身血污的士兵拖到房子里。我可不想用那种方式报效国家。和你在一起，总好过和一个士兵或是不知道样子的军官在一起要好。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决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了。潍坊会战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向主祈祷，希望你平安回来。可是这些事，我不想让你知道，免得你笑话我……”


“在扶桑人滚出山东之后，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多么担心，你始终不原谅我，那样的话，我会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我们未来的相处，也会变的困难重重。现在，我终于放心了。”


赵冠侯笑着问道：“今天，你的亲戚跟你说了什么？或者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我们是一家人，能够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忙。”


汉娜的手悄悄握紧，摇头道：“没有，我们只是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们的生活……很好，我想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工作，以及学会和中国人平等相处。你给他们的已经够多，剩下的，需要他们自己去争取。我不能帮助你解决困难，但是我可以帮你放松……就像现在这样。”


阵亡将士公祭，受伤士兵慰问，有功将士嘉奖，乃至于战后重建的筹备工作。战后的安置比起战前的准备，并没有轻松到哪去，任意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让好不容易盼到胜利的居民，陷入另一种绝望情绪之中。


这次山东会战的胜利，与民众支持密不可分，民心向背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转换成实际的战力。百姓的支持，必然要予以足够的回报，否则，这份民心早晚会消耗一空。


是以战争虽然结束，赵冠侯的生活并未变的轻闲，反倒是更为忙碌。乃至庆王的丧仪，他也只参与了一小部分，大多数时间，吃住，全都在那列蓝钢花车上。


时间距离扶桑陆军全部撤出山东，已经过了一个月，天气自春末转入夏中。车窗外，田野间，已经可以看到劳动的农夫。


自前金时代一路挣扎求存，苟且求生，得以生存到共合时代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所有的灾难自己承受，将所有的问题，归结于命运的生活状态。不管遭遇何等天灾人祸，该交的赋税一分不能少，该服的徭役一点不会削减，已经成为常态。


像现在这样，山东正府发放救济物资、种粮以及低息贷款外加农具的救助模式，是之前从未曾享受过的天恩。在不少农家，开始以赵冠侯和苏寒芝的简易塑像替代了灶王夫妻。


在这种鼓励政策下，民众的生产热情变的更高，即使正府已经给过保证，会发放救济粮款，不让百姓因为抛荒挨饿。这些农夫本着报恩的心态，依旧下田劳作，希望靠自己的努力，减少一些损失。自己能解决温饱问题，就不能昧着良心，去拿救济粮。


女子工作队的人，进入乡村，向女性做宣传工作，鼓励女人们进城找工作，减少家庭的负担。庄稼地对时间要求严格，工厂的情况好的多，赚一份工资，总能补贴家计。另外，没有人家的女孩，还可以到鲁军营里，去找个顺眼的男人嫁了，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这次战后，鲁军发了一大笔奖金下来，参战部队，凡是表现突出的，人人有奖。这些大兵有很多还没有成家，现在腰包厚了，当然想娶媳妇。他们有钱，还有前途，是个不错的择偶目标。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伤残军人，在战争中，受到了不可恢复的伤害，接下来也很难在军队里做事。虽然赵冠侯对这样的士兵，会从优抚恤，不但多给遣散费，也会安排工作。可是身体上的残缺是没办法的事，这些人在婚姻方面，所要面临的困难，就比普通人更大。


这些女性宣传员，手里都有赵冠侯亲手编写的手册，上面有详细的话术讲解，以及对什么人遇什么事，要说什么话的教程。她们先是介绍着扶桑军人的残暴，发生惨案的村庄，又是何等的不幸，尤其女性会遭受何种程度的侵害。


随即再讲一下，这些伤残士兵如何勇武，又是因何变成残废。最重要的是，大帅不会忘记这些伤兵，那些残缺的肢体，就是最好的军功章，未来有什么好事，他们和他们的家属，都是优先考虑对象。


宣讲在乡村取得了巨大成效，这些伤残军人反倒比正常军人变的更抢手，尤其是女孩的家长，对这些伤残军人的兴趣极大，都在打问，如何才能把闺女嫁过去，对方又能出多少彩礼，给多少好处。


趴在车窗，向外看着，就可以看到秧歌队，吹鼓手，车外热闹的演出。那是有人知道，这车是大帅的专列，特意前来表现，搏大帅一笑。


杨翠玉凑过来看着，微笑道：“老百姓，是真的从心里爱戴你。大家看到那些扶桑军人的倒行逆施之后，心里都有数。没你这个大帅在，自己就要成为扶桑子民，到时候，就有的罪受了。大家愿意支持你这个山东王，就连我的秘书处，都有不少漂亮女孩子想要进来工作。我让她们都留了照片，冠侯你什么时候看看，挑几个可心的……”


话没说完，她就惊叫了一声，赵冠侯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她轻轻挣扎着“不行……外面的人，万一看到……”


“谁让你淘气，当然要罚了。”赵冠侯虽然如此说，还是放下了挡板，隔绝了外间视线。他的专列上，永远不会缺少女子窈窕的身影，也正是好靠着美人娱性，才能始终保持工作热情。这次在列车上的，就是毓卿与翠玉，这对内宅里的死党。


他的手伸到翠玉衣服里，逗弄着自己的秘书处长“咱的慰慈也不小了，你给他生个妹妹吧……”


“你让我生……我就生，生多少都行。”翠玉虽然是清倌人出身，可是能在八大胡同混成花魁头牌，手段是不缺的。自然知道，怎么应对丈夫的热情，又如何让他的热情变成烈火，把两人都吞噬进去。可是就在赵冠侯准备把她就地正法之时，她却忽然道


“格格在……我不能抢了她的先。你也知道，格格心情不好，又为着守孝，几年不能伺候你，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她的性子倔强，这种事不会说出来，不过不代表她心里不苦。你先去看看格格，等回头，我再陪你。”她推开丈夫，随即又露出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笑容


“我带了一套军装，还有一套护士的衣服，先去换上，在休息车厢等你。”


毓卿在办完了庆王丧事之后，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山东的情报机构在扶桑没有分部，对于那里的情形本来是无从得知。可是与阿尔比昂合作之后，阿尔比昂破例，向山东分享了一部分情报信息。


虽然这部分情报的优先度和级别，都不算太高，且有着严重的滞后性。可是对于山东情报机构来说，已经可以算是万金不换的重要消息。乃至在火车上，她的注意力也更多放在这些情报内容上，直到赵冠侯将她抱起来，她才惊叫一声，随即在赵冠侯的胳膊上用力拧着


“找翠玉去！我得给阿玛穿孝，不能跟着你胡闹……”


“我知道，你得守着老礼，我也不能勉强你。不过就是抱一下，什么都不做，总没关系。我的好格格，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了。”


毓卿的心头一甜，原本以为那个洋女人被抢过来，自己的宠爱就薄了，现在看来，自己魅力依旧。她笑着回应丈夫的侵袭，小声道：“等我出了孝……怎么都随你。”


“海外的情形怎么样了？看你看的那么入神，有好玩的东西？”


“当然有。虽然这些情报都是过时的，可是对咱们来说，也是了不得的宝贝。我敢打赌，就算共合陆军部，也拿不到这么详细的海外情报。”


毓卿的神情颇有些兴奋，即使在前金时代，她也被庆王授予宗室身份，指婚给某位王爷。充其量，也只能管家里的帐本，军国大事，尤其是军事情报，她没办法接触。只有赵冠侯会放权给她，把山东情报大权交给她处理。她也因为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机密，而异常欢喜，另外就是发自肺腑的感动。


“扶桑已经有了乱象，海军擅自回撤，虽然有新任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出面背书，表示加藤正吉的舰队，是发现普鲁士舰队踪迹，率军追击，才离开青岛。且陆军战败之后，海军确实无力独立完成攻取青岛任务，继续作战失去意义。但是陆军却把战败的责任都归咎于海军援助不利，物资输送不及时。新任陆军大臣大岛健一，坚决要求把加藤正吉送上军事法庭。由于大岛是山县有朋的副官出身，他的意见，可以看做是代替山县有朋传话的传声筒。他的意见，就是山县有朋的意见。局势几乎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另一方面，扶桑天皇驾崩，新天皇迟迟不能产生，归根结底，就是陆海军都不放弃自己所支持的继承人。阿玛清醒的时候说过，大位之争，储嗣之祸，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凶险，搞不好，就是要血流成河的。我们等着吧，说不定用不了几天，扶桑就要闹出一场大乱子。他们越乱，我们就越安生。”


赵冠侯与毓卿脸贴着脸，柔声道：“对不起……王爷走的时候，我没能赶回去办丧事，是我这个做女婿的不对……你怪我也应该。”


“不，阿玛要是知道，他的女婿，年纪轻轻，就当了陆军元帅，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你这么多的事情，还要跟扶桑人谈判，如果回来办丧事，前面的事谁来管。我可不是不讲理的女人，不会让你为难。我要你好好的，为我，我们的儿子，打下一片大好江山。我没了阿玛疼，就只剩下你，你若是不对我好，我就不活了。”


两人耳鬓厮磨之际，毓卿心道：扶桑内乱，泰西战火，当今天下，已呈乱象。这种时候正是豪杰用武之时，或许，将来这个男人，能带着自己住进紫禁城，重振祖宗荣光，这一天，一定会来的。

第六百八十三章 裁军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三姐不信菱花照，容颜不似彩楼前……”


戏台上，一出红鬃烈马，正唱到武家坡薛平贵与王宝钏久别重逢，台下看戏的鲁军将兵，表情凝重，并没有几个人喊好喝彩。这并非演员的水平不佳，恰恰相反，自两宫身故，京城禁绝娱乐，赵冠侯将内廷供奉接到济南开始，京剧名角，大多在济南安身。赵冠侯本人就酷爱京剧，对梨园子弟多为关照，不少年轻的红伶都拜在他的门下，讨个漕帮身份护体。


有赵冠侯做后台，大金各行省的官府以及江湖好汉，多少都会卖几分面子。共合之后，赵冠帅的名字依旧好用，是以京剧界一干红伶，都惟赵冠侯马首是瞻。


这次山东大捷，本就是振奋人心的好事，山东又出高价，到军营演出的，都是一等一的好角。唱念做打，样样俱全，一些平日里很难凑在一起演出的名伶，卖大帅的面子同台献艺，乃是京剧行里百年难遇的盛事。这种戏码，在平日可以卖上百银洋，怎么可能不好？


士兵们的眼睛大多通红，演员的演出，正勾起了他们自己的心思。北洋各军，基本没有退伍的概念。士兵十八从军去，八十始得归，都是寻常事。军饷发不出就拖欠，年纪越大，出力越小，就越没有饷拿。


士兵们看着戏台上悲欢离合，勾起了自己的心思。红颜易逝，白发早生。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王三姐。


即使鲁军的待遇好，也不可能每个士兵都能娶到老婆。固然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女方考虑到男人当兵，长久分离，随时可能做寡妇等客观上的风险，最终选择了他人。毕竟苦守寒窑十八年，挖野菜等夫君的王宝钏只是少数，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遇到这样的好女人。


即使有这样的好女人，也不代表，就能够相守到老。参加潍坊会战的士兵，都记得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在战争刚刚结束，她就冒着扶桑残兵，哑弹、地雷的危险，出现在阵地上。她会拉住每一个士兵，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新兵……


那个女孩的美丽、希望、到最后的绝望，却只是若干张绝望的面孔其中之一。无定河边无名骨，哪个红颜梦里人。


抽泣声在士兵队伍里悄悄响起，有人忍不住大叫道：“俺不走……俺不退伍！俺的岁数写错了……还能再当两年兵！”


这出戏，实际就是赵冠侯给部下做思想工作的道具。扶桑地震的消息传来，短时间内，没可能再来报仇，麻花辫的悲剧，不该再继续。在抚恤、奖金以及勋章发放工作初步告一段落之后，赵冠侯就开始着手推进退伍工作。


伤残士兵得到紫心勋章，有军功的士兵，则得到对应的军功勋章。这些勋章，不被陆军部所认可，但是在山东省内，由于宣传工作做的到位，可以得到居民以及整个军事保障体系的承认。


即使不考虑勋章带来的经济利益，以及潜在的正直利益，光是闪闪发光的勋章挂在胸前，就让这些士兵欢喜的不得了。毕竟，自前金以来，士兵是没有荣誉可言的。这还是第一次，让士兵也佩带勋章，他们也切实的感受到，所谓绅士的部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脸上的笑容未及褪去，一些人就又哭出了声，因为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必须永远的离开部队。即使在战斗中，没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也一样要离开队伍。


不同于上一次，骑兵旅的退伍，这次退伍是针对鲁军整体。先是被临时动员的部队，回归保安团、屯垦团等武装。随后，是伤残士兵退役，再后，就是陆军内三十岁以上的士兵，四十以上的士官，五十以上的尉官，六十以上的校官一刀切集体退役。


到了这个年纪，不能升到更高的阶级，就说明这个人的水平和能力，只能止步于此。继续留在鲁军，既妨碍了吸收新鲜血液，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普通士兵与士官尉官，多半都没有娶妻。即使娶妻，也没有带家属的资格。


让这些人回家去，去找自己的麻花辫，王三姐，对谁都好。


对于这些退伍士兵，并不是简单的一脚踢走。不但会支付一笔遣散费，同样，还会由山东省正府安排工作。或是农场，或是工厂，再或者，是乡村公所以及武装不就职。乃至担任村长，或是其他干部。


换句话说，除了极少数自愿离开的之外，大多数退伍军人，始终在鲁军体系之内，接受鲁军的接济与管理。一旦未来发生大规模战役，这些人还有可能被动员起来，再次回归军中待命。


平心而论，这种待遇可算是优厚，整个北洋体系里，也没人会给出这么好的退伍条件。以这种条件退伍，也没人能指责什么。但是也正因为这种优待，大批到了退伍年龄的士兵，却费尽力气，找关系托人情，只希望修改自己的年龄，能多为大帅效劳几年。


做人要知恩图报！这是鲁军在军中的思想教育，这些士兵的想法很简单，大帅对的起我们丘八，我们也要对的起大帅。能跑能跳，还能打仗，就该为大帅多干几年，才能报答大帅大恩。甚至有人喊出，可以少要点军饷，只求跟在大帅鞍前马后，再干几年。


一群在枪林弹雨中，可以顶着炮弹发动白刃冲锋的好男儿，此时却哭天抢地，大喊着“我们不想退伍，我们要为大帅效力！”还有人喊着“我在江宁流过血，我在潍坊受过伤，我要见大帅！”


但也有不少人喃喃自语“孩他娘……我们可以团聚了。”


指挥部内，赵冠侯的表情也颇为凝重，摇头道：“别的部队开小差，山东的部队是赶不走，按说我该高兴。可是听着这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原本以为当兵的都愿意回家，现在看，大多数人想留下，我这回倒成了恶人。”


瑞恩斯坦摊开双手“没办法，如果不让他们退伍，就没办法吸收新鲜血液。这些士兵的贡献不大，反倒成了拖累。现在山东有大批的青壮年，受过准军事训练的人数也很多。他们才是部队里需要的新鲜血液，这些注定没有前途的士兵，早就应该被淘汰。现在他们哭，将来总可以想明白。好在你的威望足够，不用担心兵变。将来，他们会感谢你的。你给了他们津贴，伤残补助，还有勋章，他们还想要什么呢？”


“但愿如此吧。这件事，看他们主官能不能做的了，做不了，就由我亲自去谈，总归都要解决才行。现在，我们谈下一步，山东军制改革。这次，我要在山东，设立军一级的建制，并将其变成常设编制。不能像过去那样，只在战时成立军，平时只有师。”


共合军制来自于前金，以师为最大单位，只有在战争发生后，临时建立军一级编制。各师之间，缺乏配合训练，在潍坊会战期间，就暴露出鲁军师一级作战单位之间，配合缺乏默契，各自为战的弊端。


当然，扶桑陆军也有同样问题，共合之内，各省部队则还不如扶桑。山东的这种问题，暴露的不严重。但是赵冠侯不能对这个问题视若无睹，以鲁军的能力，在国内作战基本不会出问题，但是遇到列强部队，就很难保证胜负。


一旦再有扶桑入侵事件，所遭遇的敌人，只会比这次更强。鲁军必须把自身的战斗力提高到最大程度，才能应对未来的战事。


泰西战场上，现在师一级的作战单位，经常被当做炮灰，拉到前线上送死。可以想象，等到战争结束，必然会诞生出许多优秀的大兵团作战战术方略。在这一领域，共合落后于世界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山东，得想方法，把差距尽可能多的追回来。


更何况，目前共合内部，也有隐忧。蔡松坡弃官而走，离开京城后，间道返回云南。虽然袁慰亭派出大批人马沿途拦截，但是并没有预料中的消息返回，从时间推断，蔡锋多半已经抵达昆明。


其在云南颇有号召力，一旦西南王与大总统之间再次爆发战争，鲁军很有可能被拉到前线。共合周郎亦是位不世出的将才，对上他，也不能掉以轻心。不但要赢，而且要控制伤亡，不能让自己的部队损失过巨。


在潍坊战役最终阶段，赵冠侯要求部下控制伤亡，保存实力，就是为了与蔡锋间可能的较量做准备。这次部队大规模退伍，势必在短时间内，影响鲁军战力，这就要求得在其他方面，把损失弥补回来。


设立常设军的问题，在共合陆军部那里，肯定得不到批准。但是赵冠侯现在，也没打算买陆军部的帐。这个军，名义上为山东省第一军，赵冠侯自己任军长，副军长则是三十七师师长商全兼任。


名义上省军第一军，是由山东省军三个师组合而成的战斗单位，但实际上，由于赵冠侯自任军长，隶属于陆军部的两师两旅，全部在第一军统帅范围内。在编制上，实现了一个统管全局的常设编制。


但是说到几个师如何训练，那就不是赵冠侯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下一步，就是由瑞恩斯坦着手，编写训练教程，训练各师之间的协同作战水准。


招募新兵，训练，对新式兵器进行研究制造，这些工作，并不因战争的结束而结束，反而是刚刚开始。在这一个月期间，瑞恩斯坦及参谋的工作量，比战争期间只大不小。


对于战役的总结，讨论自身的不足之处，并找出应对的方法。新兵器在战场的检验，以及下一步需要改进的方向，相关的报告，足以装满几个抽屉。对于山东高层而言，还来不及品尝战胜的甜酒。


“我们的水雷效果还不明确，泰西方面，没人会给我们提供这方面的情报。但是有一点，我认为值得注意，就是康尔夏领事，向我们提出的要求里。除了雇佣兵之外，又提出武器上合作开发的要求。尤其强调了海军领域。考虑到，山东造船厂的能力，我不认为阿尔比昂人是要和我们开发新式军舰。”


“这么说起来，那就是他们被水雷炸的很疼了？”


瑞恩斯坦冷笑两声“上帝保佑，那是你自己的成果，你比所有人都清楚，那玩意有多可怕。阿尔比昂人可没见过那玩意，他们的海军确实很强，但是也正因为够强，对于蒸汽军舰的投入一直不够。有限的几艘蒸汽战舰，如果被你搞到沉没，我想阿尔比昂的海军大臣，一定很想亲手砸碎你的脑袋。”


“对此，我表示很遗憾。”赵冠侯摊开双手，做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我们暂时不考虑尊敬的阿尔比昂海军大臣，先想想我们自己，下一步，你有什么建议？”


“资金。我的建议就是这个，钱！军队就是吞噬金钱的怪兽，尤其这次战争，让我们的开支大到触目惊心的地步。如果是其他省份，差不多就要宣布破产了。山东必须得到钱，得到很多钱，否则，我们的战斗力将越来越弱，最终，被踢出局。”


“现在我最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有人跟我提钱。好在，普鲁士人的掠夺成果，还没来得及运走，就被我扣下了。山东的矿藏还在，接下来可以招商引资，继续用这批矿产做抵押，搞一笔资金回来。再有，就是水雷，阿尔比昂人想要，也不是不行，但是得给钱。当然，最赚钱的，还是我们的大力丸和青霉素。我得感谢泰西人，在现在爆发大战，我才卖出去这么多物资。如果是泰西一团和气时，山东打这么一场大仗，我说不定也要下野了。不得不承认，打仗真是个赔钱的买卖。”


瑞恩斯坦道：“不要跟我这里诉苦，你骗不了我。你的财神太太，正在赶来山东的路上，她加上简森还有四恒，差不多就代表了中国经济的几大主要力量。有她们帮助，资金问题总能解决。尤其，我们还有阿尔比昂朋友。这帮鸭片佬有丰厚的家底，现在，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除了他们以外，在山东，还有一批现成的财神。济南的那些公子小姐，他们自己未必有什么钱，可是他们身后的家族，可是既有势力，又有财力的人物，有他们在，不愁搞不来钱。”


“大总统不是下过命令，约束这些少爷的言行？他们还会帮你？”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会帮我，但是却最终都逃不出我的掌握。大总统可以下命令约束人的言行，却永远约束不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玉望。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益，资本家就可以上断头台，中国的商人，也一样。”


瑞恩斯坦皱皱眉头“这话我怎么听汉娜说过，是她教你的？真奇怪，你大概和我们国家某个大胡子的观点很接近，你们真该认识一下。”


“算了，那个大胡子的书汉娜带过来一本，跟我八字不合，大家还是不要认识的好。不过，他的道理我虽然不喜欢，但是这句话是至理名言。我山东的利益在这，不怕没有人送资金上门，这次的生意，我保证，有的做。”

第六百八十四章 富贵兵团


自松江发出的火车，沿津浦路一路北上，直奔济南。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的七成力量，都被临时派遣出来，沿途明查暗访，确保火车安全。要知这列火车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整个共合的经济，怕是要发生一场巨大变动，影响力，未必比扶桑的关东大地震小多少。


头等车厢内，除了正元的女董事长陈冷荷以及戴安妮、杜小小两名重要助手，尚有数十名衣冠楚楚的富商同行。这些人，差不多囊括了整个东南的顶尖富豪。其中既有民族资本的佼佼者，也有与洋行打了多年交道，自买办起家的新兴富豪，甚至还有两名金发碧眼的异国银行家。


这些人在各自的省份，都被尊为财神，南洵四象八牛中，就有两象五牛列席。在自己的地盘，皆能呼风唤雨，不管是筹粮又或是筹饷，都离不开这些人的帮衬。


各位手握兵权的大帅想要练兵，就得靠着这些人支持，于政坛、军界，这帮富翁都有自己的关系或是代言人。两位异邦人则是扬基花旗、旗昌两大银行的代表，其地位更非同小可，连共合官员，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可是今天，包括两位扬基银行代表在内，所有商人无一例外，都在言语或举止间，不露痕迹的恭维着陈冷荷，尽量拉近与她的关系。这其中，陈冷荷个人的魅力固然占一定比重，但更重要的原因，实际还是在他们此行的目的：分蛋糕。


在潍坊会战期间，这些商人或是捐款或是捐物，更组成商业联盟，对扶桑金融业展开狙击，让扶桑商人在东南地区采购军需的计划破产。乃至组建义勇军入鲁作战，他们也出了不少力量。像是那支松江的洋兵队，就是这帮商人出钱并找门路品拼凑而来。


现在战争结束，他们也到了该收获的时候，胶东的恢复建设，以及普鲁士退出后，留下的大量矿藏、铁路股份，就是这些商人的目标所在。


经济低迷，生意难做，山东这笔大单子，保守估计也有几千万。那些矿产的价值，就更是难以估计。恢复建设的工程，肯定会以招标的方式，决定具体的承建方。富翁们私下里已经达成协议，在这次竞标中，大家要联手行事，绝对不能自己砸自己的价。一定要通过这笔生意，把损失的财富都补回来。


在路上，中国商人已经就各自承包的领域，达成了初步共识，大家或组联盟，或划分领地，确定不会自相残杀。下一步，就是如何对付山东本土商人的问题。


孟思远、邹秀荣夫妻，是这些商人最有力的对手。他们肯定不会参加价格联盟，偏生又有大帅金兰手足这个优势，跟他们竞标很难有胜算。要想对抗这对夫妻，就只能用大帅的枕边人。


众人或是恭维，或是套交情，努力的把双方关系拉近为多年世交，目的只有一个，让陈冷荷明白，自己这些人，和她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即使是赵家姨太太，也得为自己的家人乃至亲族考虑一下，该争的东西，总是要争。只要合作可以达成，属于她的一份好处，不会少一个子。


一向在商场上进退自如，表现出色的陈冷荷，今天的情绪显的有些恍惚，敷衍的态度很明显，大家都看的出来。寻了个机会，陈冷荷叫上安妮与小小，直奔了卫生间。来到里面，连忙从随身的皮包里翻出化妆盒，对着镜子打扮着，还颇有些焦虑的问另外两人


“你们看一下，我的妆怎么样？”


戴安妮笑道：“我的冷荷姐不管打扮不打扮，都是最美的。你是东南第一美财神，怎么变的这么没自信了？和姐夫分开几个月，就害怕自己人老珠黄了？”


“呸！再这样说，当心我回头收拾你。”陈冷荷笑着瞪了她一眼“话不是这么说，最近为了山东的事情，我一直没有睡好。人的精神差，脸色就难看。他身边……现在一定围绕着很多年轻的女孩子，这次他厉害了，打赢扶桑人的大英雄。每天给他写求爱信的女孩都不知道有多少，如果没有点危机意识，是很容易被人取代的。”


杜小小不服气道：“姐夫怎么可以这样？冷荷姐为他筹措军饷，准备资金，恨不得一个小时当三个小时用。他倒好，不但不领情，还去外面勾三搭四。要是他敢嫌弃你，我就去骂他。”


“得了，你这个小笨蛋，骂人也不会骂，到时候不疼不痒骂几句，什么用都没有的。”陈冷荷摇头微笑，又叹了口气“能为他做些事，我其实很开心。你们想想，这次打赢扶桑人，我们也是出了力的，这说出去有没有面子？一想到我嫁给的是共合最年轻的元帅，打赢扶桑人的大英雄，我就有点后怕。如果当初我就这么逃婚了，是不是就错过了一个最好的丈夫？所以现在为他做点事，我很开心的。当然，要是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女人要凑上来，跟我抢丈夫，我也不会饶了她们。我很厉害的，你们也知道的哦。我现在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就像是打架以前，要带好武器一样，这都是为了赢做的准备。”


“好好，我们都晓得你冷荷姐最威风了，白相人嫂嫂都不如你凶，松江小阿姐么。”戴安妮与陈冷荷既是手帕交，又是磨镜子的关系，胆子也就大。说笑几句，又用手指指外头“那些人，怎么办？”


“我管他们去死！”陈冷荷哼了一声“我只是按冠侯电报里说的，把东南的有钱人带到山东去。至于生意怎么谈，那也是冠侯做主，我不介入。居然想要收买我？简直不知所谓！这次山东花了这么多钱，恢复建设虽然不能省，但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他们还想要发国难财，简直是做梦！我这次到山东，就要长住一阵子，正元，你们两个要费心。”


杜小小笑道：“冷荷姐，你终于决定要生BABY了？你这么漂亮，生的孩子一定也很可爱，到时候一定要给我抱。”


“恩，我决定好了。我这次要在山东住很久，至少要住一年。如果有特殊情况，时间会更久。听到冠侯在潍坊一线指挥的时候，我每天都睡不安稳。一闭上眼睛，就梦到他被枪打中。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样，这次我也要放下工作，陪在他身边，给他生个孩子。也许还不止一个……那些内宅的女人，都在努力的生孩子，我也不会输给他们。”


戴安妮摇头道：“冷荷姐，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可是很反对女性以生孩子，守着老公转为人生目标的。将来，你会不会还要找丫鬟来邀宠、固宠？”


“会啊，到时候你第一个逃不掉！”


三人笑闹做了一团，良久之后，才从卫生间走出。商人们再次围拢过来，努力游说着陈冷荷。陈冷荷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随着火车离山东越来越近，她脸上的笑容就越盛。富翁们心情也因此而变好，想来是冷荷太太终于想通了，决定跟自己合作，以她的美貌此事一定能成。只有戴、杜两个女孩心里有数，这个笑容，跟车上的富翁或是社会贤达都没关系，只和车站里那个接站的人相关。


接站的，除了赵冠侯，还有就是简森太太以及四恒的锦姨娘为代表的山东财政代表。孟思远、邹秀荣则以山东总商会的身份，迎接这些来自东南的同行。


一如拳击手搏斗之前，总要先行礼一样，生意场上的敌人，此时却先要谈笑一番以示礼貌。等到礼貌性的寒暄结束，商人们却发现，陈冷荷和赵冠侯都失去了踪迹。


在接待厅的密室里，久别重逢的热情，吞噬了这对男女，以及他们身上的衣服。良久之后，陈冷荷才借着电灯的光亮上下检视着赵冠侯的身体


“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我在松江，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每次都梦到你中弹了，然后吓醒。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合格的爱国者。我支持葛明，支持为了国家民族流血牺牲。在整个会战期间，我在松江不遗余力的奔走，鼓励着青年到前线搏杀。可是当自己的最爱，为了国家民族而拼命时，我却希望他可以回来，离开前线，回到我身边。你说，我是不是很虚伪？”


“不，你只是很正常而已。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就不是凡人，而是圣人了。你不是圣人，我很高兴。说真的，我也一直在担心你。扶桑人跟你争航线，用了些卑鄙手段，炸了我们两艘船。这没什么，炸就炸了，一点钱而已不叫事。可是如果你有了什么闪失，那可是万金难挽。我都想好了，你如果真受了伤，我就亲自到扶桑去，就算拼个同归于尽，也要叫扶桑尸堆成山，血流成河。”


“不许说同归于尽！我知道，我嫁了一个好丈夫。我不会让你冒险，所以我一直很注意自己的安全。扶桑人也不敢在松江租界里乱来，所以我始终没什么意外。就是我们的工厂和仓库受了损失，但总算防备的充足，没出大乱子。”


陈冷荷在松江宣传与扶桑打经济战争，也遭遇过几次扶桑人的刺杀。如果不是赵冠侯手下一个排的特战队，始终在暗中担任护卫，安危也难预料。过程中的惊险，并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描述，但是陈冷荷依旧努力的，把过程介绍的有惊无险。总之自己没受伤，又何必让丈夫为自己担心，更何况是去扶桑拼命？即使这话只是骗一骗自己，她也觉得高兴。


“扬基的那两个银行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也会对山东的建设有兴趣。现在泰西各国，经济都很紧张，想有从洋人银行贷款，是一件困难的事。扬基虽然经济情况略好一些，但是也没阔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想要找他们贷款，都是一件难办的差事，没想到，他们会主动放款。我总觉得，这里有其他的问题，但是却猜不出他们的真实用意。又看他们不像有恶意，就把他们带来了。”


“冷荷，从你在松江了解的情况看，扬基人对我国是什么态度？”


陈冷荷想了想“扬基人高深莫测，始终不肯就泰西战争问题明确表态，总是摸棱两可，奉行孤立主义。他们的总统，一直在呼吁双方尽快停战，回到谈判桌前解决问题。对于正直我了解不深，按照租界里一些上流社会人物的看法，扬基如果出兵，肯定会支持普鲁士。从这个方面看，我们袭击了青岛，肯定和扬基是敌对状态。但是从正元的业绩看，却又并非如此，扬基跟我们始终保持正常的商业往来，没有特殊针对过我们。”


赵冠侯点头道：“我想，他也不会故意针对我们。一个统一泰西的大国，不符合扬基的利益。所以他要么不出手，要出手，也是站在协约国一边。根据我从扬基那得到的消息，他们实际，也是和协约国站在一起。但是国内也有强大的亲普鲁士势力，所以暂时不方便出战。他们是在等机会，等一个可以获取好处，自己又损失不大的机会才会出手。这次来，估计也是谈生意的。”


陈冷荷笑道：“你如果参加松江上流茶会，一定是贵妇们最喜欢的那种人，侃侃而谈，见识过人。”


“这么说？你在茶会上遇到过这样的家伙？告诉我名字，我立刻带人去砍死他。”


“野蛮……社交场合遇到所谓的才俊越多，却越觉得，当初自己差点错过了最好的。这次我要长住山东，你赶，也赶不走我。不过我不想到内宅去，我们就去济南的别墅，等到生了孩子，我再回去。”


“这好办，你真的决定生孩子了？那我可要多用点力气……”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陷入近身拼刺状态时，房门忽然被推开，冷荷尖叫了一声，才发现进来的是简森。


三人行的事都做过了，简森对这种场面并不会害羞，反倒是笑着看看陈冷荷“我听安妮向我介绍，你做好了生孩子的准备。真该死，我原本也打算趁这段时间要孩子的，现在，不得不把计划延后。总要有人在你生孩子期间，管好银行的事，只有我代劳了。”


“随便你好了，反正正元的最大股东也是华比。如果你就是为了这个进来，现在可以走了。”


“哦？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胆子也变的这么大了，这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之前，就连三人一起的时候，你也是那么的……羞涩。现在的你，倒是成功吸引了我的兴趣，等冠侯忙碌的时候，我想我可以跟你多交流一下……好了，我来是来通知冠侯，扬基的那两个人要找你。他们不是什么银行家，而是为正府工作的秘密人员，他们有生意和我们谈。你是现在过去，还是告诉他们等两小时？”


陈冷荷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很正常，他们的上级，秘密从我这里购买青霉素，却不需要从你那里贷款。”


赵冠侯一笑“让那两个扬基佬等下去，亲爱的，把锦姨娘也叫过来，让我们享受一下这难得的重聚时光。至于生意……那是做不完的，不必着急。我们先开个财政会议再说。”

第六百八十五章 招商


两个小时后，秘密会客室内。两位扬基的银行代表见到了满面春风的赵冠侯和同样容光焕发的简森夫人。之前因为南北战争期间购买青霉素，简森与扬基秘密战线的人打过交道，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模样，就没必要继续隐瞒身份。


“我们为扬基合众国工作，但同时，也是银行的工作人员，这之间并不矛盾。这次到山东来，是受正府的委托，为扬基的军队采购战略物资。具体的说，就是大力丸，还有水雷。”


“我要先问一句，你们怎么知道这两种物资的存在？水雷这件武器，你们确定是山东所拥有的？”


年龄略长的扬基人一笑“冠帅就不要开玩笑了，我国在山东也有自己的情报机构，整个潍坊会战期间，始终有我国的观察员在前线搜集信息。在泰西，我们的工作人员更多，这一点，简森太太也很清楚。阿尔比昂的三艘新造蒸汽军舰，在追捕普鲁士特攻舰队过程中突然爆炸，这个情况贵国可能还不清楚，但是对于泰西各国来说，都不是秘密。我们已经仔细调查过，确定，这三艘军舰爆炸的原因，是遭遇了水雷，而且是全新的标定深度，按固定吃水深度设置的全新水雷。经过再三调查，已经确认，这种武器来自山东。我想，阁下总不是想告诉我，是普鲁士在青岛的临时兵工厂制造了它们”


赵冠侯也一笑“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水雷是我造的，这我认。不过扬基不是奉行中立么，买这些东西，又做什么？”


“国防问题，无可奉告。我们只能说，扬基的海军，从一开始，就以建立全蒸汽化舰队为目标。阁下的发明，对于我国未来海军发展有着严重的不利影响。所以，我们不但要采购水雷，而且，是买断全部技术，包括现有的生产线。大力丸的生产线，应该被阿尔比昂人买走了，这些阿尔比昂人，总是喜欢捷足先登。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在其他领域加强合作。”


作为购买水雷的交换条件，扬基正府将以人道主义名义向山东贷款两千万元，钱直接汇入华比的户口，不经过共合财政部。利息只要三分，这在当下的环境，这种利息跟不要相差无几。赵冠侯自然没有不应之理，反正水雷这种东西，山东用途有限，把生产线路图纸等等卖给扬基，没有什么问题。


扬基人对于这次生意，不是抱着一锤子买卖的心态，反倒是打算长期合作。除了购买水雷外，扬基另一个提议，是在山东与赵冠侯合作办厂，给山东兵工厂注入资金。作为回报，赵冠侯以后再有新式武器研发，扬基则享有优先采购、申请专利、买断的权力。


经过南北战争之后的扬基，自身受损也极大，战争中，大批军人战死沙场。新兵的战斗素养不足，扬基军队如果以传统模式，很难在泰西列强中获取地位。是以，剑走偏锋，以新式军事技术及新式兵器研发，作为未来军队的发展方向。


赵冠侯先后改良地雷、手留弹以及这次研发水雷及铁甲炮车等项目，引起了扬基人足够的重视。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只买成品，而是要买这颗大脑。山东自身的工业基础，未必支撑的起，后续的武器改良，两家合作，一个出创意，一个享受成果，算是彼此双赢。


对于扬基人的提议，赵冠侯当然不会反对。现在山东最需要的是钱，扬基人只要可以提供资金，一切都好商量。见微知著，从扬基人的举动来看，这个国家出兵的时间，可能不会太久。他在盘算着，是否又能利用这一点，再多换点好处回来？


等到双方的交涉初步完成，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山东盛大的招待宴会正式开始。来自东南的巨商，山东本土的商贾，加上之前到济南“观摩战争”的那些公子小姐，全都被邀请到会场。


在潍坊前线拼杀期间，济南的这些公子小姐，也同样在忙碌。由于山东奉行自主，没有京城那么严苛的礼教环境，男女可以大方的把臂同行，看电影，下馆子，乃至到小旅馆铺房间都没人过问。结婚离婚全凭自愿，外省人只要确定男女双方自愿，再交几元工本费，一样可以得到结婚证。


失去了束缚的男女如同脱缰野马，有不少人沉溺于追逐女人，或享受男人追逐的生活之中。除了彼此之间的交往，山东本地的女学生、女警、乃至女记者，以及青年才俊，报人，又或是年轻帅气的军校学生都在狩猎范围内。这干公子小姐自恃背后有人，行事胆大，在济南闹出了许多韵事。


拼命追逐冰清玉洁的女议员，最后却发现其是北里中人的倒霉蛋有之；追逐女警最后被对方关进临时监狱，还得十格格出面保释的也有；双方看对了眼闪电结婚，过几天之后，又闪电离婚的事，也出了不少。


虽然大总统下了命令，家里也来了电报，但是身上还有旅费的他们，还不愿意离开这种放纵的生活，回到循规蹈矩的京城。尤其最近，各自的家庭里都来了人，表面上是押着自己家的子弟回去，可实际上，却是另有所图。他们就更乐得多待几天，多享受几天好日子。


虽然家里人来了之后，不能像过去那么疯狂，但是妾不如偷，这种冒险的刺激，更让这些男女食髓知味。像是这次舞会，就是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可以寻找自己新交故友，来一次最后的欢会。


一些人已经决定留在山东，追寻或保卫自己神圣的爱情以及更加神圣的离婚结婚自由，这就需要工作，而要找工作，自然是让赵冠帅安排，最为方便也最轻松。更有一些小姐，还希望抓住最后的机会，在离开山东前，可以和共合最年轻的元帅一夕缠绵，留下一段浪漫的回忆。


是以宴会一开始，赵冠侯就是被众人包围的目标，娘子军的战斗力格外剽悍，竟是把男人都挤到外圈，同时用皮鞋在那些跟自己抢位置的男人脚上，反复的碾压。乃至赵家的太太，都有些挤不过她们。


一干东南来的富翁，也知道这些男女的身份，于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力量，更为清楚。看到这么多公子小姐，都围着赵冠侯转，尤其那些名门闺秀，见了大帅两眼放光，一口一个世伯，叫的格外亲近。还有胆大的，去拉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世伯，用玉手拉着胳膊，将头靠过去撒娇，越发觉得山东深不可测。


光是这么多内阁大佬站台，山东未来的发展，就不可限量。即使在山东本土的生意里，赚的少一些，只要能跟这些京城大佬搭上关系，搞一份批文或是通行证回来，在其他领域，还愁不能发财？这次的山东之行，证明来对了，经过橡皮股票以及泰西经济低迷打击的东南经济，要想复兴腾飞，就得看这回的山东之行。


赵冠侯身边，没有这些富翁的位置，他们主要由山东地方接待。孟思远、邹秀荣社交的本事也都不差，夏满江是幕僚出身，更是能与人沟通。但是要说到让所有人都能如沐春风，认为自己是大帅最重要的贵宾，还得是赛金花这样的专业人士才行。


她带的一干山东花界名流，社交健将，不但姿色出众，头上还多有山东省议员的衔头，让这干富翁都觉得有面子。毕竟与议员耳鬓厮磨，甚至肌肤相亲，不但面子有光，说不定还能打听出山东一些经济政策内幕不是？


赛金花本人，既有状元夫人的身份，又有世界元帅夫人的资历，现在挂着赵冠侯外室的衔头。不管是老派的人物，还是洋派商人，她都有共同语言。乃至两个扬基来的特使，她照样可以谈笑风生，打青骂俏，场面应付的很周全。


随着洋乐队的演奏，舞会正式开始。赵冠侯好比唐僧肉，几个名门女妖拉着他的胳膊不放，姜凤芝气的几乎要冲过去揍人。这时，却见一身晚礼服的陈冷荷，迈着优雅的步子微笑着伸出手“达令，第一支舞，我希望是你陪我跳。”


赵冠侯礼貌的分开人群，挂在他胳膊上的几个女郎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的胳膊就被甩开。随后就见到赵冠侯朝那美艳绝伦的女人一鞠躬“愿意效劳。”


看两人郎才女貌的完美搭配，这几位大小姐不管如何傲气，却也得承认：自己的盘算要落空了。


这对男女相貌气度，都远胜他人，二来舞步优美，彼此配合亲密无间，其他人根本插不进去。赵宅的女眷，脸色大多不好看，毓卿微微的咬着牙，姜凤芝则小声嘀咕着“虎妞会不会想我？我还是先回家看丫头，不跟这待着，反正我也不会跳。程月，你走不走……诶？你没好好的哭什么？天地良心，我可没欺负你啊。”


自潍坊战地医院赶来的金曼云看着两人的舞姿，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苏寒芝。她是特意被苏寒芝拉来，与自己同坐的。在大宅门里生活的她，见惯了这种妻妾争宠的事，这种时候，大妇的心情多半是难过压抑却又无可奈何。已经为苏寒芝的人格魅力所倾倒的金曼云，觉得有义务要说几句公道话。


“伯母，我觉得世伯这样做是不对的，第一支舞，应该是你这个大太太和他跳。”


苏寒芝微微一笑“你总叫我伯母，我就老了，到时候啊，最后一支舞也轮不到我。记住，叫姐姐。你冷荷姐从松江来，我们都要让着她，格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月“让别人看见你流眼泪，是很失礼的事，还不到洗手间补妆？我们今天是替冠侯撑场子的，不是来添乱的，大家都不许胡闹。今天的舞会，目的是为山东筹款，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不要给冠侯拖后腿。”


她平日是个温吞水似的人，在内宅里的风头，远及不上毓卿。可是这几句话一说，尽显大妇风范，竟是连毓卿都有些发虚，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是小看了苏寒芝。


随即又听她道：“等到这支舞跳完，从十格格开始，大家一个接一个过去陪冠侯跳，否则啊，那些小姐冲上来，他就有的头疼了。”


姜凤芝点点头“没问题，我包准不让那帮小狐狸精有机会！不过，姐你呢？你难道不跳了？”


苏寒芝微微一笑“舞会的时间很长呢，你们一人一曲，连一半时间都用不了，剩下的时间怎么办？当然，都是我陪冠侯。第一支舞属于冷荷，最后一支，自然是我。”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三金公司


“扬基人的算盘真精，居然想到直接入股兵工厂。好在他们的注入资金有限，兵工厂还是以官股为主，不用担心喧宾夺主。”


赵家的女人，按着苏寒芝的吩咐，不管会跳不会跳，都上前完成了一曲，也算是宣示主权。最后接手的，则是苏寒芝自己。她的舞步远不如陈冷荷来的规范，但是胜在与赵冠侯亲密无间，两人的舞步，给人以温馨之美，甚至不少女孩拒绝了男性的邀请，坐在那里，看着两人跳舞，目光里满是羡慕“苏女士好幸福……”


金曼云则面带微笑，喃喃道：“这样才对……”


舞池内，赵冠侯一边搂着苏寒芝，一边小声把扬基人的来意做了说明。


“冷荷带来的人，果然都是有用的。扬基人带来了资金，那些富翁们，也带来了合作的机会。到底是读过洋书，学过经济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回她在山东长住，就能分你的忧，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在家带孩子。”


“别做梦了，冷荷虽然本事，但是要我说，她还是不如姐。你能把金曼云这么个千金小姐，变成个优秀的护士。给伤兵擦洗伤口，安抚受伤的士兵。这些事，我自问是做不来的，要说本事，姐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了。你想歇，当兵的也不让。我听说在潍坊医院，你每天晚上提着嘎斯灯去查房，有你带头，下面没人敢轻视丘八的性命。不知道多少按说是一定要死的被你救活，多少残废，不用截肢。当兵的称你做提灯女神，伤好以后，上赶着要回部队。乃至那些残废，一样要留在鲁军里效死。我现在让你休息，弟兄们也不答应，你啊，还是接着出来吧。我想了教育厅长，交给玉美人来做，你改做卫生厅长算了。”


“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过家里的女人，你也得给她们找事情做，一闲下来，难免就会有是非。我现在要是管卫生厅，可就没那么多时间在家里，帮你调停内务。到时候她们打起来，可别说我不帮你。”


“闲啊……我估计是没几个人能闲下来了。下面要做的事很多，或者说，忙碌才刚刚开始。”


山东的恢复建设工作，一如商人们所料，采取了招标竞标的方式。负责人是赵冠侯，夏满江以及新任议长邹敬斋三人。


夏满江已经表示，等到这次招标结束，自己就辞去财政厅长之职，把位置让给更有才能的年轻人。邹敬斋倒是愿意在议长这个位置上发挥能量，把司法厅长的位置让出来。


毕竟共合之后，议会对于省正府有一定的掣肘能力，一个听话的议长，可以减少很多麻烦。王鹤轩的被收买叛变，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表面上公平合理的招标制度，却让山东的官场，变的混乱异常。本土商人与外省商人的矛盾，中国商人与外国商人的利益之争，都随着竞标而爆发。山东总商会推选孟思远为会长，邹秀荣为副会长。更打出口号，誓死捍卫山东利益。


在之前的大转移中，山东本土商人受损害最大，自然希望获得更多的优待。可是来自东南的财阀，手上有着大笔的资金，财大气粗，自然不会把山东本土这些土包子放在眼里。


他们中一些人主动与那些京城里的少爷党、小姐党进行了接触，但是接触的结果，却不让人满意。京城里对于这些商人很在意，袁慰亭甚至派出了一支接待团，希望把商人们请到京城，共同就共合财政发展，举行特别会晤。


商人们确实动过离开的念头，或是以此为要挟，获取更有利的条件。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山东根本不受要挟。其经济潜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大的多，即使没有外来资金注入，它也未必会垮。


首先，山东跟洋人显然勾兑的很亲密，有阿尔比昂和扬基的财团贷款，又有洋行合同，资金来源不愁。何况在驱逐普鲁士之后，山东的矿山、铁路权力，又被收回国有。以这些东西为抵押，还能再融一轮资金，找投资并不困难。


其次，山东体内造血能力也不弱。鲁票通行南北十余省，变相可以把山东的经济压力转嫁外地。鲁货在国内国际市场的销售，也能回笼资金。山东内部，也有应对经济压力的方法。富翁们发现，鲁军内部，现在开始发放一种专属军用券，作为代币使用。


这种军票，各地也有发行，多是掠夺百姓的废纸，必须三五十人成群结队持刺刀才能让商家收下。可是山东情形，与外地不同。其有大量军队产业，包括农场、工厂、畜牧等等。军票用来购买这些军队产业产出的商品，算是体内循环，且山东省内，军票可以兑换鲁票。只要赵冠侯不倒，这种代币就可以作为货币使用，在民间能够正常流通。


唯一的问题是，军用票如果一年以上不花，就会作废。这种刺激消费的方法，让山东的经济并未因战争而萧条，在扶桑退兵后，很快就繁荣起来。


最后，就是京城的投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几个商人禁不住劝告，又想要打通关节，真的到京城考察。很快就垂头丧气的回来，“那根本没法做生意。”


林立的衙门，复杂的人事关系，苛刻的税收，以及恐怖的生活环境，都不利于投资。每一个衙门都把这些富翁视为肥羊，只想着狠斩一刀。即使大总统许诺的优惠条件，也很难落到实处。甚至因为商人是某甲的关系进京，与某甲处于对立位置的某乙，就要千方百计把这件事破坏，避免某甲得功。


正府财政紧张，急于想要收入资金，杀鸡取卵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商人们的生意还没什么希望，就已经被征收了大笔税金。


更为可虑者，则是京里的正直环境。这些东南巨商，即使最古板的那一批，也受洋人影响很大。可是京城却大搞复古，提倡恢复中华传统，行为向前金时代靠拢。密探四出，侦听言论。乃至反对帝制，提倡共合，都可能遭来大祸。


两下对比，显然山东的发展前途更为光明，投资也更有保障。商人们开始寻找一切方法，与山东达成合作关系，争取以最大的利益，让自己中标。


除去胶东重建的基础工程，山东另一项业务，也同样吸引着这些巨富的注意力，那就是公债。现在虽然泰西战争没打出结果，但是普鲁士在山东所开采的大小矿藏，都被强制收回。赵冠侯以这部分矿藏的所有权为抵押，发行荣军公债、山东矿业公债，这两种公债。


那些矿井有普鲁士人打的基础，加上相对较为科学完整的探测数据，前景和开采量都甚为可观。单是一个招远金矿，年开采量就达万两以上。这种公债与共合正府发行的公债不同，属于有赚不亏，商人巴不得山东偿还不起公债，拿矿权来抵押，认购极是踊跃。而且很快，众人得知，购买公债热情最高的是洋人，这下，就没人对公债再有怀疑。你连洋人都不信，还能信谁？


想要竞争过洋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管是财力，还是正直影响，都是洋人为强。商人们只能发挥自身的优势，打民族感情牌，高喊着保卫矿权，不能让中国的矿产落到洋人手里去争取感情分，再不然就是去找关系。


赛金花再次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红人，小别墅内，客人来往不断，大把的银子砸下去，求的却不是一亲芳泽，而是一句好话。却不知，他们费了很大代价，实际，却是被赛金花转手就卖了。


小房间内，她抽着烟袋，双腿放在赵冠侯的膝头，享受着这位共合陆军元帅的侍奉。有力的手敲打在她的小腿上，仿佛触电一样，酥麻的感觉直抵心田，遍体舒泰。


“你这个共合元帅伺候我，心里冤不冤？”赛金花边说，边用手里的烟袋，敲打着赵冠侯的肩膀。赵冠侯一笑“这有什么冤的？伺候二姐，那是我该做的。这些日子，可是辛苦了二姐，何况为了那块赵冠侯外室的招牌，二姐差点挨了杀身之祸，这我伺候伺候你，不是应该的？”


“也就是你，换了别人，就冲我挂这个招牌，非跟我翻脸不可。寒芝她们有福气，找了你这样的男人，是真把女人当个人看的。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多，当官的就更少。也难怪那帮千金小姐们给我送钱，想让我给她们当王婆。做梦！我兄弟是什么人，她们想爬床，还不够资格。”


“二姐过奖。主要是麻烦，她们如果不是背后的家族不好惹，偶尔来场露水姻缘，也没什么。”


“废话，有露水我还恨不得给自己留着呢，没她们什么事。”赛金花吐了口烟圈，脚轻轻在赵冠侯腿上动了一下


“我跟几个人商量好了，合资开个公司，一南一北，做的生意是：黑货。洋人打仗，伤药镇痛，东洋那边医院手术，都离不开黑货，做这个很有赚头。山东也需要钱，既然黑货可以赚钱，不该放过。可是山东的大土田都铲光了，如果你大张旗鼓的进黑货，对你名声不好。二姐总归就是个臭名，无所谓名誉二字。这个恶人我来当，生意我来做。这事是跟大总统抢买卖，将来要是闹大了，你可别心软。该斩马谡的时候得狠的下心，你这个人，对女人心软，这是短处。二姐认识你，这辈子就值了。就算是枪毙，只要命令是你下的，二姐保证是笑着上法场。”


“敢！二姐你这是骂我。别说是贩卖点黑货，只要兄弟我在山东这个位置上，就算是天大篓子，我也替你扛下了。陆军部拿着总统的手令，也休想动你一根头发！黑货的生意即使你不做，我也想找人去做。鸭片害人，但是伤药也离不开，再说毒害东洋人，西洋人，何乐不为。原本想的是让凤喜她们出头做，可是二姐你既然想做，就由你来。这个生意赚头大，不会吃亏的。至于犯事……贴着我鲁军的封条，挂着军事物资的招牌，我看看谁敢说一声查扣！”


袁正府财政枯竭，财政的开源大头，就放在禁烟上。共合正府考虑到烟民的历史形成问题，以及烟土生意背后的国际影响，采取的手段，就是鸭片专卖。


凡是去私人烟馆吸烟的，一律罚款游街，乃至拘留判刑。去公立烟馆吸烟的，则太平无事，没人能管。鸭片也是只有公家给予牌照后，才允许上路，否则一律按走私品没收。


这样的生意，当然是一本万利，梁士怡、蔡煌等人靠这生意，前后为大总统筹措经费数以千万计。可称共合第一善政，功在总统，利在袁氏。


可是不能参与分润的商人，看着跟梁、蔡有关系的商人大发黑土财，自然怒火中烧，追思林公者不计其数。顿足捶胸要求禁绝鸭片，还我国人体魄，顺带最好放开官禁，大家发财。


自官营之日起，走私鸭片的生意就没断绝过。乃至各省督军，大多靠着这生意发财养兵，扩充实力。像是西南王蔡锋，已经把伟大的云土推广到了四川，靠着优良的品种，先进的技术，有土药战胜洋药的趋势，完成了林公于虎门想要完成而没能完成的伟业。


赛金花深知，赵冠侯正在试验从鸭片提炼出来新的药物，准备销往东洋。之前依靠曹仲英任禁烟局总办期间积累的大量鸭片，可是这次打仗，镇痛药的开销同样惊人。未来想要继续扩大生产，离不开原料。联系了东南几位富翁，准备联手做这生意。


鲁军现在如日中天，声望正盛，跟鲁军合作，不但可以保住货物安全，更能保住脑袋安全。几位东南富翁兴趣极大，赛金花甚至不用出钱，只要挂名，就可以拿好汉股。


但是这生意，说到底是跟袁慰亭抢饭，闹开了，更是对名声有极大关碍。赛金花实际上并不为了赚钱，而是替赵冠侯分谤。


她的眼睛微合，不去看赵冠侯的脸，脚却悄悄的移动着。“官场险恶，帝王心术更为难测，你在山东大破扶桑，声望到了顶点，却也是取祸之道。现在，就得想点办法自污，让大总统对你放心。这鸭片的勾当，要说也可以为你自污。可是大总统那关好过，民众的舆论难办，二姐一颗人头，到时候正好为你压住悠悠之口。我年岁渐渐大了，也做不了几年，与其等到老丑之后无人问津，还不如趁着现在还能迷住几个男人的时候死。到时候，说不定还能骗几滴文人眼泪回来。”


“悠悠之口也好，总统权威也罢，我压根就没在乎过！有我一天，有二姐一天，你对的起我，我自然要对的起你。忘恩负义的事，我做不出来。”


“你啊，还是不够狠。”赛金花一笑“可是就是你这重情义的劲，才让我愿意为了你死。那些东南的富翁，或是诗礼传家的大儒，或是在海外留学过的饱学之士，论才学，跟我家那死鬼爷们也差不多。可是，要比起做人来，比你差的远了。来的路上，他们都商量好了，要订立攻守同盟，一起围标，不能自己砸自己的价。可是你猜怎么着？到现在，全都反了水。借着上我这来，把自己内部的情形卖个一清二楚，还向我打探标底。为了做生意可以出卖伙伴的，我可看不上，也不会帮他们的忙。我这家公司设在松江，跟公共租界那个黄麻子合作，还有一位股东，干脆就是阿尔比昂的总领事。连公司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三金。”

第六百八十七章 自污


山东的女议员早已经得了赛金花的授意，一方面敷衍着这些南方来的老斗，从他们身上多赚银元。另一方面，却在侍奉之余，把对方的标底打探个七八分，转头汇报给赵冠侯。


议员的路没打通，反倒把自己的底细泄露了。山东适当的给出一些好处，女人们卖出一部分标底，就将松散的联盟彻底瓦解。一部分商人选择退出联盟，转而与山东总商会合作。另有一部分人，则选择了赛金花。


京城各部的要员，得到坐探反馈消息，也悄悄派出代言人前往济南运做。毕竟这次山东是拿出了四千万元作为胶东恢复经费。这么一口大蛋糕，谁不想咬？


各路的人马八仙过海各展神通，内宅里，也有人走门路，送礼认亲，忙的不亦乐乎。铁勒人、普鲁士人，都通过各自的关系找上门来，希望从这笔生意里分一杯羹。包括一部分比利时商人，也与简森取得联络，希望对方看在同胞份上，拉自己一把。


总统公府对于山东动向高度关注，对这些事情，自然了解的一清二楚，不加任何修饰说明的报告，放在了大总统的案头。由于两下的关系亲密，外人不会在这种时刻，做出挑拨离间的蠢事，一切就看总统定夺。


次日，一份有关山东的命令下达：鉴于张镇方的身体情况，罢免其巡按使职务（民政长改称巡按使），暂由赵冠侯兼任。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裂土分茅。大总统心里有数，现在的山东虽然经过一次大规模战争，可是声望却恰恰到了顶点。从我手里拿走任何东西，都会引发民众的不满，舆论的打击。与其棒杀，不如捧杀。先把我要的东西都给我，让我不生二心，将来再做定夺。如果我不肯跟大总统一心一意，自己就先要落一个不忠名声。部下的将士，也会对我有意见。所以，这份命令一下，大总统并没有失去山东，反倒是把山东绑在了自己身边。至少，不会成为敌对。”


毓卿依偎在赵冠侯身边，手指在他胸前轻轻画着圆“袁四是越来越懂得用心机了，他看来，是不准备把我们当自己人看。”


“不能这么说，我还是袁家十三太保的首领，大总统不会把我和蔡锋同等看待，但是帝王心术，最怕部下功高盖主。对我加个防范，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我不会真的翻脸。我所在意的，是大总统现在的作为。山东会战大捷，这是一件好事。可是大捷之后，我们的危机并没有解决，经济依旧萧条，财政仍旧紧张。如果利用这个契机，好好抓一抓经济，修养生息，发展十几年，或许可以赶上泰西列强。可是大总统现在的举动，却有些操之过急。？”


山东大捷的热潮还未过去，加上罢免巡按使，重新恢复了武人兼管军政的局面，使得山东站在了新闻的峰口浪尖。但是，目前京城舆论最关注的，却并非是山东的正局，而是京城里的一大丑闻。


这件丑闻，与山东也有一定关联：山东议员里通外国案。


案件的发生，是来自雷震冬对于几位山东籍议员的突击逮捕、审问。在潍坊会战期间，几名山东籍议员提出更换山东将军的主张，并在议会里引发了几轮讨论风潮。可是这一提议在议会没能获得通过，大总统也不会签署，最终不了了之。等到潍坊大捷消息传来，大总统忽然签署命令，对几名议员实施抓捕。


抓捕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在八大胡同里抓出来的，不单是这几名议员，还有两名扶桑商人。


商人在被捕之后，很快因为突发疾病死于狱中，大多数线索中断。几名议员在雷震冬及手下弟兄耐心劝导下，主动交代了自己如何接受扶桑人贿赂，甘心做扶桑棋子，在国会里煽风点火，制造混乱，甚至出卖共合情报的罪行。


审讯记录刊发于京城大小报纸，成为最受京城乃至共合国民关注的新闻。议员们每天都会吐露出一些重要消息，随即出现在报纸上，随着审讯的深入，吐露的内容越发触目惊心。


他们不但自己被扶桑人拉下水，还积极帮助扶桑特工发展下线，在国会里发展同伙。虽然没有说出具体姓名，但只说出某省某君，就足以让读报人对号入座，猜测身份。乃至小报搞起有奖竞猜，猜中者，将获巨额奖金……


这是自共合以来，正府第一大丑闻，短时间内，三十余名议员或被捕，或辞职，或直接请了长假，国会的地位一落千丈。


袁慰亭手下的新闻检查官，仿佛突然罢工。不管何等要害的消息，都可以刊载出来，记者和读报人都如同抽足了二十四筒公班土一样精神，每天都期待着最新消息，劲爆内容的刊发。


但是到了赵冠侯这个级别，自然不会像普通老百姓那样看问题。那些议员，实际是赵冠侯想要对付的，从中普密约泄漏事件开始，赵冠侯就开始调查国会里潜伏的蛀虫，只等战争胜利一网打尽。袁慰亭出手，反倒是让山东的情治机构无从下手，不少线索就此中断。


雷震冬的逮捕，加上有意的放纵这样的消息，并不是替山东出头，而是替袁慰亭扫除障碍，他下一步，估计就是要对国会下手了。军法处可以逮捕议员，这算是开了个坏头。


今后，只要议员的表现不符合袁氏心意，军警都可以出动，将人锁拿入监，按律严议，再者，这些某君某君的消息，实际就是道无形的绳索，只要国会不按大总统的意见办，大总统就可以把绞索收紧一点，让你不得不就范。


下一步的国会，无非是两条出路，要么坚持抗争到底，直到被大总统以光明正大的理由全部逮捕。要么就只能选择向袁氏屈服，保证不再掣大总统的肘。不管哪种结果，孙帝象自南北议和起，努力构建的约束机制，都宣告失效。大总统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与皇帝的差异越来越小。


“如果只是权柄一如皇帝，还没什么可怕，就怕是彻底变成皇帝。之前大总统就有这方面的表示，我没办法说反对的话，说了，也不落好。总希望他是个明白人，能看的清大势，不要自寻烦恼。现在看来，他反倒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先是封元帅，现在又搞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把陆军部的权力夺过来，由自己亲自掌兵。接下来，我怕他真的会解散国会，改组国体，把复辟的事，摆到台面上来。”


赵冠侯以手加额，比起扶桑入寇，更为头疼。凤喜献的那道皇袍加身，不管出自谁的授意，都会被算在自己头上，自己这个做丈夫的要么休了她，要么就得背锅。既然事后没对凤喜进行惩罚，那就证明自己支持袁慰亭称帝。整个中国，唯一打赢过洋人的省份支持大总统登基，袁慰亭还有什么可怕？


如果是自己给了他称帝的信心，这罪孽，可实在太大了。


根据情报，京城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名为筹安会的组织，以振兴中国国力，避免爆发第二次潍坊会战为宗旨，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改变国体。


现在泰西以普鲁士的威风最盛，纵横泰西无人可制，协约国几国联军，都占不到上风。不久之前，撒丁王国正式宣布加入同盟国，与奥匈帝国组成联合舰队，大有与阿尔比昂海军一较高下之态。


普鲁士能以一国而敌天下，正是因为他是君主立宪国体。共合国打不过君主立宪国，那我们不搞君主立宪还等什么？中国应该悬崖勒马，早做打算，彻底废除不适合中国的共合体制，改为君主立宪。


当年远走海外的康祖怡，现在成了中华孔教会首领，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细论君主立宪体制的优越性。当然，按他的说法，自己只是从技术上分析一下两种体制的优劣，不支持任意一方。


京城里，这种事层出不穷，原本也不必在意。可是筹安会的支出，全是总统公府报销，每月厚给经费，且有大公子袁克云于背后支持，这要说不是大总统的想法，未免让人难以置信。


毓卿不以为然的冷笑一声“就袁四那个德行，也配当皇帝？”


赵冠侯摇摇头“要说功劳，权柄，姐夫做皇帝，也未尝不可，他最大的问题是不占天时。大总统这个位置，大家都可以做。金匮里面，天知道写的谁的名字？有这个渠道在，就有个指望，各省督军，都惦记着那个位置向上爬。可是一当了皇帝，就断绝了所有人的上升通路，谁会满意？姐夫要是手握重兵，财力雄厚的时候，可以压住各路诸侯，这么做也无不妥。可是就现在共合的财政情况，单是一个蔡锋，如果他造反，就不知道怎么平定。他再当了皇帝，各省督军谁还肯为他卖命？那是自取灭亡！”


毓卿的脸色一黯，情绪很有些低落。“我们要不要劝一下袁四，让他放弃称帝打算，透露一下，我们不会支持他？”


“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说啊。”赵冠侯无奈的叹了口气“大总统该给的东西都给了，年不到三十就得封元帅，已经位极人臣，我如果说我不支持大总统，这话怎么说的出口？再说，到时候各地都会说我忘恩负义，部队还怎么带？不管心里怎么想，也不能把这话说出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各国公使还在，他们的意见，大总统不能不听，我会找机会和朱尔典沟通一下，让他找机会规劝一下大总统，聪明了一辈子，不能犯糊涂。但在那之前，得给自己添点污名，否则我的建议他也听不进去，一准以为我是有二心。”


“污名？你要干啥？我不许你打那帮京里来的大小姐的主意，就算是偷嘴，也不成。”


“十格格发话，小的哪敢不遵？我这不是想么，给大总统发电报，要个人。”


“谁？”


“小阿凤！”


话音刚落，毓卿的手毫不留情的在赵冠侯腰上用力一拧“我让你小阿凤！她有哪好？比的上我，还是比的上翠玉？再说，不是还有那个松江来的女人和普鲁士婆娘？难道这么多人，都及不上一个小阿凤？”


赵冠侯连连摇着手“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要小阿凤，可不是为了对她如何。我是想，把她送到云南。我听说了，为了蔡锋出京，小阿凤给他打了掩护，自己也惹上了麻烦。如果不是她的好姐妹小桃红给寒云当偏房，京里又有几个大佬给她护法，说不定她也要进监狱。这么个有情有义的侠纪，我想成全她。”


“蔡锋有老婆。而且那女人可没我这么大方，听说在京里，就去小阿凤那闹过，如果真把他们凑成一对，说不定没两年，就许出人命。再说蔡锋这人，跟咱也不是一路，何必卖他面子？”


毓卿虽然失望于赵冠侯无心至尊，但是毕竟夫妻一体，在利益问题上，自然是希望丈夫多占便宜不吃亏。要一个名纪，再送给蔡锋，还不如自己留下当个丫头。


赵冠侯笑道：“我与蔡锋虽然没见过，但是在潍坊大战的时候，他那封电报，也算个缘分。成人之美的事，能做就做。我送她一笔钱，成全他们一段好姻缘，至于能不能做的成，看她自己的造化。能不能给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幸福，是蔡锋的事，我只负责给他们一个机会。”


毓卿的美目一转，冷笑道：“那要是小阿凤看上你，自愿留下呢？我听说你在京里跟她见过，对她还又摸又抱的，到时候是不是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


赵冠侯举起双手，做个投降姿势“我向十格格担保，绝对看不上她！”


“哼，算你明白事，要不然，看我不给你个厉害。”


袁克云的办事效率很高，等到京里几位心仪小阿凤的大佬得知小阿凤突然赎身的消息时，人已经上了火车。小桃红亲自送人上的车，拉着小阿凤的手嘱咐着


“姐姐……咱们做了这行，就是这个命，身子由不得自己。你可千万要想开点，总有你出头的时候。你想想我，想想……大都督。可千万不许寻短见。”


小阿凤反倒是满面笑容，没有半点舍身饲虎的悲伤情绪。“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寻短见。在京里，我也不是没见过冠帅，他可不是那等煮鹤焚琴的人。我只要说声不从，他难道还能用强？再说……”她将小桃红抱在怀里，嘴贴到她耳边小声道：


“我想，他这是自污保身的手段，不是惦记着我的人。或许到了山东，我才真正得了自由。不过你要哭像点，他们才不会起疑心。”


“我知道，二殿下也这么说，说他师父绝没有坏心。还要我来给姐姐演戏呢。希望你早日和松坡将军共结连理，我等你的好消息。”


车轮转动，火车驶出京城，小阿凤看看左右，没有袁家的密探，总算放了心。离开京城，一如鱼儿脱网，从此恢复了自由身。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和他一起过日子。


虽然使君有妇，且大妇并非豁达之人，但是只要能和他朝夕相伴，受些苦楚，自己也认了。手边放着新出的报纸，头版位置依旧是议员审讯记录，二版位置则用大标题刊登“千金求一笑，鲁帅不爱名爵爱美人”的新闻，上面刊载的内容，自是杜撰出赵冠侯如何垂涎小阿凤美色。乃至潍坊大战前，也是向大总统提出要求，此战不起功名富贵，只求小阿凤一人的故事。内中涉及男女情事，颇多艳词。


小阿凤见惯起落，这种花边消息看的多了，但是这样的消息放到大报第二版，显然就是有人从中推手。她看了几遍内容，嫣然一笑，自言自语道：


“阿凤无目，过去误会了鲁帅的为人，有机会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再说一声，谢谢你。”

第六百八十八章 火种（上）


随着小阿凤的离京，舆论便又有了一番可以做文章的题目。老百姓对于议员卖国这事的关注度，显然不如小阿凤、赵冠侯、蔡锋之间的三角关系来的有兴趣。毕竟扶桑很远，小阿凤很近，国际纠纷，哪有桃色新闻来的带感。


随着几家没有能力报道议员风波的小报发力，赵冠侯的名字，在京城里再次被叫响。只是比起上一回的保国英雄，这回赵冠侯的形象有些分化。一部分人坚持认为惟大英雄能本色，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这只是个酒涩之徒，难堪大任。就连潍坊会战的战功，也要画个问号。


单纯为了赵冠侯的形象之争，京城里就爆发了几场斗殴，搞的江宗朝头疼无比。流言如风，一路吹进春藕斋，袁慰亭听到之后，只摇了摇头，吐了两个字：胡闹。


袁慰亭的状态并不算好，自蔡锋间道入昆明的消息传来，袁慰亭就犯了病，而且病的很严重。双腿无力，小解也变的很困难。双腿浮肿，彻夜难眠。普鲁士医生加上屈廷桂共同施救，总算稳定了病情。但是医生特意嘱咐了，病人需要安心休养，也需要保持愉快心情。


大总统暂时只能进入休息状态，把国事交由徐菊人代为管理，袁慰亭就那么躺在床上，沈金英则陪在他旁边，为他念着那本拿破仑传。


之前的冷落，并没让沈金英生气，反倒是主动帮袁慰亭物色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一来，反倒是让袁慰亭大为愧疚，两人的关系，重又恢复到过去的状态。等到沈金英念完一段书，袁慰亭道：


“我当年读圣贤书，一心要谋个功名富贵，封妻荫子，直到冠侯翻译了这本书给我，我才明白，这么多年的路，原来一直走错了。圣贤书也好，功名利禄也罢，都不过是束缚人的枷锁。帝王靠此来约束豪杰，好保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世人多愚，被这些东西迷住了眼，却看不到什么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如拿破仑一般轰轰烈烈，不管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好过庸碌无为！”


“从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庸碌无为的人。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你现在，不是成了这个国家的人王地主，论起疆土，怕是比那位拿皇，还要大一些吧？你们两个，都是起于行伍，都是到了这个位置，要我看，你比他强。”


袁慰亭摇摇头“我何德何能，怎敢比卡佩这位英雄皇帝？他原本可以当总统，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做皇帝。你可知，这是为了什么？”


见沈金英摇头，袁慰亭笑道：“总统不过是盟主，而非共主，部下的那干骄兵悍将，也有可能当总统，表面服他，心里或许就有异志。当了皇帝，就不一样。皇帝为万民之主，臣忠于君，是天经地义之事。你看他最后一仗，手下的元帅宁可坐视他打败仗，也不敢违抗节度，擅自出兵救应。这就是皇帝的威严所在，大总统，又哪有这份威权。没有威权，政令难行，各省将领，都不过把你当成个大盟主。对自己有利益的命令就服从，没利益的就不听话。搞的现在这样乌烟瘴气，我一个大总统，却连自己部下的主都做不了，这总统当的，又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之际，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沈金英连忙把蜂蜜水喂给他，又赔着不是


“你还是在心里怪着冠侯对吧？他这事办的是不对，我如果见了面，也要骂他几句，打他几巴掌。跟阿尔比昂人定计，算计普鲁士和扶桑，事先居然不和你商量，拿自己人当贼防着，这可怎么得了？我这个做姐的，先代他赔个不是，等将来他进了京，看我不收拾他？”


“冠侯……算了，他现在是共合的大英雄，我的名气，也有一半来自于他。你若是骂他骂的狠了，当心百姓不答应。这件事不管怎么说也过去了，咱们不必再提，让他今后不可再犯就是。倒是他现在的做法，让我有些无可奈何。自污……什么时候，我们之间，也要搞这种手段了？难道他不用这手段，我就会加害他不成？山东废除巡按使，把军政大权都给他，这不就是我当初答应他的，现在哪个没做到？大元帅的身份，除了他，就只有芝泉有，他还有什么不放心？再不然，下一步我就调华甫进京，把整个两江都给他掌管，他总该信的过，我这个姐夫，不是世宗爷那种反复无常的刻薄之主。”


沈金英羞涩的一笑：“冠侯他人是不错的，可是他身边有个十格格，那是什么人？从小见多了朝廷的明争暗斗，潮起潮落，难免把前金的官场手段，学到共合来。总归是自己人，你不要怪他。咱现在民望，很多也是冠侯拉来的。对他，总该高看一眼。”


“我如果不是对他高看一眼，怎么会替他拔了那些议员？这事由他做，少不了许多闲话，我这个大总统，就只好出来当恶人了。”


袁慰亭苦笑一声，微合二目


“我的身体，没想到这么快就垮了。阿英，你知道么，我害怕。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现在走了，你和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寒云不是一个能掌的住财的人，你又娇惯他。将来没了权柄，他很难守的住自己那份家业。不管怎么样，我都得给你们留下一份吃喝不尽的富贵，一份万世不易的权柄才算对的住你们。”


“容庵，你快别想这么多。大夫说，要你好好休息……这病也没什么大不了，好好养养，就能好。”


袁慰亭摇头道：“我自己身子骨，我自己知道。我们家的人，凡是出来做官，就没一个活的到六十的。我的寿数，估计是不多了。趁着我现在还明白，事情得抓紧着办，不能耽搁了……”


“呸呸！别胡说八道，我听人说，天子有龙气护体，我跟那边，把玉玺要过来，请位神仙做个法事，没有什么病是好不了的。”


袁慰亭笑了笑“阿英，你还是太傻。那玉玺有一屋子，你借哪方？真以为说书先生说的，玉玺就那一方？玉玺是没用的，但是天子龙气护体……这或许是个机会。不管怎么说，我也要搏上一搏。拿破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所以部下的将校都拥戴他。我现在收了天下兵权，接下来，只要打几场好仗，练几支强兵，我就不信，有人敢反对我登基？就算有，也不过是土鸡瓦犬，不堪一击！虽然蔡锋到了云南，但是我北洋六镇虎贲，山东又刚刚赢了扶桑人，士气正锐，我就不信，他一个小小的蔡锋，还能翻天！这次，我要赌一次。看看我袁家的命数和天子鸿福，哪个更硬气！你跟老大说一声，让他注意两件事，一是扶桑的动向，二是各国的反应。尤其是泰晤士报，如果洋人不反对，我们的事，就万无一失。”


扶桑，东京。


在灾难发生前，扶桑恰好以山东为师，学习了先进的救灾经验，并整理成手册。从常理上讲，有了先进理念的指导，加上扶桑成熟的工业体系，丰富的救生知识，后续灾害的死难人数应该大幅度下降。可是事实却恰恰相反，在地震发生之后，东京一带的死难人数，甚至比以往的灾害更高。


火灾、爆炸、哄抢乃至于极道分子对于市民的加害，无时无刻，不在制造新的伤亡。旧有的执法机构，在地震中基本陷入瘫痪，失去原有职能，新的机构没能及时填补缺口，造成损害越来越大。


虽然陆军紧急调动了部队负责弹压，但是效果并不十分明显。甚至有证据证明，出身贫民的士兵，与非法分子勾结，有意识袭击中产阶级，抢夺财物。


救灾物资不能及时送入灾民手中，暴力团体依靠着军人的包庇，在真空地带为所欲为。普通的扶桑百姓，生活在恐惧与饥饿之中，男人被劫杀，女性被侵犯，即使是白天，罪案也层出不穷。警务部门有心无力，甚至有些罪案直指兵营，这根本超出了警查的能力范围。


发生这一情况的原因，首先是正府内部，互相角力，以百姓为牺牲品，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故意为之。其次，则是扶桑正府，目前确实没有精力，去过问这部分社会治安问题。对于扶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建立内阁，先行恢复权威，再谈秩序。


大畏重信递交了辞职报告。他的上台，本就是山县有朋扶植的结果，整个内阁被视为官僚军阀的爪牙。当陆军扩编及打击政友会两个任务完成后，本来内阁就已经岌岌可危。随着地震爆发，经济雪上加霜，天皇辞世，陆海两军剑拔弩张，大畏显然没有兴趣继续留下来收拾残局，干脆一走了之。


继任首相的人选，山县有朋属意清浦圭吾。此人是山县阀得力干将，为了确保三笠宫亲王继任大位，又与华族进行联盟，其阁僚名单除外相、海相、陆相外全部均出自贵族院，因此刚刚一递交名单，就被批评为是不把众议院放在眼里的“超然内阁”。


议会中称为护宪三派的政友会、宪政会与革新俱乐部联手阻击，对于清浦内阁实行坚决抵制。政客们并不介意百姓的死活，在扶桑这个阶级观念森严的国度，普通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根本就不是上位者所要考虑的问题。


长州阀与护宪派所考虑的，只是各自的利益与算计，或者名为皇国利益的大局，至于眼前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又有谁在乎？


清浦圭吾在议会的抵制下，组阁艰难，一度发出“闻到了鳗鱼香味，却吃不到美食啊”的感慨。几乎已经放弃了组阁的希望，直到最后时刻，却因为加藤友三郎以及维新元老的支持，死中得活，艰难组阁成功。


加藤友三郎的退让也有自己的条件，自己担任海相，对海军加藤舰队擅自回国的处理，就得按自己的章程办，不能按照陆军的要求实行。


东京混乱的治安，就是陆军给正府施加的压力，其目的，就在于打击海军。一部分军刀组的军官甚至表示“如果不能就海军临阵脱逃事件给出合理处置，陆军将不再负担维持治安的责任！”


继冈市担任陆相的大岛健一，是山县有朋的副官出身，在内阁中，被看做是山县的传声筒，他的言论基本代表着议长山县的意志。对于陆军的表态，大岛这个陆军大臣的态度含混不清，最终说了一句摸棱两可的话


“这种方式不可取，但是其言论也是爱国将兵的心愿表达，剔除过激的部分，大部分意见，还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如果违背士兵的意愿行事，强行让士兵按我们的要求做，还有谁会为天皇陛下效忠呢？”


这个观点，自然可以看做是山县有朋的看法，也就是说，陆军的骚乱，山县有朋并不准备约束。要想尽快恢复东京的秩序，就必须从严从重处理海军。将山东战败的责任归咎于海军擅自撤退，处理加藤正吉，给陆军正名。


加藤友三郎坚决反对这种处理方案，并不是基于派系利益。出身广岛的他，并非萨长派系中人，可以算做内阁中的正府派。他出面给加藤背书，将其行为定义为追击普国军舰，并非出于派系考虑，而是出于维护稳定扶桑秩序的角度，尽量避免两军的摩擦。


按照他的建议，加藤中将及加藤舰队十四名主要军官转入预备役，但不用上军事法庭。山东作战不利的责任，由陆海军共同承担，不能单纯责怪任意一方。


在下个财年的拨款中，削减海军百分之二十的经费，改拨给陆军作为扩充编制费用。海军方面，必须放弃支持高松宫亲王继承天皇的主张，支持三笠宫亲王继任天皇。作为回报，海军未来十年内，不会再额外削减经费，之前海军造舰过程中的经费账目，也不再核查。


这一系列交换，由加藤由三郎，西园寺功望以及山县有朋等派阀大佬、维新前辈共同商定，可以看做最终定案。如果不出现意外，扶桑的大位之争，以及海陆两派的争斗，也将以这种方式，画上句号。


海军陆战队的数量远少于陆军，即使远征山东的舰队顺利返航，也只能在海上形成压倒优势，于国内政局发挥的能力有限。这种结局，可以看做海军必须接受的结果，不可能逆转。


现在，山县有朋已经在考虑，用谁来更换大畏，帝国接下来，又该采取何等战略，挽回山东战败以及关东地震所带来的损失，到底该以中国的哪个省份作为突破口，打开这条通道？

第六百八十九章 火种（下）


地震引发了海啸，不但让东京港口附近的船只损失惨重，港口自身，也化做一片狼籍。民用设施，十无一存。但只要有海军的地方，就会有酒馆和纪女，即使灾难，也阻止不了海军找乐子。地震刚刚结束，就有胆子大且有关系的人，临时搭起了几间破屋，提供酒水及纪女服务。就着昏暗且摇摆不定的嘎斯灯，喝着拙劣的米酒，几名面红耳赤的海军军官，晃着酒瓶，破口大骂。


“加藤友三郎实在太软弱了！无耻的叛逆，为了个人私欲，出卖海军利益。这样的决定，我们不能服从！这样的海相，让整个帝国的海军蒙羞，我们绝对不会承认这样的人，是我们的海军大臣！”


在港口，每天都会有这种醉鬼出现，西门子丑闻发生后，这样的醉汉数量变的更多。即使地震，也没对醉鬼的数量起多少削减作用。


居酒屋的老板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只要肯付帐，就不会向警备队报告。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这次的情形不同以往。这些醉鬼，并不是单纯的口头葛明者，躁动不安，不满与冲动，正在将事态向危险的边缘推进。


加藤友三郎认为已经为海军争取到最大利益的解决方案，实际并不为当事人所接受。由于其出身为正府派，并不能代表萨摩藩利益，且约束不了舰队派的行动。擅自做出的退让决定，让萨摩系的海军将领大为不满，更把与陆军斗争的失败，归咎于他的头上。


这种推卸显然是不公平的，以实力论，陆军兵力远较海军为多，且得到西园寺公爵支持后，海军的拥立已经失去成功可能。可是如果不推卸责任，海军大佬就得自己承认失误，这又不能为藩阀所接受。


高层的推卸行为，可以看做是斗争中，常见的甩锅手法。可是上级的这种看法，作用于普通将兵身上时，底层的士兵军官，却不能领会其中的奥妙。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失，自己所在的部队，被大敌骑在头上。


基层士兵的愤怒到了极限，行为，已经不受常理所拘束。一场熊熊烈火，已经冒出了苗头，但是却没人在意。东京城市的火焰与黑烟，夜晚的枪声与尖叫声，让人们把注意力更多的集中于城市，而不是这些士兵身上。


“陆军以治安为要挟，绑架市民向正府做交易，这种行为，不能原谅！”


一处不起眼的小别墅内，某人厉声断喝。“加藤正吉的行为，是回国讨逆，如果他被送入预备役，海军的颜面何存？陆军持续扩编，海军经费被一再压榨，如果不能有所作为，我们就会永远被陆军制压，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大家不能束手待毙，必须做出反应，让陆军认识到，海军的尊严不能被随意践踏，我们也有自己的底限！”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那份计划书，我看过了，根据加藤反映，那份计划来自山东？”


“垃圾和毒药，也有它的利用价值。那份方案所制定的计划，并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国家，而是针对某种情况下，为正变而制定的方案。其中部分内容，与我们眼下的处境高度相似。现在我们正处在十字路口，如果不做点什么，未来皇国将变成陆军的世界，海军必将成为陆军的附属。给陆军足够的教训，让他们认识到海军的威力，接下来，就能向正确的战场前进，不至于在错误的路上越行越远。这样，才是真正为国尽忠！”


“财阀是不会支持国内大规模混乱的。他们会以经济手段实施干涉，没有资金支持，我们很难长时间维持。元老院方面，也更倾向于陆军。他们拥戴三笠宫继承大位，而不是高松宫。西园寺殿下已经明确表态，要求我们采取退让态度，最重要的是，陆军在京畿的兵力，比我们的陆战队更多。即使加上加藤的部队，跟他们交锋，我们依旧胜算渺茫。”


“所以，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最大战果。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陆军，而是宣示自己的力量，让陆军不能对海军轻举妄动。这个目标，实现的难度并不算大。何况，陆军的力量并非铁板一块，一样可以化为己用。”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山县有朋自恃资历，一直以来，对我海军多有打压，包括西门子事件，也是他在幕后指导。这次，如果不能让高松宫殿下登基，山县的地位就更加无可动摇。清浦圭吾的超然内阁，只能算做长州阀手上的提线木偶。我皇国海军，难道要接受这种小人的摆布？加藤友三郎是一个懦夫。他的退让只是开始，未来，会进一步削减我们的预算，驳回我们的造舰请求，把宝贵的经费，用在无用的陆军身上。帝国的发展方向，也将从海洋变为陆地。这是不能容忍的错误，也是对帝国的不负责任。我们的利益永远在海上，就像阿尔比昂人一样，去征服大海，近而征服世界。这一点，愚蠢的陆军是看不到的！虽然陆军数量在我军之上，但是不代表没有破绽。山县有朋的存在，挡住了很多人的路，尤其是上年轻人，失去了上升的空间。即使在陆军里，不喜欢他的人也很多，是时候清除他，为帝国割掉这枚毒瘤！”


以山县有朋为目标的行动，让与会者的精神，都变的高度紧张。在当下，对这位维新重臣出手，实际上与谋逆同罪。如果事件败露，在场众人，怕是都难逃一死吧？


可是山县的存在，确实让人觉得讨厌，这个老头未免活的太久了一点，难道就不能早点去死，给后来人让路么？乃至维新过程中，长萨两方的血仇，现在也远远没到化解的时候。如果在不牵连自身的前提下，可以解决掉山县，在场的大多数军官，都不会有意见。


“阁下，您的意思是？”


“加藤的船上，可不只有一份有关制造变革的计划，那些大力丸和钞票，都是宝贵的资源。资源用在合适的地方，就可以逆转大局。护宪三派对于清浦严重不满，同样，他们也不认同山县有朋的专断。政友会被山县打压的几乎溃不成军，也想要找机会反扑，这次的东京混乱，背后就有三井财团的影子。陆军内部，一样有少壮派军官，不满意长州藩阀把持指挥层。”


发言者冷笑几声“这个计划最为有趣之处，就在于……陆军自始至终都是恶人。”


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次语气变的谦恭了不少，显然这位老人的身份，远在此人之上。


“阁下，您说的意思我能明白，但是……这种手段，真的能起到愚弄敌人的效果？”


“因为陆军的放纵，让东京变成了人间地狱，想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的人很多。从更高的层面看，经济的萧条，对外战争的失利，让国内不满情绪日渐高涨。这次东京灾难中，发动袭击的暴徒，大多就是这样的不满分子。只要能挑起他们的情绪，一切就能水到渠成。当然，要想实现这个崇高的目标，还需要一批志士牺牲。接下来，我想我们需要一批拥有足够牺牲精神的青年官兵，来实现这个伟大的计划。皇国兴废，在此一举，诸君协力，灭此朝食！”


东京的骚乱，依旧在继续，陆军之前的过分放纵，导致城市暴力团体壮大过快，自己想收尾时，也不那么容易。部队与极道分子利益牵扯太深，执行制压任务时总是高抬贵手，东京永田町等主要区域虽然恢复了秩序，但是更远的地方，抢劫、袭击、骚乱依旧在持续。


海军本部的办公楼，也在地震中坍塌，加藤友三郎的办公室，设在临时的办公地。整个海军本部对他都不算友好，因为并非萨摩藩出身，在这个号称萨摩私人领土的海军部，他本就没有几个知己。


对于加藤舰队的处置，更让同僚将他视为叛徒懦夫，称其为穿海军服的政客，从上到下，没几个人对这位海军大臣有好脸色。


加藤友三郎对此并没有太过介怀，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如何讨好萨摩藩士，而是如何让扶桑尽快摆脱危机。


山东之战，耗空了帝国宝贵的资金，却因为各种原因而一败涂地。随后发生的地震，把经济推向了崩溃的边缘。国内不满的情绪高涨，社会上反对藩阀正党正直，推行君民共治的呼声渐高。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解决方案，将有不测之祸发生。


他并不赞成对中国动用武力，对于大畏内阁试图与中国签定的二十一条也嗤之以鼻。这种条约，即使袁某签字，也不可能实行下去。要想征服这么大的国家，需要的是柔性手段，而不是暴力。


这段时间，他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个方案出来，包括进一步削减海军军费，将这部分经费用来恢复民生，恢复基础设施建设，安定民心。再下一步，就是经济刺激计划，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帝国经济。同时利用泰西战争的契机，扩大扶桑在华利益，但是手段注定是谈判而不是大炮……


就在他思考着这一系列问题之时，侍从官忽然报告“永田少佐要面见阁下。”


永田是这次被转入预备役的军官之一，虽然是少佐，却有着在对马海战中，操纵火炮击沉一艘铁勒战舰的战功，在海军中被称为英雄。对于他的突然拜见，加藤心里有数，多半是向自己抗议，认为他不该被转入预备役。


愚蠢的人。如果不是用这种方式处置，他现在可能已经站在军事法庭了。加藤摇摇头“我和他没什么可说的，让他离开……”


话音未落，一个健壮的军人挤开侍从官，竟直接冲进了办公室。他的情绪异常激动，额头青筋爆起，以几乎是咆哮的态度大吼道：“这不公平！我在对马海战中为国立过功，我为天皇陛下流过血，谁也无权这么对待我！我只是执行了军令，这又有什么过错？身为海军大臣，惧怕陆军到这种地步，阁下难道就不觉得羞耻么？”


加藤无奈的叹了口气“永田少佐，对你的处置，是基于军部的共同决议，并非某个人的意见。如果你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可以向你的上级申诉，申请复议。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忙，请你离开。”


永田对于这种官僚式的回答，显然不能满意，反倒向前迈出一步“阁下，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准备撤消对海军的不利裁决，依旧向陆军屈服？”


“我想说的已经说过了，现在，你该离开了。去把卫兵叫来，送他走。”


加藤挥了挥手，示意侍从把人赶出去，他不可能跟一个暴怒中的低级军官讲清道理，只能由他自己的长官承担解释责任。由于身在海军部，这种理论上绝对安全的环境，让加藤忽略了很多重要细节。


比如永田过于亢奋的精神状态，时不时的手舞足蹈，以及额头上那不正常的汗珠。这些本来都是重要的细节，可是全被忽略了。就在几名卫兵试图将永田带出海军大楼时，异变突发。


永田少佐突然爆发出常人难以比拟的怪力，将两名卫兵甩脱，随即竟抽出了一支手枪，对准加藤友三郎扣下扳机，同时高喊道：“天诛国贼！誓死保卫天皇陛下！”


三发子弹命中加藤友三郎的身体，蜂拥而至的卫兵虽然迅速制服了永田，但是加藤自己，也奄奄一息。这起刺杀事件，被认为是海军部高层指使下的行为，理由就是，永田的手枪可以带进办公点，且一路畅通无阻见到海军大臣，明显是有人放水。


由于海相重伤，短时间内不能理事，刚刚组建起的内阁，再次陷入停顿。被称为鳗鱼首相的清浦，只能再去联络其他人担任阁僚。对于海军部的这次袭击，普遍观点还是认为，加藤友三郎的非派阀身份，加上海军这段时间被打击太过，采取的过激手段。今后只要加强安全防卫，就足以防范类似问题。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这次大错特错。加藤友三郎的遇刺仅是开头，短时间内，接连三位海军部高官遇刺。紧接着，刺杀之风吹到金融界，两位扶桑银行家不幸中弹身亡。就在警务部门手忙脚乱，调查凶手之间关联时，最为可怕的袭击事件发生。


扶桑议长、维新九元老中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山县有朋自议会返回官邸途中遭遇袭击，随后赶来的宪兵队击毙暴徒，但是在向山县汇报情况时，宪兵队长忽然拉响了炸蛋引信，山县有朋当场丧命，扶桑政坛一片大乱。在对谋杀者的调查中，一个名为血盟会的暗杀组织浮出水面，该组织奉行一人杀一人的原则，以诛杀藩阀、财阀、权阀为目标，最终要还政于天皇，实现军人与天皇共治的社会。


最为可怕的一点是，根据调查，血盟会的主要成员及支持者均来自陆军。


“扶桑海陆军之间的尖锐矛盾，派阀之间的冲突，最终导致血盟会事件。但是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资本家与工人、平民与贵族、军中渴望得到晋升的平民军人与把持上升通道的藩阀势力之间积蓄已久的矛盾，正式爆发。此次事件，沉重打击了扶桑腐朽势力的统治基础，为后来……”——《扶桑近代史》

第六百九十章 大乱将生


自山东仓库中得到的行动方案，并非针对扶桑具体国情制定，客观讲，这只是一份制造谋杀、爆破以及恐慌的行动指导书。以共合的国力，扶桑并不认为其有能力在扶桑国内实施这些策略，一致看法为，这是赵冠侯预谋兵变，与袁氏争夺正权谋划的一部分。


这些方案中具体的手段，远较扶桑情报机构那些所谓的暗杀破坏专家所能想到的更为高明。在萨摩藩主松方正信的谋划下，这份方案加上其所制定的嫁祸计划，成功导致了扶桑国内陷入混乱与恐怖之中。


随着军队体系的混乱，彼此之间敌友难明，部队之间充满猜疑与不信任情绪，对于社会治安的控制力度进一步减弱。在宣布血盟会为非法团体之后，针对陆军的抓捕开始，又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大青喜。大批陆军军官遭到逮捕，在没有过硬证据的前提下有人被处死，有被转入预备役，还有一部分则永远失踪。


自己人对付自己人，往往比外人更为凶残，也更缺乏底线。往日的宿怨，升迁的压力，上升通道的阻隔，哪怕是生活中的矛盾，都导致告密行为的泛滥。扶桑的军人，陷入人人自危，不知几时就会被宪兵带走。而宪兵本人，也在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也沦落为阶下囚。


某些不甘束手待毙的军人开始反抗。他们数量不多，来源于数支部队，彼此缺乏配合，战斗力实际并不算强。可是在他们向抓捕者绝望地射击时，却发现对手比自己的胆子更小，战斗力也更弱。


第一个胜利到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这支反抗军被消灭时，兵力已经扩充到三百余人，陆续还有人投奔。


由于血盟会身份保密，对于侦办的过程及结果也是三缄其口，让士兵产生一种想法：只要他们想干掉谁，谁就一定会是血盟会。


在人人自危的前提下，士兵被迫用武器保护自己，军官拉拢队伍壮大自己的力量。即使松方正信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陆军起来反抗。东京在地震结束之后，再次燃起大火，市民发出绝望的哭号。这次不再是天灾，而是人祸。


对于市民的抢劫，强间，已经变的难以控制，面对变乱军人，警查显的无能为力。各支部队的交锋，让东京的白天也变的不再安全。


走投无路的市民，发出绝望的吼声，随着第一个市民向乱兵举起刀，代表着这场变乱，加上了最有力的砝码，平民阶层正式参与其中。


后世有人研究过，扶桑国内，一些并不占优势的小党派，以及以工人平民为基本盘的组织，参与了后来的变乱。正是在他们的组织及联络下，这些市民得到了一部分警查及同情平民阶层的士兵帮助，拥有了和军人作战的能力。他们打出废除派阀正治，实现真正民住的旗号，向整个扶桑固有的权贵阶层挑战。


与之对应，年轻的军官也成立了旨在拥护天皇，为建设扶桑大业，实现扶桑国家崛起，鼓动每个平民都该无条件为国家牺牲的“护国武士团”。眼看陆军已经稳定不了局势，战火甚至有燃到皇宫的可能，海军这时才正式出手。


以保护为名，将内阁及皇族陆续接到兵船上，随即炮击港口，弹压乱军。陆军对待旧日袍泽，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及旧情，不忍心下杀手，海军则没有这方面的压力。


在铁血手段面前，乱军很快被杀的元气大伤，海军以戡乱的功劳，成功洗刷了西门子事件的丑闻，再次以护国英雄身份出现。清浦内阁倒阁，以权兵卫为首的临时内阁成立。由于之前政友会等护宪三派高级成员乘坐的列车，在关西险些发生脱轨全灭事件。三派认定，是超然内阁对自己实施了卑鄙的暗杀，是以改为全力支持权兵卫内阁。


得到大批议员及地方实力人士支持的权兵卫内阁，迅速攫取了权力，以救国内阁委员会为名，以铲除乱源，早日归政为名义，开始大刀阔斧子的行动。部分陆军被归入海军的管理之下，并夺取了警查、宪兵等武装部队的控制权，对国民实施随意逮捕、刑讯乃至处刑。大批工人、平民遭到逮捕枪杀，陆军的军官及士兵转入预备役，加藤正吉则成为海军戡乱英雄，得到了足够多的勋章与表扬。


在大位问题上，海军认可了三笠宫亲王继承皇位，但高松宫亲王被指定为天皇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因海军和陆军而起的萨长之乱，看似平定。但很快，一份有关变乱实际因为海军而起，一切都是海军阴谋的报道，出现在扶桑的报纸上。


消息的来源已经无从得知，但是其详细罗列了海军制造变乱的具体细节及后续步骤，又不像简单的污蔑。早已经对海军不满的陆军，再次敲响战鼓，本以为平息的变乱，却以萨长之乱的大爆发，被重新推到了高峰。


“列强无力干涉扶桑内乱，但是那些财阀，是不会支持国内闹的太久。不管是不是海军的阴谋，他们最后，都得承认权兵卫内阁的合法性。毕竟，陆军已经很让人头疼，如果海军也跟乱起来，对各方面大佬都没好处。现在要的是稳定，不是是非曲直，可惜，那些丘八不懂这个道理。”


赵冠侯放下情报，“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些陆军的火气总要撒出来，事情才能有个初步解决。现在正在火头上，就连西园寺公爵都挨了一枚炸蛋险些把老命送掉，谁也压不住他们。扶桑还是得乱上一阵才行。”


毓卿道：“他们越乱越好，越乱，就越没有力气来跟咱们打。本来还担心，扶桑再派第二、第三支部队在山东登陆，现在倒是真的可以高枕无忧。”


“就算扶桑想，阿尔比昂也会予以干涉。他现在急等着我们的民工和部队救命，怎么还会允许扶桑来打。当然，他的军事力量不足以制约扶桑，可是现在扶桑的经济实际也很糟糕。如果阿尔比昂对其搞经济封锁，扶桑的日子也会难过。萨长之乱的最大后果，不是陆军海军谁能打赢，而是因为这种动乱，对扶桑经济的破坏。大批工人失业，社会的不满情绪就会增加。旨在颠覆扶桑现有正直体制，建立新体系的正党，就会站出来发力，那时候，才是真的大乱。并不是只有共合才有葛明党，扶桑的虚无党人，反社会人士，还要算葛明党人的师父。等到扶桑的穷人闹起来，他们很久不会成为我们的麻烦，但是要说山东高枕无忧，我看也未必。”


“怎么讲？”


“大总统裂土分茅，既是对全国有个交代，也是担心着扶桑再次进攻，总得要我顶在前面。现在扶桑不进攻了，山东的形式就有点尴尬，尾大不掉啊。如果我在大总统那个位置上，也会有类似的想法。你看，京里最近就来电报，请我进京议正……去不去，都不好。”


毓卿道：“你是怕袁慰亭扣人？他敢？他要是敢扣人，我就点起人马，打到京里要人去。”


“扣人未必，但是总会想法子制衡，束缚我的手脚，再不然也会用人情或是其他方式，分我的兵权。陆海军统帅办事处已经有想法，让三十七师进驻四川，表面上看，是震慑四川现有的部队，给陈二庵撑场子。可是实际上，不还是调我的精锐？我是一个兵也不会动，这些精兵强将，给陈二庵纯粹是浪费。”


毓卿一拍桌子“干脆，一个兵也不给，袁四要是敢跟玩横的，咱干脆就反了！人心，军力，都在我们一边。跟洋人的关系，咱们也比他近。如果额驸你起兵，宗室那边我去想办法，保证凑出几百万军饷来，解决袁四足够了。”


在扶桑战后，宗室们认识到了鲁军的力量，从不信任到完全信任，心里就生了些其他的念头。原本宗室基金，只是宗室亲贵保护自身财产的投资，现在却又多了些正直含义。不少宗室借着庆王的丧事，与十格格秘密联络，所图者，便是大家凑钱作为军费，雇佣鲁军反袁复辟。


即使人身财产都在，但是失去了昔日的亲贵身份，宗室的生活依旧不能和前金时代相比。葛明初兴时，考虑的是身家性命，只要保住这些，自然怎么都好。现在风头过去，北洋重新成为了国家的控制者，宗室们未免有更高的要求。


随着收复青岛，战胜扶桑，让宗室们认识到，天下确实有一支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强军。更重要的是，这支强军的主人，与旗人之间，非但没有过节，反倒有很深的渊源。不管是十格格这边的关系，还是当初的顾命大臣，山东巡抚，乃至两宫离难时的保驾，这些都在赵冠侯身上打上足够多的前金烙印。与葛明起家的督军将领，不可同日而语。


当下，赵冠侯的民望足够高，力量也足够强大。在徐州，还有一心报效朝廷，仍旧坚持使用前金旧制的张员以及他的三万辫子兵。如果这两支力量合作，打垮京城的袁氏，似乎不是问题。再者内外柔然，依旧有大批王公以及他们来去如风的马队，依旧愿意向完颜氏的子孙献上忠诚，军力不成问题。


联络人开出的条件，包括内结骨肉之亲，外托君臣之义，打破旗汉不通的祖训，将孝慈嫁给濮仁为皇后。赵冠侯直接封为世袭亲王，将山东作为其采邑，整个山东的人财权力都归赵冠侯，朝廷不做干涉。乃至器物，衣冠，房屋规格，可以参照皇帝标准，以酬匡扶幼主，再造天下之功。


总而言之，就是只要可以复辟，其他的都不重要。


考虑到国际形势，宗室们甚至愿意接受君主立宪模式，保留国会、内阁不变，虚君实相亦可。


“中国，是不会再有皇帝了。”赵冠侯笑着摇摇头“万事可依，此事就不要再说了。尤其是胖妞的婚事，咱家孩子的婚事，要由他们自己做主。我们最多可以把关，但不能替她们做决定。我们无权，决定他们的人生，好格格，答应我这件事好么？算我求你，什么事都可以谈，就这件事没的谈。还有，警告你的亲戚们，扶桑内乱，铁勒自顾不暇，他们可以获取外援的国家已经没有了。谁如果还看不清形势，胡作非为，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大总统的念头我知道，尽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力的让他明白，这种混事干不得。如果他不肯听，我也没有办法。但是你要我去凑这个热闹，我是不会去的。就算共合要死，也不该死在我手里。我既不是袁氏忠臣，也谈不到共合栋梁，我只是个懒人，想要自己活的舒服点，也想要自己的女人孩子活的舒服点。有钱花有舒服日子过，这就是人生了，其他的东西，不要去苛求，闹到都不开心，就没意思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往事重现


黎明时分，天尚未明，整个京城笼罩在黑暗的天幕下，作为共合的心脏，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虽然不及济南、松江这样的国际化路线都市，但是也颇有些规模。电灯电话，应有尽有，路灯也早通了电线。从二楼看下去，可以看到远方点点的灯光，正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此时的八大胡同是安静的，丝竹管弦的喧嚣已经结束，除了少数纪女送走有急事的恩客以外，大多数人，还在鸳鸯交颈，同闯异梦的状态中。相帮、茶壶这时候已经起来走动，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说话，尽量不打扰客人。


伺候姑娘的小大姐，已经有起身的，吩咐厨房做点心，或是给自己家的姑娘去准备早点。虽然姑娘们，都是要九点以后才起，但一睁眼，就要吃东西，所以必须提前准备。一位当红的姑娘口刁，早起来，就要吃天福的酱肘子，她房里的小大姐就倒霉，天不亮，得坐着人力车到西四去办。


小姑娘含着眼泪，一步一步试探着向前走。虽然已经买过多次，但是每次出门，依旧会吓的魂不附体，走的也格外慢。开门的茶壶，在后面朝她打着口哨，意思是催她走快点，回来晚了，一准挨打。她只好咬着牙，决绝的向外紧走几步，刚到胡同口，猛然见到对面影绰绰的黑影如山，向自己的位置扑来。


不等她叫出声，嘴就被大手堵住，人被顶到了墙角。借着路灯的光，她发现对面是个穿军装的，在那人身后，长长的队伍，闪烁的刺刀，竟是不知有多少大兵，已经开到了外面。


见小大姐已经吓的面无人色，另一名军官走过来挥了挥手，士兵松开手，骂了一声“怎么是个小丫头？我还当是个表子。”


“别害怕，不是朝你来的。”军官压低声音，又摸出一张五角的共交票递给小大姐“跟我说说，你们院子里，有议员留宿么？”


从前金时代起，八大胡同就是被街巡打击的对象。两者的关系，大抵就是猫与鼠，从制度条款上看，这里不怎么合法，说要扫，也是没话说的。所以巡城御史上一个折子，给某个伺候不周的班子封门，是常有的事。可是反过来，这里的生命力足够顽强，太平时候，也不用太理会堆兵。


八大胡同是销金窟，哪个院子使费都不便宜，前金时代的宗室，现在的议员、大学生，是这里最主要的恩客。正如前金时代，不知道哪个姐的房里睡着贝勒一样，现在不知道谁房里睡着总长、次长、总长。惹了他们的大梦，大兵一样得扒衣服滚蛋。


所以当一群大兵撞开大门，直冲到院子里时，茶壶的情绪并不是恐惧，而是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昨晚上哪位大爷争姑娘吃亏，叫大兵来找场子，连忙上前作揖打躬


“爷，几位爷……这可闯不得。姑娘房里都有客，惊了不合适。您看这怎么话说的来着，都是朋友，为一两句口角闹点小玩笑是有的，动了兵就不合适……这怎么还带刺刀啊，这玩意捅上谁都不合适，赶紧收起来的好。您说说，是跟谁啊，我给您叫去。再不行，请姑娘把您那位朋友请出来，咱两下把话说开就完了。席头盖还有个了呢，没有过不去的事……”


军官摇摇头“别废话，你去，把各屋的议员都叫出来……等会，柔然议员别惊动。光叫参众两院的汉人议员。”


这家小班子里议员不多，一共只有六位留宿，内中还有两个顶的是柔然议员身份，只有四位议员草草穿好衣服，一边扶着眼镜一边向外走。边走边道：“谁这么大胆子，擅自调用军井？这还有没有法律？”


军官迎着几个人走上去“你们……谁是兴中会的议员？有谁是跨党的议员？”


四人面面相觑，一人道：“我们几个都是进步党的，我在大总统选举之后，就已经退出兴中会，加入进步党了。有什么事情？”


“进步党的？议员证带了么？拿来看一看。”


几名大兵边说，边举着步枪，用刺刀抵向这四名议员。四人不知所以，只好指指衣服口袋。


等到验过了证件，军官赶紧赔了个笑脸“四位爷，对不住，你们八百罗汉身份太复杂，我这也搞不清楚谁是谁，冒犯了。兄弟也是上支下派，身不由己，各位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找我们雷头去说。这都是他的命令。您几位回去接着睡，小的一会让人给您送早点。”


“莫名其妙！兴中会的挡部，在广安门内大街，吴景就在那里办公，找人到那里去，怎么跑来八大胡同。”


“是，那边也得去，不过多一半的兴中会议员都住八大胡同，来这找着方便。实在对不起四位了，四位您慢着走。”


大兵们来去如风，转眼间，就跑的不见踪影。四个人被这么一闹，也没了兴致，侧耳倾听，外间靴声刺刀声砸门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声间或传来。今天行动的目标，不是这一家小班，而是整个八大胡同，都被覆盖。四人对视一眼


“李兄，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大总统对兴中会下手了。当初他们输了战场，却赢了议会，八百二十个议员，他们一党占了四百三十五个。成了议会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不管怎么折腾，他们都是议会里的巨头。大总统想干点什么，还得看他们眼色，大总统早就不高兴了。不过是碍于成法，无可奈何，但是这不代表不想办他们。这不，找到机会，就要动手了。你们瞧着吧，我看这回兴中会是要完。看这架式，是要一网打尽。没看刚才查证件么，查到证件就要没收，你说这当兵的没了枪，还是兵么？议员没了证，算个屁！”


另一位年龄稍长的议员，是当初被王庚以现金收买，退兴中会而入进步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很有些不悦。方才说话的，只当对方吃味，连忙道：


“王老，我可不是冲您，您可别往心里去。咱都是自己人，那交情没的说。今后没了兴中会，议会里就是咱们进步党的天下，这是好事啊，应该乐啊。我晚上在这请各您吃饭，千万赏光。赵兄、孙兄，您二位得是陪客，谁也不能少……”


年长者摇摇头“李议员，你把事情看的太简单了。我问问你，咱们国会的规矩，参众两院，必须议员到场半数，投票才有效。兴中会要是被解决了，咱剩下的人，可不够开会的。你说说，这连会都开不起来的国会，还有存在的必要么？连国会都没了，咱这议员，又往哪放？”


李议员也感觉出事态严重，颇有些紧张“这……不能吧？没了国会，那还叫共合？”


“共合？你觉得现在这样，还叫共合？”年长者冷哼一声“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共合啊，不过是大总统的一件马褂，想穿了就穿上，穿腻了就丢开。只怕大总统穿腻了元帅服，想换身衣服穿呢。来人啊，给我叫车，我先回寓所，把行李收拾一下，免得到时候抓瞎。”


一如这位王议员的看法，到了天光放亮时，参众两院之外，已是刀枪林立，军警持刺刀封锁会场，手里拿着名单，核对议员证件。有证的议员允许进入，没证的概不能进。等到十点钟，会场里的议员也不到法定人数的一半，内阁总里熊凤凰只好遗憾的宣布，因为与会人数不足，会议取消。


议员们三三两两的议论着，不知道大总统是要做什么，又是打的什么算盘。是要重新选举，还是从省议会递补议员？等到吃中午饭的时候，另一批说客出现了。


他们属于京城里一个新兴的组织，名为筹安会。以鼓动君主立宪为纲领，已经上了几次请愿书，要求改变正体，改共合为君主立宪。这种主张，与议员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两下见面，本无话说。可是这些说客却都是才比苏张的人物，一边赔着笑脸，一边说道：


“几位，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大家弃暗投明。只要你们加入筹安会，保证一切待遇照旧。将来咱们搞君主立宪，也得有新国会产生，到时候，你们还是议员。”


“什么叫我们到时候还是议员，难道我们现在不是议员么？”一位进步党的元老忍不住怒道：“我依旧是共合的合法议员，谁能剥夺我议员的身份？”


说客笑而不答，自说自话“共合的合法议员……您连国会都开不起来了，哪还来的共合合法议员？”


吃过午饭的议员，发现街巷间，军警越来越多，随着他们的行动，那些被收缴了议员证的兴中会议员，每人都有数名警查或军人“保护”，走出自己的住所，向火车站走去。有人好奇的打问，很快就得知消息


“大总统有令，为了维持京城治安，避免闲杂人等扰乱秩序，非京城百姓，一律遣送回原籍。”


京城里，既有四方流民，更有各省会馆，乃至于外地客商，各地请愿团不计其数。如果都要遣送回籍，不知要用多少列车。可是现在看军警的动作，行动的目标，显然仅限制于议员，其中用意显然是杜绝这些议员再次返回国会的可能。


唇亡齿寒。往日里争吵不休的各党议员，此时反倒是对于同行充满了同情。大总统今天可以对付兴中会，明天如何不能对付自己？国会开不成，议员就没了用，自己如果不走，恐怕也要被大兵这么“护送离京”。


李议员叹了口气“几位，今晚上八大胡同，咱们再喝一顿酒，我请客。明早晨，咱们买票，回家！别等人送，咱们自己走。”


夜色再次笼罩了京城，巡街的警查，比平时多了几倍。自从蔡锋逃出京城后，大总统对于京城治安越抓越严，茶馆酒楼遍布密侦，街道上，也从来少不了街巡的身影。


除了山东的武斗派议员外，大多数议员都是文人，遣散他们，不会出治安问题。街面一如往日，死气沉沉，没什么动静。在街口，一个老人拢了火堆，将一张张纸钱，向火里丢去。见到警查也不躲避，自顾的念叨着“完了……完了。拿上钱，上路吧。”


“这是……左四爷。”有警查认识这个老人，向同僚介绍道：“左四爷两儿子，闹葛明的时候，人就在湖北，不知道怎么想的，也都当了葛明党，结果全都阵亡了。老头成了绝户，脑子多少有点糊涂，别跟他一般见识。估计，这是又想儿子了。”


警查走过去，朝老人说道：“四爷，这天不早了，该回家了，别在外头待着了。赶明个，兴许少爷就回来了。”


老人抬头看看，又低下头，自顾烧纸“那么多大活人，都变成了死人，结果白死了。傻小子，你死了有什么用啊？这才几年，都回来了，全都回来了。共合完了！我是绝户，死了没人烧纸，共合也是绝户，也没人发送。我们绝户得帮衬着绝户，没人给共合烧纸啊，我得送它一段。走吧，慢着点走，留神，别摔着。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在下头陪着你，你走的不孤单。儿子，你们要的共合来了，它又走了，下去陪你们去了，到下头，你们接着共合。老爹我还得活着，我得看看，这中国又有了皇上，它又得变成什么样。”


未几日，大总统令下，对参众两院实施全面改组，旧有议员尽数作废，以新议员取而代之。同时下令，共合各省，民政归巡按使，军政归督军，于各省增设道职，同时将省议会就地解散。


自大金皇族内阁之后，共合再次迎来，无议会时代。历史出现了轮回，百姓发现，好象有些旧事开始重演。却不知这次，谁家旗落，谁家旗扬。

第六百九十二章 太平


泰西的战火，依旧在燃烧，但是普鲁士进攻的势头，已经被遏制。扬基总统出面，试图为两下调停，要求双方暂时停战。普鲁士军队经过长期作战，也需要休整，于是在肆虐一番之后，终于同意停火。


协约几国则更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舔舐伤口，东西两线的战场呈现出不同状态，西线进入对峙阶段，史称西线无战事。东线战场却越来越激烈，普鲁士大军高歌猛进，不断推进阵线。兵力居于优势的铁勒部队，从没打过一次胜仗。士兵的士气跌落到谷底，经济更是早已破产。


固执的沙皇，并不愿意承认失败，相反，继续签署着一道又一道命令，征发更多的士兵到前线送死，同时抢劫农民家中最后的燕麦充当军粮。为了挽回败局，甚至抛弃旧恶，派出秘密联络官，向山东购买逆转战局的神药，大力丸。


联络官怀着忐忑心情来到济南，担心着随时可能因为间谍罪被捕，乃至秘密处决。但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济南如今，俨然成了间谍的天堂。阿尔比昂与普鲁士间谍可以把酒言欢，卡佩与撒丁王国的间谍，可以一起参加招待舞会。秘密战线并不需要见面即以刀剑相向，大家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济南，成了情报贩子活跃的中心，各国的特工在此交换情报，达成某种不宜宣诸于口的交易。在圈子里，还能听到某种传言，济南可以买到中立国的护照。只要提供照片，保证与该国发行的合法护照没有区别。有人怀疑山东方面有人收买了中立国的外交官，也有人认定，在山东存在着一个极为强大的制造证件团体。但不管如何，铁勒的联络人还是决定，先给自己买本护照再说。


与泰西的水深火热相比，大多数共合国民的感受与往年并无不同，依旧有天灾人祸，依旧要应付赋税，依旧有人破产，依旧有人……总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当然，也有一些地方变的不同，比如曾经在前金时代大出风头的康祖怡再次出山，以孔教会会长身份，在京城大搞文化复兴活动。提倡全面恢复旧礼，以儒学为正学，以孔孟之道作为天下人的行为规范。大总统宣布孔教为国教，全面改组官制，对共合现有官职实行全方位变化。


许多省份的捐税里，又增加了几项莫名其妙的条目，诸如龙衣捐，龙旗捐等等，让农民的日子越发难过，破产者比往年更多。


对另一部分人而言，这个冬天的感觉，却分外温暖，曾经的幸福岁月，终于又要回来了。


随着战争的爆发，泰西的大量工厂转为军用，民用物资严重匮乏，只能自海外订购。扬基的商品抢占高端市场，于中低端市场的竞争力不足。以往，这一部分市场主要以扶桑人为主。可是现在扶桑国内米骚动、部队兵变，市民暴乱层出不穷，这块巨大的蛋糕，渐渐滑向了共合。


山东的工厂，是最大的受益方。鲁货原本就在国际市场上可以打残扶桑货，现在更是一支独秀。前一阶段山东扩建工厂，大量招募工人，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如果没有大规模扩建加上足够的工人，很难完成那么多定单。


听着机器轰鸣，看着工人忙碌的身姿，孟思远长出了一口气，长夜将近，总算可以看到一丝光亮。自共合建立，今天，才算是看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曙光。


“扶桑人……真没想到，居然扶桑人会向我们来买大力丸！”小别墅内，已经怀了两个月身孕的陈冷荷，身姿依旧是那般婀娜。赵冠侯小心翼翼搀扶着她，与她在回廊中漫步。花园里，是自各地搜罗的奇花异草，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之前慈喜太后的行宫。


阿九搀扶着冷荷的另一只手，点头道：“是啊，我就说，姐夫最厉害了，先是把扶桑坏蛋打了一顿，现在，又要他们主动上门，来投降认错。”


“投降谈不到，认错也不至于，生意只是生意，不要掺杂其他情感。鱼饵不是那么好吃的，吃下去饵，就得吞我的钩，带着我的钩，还不得由我牵着鼻子走？”


赵冠侯冷笑一声“大力丸这东西，是会上瘾的！而且它比鸭片的瘾头更大，十个人染上，九个人戒不掉。以扶桑当前的能力，还合成不出，阿尔比昂人虽然和我共同享有该项配方，可是他们自己的士兵还用不过来，怎么可能卖给扶桑人。他不向我买，又向谁买？我不管是谁，只要付的出价钱，卖给他们就没关系。再说，来的是海军朋友，我又怎么能不卖呢？”


扶桑骚乱的背后，离不开山东的阴影。包括山东“无意”中遗漏在仓库里的教程，再比如那些大力丸和假钞。这些物质基础，加上扶桑人的派系冲突，最终演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巨祸。


战车开始奔驰，没人可以让它停下，海军现在也只能坚持下去，秘密的采购从未停止，陆军方面也有感于大力丸的功效，开始向山东下单。靠着这项收入，山东因战争而蒙受的损失，正在高速回血。


另一项对扶桑的重创，是潍坊会战的真实伤亡情况。按照扶桑战报，整个潍坊战役期间，击毙、俘虏、杀伤鲁军数量为十三到十五万之间。具体数字，因各联队的记载有出入，无法确切统计。


扶桑方面的损失，接近三万人，双方的战损比例为一比四到一比五之间。后世部分有良心的历史发明家，根据这部分记录得出结论，潍坊会战实际是鲁军输了里子赢了面子，不胜之胜。


可是扶桑的情报人员，从山东前线医院、阵亡将士纪念碑以及抚恤金发放机构得到的确切数据，却是鲁军在整个战役期间，阵亡及残废人数加在一起，只有一万一千余人。其中刨除在之前接触战中损失的三千余人之外，潍坊会战期间的阵亡兵将不足八千远比扶桑军人为少。


扶桑自己的统计数据，把水分及特殊的阵亡计算方式剔除之后，实际数据为，扶桑在整个山东会战中，损失了近三万七千名将兵，其中包括两万五千以上的死亡。


导致这种差距的原因，主要是双方对待伤兵的处理方式不同。这个时代，重大的伤亡并非来自枪炮直接伤害，而是战后的伤口感染，大面积传染病流行，以及溃散中的追杀。靠着细心的护理，良好的卫生习惯，及先进的消毒、缝合理念，再加上足够的青霉素，鲁军伤兵的感染率极低，更没有大规模传染病发生。


士兵受了伤，经过治疗，很快就可以走上战场。反倒是扶桑方面，因为对后勤及医疗的漠视，加上药品及医疗用具的准备不足，导致大批士兵因伤致残甚至致死。


虽然统计中，山东方面缺乏义勇军损失数字，但即使如此，扶桑陆军居然不能和鲁军实现一比一伤亡，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大失败。


海军经过仔细调查，发现陆军在战前为了节约经费扩军，后勤上存在严重漏洞，青霉素储备严重不足，更抖出陆军负责采购药品及医疗器械的负责人，因为拿了巨额回扣，故意买了劣质商品的丑闻。原本因为西门子事件声明狼籍的海军，竟靠这个事件咸鱼翻身，成功把不满情绪，推回陆军头上。


现在双方内讧频发，东京已经失去首都职能，内阁成员分为两派，各自建立了一个临时内阁。军队之间经常发生冲突，对于共合而言，自然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赵冠侯向相对弱势的海军一方，低价提供大力丸，又提供了大笔伪造扶桑金元，帮助海军收买陆军。海军则回报给鲁军以陆军的情报，以及贵重商品。


一部分有门路的商人，从中看到商机，以中间商的身份，通过关系先从山东买到这些药品，再抬价卖给军方。根据陈冷荷分析，扶桑照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因为物价高涨，货币不足的原因，假扶桑金元就会被认可为真币在本土使用。


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主顾，竟是普鲁士人，他们在泰西战场上，也快打不动了。普鲁士人口不足的问题，始终是其软肋。


随着仗越打越大，久经训练的老兵越打越少，新兵的战斗力严重不足。再加上协约国使用大力丸的士兵战斗意志明显强出普军，参谋部已经感到有些难以支持。不得不捏着鼻子，开始向鲁军采购。


“普鲁士想的是用贷款抵扣，做梦！不给钱，就别想提走货！只有李曼那里，可以得到我的援助，抵扣之前龙口夜战中，他应得的部分。至于其他人，必须付给金条银元或是阿尔比昂镑，否则休想提货。我想，他们多半会组织医学家进行分析研究，但是那也没用。现在的局势，也没工夫给他慢慢分析成分，大规模仿制。就像青霉素一样，都得进口。”


赵冠侯兴奋的一挥手“你们想想看，泰西到处在打仗，可是阵地上，都弥漫着山东产大力丸的香味。随着战火蔓延，大力丸将遍布泰西各国。等到战后，有大量的瘾君子，等着这东西救命。我不管他们谁输谁赢，都可以赚到大钱，我是不是很本事？”


陈冷荷一笑“是啊，你的鬼心思当然够多了，就像是我，拿了你的好处，是不是就咬了你的钩，只能任你摆布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赵冠侯立刻陪上笑脸“这是没有的话，我的松江太太最本事了，是泰西留学的高才生，论谋略胜过我这个大帅百倍。只有你牵着我走的份，哪有我牵着你走？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不同的。”


三人说笑一阵，阿九识趣的去拿点心，陈冷荷则趁机歪倒在丈夫怀里。“答令，如果是过去的我，肯定会坚决反对你搞这种东西。尤其是鸭片，我肯定会跟你翻脸，说不定还会去烧了你的鸭片仓库。可是现在，我听你说这些，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可以赚多少钱。该怎么做，才能保证这笔生意我们占最大的利润。还想着，怎么给我们的孩子争取更多的份额，你知道，我很喜欢那几个小毛头的。可是现在，却想着要为自己还没出世的孩子，跟小毛头争财产。我是不是变坏了，不可爱了？”


“没有的事。”赵冠侯拥着她安慰道：“你永远是那么善良，那么可爱。只能说，过去的你是理想重于现实，现在则是现实重于理想。人为自己打算，怎么能算是过错？我做这些，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如果扶桑人这次不是打我的山东，是去打别的省份，我最多是捐款捐物，才不会去和他们搞成这么大仇。我是个俗人，你是个仙女，我最怕你飞了。现在你也变成俗人，我就放心了。”


两人缠绵一处，颇有些情动，只是关碍真身孕，不敢有大的动作。这时阿九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不好了，不好了，松江出事情了。”


“什么事？”赵冠侯与陈冷荷几乎同时伸出手，阿九不知道该把报纸给谁，赵冠侯笑道：“你啊，越来越笨了，在军队里我最大，在家里太太最大，当然是给太太了，笨死你算了。”


阿九吐吐舌头，将报纸递过去。陈冷荷见头版位置上赫然刊登“松江镇守使郑妆成今日遇刺，凶手被捕，经查，为孙逆组织重要干部……”


孙帝象这个曾经让陈冷荷引为偶像的名字，现在看来，竟是那么的陌生。看完之后，她只是疑问的口气说道：“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姓郑的不是什么好人，还打过安妮的主意，要不是关着冠侯的面子，说不定会动硬的。被杀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一死，松江镇守悬空，达令可以安排自己的人过去。”


赵冠侯笑道：“你现在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山东的管家婆了。”


“当然了，山东是你的基业，未来就是我们宝贝的基业，我当然要为宝贝着想。这不是很正常么？”


阿九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这种刺杀，一般后面就要暴动，一暴动就要打仗，一打仗，姐夫不是又要去打仗了？”


“他是我的，哪也不许去。”陈冷荷霸道的挽住了丈夫的胳膊，挑衅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是在说：有本事就走走看。赵冠侯伸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一捏“淘气。我如果真去前线，你打算怎么办？”


“你如果真敢走，我就跟你一起去，到时候看你忍不忍心大的小小的一起受罪。山东的经济刚有起色，再去打仗，那我们的家当就要全赔光。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笨蛋，这样的仗，你肯定不会去打……对了，阿九你帮我给安妮那里发个电报，要她注意点安全。暗杀之后，接下来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风波，我不想正元有事。在松江，我们还有一大笔投资，中国的经济好容易有了些起色，这是共合的希望，不能就这么被毁掉！”

第六百九十三章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袁慰亭的身体，经曾为天佑帝请脉的名医陈莲舫用药调治，果然大见起色，精神好转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克云，你有很坏的毛病，就是迷信洋药洋医，你看看，西医把病情说的何其严重，到了中医手里，不费吹灰之力，已经为好转。你今后可得要注意，该找中医还是得找中医，咱中国的东西，不一定都不如泰西。”


袁慰亭这话，有一半是冲着袁克云的腿，当初在普鲁士坠马，摔断了腿，非要迷信西医，又拒绝接受中医治疗，终成不治。如果回国后肯找个中医名家正骨，又何至于残废？


袁克云点头应是，等到父亲的训话完毕，他才说道：“父亲说的极是。儿子也觉得，还是咱中国的东西，比洋人的要好。就拿这共合来说，不但是中国不适于共合，就连泰西，这共合也未必能成事。您看看，现在泰西战争，那些共合国被君主国打成了什么样子？卡佩亡国只早朝夕，它当年有皇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


袁慰亭摇头道：“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们已经失去了拿破仑那等雄主，国运衰微，因而沙场不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在于气数，而不在于体制，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松江那边，有消息了？”


“回父亲的示，松江那边，儿子已经调查了，不过是兵船上的水兵闹饷。结果因为闹饷，就鸣炮，接着还要攻打松江。但是被我们的镇守兵给打回去了，乱兵已经就地正法，未成大患。”


松江的问题，当然不是闹饷那么简单。但是袁克云心知，父亲此时如果知道，兵变之后，有葛明党的影子，称帝之举，势必缓行。等了太久的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称帝，不可耽搁


“闹饷啊……这就是了，这些水兵的军饷，远比步兵为高，国家一时财政困难，他们就要闹事生变，实无心肝！不过，松江为首富之地，何以军饷不足？正元总号就在松江，一时周转不灵，借款也极方便，何以竟成闹饷哗变？这件事去查一查，必须查清楚。”


“儿子明白。父亲，松江兵变虽然是坏事，但是这里也有好事，乱兵乘着小艇，要去夺应瑞、通济。结果被洋人的巡捕拦住，不能成功。这可见，洋人，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袁慰亭的脸上，果然重又出现笑容“洋人……在我们这边？好，此事大好。燕荪与阿尔比昂的外交，看来办的还不错。山东战后，扶桑暂时无力干涉我国内政，可是阿尔比昂，依旧是当今天下第一强国，我们绝对不可轻慢。现在看来，我们亲阿尔比昂的策略还是很成功的，洋人这就主动帮我们平乱了。”


“父亲英明，阿尔比昂现在确实帮咱们。不过儿子看来，泰西第一强国，还是普鲁士。即使现在和平，将来还得打，非搞出一个割地赔款的条约，此事不能善了。我们跟普鲁士那边……”


袁慰亭复又长叹，赵冠侯奇袭青岛，差不多就堵上了和普鲁士交涉的门。自己总不能对普国公使表示山东是山东，自己是自己，那样等于承认，共合对山东失去控制。这种话，又怎么能说。


他沉默良久，问道：“山东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再不行，你就自己去一趟，不要误事。”


“山东那边……倒是没什么。赵冠侯新得元帅之位，对父亲自然感恩戴德，何况又纳了小阿凤，正在情热之时，懒于军务。要他的几条蒸汽船北上津门，归海军部管理一事，就是得缓一缓。您有所不知，和扶桑人打战的时候，那船上的明轮都被炮打坏了，咱们自己修不了，得请洋人来修。技师往来，零件更换，都是很费时间的事，急不得。”


山东的态度，足以影响父亲的决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父亲知道，山东对于称帝的不配合。蒸汽船归海军部一事，更是万难办到。只有称帝……袁克云暗自咬牙，只要父亲登上皇帝宝座，有了号令天下人的名分，山东绝不敢再违抗皇命。


“我还想乘着咱们自己的蒸汽船，在津门的洋人驻军面前转上一圈，让他们也知道，我中国，也有这等强大的水师。看来，一时三刻间，是办不到了。洋人又在打仗，不可能卖新的兵船给我们。蒸汽……我们什么时候，有能争一回气！”


袁慰亭板前面孔“克云，你去帮我留心着，看哪里有懂造舰的人才，一定要设法替我延揽。不计代价，不怕工本，我们也要建立自己的船厂，建造属于自己的战舰。总指望着买，不是个办法。”


“儿子明白。只是现在……咱们的钱，还是得用在正办上。原参政两院议员已经遣散，咱们招募新议员，也是要给他们些甜头的。如果厚此薄彼，难免让这些议员心生不满，复又为害。”


“敢！我忍那些议员，已经忍了很久，这些新上来的议员，如果还敢学那些前辈，我就对他们不客气！议员可以为总统智囊，但不能掣肘，这些人，谁敢坏我的事，就让他们好看。给他们的钱不用太多，人心不足蛇吞象，给他们钱越多，他们想要的就越多，倾国家之财，也养不起这样的饕餮。给几个钱，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走人。咱们的钱，得留下来办大事。二庵去四川，没有上千万的军饷，是镇不住场面的。山东的三十七师，还是没有动作？”


袁克云沉吟片刻，道：“三十七师在潍坊受损失很大，部队减员超过六成，算是惨胜。现在招募新兵，补充队伍还没完成，所以暂时出不了队。等到补完了兵，再出也来得及。”


“都是新兵……去了也不顶用。我原本是想借助鲁军以震慑滇军，如果事出必要，就要冠侯亲往西蜀，来一出二虎会。看看是周公谨厉害，还是赵子龙厉害。现在既然鲁军是这个样子，那就先不要动他了。北兵南下，水土不服也要考虑，换将吧。其他的事，你不必管，等到冠侯进京，给我和你大妈拜寿的时候，我亲自跟他谈。”


袁克云走出房间，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总管袁克明上前，给袁克云磕头见礼，起身之后才小声问道：“大爷，怎么样，老爷子那边，糊弄住了？”


“真不易。别看病着，还那么精明。跟他说一个瞎话，我这得有六个瞎话盯着，哪个地方不留神，一准得露馅。跟他这说会子话，比外面跑一天都累的慌。算了，不说这个了，现在有个顶要紧的事，你可不能给我误了。”


两人边走边道：“老爷子说，过生日的时候，要跟赵冠侯说调兵遣将的事，那要一说，全漏！咱这点事，都得抖露干净了。你赶紧着，想个办法，不论如何，不能让这两人见着面，更不能对上话。”


袁克明沉吟道：“赵冠侯进京，倒是个机会，要不然……”


“废话，你当我没想过啊，那办不到！他现在是国人拥戴的主，谁敢动他，一准是扶桑奸细，单是骂，就骂化了你。老爷子你当对他满意啊？不过是也要考虑着民心，民意，不敢轻举妄动。你可别作这个死，真要是惹出点什么来，别说我不管你。”


“大爷说的是，是我这没想明白。那就得这样，我这想办法拦，说我想办法拦的，大爷您也得受点累，去大太太那，好歹说个小话，赔个笑脸。我知道您二位不对付，可是为了正事，再不对付，他也得对付对付，想当初韩信还胯下之辱呢。要想拦赵冠帅，那就惟有大太太。她说句话，赵冠帅那一定会听。”


袁克云一想到要去求母亲的这个大仇人，脸上神色几变，拐杖在御路上用力戳着。“这……也罢！为了大业，什么苦都得吃，什么罪都得受，不就是求她么，我去！现在只能希望她有这份神通，能降的住，这个赵冠侯！这场戏法，她也有份，如果变漏了，大家都没好处。”


解散各省议会的命令，在山东，并没有得到执行。在大总统看来，各省督军都以权力受议会掣肘为苦，必然愿意执行这道命令，将其彻底废除。尤其山东，赵冠侯甚至不能容巡按使，何能容省议会？


可事实上，山东省议会依旧照常，议员们我行我素，只是将省议会的招牌摘下，又换成了山东咨政会。


山东在京议员，并没被遣送，在旧国会解散后，他们又成为新国会的议员，在八大胡同，他们依旧是受一干莺燕追捧的宠儿。军警对其，也自恭敬有加。显然，看在赵冠侯的面子上，没人敢为难他们。


可是比起这些京师同行，山东议员反倒认为，是自己活的更为洒脱。至少，现在各省议会解散的大背景下，自己可以依旧开会议政，便已算是极大的光荣。


新任议长的邹敬斋，与之前的王鹤轩不同。他对于议会的把控更为细致，防范着再次出现倒赵风波。来自京里的消息，他也知道的很清楚，于局势，颇有些担忧。


“虽然我们山东没解散议会，但是议员们对京城的做法，意见很大。擅自没收议员证，又解散各省议会，这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大总统直接任命议员？这与民住精神完全违背，也失去议会应有的意义。很多人都在说，我们搞的是假民住，还是前金皇室那一套。还有，现在邻省在搞什么民意大会，要民意代表，就当前国体表态。如果对国体满意，何必在搞表态？我看大总统这是在造势，要对国体，做出变革。”


他看看赵冠侯，担心其有所反感，见他没什么表情，才继续道：“冠帅，咱们自前金时代就一起共事，若无冠帅，便无我今日。我对冠帅，自是忠心耿耿。可是……容我说一句，共合乃大势所趋，不以人力而改变。我们不能倒行逆施，把已经送进棺材的再请回来。山东父老，是不会答应的。”


赵冠侯点头道：“邹老，您说的极是。您也不要谦虚，我在前金时代，也仰仗着您这支大笔，才坐的稳这个巡抚。否则文牍往来，就要活活累死我。就算是现在，没有几位的帮衬，我又哪来的时间去陪太太，去逛商场？各省的事，我也听到消息了，军警林立，亲自监督，这就是逼着人们选立宪，不选共合。我表个态度，山东以及两江，不搞这一套。我支持共合，永远支持！立宪之事，我不会考虑，也不会参加。就算是上面来了命令，我也不会执行。”


邹敬斋这才长出口气


“如此，就最好不过了。否则，山东父老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可是，冠帅也得想个法子敷衍一下，这一味硬顶，只怕不是办法……”


“敷衍一下，也很难敷衍。我已经给京里发了几封电报，又写了两封长信，把我的态度阐述的很清楚。山东永远拥护大总统，服从大总统的决定，但是……这种自毁基业的事，做不得。山东不能陪着一起去送死。可是，电报和信，都没有下文，我怀疑，大总统根本就没看着。趁着过段时间给大总统和夫人拜寿，我当面去说。”


邹敬斋颇有些迟疑，“大帅，请三思。贸然进京，只怕于己不利……”


“邹翁放心，我既要进京，就有自保的把握。现在阿尔比昂和卡佩那边，还都等着我的劳动力，还有外派部队。再说，我鲁军连东洋人都敌的过，还不能保我京城平安？我们在京城里，也有关系，怎么也可以进退自如。大总统待我有知遇之恩，我总要把成破利害说明，否则，就对不起交情了。”

第六百九十四章 帝王梦（上）


总统万寿，城里依旧按老规矩，严禁乞丐出来乞讨。但是随着越来越多难民的流入，团头们只能约束自己手下的乞丐，对于这种无组织的难民，有心无力。派人打打黑棍之类，也是打不胜打，何况，现在的流民，也不是都能打的，焉知其未来有什么境遇？即使上峰有了动用武力的命令，到了具体实施时，也实施不下去。


雷震冬和他的军警稽查处，发现用暴力的手段，已经很难起到目的，果断决定，学习大禹的经验，变堵为疏。每人每天发几角钱，够买几个窝窝，让这些共合难民摇身一变，化作“公民请愿团”。挥舞着小旗，高喊“支持立宪，打翻共合。砸烂支持共合的狗头。”在大公子那里，这些人每人每天的开支是一元，这一举措，既成功解决了难民问题，又成功喂饱了荷包，何乐而不为？


于是，布满污泥的皮肤，暴露在风中，衣服渐渐不能遮蔽身体的“立宪拥护者”队伍日益庞大，穿街过巷，大呼小叫，让人觉得，仿佛这天下已经是立宪党的世界。君不见，连最为贫穷的那一部分，都开始拥护立宪，你还能跟他们做斗争么？共合就是要顺从民意，谁又敢说这不是民意？


请愿团涵盖了共合所有省份，俨然是天下人人皆思帝制的表现。虽然从口音上，感觉各省请愿团彼此相差无几，但是考虑到帝制的伟大，车同轨书同文，口音相同，也就不足为怪。至少报人们，没有兴趣找这些人的麻烦，这些难民既不是议员，更不是总长次长。找他们麻烦，既得不到钱，还可能挨打，还是避之大吉。


不论是警查还是记者，都对这支饥饿请愿团选择了无视态度，难民的胆子也就渐渐大了起来。随着竞争的激烈，窝头越来越难拿，他们喊的动静，也就只能越来越大，直至声嘶力竭。连京里的洋人，都产生了莫大兴趣，不少人选择对这些请愿团拍照，观察，期待着接下来，还有什么更有趣味的演出。


赵冠侯自火车上下来时，眼前，便是这一幕群穷乱舞的盛况。队伍里似乎还有摩擦，不多时口号就变为漫骂，再接下来，就变成对打。负责引路的雷震冬尴尬的一笑“大帅，这实在是对不起，不知道他们抽什么疯了，怎么还动手了。我派人去问问。”


打探的士兵很快跑回来“是队伍里多了一波人，不是河北的，是河南来的。自恃是至尊的乡亲，喊一天得要六毛，一天四毛的河北难民不干了。来这闹事，两下这不打起来了么。”


大总统的称呼已经改为至尊了么？赵冠侯微微一笑，看来京城里，风始终未歇，大处小处，全都有所变动，从称呼上，已经开始潜移默化。


“这帮孙子，真让人不省心啊。”雷震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去，告诉他们，好好给我喊，再打架，今天一分钱不给。至于喊完了给多少……我向大爷请示完了再说，先把道给我腾出来，这拦着车队，像话么？”


赵冠侯纳闷道：“我说老雷，你不管啊？你虽然不是江菩萨，好歹也是京城的土城隍，当你眼皮子底下群殴，要放山东，一概抓起来了。”


“大帅，您说的是没错，可是那也得分人不是？这是什么人啊？请愿团，也就是公民代表，人家代表的是民意，民意也是能抓的？至尊教导我们说，共合是民住国家，一定要尊重民意，老百姓自愿选择打架，咱哪能干涉。再说……抓了请愿团，谁还请愿啊。这眼看万寿，不把场面弄热络了，我这土城隍，跟手就得变泥小鬼。大帅，您老就睁一眼闭一眼，当没看见吧。”


车队复往前行，没行多远，却有一彪马队斜刺撞过来，一天四毛钱的薪酬加棒子面窝窝，都不足以给人抵挡铁骑的勇气。不需要巡警的吆喝，斗殴的人群自动散开，让马过去。为首的骑兵一勒缰绳，朝着雷震冬行了个军礼


“将军，虎坊桥那边挂电话，让您务必带弟兄过去弹压。再不去，怕是孙玉老要挨揍。听说那边，已经开始飞茶壶砸玻璃了。”


“这话怎么说的？又飞茶壶，又砸玻璃，这是开会啊，这是砸戏园子啊。这帮请愿代表是要疯！不就是钱的事么，有话好好说，至于动手么？”


“孙玉老是孙玉均吧。”赵冠侯问道：“他不是寿州相国的侄孙，闹葛明的时候，当过几天安徽都督来着？他这是跟谁啊，怎么还要动手？”


“还不是筹安会闹的。孙玉老在那里面当个副手，为了给至尊庆生，大伙商量着，在万寿之前，先把劝进表献了。您是明白人，劝进表献完，这筹安会，也就没什么用。请愿团可以充充门面，请愿代表，就该各回各家。梁财神发下来三十万，说是包干，给多给少，看孙玉老自己安排。孙玉老也太黑了点，一个代表才给一百大洋路费。这可是民意代表啊！民意，民心，他能卖一百大洋那么便宜么？怎么不得一百五啊。连请愿团一天还得四毛呢，这民意代表，他都戴上表了，怎么不得比这帮穷鬼多。我早就说得出事，他就是不听，这回应言了吧？还得我救他去，就冲寿州相国的面子，也不能看他吃亏啊。对不住，大帅自己去会馆吧，我去虎坊桥那看看。”


赵冠侯并没有奔会馆，而是直奔了六国饭店。朱尔典、康第，都已经在那等候着，两下里正好有关于劳工的问题要交涉，却是省了往返的麻烦。原本赵冠侯寄希望于两国规劝，以外交压力，让袁慰亭放弃称帝的想法，却随着袁正府的外交手腕而宣告失败。


虽然袁正府没有公开站出来，加入交战中任何一国的表态。但是赵冠侯奇袭青岛，事后不但没受到陆军部的惩戒，反倒晋升为陆军元帅，也间接反映了共合的态度。对于阿尔比昂来说，有这个态度，就已经足够。


再者，梁士怡与阿尔比昂谈成了一笔交易，向香岛接济军火，协助阿尔比昂防御。从国力和现实环境看，驻守香岛的阿尔比昂部队，面临的威胁并不大。何况不管阿尔比昂物资如何紧张，也不至于需要共合的武器接济。说到底，这还是一个投名状的问题。


共合的国力虽然孱弱，但是庞大的人力，以及丰富的资源，都对战局的发展有巨大干涉作用。如果共合选择加入普鲁士一方，阿尔比昂在东方的利益必然受损，乃至殖民地以及租界的权益，都无法保障。在不敢公开站台的前提下，袁正府的做法，等于是间接表态，愿意加入阿尔比昂旗下，至少阿尔比昂在华利益不会受损失。作为回报，阿尔比昂也没立场对袁慰亭做出干涉，虽然他们未必支持复辟，但也不能指望其站出来反对。


称帝上的事谈不来，能谈的，就只要山东参战问题。山东除了组建一个师帮阿尔比昂人打天竺，另外也要派出大批劳工，到泰西帮联军修筑工事，或是做夫子运输。这些人不是简单派过去就天下太平，劳工的待遇，权益，福利，乃至死伤的抚恤，都是需要磋商，并订立一个彼此都可以接受的条约才行。


两下的交涉并不困难，或者说，从前金时代一路办交涉走来的赵冠侯，感觉交涉越办越是轻松，比之前金时与两国领事就电线路灯问题讨价还价，反倒是容易了许多。


十格格在服孝，不能拜寿，至于苏寒芝，成了山东伤残军人慈善基金的理事长。手上既有善款要运做，也要为慈善基金奔走，只托了个病辞。这次同行的只有简森一个，等到关上房门，简森刚准备检查一下六国饭店给自己准备的房间，是否足够坚固时，电话机忽然响起。她俏皮的一皱眉毛：“亲爱的，不管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我都决定不借钱给他。”


来访的客人是两位，为首的正是二公子袁寒云，与其同行者，是个穿西装皮鞋，头上却戴着帷笠的怪客。等到将帷笠摘下，露出的却是大太太沈金英的脸。


“英姐？你这怎么自己来了？我还说要去拜寿呢，哪有让寿星自己动的道理。赶紧着坐下，亲爱的，去给大家准备咖啡。”


见简森离开，沈金英朝袁寒云挥挥手，示意儿子也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赵冠侯刚要说话，沈金英已经抢先开口


“兄弟，姐今天过来，按说是不应该。这要是传到宫里，准是件风波。可是要说不来，我自己的心里就过不，有点事，得当面问清楚了，我心里才能踏实。”


“好说，姐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跟姐这，我不说假话。其实也没什么风波，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难道姐夫还信不过姐或信不过我？”


“难说，过去我是肯信你的，可是现在，我可说不好了。我先问问你，解散省议会的事，你办了么？你姐夫说，要尊孔教为国教，你怎么倒带着兵，把三圣府都给抄了一通，弄的人家上京里告状来了？这是你尊敬你姐夫的办法？”


赵冠侯一笑“姐闹了半天是挑理了，这个我真没干什么，就是把三圣府，都挨个收拾了一遍。派大兵去那，把他们的自卫队啊护圣军啊，给缴械了。再接着，就是发动他们家的佃户去告状。山东行新法有几年了，可是三圣府那边，以衍圣公府为首，还是我行我素，自行其是。连新式学堂都不让建，还是搞老一套东西。姐夫把孔教奉为国教之后，这些人闹的更欢，还向济南请愿，要求全面恢复旧制。罢女子学堂，撤消女军人，女公职人员。我一看，不给他们点厉害不成了，就敲打了一通。分分地，再带着兵搞点演习，吃他们家几顿一品宴，也没杀人，也没放火，也没抢大姑娘，至于这么委屈么。”


“不是委屈不委屈，是你怎么对待你姐夫的命令！”


见沈金英掉了脸，赵冠侯只好赔着笑“姐，你听我说，山东这地方吧，其实也不太平。打东洋人，那是好打的么？全靠着乡亲父老出力，才侥幸打个平手。士绅们出力很大，你说我解散省议会，这些有钱人能答应么？他们要是不答应，是不是得动硬的，我一动硬的，他们万一都投了葛明党，可又该怎么办？孙帝象的人，始终在山东活动，这些士绅支持我，他们是闹不起风波来。一旦省议会的人都起来闹事，葛明党在山东为乱，到时候，姐夫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金英看着他的笑脸，有气撒不出来，只好恨恨道：“我反正说不过你。那我问你吧，各省的请愿团里，怎么单不见你山东的啊？还有，各省发来的电报，报祥瑞，效忠，还有各省公民表决大会，山东怎么都没办啊。就仿佛山东现在不是共合省份一样！你跟阿尔比昂人定约，怎么连一声都不跟我说？你是不是连我都信不过？”


“姐，您这可是冤枉死我了。我哪能信不过您啊，可是这军事机密，自古以来，都是越少知道越安全。我提前一公布，您肯定跟姐夫说，姐夫肯定要依此制定战略。就算所有人都信的过，这消息传递途中，也难免走漏，到时候东洋人得了信，事情就麻烦了。这回见了姐夫，我负荆请罪，姐夫怎么罚我都成。”


“别说那回，先说这回，这请愿团你什么时候派？”


赵冠侯摇摇头“姐，我们山东现在，最忙的是恢复民生，说明白点，就是挣钱。向是这折腾的事，我们真的办不了，也没心思办。不但我们不该办，姐夫也不该办。姐，你在姐夫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你该劝劝他。现在是个好时机，就算解决了国会，也不是不可挽回。把这帮议员轰走，换帮议员，我双手支持。但是接着，咱得干正事，不能再想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姐夫想做总统，我支持。想做终身总统，我也支持。就算是他想自己百年以后，让袁家人接着当总统，我还支持。可是请愿团喊的那个口号，立宪？立宪必有君主，现在的中国，还能有皇上？难不成，把紫禁城那位请出来，接着坐江山？”


沈金英银白的牙齿，紧咬着下嘴唇，一双美目盯着赵冠侯“兄弟，你不派三十七师入川，也不让舰队归海军，就是不准备支持你姐夫称帝？其实称皇帝，又有什么不好？咱们国家，已经有了几千年皇帝，为什么现在就不能有了？就当姐求你，你就答应我这一件事，成不成？兵你可以不派，舰队你也可以不交，但是你要帮你姐夫称帝，就算姐求你了。”


沈金英穿的男装，动作很利落，霍然起身，不等赵冠侯开口，便已经跪在他的面前。

第六百九十五章 帝王梦（下）


“姐，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说。皇帝总统，于姐夫而言，威权相差无几，不过一个名号而已，真的那么重要么？”


“没错，确实很重要。”沈金英的眼中，波光流动，声音不高，如泣如诉。


“其实对你姐夫来说，皇帝与总统，区别已经不是很大。陈莲舫说过，你姐夫的病，他虽然可以缓解，但无法去根。如果任由病情发展，尿毒进入五脏六腑，神仙难救。这个生日过了，下个生辰，未必还有机会。”


“姐夫病的这么重？那还当总统做什么？赶快甩印走人，到外国治病去。虽然泰西打仗，但是阿尔比昂那边，还是能找到好医院好大夫治疗，朱尔典那边，我去跟他谈。”


“丢印？你姐夫丢了印，也就是丢了命。我在病床前伺候他，比谁都了解的清楚。在床上休息的日子，就像是要了他的命，反倒是有了电报公事报上来，他才有精神。他跟你不一样，天生好权，如果真让他拿不住权，只怕一天都活不成。”


沈金英拿出手帕，在脸上轻轻擦拭着“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国事或是什么国际，我一概不明白。我只知道容庵待我很厚，我也要对的起他。他如今要什么有什么，要说一走了之，也算的上含笑九泉。唯一一点放不下的，就是没当过皇上，还没过上天子的瘾。就算是为了求他一个高兴，姐也愿意陪他走下去。老大撺掇着登基，为的是自己即位，可是你姐夫属意的是老五。我原本还想着为寒云争个位分，可是自从知道你姐夫的病……说实话，争什么的心都没了。谁想要什么就拿去，连人都没了，要那些还有什么用。现在只要你姐夫高兴，我就怎么样都好。”


赵冠侯沉默无语。他可以看的出，沈金英的话皆是发自肺腑，她现在确实心甘情愿为袁慰亭奉献一切，就算是生命也再所不惜。


“我这次，是老大请出来的。他说，你跟容庵见面，一准要出事。姐也知道，当初那皇袍加身，本就是我逼着凤喜献的，不干你事。现在各省又是上劝进电报，又是搞公民大会，只有山东不动，你是不支持的。可是如果你唱反调，你姐夫一准是不敢办这事，可是他心里，肯定不痛快。就他的病，再窝一口气……我怕是要出毛病。再说，其他人那里，也不好过。别的不说，单是梁财神，为了称帝前后花进去上千万，卖鸭片的钱，大半都搭在这里，如果登基不成，这些债，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亏空。类似这样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你想想，如果从你这否了登基，那些人肯不肯答应？不管是为你自己，还是为咱们过去的情分，姐都得来见你，不让你把那些话说出来。”


赵冠侯苦笑道：“姐，就算我不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你觉得，那样对姐夫好么？”


沈金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说过，我是女人，不懂天下大事。你姐夫认为天下尽在掌握，设立大元帅统率办事处之后，天下兵马财政度支大权尽在手中，与那位拿破仑皇帝相比，亦无差异，自当加冕登基。不管他想的是对是错，只要他想当，我就想让他当成。现在，惟一的障碍就是你。冠侯，摸着你的良心说一句，自从咱们认识，姐对你怎么样？”


“天高地厚。没有姐，我也没有今天。”


“你认这句话就好。我欠十格格的不假，但是我对你的好处，也足以还清十格格的恩情，剩下的，就是看咱们的交情。姐觉得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愿意认你这个兄弟，给你帮忙。也不求你将来回报我什么，只求你就答应姐这一件事，不要阻止你姐夫称帝。姐求你了！你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你眼前！”


两人初识之时，沈金英荒山野岭，弱质女流，与一个武官，怎么看，沈也远比赵冠侯来的弱势。但即使在那时，她也保持了不卑不亢的态度。如今她在内功地位如日中天，袁氏称帝，其一个皇贵妃唾手可得。赵冠侯从未想过，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会有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自己答应她请求的一天。


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心肠，被软化了。或者说，在考虑了各方面利弊之后，做出了一个有违公义，但顺乎本心的决定。这个决定的对错，他自己也无法判断，但只知道，自己至少是没办法面对沈金英的眼泪，和她绝望哀怨的眼神。


以个人利益论，公开反对袁慰亭称帝，或许可以保证共合整体的局势不至于出现偏差，但是必然成为袁系一干人马的眼中钉肉中刺。袁慰亭称帝，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袁氏团体的利益所在。


梁财神，雷屠夫等人，组建请愿会，已经被国民视为共合叛徒，或称为国贼。唯一的脱身之路，就是让共合消失。有共合存在，他们的头上就永远悬着一柄利刃。现在袁慰亭想退下来，这些把身家性命与称帝复辟绑定在一起的人，也会千方百计，推着他前进。


“姐，你先起来，就算我答应了成不成？”


赵冠侯搀起未来的皇贵妃，沈金英又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兄弟，还是你知道心疼姐姐，总算没白帮衬着你。姐也不强人所难，只要那些电报啊、长信啊，你别再办，面上给你姐夫支撑着点，其他的，姐来想办法。”


“我的那三份电报，还有长信，姐夫都没看到吧？”


“让老大扣下了。他又造了一份山东支持立宪的电报，署上你的名字，拿给容庵看的。现在京城里，有个山东请愿团，天天上街，喊支持立宪，打倒共合。实际就是一群来京里做小买卖的山东人，被他组织起来，按天给钱，堆起来的砌末。一位京城里部员的千金，竟是声称在潍坊会战前夜，于前线和你睡了一晚，肚里怀着你的骨肉，天知道他是如何找的人。由她担任首领的山东公民请愿团，谁能不信？你姐夫这人精明着，不那么容易骗，现在一是要看泰晤士报，判断洋人对称帝是怎么个想法，再有，就是要各省督军进京朝拜，看看大家是怎么个想法。老大玩的是个两头骗的把戏，对各省督军说你支持容庵称帝，各省督军畏惧山东兵势财力，不敢不听他摆布。容庵又以为各省督军支持他称帝，所以肆无忌惮。这事你一出头，戏法立刻就露馅。请我出面的意思，就是你和你姐夫，别朝面。”


“我可以答应不朝面，不过姐夫的心，放的下么？”


“他那边准备弄一份假电报，就说扶桑的兵船在山东外海晃荡，所以你得回去主持兵务。这是顶要紧的事，就算你姐夫，也不能不放人。”


赵冠侯摇头道：“老大已经疯了。为了当大太子，什么事都敢干，什么假都敢造，什么鬼都敢弄。可是他也不想一想，就算是君主立宪成功，天下可有瘸皇帝，聋皇后这种天残地缺的事情？”


袁克云的原配吴氏，是大金明臣吴大澄之女，双耳失聪，与袁克云各有残缺。赵冠侯这话一说，沈金英的脸上，也略微有了点高兴的模样。


“姐听说，衍圣公府，有一套祖传的银餐具，那是朝廷赏赐的，每一件都有编号。你能不能把这个，当寿礼献上来？”


看到沈金英期待的眼神，赵冠侯点点头“我答应你，这就给济南发电报，把它们送过来。”


“那就好，有了这些餐具，容庵的心就放下了。这个生日，他一准能高兴……至于下一个生日，还不知道有没有，能不能过的上，就不操这个心了。”她的手，抓住了赵冠侯的手


“如果，姐有一天不在了，你能替我照看着寒云么？那是个书生，只知道玩他的金石古董，再不然就是走马章台，对于居家过日子一窍不通。我就算留下一座金山给他，也会几年败光。也就你这个师父，能管着他，姐在世上亲人不多，一个你，一个寒云，都算是我的贴心人，我放心不下的，就只他一个，你帮帮我……”


“这没有话说，从哪方面论，寒云的事，都是我的事。还有，姐也不用担心什么，想开了，不就是称个帝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的成最好，当不成……也自当是玩了一把，姐夫自己下台，总不能祸连家人。寒云自始至终，也不赞成称帝，谁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是办不到的。”


沈金英感激的一点头“有你这话，姐就放心了。京城里你不要多待，这里的事，你也未必看的下去。赶紧着走吧，回山东……那才是你的家。”


她又看着赵冠侯“你说称帝不能成功，姐却也不赞同。我提个人，鹿皮讲课熊掌摇铃熊凤凰你知道吧？你姐夫让他在热河任职，看守行宫的时候，他干了什么你知道么？把前金皇帝的器物，偷了不少自己来用。把一柄高宗的扇子送了挂面，结果挂面这个老粗哪懂那个，就把扇子当好东西，转手送了你姐夫。要我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皇帝，或许咱们中国，就是该有个皇帝才好。你姐夫如果可以把皇帝传下去……将来，姐保你个世袭罔替，万年亲王。”


“那我这先说声谢谢，但愿姐心愿成真。”


及至沈金英告辞，简森发现赵冠侯面色凝重，表情很是不悦。这位比利时的女银行家，原本是目中无人的性子。不管是死去的侯爵丈夫，还是一干追求者，她都不曾放在眼里。可是如今，她却得承认，自己越来越像个中国女人，比如，会关心丈夫的喜怒哀乐，会想要为他开解情绪。从这个层面上看，自己和沈金英，实际并没有什么不同。


“亲爱的，你在为什么而忧愁么？即使你们的国家重新出现了皇帝，也不一定就能影响到你。我们只要经营好自己的山东，其他的，就随它去吧。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在京城准备做的生意，这下泡汤了。”


“泡汤也好，这个时候再赚他们的钱，就不讲究了。总归是相识一场，就算不跟着他一起死，也犯不上在这时候落井下石。”赵冠侯猛的抱起简森，向卧室走去。


回忆起自小站投军至今，袁慰亭手段才干，皆胜于己。山东会战之后，其以总统身份，正可名正言顺的将声望民心集中于己。再加上以雷霆手段解散议会，再无掣肘之人。即使不能振兴共合，成就不世功业，但是做终身总统，保一生富贵总无问题。可如今……他却在一条绝路上越行越远，身为其一手提拔的部下，却连规劝都有心无力。


导致他走上绝路的，正是他身边最为信任的妻子，儿子，以及亲信大臣。他们联手编织了一张撕不开，抓不破的网，牢牢的束缚了袁氏的耳朵、眼睛。让这么一个精明强干之人，在歧途上越行越远，心里，又怎无遗憾？


不如归去……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皇帝，这话或许是对的。但是我们得给心装上笼子，再加一把锁，不能让这个皇帝跑出来，执掌自己的思维。人总要明白，这个世界很大，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组成部分之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守自己的本分，别想着去称王称霸，大家才都有好日子过。眼看着共合经济有缓，这一折腾，又该有好多人受穷。好好赚钱不好么，穷折腾。”


六国饭店的房间内，安装有一人高的玻璃镜。镜子里，两个精赤的身体，纠缠在一处。从两人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镜子。不过这只会令两人更为兴奋，而非羞涩。简森的手指，划过赵冠侯胸膛，笑道：“哦？如果阿尔比昂、卡佩这些国家支持你成为皇帝，你会怎么选呢？”


“我会直接告诉他们，哪凉快上哪待着去，别想坑我。我现在日子过的挺舒坦，吃多了撑的才往火坑里跳。再说，我觉得，我现在就是皇帝！”


耕耘，又开始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周公吐哺 天下归心


鞭炮声声，喜气洋洋。这次总统万寿，沈金英特意关照，不要心疼钱，一定要办的排场。有了这句话，下面的人就敢于放开手脚，场面铺排的很大，用去的银钱，也差不多能支持打一次小规模战役，两位总管袁克明、郭世五，都从中大赚了一笔。


将军府的威字号将军们，特意换上了前金的官服，向大总统行礼拜寿。一群顶戴花翎，向一位身穿大元帅服，戴翎帽的男子行礼，亦算的上这一年里，无数新闻怪谈之一。


朝拜结束，按照前金天子万寿规矩，照例传戏。谭贝勒、老乡亲等一干前金供奉，被请来演出，压轴大戏，却是由白斯文主笔编纂的那出《新安天会》


这戏太过于荒诞不经，梨园名角，多不屑于演出，这次是花了重金，请了位梨园新秀钻锅。知道是大总统要看的，那位新秀也不敢有所怠慢，排练了几个通宵，在台上演出极为卖力，最后更是穿着一身龙袍，在台上给大总统磕头见礼。


袁慰亭居于首席，笑的格外欢乐。看大总统高兴，看客谁又敢不笑？于是，将军们笑了，阁员也笑了，总长次长无一例外，都笑的前仰后合。


就在这一派喜庆的气氛中，宫外，一名侍从急匆匆跑过来，在卫兵耳边嘀咕几句什么。卫兵于是又向另一名卫兵耳语，一路蚂蚁传包，十几分钟后，梁士怡才从一名侍女口内听到了消息。


他点着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应道：“恩，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袁慰亭问道：“燕荪，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家里一点小事，没什么要紧，已经处理差不多了。广州那边的穷亲戚，每年都要来告帮，也不挑个时候。至尊见笑。”


袁慰亭笑着挥挥手“你回头跟他们安排个岗位好了，不要让他们总是闹穷，于你面上也不好看。”


梁士怡不住替亲戚们向大总统致谢，过了约莫二十几分钟，才借口肚子不舒服离席，随即一路急行，直到门口。外交总长陆正祥，陆军总长段芝泉，此时已经候在这。


陆正祥道：“燕荪，这么大的事，到底跟不跟上头说？”


“这事没法说。一说，整个寿宴都不痛快，上面的脾气，大家都有数，他不痛快，咱们谁也别想舒服。先压下再说。那电报呢，我先看看。”


段芝泉已经把电报看完，这时顺手当给梁士怡“海军运输舰队发生暴乱，携所押军火南下，两万支步枪，悉数遗失。”


梁士怡的脸色铁青“这回，麻烦大了！阿尔比昂人那可怎么交代！”


陆正祥道：“阿尔比昂人那里，我去尽量斡旋，但是燕荪，你也得帮我。不管怎么说，总得要把阿尔比昂人稳住，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局面，绝对不能就这么坏了。大爷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


段芝泉摇头道：“他的脾气，你现在去说，肯定要触霉头。等过了今天，找机会再跟他说吧。我现在是想着，这么多枪支遗失不是小事，只怕这是个开头，乱子还在后头呢。”


几人全都明白，拐走如此数量的军火，肯定是早有预谋，能够筹划这种事件的人，显然所图非小。有了这么多枪支和弹药，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就只剩谋逆。按照这一事件的程度与规模，以及之前松江郑妆成被刺，兵舰造反等事，筹划此事者，多半就是葛明党。想想两万支步枪，加上数艘兵船落到孙帝象手中，几人的面色，都变的凝重无比。


段芝泉看向梁士怡“燕荪，我的陆军部名存实亡，兵权都在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若是动了刀兵，至尊也不会点我的将。可是你要是不备足了款，怕是过不了关。”


梁士怡道：“钱……我倒是有准备，但还是盼望着不打为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长叹道：“刚打完了东洋人，自己又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袁慰亭并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由于身体的原因，加上表演分散了他大半注意力，部下的反常，他并没有在意。等到寿宴结束，来到沈金英的东一宫时，天色已经很晚，沈金英招呼着侍女准备茶水，又伺候着袁慰亭宽衣落座，埋怨道：


“你也是，自己的身子骨，你还不知道？面上过去就完了，一坐坐到这个时辰，连药都误了。”


“这可不能面上过去就完了。我是谁？我是这国家的天，是这老百姓的主心骨。天要是变了颜色，老百姓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主心骨要是不够硬朗，人又怎么活饿有惊奇神？所以这天不能反常，天气一反常，人心就不安定，这是天应该承担的责任。我啊，为了这一国的老百姓，为了咱这国家的前途，也得好好活着。你把药给我热一热，我喝了它。”


“一直温着呢，这就给你端去，你就说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几曾为了我？”


袁慰亭哈哈笑道：“我这不是就为了你，天天都到东一宫么？今天怎么样，你也高兴吧？百官命妇都来朝拜，只可惜，十格格有孝，不能亲至。当初你见她，总要以恩人之礼视之，他日，你们的关系就得变成君臣，就是她拜你，不是你拜她了。”


“谁拜谁的，都一样。她从没小看过我，我也没忘过她的好处，大家就是一家人，也谈不上高低二字。”沈金英大方的一笑“明年她再来拜，也是一样的。就是今年冠侯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明年不知道还能送什么。”


“冠侯送的这套餐具，不错。不过各省的寿礼也不逊于山东，有好几个省都报了祥瑞。这些人的嘴脸，跟之前的时候就大不相同，那些祥瑞我心里有数，不是牵强附会就是伪造出来的。这种手段，都是我用剩下的，现在跟我用，怎么可能有效？不过东西虽然是假的，但心意却是真的。有这份心意，就是真正的祥瑞！人心所向，天下归心，你说说，我们还需要怕谁么？”


袁慰亭捻动着胡须，自得地笑道：


“各省督军，或是亲自来，或是上电报，所发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呼吁改变国体，恢复帝制。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所归！天下人，苦共合久以。咱们中国，还是得有皇帝才行。当今天下，这个皇帝，我不当，又有谁配当？我当初就说过，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而令不行。当初那些督军们，眼睛长到头顶上，连我的命令，也敢阳奉阴违，现在却又来主动巴结，这便是名位变化，才有的威势。冠侯打赢了东洋人，我有这么支强兵在手，天下还有谁敢反对我登基？只要我做了皇帝，接下来，就能大刀阔斧，一扫积弊。我们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等过了年，把该办的事办妥，咱们，就该享福了。”


享福么？沈金英已经听说了兵船造反的事，两万杆运给洋人的枪，都下落不明。这么庞大的军火，不管落在谁手里，都将是心腹大患。更何况，他们的去向还是南方……那里，可一向是葛明党的根本范围。或许正如冠侯所说，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看着袁慰亭兴奋的神情，沈金英的心复又一硬“随他去，只要容庵高兴，就是对的。若是容庵都去了，这个国家怎么样，又关自己一个女人什么事？但愿如容庵所愿，日子越过越好。”


前门车站，绰号老乡亲的京剧名伶孙菊仙，一边走，一边将一把把大洋钱朝天上乱丢。叮当做响的银洋滚的到处都是，惹的路人纷纷驻足。见孙菊仙没有拣拾的意思，开始试着拣起离自己最近的银元。再后来就变的更大胆，开始主动去拿，最后变成了争抢，互相推搡、漫骂，乃至互殴。


孙菊仙的跟包急的满头大汗“老板……老板，您这是干什么啊？这可是大洋钱。您哪怕跟人有气，也犯不上跟大洋置气啊。”


“小子，你懂个什么。我从前金那时候，就在老佛爷面前当供奉。打那个时候起，我唱戏就只挣包银，没挣过银元。这叫什么玩意？能跟元宝比？再说了，过去这上头印个乱臣贼子，我也就忍了，可是现在曹操眼看着就要变王莽，我还能拿着它？我嫌寒碜！到时候他自己遗臭万年，我也得跟着他挨骂，我挨不着！孙老爷子，不伺候他了。这大脑袋谁爱要谁要，我反正是不要了。跟我回山东，别害怕，有赵冠帅在，不怕没有好日子过。”

第六百九十七章 好日子


对山东的百姓来说，眼下，倒是真不至于为日子太担忧。虽然打了一场大仗，但是普通人的生活，并未因此就变的糟糕。整场战争的开支，实际是由山东省正府承担，并未转移到普通人身上。


即使身处交战区域的百姓，只要没被东洋人找到，身家性命还在，生计就不会变的多艰难。被毁坏的房屋，由山东省正府给款补偿，享受长达半年的救济粮款，同时免去三年田租。


由于这一带的大部分土地属于赵冠侯家属，这些命令得以顺利地推行，由于大批复员军人担任村干部，也能保证命令顺利实行下去，不至于在基层打折扣或是能阳奉阴违。


如果不是山东之前细化了户籍管理制度，在这种福利吸引下，怕是会有很多人会把自己的户口改在胶东，去享受优惠政策。另外一些拒绝转移者，大多受害，其名下的田地，也可以空出来，分给了这些服从命令的百姓。


原本住在胶东的中产阶级或是富人，其损失的财产，在搬迁之前已经做好登记，损坏的部分照价给付。包括工厂的迁移费用，也是山东正府报销。整场山东与扶桑的战争，没有占用过多民力，战后的重建，反倒刺激了市场，一部分百姓反而可以享受到因战争带来的实惠。


除此以外，山东方面又有一项能为百姓创收的新项目出现：给洋人当长工。


到泰西从事一至五年不等的工作，每月即可得到八块大洋的酬劳。这在眼下，绝对可以算做巨款。虽然对于出洋工作，且是战区，有不少人心存抵触，但是愿意用命换钱的人从来不缺。山东又吸纳了大批难民，邻省的青壮也愿意来山东找机会。是以，山东的就业压力始终很大，一月八块钱的大洋，足以让大批外省来山东谋生者心动。


不同于招到工人，塞上船，然后什么都不管的卖猪仔模式。经过与阿、卡两国交涉，山东在海外专门设立了劳工派遣局，由在山东办警务的王松担任总办，一干留学生担任协办。在中国本土和泰西，都有派遣局的分支机构，既可以对工人进行统一管理，也可以帮助工人维权。


山东虽然没有什么理想，或是主义之类的东西感召，但是宽松的正策加发达的经济，外加对知识分子的优待，足以吸引大批读书人来投。何况，还有一个恋爱自有，婚姻自主的优待，大批不想被包办婚姻的念书人，都把山东当做了桃花源。


这些人中，又以文科学生占了多数。他们搞工业未必在行，但是办交涉，或是管理文牍，都不成问题。派遣局的成立，给不少学生，尤其是懂洋文，能与洋人交涉的学生制造了就业机会。


这批人中，大多有留学背景，对于海外并不陌生。由他们草拟的劳工权益保护合同，里面保障工人权益的条款，比起在国内，可能更好一些，加上背后有山东官方背书，出洋工作，也并非是鬼门关。


比起地主家的长工，海外工作的收入更高，至于辛苦和危险……当兵的一样要去拼命挨炮弹。不管怎么说，当工人总比当兵安全的多，收入又未必少多少。洋人包吃包住包服装，去海外搏一搏，能给家里赚回数百块大洋的家当，已经值得很多人赌上性命。


对于合同，劳动保护，工人懂的不多，大家只知道，给洋人当长工，不是送死。那一大堆文书，都是保证家里可以拿到工钱，死了可以拿到抚恤，受伤残废可以得到赔偿的保障。比起在家乡做工，或许出洋的条件更好。


年轻胆子大且富有闯荡精神的，以及一部分确实需要用钱的人，在招工处前排起长龙。看着招工处特别准备的白米粥，以及白面加棒子面掺起来的发糕，不少人产生了洋人伙食好，到海外也是这么吃的错觉，跟在后面排起了队。


虽然他们知道，洋人付的工资是每月九块大洋，派遣局要扣下一块大洋作为使费。但是考虑到汇款的汇水，以及在海外，遇到纠纷都要靠这个衙门帮衬说话，这一块大洋的真也就不去计较。


事实上，阿尔比昂每位工人支付的报酬，是每月十一块大洋，另外两块，则由赵冠侯与经手的阿尔比昂员工两下均分。随着工人越来越多，两方的好处就越来越大一干阿尔比昂工作人员，都得到了好处，工作做起来，也就更有劲头。


山东本土的工厂，亦处在忙碌之中，之前迁移的厂房，需要回迁，机器设备刚刚安放完毕，就要开足马力生产。由于薪资待遇以及相关福利的优惠，山东算是共合技术人才的理想居住地，随着战前，山东推出技术人员、军人以及正府工作人员退休制度后，吸引力更为提高。


即使这种制度被一部分人诟病为“培养懒汉的温床”，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正策一出，其他省分工厂主，就面临很大压力。自己要么跟进，也实行类似的制度，要么，就得坐视手下人的逃离。像是河南巩县兵工厂，即使是有大总统的关照，甚至拉了一连兵来值勤，也没防住技术骨干潜逃山东。只为了晚年有人给自己养老，就有的是人愿意到山东工作。


这一制度，甚至吸引了洋人的注意力。本来山东就有大批铁勒、普鲁士技师，随着战争的结束，松江等地的洋人，也开始大批的流入山东。他们收起了骄横，也不再提出各种额外要求，因为洋人在山东已经不吃香了。太多的同胞，导致洋人行情一路看跌，彼此之间的激烈竞争，导致的是整个群体收入都被拉下来。


毕竟，谁如果提出高工资，就意味着求职肯定失败。加上山东跟洋人打交道时间长，对于洋人并不陌生，想要浑水摸鱼的水货，很早就被发现并剔除。最终得以录用的，大多确实有一定技术，且要价很公道。这些人基本都是没什么回国希望，准备长期生活在中国。山东的基础设施，生活环境，跟泰西比已经非常接近，某些方面甚至犹有过之，这些洋工人，也愿意献出自己的忠诚。


有了这些洋工人的加入，不管是设备运转，还是机器维修，都更为顺畅。原本认为被认为徒有其形，难得真髓的工业，也在这些技术人员的努力下，开始蹒跚起步。


战前，由普鲁士投资，中普合办的山东铁厂，现在已经成为中国、阿尔比昂两国共同持股企业。实际上，阿尔比昂人所占的股份并不多，也很难左右工厂的走势，只是借这面虎皮吓吓人。


对于这座工厂，原本看好的人不多，毕竟离开泰西技师，很少有中国人能玩的转那些设备。随着青岛袭击，普鲁士工人指望不上，这工厂也就很难开的起来。可是在山东开出的高待遇，以及对普鲁士国民的优厚条件面前，这些技工的罢工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山东战争甫一结束，工厂的高炉就开始朝外喷吐黑烟，黑色的烟，从白到夜，始终不灭。汉娜及其同伴在山东的努力，为赵冠侯省了很多力气，大批矿脉被勘探出来，且勤劳的普鲁士人，投入了资金与设备，把矿井搞的有模有样，山东只需要稍加恢复，即可让矿井恢复产出。


那些同事因为汉娜的关系没被难为，他们中一小部分选择回国，大多数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山东。有了这些勘探队员，山东的矿石得以重见天日，而丰富的矿脉，又吸引了大批资金投入，让金钱回笼的比想象中更快。


赵冠侯为汉娜成立了一家矿业公司，除去负责矿脉开采以外，另外也监督矿石的采购。在专业领域，汉娜的能力可称为出色，加上大批技术人员做帮手，以及足够的责任心，成为赵氏铁厂极为重要的臂助。


在山东的各处工厂中，最为忙碌的既非军工，也非纺织，而是造币厂。自京城返回济南，赵冠侯就开始给造币厂下达命令，加班加点，开足马力印钞。


通过阿尔比昂的关系，山东有足够多的美棉纸。何况之前普鲁士为了在青岛开军饷，也准备了足够多的纸，用以印钞，原料没有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按照这种速度，很快鲁票将有泛滥趋势，且赵冠侯不许将钞票流入市场，只是在仓库里囤积，这就更让人莫名其妙。


家里如冷荷、简森，乃至锦姨娘这些开银行的，也搞不清赵冠侯这样大量印钱，却又不投放市场的原因。他也只在几人私下相处时，才说真实想法：


“等到大总统走到皇帝那一步，也许我们的鲁票，就会派上大用场。到时候再印，就来不及了。”


元旦刚过，春节未至，爆竹尚未辞旧岁，新桃已然换旧符。几名巡警，敲着锣，扯着嗓子大喊道：“胡同里的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听了，大总统顺应民心，响应民意，遵从咱们老百姓的心愿，废除共合，恢复帝制。打明个起啊，可就不许说大总统了，那得叫皇上，叫错了，可给自己找不自在。还有啊，为了庆贺大总统登基，这两天，家家都得贴喜字放炮，都得喜庆着点。”


几人转了没多远，就见眼前的胡同口搭着一座极为简易的灵棚，几个穿孝的男女进进出出。一名警查忙过去打问“这怎么意思？谁过去了？”


“左四爷……老病，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可惜了的，两儿子闹葛明都死了，成了个老绝户。还是几个侄子发送他，你说说，图什么呢？闹了半天葛明，这不听说又有皇上了么？我说几位副爷（警查尊称），咱这皇上登基，可也拦不住死人。您可得高抬贵手，不能不让人入土啊。”


“你这叫什么话了？左四爷打小看我长起来的，我能拦着他入土？我看谁敢拦？姥姥！那个，我回头啊，还得去磕个头呢，跟左家人说一声，该支应的场面支应一下，该办的白事也得办。当皇上，出殡，放一块办就完了。”

第六百九十八章 洪宪朝坐江山太平春


共合改回立宪，算是近年里，改朝换代中，动静最小的一个。由于之前又是请愿，又是游街，大家已经有了些心里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北方各省的态度，看上去也较为平静，似乎督军们早已经做好拥立的准备，所欠缺的，就只是这个诏告。


在登基大典举行之后，就有专使到山东，向赵冠侯赠送新朝礼服，外加全套仪仗。共合既改为帝制，原有的官制，也自然有所变化。袁慰亭于各省督军，皆加封以爵位，或为公，或为侯，比之前金时代吝惜名爵，乃至曾文正讨伐太平之功，也只封侯爵相比，洪宪朝或可算的上皇恩浩荡。


前来山东送朝服的，却是赵冠侯结拜手足，前金时代隆玉太后身边心腹小德张。袁慰亭称帝之前，曾将其聘为顾问，细问宫中礼仪以免招人耻笑。小德张原本以为，等到立宪事成，自己少不了还能做总管。不想袁慰亭恢复帝制，却不肯恢复太监，宫中只用女官，不用阉人。


小德张无法在宫里任职，白出来当了回佞臣，非但未能立功受赏，连带在遗老之中，也名望大失，至此才知自己终究不如李连英。这回送封赏的差事，实际可以看做是调剂，到赵冠侯这里打完秋风，就该回津门租界的住宅闲住了。


赵冠侯已经备了一张十万元的存折，见面即递过去。“租界开销大，大哥现在不在宫里掌事，没有太多进项，这笔钱拿着，也可防身。”


小德张威风之时，对于这十万块未必会如何在意。可如今自己无权无势，赵冠侯雄兵在握，俨然北方之雄，再加上是皇贵妃的异姓手足，根本不必卖自己面子，却还肯拿出这么大笔款来，这便是真交情。心内大为感动，说话也就格外真诚


“兄弟，哥哥不如你啊。李总管前段时间没了，人走的很安详，他也算活够了。死后落一个全脸，不少老臣，提起他来，还称赞他有片忠心。我就不如他老了，不该出来趟这混水，现在，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你说说，我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大哥还年轻，总想着有番作为，这我可以理解。不过，这事办的确实不够好。袁慰亭称帝，已经是冒险，怎么还会用内官？好在租界里，我有朋友，津门我朋友也很多。有他们关照，保大哥半生安详，不成问题。”


小德张行了个礼“大恩不言谢，自己弟兄，就不多说什么了。哥哥欠你的，也还不清。我名下的产业，肯定都存在你的正元，咱就算一条绳上两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也算是，咱们弟兄一份交情。皇帝对我不怎么样，对你可不错，下了旨意，一切旧侣及耆硕故人，均勿称臣。特别还嘱咐我，向兄弟说明白，这份江山千斤重，你肩担八百有余零。此江山袁赵共有，依旧是兄弟，而非君臣。徐菊人也不过封为嵩山四友，可给兄弟封了亲王。洪宪朝，一共就两王爷，一个是皇城司胡同的黎黄坡，一个就是你。世袭罔替，干他爷，这放到前金的时候，也是不敢想的。”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反问道：“我听说，黎黄坡自己，没接这个印？”


“他那是不识好歹！本来说是给他个面子，赏他个王爷当当，他还不乐意。皇帝有旨，也容不得他推三阻四，其实，现在没了总统，他那副总统也就自动作废。把他轰出京城也不为过，还给他个王爵，又给俸禄，正是皇帝的恩典。要放前金那时候，敢抗旨？这就该赐他一个自尽！”


“毕竟是君主立宪，不是君主制，哪能说自尽就自尽，咱还得讲法律。这亲王的名衔，算我接下，山东的谢恩电报……我想大爷已经替我拟好了，我乐得省几个电报费。”


小德张一愣，似乎这个亲王之位，并没让赵冠侯多高兴。想到他和皇贵妃的关系，或许是对大太子不满？“兄弟，我听你话里的意思，不怎么高兴？要依我看，陛下对兄弟还是不错的，何况现在有君臣之分，尊卑不可乱，你对皇帝可不能像对待大总统那样。”


赵冠侯微笑道：“大哥，你啊这脑子还在前金呢。现在世道变了，皇帝……亲王，都没什么用。一会让下面给你备席，我这还有客人，可就不陪大哥了。”


小德张如今，自然没有和赵冠侯赌气的资格，连忙道：“你忙，我这自便就好，待两天我就回津门。不知道，来的是哪位贵客，方不方便介绍？”


“没什么不方便的，几位念书人而已。虽不算尊，却足以称贵，大家不是一路人，您和他们没话说。否则大家一起吃饭，也没关系。”


自洪宪帝制实行，大力倡导旧学，以孔教为国教，又全面倡导复古法。建立数年的新学，成了共合第一批殉国者。虽然没有被拆除或是关闭，但是正策上越来越严，所谓独立办学精神，学术自有等等，都谈不到。一大批新学的倡导者，连带一些国学大家，都选择了离京。


他们中很有一部分人买舟南下，到江浙地区发展，但也有一部分人选择了山东。与之前那些追求浪漫的读书人不同，这些人更看重的是赵冠侯大破扶桑的威名，以及对待读书人的态度。


山东厚养书生，像是研究文学这一类于生产建设没有多少实际作用的，也可以享受高薪资高待遇。因此，不少号称大师的人物，也愿意到山东来生活。山东教育厅长玉美人，自身的学识并不高明。只是手段了得，善于敷衍各方，又是赵冠侯外室之一，才能坐住这个位子。现在一群大师过来，她就有点压不住场面，赵冠侯设饭局，也是为她撑场子。


山东的公务招待饭局，一律设在得意楼。这座杨翠玉名下的产业，依旧是由过去凤翔班一干姐妹操持。这些出身八大胡同的女人，招待客人的本事自是毋庸质疑。赵冠侯来到时，见每位大师身边，都已经多了一位女掌柜，彼此气氛融洽，并没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这些人联起手来，给玉美人施压。


“多亏几位掌柜的，一出来，就把场面给稳当住。要不然啊，还真是个麻烦。这些宗师也好，大家也罢，既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养着他们。偏生，这些人都是有学问的，眼睛里哪放的下我这个堂子出身的女人？要是联手发难，我这个教育厅长可以镇不住场面。”


找了个机会，玉美人与赵冠侯溜出来，在外头低声交谈“他们想在山东教书，这当然是好事，不过这些人的脾气不好，会不会变成烧香引鬼？”


“这你不用怕，有我给你撑腰，谁敢不听你的命令，我管他是什么身份，照收拾不误。”赵冠侯微笑着，牵起玉美人的手“你虽然没有他们的知识丰富，学问也不够。可是你的脑子够用，手上又掌握着财权，还对付不了这些大师么？他们彼此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拉一派打一派，用他们自己人对付自己人，不难控制住局面。虽然他们的知识，对于眼下的山东工业没什么帮助。但是从长远角度看，每个人都是一座宝库。只说眼下，他们发一通号召，就能给咱们吸引来更多的知识分子，山东认识字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强。皇帝损失了他们，比损失一个师的官兵，更可怕。”


玉美人当了几年教育厅长，于文教的重要性，已经有所感悟。点头道：“可惜，像冠帅这种见识的人太少了。他们嘴上说的，是为了追求学术自主，教育自有，选择离开专制的京城。实际上，都是钱闹的。京城也好，各省也好，只要一闹穷，就先朝教育经费下手。现在京里又提倡旧学，教新学的，经费减六成，还以钞票发放。这些大师要吃好喝好，还要写局票，这点钱又怎么够？想来想去，能不砍教育经费的，怕也只有咱山东了。”


“怎么，共交两行的票子，已经开始不值钱了？”


“那倒也不是，可是这些大师在财政部有门路，已经听到风声。现在造币厂那边，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加印钞票。这边钞票刚印出来，还不等干透，就要拉出去给士兵发军饷，给公务人员发薪水。像这么个印法，早晚票子要成废纸。这些大师刚才一落座，就问我能不能把他们手里的票子兑成大洋……”


与山东造币厂的情形不同，梁士怡并没有把票子封存起来，而是随印随运，时刻有几辆大车准备运输成品。即使造币厂已经开足马力，但是印出来的钞票，与需求缺口相比，依旧是杯水车薪。让他不止一次诅咒，这些机器实在太陈旧了，我们应该购买新式机器，让印钞的速度更快！


天气越来越冷，临近年关岁末，所有人都需要用钱。尤其京城开销大，用钱的人多，钱的用项也大。偏生京城的经济，还不如外埠。


物价越来越高，让各位共合干城，颇有力不从心之感。陆军部不久前上了个报告，希望加薪，大总统亲自在上面批了八个字“稍有心肝，不至如此”。


连大总统的宠儿都受了冷落，其他衙门的处境，不问可知。各部门职员欠薪，已经成了常态，年关岁末，不发薪说不过去，再加上改变正体，还要发双薪为酬。袁克云要练新军，筹安会虽然撤消，大典筹备处却又成立，大总统既然已经成为皇帝，诸事都不可寒酸。宫殿要重新修缮，仪仗卤薄玉玺冠冕都要重新制作，哪一样，又能少的了钱？


由于兵舰造反，军火未能输送到香岛，阿尔比昂本已经答应的洋债借不到，就只能自己想办法。饶是梁财神号称罗掘有术，此时却已经无法可想。公债、鸭片，甚至连封存于松江仓库的查禁鸭片，都偷偷盗销。可是所得款项，依旧不足以满足开支。


梁士怡并非看不出，加印钞票，等若饮鸩止渴，可是不这么做，又哪还有办法？新君登基，必须加恩四海，各省军饷不能拖欠，职员要发恩饷，没有钞票，又该怎么办？


储备金……通货膨胀……这些曾经学过的财经知识，全都见鬼去吧！印钱，印钱，加速印钱！只有足够的钞票，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至于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印钞机开足马力，为洪宪王朝提供忠诚的保障而努力。在梁士怡看来，共合眼下的整体经济形势并不恶，只是因为称帝前后开支甚巨，短时间需要一大笔开支，所以才让财政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只要把这一关闯过去，未来的日子就好过。有几年太平日子，这次滥发钞票带来的缺口就能补平。


但是，他的想法，显然过于乐观，上天显然无意眷顾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位于地图西南的昆明，在称帝并加封唐荣昌为一等侯的电文抵达当日，五色旗已经落下，取而代之的，则是铁血十八星旗。


本以湖南人身份而为云南督军的蔡锋，在云南地方上，很有一些实力派反对其做云南督军。就在他返回云南之后，亦是多方抵制。可随着正式称帝的电文，以及取消省议会的命令发布，这些实力派立刻转换阵营，改反对为支持。唐荣昌主动提出，将云南督军之位交还蔡锋。


但是这位共合公谨，并没有接过大印，反倒是一力主张，组建共合军，护国讨袁。所有团以上军官，在护国寺誓师为盟，许下了以生命捍卫共合的誓言，蔡锋更表示“失败就战死，绝不亡命；成功就下野，绝对不争地盘”。随即口拟电文，通电全国


“天祸中国，元首谋逆，蔑弃《约法》，背食誓言，拂逆舆情，自为帝制……


总统者，民国之总统也，凡百官守，皆民国之官守也。既为背逆民国之罪人，当然丧失元首之资格……非自今永除帝制，确保共和，则内安外攘，两穷于术。锋等今与军民守此信仰，舍命不渝，所望凡食民国之禄，事民国之事者，咸激发天良，申兹大义。若犹观望，或持异同，则事势所趋，亦略可豫测……造福作孽，在一念之危微；保国覆宗，待举足之轻重。致布腹心，惟麾下实利图之。”

第六百九十九章 天子大点兵


松江，租界内。


梁任公在请愿团进京之后，就选择了离京南下，到松江租界里生活。作为研究系魁首，其与兴中会算的上死对头。但不管是在正界，又或者是在学界，梁任公的影响都不容小觑，加上松江经过赵冠侯南下后，兴中会力量大受打击，光复会势力大升。是以，梁任公在租界里，非但不用谨小慎微，反而饮宴酬酢，交涉无碍。


与他来往的，都是研究系的旧日同僚，或是学界的名流。这些人曾经以袁慰亭为盟友，共同抗击兴中会。但是当兴中会真的被逐出国会之后，他们却发现，也没有人锄头为自己说话。鸟尽弓藏，当兴中会被解决，下一个被消灭的，自然就是自己。


国会给共合殉葬，新成立的国会，实际只是袁氏的御用机关，研究系并不能列席。失意者选择南下，这不等于他们承认失败，只是在等待，等待新的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蔡锋与梁任公有师生名义，他在云南通电独立，起兵讨袁，梁任公的处境就比较微妙。但是租界毕竟有着超然地位，袁皇帝也不敢派人真到租界里来锁人。但是，最近梁宅附近，也多了些身份不明的男子往来窥伺，于梁任公的安全上，大有妨碍。


“梁先生，是该离开了。猴头已经丧心病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先生下毒手，再留在京里，必受其祸。我这次，就是奉命来保护梁先生离开的，我们已经联络好了一艘扶桑的货轮，肯定能把您带出松江。”


站在梁任公面前的，是一个极为强壮的男子，虽然穿着西装，但是却掩盖不住身上那种军人气质。一看而知，其是个打老仗的军伍。脸上满是伤疤，看上去分外狰狞，但是这些伤疤，实际也成了他的荣耀，毕竟能与鲁军交手，且挨了一发手留弹不死的男人，也算是凤毛麟角。


黎天才。曾经岑春宣的卫队长，后于江宁大战时，被鲁军夜袭炸伤，但最终抢回了一条命。现在，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老主公门下听令，继续举起讨袁大旗。岑春宣与袁慰亭，算的上死对头，当初被赵冠侯以移花接木的手法伪造合影，给赶下了台，被地方官监视居住，处境十分凄惨。等到葛明军起，袁慰亭成为大总统时，他便已经买舟出海，隐居于星州共合国。


在他看来，自己的命运，或许将终结于此，异乡将成为自己最后的埋骨地。却不想，人生际遇无常，袁慰亭在一手好牌的情况下，竟然打出了最为不合情理的无理手。


两人相斗，岑春宣负多胜少，这次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黎天才作为老部下，第一时间出来拥护恩主，加入了岑春宣的队伍。梁任公与岑春宣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这位前金封疆大吏的看法，实际也没比袁慰亭好到哪去。离开松江是必然的，但是却不一定要跟黎天才走。


“岑云翁出山讨袁……这确实是件好事。岑翁在广西极有影响，且是陆干帅的老上司。如果他肯出山号召，陆干帅多半会卖这个老上司面子，起兵响应。梁某一书生，于军事素无所长，于财政上亦无能力。至于号召力，在广西，怕是知道梁某名字的人也不多，恐怕与云翁面前，并无助益。”


黎天才一笑“梁先生您过谦了。这次出山的不止是云帅，还有……孙帝象。”


他在葛明时与陈无为并肩做战，与兴中会之间的渊源也颇深。对于研究系与兴中会之间的恩怨，自然也有所知，因此，说的话，也是发自肺腑


“我在江宁吃过炸蛋，差点连命都送掉。到现在，身体里还有许多碎片取不出，一到阴天下雨，那滋味……不过我既没恨过赵冠侯，也从未后悔过我的选择。我给岑云帅做过卫队长，前金官场上什么德行，我看得很清楚，也见过共合之后，兴中会的官场是什么样子。外国怎么样，我不多说，于中国，惟有共合才能救国，这是绝对没错的。像赵冠侯，他可以打赢东洋人，保住这个国家，我很信他。袁慰亭如果安心当总统，就算云帅出来，我也不会跟着他造反。可是现在，袁慰亭是要称帝啊。等于我们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同志，好不容易把皇帝推翻，他又要把皇帝请回来。那我们牺牲的战友，又该怎么算？梁先生，你懂得道理比我多，你说说，现在我们该不该站出来，一起反对袁慰亭？”


梁任公迈着步子，轻轻来到窗边。眼望窗外，极目远眺“当初在京城搞变法时，我的恩师曾说过，中国好比一座庙，皇帝就是庙里供的菩萨。老百姓，是必须有一座菩萨来供的。它不需要灵验，只需要是一个寄托，没了这个寄托，人心就要变坏。所以不管怎么样，他只倡导立宪改良，不提倡葛明，我对于孙帝象那些人也无好感，原因就在于，他们想要拆庙。我当时就在想，拆了庙，百姓该去拜谁，老百姓没有神可拜，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大金的皇帝不好，那我们就选个强人出来当这尊神。我曾经认为，袁慰亭就是这尊神，但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我原本以为，泰西一打仗，黄浦江上的洋人舰队就会少了，可是它们不但没变少，反倒变的更多。袁慰亭为了做皇帝，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与洋人媾和。东洋人明明打了败仗，我们可以趁机跟他们提条件的，可最后，却变成了一场误会。这与前金时代，又有什么分别？外人都在猜测，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在国会里，却得到了一些消息。贷款！为了一笔扶桑洋债，我们的外交人员，就放了这么大一个交情给对方。而借这笔洋债的目的，既不是用来维持军队，也不是用来发展经济，而是用来做军费，准备打内战，消灭所有反对他当皇帝的人。为了做皇帝，袁慰亭可以压上自己的国家，这样的神，我们要来何用？”


他的手在空中一挥“岑云翁可以在广西号召到千百名旧部响应，孙先生却可以在全国，号召起万千志士赴死。为了我们这个国家，不至于被洋人一口口吃掉，我跟你走。我们到南方去，把这做庙拆掉，把这尊神，砸碎！”


云南通电独立，贵州迅速响应，西南两省叛乱的消息，袁克云再也不敢隐瞒。只能第一时间，向宫里做汇报。


袁慰亭得到消息，不怒反喜，哈哈笑道：“蔡松坡果然起来造反了？好，很好。就让我看看，这小周郎，到底有多大能为。拿破仑以武功称帝，四海膺服，我如果没有一场大捷，这天下，惦记着我这把椅子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总得给他们长点记性，让他们明白，这把椅子属于有力者，而天下对有力的人，是我！”


沈金英颇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现在成立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所有兵权收归皇帝。战时指挥，后勤调度，都成了皇帝的工作，袁慰亭的身体需要休息，总是这么劳碌，又怎么受的了。


袁慰亭宽慰道：“你不用担心，云南、贵州，都是边远省份，地穷民寡，难养大兵。倾蔡松坡之力，又能得多少兵马？我以两广及四川之兵来攻，根本不用担心胜负。其实在我改制之前，就已经在为对付蔡锋做准备了。在国库里，始终有三千万元的巨款没用，这笔钱，就是为了打仗做的准备。比兵力，比装备，比军饷，蔡锋处处都落下风，我们又怕他何来？我用不上御驾亲征，只在家里坐镇调度就好。但是这仗一定要打赢，也要打的干净利落。当了皇帝，就要和大总统有区别，否则，又怎么压的住那些军官？”


“金英，你不懂，皇帝并不是好做的，一干骄兵悍将，需要用大义名分压服，也需要用实力手段震慑。地方督抚在前金时代就与朝廷争权，现在也不会例外。出头的是蔡锋，包藏异心的还不知道有谁。我们如果一个个去猜，再去抓，纵有千手千眼，也忙不过来。这次是个机会，我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位洪宪皇帝脸上，流露出几许狰狞“我的身体不行了，恐怕不能陪伴你很久，在我倒下之前，总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总得为你和孩子，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才能闭的上眼。”


他握住沈金英的手“你看着，这回我就打一场大胜仗，让你看看我的本事。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好好歇歇，到时候，一切都听你安排。”


对于这场志在必得的胜利，袁慰亭必然要选派自己的亲信出征。广东因为在前金时代，就是两广总督驻节之地，加之广东督军龙齐光一向为袁系忠臣。是以不但加两广巡阅衔，且封为郡王，在这次的洪宪大封赏中，是仅次于赵冠侯、黎黄坡的第三爵位。


以龙齐光带兵出两广，陈宦领兵坐镇四川，除此以外，为了保证自己命令得以顺利实行，前线士兵认识到北洋的战力。这次更是派出了手下爱将唐天喜，以及自己的御林近卫。


唐天喜这位男宠出身的武官，是袁慰亭身边的第一心腹，从某种意义上讲，几可与沈金英分庭抗礼，不分高低。袁慰亭曾不止一次称其为，我之子龙。河南新成立的第七混成旅，就是给这位胯下子龙的封赏。


既为御林，武力自然不会孱弱，不管是编制还是军费，都是按照一个师的标准拨发。唐天喜跟随袁慰亭多年，耳濡目染，掌握部队的能力是有的。军费充足，军心也不成问题，现在困绕第七旅最大的难处，就是武器。


按袁慰亭的计划，该旅准备以巩县兵工厂的存货进行武装。可是等到唐天喜上任后才发现，巩县的军火库里的物资，只有帐面上的一半。整整半个师的武器装备，弹药补给，都没了踪迹。


这名兵工厂的负责人，关系可以一路通到袁克云那，对于这位胯下子龙，虽然恭敬，却不至于畏惧，话里更是软中带硬。隐约间点出，自己的生意，是受大公子的授意，如果唐旅长执意追究，大公子不会高兴的。


唐天喜自度，绝对不该得罪袁克云，只能强自忍下这口气，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至于亏损的装备，巩县方面倒也能想出办法“去找山东兵工厂解决。”


那位兵工厂的总办，振振有辞“这两年，山东在河南挖墙角挖的厉害，又是给家属安排工作，又是供子弟读书，还有什么退休工资……反正一堆没听过的名词，就连工厂里的普鲁士工程师，都被挖走了，有本事的没剩几个。咱的兵工厂虽然规模大，实际产能，还不足山东兵工厂的一半，质量更是没的比。咱到现在只能造滑膛枪和少量线膛枪，山东可是能造米尼步枪！还能造大炮！唐旅长有大总统的面子，还不能从赵冠帅手里要到一批军火么？”


唐天喜有苦自知，自己固然惹不起袁克云，可是自己加上袁克云，捆一起也未必惹的起赵冠侯。自己手上的军费，是用来维持部队发饷的，如果用来买军火，就不够用。连袁慰亭都刻意笼络着赵冠侯，他唐天喜凭什么有自信，能赤手空拳搞来军火？可是除了山东，他也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搞到军火。无论如何，总要走一次才行。


火车在济南车站停下时，他还是没能想好，该如何向赵冠侯张口。却见接站的，既不是山东正要，更不是赵冠侯身边的心腹如高升、霍虬等，只是副官刘俊。虽然人依旧很热情，但是唐天喜的心已经凉了一半。连副官长高升都没来，可见在赵冠侯心里，自己什么都不算。


他的出身，决定了他善于表演的特长，对所有人，都能装出笑脸。边走边若无其事问道：


“冠帅身体还好？一到年底，大帅府的事情想必是最多，不知道现在大帅在哪办公？”


“大帅啊……现在在教堂了。”刘俊的表情很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是有些别的情绪在里面左右。唐天喜忍不住又问，刘俊摇头道：“这……这可怎么说好？大帅，在结婚。”


“结婚……这也不奇怪，冠帅是共合将星，年少丰流，大总统都知道这个名声。一准是哪位佳丽，又入了冠帅的法眼。这还能结婚？是哪位大家闺秀有这个福气，能混个仪式？”


“不是……问题不是这样，冠帅是和凤喜太太结婚。”


唐天喜一愣“凤喜太太？这是从何说起，不是生了一儿一女了么，怎么还结婚？”


“是这样，大帅在山东推行婚姻法，讲一个结婚自由，离婚自由。不但男人可以休女人，女人也可以休男人。可是唐爷您是知道的，山东这个保守的地方，有法是一回事，能不能推行下去，又是另一回事。婚姻法虽然颁布了，但是实行的不高，就连当官的，都不按着婚姻法判。大帅为了给老百姓带个头，就和太太们都离了婚，然后挨个结婚。这些日子，没干别的，天天忙这个。结婚离婚，离婚结婚，这通折腾……除了程月太太和十格格，其他人都来干这个时髦。这下倒好，内宅里，大多数太太都和大帅办过婚礼，大太太要不是脾气好，非气死不可。这下，她可怎么说自己是大房，怎么压住其他各房？”


教堂里，一脸无奈的普鲁士神甫，无精打采的例行公事“你愿意……反正你知道那些话，就不用我再重复了。这个月你已经玩了好几次这样的游戏，你就不能把教堂留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年轻人么？”


“神甫，注意你的身份，我是付过钱的，履行职责。对了，我得回答你的问题，我愿意！凤喜，你呢？”


凤喜无奈道：“我愿意，我愿意，好了吧？我的王爷，咱别玩了，丫头还等着我，敬慈也还等着我陪他玩呢，厨房的灶上还炖着汤，我得赶紧回去。”


在宾客座位上，苏寒芝看着一旁的程月，小声道：“你看，凤喜嘴上不管怎么说，一穿上这洋人的婚纱，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你如果愿意的话……”


程月却拼命的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着转“不离婚，打死我也不离婚！万一老爷不跟我办婚礼可怎么办？我活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绝对不能离婚。”


唐天喜与刘俊来到教堂时，正赶上赵冠侯俯身去亲凤喜，神甫一脸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们。唐天喜不确定赵冠侯是否看见自己，但是后者并没有与自己打招呼的意思，亲过新娘，就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说笑。他摇摇头，转身就走，任刘俊在后面怎么喊，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心里有数，赵冠侯的婚礼，不是办给自己看，可如果自己现在还张口要军械，就是不知进退，这些年的官场，就算白混。这天下的变数，越来越大了。

第七百章 各怀心腹事


新春的爆竹声，响彻在济南的大街小巷。安娜用大红棉袄把自己打扮的，像是个充满中国风的洋娃娃，一大早就带着一干赵家子女挨间屋子敲过去，给师父和各位妈妈拜年，自然就收获了大把的红包。


经过几次战斗，轻松碾压了赵敬慈的安娜，篡夺了赵府孩子王的宝座，刚一出来，一干赵家子女，就像小尾巴一样，自发的跟在她身后。


“姐姐姐姐，我要吃栗子。”慰慈看着那些红包，眼睛里就差放出光来。安娜看看这个与宝慈一样胆小的小家伙，很有大姐风度的一挥手


“这很容易。赵敬慈，把你的红包贡献出来，给慰慈买好吃的。如果你敢不给……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为什么是我？”敬慈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可是看到安娜的眼睛瞪过来，就不敢动。


“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偷偷从凤喜妈妈那，要了一个大红包，足有二十块钱。而你，却没把这笔钱上缴到我们的共有资金里，准备私吞！你应该知道，私吞是一件非常严重的罪行，你现在需要赎罪！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看着她开始活动手腕，舒展着身体，赵敬慈只觉寒毛倒竖，这个在爸爸面前表现如同可爱洋娃娃的女孩，随时可能变身杀人机器，他可吃过多次苦头了。只好苦着脸道：“我给……慰慈你想吃什么，哥哥带你去买。”


“哥……哥哥？我……我也要”在队伍的最后，年龄偏小的念祖，包裹的如同个小圆球，怯怯的看着赵家子弟。他被允许，也称呼赵家的子女为哥哥姐姐，可是他能感觉到，对方是亲兄弟，与自己是不同的。就算是要一些不要钱的小食物，他也觉得有些恐惧。只有一向与他交好的宝慈，鼓励着“哥哥不给，姐姐，打……打！”


安娜笑着走过去，摸着郭念祖的脸“你也想吃栗子？这很容易，不管想吃什么，只要说就可以了。敬慈……你知道的。”


“每人都有份……”赵敬慈已经放弃了抵抗，这笔钱不被吃光，可怕的姐姐，是不会放过自己的。早晚要和凤喜妈妈学几手厉害的功夫制服她才行。


高升忽然从外面走进院里，给几位少爷小姐先行礼，随后又朝赵敬慈一笑“大少爷，您的辫子叔可来拜年了，您赶紧去客厅拜年，一准有红包。”


“发财了！大家都跟我走，辫子叔可好了，见谁都给钱，都去磕头，一起一起。女孩不许去，荷妈妈说，不让女孩去见辫子叔，让她知道会生气。男的都跟我走，发财去。”


赵冠侯来到客厅时，一干男孩已经离开，用红包去换鞭炮和糖果点心。等到见过礼，赵冠侯笑道：“绍轩，你倒是来的早，这才刚大年初一，你都到了济南，合着年前你就从徐州动身了。”


“回爵帅的话，大年三十，也是在火车上过的。给爵帅拜年，不敢迟疑，礼不可废。我先是给振大爷那磕了头，再上您这来。这几年，大爷那边都不能拜年，还让我给您带好了。”


“有心有心。几个小混蛋，又让你破费了。”


“几位少爷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伶俐，让人一看就欢喜。这点小钱拿不出手，少爷们高兴就好。”


张员穿的，依旧是前金时代的官袍，此时自马蹄袖内伸手，抽出一份电文，双手送到赵冠侯面前。“这是年底，京里派来的密电，请爵帅过目。”


赵冠侯只见上面的内容，是命令张员时刻监视山东局势，如有异常立刻奏报。遇危急时刻，可以便宜行事，山东帅位，君可自为。落款的签名，是袁慰亭亲笔。他写字的习惯，最后一笔是向上抹，这一点赵冠侯颇为熟悉。


他抬头看看张员“绍轩，我可要恭喜你，是特命钦差了。要放前金时代，这得算密折了。”


“爵帅见笑。张某不才，可不敢做以小犯上的事，猴头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捉拿爵帅？卑职只怕爵帅不查，吃了袁氏的亏，特来给您通个风声。”


“有心了。其实我这也有一份电报，不过是要我监视冯华甫，如其有不利于正府的举动，可以立刻捉拿，必要时，允许就地正法。我想，允许杀你的电报，应该在老冯那。”


两人对视一笑，张员吐了口唾沫“这猴头简直是疯了。爵帅是他的心腹嫡系，他也用这种手段牵制，看来在他心里，就没一个放心的人。所谓王爵，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幸亏我没信。”


“帝王心术，本就是寻常事。我部下也不是没接过类似的电报，这种手段不稀罕，只可惜，从前金到共合，这手段没进步到哪去。皇帝要真是不放心我，直接开革了我的官职，难道我还非当这个两江巡阅不可么？”


张员大声道“他敢！他敢罢爵帅的官，卑职就敢造他的反！卑职手下四十营大兵，不是吃素的。猴头封卑职位一等公，封爵帅为一等武成亲王，表面上看起来倒是颇有人心，背后却下这种黑手，真不是个东西！”


“都封你一等公了，还叫猴头啊，怎么不得叫声陛下？”


“他也配？”张员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别看他给我军饷，给我地盘，卑职从未拿他当过主公看待，更别提皇帝。张某生是大金人，死是大金鬼，哪能做背主二臣？我认的陛下，只有完颜氏。这伪朝一等公，卑职不屑为之。”


他边说，边伸手捋过自己的辫子，轻轻的把玩着辫梢。“猴头称帝，保持金室待遇不变，算是他自己明白事。否则的话，我已经点起所有人马，与他决一死战了。爵帅，虽然猴子登殿，只是个笑话，可是这是个明显的趋势，共合已经不适合中国，咱们得变回来。”


“你不赞成他登基，为什么还发电报附属列名？又是派出国民代表，到京里参加请愿团？”


“不那么做，不能换回军饷枪炮，无非是虚与委蛇罢了，可不是真心。再说，袁氏称帝，卑职认为是件好事。他大总统都废了共合制，足以证明共合不是个东西。他开了头，别人就好跟进，将来，才好反了他。就像戏台上唱的，这本是前人开的路，前人开路后人跟。咱先把他打翻了，再把真龙天子请出来。到那时候，卑职就该到了告老还家的时候，江山社稷，得靠爵帅这样的名将辅佐。”


赵冠侯看看张员“你大年初一过来，就为跟我说这事，外加给我看那电报？”


“也不光是为这个，还有大事与爵帅商议。实不相瞒，肃王就在徐州。他这次来，就是劝张某与他合作，准备反袁兴金，再扶龙庭的。他也不是孤军奋战，在外柔然，他联系了几支铁骑……”、


赵冠侯摆摆手“一帮臭鱼烂虾，你就别提了。扶桑自从内乱开始，就没多少财力扶持外柔然的马贼。巴布扎布死后，外柔然没有一个能压住各方的雄主出现，各路游匪，都不成气候。全靠扶桑的资金和武器，才能残喘至今。虽然名义上兵力雄厚，实际战斗力不堪一击。现在扶桑的援助中断，这些游骑就是孤魂野鬼，要是敢进犯中华，一旅之师，足以讨平。善一这人，唱戏还行，干别的，差点劲。看在你一向给我面子的份上，我也劝你一句，安心在徐州当你的土皇上，别跟着善一瞎胡闹。”


“爵帅见教的是。卑职也跟善一说了，让他放明白一点。当今天下，最有力者，莫过于爵帅，最强之兵，莫过于鲁军。不论是柔然的游骑，还是卑职的那些部下，都不能跟鲁军相比。只要爵帅答应出兵，还怕不能再兴完颜氏天下？”


他笑着说道：“十格格是老佛爷义女，爵帅是老佛爷亲封的辅政大臣，由你们出面复国，名正言顺。北府那边，想必也不会有一句异议，复国之事，一夕可成。他日封爵帅一个王爵，也无不可，几位少爷自可世袭罔替，不能袭王位的，最小，也是个世袭轻车都尉。”


“绍轩，你这人办事，还是有点章法的。你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了个计划，你跟我说说，凭什么认为，我山东就能把天反过来。就算我能打，以省敌国，也实在是太难了。”


张员摇头道：“哪来的以省敌国？卑职的兵，自然是不必说了。咱只说其他人，蔡锋在云贵起兵，固然云贵兵力不强，可是声势一起，猴头还不派兵去弹压？等到北洋兵一动，各省都得乱，咱们到时候起兵，正合时机。再说，乱的怕不是云贵两省那么简单。孙帝象这个反贼，要回来了！”


赵冠侯的情报机构在北方力量强，于江南地区的力量就略弱一些，于海外就基本没有来源。对这个消息并不掌握，更不认为张员这个土鳖，能比自己的情报发达。


见他有些怀疑的目光，张员忙道：“这情报千真万确，是扶桑的领事跟我说的……卑职没有勾结扶桑的意思，是肃王跟扶桑人有交情，扶桑领事给他面子，向他透露了这个重要情报。孙帝象和他的人，已经回国了。他一回来，一准就要惹得天下大乱。不只是他，还有梁任公，岑春宣，这些人都出来了……”


“你说这几个人里，多一半，都是我的仇人。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和他们同流合污吧？”


张员连忙摇头“没有这个话。这帮人，卑职也是看不上。可正因为看不上他们，才不能让江山，落到这干贼子手中。这么多人一起闹，我看袁氏的江山已经不稳，如果让孙某得势，我辈死无葬身之地。为了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得请爵帅出山，主持大局，扶正祛邪，以正击逆。这天下，总归还是要姓完颜，才能来的安稳。卑职之见，大帅若无意于两江，可于山东发布电报，与徐州实施互保，彼此互有救助之责，我们互为犄角之势一成，保证那些国贼，不敢正视我之疆土。”


赵冠侯哈哈大笑道：“绍轩，你啊，就别和我动心眼了。你不就是怕孙帝象发兵，先拿你的徐州开刀么？这样吧，等过了十五，我卖给你三千条快枪，十五万发子药，外加两门炮。价格上，好商量。”


张员大喜，眼下兵荒马乱，大战将至，最需要的就是武备。可是现在各地最难的，就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军火。这批鲁造武器，堪称雪里送炭，他连忙施礼道：“多谢爵帅恩典，卑职一定备齐银子，到时候分文不缺。另外，邵氏那边，卑职已经准备好了，年后，就送她到山东上学。”


陈冷荷很关心那个被张员强娶的邵姨太，赵冠侯也就顺口提了一句，希望她到山东上学，借此摆脱张员的魔掌。不想被张员误会为赵冠侯对自己的女人有所图谋，竟是因此不敢再对邵氏动一拳，反倒把她恭敬起来，这回更是当成新年礼物送。


赵冠侯懒得辩解，再说，有这种误会，实际更有利于邵氏安全。与他敷衍几句，张员又问道：“爵帅，依您看，云贵的局势如何？猴头以陈二庵典三旅入川，云南的粮饷两绌，可能战的胜北洋？”


“蔡锋世之名将，不可小看，云南兵在他训练下，战力过人，决非好相与。更重要的是，四川本土的力量，未必支持陈二庵。之前的蜀督胡伊并无劣迹，对大总统忠心耿耿，就因为不是北洋嫡系，就被夺了权柄。兔死狐悲，四川本土的各路人马，谁不心寒？陈二庵虽然有三个旅，但是真跟他贴心的兵力不多，加上四川本土的部队心存敌意，真要是动武，我更看好蔡锋。但是蔡锋的身后……唐荣昌是否愿意头上有个婆婆，也难说的很。”


张员笑道：“爵帅，依卑职看，没什么动静，就是一个字，打！是南能胜北，还是北能平南，最终还是得靠军事手段解决。猴头说不定还要点您的将。”


赵冠侯指指那份电报“我这忙着结婚离婚，怕是没那个时间典兵。我看，太子爷的本事很大，干脆，让他出兵算了。我们安心看戏，什么都别干，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完。”


等到送走张员，赵冠侯紧急召开家庭会议，宣布：筹备资金采购物资，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第七百零一章 虽然是弟兄们情谊有（上）


伴随着春天的脚步，青岛再次变的热闹，从主人变回客人身份的普鲁士人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生意好做了。


大批中国人涌入青岛，带来的，是庞大的商机，和大笔的现金。这些人大多有一定身家，携带家眷，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细软，一到青岛，就忙着租房子、接着就是买地买房子。普鲁士居民原本日渐艰难的生计，随着这些人的进入，大为改观。


即使像诺娃婶婶那种顽固的种族主义者，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也得低头。为了维持生活，不得不把房子出租给中国人收取房租。相对而言，这些有一定资产，且讲求体面的绅士，自然是最好的租客。


前金的遗老，也变的异常忙碌，拜客、宴会、诗钟、酬酢。仿佛一夕之间，时钟倒拨了若干圈，又回到了金室刚刚退位，众人刚到青岛避祸的时间段。


来到青岛的，都是自前金时代遗留的正府办公人员，其中包括一部分宗室党人，以及虽然剪了辫子，但仍心怀故主的前金忠臣。他们可以接受自己成为共合的官员，却不肯接受自己向另一个皇帝屈膝。


随着袁慰亭正式宣布改元洪宪，这些人纷纷弃官而走，到青岛，投奔另一批时代的弃儿。


遗老们对于同行者充满同情，但却很少能伸出援手，毕竟两下的交情，仅限于前金时代的香火情分，这种情分照拂一二是可以，要想为他们安家置业，就未免要求过甚。


青岛的地价并不便宜，尤其大量军用土地占据了有限的空间，剩下的地方想要造房子，是个很大的开支。暂时而言，租房子是大多数逃跑者，必然的选择。诺娃的小楼，二楼被一位颇有些财产的中国人租了，全家都搬到一楼去住。


这位租客显然非常热爱社交，房子刚刚布置完，就请了大批的客人聚会饮宴。由于住在一楼，诺娃不得不忍受着租客的听差不停的为来访者开门，将陌生人领到自己家楼上。等到第五次如此时，她就忍不住用普鲁士语大声的咒骂。


她的丈夫在青岛正府机构工作，是个如普鲁士乡村小学校长一般严谨且无趣的人物。作为绅士的修养，不允许他破口大骂，只在访客将自己家的楼梯踩的嘎吱做响时，用手杖在地面上用力的敲击。可惜来访者没有几个绅士，对于这种抗议手段视若无睹，依然故我。


“下次，我们应该在租房协议上写明，不允许举办宴会。”


“那样我们会失去所有客人。这些中国人就是喜欢举行宴会，举办不起宴会的中国人，通常也付不起房租。见鬼！如果汉娜肯为我们争取到那个道路扩建项目，我们就不用忍受这些该死的黄皮猴子。”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既然想要在这生活下去，就得学会适应。好了，他们的说话声音很大，我们应该听一听。”


诺娃深知，自己丈夫刻板的面相之下，隐藏的实际是一颗异常炽热的间谍心，对于偷听有着过人的执着。看着丈夫努力倾听的神态，诺娃颇有些遗憾的想着“应该让汉娜搞一套监听设备来，那样她的叔叔就可以省点力气了。”


楼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即使不使用隔音设备，声音也能听的见。有人用力的踩着楼板，灰尘在空中散开，如精灵般狂舞。


“猴头这回是自取灭亡。胆大包天，竟然敢篡位，当初就说他是活曹操，看来是没说错。咱这回，得算是忠良了吧？”


“当然，咱这得比的上伯夷、叔齐两大贤人。就等着将来皇上重掌江山，大家都得封官，至少也是加官一级。”


“你们说，这十格格能说的动爵帅出兵么？她可是受宠不假，可是家里的女人不是她一个，一大堆姨太太呢，她说破天，也就是个小婆子……”


“闭嘴！什么叫小婆子，现在都共合了，夫妻平等，妻妾平权，在山东住，这口号得学着点。我跟你说，这事我看多半能成。你们没看见，山东的大兵到处都是，这叫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待命出击。你们想想，赵冠侯就算不冲着十格格面子，难道还不为自己着想？拥立之功，谁能比的了？这等到皇上一登基，他一个国贼是没跑的。皇帝岁数还小，登基以前，还不得他掌朝纲。到时候，再让个闺女进宫当皇后，这天下，还不是他说了算。”


“您等会，他是汉人，他闺女怎么进宫？”


“废话，猴头也是汉人，他闺女就惦记进宫当皇后呢，爵帅为什么不行？他有兵！说他闺女能当，谁能拦的住。老规矩，不能死抱着不放，该灵活点，就得灵活点。赶明个，咱就先把手本递到帅府，将来咱的前程，都在爵帅手里捏着，现在不烧冷灶，你还等到什么时候？到将来啊，咱还得指着他提拔呢。”


上面的议论，渐渐从咒骂袁慰亭，转向了分析赵冠侯成为曹操的可能性。诺娃与丈夫对视一眼，后者忽然觉悟了，自己现在的行为不匹配绅士的身份。深受良心谴责的绅士，决定用告密的方式，洗刷自己的罪行，戴上礼帽，几步就冲出大门，向着警备队狂奔而去。


诺娃看着丈夫的背影，喃喃自语“散布不利于社会安定的流言，这样的人被抓起来，半年的房租和保证金也不用退回，我该考虑，为下一波租客做准备了。”


在山东的宗室党人，混的最好的要属王斌承。在潍坊战役期间，他颇立了些战功，更重要的是，之前扶桑人派了特工做他工作，结果被他连人带钱交给赵冠侯。靠着这份功劳，他顶替了杨福田，被任命为青岛要塞总司令兼省军第一师第二步兵旅旅长。算是山东旗人里，军衔最高，掌兵最多的一个。


得到报告的他，并没有做出处置的意思，思忖了好一阵，才道：“给济南发电报，向大帅请示。”


济南大帅府，敬慈正乖乖的站在一个中年男子面前，摇头晃脑的背诵唐诗。男子点着头，不住的夸奖


“行！孩子真聪明，背的玩意，我一句都听不懂，这一听就是唐诗。老四，你这孩子比我的孩子有出息，你看，咱两家结个亲家怎么样？这小子归我，给我当个姑爷。我闺女随她娘，长的可漂亮了，保证不委屈敬慈。怎么样，敬慈，大爷给你找个小媳妇，你高兴不高兴？”


赵冠侯笑道：“大哥，这事我是没意见的，可问题是，这小兔崽子还小，要是长大了之后变成歪瓜裂枣，不是害了咱丫头？等等吧，大点再说，让两个小的在一起先处一处，看两人的意思办。”


曹仲昆摇头道：“你啊，不知道从哪学的这毛病，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非得让小辈的自己做主，咱家长是干什么的。跟你着不起这急，回头让你嫂子来说媒，你敢还用这套词，看她不骂你才怪。那个广西陆蛮子，听说也想跟你结亲家？”


“是有这事，我没答应。跟他虽然是弟兄，但是交情哪比的上咱们哥们，有这事，也得紧着咱自己办。今晚上得意楼，我请客，咱弟兄好好聚聚。可惜三哥没来，要是他来，咱就凑齐了。”


曹仲昆笑道：“老三开府一省，等闲是不能动了，今晚上咱哥三好好喝几杯。你说说，这回蔡锋在云南誓师独立，不过是个癣芥之患，何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大军入川？满打满算，蔡锋的兵马才三千有余，说句难听的话，也就是规模大点的土匪，何至于如此？”


“大哥，蔡锋这个共合小周郎，并非庸人，以兵力计算强弱，未免不够妥当。再有，更重要的是，你们这支部队，也不单纯是以蔡锋为目标。云南，贵州固然要打，四川本地，也一样不太平。需要一支强有力的部队出现，震慑本土势力，让他们不生异志。我想，大总统的用心也就在此了。”


曹仲昆挑起大指“老四，你这能耐可真不是吹出来的。我手下的子玉，也是这么说。说我们这回进四川，就是假途灭国之计。不但要打掉蔡锋，顺手，也要把四川拿下来。陈二庵也是打老了仗的，怎么在四川就这么差劲，居然连蔡锋这个旧日学生都对付不了？依我看啊，最后还是得指望龙王爷出兵。”


四川的陈官并不能稳定局势，其所部三旅之中，冯焕章旅虽然服从性较好，但是部队太穷，装备奇劣，军饷匮乏，军装稀烂不堪。北洋军最重卖相，这支部队一下火车，就被陈二庵视为武装难民，不屑一顾。李炳之的旅又不肯服从调遣，能用的只有伍祥一个旅。


可是伍祥本人，却是蔡锋的旧日部下，用他来对抗蔡锋，让人很难相信是否会全力以赴。滇军入川，势如破竹，伍祥的旅开始向后退却，主动放弃险要泸水，转退往自流井，就让人觉得是故意卖放。


四川本土势力，对于陈二庵也不买帐。他曾任四川、云南两省讲武堂总办，川、滇两省军官，大半为其弟子门人，按说很有一番香火情分。可是袁慰亭排除异己的做法，又让地方的军头深为忌惮，生恐北洋军如当年的刘皇叔，一入西川，不肯再离，自己的土地钱粮，不是都归了北洋？


随同蔡锋起义的，包括武昌起事的主将熊武，他在袍哥里极有威望，四川的军队，又大半都是袍哥子弟，两下军队碰面，没人讲军令，只讲堂口规矩，山门切口。只要对的上话，就可以放行，甚至拖枪投降者都大有人在。


云南的部队刚一出动，贵州的督军刘世显在收到袁慰亭的三十万元军饷后，立刻翻脸，举兵附议独立。要求袁慰亭取消帝制，回归共合，并惩办祸首，否则必誓死捍卫共合制度。紧接着，为了表示自己对袁正府坚决的反对，云贵共合联军毅然决定打进湖南、广东，给袁贼以沉重打击。


李侠如挥师取广州，刘世显的贵军则攻入湖南，湖南本地的义勇军，也开始支持共合军。因为蔡锋是湖南人，在当地很有些影响力，贵军打出蔡锋团体的旗号，偏师入湘，不但没遭到地方势力的阻击，反而有人主动与他们合作，也是共合少有的奇闻。


川军第一师师长刘厚存起兵反袁依蔡，四川本土的袍哥势力，则因为熊武的关系，而对北洋军采取敌对态度。袁慰亭组建讨滇军进川，也算是高瞻远瞩，至少看的出来，以陈二庵而制蔡松坡的计划注定失败。


曹仲昆被委任为第一、二路军总司令，统帅第三、八、二十三等三个共合师进驻四川。又以马继增为第二路军司令，以第六、七两师又唐天喜第七混成旅，入湘作战。同时令两广巡阅，被加封一等郡王，因此绰号龙王爷的龙齐光，以两广部队取贵州，间道入云南，扪蔡锋之背，也就是第三路军。


军号吹响，战事拉开序幕，但是与山东会战不同。报纸上为袁氏摇旗呐喊的声音很小，举办的募捐门可罗雀。以京汉铁路收益为担保，发行的洪宪六厘公债，销售效果极差。即使打了对折，也没有人认购。


各省督军态度不明，虽然没人通电响应蔡锋，却也没几个人通电支持皇帝，申请出战。相反，倒是有报纸大谈和平发展，痛陈共合民穷财尽之局，迫切希望双方停止战争，以谈判解决问题。新华报上，还刊载了署名“王鲁”的一篇现代诗，名为：永别了武器。


等到得意楼摆开酒席，曹、孟、赵三人举杯同饮时，高升从外面送来了青岛的电报。赵冠侯只看了一眼，就转给曹仲昆“越来越热闹了。看来不看好陛下的人，是越来越多，你自己，手握兵权，何去何从，可要三思而行。”

第七百零二章 虽然是弟兄们情谊有（下）


散了酒席，三兄弟并没有分手，而是结伴前往曹仲昆的住所，山东共合招待所。这是山东省政府经营的旅馆，设施和服务，比泰西人开的旅馆更好。赵冠侯投入巨资，参照另一个时空里，五星级酒店标准打造，以服务、设施和环境而论，即使是六国饭店，也比不上济南的这座招待所。


在房间里的，是曹仲昆须臾离不开的近身侍从李六爷李彦青，其出身津门澡堂的工人，但是皮肤白皙，相貌美如妇人，走路摇曳生姿，地位一如唐天喜。除了赵冠侯这种视军法以及传统规则如无物的主，一般人不敢在军队带女眷。李彦青就承担起了曹府内眷的职责，在曹家的地位，甚至比曹仲昆几兄弟还高。


他为人很乖觉，与几个人见礼后，又摆上茶水点心，随即就退出去。孟思远此时道：“大哥，这次征滇的命令，最早可不是发给你，而是发给的老四，你知道他是怎么回应的么？”


“举行婚礼，分身不及。”赵冠侯主动说出答案。


曹仲昆笑道：“你这离婚结婚的穷折腾劲，我在湖南都听说了。除了弟妹，其他的几个，大多和你离了又结，你说折腾个什么。你这一折腾倒好，现在地方上不少女人都要和丈夫离婚，你说说你惹多大祸。不过我记得，不是折腾完了么，怎么又结？”


“上次举办的是西式婚礼，这次举办的是中式婚礼，不能一概而论。如果皇帝还要我出兵，我就再娶几个。”


曹仲昆挑起大指“还是你牛气，这是摆明了不给面啊。不过老四，你这么折腾好么？现在是有蔡锋，陛下不敢把你怎么着。可是蔡锋等到灭了，你可得小心啊。”


“灭了蔡锋？恐怕没那么容易。我跟大哥来这说，就是提醒你句，多长几个心眼，以攻坚破敌为下，保存实力为要。虽然看上去，蔡锋的兵只有三千余人，但是他在扶桑进修军事，极有将略，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云南兵对环境的耐受力，在北洋兵之上。我们的部队，大多没有山地丛林作战经验，到四川人地两生，加上天越来越热，很容易闹病。皇帝这次准备的军饷以及军需不少，但是这还远远不够，那边地形太恶劣，咱们的战法，很多时候不适用。单说一个，那边地无三里平，我们的排枪拉不开队型，你让弟兄们怎么打？大炮很多地方拉不上去，只能用轻炮。不少战斗，都需要白刃战解决，可是现在的北洋，不是当年的北洋，你手头能打白刃战的部队，又有多少？”


曹仲昆点着头“这么说，是有道理。我反正是不管军事，打仗的事交给子玉，我不介入。不过你说的话，我会告诉他。干脆，我叫人骑马把他喊来。”


赵冠侯摆摆手“我跟他没话。你是我大哥，我这话跟你说，跟关二爷没什么好聊的。咱再说非军事层面的事，四川人未必喜欢云南，但是更不喜欢北洋。地方上，士绅们不希望头上再出个皇帝，更因为解散省议会，对皇帝深恶痛绝。他们现在，更大可能是站在蔡锋一边，到了四川，咱们很可能变成睁眼瞎。所以千万别随便相信别人，免得连怎么死都不知道。但是最重要的一点，维持纪律。客军入境，最怕害民，蔡锋的云南兵在军纪上很能维持，这是他的长处。如果我们的部队随意放抢，那这仗不用打，先输四成。除了陆军部采购的枪弹物资外，我给大哥单独准备了一批肉罐头，还有饼干，算是奉送。让弟兄们有吃有喝，别总想着去劫道。”


曹仲昆亦知，潍坊会战之后，山东的农业还在恢复阶段，粮食供应颇为紧张，现在吃的粮食很大程度依赖外购以及之前的库存。虽然以赵冠侯与洋人的关系，以及与南洋商人的联系，不至于断顿。可是粮食也不是随意可得之物，这种情况下，还能为自己备办一笔军粮，这份礼的分量着实不轻。


他很有些感激的拉着赵冠侯的手“老四，这可让哥怎么说是好？我这人嘴笨你是知道的，心里有话，嘴里也倒不出来。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可是真说谢谢你，还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说什么。自己磕头弟兄，说这个不太远了？山东会战的时候，大哥还送来八百健儿帮我，那都是好男儿啊。除了死伤残废，我这还剩下四百多，这么多好兵，我还得谢大哥呢。这回的仗，我虽然不介入，但是大哥要是遇到什么危难，山东义不容辞。”


“这么说，鲁军真的是不会动了？”


不等赵冠侯说话，孟思远道：“肯定不会动，就算冠侯想动，山东的父老乡亲，也不会答应。山东的军人不怕死，为了捍卫国家尊严，领土完整，不惜和凶残的扶桑人同归于尽。但是，战士是百姓的卫士，不是独夫民贼手中的工具，不可能为了实现一个人的复辟愿望，和为了正义而战的同胞白刃相向。山东商会已经明确宣布，不承认洪宪帝号，也不承认君主立宪体制。在袁慰亭取消帝制以前，山东总商会对其发布的所有命令，都不予承认，并给予坚决抵制。”


赵冠侯一笑“你听听，二哥这是多横？你这是看他，二嫂要在这，比他横多了，我要是出兵，她非跟我这翻脸不可。老嫂如母，回头打我一顿我都没处说理，这图什么许的？山东父老乡亲要是都要反对我这个大帅，我还怎么当下去。没有二哥二嫂这样的财神支持，我又拿什么给弟兄们发军饷？没军饷，咱还打的什么仗？”


“话是这么说了，可是陛下那，你可怎么交代。”


“好办。山东商会，以及公民团体已经拟好了电报，要求鲁军维护桑梓安全，留在山东剿匪。固然是君主立宪制，但是皇帝也得考虑民众的意愿，要是没了民众支持，不管是皇帝还是大总统，都待不住。再说，我确实也走不了，我前脚走，后脚山东出了闪失，我不还是得回来？孙帝象不光是在南方折腾，我这山东，也是他的目标。”


曹仲昆抬眼看看孟思远，后者很从容的一点头“孙先生确实有信给我，我也把它转交给了冠侯。从孙先生要求所有成员，必须向他个人宣誓效忠开始，我就不再是兴中会成员了。对于这次山东的军事计划，我也没有任何兴趣。山东是共合民间资本腾飞的重要基地，不允许任何外力破坏。这是对共合国负责，也是对整个中华民族负责。”


赵冠侯道：“是啊，不管是治国还是打仗，首在经济不在主义。北洋兵再强，没钱也打不了仗。我如果离开山东，孙逆在山东闹事，陛下又该如何处置？居正、马国杰，两人一文一武，到胶东发展势力，想要煽动着老百姓造反。稍有疏忽，搞不好可就是一场糜烂一省的大祸。山东的经济要是出了问题，到时候国际上，恐怕都不好交代。”


“还是老四你有办法，居然想了这么个主意推脱，我就惨了，想要不动也没借口，当然，更没胆子。我在湖南经营了这么久，这回一走，什么都没了。可是你之前打白狼，打扶桑人，都很有干劲，怎么这回，就死活不动弹了？”


赵冠侯摇摇头“时移事易。当初打白狼，那是为了共合剿匪，在山东打扶桑人，更是民心所向。现在打蔡锋，就是跟老百姓作对。这天底下最能打的，既不是北洋兵，也不是洋人，而是民众。老百姓如果都恨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打的赢？如果要举例子，那现在打蔡锋，只能比金末的时候打葛明党。大哥的位置，就是当初的冯华甫。”


他向前探探身，略微压低了声音“陆干卿跟我也换过帖，论起来，也是结拜手足。前段时间派了联络官来找我，谈的可不光是要我家的小兔崽子给他当毛脚女婿的事。主要是问我购买军火，你说，他买这些军械，真是要对付蔡锋？”


曹仲昆一愣“共合军三路出兵，李侠如督军入两广，广西也在威胁之下，他买械自保也说的过去。”


“李侠如入两广，主要是奔广州下手。岑三是陆干卿的老上司，他这次出来号召两广起来讨袁，陆干卿可是他的旧部。再者，皇帝封龙齐光为王，陆干卿只得一侯，他的心里，又怎么会痛快？广西除了种黑货，就没什么像样的财源，不算岑三的影响，陆干帅自己，也想过几天舒坦日子。你说说，天天看着广东，他能不眼馋？”


曹仲昆一愣“龙王爷？这不能吧？龙家可和陆帅是亲家。”


“龙家出自云南蒙自的土司，当年龙齐光为了夺位，还想过杀兄呢。现在这个环境，这亲家关系，也不大靠的住。这次出兵，龙王爷派他兄长龙朝光领兵攻滇，依我看，这支军队，未必能到的了战场。至于湖南……听说张宗尧出来了？”


曹仲昆脸色有些尴尬，打白狼的时候，张宗尧在潼关溃败，导致程月的火车被攻击，差点因此牺牲。胜负都是战场常事，但是败到连消息都通报不及，让部队被救国君打伏击，这就不是水平问题所能解释的。


赵冠侯吸收了大批陕军之后，已经从投降将兵嘴里，把情况打问清楚。因为赵冠侯严肃军纪，甚至杀了齐英的表兄，导致军纪同样涣散的张宗尧不满。他很能打仗，但是同样无法守纪律，进陕西的目标，是米脂的婆姨。这么一严肃纪律，这个念想彻底断了，连找个民女的胆量都没有，简直度日如年。因此，在齐英撺掇下，收了陕军一笔钱，故意卖阵导致程月遇险并让鲁军蒙受了入陕之战中，单次战斗最大的损失。


事后陆军部下过通缉令，但是不了了之。等到扶桑战后，张宗尧先是花了重金运做，后又在江西国民表决大会时，亲自带兵弹压，监督国民代表投票支持帝制。在刺刀的动员下，江西国民代表全票同意拥护帝制。


靠着拥立大功，张宗尧的通缉令被取消，且被恢复起用，李秀山麾下以其人最为能战，且李秀山的精力主抓内政经济，军队转交张宗尧。由旅而至师，现在竟由其担任第六师师长一职。赵冠侯对袁系此次出兵的不满，也和这位师长有关。


张宗尧得以生存，且能提拔，与李秀山的包庇脱不了干系，他不在，曹仲昆就得替他担待。只好赔笑道：


“老三身边，张宗尧最为得利，如果不用他，手下就没几个可用之将。你也得体谅老三，他的才具不能和你比，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还能管的头头是道。老三没这个本事，一心难以二用。主要心思用在民政上，军事上就得靠着姓张的。他也知道自己错了，像是山东会战的时候，江西的军资就是他负责办的，也都办的很好。看在这件功劳上，老三才保他。”


“这话不用解释，我能理解三哥有三哥的难处，但是陛下赦免这人，就是另一回事。我这句话放在这，张宗尧此人，绝不可用。谁用他，谁倒霉。另外一个唐天喜，也是个没带过兵的人。让他带一个混成旅，战场上只能帮倒忙。大哥你要防备着，湖南那一路，可能要出问题。”


“那按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当年陛下怎么对待大金，你就怎么对待他。首要目的，不是跟蔡锋拼命，而是保存自己的实力。有了枪杆子，说话才能硬气。第三师是吴子玉一手帮你拉起来的嫡系人马，可不能就这么糟践在四川。”


两下的谈话，持续到深夜，赵冠侯干脆在楼下开了两个房间住下。等到他安置好，曹仲昆悄悄拿起电话，时间不长，房门被人敲响，已经住在招待所的吴敬孚从门外迅速走入。压低声音问道：


“军火的事，谈妥了？”


“不但是军火，还有物资，老四真够义气，给我备办的粮台很足。又给总粮台王占元发了电报，警告他不许在物资补给上动脑筋，否则他这个老上级，必然不会答应。”


“我们还送了他八百子弟兵呢，那都是我训练的精锐，结果一个没还。这事就别提了，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曹仲昆将赵冠侯的话叙述个大概，吴敬孚神色凝重，思忖了良久之后道：“连赵冠侯也和猴头离心，看来，他的龙椅坐不久了，仲帅，我的看法与赵冠侯相同，咱们得保存自己的实力。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当今天下正是风云将起之时，只要有兵在手，不愁不能开拓一片基业。吴某生平别无所求，只愿把仲帅，送到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上。为了这个目标，咱首先就得保存实力，绝对不能替袁慰亭卖命！”

第七百零三章 三线皆败


洪宪元年，也就是共合六年的夏天，显的格外闷热，刚刚入了夏，北方就闷热的让人受不了。农夫开始担心地里的庄稼，如果是个旱季，这一年的收成就又要遭殃。


袁慰亭的身体，因为天气的变化，再次变的糟糕。陈莲舫虽然被招来请脉，但是药剂已经不像上一次那么灵验。与天气同样令人心焦的，还有前线的战局。


从纸面数据看，洪宪大军的数量与军费，都不是云贵军队所能企及，包括第三师这种王牌部队的出动，让不少人认定，这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如果说有什么问题，也无非就是在云南、贵州两省的分配问题上，皇帝该委任谁为督军，又该以谁为公，以谁为侯。但现在的局势，却是战火烧进了四川，北洋兵只稳定了战线，却不能把敌人推回云南境内，而云南战场的这种表现，却是三条战线中，表现最好的一个。


湖南境内的民军与共合军形成了联盟，汤铸新这位武昌首义最大的功臣，如今已经成为洪宪皇帝麾下，最受重用的柱石。虽然他没有带兵的经验，但是在士绅中他有着巨大的影响，舆情熟悉。为其配备的部队，又是马继增、张宗尧这样的悍将，加上第七混成旅这种御林军。


相比而言，民军的装备既劣，训练也差，共合军进入湖南的部队，又是云贵客军，怎么看也不该受到地方势力的欢迎。在袁慰亭看来，以自己的部队对付这种部队，怎么也该是轻松碾压。可事实却是，部队进展缓慢，粮饷征集困难。汤铸新在地方上的影响全指望不上，仿佛这位曾经带领湖北乡绅向金王朝宣战的共合英雄，在恢复帝制之后，就失去了全部的神通。


士绅们并不买汤铸新的帐，军需供应上，也不肯协助。北洋军既要与民军作战，还要面对层出不穷的暗杀，袭击以及昼夜骚扰。士绅们能给的帮助极为有限，大多数士绅采取的，更像是坐壁上观的态度。湖南就像是一个泥潭，把两师一旅陷在里面，根本拔不出腿。


大批士兵不熟悉环境，兼之水土不服，疾病丛生，非战斗减员现象严重。唐天喜拍来的密电更是再三表示，将兵多有病死，粮草接济不足，稳定战线尚嫌无力，推进战线，则无可能。


比起广西来，湖南的情况还不算太糟糕。龙朝光的部队，在百色为广西督军陆干卿部下悍将马齐所伏击，部队全部被缴械。陆干卿在获得这批军火以后，立刻誓师起义，通电反袁，并尊岑春宣为主帅，挥师攻入广东。


广东境内随着孙帝象入境而蜂起的民军，与桂军联成一线，原属洪宪的海军第一舰队，也举起反旗，加入共合旗下。接连不断的叛乱，导致广东的局面彻底失望，原本被袁慰亭寄以厚望的龙齐光，非但不能断绝蔡锋后路，相反连广东本土都已经掌握不住，两广已经为铁血十八星旗帜所占领。洪宪旗帜，摇摇欲坠。


接连不断的坏消息，如同一支支毒箭射向袁慰亭，将这位雄心满腔的皇帝，打的身心俱疲，精神憔悴。他发现称帝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人们并不会因为国家突然多了皇帝，就变得恭顺起来，甚至矛盾冲突会变的比称帝前更严重。原本指望以一场战争稳定位置的想法，现在，反而成了一场笑话。


不管再怎么想要稳定人心，身体的状况，都已经不允许袁慰亭再坚持下去，这位一度强行支撑，给人以健康强壮印象的皇帝，终于再次病倒，不理国政。沈金英熬了药，亲送到袁慰亭口边，看着他将药汤喝下，才长出一口气。


还不到一百天……他的梦，不该这么早就醒的。沈金英如是想到。在称帝之前，各省督军都上了劝进表，不该是现在这样……不该如此。


袁慰亭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过了好一阵，才问道：“前线……前线的战报……”


“你快别管前线了，先好生歇着吧。就像你说的，你是这百姓的天，是万民的主心骨。你的身体不好，下面的人，又哪能稳的下心打仗。只要你的身子骨好了，这仗也就能赢了。”


袁慰亭摇摇头“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的部队，我的部队为什么变成这样？从小站练兵到现在，我在这些部队身上，下了那么大的心血，到头来，他们却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全无心肝，全无心肝！”


他一连骂了几声，情绪有些亢奋，沈金英连忙安抚着“不要紧的，你别着急。这天你看看，在屋里待着还那么热，何况是外头？听说四川的气候比这边更热，当兵的光是挨晒就受不了，又怎么打仗？等等，等到天凉快了，咱们就该赢了。”


“糊涂！等到天凉快，要花多少兵费？我们，又怎么拿的出那么多的款子？”袁慰亭气喘吁吁道：“速战速决，必须速战速决！不行，我得换将。前敌总指挥，必须换人。咱们宫里用女官，怎么不见山东人？他在山东办女学，很是培养了一些女性人才，怎么宫里见不到？我不是让山东选拔才德出众的女子，进京任职么，他那里没派人？”


沈金英连忙笑道：“快别提了，这冠侯也是胡闹。给陛下选女官，最后搞成给自己选女人，闹出不少风波来。内宅里打的比咱皇宫热闹多了，这事……也就耽误了。”


“原来是这样……他看上哪个女人，就让他娶了就是。你亲自发一份电报给苏氏，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以大局为重。不管是什么女人，哪怕是名门闺秀，大员千金，都一律赐婚！成婚之后立刻动兵，到四川做前敌总指挥。我封他……做西南五省之主！”


袁慰亭的声音变的高了，似乎是下了最大的决心。“山东被冠侯管理的很好，但是现在的山东，已经发展到了极限，任他再有本事，也不会让山东变的更好。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去另一省开府，给国家建造第二个，第三个山东。像山东这样的省份越多，我国力越强，于国家民族，都大有裨益。寒云的性子，一如前朝曹子健，乐于诗书，懒于理政。这样的人，不适合为君，我即使把国家交给他，他也没有力量掌控。所以按我想来，不如给他安排一省就藩，做一个逍遥王爷。吃喝不愁，也顺他的心意。山东物富民丰，不需要能吏，只需要守成，让寒云就藩于山东，于他是最好的结局。至于冠侯，西南五省都给他，让他做国家的西南王，日后长江以南以他为主，与我一字并肩，这下，他总该满意了。”


袁慰亭这个安排，甚是巧妙。如果他安排其他人到山东的位置上，沈金英一定会站出来，为赵冠侯力争。可是现在把山东帅位许给袁寒云，等于是用她的儿子挤走她的兄弟。两下权衡，却是儿子重于兄弟，沈金英也没有话可说。


扶桑入侵山东时，赵冠侯公开拒绝兵工厂搬迁的命令，实际上，已经让袁慰亭颇为不满。山东会战之后，赵冠侯的声望，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竟是大总统的声望不如部下。再结合山东的军事及经济实力，袁慰亭不能不担心，万一赵冠侯有意大位，自己又能否制他。


基于传统的忠义思想，他不认为赵冠侯会真的叛乱，但是到了自己的儿子继位后，他会采取什么态度几很难说。


是以，对于山东，早就想有所动作。但不管是基于沈金英的关系，两家一直以来的友好合作，还是社会的舆论风气，他都无法对赵冠侯采取事实上的行动。这次西南用武不顺，让袁慰亭终于下了决心，以牺牲一部分皇帝威权为代价，说服山东出阵。


将赵冠侯调离山东，切断其与根基的联系，在西南开府成功，起码也是十年以上的时间。那段时间内，自己的儿子，应该足以训练出一支强兵，压服各省督军，即使赵冠侯，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自己为儿子，拔去的最大一根刺。


“你给他发一份密电，把我的意思说明白。泰西人反复无常，明明在报纸上答应支持我称帝，可是转过来，却不许我们的部队借道攻云南。分明就是欺我们软弱，只有冠侯这种强将，且熟悉外交的人去，才能不被洋人欺负。再者，现在泰西爆发大战，列强于中国所能发挥的影响有限，正是我中华崛起的大好时机。越南自前金时代，为卡佩所夺取，成为泰西列强殖民地。这次借着用兵云南的机会，我会给冠侯支持，让他收复越南，将该地列入中国版图。破扶桑于前，收越南于后，封狼居胥之功，可比大汉冠军侯霍骠。他日袁与赵共天下，江南人财军权，我都给他。赶快发报！”


沈金英虽然明知赵冠侯于称帝报不支持不反对态度，更不会为洪宪出兵。可是眼下，袁慰亭已经把翻盘的希望寄托于山东，她也只能希望，老交情还能再用一次。划江而治，半分天下的承诺，或许可以换得山东出兵……但愿如此。


看着袁慰亭那憔悴的脸，沈金英暗自祈祷着：老天保佑，就让他的梦，能多做几天吧。


电报发到济南时，赵冠侯正猴子献宝似的，将一份自己亲手制的冰碗放在陈冷荷面前。


“我跟你说，要说这冰碗啊，就得吃会贤堂。那左近有十亩荷塘，遍种河鲜菱藕，塘水来源跟北府一样，都是京西玉泉山的水，所以那的河鲜，比西湖的莲藕更胜。此外河塘还产鸡头米，刚刚壮粒的鸡头，极不但不出分量，药铺也不收，所以谁也舍不得采，只有会贤堂有。你上回在会贤堂赴梁财神的财神宴，吃的就是这个。咱济南虽然比不了京城，可是一城山色半城湖，要想吃口河鲜还没办法了？尝尝我这手艺，用料比京里是差了点，但是也是刚下的芡实，上好的河鲜，你看口味像不像？”


怀孕的女人害口，不知道就想起吃什么，加上闷热的天气，让孕妇更容易情绪激动。陈冷荷现在正处在这么一个阶段，虽然有电扇，又不敢吹，热的心燥，就想起京城吃过的会贤冰碗。


这东西的难处在于材料，赵冠侯纵然手眼通天，也只能请来会贤堂主厨，那河鲜却无法得到。不想他竟是亲自下厨，在济南费尽力气凑了这么一份河鲜，论手艺自然不能和名厨相比，却吃的陈冷荷从嘴一路甜到心里。


阿九一脸羡慕的看着两人“大帅对冷荷姐太好了，连京里的电报都不看，就在厨房忙着给冷荷姐姐做吃的，身上出了好多汗，我要帮忙，大帅还不肯。”


“闭嘴！这种事有什么辛苦的，你会做松江本帮菜，可不会做这北方的冰碗，你那不是帮忙是捣乱。以后这些小事，不需要汇报，敢多嘴，我就把你嫁给我手下最难看，最爱打老婆的军官。”赵冠侯做势威胁着，阿九却不怕他


“有冷荷姐在，我才不怕呢。再说，我嫁过去也可以离婚！现在山东都知道，女人可以休男人，大不了打官司。”


虽然赵冠侯特意换过衣服，冷荷也可以想象，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在厨房忙碌的他，将会热成什么样。何况一省督军下厨为自己的太太做冰碗，这怕是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寒芝姐，我这次肯定要赢你。


她想到这里，心里既得意又内疚。“你就不怕把我宠坏了？下次啊，我就要吃些更难得的东西，看你怎么办？”


赵冠侯笑道：“那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太太有令，不得违抗了。女人本来就是用来宠的，如果不能享受，又怎么算的上督军太太？来来，让我听听，我们孩子有什么动静。”


望着丈夫，陈冷荷的心里泛起无限涟漪，自己的运气确实不错，差一点，就和这么一个男人错过了。回想往事，最大的悔恨莫过于相识太晚，至于种种波折现在已成夫妻之间甜蜜回忆的一部分。


两人依偎一处，于天下大势，江山谁属，浑不放在心里。陈冷荷问道：“那电报，是不是很要紧？我这里有阿九伺候，一切都好，现在国家乱成这个样子，我不能拖你后腿，如果你要去忙……我不会介意的。”


“没什么大不了，皇帝要与我并分天下而已。区区半个国家，我不在乎，天大地大，太太最大，别动……让我听孩子的心跳，待会，我还要扶你去散步呢。有你们在我身边，便是给个皇上，我也不换。”

第七百零四章 经济压力


草木的香气在风中扑面而来，有树阴的遮蔽，加上微风流动，院子里终究是比房间凉快。陈冷荷望着自己日渐臃肿的身躯，以及身旁小心翼翼伺候着的男人，心内感慨，一言难尽。


作为枕边人，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的需求是多么强烈，这几个月里，大多数时间留在小别墅陪伴，却又因为顾忌自己身体，不敢稍有放纵，隐忍的，又是何等辛苦。虽然有一个阿九在身边，且对方亦是出身长三堂子，如果赵冠侯对其提出要求，她想必不会拒绝。可越是如此，赵冠侯就越不忍心，拿她当一朵闲花摧折，只有空自忍耐。


当然，这里面也有很大因素，是考虑自己的心情，不想让自己难过。他，实在为自己付出很多……


“达令，你天天待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公事？就像山东恢复建设那些事，需要不需要你亲自过去？”


“那些没什么，都已经上了轨道，下面的人自己去处理，大事我来批一批，在这里一样可以办。其实我们山东的情形，也不需要特别去忙什么，该有的投资都有，该生产的东西生产，调度统筹，又有十格格她们，我不用事事亲历亲为。事必躬亲，最大原因就是担心自己手下的人做的不够好，我又不是个完美主义者，也没想过要名标青史，只要没有老百姓到我眼前告状，大概就是过得去的。警卫营，和风俗科，又在下面搜集情报，也不至于出问题。”


“那也是我耽误了你，如果你不是陪我，现在应该在火车上，周游山东各县。说不定啊，还有好多漂亮的女孩子，趴在墙上看你呢。”


这是赵冠侯之前巡视胶东恢复建设期间的事。他骑着马在县城里转，既是安抚民心，也能震慑宵小。路上的戒严是必然的，却没想到，有位大胆的闺秀，竟是踩着梯子趴在墙头向外看，并把赵冠侯随意的挥手，当做向自己致意。她那老父亲，竟然真的跑到军营来问，几时送女入营，闹了一场笑话。


提起这件事，赵冠侯也笑道：“我也想不到，女子学堂出来的学生，居然这么大胆子。不过这是好事啊，证明大家不怕我，否则姑娘媳妇早把脸涂黑了，有多远跑多远。不过呢，她们不怕我也没有用，她们有我的冷荷漂亮么？没有。有我的冷荷聪明么？也没有。有我的冷荷有钱么？还是没有。”


“已经不漂亮了，看看现在的样子，我都不敢照镜子。”冷荷摇头道：“聪明和有钱呢……那倒是真的。不过，那些钱都是你的钱，我只是你的管帐丫头，不能算我的钱的。”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又有什么分别？”赵冠侯笑着说道：“想不想松江，想不想家？”


“娘家当然会想，但是嫁人了，丈夫所在就是家，这个道理我明白的。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当初如果不当松江太太，就在济南住，就随时可以看到你，随时可以让你陪我。”


“一样的，在松江，我也可以坐火车过去么。慢点走……你在松江，才有了正元，有了正元，才有了松江百姓一处绝好的存钱地方。从这个角度看，老百姓是要感激你的。没有你这位美财神，他们连橡皮股灾都未必撑的过。”


曾经在橡皮股灾里大受打击的松江经济，如今已经全面复苏，那些因为没有资金周转而破产的企业工厂，早已经扭亏为盈。只是其中绝大部分，已经变成赵冠侯名下的产业，利润，也成了山东收入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赵冠侯救市，松江经济不会恢复的这么快，大批的商人破产，工人失业，想要恢复元气就不容易。即使未来渐渐回复力量，但多半也是沦为洋商的利润一部分。以钱庄为例，当日陈戴陆三家鼎足三分，现在陆家早已经破产。自己的二嫂，变的越发刻薄，越发市侩。安妮则因为靠在自己的羽翼下，可以维持体面，但已经不复当日戴家小姐时的富贵。


想起三家不同境遇，陈冷荷也颇为感慨“那是你的功劳，不是我的，现在想想，我当时还是太理想主义。总以为，靠自己的力量，可以逆转什么，却发现，实际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像现在，他们虽然躲过了股灾，却未必躲的过眼前这一关。”


她并非只待产，什么都不做，对于中国的经济，她时刻没有放松。毕竟外间经济的变化，于山东的发展也有影响，在这个战场上，她作为最高指挥，并不能放松警惕。


“共交两行的钞票越发越多，市面上，银元成为最受欢迎的货币，至于纸钞，现在已经只能按七折购物。如果梁士怡依旧不控制钞票数量，盲目印钞，恐怕，贬值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一旦两行钞票成为废纸，我们的经济，必然要受巨大打击。你好不容易打赢了对扶桑人的战争，却没想到，在经济领域，我们的财政大员，又把这个果实送出去了。”


“好在扶桑的经济也不怎么样，现在国内的米骚动没有丝毫好转的趋势，底层士兵和农民的暴乱，已经越演越烈。以穷人为基本盘的党派，开始发挥影响，指导叛乱，所以他们的钱，也很紧。”


赵冠侯叹了口气“前线就是个无底洞，部队的维持，犒赏都需要大笔的资金注入。采办军需物资，也是样样要钱。钞票如果不印，前线就要闹穷，可是越印，国家就越穷。否则的话，皇帝也不会来份电报，许我当江南王了。他未必知道局势有多严重，但是想必看出来，再拖下去，这个国家就要糟糕。”


冷荷看着丈夫，试探问道：“你……很想做这个东南王？”


“如果我说想，你帮不帮我？”


冷荷沉默片刻“我的立场，你是知道的。当初为了推翻大金，我甚至想过，如果有必要，就去当挺身队，朝金国的衙门丢炸蛋，就算牺牲也不会后悔。现在虽然大金没有了，但是我们的国家又出现了皇帝，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这一点……不过，如果你想当东南王的话，我会全力支持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不想输给寒芝姐姐。”


“有你这句话，我比当了东南王还高兴。”赵冠侯开心地笑了。


“我真的怕你要我支持蔡锋，那我就为难了。袁慰亭待我有恩，不管为了国家民族还是大义，我都不可能去造他的反。但是要我陪着他去死，我也不会做。山东刚打了一场仗，军人现在都脱下军装拿起锄头，不是去农场垦殖种地，就是到军办工厂里工作，再不然就是去当饲养员。胶东战役，已经让我们的经济大受影响，如果再去打蔡锋，说不定鲁票就会变成共交票那样的废纸。光是维持鲁票币值，确保山东的手工业品市场，就已经很让我吃力了，打仗？我才不去。”


“那半个天下呢？”


“不用半个，整个天下我也没兴趣，有一个山东足够了。我这个人很懒的，光是现在山东的问题，就足够我忙的。要是让我有整个天下，光是想想每天要处理的文件，我就已经快疯了。到那个时候，我哪来的时间陪你，又哪来的时间陪其他人？又哪来的时间陪别的女孩……我是说孝慈她们。”


他叹了口气“我的才具，也不足以执掌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即使一个山东加上苏北，已经让我很头疼了。我现在做的大力丸，是去麻醉洋人，赚来的钱，则是用来麻醉国民。理想信念，或者葛明党说的什么大义，我都给不了他们。我只能尽量保证穷人有饭吃，让他们不要起来造反，不管其他地方怎么乱，山东可以过太平日子，这样，我这个督军才能当的安稳。当年合肥相国说过，他就是个裱糊匠，我现在也是一样。不过我的手艺不及章合肥，他能裱糊一个国家，我只能裱糊这一省之地。要我裱糊一个国家，我没有这个力量，也承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还是做我的逍遥王更自在些。你如果也想当皇贵妃，就要失望了。”


冷荷嫣然一笑“即使皇贵妃，也不会有一个这么听话的皇帝，更不会让皇帝下厨给她做冰碗。所以，我觉得我比皇贵妃还要幸福。听到你没有野心，我很高兴，我真的担心，你会如袁慰亭一样，被权力蒙蔽双眼，而不顾民生。这次战争的开支，绝大部分是由山东正府经济承担，没有分担给民众，这当然是好事，但也让我们被压的喘不上气。如果扶桑不是遇到地震，随后又发生变乱，再来一次进攻，我真怕我们的经济先于军事崩溃。即使可以打，也会让山东由富变穷，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东方小卡佩，也会被打回原形。你大量印刷鲁币的用意，我可以想到，可是要想做到那一步，得需要充足的贵金属做储备金。我们手里，储备金并不充足，贵金属太少了。”


赵冠侯点头道：“我承认。我在战前，让简森出国游说时，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在海外悄悄开了户口，把我手上的金银财宝，在外面存起来。如果我打输了下野，也要让你们接着当有钱的阔太太，不至于为生计发愁，也不至于要出去工作靠劳动赚钱花。这部分金银一被运走，山东境内的储备，当然就不足了，不过什么都不做，我怕……又会有一大批人破产。这些破产者越来越多，就会有人出来造反。一旦有一个以穷人为基本盘的组织出现，我们这些督军的位子就坐不牢，整个天下都可能动荡。所以，就像抽大土一样，能麻醉人多长时间，就麻醉多长时间。能裱糊多久，就先裱糊多久。只能咬着牙，把这一场祸事尽力消弭，再说，做好了，也许是个商机。”


“当然，这肯定是商机，我只是担心，以我们目前的条件，能不能吃下这单生意。如果本金不足，有可能撑破肚子。这与其说是商机，不如说是投机，风险……太大了。”


冷荷的表情很严肃，于这笔生意的重要性，她也很明白。但是不管多重要的战争，没有部队，也不可能打赢。


她最大的担心就是储备金不足，没有那么多贵金属在手里，这生意做起来就没底气。虽然山东已经开始发布正策，限制贵金属兑换，但是这还是不能保证，到时候手头的资源充足。这次，大概只能兵行险招，赌上一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阿九从外面一路跑过来，手上挥舞着电报道：“天竺来的电报！”


“赶快拿过来！”冷荷抢先道。


对于天竺部队的处境，赵冠侯最为关心。毕竟这是一个整师，虽然主要部队由外埠援军组成，但名义上，还是鲁军的部队。其新兵太多，战斗力不能与主力相比，又是和洋人打仗，难度不小。一旦吃了大亏，丢的就是鲁军的脸面。再加上现在的气候，冷荷想想，天竺的气温只怕比山东更高，士兵又是否受的住？


电报的密码本她手里就有，由于无聊，没事就翻来看，现在不用密码本，也能把电报翻译个差不多。等到看了电文，冷荷面上大喜


“达令，这回我们的贵金属有着落了。他们真能干，搞来这么一大笔金银，有了这些，你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赵冠侯也道：“是啊，他们确实干的不错，弄来这么多战利品。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关系伤亡，这天气……一旦闹起瘟疫可不是好玩的。阿九，我一会写个电文，你去替我发给天竺，必须让前线注意士兵身体，不能贪功。”


阿九问道：“冷荷姐，大帅，我们是不是打赢了？”


“是啊，打赢了，而且是大捷。这下阿尔比昂人的脸，都要被我们打肿了，也让他们看看，到底是我的兵厉害，还是他的兵厉害。中国的新兵，都强过他阿尔比昂的正规军！”


冷荷暗想：有了天竺的胜利，阿尔比昂于山东必然更为重视，下一步，冠侯和他们的谈判就更容易，劳工的地位也更能保障。至少在洋人眼里，自己的丈夫作为代理人，比袁慰亭更合格。有了这层考虑，或许阿尔比昂会提供更多的贷款，更大的援助。即使这些都不提，有了这笔天竺的财富注入，这次的危机，或许就有救了。

第七百零五章 雄师


“不怕天竺兵，只怕天竺热。”这是抵达天竺参与治安作战的鲁军，对这个国家的最大印象。部队里，虽然新兵略多，但是军官素质不错。一批参加过扬基南北战争的雇佣兵，被充实在军官队伍里。他们作战素质高，且有着与扬基人打交道的经验，与阿尔比昂交涉无碍。


平心而论，这支雇佣军的水平参差不齐，既有受过相当长时间训练的第五师补充团，其战斗力大比省军还要高一些，但也有各省援鲁义勇军这种水货。虽然肯来天竺的，都是其中战技高超，且不畏死那一部分，多少都受过军事训练，但是比起鲁军来，就只能算杂鱼。甚至一部分鲁军私下里表示，我们这不是一个师，实际只是一个旅。其他的人……那也算人？


他们面对的敌人，又实在太多。阿尔比昂的情报机构虽然努力的搜罗情报，但天竺在阿尔比昂人到来之前，像一个地理概念多过一个国家概念。复杂的民族、总教情况，让阿尔比昂的情报官也一头雾水，搞不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有多少部队。


往往一支起义军高调宣布自己有多少人马，是把自己本族，或是本教的部队算在了一起，但是那些部队有可能属于另一个王公贵族，宣布兵力时，又会把自己单独列出来，甚至把之前的部队算到自己的势力里。反复计算，互相涵盖，加上天竺人对阿尔比昂人不满的大爆发，让情报工作也进展缓慢。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天竺叛乱武装的兵力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阿尔比昂总督将这份报告撕个粉碎，强自压下了把它塞到情报官胃里的冲动，如果天竺人真有这么多，自己现在已经被吊死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天竺人的兵力肯定占据了绝对优势，看看城外那林立的旗帜，一眼望不到边的营房，自德里转逃加尔各达的总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中国的部队快点来吧，哪怕只是送死也好。


天竺的造反力量，并不仅是普通的土邦军队，也包括了一部分之前效忠阿尔比昂，被当做战兵使用的守备队。他们接受过阿尔比昂军事训练，且夺取了阿尔比昂在天竺的军火库，获得了较为先进的武器装备，颇有些战斗力。


比起这些守备队、倒戈的雇佣兵，更难对付的，则是天竺的环境。


即使到达天竺后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休整，适应地方环境，和远比山东恶劣的卫生条件，但还是有数百名士兵因疾病而无法继续接下来的战斗，算是个开门黑。原本认为海外肯定强于中国的鲁军，到达目的地之后，普遍的感觉就是：上当了。


不管是饮食还是住宿，乃至城市硬件，都比之山东差劲的多，两下对比，倒是让鲁军战后还乡的念头更为坚定。


两边的部队打了几次，都是小规模的战斗，不影响大局。天竺兵的装备不错，但是战技上，并没有太多亮点。经过与扶桑人的战斗之后，鲁军普遍以扶桑军人作为外国部队标准，于是他们认定，这些天竺人是在耍诡计，八成是在诱敌。


这种看法，随着距离加尔各达越近，就越被官兵所支持。即使剔除那些荒诞不经的数据，仅从前线侦察判断，天竺部队数量也不会少于五万。而鲁军加上阿尔比昂兵以及新到雇佣军，还不足两万人，众寡悬殊。


不管有多骄傲，这么大的兵力差距，加上对方也是全副武装的军人，而非冷兵器部队，指挥层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夜风中传来鲁军乐队演奏的家乡小调，这是战士们在向家乡告辞，等到上了战场，或许就都回不来了。


军官营房内，副师长杨福田刚刚擦好了他的皮鞋。这是鲁军传统，将官赴死时，也需要皮鞋鲜亮，军装笔挺。做完这一切，他自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在手里反复端详。


这张照片虽然只是个佳人的背影，但如果被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发现，也足以判自己死刑。但是，他不在乎。对于老帅的忠义，津门的救命之恩，都不足以让他这样卖命，但是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想着出发前，看到她越来越多的笑脸，想来，如今在内宅里的处境，已不似当初险恶。有了那个人的关心，其他人应该不敢再欺负她，自己可以放心的去死了。如果自己阵亡，或许那个人会考虑到淮军的不易，而对她更为关照。毕竟骑兵旅可就是靠着上千人命，堆出来一个骑兵师的编制，淮军，也不会落后。


火柴划亮，照片在火蛇中蜷曲、变焦最后化为灰烬。让这一点心思，亦随灰尘而去，自己也该放下了。


另一间帐篷里，孙飞豹则大口嚼着狗肉，边吃边嘀咕“洋狗就是不如土狗香！”


加尔各达解围战，是鲁军进入天竺之后，第一场正式战役。阿尔比昂一方共计有一个鲁军步兵师，尼泊尔雇佣兵一连，外加两连阿尔比昂陆军，其中老兵占百分之四十。敌人是叛军的主力，寄希望于夺取加尔各达，迫使阿尔比昂承认天竺复国。部队主要使用阿尔比昂装备，不少部队曾经为阿尔比昂人服役，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即使孙飞豹，也只能拼命大喊着，为士兵提升士气，实际自己的心里，也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五颜六色的旗帜，头缠包布的天竺步兵，赤着上身的奴隶兵，乘坐大象的指挥官，面对这么一支部队时，鲁军的士兵都望向了那些去外国打过仗的上级。却发现上级跟自己一样疑惑，看到士兵看过来，只好勉强辩解“这很正常，洋人跟洋人都不一样……”


敌人的兵力不可能有十万，如果有，战场上也放不开。但是可以确定，他们的部队，确实是比阿尔比昂为多。如果把鲁军比做一艘船，他们面对的，就是大海。


杨福田看向了一旁的孙飞豹，后者也看向了他，在山东将官高等培训班毕业的他们，几乎同时发现，天竺部队的配置，存在严重的问题。或者说，这根本不能称为配置。


天竺人只是把部队放在了一起，再勉强摆出一个阵型，却缺乏部队的有效控制。各支部队的军兵种站位严重不合理，也没办法发挥出炮兵等特种兵的作用。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天竺的军事理念，和自己存在着这么大的差距？


尼泊尔雇佣兵的神色依旧，但是阿尔比昂连队明显开始动摇。这些土生土长的阿尔比昂绅士，并不适应这种以少打多的战斗，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已经开始绝望。至于火力配置，部队站位，没人顾的上观察。有的人甚至向主官喊道：“我们应该撤退！加尔各达上空，还飘扬着我们的旗帜，他们可以坚持到现在，就可以再坚持一个月。坚持到我们其他的援军来。”


阿尔比昂的指挥官，对于这种请求，只能用咒骂来呵斥，但是从声音中也听的出，即使是军官，也没有死战下去的勇气。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合理撤退的契机。反倒是鲁军的神情，比他们从容的多。


即使是刚刚加入鲁军不久的义勇军，在鲁军整体精神氛围的感召下，也被这支团体所感染。对于恐惧或是临阵脱逃的行为，在鲁军里，都会被列为奇耻大辱，这支雇佣兵的意志，反倒比母国部队更为坚定。


战鼓敲响，天竺人的步兵开始前进，孙飞豹的已经开始向战场侧翼移动，阿尔比昂陆军大喊着“中国人跑了！中国军队逃跑了！”随即就开始向后逃，队型变的散乱，这一变化，让天竺兵变的兴奋，已经有人开始朝这边射击，但是双方距离远远超过射程，射击不可能有效果。


杨福田抽出军刀大喝道：“弟兄们，拿出自己的胆魄，给洋人看看，我鲁军可有肝胆！炮兵准备……”


天竺人对于自己的侧翼并没有提防，骑兵的行动，远比想象中来的顺利。那些天竺人也认定，这支骑兵是在逃跑，却没想到，他们实际是要进攻。


看着身旁的战士，孙飞豹道：“人在海外，当逃兵也回不了家，惟一的出路就是死拼。命大的活命短的死，家里有大帅照顾，保证不吃亏。弟兄们，跟我杀啊。”一马当先，自树林里冲出。


这一行为，从军事角度，以及兵力数据分析，与送死没有太大区别。瑞恩斯坦将这次骑兵出击，作为军事上的反面典型，在山东高级将领培训班上反复拿出来批判。可正是这个被阿尔比昂人称为“战场上华丽的左勾拳”的盲动，在战场上却收获了出人意料的效果。


天竺人对侧翼的疏忽，导致骑兵的切入异常顺利，天竺兵甚至来不及放枪，骑兵就已经到了眼前。看到雪亮的马刀，以及高大的骏马，天竺人下一个举动，就是扔下枪逃走，或是跪在地上投降。


炮兵妨碍步兵，辎重兵妨碍骑兵，混乱的军阵，导致天竺人不能有效的指挥部队，只能看着骑兵势如破竹，一路突破、推进……越来越多的天竺人倒在马刀之下，更多的天竺人选择投降。


事实上，由于天竺兵太多，骑兵已经失去了机动力的优势，只能举起马刀，准备在死前多杀几个人。可是天竺兵显然没有近战肉搏的勇气，一看到马刀，就立刻崩溃。


也就在此时，正面的鲁军步兵吹响了冲锋号，军鼓声响彻战场，五色军旗前指，一个整编师的鲁军呐喊着，向天竺人举起了刺刀，发出白刃邀请。


天竺人，退缩了。


一向表情冷漠的阿尔比昂司令官罗斯，望着前进的五色旗，与惊慌失措的天竺士兵，终于说了一句“可怕的中国人。成长起来的中国部队，实在太可怕了。接下来，必须给他们更多的作战任务……否则，未来帝国在东方，将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利益，我应该建议，立刻停止和山东的合作。”


“将军，我建议您冷静一下，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加尔各达和整个天竺。”


“不，尊敬的先生，我想我们最大的问题，是这些中国人。天竺人赢了，只会是我们的麻烦，中国人发展起来，才会是灾难。不信你看着吧……”


战争的结束，比想象中的更快，骑在大象上的天竺指挥官，虽然发疯的用大象踩踏己军想要找到一条生路，却依旧被一个班的骑兵包围，生生从大象上拽下来，做了俘虏。在指挥官被俘后，整个天竺部队崩溃了。大批天竺兵以惊人的速度奔跑，鲁军在控制战场之后，也没有拼命追击，对他们来说，战利品远比天竺人重要。


根据战前协议，除了雇佣工资外，战场上鲁军缴获战利品，都归鲁军自己支配，阿尔比昂人只享受优先购买权。可是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杨福田暗自发誓，就算是给自己几个阿尔比昂女人当婆娘，也坚决不会把这些物资卖掉。


“这些天竺人，好人啊。这么多的好枪、看看这大炮，还没用过呢。来人啊，给我和大炮合个影，我要把照片寄回国，气死邹团长。”


“大炮有啥用？看这是啥？粮食！罐头！这上面还是阿尔比昂文，这是从阿尔比昂仓库里抢的罐头吧，一会问问那帮阿尔比昂弱鸡，这罐头好吃不好吃。看看那帮孙子，被这么群废物把脸都快吓白了，就这样的兵，也能打仗？我的，都是我的！”


兴奋的鲁军，开始检阅着自己的战利品，享受丰收的快乐。战场上抓捕了超过五千名的俘虏。这些天竺人极有契约精神，不会做出身为俘虏，却攻击管理者的行为。安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班的鲁军看押一个团的天竺俘虏都不出问题，甚至在鲁军给他们提供食物之后，这些人自愿担当苦力，帮鲁军运输物资，让一些军官暗自嘀咕：好人啊，像这样的俘虏越多越好。


真正难管的，是天竺的贵族。整个战场上，被抓的天竺王公贵族以及地主阶级，超过四十人，这些人在被俘后，提出一系列要求。包括专属厨师、住宿环境，以及足够多的仆人。一名被俘的天竺军官，则大喊着一个阿尔比昂指挥官的名字


“夏洛克，我想你应见一见老朋友，我们之间有很多的话可以谈。嘿，小子，你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是个贵族，而你只是个肮脏的士兵，离着五英里，我就可以闻到你身上的臭味。我会付赎金的，现在我是你们最尊贵的客人，加上你们总司令关系最好的同学，所以你对我客气一点。”


直到很久以后，赵冠侯才了解到这次天竺大战的真相。天竺在发动叛乱后，虽然推选出了一位国王，但是这位国王并不能实施有效统治。天竺内部的民族与总教间互相敌视，王公贵族间矛盾重重，庞大的部队，实际是一只多头怪兽，内部互不能见容。包括王妃在内的一部分贵族，对于战争持悲观态度，希望在恢复自己部分旧有权益的基础上，体面的投降，并不愿意和阿尔比昂人仇恨太深。


无能的主将，内部的倾轧以及拆台，加上军饷短缺，民族仇恨等原因，部队的主官不懂得指挥大兵团战斗，士兵各自为战，战斗力与人数并不匹配。尤其，他们向来缺乏白刃战的训练，对上刺刀，立刻现了原形。


可是于此时的阿尔比昂人而言，他们对这些变化并不知情，尤其对于被包围的总督来说，看着外面无边的军队，本来已经彻底绝望。一支上膛的手枪就放在手边，随时准备自杀。鲁军于他，以及城市里被围困的阿尔比昂居民来说，就是天使。


总督府组织了盛大的欢迎舞会，美丽的阿尔比昂贵妇名媛，挽起鲁军将士的胳膊起舞。看着备受欢迎的鲁军军官，没人在意面色阴沉如铁的总司令罗斯。


“必须给他们更多任务，我们付给他们报酬，可不是让他们来勾引纯洁的阿尔比昂少女，在舞会上出风头的。我们还有数座城市处于叛乱者的包围之中，这些黄皮猴子必须尽最快速度，把阿尔比昂绅士从混乱中解救出来。另外，女王也需要自己的勇士展现勇武。把大力丸发下去，下一战，阿尔比昂的士兵，必须做出自己的贡献。”


天竺人民的起义，提高了广大天竺人民的爱国主义觉悟，成为日后天竺民族发展和走向胜利的强大的精神鼓舞源泉。但是天竺封建主阶级的旧包袱过于沉重，此时靠他们来领导民族起义，要取得胜利是不可能的。在阿尔比昂侵略者与北洋翻动军阀的联合剿杀下，起义军惨遭失败……《天竺民族解放运动的兴起》，燕京大学出版社XXXX年版

第七百零六章 饥卒


罗斯将军的军令，让天竺的鲁军，几乎得不到休整的时间，士兵们马不停蹄的，从一个城市赶向另一个城市。自官至兵，皆疲惫不堪。伴随着炎热的天气，陌生的环境，病号和逃兵大量增加，非战斗减员数字激增。任升几乎认定，自己没输给天竺人，就要先输给天竺的环境以及混账主官。


转机，就发生在濒临绝望之时。


足够的营养，以及过硬的训练让鲁军拥有着较为强壮的体魄，进入天竺前准备的药品，虽然不能完全避免疫病，但是对于减少损失还是有所帮助。当鲁军减员两千余人之后，剩余的部队，终于渐渐适应了天竺的气候以及饮水，小规模的病员虽然还在增加，但是大规模的瘟疫总算没出现。更重要的是，士兵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从厌战变为求战。甚至不等到罗斯的命令，就主动攻击周边的天竺土邦。个中原因在于，对手太弱了。


在加尔各达大溃败之后，天竺各地土邦力量还没来得及从这个失败中调整，就被鲁军接连不断的攻击打的晕头转向。天竺的财富分化，一如前金。一方面是普通百姓穷的穿不上衣服，饿死成为常态，另一方面，却是每一位土王的宫殿，以及神庙里，都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


每一座宫殿的陷落，都意味着有海量财富入帐，鲁军内部，对于缴获有着严格的管理及分配制度。缴获的物资，八成属于上级，两成由缴获部队均分。任升初期，还安排了大批亲信士兵担任执法队，防范士兵哄抢逃散乃至哗变。但是经过集训的鲁军，服从性显然比想象中强，且天竺的恶劣环境也让他们意识到，单独逃跑，多半是没命享受这笔横财。


即使只有两成且要均分，在巨大的基数面前，依旧是一笔可观的巨款。何况山东属于有钱人的天堂，有了这笔钱，足够这些士兵脱下军装，在山东当个体面人，乃至娶个洋媳妇也不成问题。如果卷了款留在天竺……考虑沿途所见，士兵们普遍认为，还是山东更适合享受。


在发财的诱惑下，士兵的能动性发挥到最大，一个接一个土王府被攻陷，战利品则通过棺材、裹尸布，甚至是死尸里填满金银等方式运回山东。


罗斯将军手头的兵力，再次陷入紧张。原本调拨给他的部队，又被紧急抽调，去非洲对抗土著人。阿尔比昂人的数字处于绝对弱势，如果鲁军和天竺兵合作，吃掉阿尔比昂人不存在丝毫问题。


在这种大势面前，罗斯也只能选择沉默，只派出了监督官，统计鲁军的战场缴获。而对付这种人，鲁军显然早有准备，以金弹、毒弹、肉弹三种武器交替攻击。阿尔比昂的监督人员，本着对女王的忠诚，与鲁军进行了顽强的斗争，勇敢的拥抱三弹，坚持信仰。在他们的努力下，鲁军的缴获被大量消灭，帐面上，鲁军前后缴获物资不足三万镑，根本不值一提，无须关注。


至于为什么山东在成功接收了前线寄回的战利品后，经济变的越发景气，鲁票币值坚挺，这种经济领域的问题，显然只能由专家解释，士兵只关心军事，不关心经济。


不管阿尔比昂指挥官对于鲁军有怎样的敌意，泰晤士报的随军记者眼里，这支部队，就是骑士的典范。即使阿尔比昂部队，也没有鲁军那么严谨的军纪。对热情的妇女礼貌相待，本来担心受到侵犯的姑娘，可以大方的走在士兵面前，向他们发出跳舞邀请。


购买物资一律付款，一名士兵只是摸了一个姑娘的屁股，就被当街处以杖刑惩戒，最后反倒是受害人为他求情。


对于既能打，又不害民的军队，正常人肯定都持赞扬态度。兼之鲁军在天竺的战绩斐然，将数量远胜自己的天竺部队，一次又一次击溃，一度糜烂的天竺局面，得到了改观。天竺的叛军从进攻，逐渐转入防御状态，伦敦的绅士们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在议院里大声宣布：天竺将永远属于伟大的阿尔比昂女王陛下。


在泰西战场未打开僵局的前提下，天竺的胜利，对于振奋士气，凝聚人心，有着巨大的意义。阿尔比昂自己的军队缺乏功绩，就只能着力宣传鲁军。


至少这是阿尔比昂的盟友，他们的伟大，也能间接证明阿尔比昂的伟大。泰晤士报的华语版，也将鲁军与阿尔比昂女郎的合影，登在了头版位置，又配上大字标题：来自东方的神圣骑士，誓死捍卫女王陛下的光荣！


蔡锋将报纸放在桌上，嘶哑的声带内，吐出一串低沉的字节。


“虽然阿尔比昂人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是上面的战绩，肯定不是假的。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共合军人扬威域外，死亦可以瞑目了。我想，从今天开始，再没有哪个洋人，敢小看我中华军人。即使阿尔比昂这种曾经的世界霸主，现在也要靠我共合的军队，来为他们打仗。兵强，则国强，这次泰西战争，不管谁输谁赢，列强的国力都要受害。我中华再有这支强兵，洋人哪还敢像过去一样，视我国为殖民地。中华崛起，当在此一举！”


说的急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他的友人连忙将一杯水送过来


“松坡，你的喉疾复发，就不要太激动了。再说，这支鲁军到底是帮我们，还是帮袁贼都还难说。从做敌人的角度上，我可真不希望和这么一支部队为敌。”


说话人的年纪与蔡锋相若，亦是其扶桑留学时的校友。虽然没有带兵打仗的行伍经历，但为共合培养出大批优秀军官，桃李满天下。像是在鲁军里风生水起的炮兵军官邹华，如果见到他，立刻就要行礼，称呼校长。


曾经的保定武备学堂总办蒋方震，自洪宪帝制开始，就选择了逃亡，现在的身份，则是共合第一军参谋。在四川，与北洋军数次交手，以弱旅而抗强师，可以维持不败。固然有着地形，民心以及环境等因素，但是这位参谋的运筹，同样是大功劳。


炊事兵把饭送进来，一碗米饭，外加几根干辣椒，就构成了这位第一军总司令的全部伙食。蒋方震皱起眉头“我说过了，想办法搞一点肉食，即使军饷再怎么紧张，也不可能连这都做不到吧？”


蔡锋一阵干咳之后道：“方震，这是我的意思。你让弟兄把我吃的米里沙子都淘掉，就已经很过分了，怎么还能让他们给我准备肉食？我身为一军司令，想吃些好的，当然办的到。可问题是，弟兄们现在吃的是什么？大家的饭里半是米，半是沙。如果我搞特殊，又怎么让弟兄们遵守军纪？部队欠饷数月，如果我再不能与弟兄们同甘共苦，咱们的兵和北洋兵，恐怕就要成为一丘之貉。”


“你说的我明白！可是你的病！再吃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好？”


“方震，我的病是老毛病了，不妨事。如果打不赢袁慰亭，我终归是要战死的。养好了喉咙，也没什么用。几千弟兄都在吃苦，让我吃鸡鸭鱼肉，我也吃不下。战场上也要吃大餐和洋酒的，是那位赵冠帅，不是我的作风。”


蔡锋的喉疾是老毛病，在京城调养阶段，延用好药，本已经康复。可是在战场上，因为过于用力的演讲加上发布命令，后方钱粮不济，忧心军事，以及饮食上粗劣，竟至复发，比起去京之前，更为严重。很多时候，蔡锋甚至没法说话，只能把命令写在纸上，由蒋方震代为宣布。


眼看着老友憔悴的面容，比起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蒋方震的心头，就像压了块石头。


“四川的医疗条件太差了，缺医少药，在这样的环境里，你的身体早晚会出大问题。依我看，还是得尽快回云南，再取道奔外国治疗。再不然，就托人在京城采购西药。”


蔡锋摇摇头“就算现在从京里买来西药，你敢让我吃么？袁贼思我首级久以，从京里买药，太不保险。至于去国外……现在不是时候。我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多喝些水就会好。要是阿凤在，她会调土方，也能缓解我的疾病。可惜她现在人又去了湖南，真是辛苦她了，一个女流之辈，要为反袁大业奔走，去湖南为我们筹款，是我对不住她。”


蒋方震没好气道：“她临出发的时候，也哭哭啼啼说对不住你，不能帮你多少，你们倒真是对知音人，连想事情都一样。其实要我说，你就娶了她不就好了，也免得唐荣昌对她总是心怀不轨。”


“家有糟糠，怎忍下堂？如果纳妾……这不又回到封建余毒的那一套？我不是荣昌，也不是山东赵冠帅，纳妾讨小老婆的事，我做不出来。今生我注定有负于卿，来生再报答她就是了。”


“你还说！我从没听说过，为了国家打仗，要自己借钱筹措兵费的。阿凤姑娘这次到湖南借款，还不知道能不能谈的成。就算谈成，这上百万的债，你该怎么还？”


蔡锋一笑“蒋兄，这次兴师讨袁，我已经下定决心。成功则下野，失败即战死。生死都已置之度外，哪里还顾的上债务。我们从云南出发，带了三千弟兄，现在打进四川，队伍已经变成六千人。托北洋军的福，四川的地方势力，已经开始接受我们，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军饷，部队可以扩充到几万人。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为了推进战线，不得不放弃后方阵地。这样虽然推进很快，但是补给不稳，随时可能有崩盘的危险。别忘了，扶桑人就是这么失败的。”


蒋方震一拍桌子


“这能怪谁？还不是怪唐荣昌，你把大都督的位置让给他，他就该保证我们的补给畅通。可是他倒好，我们从云南一路打到四川，他的军饷粮食，后备兵员，什么都没有见到。就连武器弹药，都是我们从北洋兵身上夺来的。他到底是反袁的还是保袁的，现在我都吃不准了！”


蔡锋想要说什么，却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所打断，只拼命的摆手，似乎想为唐荣昌开脱什么。


这时，帐篷的门忽然被掀开，参谋长罗佩自外面走进来，脸上满是喜色。“总司令，方震，好消息啊。后方把钱送来了！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大头。这下弟兄们可以吃顿饱饭，打仗也有劲了。伍祥那个旅本来就在摇摆不定，现在有了这笔钱，可以把那个旅收编过来，我们的战线可以向前推了，就算对上第三师，也敢跟他打对攻！”


蔡锋连喝几口水，两只眼睛喷射着光芒“真有五十万？立刻召开军事会议，把我们的四大金刚都派出去，借着这股东风，把北洋军彻底赶出四川！”


直到军事会议结束，蔡锋的心情依旧很兴奋，运送军饷的车队已经快到纳溪，有了现大洋，下一步他有把握把成都都拿下来。可是因为白天开会时太激动，不自觉间用喉过度，到了晚上，竟是疼的满头大汗，彻夜难眠。


辗转反侧间，他忽然想到了那个为自己奔波，只带了几名卫兵就前往湖南的女人。那个自己亏欠了她无数，却给不了她什么回报的可怜女人：小阿凤。


有了这五十万，湖南的债，就不需要借了。可惜现在两人联系不到，否则可以把她叫回来，不用在湖南受苦。她一个女人，在那兵荒马乱的地方，可还安全？唐荣昌又发了什么善心，为什么肯付钱？


“站住，别跑了，让我们好好疼你！”夜晚的山林间，北洋军的笑声，如同夜枭，让人毛骨悚然。几名追兵开了枪，灼热的气流，贴着佳人的鬓发飞过。立刻有人骂道：“别特么开枪！这么嫩的娘们，没用过之前，谁敢打坏了她，我要他的脑袋！她是小脚跑不快，一准能追上。”


虽然实行了共合，可是清吟小班里的女人，哪能不裹脚？小阿凤的腿已经渐渐没了知觉，用不了多久，大概就要被追上了。


随行的卫兵，在与北洋军的驳火中已经尽数捐躯，包括好姐妹小桃红的爱人，那位极有才气，也极富有爱国情怀的大学生，一样没能逃脱死神的魔掌。小阿凤本来已经和矿业公司的人，谈好了贷款的事，没想到，一队出来找粮食的北洋兵，竟误打误撞冲到了他们见面的村子。


本来她是可以逃脱的，但是为了确保那些商人的安全，她主动放枪，把北洋兵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商人们成功逃脱，松坡的军饷应该有了保障，至于自己……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在路上，她已经看到不止一个村庄的惨状。女人的死尸都是一私不挂，大多数都是被摧残至死。这些北洋兵的作风，并不比扶桑人强到哪去。士绅、大户这些体面人士家的女眷，也不能幸免。自己落到他们手里，肯定也会是这个下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小阿凤颤抖的举起手枪，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个教她打枪的小战士，脸红耳赤为自己讲解射击要领时的情景，哆嗦着扣下了扳机……枪没响。


她手里的左轮枪，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打光了子弹。装填弹药她是不会的，只能把手枪一丢，连滚带爬的向前跑去。


对这一带的地理，双方都不熟悉，荆棘挂破了衣服，在她的身上划出道道伤口。小阿凤却已经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阵阵恶心，仿佛那些荆棘，就是北洋兵的手掌。正在撕破衣服，在摧残自己的肌肤。


不行……绝对不能……


没跑多远，前方传来了危险的流水声，几块石头下坠的声音，让她停止了前进。悬崖。这里竟是一条死路。身后，北洋兵的笑声已经越来越近，他们的目力比小阿凤要好，已经发现这个猎物不大跑了。能带几个护兵的女人，一定是官太太或是小姐，如果不是打仗，怎么能玩到这样的女人？


“别跑了，天这么黑，你一个人不害怕么？走，跟我们回军营去，好好跟我们聊聊。说不定啊，你还就舍不得走了。”


眼看对方已经如狼一般扑来，小阿凤闭上眼睛，猛的大喊一声“松坡，下辈子我嫁给你！”纵身向悬崖下跳去。


昆明，督军公署内。云南大都督兼共合第三军司令唐荣昌看着对面，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的云南财政厅长。名为李大卫的男子，从理论上说，本应该死于松江法场。事实上，在一名死囚顶替之后，其本人则由兴中会安排，进入云南。


蔡锋与孙帝象的兴中会，关系并不算良好，但是他对于人才向来只看能力，不看出身资历。云南缺乏经济人才，李大卫的才学，在云南得到了良好的发挥，不但成为财政厅长，两任督军的私人印章，也都由他掌握。


平日素以佛相视人的唐荣昌，此时面色狰狞，却似修罗恶鬼。


“不要以为孙帝象回国，我就不敢杀你！我现在枪毙了你，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们云南人不会理财，只会种烟土。你到云南，指导我们做生意，理财，让云南的岁入翻了一番不止，这些是你的功劳，我谢谢你。我把云南的钱袋子交给你一个外乡人管，就是相信你是个人才。我还想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你做老婆。没想到，你居然辜负我的信任，把我的钱……给偷走了……”


李大卫的眼睛已经被打的只剩一条缝，看不出他在看谁，只是努力的动了几下，吐了一口血。才有气无力道：“大家誓师讨袁，给前线将士发军饷，是我的责任，怎么叫偷？”


“混蛋！那是我的钱，我的钱懂么！”唐荣昌猛的从腰里拔出手枪，顶在了李大卫头上。“说！银子车走的哪条路，怎么把他们追回来。我看在青儿份上，给你最一个机会！”


“做梦。”李大卫鄙夷的一笑“银子车早就被我发走了，是做花帐，瞒了你一个月。如果不是云南的路太难走，这时候银子早就送到前线。用这玩意顶我的头有什么用？兴中会的人，怎么可能怕死！来啊，开枪啊！我李大卫错了一辈子，只想做一件对的事。我曾经因为懦弱恐惧，失去了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就发过誓，再也不会害怕，不会求饶。来啊，开火吧！看看我会不会怕你！”


唐荣昌的手几乎就扣下了枪机，却又不得不考虑到，城里现在还有兴中会员，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他猛的扯开脖子，朝外面喊道：“来人啊，把这个私自种植鸭片，包庇烟吐走私，毒害云南人民的罪人带下去，执行枪决！”


护兵心领神会的拖拽着李大卫向外走，军法处长已经开始创作口供、案卷。李大卫面无惧色，步履从容，来到墙边时，脑海里只想着那个美丽的身影


“冷荷，你如果知道我是这么牺牲的，是不是就会原谅我了？我记得，你一直喜欢英雄。我虽然不如他，但是至少可以为了大义而死，死的也可以像个英雄”


枪声大做。

第七百零七章 穿帮


李大卫的遗愿并没能实现。他的死亡在云南一省而言，或许算的上大事件，可是在眼下整个共合军与北洋的战斗中，却并不能算太重要的消息。这一情报传到山东时，已经简化为唐荣昌处死云南财政厅长李某，征滇军内部，矛盾日渐尖锐这一句话。


当时赵冠侯正在陈冷荷的小别墅，陪她一起下西洋棋。情报来了，陈冷荷只看了一眼，随后摇头道：“我现在很忙，不是太重要的经济情报，别给我。”于是，李大卫的最后讯息，就化做火盆里的一缕青烟，随风而散。


虽然孕妇需要休息，但是陈冷荷休息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即使赵冠侯再怎么心疼她，先要她放下工作，陈冷荷自己却坚持要求，必须让她冲在第一线。来自全国各地的经济情报，纷纷汇总到这栋小别墅，陈冷荷挺着肚子咬牙坚持，比起洪宪的财政大臣更为卖力。


“共交两行的票子，绝对不能再收了。”陈冷荷压根顾不上某个姓李的死活，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老百姓尤其是中产阶级的死活。


天气，已经越发的闷热，可以预见，这一年河北又是个大旱。山东同样遭了旱灾，但是赵冠侯在山东搞河工水利的优势，这时就发挥出来，调拨水库的水灌溉农田，今年山东的收成依旧不会难看。近在咫尺的河北、河南等省份，日子却就变的难过。


自共合而至洪宪，国之栋梁们全部的心思都在研究杀人的方法，增加自己杀人的本钱，却没人关心如何救人，更不曾考虑过，该怎么喂饱治下那些草民的肚子。或许在皇帝以及督军眼里，这些草民，在各省督军眼里，或许真如草芥般轻巧，随意一吹，就随风而去。


山东的公债发行情况良好，商人们本着趋利避害的想法，愿意到山东投资。同时，由于旱灾的威胁，赵冠侯下达了粮食管控令，所有鲁粮许进不许出，山东粮食交易只买不卖。任何人想要把粮食运出山东，都将以通敌论处。


王子春坐镇武昌，负责南征军的总后勤。两湖是产粮大省，湘米是湖南重要的经济来源，可是他的定单也下到了山东，向赵冠侯购买饼干、罐头。即使不拿到情报，赵冠侯也可以确定，湖南的情况糟糕以极，以至于王子春连粮食都搞不到。


山东手里，有大批来自天竺的饼干，那是天竺兵在阿尔比昂仓库里的缴获，后来又成为鲁军的战利品。但是这些饼干的考古价值远高于食用价值，从这些饼干的生产年份，可以分析半个世纪前阿尔比昂的军粮制作水平。最终，这批古董饼干以银元交割的方式，送到了湖北，按赵冠侯的说法就是，买卖做亏了。这些饼干应该拿到鬼市上，找个行家收购。


除去笑话因素，也足以看出，共合的钞票越来越不值钱，共交两行发行的共交票，只能折四用。前线士兵手里的军饷，难以买到东西。为了安抚躁动的士兵，梁士怡只能加班加点，拼命印刷钞票，形成恶性循环。


“照这么恶化下去，我们很快将以钞票的重量而非面额购物，梁士怡是在发疯！如果不是我现在怀着宝贝，见到他一定要给他几个耳刮子！”陈冷荷恨恨道：“我已经叫安妮来济南了，你替我去接下站好不好。我现在精力越来越不济，必须有个替手帮我，这一次如果搞不好，恐怕我们的国家都会破产。”


“梁财神对战争估计的太乐观了，以为很快可以打胜仗。没想到，战争打成眼下这副样子，几条线都在要钱，进展却谈不到。相反，闹民军的省份越来越多，连河南这个皇帝老家，也有民军活动的迹象。陕西的刀客，又再次揭杆，还有人到山东寻求帮助，玉竹最近一直找我……”


“那个寡妇的事，我不想听。”冷荷的脸沉了下来，孕妇的脾气本来就大，何况事涉到杨玉竹那个美艳的寡妇，她的气色当然不会好看。她可是听说过，在潍坊会战时，是自己的丈夫从战场上，把那个女人给救回来的，又送她到军校进修。现在这个寡妇没事总找自己丈夫干什么？有什么企图？


赵冠侯并未动怒，反倒是连忙解释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那寡妇没什么的，她是找我说，刀客那边有人跟她联络，想要她拉着队伍去陕西。答应了，事成之后，给她一个司令当，还娶她做正室。”


“那群人好大的胆子！”冷荷的眉毛一挑，美丽的脸上，露出一股难言怒意“我们在陕军身上投入了那么多资本，才打造出这么支强兵来，他们就想拉走？不过既然那寡妇肯跟你说，必然是不会走了，说，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还是，已经了？”


赵冠侯笑道：“当然是已经给了……别拧耳朵……不是你想的那个。我是说，我掌握陕军，靠的是军饷和粮食。士兵每人每月十元军饷，每天一斤八两的粮食，每周休息一天，还有人教他们读书识字。这些待遇，在别的军队里，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过惯了好日子，谁愿意再吃苦？那些陕军是想打回家乡去，不过前提是我带着他们，把陕西建设的像山东一样。而不是跟着刀客，去过过去的穷日子。再说娶杨玉竹……她如果想嫁人，就等不到现在了。”


陈冷荷也知，对这位俏寡妇，不少男人都动心，尤其她上将官培训班的时候，更是班上一道靓丽风景。与她同时进修的程月，被她的光芒掩盖的，几乎没谁会注意到，这还有一女人。


追求她的人里，不乏鲁军中高级将领，或是正府要员，可是她跑惯江湖，经验阅历丰富。知道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拒绝，又该在什么时候远离某人，所以山东虽然不提倡守节，但是人们还是传说，应该给她立个贞节牌坊。


“那个娶她的条件，在说客看来，是好事，在杨玉竹看来就是大辱，差点动手。不过这也说明一个问题，陕西也要乱。西南六省，加一个陕西，这快是半个中国了。梁财神要么在钞票崩溃之前，把事情解决掉。要么……就只能等着完蛋了。”


“我们印的那些鲁票，或许该发挥作用了。”冷荷道：“有了从天竺运来的这批金银，我们说话的声音，都能比过去大几倍。我支持你的观点，如果共交票真的破产，葛明军会比现在多几十倍甚至几百倍，即使山东也不一定能幸免。为了我们的宝贝，我们也得把局面稳定住，绝对不能让山东闹葛明！”


曾经为了葛明不惜赌上性命的女郎，现在居然旗帜鲜明的站在了理想的对立面。赵冠侯笑着将手放在她那高耸的腹部，轻轻在冷荷耳边道：“母爱真伟大”


感受着丈夫身体的变化，也知道他这段时间，在自己这边忍的多辛苦，且由于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连释放这种辛苦的机会都很少，冷荷的心，也颇有些愧疚。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赵冠侯的手上，小声道：“你……快去准备一下接安妮吧，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确实得要抓紧时间了。京城里，梁士怡不住擦着额头的汗，只觉得整个居任堂就像个大蒸笼，饶是自己广东出身，也受不了这种温度。“陛下，臣一定抓紧时间，尽快恢复经济。请您……再给臣一点时间……臣保证，一定扭转现在这种局面……”


他实际上，根本想不出有什么扭转局面的方法。能够想的生财之道，都已经用尽了。公债销售惨淡，贷款又贷不到，唯一的生财手段就是卖黑货。但是现在云土被三金公司大量收购，卖阿尔比昂的洋土，收益又没那么高，比之共合的开支，那点黑货收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现在就算他想辞职，袁慰亭也不会批。整个国家的经济重担压在他身上，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下来。


袁慰亭在中西名医合力救治下，身体刚刚有了一丝起色，就紧急召见他，足以说明，他身上的责任，并不比前线司令来的轻。袁慰亭的目光，如同一头衰老的猛虎，虽然不复青年时代的锐利，却又多了几分兽中王特有的慵懒与霸气。


不需要咆哮，也不需要刻意营造什么威严的氛围，就是这么冷冷的看过去，就足以让梁士怡寒毛倒竖，汗出如浆。


“前线需要钱，这你是知道的。不管是采购军需，还是部队发饷，都离不开钱。士兵见不到钱，是不会拼命的，这是我在小站练兵时，就懂得的道理。那时候，我会亲手把军饷，发给每一名士兵，就是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长官和自己是紧紧连在一起的。长官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一切，都是长官赐予。上阵之时，如果不肯卖命，就该受天谴。那时候我北洋的兵，确实厉害啊，不管是飞虎团，还是南方的葛明军，全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为什么？就是因为士兵们在战场上敢死！现在这种天气，人待在房间里都会热的受不了，更别说沙场交锋。如果不给前线的士兵发足军饷，补足军粮，你又让他们怎么敢死？所以这一仗的胜负，不在于曹仲昆，而在于你梁财神。”


他的语气很平和，还有些勉励的味道，可是听的梁士怡越发感到恐惧，连忙道：“陛下，臣才疏学浅，怕当不起这份重担。”


“你我是旧相识，何必过谦？我能走到今天，少不了你梁财神运筹度支，如果没有你的资金支持，我又哪来那么大一份家当？五路大参案的时候，不管别人如何说，我的心里有一个底线，就是你，我怎么也会保下来。及至如今改制称帝，你也是第一功臣。从筹安到大典筹备，哪个环节，也离不开你的运筹。虽然我没封你做王爵，但是这不代表不重视你，外间那些乱臣贼子，也把你列为必杀祸首之一。现在大家，等于是坐在一条船上，这条船关系着你我切身利益。就算只为自己着想，我们也不能让它沉。所以……必须有办法。过了这一关，以后的好日子还很长，世袭罔替，公侯之赏，乃至裂土封疆，又何足论？”


梁士怡头上的汗出的更多，身上的朝服，已经被汗水浸湿，除了不住的点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阿尔比昂人，不是答应支持我称帝么？我们还运了两万条步枪给他们。支持不能只说说就算了，朋友之间，是要互相帮助的。你跟他们谈一谈，借一笔洋债，利息抵押都好商量。只要打的赢蔡锋，就一切都好办。”


梁士怡心知，各国的贷款，现在主要都投资到山东，或是去买山东的矿业公债，根本没几个人会愿意借钱给自己。可是这话本就是瞒着袁慰亭的，此时更不能提，只好点头应诺。


“伍祥那个旅，听说就是因为欠饷而哗变，被蔡锋用银元给拉到了他那边。云贵穷省，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比我们有钱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必须搞到钱！只要给士兵多发几个月军饷，这场仗就可以打赢。这是军机，不容耽搁。”


猛虎露出峥嵘，梁士怡的心瞬间变的慌张，除了不住称是，不敢多说一个字。即使病入膏肓的老虎，依旧是兽中王，招惹它，就得有送命的觉悟，他可不想死。


等到梁士怡告退，袁慰亭的精神，也随之变的委靡。靠在龙椅上坐了良久，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游离。称帝之后，他耳边总是可以听见笑声，初时以为是有人讥笑自己，但是后来发现，哪怕自己待在密室里，笑声依旧存在。


幽灵，肯定是幽灵！大金历代帝王的鬼魂，一定在作祟，是他们捉弄并讥笑自己，想看到自己失败的样子。可惜，你们注定要后悔。我袁慰亭，没那么容易被吓住，更不会认输，区区蔡锋和几千饥兵，又能奈我何。


只要有阿尔比昂人支持，自己就会是最后的赢家。滇军受财力控制，根本不可能打出四川，更别提北伐。但是如果就这么被蔡锋打下四川，自己的脸，又该往哪放？失去体面的皇帝，又怎么约束这些骄兵悍将？这一仗必须打下去，而且必须打赢。


他已经给前线发了一封措辞极为严厉的电报，严谴唐天喜。这种时候，必须用自己人开刀，如果唐天喜再不能把局面打开，他不介意用这颗人头，作为激励各部队前进的道具。他相信，唐天喜的机灵，应该可以看出自己这次不是恫吓，而是动真的，他也该拿出些勇气，好好打几仗给自己交代才行。


你们这些幽灵，就给朕好好看着，朕是怎么夺了你们的江山，又是怎么坐稳这个江山的！


休息了好一阵的袁慰亭，才起身前往东一宫，沈金英笑着迎上来，向袁慰亭报喜：三公主进宫来看父亲，正在自己处说话。


袁慰亭的三女儿，与父亲关系极好，嫁人之后，也常回娘家走动，如同袁慰亭的开心果。是以当三小姐一身猎装穿着马靴推门而入时，袁慰亭先是一愣，随后又一笑，所谓训斥，反而是关怀的成分更多。


“你这孩子，简直太胡闹了。看看你这样子，哪还像个公主，倒像是山东的那些女学生，让你婆家那边怎么想。”


“我又不是他们家的老妈子，管他们家怎么想干什么。爸爸龙体抱恙，做女儿的自然该勤来探望，光指望大妈妈一个人也不成。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三小姐说着话，自坤包里取出一张报纸，里面包的，却是京城德顺斋黑皮五香蚕豆。这种小吃，是三小姐的最爱，袁慰亭肾脏虚弱，牙齿松动，是消受不了这种食物的。但是看到女儿拿她自己最喜欢的零食来献宝，却比吃任何一种美味，都觉得欢喜。


“还是生闺女好，比儿子贴心。你那几个哥哥，没事竟招我生气，还是丫头让我欢喜。来，到爹身边坐，你说的对，你又不是杨家的佣人，不用管他们家怎么想。曾文正行事我非常佩服，但是有一件事，我却不服他。对待女儿太严，堂堂的侯爷，几个女儿在婆家全都受气。我袁某的闺女，绝对不受这份腌臜气。他要是敢欺负你，爹不放过他。”


袁慰亭将蚕豆胡乱在嘴里咀嚼，实际既嚼不碎，更吞不下去。他只是享受着女儿的这份孝心，在嘴里慢慢滚动的过程，或许，这种幸福比起当皇帝，更值得珍惜。


这个时候的东一宫，总算有了几分一家人的气氛，沈金英趁热打铁，留了三小姐在这吃饭，又吩咐着人去叫袁寒云。三小姐道：“大妈妈，我最近新学了几个菜，今天我上灶。”


“三小姐这个主意好，咱们都上灶，自己做。你二哥不会做饭，就给咱打下手……”


沈金英正在说笑着，忽然发现，袁慰亭脸上颜色陡然一变，两眼发指，脸上笑容瞬间消失，额头上的青筋爆起，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可怕。沈金英大惊，不知道是不是哪句话触动了新任皇帝的逆鳞，还是蚕豆卡了气管。


不等她想好该怎么圆场，袁慰亭猛的抓起报纸，将上面的蚕豆都洒在地上。哗啦做响声，伴随着袁三小姐的惊叫声回荡在宫殿内，袁慰亭却顾不上安抚女儿，而是铺开报纸，仔细看着，猛地，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问道：“这报纸……你哪来的？”


三小姐也被父亲的动作吓的魂飞魄散，结巴着回答“买……买蚕豆时，包蚕豆的，我不知道。”


袁慰亭的脸色变的灰白，手无力的松开女儿的手腕，无力的向椅背上一靠，仿佛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变的干瘪。嘴里只反复嘀咕着一句话“畜生！畜生！”


沈金英也是认识字的，将头凑过去，却见包裹蚕豆的报纸，正是昨天的泰晤士报华文版，但是头版的新闻，与昨天公府送来给大总统看的那份，是不同的。

第七百零八章 打赌


在外有强敌的前提下，洪宪皇帝的健康情况，可以算做整个王朝最高级别的机密，但是对鲁军的情报机构而言，所谓的最高机密，也无非是多花几根金条的问题。很快，有关袁慰亭病势突然恶化，前金御医，海外博士都无良策的情报，就摆在了赵冠侯面前。


济南的大帅府，布置如同征滇军前线指挥部。墙壁上，悬挂着大幅军事地图，桌上，则是模拟沙盘。出自津门泥人圣手张门的一个个栩栩如生兵人模型，分别代表了共合与洪宪两方军力情况，配合着迷你旗帜，将西南六省的硝烟与杀戮，化为这一方小天地。敬慈最喜欢的玩具就是这个，如果不是被安娜揍过几回，共合洪宪的精锐兵将，共合志士，洪宪忠良，都得成为赵家大少爷手里的一摊烂泥。


整场战役鲁军并没有参加，但作为军官的学习科目，鲁军指挥官很喜欢站在旁观者角度，对这场战争进行分析复盘。瑞恩斯坦对这场战争的评价不高，按他的观点，这是一场咸鱼与咸鱼之间的互啄，毫无价值。不是把时间用来教训学员，就是和一帮铁勒女贵族人造人。顺带，现在他的狩猎范围里，又加上了普鲁士同胞。


这一来，他的时间大多数用在餐厅或是休息室，反倒是毓卿对这场战争投入了极高的热情。身上没有军职，却比起职业军人更关注战场的演变，更热衷于复盘推敲。她每一次的推演，都坚持用洪宪战胜共合，将让象征帝制的龙旗，插遍西南诸省。


虽然生了两个孩子，可是因为坚持锻炼，毓卿身材依旧保持的很好，穿着紧身军装，显示自己婀娜的身段。大马靴在砖地上，踩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语气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蔡锋只有三千饥卒，即使扩军以后，也只有六千人。第二路军也不过是五千贵州兵，这么点人马，还没有第三师的人多，怎么就打不下来？这些北洋兵，也实在是没用的很，曹大哥把吴子玉夸到了天上，可是看打仗，也看不出什么本事。当今天下，看来是我鲁军天下第一，依我看，就算现在全国的兵都跟咱们打，咱们也不怕。”


赵冠侯摇头道：“这样说，就不公平了。现在在四川前线，受损失最大的是二十师范玉璋部，第三师根本就没受损失，相反趁机吸收溃兵，壮大实力。吴子玉算盘打的叮当响，他跟蔡锋硬拼，损失自己的实力，又不会得到地盘，得利的只会是京里。相反，就这样耗着，利益最大。退几仗，再赢几仗，虽然从场面上，他没占上风，但是从大势上看，局势依旧掌握在曹仲昆手里。再说，也不能只算蔡锋自己的兵，民军的力量也要计算进去。这帮北洋兵，实在是太熊了！是他们，让造反的人越来越多，给民军送去无数兵源，也让民军的声势越来越强。如果不是他们打的太差，广西也未必会反。”


广西的陆干卿终于举起了反旗，其先是以粮饷困难，部队维持不住为理由，劝诱亲家龙朝光多带武器少带部队，到了广西再行招兵，可以解决大笔经费开支。龙朝光出于对亲家的信任，言听计从，所带武器足够武装一个师，但是部队只有一个团。


刚到百色，就被陆干卿部下大将马齐部队包围，包括警卫所携配枪亦被缴械。虽然看在亲家的面子上，没有对龙朝光有何为难，礼送出境，但是陆与龙家以及洪宪王朝，至此正式翻脸。


打出服从岑春宣指挥，公开反袁名号的陆干卿，与共合军李侠如部取得联系，马齐大军挥师入粤。广东的义军纷纷响应。


桂军对于富庶的广东觊觎以久，这次终于找到机会，打仗自然会卖力。得到反水海军支持，且有了两万支步枪在手的孙帝象，在广东拉起了大股民军。这些人虽然训练不足，但有了大批军火，对付同样缺乏训练的龙齐光部队，并不落下风。龙王爷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入滇作战的部队后路被截，军无斗志，部队虽然多，可是进攻愿望不强，大多是就地观望。还有的部队，已经准备撤退转向，甚至与共合军私下往来。即使有成车厢的钞票被运往前线，士兵的士气还是持续下跌。


情势已到万分危急的地步。毓卿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反倒挂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就该这样，给猴头看看，离开额驸的支持，他能不能坐的稳天下。区区一王位，就想让我们支持他？白日做梦！在我看来，他龙椅稳当不稳当，西南倒是次要的，主要还在咱们山东。如今的局势，一如当初葛明党武昌起事。额驸好比当初的袁慰亭，左袒左胜，右袒右胜，这些共合军在我军面前不堪一击，北洋军也是一样。只要你一发力，袁四就得学隆玉，乖乖给你脱袍让位。”


“过来，让我亲一口。”赵冠侯拉住毓卿的手，将她拽到怀里，手直伸进军服之内，后者的脸很快涨红，神态也从方才的英姿飒爽变的妩媚动人。


“我比袁慰亭精神多了，拿我比他，不是把我比丑了？该罚。罚你再生个胖丫头！”


“等我服满了孝……丫头，小子，都生……”


两人说笑几句，夺位的话题，就这么给岔过去，毓卿见赵冠侯还是对夺位之事不言不语。只好改变话题


“江宁周夫人的电报，你也看到了。冯华甫想要联合各省督军，通电猴头，要他放弃九五之位，废帝制，重归共合。你看，咱们拿这封电报当借口，直接挥师入江宁怎么样？有你当初提兵过江的余威，又有打败扶桑人的名号，只要咱的部队一到江宁，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彻底解决冯部人马。”


“冯玉璋在江宁扩军，禁卫军四个师，实际兵力怎么也有三个师以上。可是要论战斗力，能顶鲁军一个半师就不错了。解决他，我是有把握的。但问题是，犯不上。他自己不自量力想当这个盟主，却连自己的老婆都背叛他，这种人自不量力，注定闹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不必理会他。不过老冯的这个想法，倒是有点意思。如果各省督军联手，可以让皇帝退位，那么今后，可有各省督军做不到的事？整个中国的事，就不是皇帝或大总统说了算，而是督军说了算。蔡锋手下这点人马，能打出这么好的战果，个中道理，你明白了吧？”


见毓卿点头，赵冠侯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我的好格格，你有什么想法我知道，但是我只能说，那是办不到的。各省督军已经有了权力，就不会把权力交出去。现在京里那个位置，实际就是火坑，谁坐谁遭殃。中国的局势，无非是舆论、外交、军事三者决定。舆论是谈不到的，谁有力量，舆论就支持谁。外交上，洋人需要借助我们的地方很多，外交上，对我们不会有太多影响。何况现在我们又打败了东洋人，铁勒人自己自顾不暇，还有多少力量来干涉我们？所剩的，就是一个军事。西南的军事胜负无关紧要，真正对共合有影响的，在于东南，说的更直白一点，在于鲁军。可是决定鲁军之上的，是经济。国家的经济，又是这个样子，钞票离废纸越来越近，仗又怎么可能打的赢。可是，我们是不能让经济垮台的。”


赵冠侯耐心分说道：“国家的经济如果垮了，我们山东的经济也会受影响，我们自己的产业，也要受损失。所以，怎么也不能让局势坏到不可收拾。陕西、四川、湖南……西南六省的情形，很难挽回，但是额外的省份，不能再闹了。至少眼前，得把它维持住。我看情报，吕公望和朱端闹翻了，准备造他的反？浙江是膏腴之地，绝对不能乱。何况老朱跟咱不错，在打东洋人时，也给山东帮过忙。给他发一封电报，让他做好准备，如果需要鲁军协助就言语一声。”


毓卿点点头，又问道：“那居正，马国杰那边，又该怎么办？看在凤喜的面子上，还是礼送出境？”


“什么怎么办？跟凤喜没什么关系，是他们选错了目标。山东会战之后，人心尽归于我。谁敢在山东说反对我赵冠侯，不用我动手，老百姓就能打死他。居正手头不宽绰，没钱没粮，谁跟他干？国杰大哥，是反对袁氏称帝，不是反对我。他跟孙帝象的关系，实际也不怎么亲近，两下现在算合作。我既然没依附袁氏起兵，他也没心思跟我作对。他们两人最多算是来山东做客的客人，不用理会。在胶东开个报馆，我是不反对的，至于做其他的事……周围的保安团，就足够解决他们。他们又不傻，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离开。现在，我是在想，怎么在保证经济不出现大问题的前提下，把事情解决。华甫的电报，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赵冠侯摆弄着电报，摇头道：“老冯啊，说起来也真可怜。连自己的夫人，也和他离心离德。纵然得了天下，又有何用？这位周夫人倒是值得敬佩，对袁氏孤忠不改。前金时，天下忠臣要属张彪、张员这二张，现在依旧不改前金冠袍。这洪宪忠臣，就只有她一个妇人，不知姐夫是该笑，还是该哭。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论忠心，我不如这个周氏。”


冯玉璋的夫人周氏，是袁家家庭教师出身，后经袁介绍嫁给冯玉璋为妻。其与袁慰亭情同父女，即使做了冯玉璋的妻子，依旧为袁氏充当暗探。冯玉璋的所有举动，她会定期向京中发报，山东这里，亦得抄件。是以赵冠侯虽然坐于济南山东，江宁局势同样了如指掌。


毓卿知他所指，羞涩的一笑，双手搭在赵冠侯肩上“额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背叛你。不管你支持谁，反对谁，我都和你在一起……永远。”


“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只是在说我自己而已。袁氏待我有恩，如果不是姐夫提携，我哪有那么容易就开府一方，身为元戎。可是对他的忠诚，我不如这个女人。有臣如此，袁氏之幸，有妻如此，冯氏之大不幸。华甫纵然赢了天下，也赢不了自己夫人的心，又有什么意思呢？”


“像额驸这样在意家中妻妾想法的男人，本就不多，到了你这个级别就更少一些。如果你想，就算天天当新郎也不成问题。你顾念着我的孝，顾念着那个松江贱货的心思，这些我都明白，也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是福分。有夫如此，不该再奢求其他，但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念想，始终割舍不下。我曾经是老佛爷的螟蛉义女，曾经在老佛爷身边，为她老人家说戏，我无法忘记那种属于我一个人的风光。在那段日子里，家里虽然也有苏氏她们，可是从我心里，就觉得你只属于我，她们都只是我的奴婢而已。可是直到武昌开枪，这一切……都没了。”


她的语声有些哽咽，眼睛里，多了层水雾“我曾经也恨过大金国，但恨的是那些败家子，输光了祖宗的体面，败尽了家业。承振是逍遥王爷，任是江山兴废，只要有他的钱花，他就不在乎。我却是个要强的性子，自己的国家被人欺负，自己的族人被人看不起，这口气我咽不下。我恨大金国，正因为我爱大金国，我恨它骂它，是怕它亡了，不是巴不得它亡。直到它真亡了……我就想把它拉回来。”


毓卿的手紧抓着赵冠侯的手“我知道，这很难！所以退而求其次，只求这天下再能有皇上，我就知足了。就像我说过的，咱们搞三皇治世，给完颜家一个副皇就可以。现在是个机会，只要你起兵，天下就能收归掌中。只要你应了我这一件……就算将来你赐我自尽，我也会笑着喝下那杯鹤顶红。”


赵冠侯紧紧抱着毓卿，感受着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怀里的玉人，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的好格格，即使我真做了皇帝，也不舍得赐你自尽。如果真要喝下鹤顶红，也是我们两个人分享。这样吧，我们打一个赌，如果这次，袁四赢了，或者是打平手，江山分为南北，我也算这个江山他坐稳了，那就证明老百姓可以接受一个皇帝。我既做了一次乱臣，就不在意再做第二次，点起人马，把这个江山夺下来，让你做皇帝。你高兴不高兴？”


“当真？”毓卿抬起头来，注视着赵冠侯“你说的是真的，还是骗我？”


“看你说的，我怎么舍得骗你。但是如果袁四输了……”


“一共几万人马，几个穷省，怎么可能翻了天？这一宝我押了，如果输了，我就什么都听额驸的！”毓卿咬紧牙关，应下了赌局。


两人刚刚说定不久，翠玉从外面走进来，头上满是汗珠“老爷、格格，这是咱们陕西情报机构来的急电！我接到之后，要紧着送来的。”


“陕西？”毓卿接过电报，只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就全部消失不见，急道：“趁蕃反了？这……这不可能！”


赵冠侯接过电报，粗略一扫，随即就笑道：“格格，这次的赌局，你已经输了一半了。”

第七百零九章 财政崩溃


经过鲁军整顿，且以移民方式，将大批不安定分子转移至山东之后，陕西的社会一度变的略微安定。有胆量闹事的都离开了，剩下的，就是安善良民。不管官府怎么压榨，都不敢起来反抗。


在鲁军返回山东以前，除了移民，另外做了一件大事，就是招标修路。以官有商办的方式，向民间募集资金，将原本通到潼关的铁路，向长安修。一大批劳动力有了稳定的工作，也让市面得以稳定。随着钞票越来越不值钱，路也就渐渐修不动，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也再次崩坏。


陈蕃在长安之乱时，纵兵放抢，很发了一笔财，但也和西北本地士绅结怨极大。花了大价钱打点袁寒云，才得到这个陕西督军的机会。


在陕西放了抢，又能在这个地方当回督军，论证了金银财宝的威力远大于公理以及共合法律。所以陈蕃上任之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搜集更多的现大洋，确保自己手头的法宝越来越多。


由承建商预先支付的路款，很大一部分，被他提留、克扣，只有四恒银行里存的那部分他不敢动。铁路要修成，自己也要发财，于是民工饭里的沙子越来越多，铁路建材的来源也越来越可疑。


陈是军人出身，自然知道部队的重要性，就任不久，就开始疯狂扩军。征兵官以手枪加上绳子，从乡间地头捆走大批青壮充入军伍，又把大批的农田改为鸭片田，以黑货贸易补充军饷。


靠着黑货的利润，陈蕃结交山堂洪门，将会党中人引入军队，委职收买，确保会党不站出来跟自己唱反调。又让这些地下力量分子进入军队，成为自己的爪牙，再借助这些地下会党分子的力量，去镇压工人。靠匕首与斧头，推动着铁路的建设速度，在反对自己的记者身上开几个口子，震慑住所有异见者。如今的陕西，共合的法律不敌堂口规矩，执法者也不如乡约的影响力大。


洪宪帝制，征集民意，陈也如张宗尧，亲提军刀，坐镇监票，确保废共合改帝制的主张得以全票通过。可是到现在，他已经决定改主意了。


部队的军饷一律以钞票下发，可是票子越来越不值钱，军饷等于一直在锐减。省内鸡毛转贴查不胜查，不少村庄已经组建了民军民团，与陈蕃的部队对峙，稍有不慎，第二次救国君之乱，就可能爆发。


洪门大佬，亦是陈蕃的结拜弟兄刘杰，将又一份鸡毛转贴的抄件，放在陈蕃办公桌上。


“这是山上下来的，是门里，几位龙头的意思。咱们洪门，反金复汉，功成身退。可是现在袁某又出来当皇帝，凭啥？他有啥资格做皇上么？他袁家既不是龙生凤养，又不曾姓赵，凭啥坐那个位子？我们洪门的兄弟，不服他。大龙头有话，十万洪门子弟，不与袁贼共天地。军中在帮的兄弟，请你给个话，是咋个想？是接着给袁贼卖命，还是认清形势，顺势而为？”


陈蕃自知，军队虽然庞大，但是自己的控制能力实际非常有限。大批部队只认堂口龙头，不认军中长官。关中洪门山堂的力量如果反对自己，这个督军怕是也没法再当。当下毫不犹豫道：


“兄弟，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我是啥人，你还不清楚么？向来讲义气，不在乎官位，不就是反袁么？我干了。跟四娃说一声，让他带警卫旅先到长安，把猴头派来的人都抓起来，再封了路局，咱们通电独立！”


他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四恒银行怎么办？那里阔的很，要不要让当兵的……”


刘杰却一摇头“莫要乱来，四恒是山东赵冠侯的产业，你抢了他的生意，仔细着他带兵二下关中。连东洋人都叫他打败了，谁打的过他？派一连兵，保护四恒营业安全，谁敢放抢立杀无赦！”


陕西独立的电报，却比四川独立的电报略晚。陈官这位袁慰亭委任的川督，早于陈蕃，发布了独立电报。当然，这显然也需要更大的勇气。毕竟陈蕃手上有十万大军，陈官手头并无兵力，境内还驻扎着北洋征滇大军，随时都可能解决他。


但是也正因为境内驻着征滇军，发布这份电报，杀伤力更大。让人不免猜测，是否征滇军已经与陈官取得默契，对他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冠侯拿到电报时，毓卿已经彻底承认失败，整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赵冠侯安抚了几次，但是她依旧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人的梦想破碎，肯定需要一个周期来恢复心情，无非是有的人有条件恢复，有些人碍于生计等现实原因，只能把这种创伤强行压在心里不表达，继续自己的生活。


毓卿显然属于有条件那一部分，赵冠侯给她放了长假，又安排了翠玉陪在她左右用心的开解。只希望毓卿能快点从赌约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认识到当今的中华，已经容不下一张龙椅。


赵冠侯本人则来到小别墅，继续伺候着冷荷，虽然阿九和安妮都在，但显然有他在身边，冷荷的情绪明显就好很多，即使坏脾气也能受到压制。


“陈二庵这电报可以发出来，吴子玉出的力量不小。大哥是个厚道人，虽然对猴头不满意，但是也不至于真就起来反水。只有吴敬孚拉的下这个面孔，说起反水，毫不犹豫。这位关公再世，只肯对老大尽忠，对其他人，可算不上忠良。”


冷荷道：“我就是想不明白，第三师的部队有兵力和装备优势，为什么还要反？”


“北洋军虽然有兵力优势，但是战场上进展不如人意，四川民军有越打越多的趋势。熊武号召各路袍哥起来反袁，加上北洋军倒行逆施，已经引的大批川人群起而攻。更要命的是，蔡锋似乎有钱了。之前他手里没钱，力量就弱，很难拉到队伍。可是他现在手里似乎有了一大笔军饷，各路袍哥，也就开始捧他做龙头。陈官手上那几个旅的军官，本就有很多是蔡锋部下，老长官有了军饷，不少人就愿意拖枪投过去。反过来，北洋军手里只有钞票。钞票打不过现大洋，战场上，是蔡锋越打越强。虽然还没损失第三师的根基，但是吴敬孚却得担心着损失。”


赵冠侯又拿起第二份电报“何况，现在湖南的局势也很危险，程颂云在湖南的势力很大。这次是他到湖南组织民军讨袁，地方上，很多力量都支持他。加上一个张宗尧……成功的让很多中立派，加入到反袁阵营。照这么打，我看北洋兵在湖南那一路，未必是共合军对手。吴敬孚既担心后路断绝，粮饷中断，更担心折损实力，拿不到回报。所以这次四川独立，多半就是他和共合军互相商议的结果。”


“经济，果然还是经济决定一切，时局混乱至此，袁系两陈皆叛，我看，这个政府的货币体系，很快就要破产。”冷荷皱起眉头“我们得考虑一下，接下来的应对手段。十格格那边，你肯定要去照顾，不过经济问题，也很重要……”


赵冠侯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几天我会去陪格格，但也会在这里开会，不会误了正事。你身体不好，还是多休息，不要走太多心思，我们的宝贝最要紧。”


冷荷看向安妮“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如平时，一切有劳你了。”她说完便抓着丈夫的手，放到自己腹部“你摸摸看，小东西又在动了，我能感觉到……好可爱。安妮，将来孩子生下来，也喊你姆妈怎么样？”


一边陪坐的戴安妮，被两人的亲近，搞的粉面绯红，毕竟她还是个没结婚的女人，即使与陈冷荷之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可是亲眼看她和丈夫亲近，总有些不好意思。听冷荷提到她，就像是中了一枪似的，猛的跳起来“我不能做妈妈，我又不打算结婚……”


冷荷笑道：“什么叫不打算结婚？真是的，干妈而已，又不是把我的宝贝送给你。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银行的事，我很难帮上忙，多辛苦你了。这次的事，已经不是单纯经济所能解决的问题，你啊，还是得多问你姐夫怎么办，一切都听他安排。”


赵冠侯原本想是下午去陪十格格，等到晚上开会，不想中午刚过，邹秀荣就风风火火地跑进小别墅。冷荷此时已经去休息，赵冠侯正与安妮闲聊着，她也不避讳什么，进门急道：“老四，你现在先别顾着这里，要先顾顾国民死活了。梁财神简直是胡闹，像他这么搞，一定会出大乱子。”


“二嫂别慌，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在交通部的耳目刚刚打探来消息，梁财神和袁克云合作，要在全国推行废钞。说是现在洪宪吏治废弛，贪付丛生，大批官员中饱私囊，地主士绅藏匿财产，抗拒纳税。还有人兑换银元，资助蔡锋。为了打击这些贪腐官吏和蔡党，决定全面废钞。用不了多久，就会下命令，共交两行发行的钞票正式作废，存折债券终止兑付，现有的钞票也不准兑换银元，等到新钞发行后，再按折扣兑换。这不摆明了是要抢钱？”


“看来，梁财神撑不住了。”赵冠侯冷哼道：“滥印钞票的财神，等我见了他，饶不了他！看来，我必须得做出处置了，二嫂，麻烦你帮我把锦姨娘她们叫来，阿九，你给简森那里打电话，我们几个管钱口袋的，要开个会了。安妮，我给你准备咖啡。今天说不定要熬夜。”


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戴安妮的心略微安定，但又怕他善于军事而不善经济，搞不清这种情况的危险性，举着咖啡并没喝下去，而是说道：“姐夫，你不能太大意了，我们正元在两行的储蓄也有不少。还有，欠我们的债……”


“喝咖啡。把咖啡喝光，我就告诉你。”赵冠侯举起杯子，戴安妮没办法，只好把咖啡喝完。赵冠侯等她放下杯子，才笑着伸出手，把她鬓边的发丝理了理，“瞧瞧，都是正元的经理了，还这么邋遢怎么行？回头让阿九帮你做个头发，阿九是个很棒的发型师，做好以后包准好看。看看你，眼睛那么红，整个人也很憔悴，一定几天没睡好觉吧。”


戴安妮白皙的脸庞变的通红，咖啡杯子险些落到地上，低下头，叫了声姐夫。眼睛却往冷荷那里看。


“好了，我们现在说正事。为了打仗，皇帝发了狠，机器开足马力印钞票。原本我们的钞票，和银元是一比一兑换的，可是现在，七元也才能兑换一元银洋。这还是最好的地方，差一些的地方，兑换比例更低。梁财神罗掘俱穷，外债又借不到，这下，就只能关门大吉。更重要的是，帝制，快维持不住了。局势越来越像当初孙帝象的葛明，帝制不取消，场面收不住。可是为了称帝，梁财神是背了债的。听说，大典筹备处，前后欠债超过一千万，如果帝制取消，现在还没还清，这笔钱就要他来出。所以，他现在肯定是先想办法还自己的帐，两行里的储备金，多就要被他拿来清帐用。”


“啊？那怎么办？”安妮急道：“共合经济刚有点起色，不能就这么完蛋了。再说，我们正元……”她说的起急，下意识的拉住了赵冠侯的手臂，忽然间才醒悟自己这行为不太妥当，吓的向后疾退。


赵冠侯反倒笑道：“我又没有传染病，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些。看看你，怕成这样，一点沉稳劲都没有。这点，你不如冷荷。冷荷不管帐面上剩多少钱，永远给人以她有花不完的钞票这种感觉，她有自信，储户才有自信，我们才可以跟人家谈生意。都像你这样，像个小兔子似的，人家怎么敢把钱给我们？”


安妮小声嘀咕道：“我本来就不如冷荷姐。”


赵冠侯那里已经接着说道：“不就是两行倒闭么？倒吧，我看看他梁财神有多大胆子，敢让我正元吃倒帐。不管他怎么破产，我们正元的钱，他一分不少，都要还回来，差一毛钱也办不到。另外，共交票子作废，两行必然要关门，我们正元、四恒，不关门。并且承诺，用鲁票支付存款，兑换钞票。当然，要进行抵扣，十成存款，只认六成，钞票也是一律折半兑换。如果储户愿意承受这个损失，那就拿着存单，到咱们的银行来提款好了。”


“啊？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背这个债。”安妮摇着双手，拼命的摇头。阿九却忍不住笑道：“安妮姐，你和人家谈生意时也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阿九就要多说一句，你这样才是真不行。会被人欺负的。我在会乐里的时候，也知道要板起面孔做先生，那些老斗才肯拿你当回事。像你这么好欺负，人家就会得寸进尺了。”


戴安妮也纳闷，自己平时在银行与人谈生意，总是可以保持进退自如。怎么一到遇到赵冠侯，就呼吸加速，面红耳赤，大脑里一片空空的。一定是因为冷荷姐不在，一定是这样……


“这不是背债，是债务整顿，等会你冷荷姐醒了，你自己问她。”


“我压根就没睡。”冷荷一手扶着门，人就已经站在客厅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安妮“你啊，实在是笨了一些，你姐夫分明是有定见了，你听他安排就好。我猜，你姐夫下一步，就是带你去京里，找梁财神面谈。”


“面谈？我不行……”安妮一想到要和赵冠侯进京，心里先是一阵狂喜，但随即，又是莫名惊慌，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几次撞破不该撞破的事情，所看到的那些情景。连忙道：“还是冷荷姐你去，要不阿九去。”


冷荷摇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受不了这个辛苦。至于阿九……她去和梁财神谈银行的事？开什么玩笑！你作为正元的全权代表，先去和梁财神进行初步谈判，到京里，一切听你姐夫的。就这么决定了。达令，到京里替我照顾好安妮，不许欺负她。”

第七百一十章 回首之间


直到上了列车，安妮整个人都神不守舍，心里不知道是高兴又或是恐惧。汽笛长鸣，才把她从恍惚状态中惊醒，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姐夫听说拒绝了皇帝几次军令，这么进京，会不会有危险？


袁慰亭于蔡锋北伐之初，就数次下过电旨，初令赵冠侯挂帅征南，后又令鲁军出征，组成征滇第二军。虽然以宽筹军费等利益相待，但是鲁军依旧以防范扶桑入侵为由不动如山，无一兵一卒出动。


山东现在算是既不听调复不听宣，在济南府，袁慰亭奈何不了赵冠侯分毫，可是如果进京，安全问题又由谁来保障？


不等安妮想明白，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妇人来到她面前“戴小姐您好，请您跟我来换衣服。”


“换……换衣服？”戴安妮的脸又红了，换的什么衣服，难道是要自己穿那些他设计的衣服……还是要自己穿军装？听冷荷姐说，赵冠侯最喜欢女人穿各种制式服装……万一他要自己换衣服，然后又要做其他的事，自己又该怎么办？是要反抗到底，还是就这么糊涂地任他欺负？


“大帅有话，说戴小姐为山东做了许多贡献，应该嘉奖。你这身衣服到京里，显不出正元的财力，要换一身最好的礼服，还有首饰。按说是该到济南的万国大商场挑的，可是时间紧张，只好买好了给戴小姐看。”


戴安妮等到进了更衣车厢，才知道自己想差了。车厢里放着几套礼服，还有数双皮鞋，以及成套首饰。最为奇怪者，就是大小正好可体，竟似是裁缝精心量过的一样。安妮换上礼服，忽然想到，这些尺寸，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私下特意了解过自己的衣服尺码，还是他看自己时，用眼睛量过？


衣服贴在身上，却仿佛变成了男人的手，在她每寸肌肤上滑过，竟是让她的脸彻底红成了苹果，手脚都没地方放。


那位妇人笑道：“戴小姐真是漂亮，穿上这衣服，更增颜色。到时候一下车，大家准以为你是大帅新纳的夫人。”


“邵姐，别逗了，安妮面嫩，你这样逗她，当心她把衣服脱下来。”


男人的声音在车厢门口响起，安妮看到那高大的身影时，心内忽然生出一丝恍惚。他也会穿着燕尾服进来，然后挽起自己的胳膊，就像挽冷荷姐一样，与自己走出去。至于走到哪……天南地北，只要身边是他，哪里都好。


但是她显然要失望了，赵冠侯穿的不是燕尾服，而是元帅礼服，手里拿着权杖，依旧是共合军人打扮。可是当他端详着安妮，颇为赞许的点点头时，安妮依旧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阳光格外好。


“这是邵姐，是我的老乡，暂时在这列车上担任乘务组长，你有什么需求，只管跟邵姐说。”


那妇人连忙摇头道：“大帅，您可别这么说，我不过是个苦命的女人，如果不是遇到大帅，不是被张员那个混蛋打死，就是被家里其他人气死。多亏您救了我的命，现在又为我做主找丈夫。戴小姐，我只是赵家一个奴仆，您有话吩咐我就好，可不敢当姐姐的称呼。”


邵氏从张家下堂，是靠赵冠侯的面子转圜，否则绝对走不了那么容易，更不可能带走一笔钱作为分手费。她的脑子不算太聪明，虽然被送到女子师范大学读书，但是却读不进去，干脆自己退学，租了个房子住。


现在有个山东司法厅的干部在谈娶她做续弦的事，如果没有赵冠侯撑腰，这种事也是想也不敢想。两下合已，邵氏对于赵冠侯的感激，却是发自内心。


她在张家没有太多本事，但是侍奉人的能耐是在张员的拳头下练出来的，堪称一流，在这种大人物专列上当乘务长，算是人尽其材。张员的私房菜，也多出自她手，几个津门自己的特色菜整治得津津有味，让人食欲大开。


用过饭，赵冠侯带着安妮各车厢转了一圈，发现车上带了一营步兵，安妮心里才略微放松了些，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带这么多的兵，进京行不行啊？”


“我的警卫，凭什么不行？当初张雨亭进京，也带了一营人。他当时，无非是二十七师师长，我现在是陆军元帅，比他级别高多了，按说应该带一个团。我是怕增加地方的供应压力，才少带人的。你是不知道，现在京里物价高的不像话，如果没有山东紧急调拨一批南洋的大米送到京里，说不定首善之地就会闹粮荒。带的人太多，他们供应军需不利，弟兄们就要受罪了。”


“那带人少了，安全不安全？”


“安全？安全怎么会出问题。我现在就算一个人不带，你以为会有人敢对我怎么样么？之所以目前皇帝的龙椅没倒，是因为山东没宣布独立。不管是皇帝还是歪鼻子，谁敢下令抓我？我第五师，可不是吃素的。我告诉你，前不久皇帝下了封电旨，任命商全任山东巡按使，你猜怎么着？前脚电旨刚到，商全后脚就要递辞职信，申请解除自己所有职务。结果皇帝只好收回成命，你说说看，咱们这次到京里，能有什么危险？”


听到一句咱们，安妮的心里复又泛起几丝涟漪，暗想着，就算是被捕，只要是跟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关系？


火车在前门车站停住，接站的是个女人，梳着旗头，穿着花盆底，竟是个旗人。那妇人见了赵冠侯先亲热的叫了声大哥，随即就打量安妮，把后者看的颇有些不在才问道：“这是新纳的小嫂子？”


“别淘气，什么小嫂子，人家是女财神，安妮，这是大福晋，韩中堂的千金。”


虽然没见过，但是安妮也听说过这位皇帝本生母的名字，没想到，居然是她来接人。部队由大元帅统率办事处的职员负责安顿，赵冠侯与安妮则随着福子的马车，一路奔了六国饭店。


在车厢内，福子看着安妮不时的发笑，将安妮笑的更是羞涩，仿佛自己是个新媳妇，正在见公婆。赵冠侯毫不客气的朝福子一瞪眼“不许欺负人。京里现在乱的很，你没事也少出门，万一当兵的拿不到军饷出来放抢，不安全。”


“就知道哥哥惦记着我，还给我派了十几个弟兄保驾，放心吧，我出门也就是去租界玩，没事。东洋人是恨我，可是他们怕大哥，不敢在租界里动手。至于中国兵，不敢到租界里放抢，安全的很。再说还有老六跟着我呢。”


说了几句闲话，福子说起正事“猴头那边，跟我这商量，想和我做亲。把自己府里的六小姐，嫁给仁儿做媳妇。说是以此安定人心，保证没有加害之意。我看，他这是知道自己的江山不稳，想拉我们旗人给他垫背。我进宫跟瑾太妃说了，这门亲事，我不答应。可是太妃那里还有些摇摆不定。”


“这事回头跟小德张说一声，把我的态度透过去，小德张知道该怎么办。可惜啊，李总管去了。要是他活着，跟瑾太妃那说句话，太妃就能听进去。小德张总是差些力量。好在，太妃答应婚事，总归是怕北洋兵威。等到洪宪的权势打下去，这门亲事自会不了了之。”


“就是，要说联姻，我也想和大哥联姻。大哥好几个姑娘，随便哪个给仁儿都行。不管是不是嫡出，我们都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家就没嫡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该不会惦记我们家胖妞了吧？告诉你，别想啊，一堆督军家的少爷惦记那丫头呢，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挑婆家，我不给孩子包办。”


安妮在旁听着，心内越发激荡，即使松江这种开明之处，肯支持女儿自己选丈夫的人家，实际也是凤毛麟角。能找到赵冠侯这样的丈夫，冷荷姐真幸福。


在六国饭店里等候的，是北府的六爷承沣，两下在前金时代针锋相对，如今北府却要仰仗着赵冠侯运筹基金，才能继续往日奢华的生活。不管是共交票贬值，还是天下大乱，跟北府都没什么关系。他们的富贵来自山东，不来自洪宪，生计丝毫不受影响。但是靠着过去的仇人过活，相见之后颇有些尴尬。


好在客人众多，一一寒暄，这份尴尬很容易冲淡。安妮此时才知，为什么要给自己准备这身礼服，如果还是穿着平时的工作装，就太失礼了。


阿尔比昂、扬基、卡佩以及扶桑四国银行团的重要人物，全都在场。虽然其中明显混进去了奇怪的东西，但是这些财团在松江，乃至在整个中国，都有着巨大的能量，不容轻慢。


除此以外，扬基的煤油大王、钢铁大王之类的富翁也有不少。这些大王的头衔，颇有些真假难辨，但是能和银行团一起出现的，肯定是有一定身价的阔老，不会是彻底的西贝货。


这干富翁都带有家眷，乃至东交民巷内艳帜高张的交际花或是名媛，也颇有几个。戴安妮对于社交并不怯阵，与这些女眷，很快就说笑一处。


一名侍应生凑过来在赵冠侯耳边嘀咕几句，赵冠侯却大声道：“什么？燕荪请我吃饭？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接他的电话。六国饭店在哪，他又不是不认识，让他自己过来，有话到这里谈。”


这些财阀大亨，即使是洪眼下的宪皇帝想把他们凑齐，也不是容易的事，能这么容易召集一处，自然是山东巨大的市场，能给他们以利益回馈。像是那些矿业公债，谁如果可以掌握住矿业的股份，于本国都有着极大利益。


更重要的是，现在山东提供的商品，有很多是军方急需，这些商人如果能从中拿上一份代理，就是坐地生财的金饭碗。


何况共合财政宣告崩溃，等于一位巨人死去，这些商人，如同食腐动物，已经举起刀叉，准备在尸体上分一杯羹。赵冠侯这个有力者，就是他们分享共合尸体的桥梁纽带，谁也不肯放弃这次机会。


戴安妮一边周旋于女眷与商人之中，一边偷眼向这里打量，发现赵冠侯这个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显然很受女人欢迎。煤油大王那个妙龄千金，始终绕着他问东问西，尤其是当着扶桑财团的面，大谈山东会战的情形，眼中迷恋之色，丝毫不加掩饰。相信，只要赵冠侯勾勾手指，就能把这位豪门千金勾到房间里研究一下东西方人体差异。


自己，终归是一只丑小鸭。既竞争不过冷荷姐，也争不过这位美丽热情的扬基姑娘，一路上，他对自己规矩的很，换句话说，就是自己没有魅力。


毕竟已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老姑娘，即使在松江相对宽松的环境里，也被人称做老姑婆。何况与冷荷姐又有那种关系，他一定是知道的。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在厌恶……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一声长叹，两滴水晶在眼内凝结，就在她转身之间，一个高大帅气的泰西青年站在她的面前，礼貌的伸出手。“你好，我叫亨利，来自扬基……”


人生的缘分，许就是这么奇怪，刚刚以为一无所有，转身却发现，或许另一场缘分在等着自己。名为亨利的年轻人，拥有扬基人的特点，不掩饰自己对安妮的好感。作为一个财团的继承人，他的身家、学识和相貌，都足以称为良配。安妮礼貌性的敷衍着他，心里对其进行评估。


一个大男孩。显然，他的心理与他的年龄还不匹配，否则不会在这种分蛋糕的时刻，还想着追女孩子。但也只有这样的男孩，才能接受经历如此复杂的自己吧？原本做好一生不嫁准备的安妮，却在看到赵冠侯与一干贵妇名媛应酬的情景后，心里生起无边的无力感。人追不上风，她累了，想要找一根枝头栖息，或许这根枝头……可以？


这个名为亨利的男孩，如同块牛皮糖，就粘在她的身边。直到梁士怡赶过来，他也跟过去，大言不惭道：“如果谈经济，我想我也可以参与进来。我代表我的家族……”


乐队开始演奏，舞会开始。亨利伸出手，邀请安妮与他共舞。可不等安妮伸出手，另一个人横空出世，拦在两人之间。“安妮，一眼不见，怎么跑到这来了？舞会开始了，陪我一起跳吧。”


“嘿先生，虽然你是贵国的元帅，但请你遵守舞会的规则。”


“舞会的规则，是女士决定和谁跳。安妮，和谁跳第一支舞，你自己选。”


安妮看看两人，一身元帅服的赵冠侯，和那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自己只能追逐前者，却可以让后者在自己的身边打转。沉思良久，她向亨利甜甜一笑“先生，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能拒绝一个元帅的邀请，敬请谅解。”

第七百一十一章 无处可逃


“好人卡这招，是冷荷教你的吧？这是我告诉她的办法，你学的倒快。”赵冠侯的手，拥着安妮的腰，手臂异常用力，将腰箍的紧紧的，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手沿着脊柱下移，一路向下，已经超出了跳舞的正常接触，进入了理应被禁止的领域。老实头不代表好欺负，如果是其他男人，这时候已经要吃耳光，但是他……没关系。


安妮的脸红红的，仿佛喝了几斤烈酒，人踩在棉花堆里，脚下虚浮无力，任赵冠侯牵着自己，将自己带到东，又带到西，带到哪都行。人追不上风，但风追上人，则轻而易举。哪怕是梦醒之后一无所有，只要能做上一个甜梦，她也心满意足。


她和冷荷是好朋友，而且是有着格外亲密关系的那一种，交情是没问题的，而且基于对冷荷的崇拜，安妮从没想过，要从她手里夺走什么，且也知道抢不过。这个男人很优秀，这是没问题的。而且从道理上说，他也应该是自己的丈夫，毕竟当初自己住进赵家别墅，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被碰过，但是有了这个经历，其实很难再嫁人。


老实人就是老实人。陈冷荷从逃婚，又到结婚，最后还是夺走了属于她的丈夫，顺带，连戴家的产业也因此未得到拯救。可是她依旧并不恨任何人。包括那份家产，她与其兄的看法类似，本来就是投资失败，得救固然高兴，不能得救，也没道理怨天尤人。何况靠着冷荷的周济，两人依旧过的还可以，对于物欲并不强烈的两兄妹，并没有多少影响。


由于走的近，对于赵家的事，她知道的很多，包括赵冠侯与自己的太太亲热，她也不止一次撞破过。她虽然一向装作视而不见，但事实上，心里却一直都在想。比如把那些情信，想象成写给自己，把那些亲热的目标，幻想成自己。想象着如果是自己被他这样，又会是什么感觉。


已经算是大龄的她，对于男女之事并非一无所知，也有自己的需求。眼下，这种需求是由冷荷派遣，两人之间，互相作为伴侣。可是女人终究与男人是不同的，至少无数次梦里，她的眼前出现的，就是这个男人的模样。


这次被安排一起进京，她也想过，会不会是把自己推给这个男人的一种手段。沿途也做好了侍奉枕席的准备，至少自己一个女人，是没办法抗拒手握重兵的大将的。可是没想到，赵冠侯表现的仿佛个守礼君子，她的一点念想，都成了笑话。本来以为两人注定有缘无分，却没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感觉现在的一切，都像极了梦里的情景，唯一的不同，就是这种触感，是梦里所没有的清晰。两人离的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感受到男人的呼吸，和那说不清的温度……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只是觉得，他真是个好人，这么想，就这么说了……不知道那句话还有什么意思。还有啊，他不是什么财团的少东么？我想，你要拯救共合经济，少不了和洋人合作，多一个助力总是好的。如果他的合作很重要，就算要我……去联姻，我也没关系的。”脸红红的，头在发晕，或是发烧了？不管那么多了，只要跟他在一起，即使病倒了，他也会照顾自己。


话音刚落，对方的手就在她身上不允许被异性触摸的地方轻拍了一下“我像是那种会用女人联姻，实现自己目的的人？再说，你是一个自然人，拥有全部权力，没人能决定你的命运，包括我在内。区区一个洋鬼子，算的了什么。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如果他刚才对你不规矩，我现在就去把他打成猪头三。”


“才没有呢。对了，梁总长那边，我们是不是要过去一下，似乎让他久等不礼貌。”


梁士怡本也是舞林高手，可是现在心思不属，根本没心思敷衍舞场，早早的到休息室里，等着接见。几位大财团的负责人，年事已高，对于这种舞会并没有太多兴趣，也一起在休息室等。安妮虽然很享受跳舞的过程，同样享受着舞伴的不规矩，但是还能分的清轻重。


“不要紧，让他们等好了。连这点耐性都没有，还怎么做生意。”赵冠侯微微一笑“冷荷在山东的日子，都靠你维持正元，未来还要养胎，可能还要相当长一段时间辛苦你，我不给你补偿，万一你辞职跟个洋鬼子跑掉了，我去哪找这么一个优秀的经理？”


“不！我不会跑的！我肯定会留在你……我是说冷荷姐身边的，哪也不去。”安妮斩钉截铁的保证，但是赵冠侯已经牵着她，跳起第二支舞。一连跳了三支曲子，安妮头上已经微微见汗，赵冠侯才从侍应手里拿了点心和酒，进入休息室。


房间里，几位负责人显然等候多时，之前也聊过一些，但没有谈妥。从梁士怡的脸色上可以看出来，他跟洋人的接触，并不理想。


“梁先生的意见是，先由各国向贵国正府发放贷款，支撑过眼前的金融危机。之后，靠发行公债的方式，进行偿还。恕我直言，鄙国正府和银行，都不会允许这种处理方式。”汇丰银行代表毫不客气。


“贵国正府目前不具备结束战争，恢复经济秩序的能力，把债务发放给你们，将有很大可能成为坏帐。鉴于我国正府，准备承认蔡锋的共合军，为与贵国正府对等的交战团体，向贵国正府发放的贷款，很可能被用于战争支出，这与我国的中立立场相背。所以，这一点，是不可能办到的。我国有明确指示，在贵国实现全面停火以前，不会提供任何形式的贷款，以及经济援助。”


其他几位银行家的态度基本相同，至于几个大财阀，就更直截了当。他们是商人，投资是以获利为目的，不会拿来做善事。现在洪宪的控制能力太弱，即使许给他们矿山、铁路的好处，能否拿的到，也在两说。这个时候放款给洪宪，等于是拿钱填海，自然没什么兴趣。


梁士怡的额头微微见汗，拿出手帕不停的擦拭，寻个机会，把赵冠侯请出房间，小声道：“爵帅，大家在一条船上，荣损与共，我也不希望共合、交通两大银行倒台。可是现在，我真的是没办法了。咱们钞票发的太多，世道不好，人都急着把钞票换成大洋。可是咱们手里，哪来那么多银元？如果贷款拿不到，银行可能真的要关张大吉。”


“燕荪，你的难处我能理解，可是我的难处，你也要体谅。山东刚刚打完一场恶战，经济严重衰退，现在让山东出来为你的银行担保，对方也要肯听才行。何况，那些银行团里还有扶桑人。我把矿山抵押给他？我好不容易把扶桑人打走，转头他们再回来开采，老百姓要骂娘的。我这次来京城，目的只有一个，我正元在共合、交通两行的存款，以及放的贷，必须有个说法。”


说话之间，赵冠侯的元帅权杖在手里转了两圈，“我这次来，是带安妮跟你谈判。如果事情谈不成，下次来的，就是我鲁军的请愿团。大家的身家性命，都指望正元维护，如果谁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一准跟谁不客气！”


这番暗含杀气的言语一出，梁士怡面色惨白，几乎摔了个跟头。良久之后，颤着声音道：“爵帅……看在你和大太太的交情，还有咱们的交情的份上，务必以大局为重。陛下的江山，现在全系在银行身上……”


哪知一言出口，赵冠侯的面色，变的比他还快，竟是悲愤莫名的模样。手中元帅权杖在墙上一敲“燕荪，你这说的什么话来？我如果不是念着往日交情，如今，就不是这么跟你讲话了。你且看看，现在各省是个什么情形。说一句大话，不是我的面子关照，浙江朱端早就被他的参谋长吕公望赶走了！山东如今若是通电独立，你说说，你欠我的钱，我有没有办法拿回来！”


梁士怡的家乡就广东，如果赵冠侯现在投奔西南军正府，以鲁军之能战，想来西南军正府不会吝惜金银。到时候查抄了梁家的家产补给赵氏，也大有可能。梁士怡周身汗不敢出，只好不住赔礼，赵冠侯反倒得理不让人


“我话放在这，正元、四恒跟共、交两行的账目交涉，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的钱，如果少了一毛，自然就有人同你讲道理。鲁军最重纪律，但是谁要他们吃不上饭，山东爷们也不是吃素的性子，其中轻重，你自己考虑清楚！”


本来约好了扑克牌局，可是等到两人会谈回来，梁士怡面若死灰，竟是提不起半点性质，随便敷衍几句，立刻告辞。休息室内的气氛，也随着他的离去，而变的融洽而又热烈。


“冠帅，安妮小姐远来，一定非常辛苦，我想，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喝一杯，缓解一下疲劳呢？通知外面，在这里单独开一桌酒席，我们在这里慢慢聊。冠帅，对于中国下一步的经济发展，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与方才的横眉冷对完全不同，当面对赵冠侯时，包括扶桑财团在内，都换成一副笑脸。赵冠侯与众人却不怎么说实话，只把安妮推出来


“戴小姐是正元现在的执行总裁，未来的经济发展规划，是由她来负责的。但是她今天很累，不方便谈话，我和安妮小姐，要在京城住一段时间。所以，这件事我们不必急于一时，有的是时间，慢慢聊。明天，我们会去东安市场买些东西，我们可以约在明天晚上继续谈。”


“东安市场？哦，这真是个好消息，我们旗昌银行恰好与东安市场的宝大银楼有业务上的往来。戴小姐这么美丽的女士，必须有一套独一无二的首饰，才能与戴小姐相配。明天早上九点以后，戴小姐到宝大，将有人全程负责接待，保证为您提供最优秀的服务。”


“本行在东安市场，也有着合作伙伴，他们的服务水平，绝对不会输给宝大……”


类似的情景，戴安妮也见过。不过那都是属于陈冷荷，每当她出席这种宴会时，肯定会收到一堆类似的礼物，自己用不掉，就当福利发给身边的人。可是轮到自己身上，却还是第一遭。一直以来，都认定自己只是陈冷荷的陪衬，未想过，终有一日，这种荣光，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礼貌的应酬，感谢，直到舞会结束，时间已经指到了十点钟。在六国饭店，已经为两人备好了房间。给他们准备的，自然是六国饭店里规格最高的套房，带有洗澡间以及客厅。


在应酬时，喝了不少红酒的安妮双颊绯红，望之如同桃花盛开，赵冠侯端详着她，让桃花开的更艳。安妮开始低头检视自己，晚礼服露出了自己圆润光滑的肩头和白皙的肌肤，裙子太短，露出了小腿，这是不是不太妥当？她拼命的想挡住一部分肌肤，却发现越遮越糟，无所适从。


“怎么样，今天还高兴么？酒喝了不少，如果不舒服，我让茶房送醒酒的东西过来。”


“不……没关系了。这点酒，还支持的住。就是觉得，排场搞的太大了，本来我进京，是给姐夫打下手，可是现在一闹，反而我成了主角。如果是冷荷姐还可以，我差的远了。”


“话不能这么说，冷荷很长一段时间要在家里，生孩子、带孩子。以她的性子啊，说不定舍不得孩子，还要带着宝贝工作呢。总之，你要辛苦一段日子，不把名气打出来，又怎么撑的住场子？今天这种场合，也不过是小场面，等到你当了交通银行的总经理，像今天这种应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什么？交通银行总经理？”虽然头有些晕，但是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一下子让安妮从酒醉与羞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即使经营不善，交通银行依旧是当今中国顶尖大行，与正元不可同日而语。这种国家级别的银行，总经理地位几可相当于司局高官，怎么可能让自己来做？


赵冠侯笑道：“没错，就是交通银行总经理。我陪你进京，当然是为了救市。梁财神求我，也是求我救市。但是他所求，和我所愿，是两回事。他希望我救银行，本意实际是救他梁财神。而我想救的，是共、交两行，稳住中国经济不破产，这是两回事。要想保住两行，首先就得去梁，把他在两行的力量彻底排除。”


他向着安妮身边挪了挪，端详着她微醺的容颜“咱们认识，就是在橡皮股灾。那次，就是我成功救市，保住燕荪的位子。这次，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了。他每次遇到麻烦，总是要我替他善后，凭什么？所以这次，我肯定要救市，但是却不救梁。不破不立，共、交两行，必然要倒，只有它们倒了，我们才能接手。等我把两行接过来，人事上肯定要变动。交通的担子，就由你来挑。共合银行，我再找人。”


“我？不行的不行的，我的本事太差了，担不起这么大责任。还是让冷荷姐来当，我只能给她打下手。”


赵冠侯摇头道：“交通银行旗下，优质资产很多，只是一时间的周转问题，以及印了过多的钞票，所以运转不灵。只要缓过这一口气，接下来就有的做。何况掌握交通银行，就掌握了发钞权。这么个位子，不知道多少人想坐都坐不上，哪有你这么个傻姑娘，自己不要还往外推。我把交通银行救活，必然要用我的人，冷荷短时间不能出山，你说我不用你，还能用谁？简森是个外国人，总不能光明正大到交通银行做总经理吧？那样报社的人，可是会跳脚的。你去当经理，她来给你当参谋长，保证不会有问题，或者说，有问题，也不用怕。”


“你……你的人？”安妮的头，晕的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今天恐怕真的喝多了，否则怎么会幻听？交通银行总经理，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在此时，全不如那一句我的人来的有杀伤力。她如同被一枚炸蛋直接击中，而天昏地暗。


赵冠侯笑着，将手扶在她那裸露在外的圆润肩头“我在六国饭店只订了这一间套房，今天晚上，我就不走了。你在我家住过，敬慈他们也喊你戴妈妈，这算是名分早定，你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边说边低下头去，安妮全身无力，心跳头晕，全身的血液只向头上涌去。她想过反抗、逃跑或是大声的喊叫，想来只要自己拒绝，他肯定不会强来。不是有一个煤油大王的女儿么？何况以他的身份，想要女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不会用强。


矜持，必须矜持，如果让他得到的太容易，就不会珍惜。


安妮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理智告诉她，哪怕是象征性的抵抗，也要反抗一下。可是当她好不容易摆脱赵冠侯的唇，说出的一句话却是“你不要那么急……我去放水，我们先洗澡。”

第七百一十二章 美丽的笨女人


“可不可以答应我……在离京之前，不要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就算今天的一切只是个梦，也请你让我做久一些。如果……如果不行的话，可以不可以让我先回山东……至少在京里这段时间，不要和其他女孩子……要好。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求你。”


瘫软如泥的戴安妮，可怜巴巴的看着身旁的男人，在被对方夺走一切时，她顺从的满足男人的要求，反倒是一切结束之后，才开始哀求。这个小女人，此时半点也找不到在商场上的干练，只有一种恐惧。生怕这场梦醒的太早，又或者结局太过伤人。


当她满怀希望拥抱幸福之后，却又开始担心，梦醒的太早。如果他只是为了解决需要，或是只拿自己当成那些野草闲花，随手写一张支票给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心里很清楚，一回到山东，一切都会回归原点。自己依旧是冷荷姐的助理，他也依旧是自己的姐夫。他只是在京城找不到女伴，所以才把自己拉过来。又或许只是喝多了酒，想要找个女人，自己又恰好穿了那身晚礼服……她拼命的告诫自己，这一切只是个梦，不能要的太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可是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却依旧控制不住，想要的更多。


看着那恐惧的眼神，赵冠侯先是微笑着安抚，随后才柔声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有很多误解，让你以为我跟你只是玩玩？我只能说，你真的想错了。如果真是那样，冷荷第一个不会答应我。其实，在松江的时候不碰你，是觉得，你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勉强。毕竟你念过洋书，是学生，总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始终觉得，你会遇到优秀的男人，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想过给你自由，让你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是现在，我必须承认，舍不得了。”


赵冠侯的手，在安妮的身上逡巡，趴在她耳边温柔的说着，热气熏的她周身发软，人蜷缩成了一团。


“我要给你一个名分。当然，考虑到时间问题，不大可能跟冷荷她们一样，搞个那么华丽的婚礼，这对你有些亏欠。但是我会给你一个名分，将来……如果有时间，我发誓给你一个婚礼，一个足够好的婚礼。”


安妮原本静静的听着，这时却挣扎着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的关系，不能让冷荷姐知道，她会生气的。我……我只剩两个朋友了，不想再失去一个。今天晚上的事，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负担什么。在京城，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就够了，回到山东，你是你，我是我，我们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不会怪你，相反，我因为能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你，而感到很高兴。”


赵冠侯笑道：


“我跟你说个秘密，其实咱们两的事，是冷荷默许的，或者说她一直在促成。说来对你有些不公平，我不希望嫁掉，自从你跟着冷荷，到有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我家的一分子，想走也走不掉了。再说，我也不会放你走。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也足够努力的去学习，成长的速度，快的惊人。在正元，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在家里同样也是。如果错过了你这么好的姑娘，可能未来，我会后悔。所以我决定采取些行动，如果冷荷不是有所发觉并认同我的做法，她怎么会放你一个人跟我进京，虽然挺着肚子，不代表不能出差。她干起工作来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的。”


她的天性纯良，并不因此生气，反倒是因为可以让这段关系见光而欣慰。感受着男人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动，她就像一只猫似的，把自己蜷缩起来，卷成了一个团。


“所以堂堂陆军元帅，就欺负我这么个小女人，当初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欺负冷荷姐姐的。”


“比这个厉害。她当时连地都下不了呢。其实，我也是想跟你慢慢发展，一点点追求你，最后水到渠成。我对自己有信心，绝对可以追到你。可是现在大事当头，我有点怕，怕只顾着公事，在你身上注意力不足，一不留神，你就被人拐走了，只好来个最便当的手段，一快打三慢。”


安妮知道，他说的是亨利，羞赧的一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如果想找一个人嫁了，他或许是个可以考虑的目标。至少，不会那么累。毕竟我太不出色了，不能和冷荷姐相比，没想过，你会注意我。从我到你的别墅，就已经注定属于你，可是有了冷荷姐，谁又会看到我？我有些累了，想要歇一歇……至少当时是有那种想法。但是我不是那种随便就把自己交出去的女孩，如果不是你，今天这种情况，我就只会拼命。也许相处一段时间，我和亨利就会无疾而终……”


“蠢。”赵冠侯在她头上轻凿一记“那小子既可以做阳光男孩，也可以随时化身个成熟稳重的成功人士。他知道，在不同的女人面前，应该换成何种形象。他追你的原因，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正元的总经理。扬基的经济力量想要在中国有所发展，正元总经理的丈夫，不是个极好的掩饰身份？”


安妮以手掩口道：他……他是在利用我？看起来不像啊。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怕你这个笨蛋回头再上当，必须跟你说清楚。来中国的洋人，没几个是省油灯。能在六国饭店出席酒会的，更是身份可虑的复杂人物。包括围着我转的那个扬基姑娘，也不是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安妮先是一呆，随后忽然笑道：“我知道了，你在吃醋！原来也有人，会为我吃醋。哪怕只有这一次，我也知足了。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样的坏人，都有你保护我。所以一切都没关系，我是个有丈夫的女人，有问题，都交给丈夫来处理了。”


“这话说的好，我们明天先到东安市场买东西，再去拍照。找个教堂，举办个简易婚礼，等回到山东，再办正式手续。对了，再去报馆登报声明，正式迎娶戴小姐做我的太太。说起来，当初你住到我家时，就已经算是了。结果耽误了你这么几年，很对不起。你可以打我几下，算是出气。”


安妮摇摇头“不要这么麻烦了，就像你说的，现在我们还有公事要忙，没必要为了我浪费时间。在京城我没什么朋友，举办婚礼，登报声明也没什么人知道。还是等回了山东，办个小酒席，苏太太可以接受我就好。我……我只想你能像对待冷荷姐那样对待我，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如此，我就心甘情愿。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要，还有那些首饰啊，衣服什么的。我用不上，就不要破费了，你存起来，将来可以做很多有用的事。”


“你不介意我介意，我的太太是不能过苦日子的。听说你在山东会战的时候，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捐了，还把自己的祖宅做了捐献。傻瓜，人总要先为自己着想，这么冲动的事，以后不能再做了。万一我输了，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补偿你，何况这是你的婚礼，怎么样也要像点样子。再说这也是为了让其他人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不要乱动脑筋，否则一定死的很难看。你到山东，固然是为了两大银行倒闭的事，但是还有一点，是新任松江护军使杨德善跟死掉的郑妆成一样，都在追求你，想娶你做他的续弦是不是？”


这件事，安妮自问连陈冷荷都没告诉过，不知道赵冠侯从哪知道。先是一愣，随即一喜，“你……你在我身边也放了警卫？”


“你以为呢？如果没有我的警卫在你身边保护，扶桑的刺客哪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虽然也雇过保镖，可是和我山东军人怎么比。”


“那……要是有男孩子追求我怎么办。”


“还用说？当然是悄悄的打一顿，或是扔进黄浦江算了。”


“不讲道理，你自己都说支持自由恋爱的。”安妮虽然如此说，却主动靠了过去，她的心里，已经满是幸福与甜蜜。原来，自己悄悄注意他的时候，他也在悄悄注意自己。对自己并非视如草芥，在身边，还安排了护卫呢。今天，一定是自己的幸运日，就算明天睁眼发现这只是个绮梦，自己也不会伤心。


“杨师长的人还不错，没有强迫我什么，就是三天两头，把一堆我不喜欢的票派兵送到银行来。我又要忙工作，哪有时间陪他去听戏还是看电影。大概在他看来，肯娶我做续弦，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浙江的才女汤小姐二十八岁，嫁给四十几岁的章先生，人家都说是她走了运。我的年纪比汤小姐小不了几岁，杨师长也才四十出头，如果我们凑一对，也肯定有人说，是杨师长吃了亏。”


“吃亏个鬼！他还不是想人财两得，以后军饷就有了着落。看在他没对你耍手段，也没用强面上，我也就不过分为难他，让他滚蛋好了。他手下两旅四团的军事主官，都在我掌握之中。连他的警卫连，都被我渗透进去了，还敢挖我的墙角？等你回松江，保证看不到这个讨厌鬼。”


“恩。”安妮顺从的答应一声，虽然都算是这个时代的新女性，可是两人的性子并不相同，尤其是对男人的态度上，安妮骨子里，依旧是个旧派女人。既然已经把自己给了他，就一切听他安排。她想要告诉他，自己并不想做什么总经理，也不想去管交通银行，只想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在赵家那座大宅里，做一个等他到自己院子里吃饭过夜的小女人。可是既然他想要自己做经理，那就听他的，总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这个男人也不够精明，居然会担心，自己没了积蓄又该怎么生活。如果连他都失去了，自己还要钱有什么意义？自己的一切都属于他，真是笨蛋，连这也想不明白。

第七百一十三章 兜底


“戴小姐美丽大方，这条项链与小姐是绝配，从它被造出来那天，就该是您来戴的。”


两人自宾馆来到东安市场，洋人安排的珠宝商人早已经等在那。眼下世道不好，山东大帅，洪宪亲王这种阔客，更是可遇不可求。各家都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拼命向前推。


做珠宝生意的商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奉承女人，既让人爱听还不着痕迹。安妮并不笨，虽然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智力比平时有所下降，但是在讨价还价，选择商品时，她依旧保持自己清醒的头脑。


这些珠宝她确实很喜欢，但是，他们报的价格太贵了。自己……不能要。不等她拒绝，赵冠侯已经大方地挥挥手“都包起来吧，价款报个总数，我写支票给你们。”


一位商人干笑两声，尴尬地说道：“王爷，您老发话，小的们不敢不听。可是回您的示，小的这里也有下情，共合、交通两行的票子，我们现在不收。那个……伙计刚刚送来消息，交通银行已经出了告示，不许再用钞票兑银元。估计共合银行，也就是这一半天的事，票子说不准要做废……”


“行了，本王难道还会差你们几个小钱。我付鲁票就是了。别的没有，本王就是有钱。还有，把那边那个钻石对戒拿过来，我要送我的太太。”


商品自然由伙计送到居处，不用士兵来拿，可是等到两人挽着胳膊离开，安妮才小声道：“姐……姐夫，我们太浪费了，这么多珠宝，我根本戴不过来。我也不是那种很喜欢珠宝的女人，我在意的是爱我的人陪在我身边，不是他送我什么贵重的首饰，或者为我花多少钱。这么多珠宝，能不能退啊？”


“退什么，这才是个开头，一会我们还要去买衣服。我说过了，亏欠你的，要补偿回来。”


“我不需要你补偿我，我也不喜欢这些珠宝或是衣服。我一直没来过京城，你陪我转转，再吃些京城的小吃，我就很高兴了。”她的脸又红了，幸亏周围没有警卫，否则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坏，居然趁着冷荷姐姐不在身边，得寸进尺。


赵冠侯笑道：“想吃小吃啊，这个容易。我跟你说，京城我可是熟门熟路，比松江地头熟多了，想吃东西跟我走，包你吃到饱。其实我早已经派高升去当引马，就是为了带你去前门大栅栏那吃东西。但是东西要吃，珠宝衣服鞋子也要买，未来的交通银行总经理，如果不拿出足够多的财力，又怎么能让商人信服咱们？再说，鲁票将来要成为跟两行钞票同等价值的货币，现在就得打基础才行。我这次就是要大把的花钱，告诉他们，山东有的是钱，对山东必须有信心！”


平日里的大栅栏是京城顶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各色小吃摊子，不管是褡裢火烧还是炸三角，卤煮炒肝，哪个摊子前都少不了人。可是今天，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高升和带来的士兵，看不到什么行人。


如同公主与王子的这一对璧人，与萧条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大家身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安妮先是一愣，随后问道：“大栅栏平时该不会就是这样子吧？”


“怎么会，这里平时热闹着呢，就算你带兵来，都不一定有坐位。可是今天不行了，交通银行眼看要关门，大家都吓毛了。尤其是普通百姓，他们没有内部消息，不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手里要么是有存折，要么是有两行的钞票。怕它们变成废纸，这不跑去共合银行，想从那换钱么？”


安妮摇摇头“这不可能。他们现在去，等于是帮着共合银行关门。”


“他们又不是你，哪里懂那么多东西，只能自发的想要减少损失。我昨天晚上跟梁财神聊过之后，他知道轻重，欠我们的钱不敢不还。但是为了还我们的债，就必须留出一笔储备金，这下银行就更没法运营了。关门，是预料中事，来，我们吃东西，不理他。”


店老板一脸绝望的神情，两碗爆肚，都老的咬不动，安妮皱着眉头嚼半天，根本就咬不开。高升见自己的差使办砸了，气的抽出手枪指向老板的脑袋“你活腻味了是吧？这是洪宪皇帝封的亲王和新夫人，你敢这样对待，信不信我把你塞锅里炖了。”


老板却一下跪倒在地“亲王？太好了，您就行行好，赏我一枪吧。我活不下去了！一辈子的积蓄啊，说没，就全没了。您打死我，我的心愿就了了。”


赵冠侯笑着挥挥手“行了，起来说话。这碗爆肚，我就不要了，你再重给我们做一份，只要做的好，你的全部积蓄，我付给你。包括你手里的钞票，我来兑付。但是这咬不动的爆肚，不许再有了。”


不等这位掌柜说话，另一边卖烧卖的已经接话道：“王爷，您老赏脸，尝尝小的烧卖。我这现给您做，您和您的太太就尝一口……”


整个大栅栏的小吃摊主，因为被军队限令不许离开，本已经绝望。可是听到赵冠侯的承诺后，又焕发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大家都拿出自己周身的解数，将自家的手艺，发挥到了极处。按老掌柜的说法，就算是有皇上那年头，也没见整条街这么用心伺候过一对人。


单是赵冠侯两人，肯定是吃不了这么多东西，这些担任警卫的士兵，就也跟着落了一顿口福。各位摊主都是四九城的人虫，恭维话说的格外动听。把自家的吃食敬上去的时候，少不了说一句早生贵子，天作之合。


安妮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些奔波终日只求三餐市井百姓的祝福，加上这街头随处可见的小吃，比起教堂钟声，卡佩大餐，更让她满意。


她可以确定一件事，冷荷姐在松江办婚礼时，没有这么多普通人来送祝福，自己，终于赢了她一次。


“我感觉，现在的京城，好像当初的松江。大家都是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恐慌。大批中低收入者破产，失去自己的一切，像我家那种突然倒闭的商户，也不会少。我想……把首饰都卖了，来帮帮他们。当初我其实是有个恋人……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我是说当初了。股灾一发生，他家就逃的不见人了，我爹让我到别墅里去……伺候你。我其实没有什么意见，因为当时的处境，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可能就要落到会乐里那种地方。是你和大太太救了我，再说，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虽然你没有注意我，我就已经喜欢你了。但是像我这么好运气的女人，终归是太少了，我不想很多像我一样可怜的女孩，被迫沦落风臣，或是嫁给一个很糟糕的对象。我们能帮忙，就多帮几个吧。”


“帮忙，当然要帮了，不过不用卖珠宝。这些是我送你的东西，怎么能卖了，再说卖，小心我今天惩罚你，去找那个洋妞。”


安妮被他欺负的死死的，不敢多说，只好听赵冠侯的安排。


“我其实就是在等两家银行倒闭，它们不倒闭，我的正元怎么挂牌？我跟几个财团的代表已经约好了，他们会把头寸借来，帮我们应付开支。我在山东，印了很多鲁票，就是为了应付眼前的情况。咱们坐的火车上，有几节车箱拉的都是鲁票，现在正好拿来兑换。如果不够，随时可以从山东发车，保证钞票供应。银元也保证足够，想要换现洋的，都可以换的到。”


“那他们的条件，苛刻么？”安妮当然不相信洋人会有好心肠，这种时候，肯定是要趁火打劫。但是自己的丈夫，一定有办法，她相信他。


“还好，共合交通两行，都有大批的优质资产，这些人，主要是对那些资产有兴趣。但是我跟他们谈过，想要对那些资产下手不是不行，但是这么白拿，是办不到的。大家可以合股经营，把蛋糕做大。再有，等到恢复和平之后，也需要他们的贷款，维持政费。总之，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山东的矿业，他们是别打算了。其他省份的路矿，倒是可以大家合作开发，这样由洋人带着我们，可以让山东的力量，也进入那些省份，这是件好事。未来交通银行重新开张，会重新招商入股，给他们一部分股份。虽然洋资会进来，但是我们的股份，依旧会占主导，至于能否维持住场面，就要看总经理，也就是你的手段了。”


安妮暗道：如果爸爸还在人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他的女儿，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做出自己的成绩来给别人看。自己一定会好好的，不让人看扁。她问道：“冷荷姐呢？她依旧只管正元？”


“正元，共合，两大银行，都要给她管。还有，就是财政部里，要有她的位子。如果这个条件不答应，和平之议就达不成。不光是西南军务院会闹，我山东也一样会。我要捧的人，就一定可以捧出来，谁也拦不住。”


夜晚的酒会，一如昨日，不同的是，安妮昨天晚上和赵冠侯睡在一起的消息，似乎已经走漏了。今天没有男人向她献殷勤，但是献上祝福，跟她套交情的贵妇增多了。昨天还围绕在赵冠侯身边的女孩，改为向她说着恭维话，夸奖她的首饰，夸奖她的衣服。


安妮应酬这些人不费力气，但是心里却觉得，还是大栅栏那些人的祝福更真诚。至少他们的喜怒都写在脸上，这里，只能算是一次假面舞会，自己亦是舞者之一。


赵冠侯过了约莫半小时，才来到她身边，挽起她的胳膊小声问道：“有没有人来向你献殷勤？指出来，我去和他决斗。”


“没有啊，大家都知道中国女人从一而终的习惯，谁会来自讨没趣。我倒是想知道，有没有女孩继续向你表示好感，要做大帅的太太之一？我是不会去决斗的，只会给冷荷姐发电报。”


“表达好感的人是有的，但是可惜，没有几个女孩，有也比不上你。大多数都是男的，他们表达的方式，也只是给我们送钱，没一个送人的。我已经和几个财团谈好了，各财团同意向正元调动头寸，等到正元一营业，就会有银子车陆续把大洋送到银行里。我们今天逛街的时候，梁财神派人把欠我们的钱送来了。他很聪明，没敢用钞票糊弄我，送的除了金条，就是几张外国银行的存单，就是这些钱，也够我们支撑一阵了。”


安妮问道：“那正元选在哪里开店？”


“就选在珠宝市那，原来四恒的总号。八国联军进来的时候，把四恒给烧了，后来董骏出钱重建。布局是按照洋人银行设计的，只要改个招牌，就可以开张营业。不过员工得换人，我明天发电报，先从山东调一批女员工过来，等过段时间从津门招募。津门女子师专里，有不少读过书的女学生可以来当工人。再者，洪宪皇帝废太监用女官，宫里女人很多，大多数都是读书识字的名门闺秀。进过一次宫，也很难安置，到银行工作，是个不错的办法。”


“那什么时候开始运营？还有，衙门那边，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他敢？我明天跟雷震冬说一句，开业的时候，要他出一个连的兵，负责维持秩序。谁敢捣乱，就地正法。江菩萨那里更没话说，他这个人滑的很，不会跟我对着干。”


听到雷震冬这个名字，安妮微微皱眉“这个人，听说名声很差劲，喜欢乱抓人乱杀人，是有名的屠夫。跟他联系，会不会不大好。”


“老雷这个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人尽其材，这件事上，用他正合适。你想想，银行开张兑换钞票和存折，秩序很难保障，我们又是六折兑换，难免有人心存不满。如果哄抢闹事，一群女人，压不住场子。日常工作里，也难免有些歹徒来惹是生非，老雷这种屠夫，用来震慑这干城狐社鼠最是有效。只要听到他的名字，那些人的腿先就软了，哪还敢来捣乱。至于他本人，放心，他现在还求着替我办事，在你面前，保证比三孙子都听话。”


雷震冬在洪宪中出力甚巨，一心想谋个御林差使，或是出镇一方。因为急于上位，手段用的极狠，又不肯讲情面。乃至一些葛明功臣的家宅也被骚扰，亲属亦受戕害。一段时间内，京城里闻雷色变。


可是风水轮流转，现在江山不稳，他这个洪宪的急先锋，最怕的就是西南军得胜，要向他讨还血债。广东军务院的讨伐名单上，可是把他列为重要案犯，要求就地正法的。


要想保住命，他就得找个足够硬的靠山，赵冠侯的势力，是他想攀而攀不上的。有一个机会替赵冠侯干活，讨好还来不及，不用担心其他。安妮的心也放下来，将头靠在赵冠侯肩上


“我就知道，不管是屠夫还是魔鬼，遇到我的丈夫，肯定都会乖乖听话。你就是这么优秀。可是，要想恢复经济，我们出来拯救市面只是第一步，或者说，算是个内部补救手段。外部的压力不去，我们这种手段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尽最短时间敉平战祸，才能让市面真正有救。”


“这句话没错，所以，我先把银行的事安排好，下一步，就是去解决外面的事。局势，基本已经很明朗，北洋军不败而败，西南军不胜而胜。以军事层面计算，蔡锋胜算不大。可是在内政和经济层面，我们不停止战争，洋人就不肯贷款，国家就难以维系。所以，谈判，是必然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能在谈判里，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不让自己的东西损失掉，这就需要有力量的人出头。”


有力量的人，自然是指赵冠侯自己，次日，两人刚刚在床上起来，侍应生就来报告，有人送来拜贴。名贴是二公子袁寒云送来的，但是他本人没到，送贴的，是他门下的听差，备下马车，请赵冠侯到雁翅楼去见。


一向温驯的安妮，却像只护崽的母鸡似的，张开胳膊拦在门口“不许去！就是不许你去。你就算打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进京已经很危险了，怎么还能往虎口里送。进三海容易，想出来，怕是就很难。我不许你冒险，冷荷姐也不会答应的。”


“你啊……”赵冠侯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听话，让开吧。从我进京那一刻，该出事，就已经出事了。到现在平安，就说明皇帝的脑子还没坏掉。再说，我鲁军十万虎贲，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现在找我，肯定是有要事相商，我如果不进宫，等于是宣布与整个团体决裂。我不支持姐夫做皇帝，不代表我要退出这个团体，该去应酬的场面，怎么也要去。再说，就算他们想对我不利，也要有这个本事还行，你说过，我最厉害的，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


安妮想了想，知道拦不住，忽然一咬牙“你去，我也去，给我身上缠一圈手留弹。如果他们不放你，我就拉引信，大家同归于尽！”

第七百一十四章 最后的托付


赵冠侯没有让戴安妮充当爆破步兵的想法，但是这个老实人认起真来，往往更容易钻牛角尖。即使赵冠侯，也无法说服陷入这种状态的安妮。妥协的方案，只好是把她也带进了雁翅楼。二公子袁寒云，本来是在门口执弟子礼，可是见到安妮也是一愣，好在他为人很聪明，立刻叫了一声“小师母好。”


“师母就是师母，谈不到小或不小。你让你的太太接待师母，咱们师徒，到二楼去谈。”


二楼里，一个宫装妇人端作在书房，不问可知，自是大太太沈金英。数月未见，这个曾经明艳动人的女人变的憔悴不堪，皮肤有些发干，即使化了很浓的妆，也很难掩盖她的疲惫与辛劳，眼睛里更是布满血丝。挥挥手，袁寒云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沈金英的怨气自然是有的，但却只能窝在心里，发不出来。毕竟赵冠侯的态度，她是早就知道的，是她跪下来要求赵冠侯不公开反对帝制，也不要向朱尔典提出类似要求。对方已经做到了，自己又怎么可能要求他真的出兵，帮助其本就不支持的皇帝打仗。


眼下各省情形混乱，冯玉璋的电报，由那位周夫人的手，送到了京城，沈金英也知，这位北洋宿将，正在串联各省督军，另立山头。连北洋的股肱冯玉璋都生出异志，赵冠侯肯保持忠心就很难得。如果再对他指手画脚，把山东也逼反，那完蛋的就不止是这个国家，而是自己母子的性命。


她不说话，只愣愣的看着对面的赵冠侯，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的流下来。赵冠侯从身上取出手帕，两步上前，为她擦着眼泪，忽然道：“姐，你长白头发了。”


“是啊，唱戏的说伍子胥一宿白头，我原本是不信的。可是事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那是真的。人的心死了，老的就快，长点白头发不稀罕。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姐就变成个老丐婆，到时候别吓着你就好。”


赵冠侯在她旁边坐下，笑道：“姐说的什么话？你还年轻着，怎么就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不就是一两根白头发么，不叫事，半点无损如花美颜。我知道你发愁，可是要我说，这是你自己找的烦恼。如果安心做你的大太太，吃喝玩乐，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怎么可能长白发？再不然，辞职下野，回到养寿园过好日子，你说那得有多舒坦。”


“我说过，那是他的理想，就算他嘴里不说，心里也是这么想。到了他的地位，功名利禄，影响有限，求的，就是个千秋万世，铁统江山。再往上，就是名标青史，万古流芳。人的心，其实就是这样。我当初流落江湖时，只想与容庵重逢，哪怕吃糠咽菜，也心甘情愿。再后来，真的重逢了，我想的就是能跟他的原配分庭抗礼。再后来，就想着能得个诰命，直到最后……却害了他。”


沈金英忽然抓住赵冠侯的手，目光变的格外热辣“兄弟，你手上有兵，还有钱。虽然孙帝象回国，蔡锋在西南打的很顺手，可是姐知道，他们就算两家联手，也不是你的对手。只要你肯保你姐夫，一切就能转危为安。你现在只要誓师出征，各省督军肯定会按你的吩咐挥师讨孙。你这就是匡扶社稷的大功劳。等到江山平定，这个江山，就是你的。”


她发了狠，竟是以九五之位作为酬庸。“十格格那个人我很清楚，她心很大，一直想着复辟，自己做皇贵妃甚至是皇后。你姐夫的身子骨……已经不成了。我也不瞒你，他现在连小解都解不下来，洋医说是要动手术，可是寒云怕手术失败，切在那个地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死后也会遗羞。就只好用中医，萧、孔、汪、施都请到了，可是也不怎么见效。说不定，就是旦夕之间，人就没有了。只要你今天肯为你姐夫出头，我就让他写个遗诏，死后传位于你，这个皇帝你来坐。”


赵冠侯摇摇头“姐，你聪明了一辈子，临了犯糊涂。这个江山，已经不适合再有皇帝了。不是谁来坐的问题，而是谁坐，谁都坐不住的问题。大总统的位子，等于给所有人一个机会，有了皇帝，就等于是把这条通道毁掉了，谁会满意？有皇上的年头过去了，注定回不来，咱们得学会接受现实。眼下洋人的态度很明确，不结束战争，他们就不给放贷，这个情况，一如当年葛明军，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正直问题。姐夫就是隆玉，冯玉璋，却是想做姐夫的角色。他在江宁召开会议，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盟主的地位，取姐夫而代之。”


沈金英无力的松开手，眼中的光芒，又涣散了。喃喃自语道：


“报应，一切都是报应。当初我们怎么对待别人，今天，别人就怎么对待我们。这一切，都是因果……兄弟……你是不是也要参加那个会，要带兵打你的姐夫……你干脆，就在这把我杀了吧，也省得费这么大力气。”


她猛的放声大哭起来，赵冠侯只好再次的来哄


“好姐姐，不是那个话。其实你就算想当娘娘，关起门来当，让我给你磕头也不是不可以。非要搞的这么大张旗鼓，民心沸腾，我纵有通天手段，也逆转不了。你先别哭，我的话还没说完。虽然冯华甫是这么想，不代表我也想这么对待姐夫。一切，总还有的商量，北洋那么多带兵官，也非都无心肝。至少我的态度在这，谁要杀你和姐夫，我山东绝对不答应。”


过了好一阵，沈金英才收住悲声，紧紧拉着赵冠侯的袖子


“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姐，就替我照顾好寒云，他认了你做师父，你就把他当个徒弟看。只要你保他一辈子不愁吃穿，我纵然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你有什么想要的，自管拿去。”


“姐，你这叫什么话？寒云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没有什么话说，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要他的命！姐，你也是一样。我能有今天，得益于姐姐姐夫提拔，该有的报答，我肯定会有。当前的事，我有章程，你听我说。”


赵冠侯盯着沈金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首先，帝位是保不住了，洪宪必须取消，改回共合。其次，考虑到姐夫目前的身体状况，大总统的位置也可以放弃，改回养寿园养病。再次，姐夫的私人财产，享受大金宗室财产待遇，由法律保护，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目侵夺。最后，整个洪宪帝制前后的司法问题，不得追究，过去就都过去，大家都当它没发生过。姐夫身体养好之后，依旧有权出来竞选，由国会决定他是否能接任总统。他们不答应这几条要求，我就给他们一个好看，有我十万大兵在，不怕这些人不低头！”


沈金英听着赵冠侯的话，也知对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袁慰亭一手提拔的将领不少，但是在洪宪之后，大多分崩离析，目前可用者，无非一个唐天喜，外加湖南督军汤铸新。这两人虽然也算是袁氏忠臣，可是远在外地，且独木难支。再有，就是女流之身的周太太，其心虽忠，其力却乏，真正可用者，实际只有赵冠侯一人。


连冯玉璋都想要取袁而代之，以赵冠侯的人望，如果公开宣布反袁，必有大批人马愿意追随。篡夺江山的成功率，远在冯氏之上，也犯不上耍什么机心手段。这些话，肯定是出自真心，并非敷衍塞责。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笑“姐半辈子识人无数，总算没有看错你。从咱们相识到现在，姐始终相信，你是个重情分的人，果然没有看错。今时今日，肯给我们这么优厚的条件，怕也只有你一个。可惜，姐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你姐夫半世英雄，向不服输。如果答应你的条件，岂不是说他称帝之事，是一错到底？他的阳寿本就所剩无几，何必再让他承担个怕死认输的污名？大将军只死阵前，不死阵后，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未战而降，那可不是拿破仑皇帝能做的事。”


赵冠侯道：“如果是这样……也好，我尽量争取，总之姐姐可以放心，有我姓赵的一天，山东就不会反，两江也不会反。北洋将领，未必会站出来征讨四川。但是可以保证，不让西南军进入直隶半步！至于华甫那里，他想做这个北洋盟主，还不配！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北洋的真正主人。姐夫称帝时，各省报效，山东分文没出。并不是兄弟我吝啬，只是不想拿钱填海眼。我在正元，为姐姐姐夫还有寒云，立了两百万元的折子，只取息不动本，也足够你们过活一辈子。何况还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受穷。”


沈金英道：“只要寒云他的日子过的好就好，我……你不用管，总归是有办法的。还有件事，他和他的小妾小桃红，最近在打饥荒，那个女人闹着要离婚。可是你姐夫的身体这样，要是再闹出离婚来，不是要他的命？袁家的面子，又该怎么办？”


“这个小桃红……我似乎听说过她，好象和小阿凤是好朋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来想办法做她的工作，保证让她不闹离婚。至于和寒云能否相处的好，这我不好说，总能支持过这一阵就好。”


沈金英道：“我就知道，你进京，不会白来，果然了了姐姐一件心事。可惜姐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东西，我除了寒云和容庵，已经什么都不剩。”


“咱们的交情，说这话就远了。不管世道怎么变，山东总能给你们一片净土。我保证，没人敢伤你们一根头发，谁敢对姐姐无理，我第一个不饶他！”


沈金英喊来袁寒云，让他二次给师父磕头，赵冠侯又问了几句小桃红的事，袁寒云倒是无可无不可。他的性子本就如此，并没多少东西，真的记挂不下，对小桃红他是不错的，可是要说牵肠挂肚，也谈不到。或许那些魏碑、字帖、宋版书，才真是他的心头肉。


等到与安妮上了马车出雁翅楼，安妮才长出口气“吓死我了。我真怕宫里有什么埋伏，我不怕死，但是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冷荷姐一定很伤心。”


“只有冷荷伤心，你就不伤心？”


“我肯定不伤心啊。因为你死了，那我肯定也死了，我们的灵魂在一起，我有什么可伤心的。”安妮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你虽然没让我带手留弹，可是我身上带了一个纸包，里面都是金屑，如果有埋伏，我就吞金，到饿天国，我会是你第一个新娘，高兴都来不及呢。”


等两人到六国饭店时，房间里，却也等着个访客，却是洪宪皇朝国务总里的首席幕僚，号称芝泉之影的小扇子，徐又铮。


这人在京里极有名气，诗酒丰流，于女人堆里，实际很受欢迎，与前金时代的小那振大爷几可相提并论。但是对于安妮来说，却是个陌生人，或者说，她的眼睛里，也看不到其他男性。只礼貌性的行个礼就去准备咖啡。徐又铮先是恭维赵冠侯几句，后者也只随便敷衍，徐又铮这才切入正题


“冠帅，你是从雁翅楼回来？大太太那里，想必是有事相托。但是我想，冠帅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当今的局势，民心向背，洪宪帝制，已经病入膏肓，纵然是华佗扁鹊，也救不活这个病人。不破不立，去旧才能迎新。冠帅以为如何？”


“小徐，你这话说的，对，也不全对。病人没救，这个我是支持的。可是老人身患绝症，子女束手无策，也只能殷勤侍奉，不能大家笑着打算分财产，那岂不是野兽？又铮是读书人，道理，你该比我懂，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又铮虽然只是幕僚，实际与内阁总里并无差别，向来也极骄傲，实际年龄也比赵冠侯为大。却不想赵冠侯一口一个又铮或是小徐，拿自己当后生晚辈看。可偏生，他靠着和沈金英的结拜关系，占牢一个大辈身份，徐又铮又没办法，只好强忍着怒火听着。


这时赔着笑脸道：“冠帅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又铮以为，我辈既为共合军人，自当以共合利益为第一，私人感情，总得让位给国家利益，冠帅以为如何？现在的局势，对北洋很不利。袁公自总统而为皇帝，北洋大多数将领是反对的，可是外界不知道，还以为我们都是帝制派，对咱们很不信任。即使恢复了共合，我想，袁公也不适合再担任我们的首领。北洋，需要一个新的领导者。现在南方孙帝象那帮人逼的很紧，如果我们自己内部再失去团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家，就会被兴中会所篡夺。这事关我们整个团体的利益，冠帅，对这一点，不能不防。”


“又铮不愧是后起之秀，说话有一套，安妮你看，后生可畏吧。你来说说看，我们这个团体要想保住自己的利益，该怎么办？”


徐又铮沉吟片刻，这才一字一句道：“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首领。一个能够适应时代，带领团体对抗兴中会等势力的强者。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大总统，一个全北洋人都拥护的首领！”

第七百一十五章 徐州会议


“当年小站练兵，北洋有汪、段、徐三杰。汪聘老为人性情淡泊，无心从政，芝泉，华甫，却都想要趁这个机会，夺取天下。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年无非一丘八，现在开府一省，或是当总里，已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非得要当大总统才满意？快马张曾经做过一首诗，二十年前一上尉，如今开府鄂王城。芝泉、华甫，当年也不过是一小兵，如今开府建牙，身居高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去当一当首领，过一过至尊的瘾，真当那张椅子坐的舒服？”


小扇子早已经告辞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了安妮与赵冠侯。听着赵冠侯的愤慨，安妮微笑道：“人说北洋三杰，可是在松江，大家只认山东一帅。其他人，我们不当他是豪杰。为了他们生气，不值得。”


“是啊，他们确实不值得我生气。我只是有些遗憾，姐夫的身体，多半是神仙难救的局面，纵有名医良药，也不过拖延时间。未来北洋这个团体要走下去，确实需要一个新的首领。华甫和歪鼻子，要说资望也够了，可是未免太急了些。难道他们不出来跳，我就不撑他们了？不撑他们，我又撑谁？总不可能去撑孙帝象。非要跟我玩手段，动心眼。那好，既然要动心眼，那大家一起动，看看最后谁吃亏。”


安妮端详着赵冠侯“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不过我觉得，你才该做这个团体的首领。如果你当大总统，相信一定有很多人支持你。”


“我又不傻，当了大总统，再让你当交通银行的行长，会被人骂臭头的。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报人出来说，我身为国民表率，应该以身作则，不能娶这么多姨太太，占着这么多好姑娘，应该以国事为重，应该给别人一点机会。你说那可怎么办？”


安妮坐在他怀中笑道：“那我就跟你离婚，然后给你当秘书，一样可以像现在这样。你刚才和徐副秘书掌谈的条件，是不是真的？他们如果真让我当交通银行的行长，你就支持段芝泉做总统？”


徐又铮以北洋团体利益为条件，与赵冠侯进行交涉，可是赵冠侯的回应，却只谈利益，不谈公益。他支持段芝泉的条件，包括陈冷荷在财政部里一个次长位置，共合银行行长身份，以及交通部的总长，由自己推举。安妮担任交通银行行长，曹仲昆的第三师改驻直隶，并由曹仲昆担任直隶督军。


这些条件，有一大半是徐又铮都没法答应的，即使号称段的灵魂，这种大事也得和本体商量好之后再做定夺。由此可见，在共合，灵魂是被躯体支配的，这个发现，或许能为共合宗教学做出某些贡献也未可知。


但是不管怎么说，赵冠侯肯谈条件这个态度，徐又铮已经非常满意。肯谈，就说明有的谈，接下来无非就是讨价还价。安妮则有些替赵冠侯不值，这么重要的事，他应该为自己多考虑一下，结果他提了一堆条件，都是别人的事，似乎他自己，什么要求都没提呢？


“不是支持他做总统，是支持他作为我们这个团体的带头人，与孙帝象进行接触谈判。现在的局势是这样，冯玉璋在东南，想要结盟称尊，段芝泉在京里，也想要独掌一方。两个人，都把北洋盟主，视为自己囊中之物，这问题就比较大。冯玉璋的凭仗，是他自己手握四师重兵。段芝泉的凭仗，则是陆军总长身份，以及自己控制的大批部队。虽然他的枪多，可是现在和老冯火并，他也不敢。如果我这个时候支持老冯，他就没戏唱了。所以我开的条件，他多半是要答应的。无非共合，交通两行位置敏感，歪鼻子说不定许出去了。不过那不归我管，我只管提条件，说不说在我，答应不答应在他。如果他敢说个不字，就别怪我跟他翻脸！”


安妮道：“可是你提了半天，没有提跟自己有关的条件，都是在为别人说话。”


“你又不是外人，我自己的女人，我当然要疼了。你这么个银行开在京里，难免有人觊觎，大哥的部队驻直隶，就是加的保险。以后正元开到津门，大哥的兵直接给你保驾，多威风。到那个时候，正元就分成南区，北区。北区的负责人是你……”


“南区的负责人是小小，冷荷姐是我们的上级，总管全行。邹夫人，简森夫人，也是一样。”


不等赵冠侯说完，安妮已经抢先开口，她从冷荷姐手里抢了丈夫就够了，不能再抢她的基业。跟冷荷姐平起平坐，这是绝对不能干的事。何况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那样做只会自取灭亡。


赵冠侯点点头“你这样说，我就尊重你的意见了。不提他们，明天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后天，我可能就要走了，如果这边有什么问题，打老雷的电话，或是找歪鼻子都可以。他们谁不给你面子，我就收拾谁。”


安妮却摇头道：“不……我要跟你一起走。正元反正现在也不开张，总要共合和交通银行乱几天，我们的鲁票折价兑付，才能被老百姓所接受。现在就打出招牌来，肯定被大家骂，等过几天再开门，大家就会感谢我们是活菩萨。再说……我也不用非要坐镇总部，可以遥控么。”


“你啊……也学会偷懒了，不乖。”赵冠侯故意板起面孔，但随即就笑道：“可是我的女人，本来就有权力不乖。我就多陪你玩两天，但是你也别淘气，京里这边的事需要人操持，你走了不像话。再说，我去那地方，是一群鸡毛掸子吹牛皮，超级无聊的，不去为好。”


安妮终究是个温驯的性子，见丈夫坚持，自己就选择了退让。“哦，那我明天哪里也不要去，只要你留在房间里陪我就好，就像你陪冷荷姐那样，我就很满意了。京里世道太乱，你还是注意安全为妙，免得吃亏。”


徐州，算是整个共合又或是洪宪国土上，最为特殊的一座城市。即使袁慰亭称帝，也同样是参照了共合体制，对帝制进行了削足适履的变革。比如把三跪九叩，改为九鞠躬。辫子、龙旗全都取消，尽量向一个文明国家靠拢。徐州却恰恰相反，张员在徐州最注意的一件事，就是努力保持徐州的金国体制不动摇，保证自己治下的子民，保持金国体制，从穿戴到礼节依旧与前金无二。


各省执掌军务的鸡毛掸子们从火车上下来之后，会发现恍惚间，自己回到了数年之前。满大街插着黄龙旗，车站门口一水的绿呢子大轿，听差在那里候着，见了大帅立刻过去磕头行礼，口称迎接大帅，随后就请人上轿。


从轿子里朝外看去，大街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路上看不到行人，道路两旁，一水是背鲁造步枪的辫子兵。将自己那插着羽翎的军帽在手里摆弄着，张雨亭沉默良久，才嘀咕了一句：这玩意，还是他张大辫子会玩，这不还跟前金一样么？真他么了个巴子的。


除了街道以及士兵的穿着，接待上，也是十足的前金风格。上好的燕翅席、鸭片烟，赌具，纪女样样俱全。为了照顾大帅们多种不同的口味，张员特意从山东花大价钱请来了八国联军。


包括滞留于山东的扶桑女人，铁勒女人，普鲁士女人，乃至因为生计压力而下海的阿尔比昂女人。山东花界第一流的人物，倒有七成来到徐州，内中包括因此在议会请假，回来从事本业的山东省议会议员两名。


张雨亭到了房间里不久，黑龙江、吉林两省督军先后进来。他们彼此都是儿女亲家，关系格外亲厚，也不招外人。先是抽了二十四筒烟，又打了几把牌九，张雨亭才小声道：


“妈了个巴子的，这张大辫子好阔啊，又是烟土又是娘们，这趟光是本钱就花老鼻子了。虽然他管五省水上警查，负责缉私，是个顶肥的缺，但也没阔到这种地步。他这是干啥？”


黑龙江督军是旗人毕植承，人送绰号毕不管，关外三省里有名的无用之辈，向无主张，但是脑子却很灵光。张员摆的排场，最对他的心思，略一思忖，就知其意，摇头晃脑道：


“雨帅，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张员此举，一是拉拢我们各省督军，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吃了他的好处，就不好跟他对着干。二是炫耀自己的财力，有这样的财力，还怕不能成事？三是跟冯华甫争夺人心，我们各省督军多为他说一句，冯华帅的力量就弱一分。四就是跟广东军务院那里摆阵仗，辫子兵现在扩充到六十营，差不多都动员起来了。你看看，进城时还看到有大炮。都说辫子军军制老旧，可是他们打仗不要命，实际是一股很可观的力量。如果广东军正府执意与北洋为难，张辫帅说不定就要和他们摆开阵仗较量一番，那时候，就真是那句‘若是黄巢兵来到，孤与他枪对枪来刀对刀。’我看啊，倒是广东没有这份胆气。”


张雨亭思忖片刻，认同毕不管的看法。“这话差不多。我看还多一条，他这吓唬人呢。咱们来徐州开会，带的护卫都不多。他把这么多兵摆出来，就是给咱们示威。张员是个混蛋，真把他惹急了，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如果不肯依从，多半要受害。咱们就先跟着他跑，捧着他说，他但凡要犯混，咱也别拦着他，有什么话等回家再说。”


关外三省督军，与整场战役的关联最小，在北洋体系里，也是最为边缘的那一部分。南北之战，与他们关系不大，北洋盟主，也和自身没什么利害在。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两字：看戏。


这次督军会议，各省督军大多到场参加，除了他们，另外来的，则是西南共合三路军的代表，以及广东军正府的代表人物。其中以广东的情形最为特殊，军务院派来了孙帝象的全权代表，和原本广东的龙王爷龙齐光，同时出现在徐州，一个地区，两个代表，彼此的阵营却是对立。


龙齐光虽然宣布独立，但是广东民军并不肯买帐，继续发动攻击。孙帝象强大的号召力，加上反水海军带来的两万支步枪，让让龙齐光部下乱作一团。大批有战斗力的部队直接反水，自愿接受孙某改编，龙齐光局势日蹙，最后只能通电下野，改任两广矿务局总办一职。他这次到徐州，目的只有一个：哭秦庭。


既然是北洋的会议，自己这个前北洋干将，就和与会者天然亲近。只要能借到一支部队，就可以翻本。抱着这种赌徒心态，他在徐州四处游说，带来的活动经费，如流水般花出去。可是他一口广东话，大多数人听不明白，敷衍的成分，远多于帮助。


最后倒是浙江督军朱端比较厚道，另外他的处境也不怎么好，曾经的好兄弟吕公望，现在公开反对他坐这个督军。如果不是有松江的北洋军制约，说不定现在自己已经被掀翻。对于龙齐光的遭遇感同身受，加上会说几句广东话，就也热心的指点他：现在话事的，一是张辫帅，一是冯华帅。你要想借到兵，就去问他们谈，和其他人说，是没有用处的。


冯玉璋下榻的驿馆，从早到晚，访客不绝。房间里开了两桌牌九，小房间里还有大烟床。周夫人持家有术，冯玉璋在家里，很少吃烟。但是到了徐州，太太是不会跟来的，他就可以偶尔放纵一把，连带和八国联军较量一番，壮一壮中国军威也不是问题。


他的心情很好，或者可以说，前所未有的好。各省督军里，已经有三分之一，明确表示愿意支持冯玉璋为北洋共主。等到袁氏退位，就拥护冯某为大总统，领导大家与南军相斗。


这里面比较有力量的支持者，一是曹仲昆，一是李秀山。这两人不但自己手握重权，更是山东赵冠侯金兰手足。以赵冠侯重义气的作风，两个兄长支持自己，他肯定不会唱反调，这回的江山，自己算是拿定了。


唯一的一点疑问就是：这么大的一次会议，山东方面，为什么一个代表也没来？赵冠侯的架子，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第七百一十六章 元帅之威（上）


北洋毕竟是来自前金的团体，前金时代的作风以及官场习惯，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保留。如果说张员对于前金的痕迹体现在外部，北洋的前金痕迹，则深入骨髓，血脉相连。


论资排辈，是整个北洋体系都不能避免的事情。当年小站初起时那七千劲卒，凡是活到现在的，大多当了军官。这就是北洋的用人标准，在提拔之前首看履历，出身、甚至是籍贯，而非能力。到了大事上，同样，是要以履历决定位置，而不是单纯看能力或实力。


赵冠侯山东的实力确实极强，但是整个北洋体系，对山东会战的真实损失情况并不清楚。按照常理推算，以省敌国，即使赢了，也必然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是以，一方面承认山东部队战斗力强，另一方面也不认为其可以强大到破坏既有规则，甚至与整个团体为敌的地步。


其次，就是赵冠侯的履历，也确实欠缺火候。他在北洋团体里的身份超然，主要是因为庆王门婿的身份加上与大太太结拜姐弟，因此与袁慰亭走的近。换句话说，赵冠侯更应该称为袁门大将，而非北洋重臣。现在既然大家已经决心倒袁，那么袁氏大将这个身份就无意义，比的，还是在北洋的出身。


毕竟赵冠侯是在北洋成军后，才加入的这个团体，且在武备学堂前后也没进修几天，就草草毕业，混了个出身。比起筚路蓝缕打下这片基业的北洋三杰，不管从身，年龄，还是军队资望上，都有所欠缺。冯玉璋自认，虽然在袁慰亭以及旗人扶持下，赵冠侯的官职始终压着自己，可是在竞选盟主这件事上，还是自己比他更有资格夺魁。


山东的代表虽然看不到，但是并不影响大势，各省只要肯支持，山东就不会反对。他现在所担心的，还是各省代表的意见，外加，就是山东的财力。


选盟主与选总统，从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大家比的既是实力，又是财力。山东毕竟富甲全国，如果拿出大笔资金活动，很可能生出变数。冯玉璋由于养了四个师，虽然占据江宁，可手上的资金并不充沛，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用其他办法，抵消金钱的干预。既然会议开在徐州，主要还是走土皇帝的门路。


在朦胧的烟雾，和美人的笑声中，张员给了个并不明朗的消息，他不反对冯玉璋当这个大总统。反正在他张员眼里，大总统这个职位，本就是窃国贼子搞出来的东西，他从来不认，谁当都可以。作为回报，冯玉璋就职之后，会给张员的部队再扩充二十营编制，另外筹措一批武器。现在两下共同的敌人，是广东军务院，是孙帝象和他的葛明党。


军务院列席会议的代表，正是曾经在袁慰亭手下任职，却最终分道扬镳的唐仪绍。他骨子里是比较支持葛明党主张的，加上袁慰亭皇袍加身，导致唐对其深恶痛绝。于肇庆参与起义，靠着与扬基人相对良好的关系，得以在军务院出任外交总长。


这次从西南以及广东来的代表有二十人，他们对于张员摆的排场，乃至徐州的特色，一见就愤怒到了极处。正是为了推翻这一切，葛明党人才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可是在共合成功后，居然还有人继续以前金遗臣自居，那自己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在辫子兵的刀锋面前，代表团只能选择对一切视而不见，但是两下的关系，注定从一开始就是针锋相对。等到会议一召开，双方的矛盾，就在会场爆发开来。


即使面对的是一群手握重兵的鸡毛掸子，唐仪绍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反而冷静的分析。


“诸位虽然手握兵权，但是这不代表局面就于贵方有利。自古来民心向背，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民心远大于军心，这是不需特意说明的事实。各省的情形，诸位心知肚明。湖南民军蜂起，北洋自顾不暇，虽有重兵，何能御我共合军分毫？这就是人心的威力所在，如果继续执迷不悟，下一个要倒台的，焉知不是在座诸公之一？认清形势，早做决断，顺民心者昌，逆民心者亡。洪宪已经注定覆灭，各位不该让自己的部队和民众，为一场倒行逆施的闹剧陪葬！”


督军的文化水平大多有限，涵养功夫也远不如自身的拳脚功夫了得。此言一出，就已经有人目露凶光，预备翻脸骂娘。倒是冯玉璋抢先开口道：


“少川，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见面叙叙旧，没必要一开始就吹胡子瞪眼睛，说大话吓人。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军人，谁又怕过死呢？我们还是不说大话，改说道理比较好。洪宪帝制，自该取消，这一点，我们大家并没有争议。但是帝制取消之后，由谁接任大总统，这一点，我想我们该仔细商议一下。”


“我军务院自成立之日，即遥尊京城黎黄坡为大总统，这一点，我想并非秘密。等到洪宪取消，恢复临时约法，黎公自当以大总统身份领导国家，至于后继者谁，当以临时约法约定章程，选举为宜。”


张员接过话来“哦？你们是让姓黎的当大总统，那现在的皇帝一家，该当怎么处置？”


“洪宪罪魁，必须受到法律制裁，接受司法机关公正的审判。我们拟订了一个名单，凡是上面有名之人，全都要到司法机关接受质询，接受公正判决，袁氏身为祸首自不例外。另外，我国这次内战，又耗费了大笔金钱，接下来为了恢复正府运转，必然要向各国借贷资金，维持政费。此次花消，系一人而起，不该由全国百姓为其偿还。袁氏名下产业计有两千万到三千万元之数，我方要求，将全部袁氏产业充公，用以偿还各国借款。”


会场里，再次陷入混乱。众位督军对于保护袁氏产业的兴趣不大，但对保护自己产业的兴趣不小。如果今天，内战的失败方，将牺牲自己全部产业为代价，那么今后，自己如果也战败，是否也得如此？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大家前半夜想想别人，后半夜就要想自己。很自然，督军们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忠义之魂瞬间燃烧沸腾，头上的翎毛颤抖，鸡毛掸子决定发挥威力。


张雨亭冷笑道：“妈拉个巴子的，老唐啊，我见过你，在关外那时候，你不跟那徐老头一块去关外经略么，咱见过，就是没一块喝过酒。我就跟你说点实话吧，听这话茬子，怎么好象是你们已经赢了似的？充其量，你们也就是占个四川吧？曹大爷还在这呢，他的第三师还占着川东，手底下划拉划拉，怎么不能凑出两万条枪？你们才多少人？怎么就那么认定，能赢我们似的？还财产充公，那闺女媳妇是不是也得充公啊？这到底是军务院还是红胡子，你先把话整明白的，我好知道怎么跟你唠。”


唐仪绍对于这位匪帅，缺乏合适的沟通方式，只好咳嗽一声“雨帅，这个处置方案，是我们军务院仔细研究过拿出的结果，并非一时冲动之语。这个处置方案，最符合我国民众的利益，也符合国家的利益。袁氏的罪恶，必须得到惩罚。财产充公，子弟受审，不是为了搞株连，而是为了让世人知道，称帝是不被允许的逆行。为后人做一个警告，是为杀一警百……”


“球！”张员猛的一拍桌子“称帝凭什么不能允许？中国有皇上有了多少年？有总统才有几年？凭什么有了总统就得把皇帝给取消了？后来的把先来的轰走？这个混蛋章程，老子不认可。老子手下的弟兄，也不认可！”


倪继冲的排场与张员类似，也是以督军之身，行巡抚仪仗，所差者，不过脑后一根辫子。加上他是袁门嫡系，表现更为积极。他拍在桌子上的不是巴掌，而是腰里的左轮手枪


“打吧！这种条件还谈个鸟毛？你们军务院既然这么威风，能把袁家的事都定下来，那好，就来打一仗，见个高低啊。如果你们能打到安徽，我姓倪的财产也是你们的！”


“倪将军，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谈论的不是某个人的私产，而是中华民族的财富！袁氏的产业是其巧取豪夺所得，不能单纯算做他个人物业。”


“我也必须提醒你，谁的钱就是谁的，什么属于广大民众，中华民族，这话，我们不承认！”


冯玉璋咳嗽两声，适时出面“大家一人少说一句。现在的情形，我们心里都有数。共合、交通两大银行都关了门，共交票几乎成了废纸。经济已经破产，我们再打下去，又拿什么发军饷？少川，你也不要赶尽杀绝，大总统对我们在坐诸位都有恩，你如果赶尽杀绝，我们也是不好见人的。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只追究大总统一人的过错，不涉及家属。至于财产，我们可以做一个析产，属于总统的部分，可以算做大总统个人捐献，由财政部门分配。至于家属部分，总要给家人留一份安身立命的资金才行，不知道少川以为如何？”


唐仪绍本意也没想过，自己的要求对方会全盘接受，彼此退让，实际是都可以预见的事实。点头道：


“这一点，我可以向军务院发报，由抚军长做出决定。但是贵军也应表示出诚意，就此次共合军北伐军费赔偿，以及各省督军更替问题，做出正式承诺。军务院就此次西南军事行动所花费的开支，以及战后裁撤士兵所需的花费，初步估计数字为四千五百万元，必须由北方各省协饷解决。另外，西南五省督军的任命，应由军务院出据任命书，再由正府盖印予以认可。湖南的督军问题，则需要由进一步的磋商后，再行决定。余下北方各省，督军可以不动，但是必须任命新的省掌，以取代袁慰亭任命的巡按使。”


话音未落，张员已经拍了桌子“按你们这说法，军务院成了太上皇？你们前脚还说拥护老黎，怎么这时候，又不提大总统了？这些事要做主，也是大总统做主，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还赔偿兵费？白日做梦！老子一个钱也不会出。”


“张将军，希望你能理智的看待当前局势，虽然从表面上看，贵军占据军事优势。可是从实际层面，却并非如同。共合、交通两行发行的钞票，已经等同废纸。以北洋军不见军饷不肯出阵的传统，你们到底还能指挥多少部队？而我军为义而战，不计得失，三军用命，将士同心。以此新锐之师敌暮气之旅，胜负，又何以计算？”


“扯你娘的屁！老子的兵，向来听老子命令，不管有没有军饷，都可以支的动。”张员冷哼道：“就算现在老子下一声令，把你们这些南方代表都砍了。我的兵，也照样会执行命令。”


会场的气氛变的有些尴尬，双方的会谈，火药味渐浓。一名南方来的随从人员，却在此时，从外面进来，边走边喊道：“湖南急电！”


“娘的，湖南急电怎么是南方人送进来？”几个督军心里升起同样的念头，看向张员，张员的脸色也颇不好看。唐仪绍接过电报，脸上露出笑容，转手把电报递过去，“张将军，徐州是你的防区，电报还是由你自己看比较好。”


张员的脸色越发尴尬，他认识的字实在有限，读电报比较吃力，只好交给另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倪继冲。后者终究是才学强于张员，电报读的下来。倪继冲绰号大炮，天生嗓音洪亮，并未用足力气，房间里也都听的清楚


“湖南急电……马继增暴卒，唐天喜代行师长职责，宣布阵前起义。转而攻击第六师，张宗尧全军溃退，汤铸新通电宣布湖南独立……”


唐仪绍微笑道：“如何？正如我所说，民心向背，这是大势，不是一二人可以逆转。连唐天喜这个心腹都反了，袁慰亭所依者还有何人？湖南的督军问题，我想不需要再在这里讨论，应该有湖南人自己决定。各位督军，如果你们执迷不悟，难免成为第二个马继增。请众位三思。唐某既敢赴徐州，就不曾怕死，如果张将军想要唐某人头，仪绍自请斧钺。”


一干督军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二陈一汤先后而叛，可见洪宪气数已尽。湖南为南北孔道，汤铸新这位葛明元勋，早已经成了袁氏骨干。现在连他和唐天喜都叛乱，局势比起前金时代的葛明，似乎更糟糕。下官可以杀死主官夺取兵权，那么自己的部下，又是否会有样学样？


明明兵力居于下风的西南军，依靠大义，反倒处于上风。一干前金遗臣出身的北洋将领，切身体会民心义理，并非虚无缥缈之物。当这些力量发挥作用时，兵力多寡，并不能决定战争胜负。会场上的主导权，开始向军务院转移，冯玉璋干咳两声


“贵方所议之事，牵连甚广，一时难以决断。我看不如暂时休会，等明天继续这个话题。”


拖延的用心十分明显，在场督军也认定，需要大家集体商议个章程，才能继续与北军的谈判。可是不等唐仪绍开口，门外有人冷声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拖延？越拖，问题越多，今天谈完就好。华甫，你先别说话，由我跟他们谈。”


两名辫子兵挑起门帘，一身大礼服，手拿元帅权杖的赵冠侯虎步而入，张员、倪继冲两人同时起身，在赵冠侯面前跪倒施参“卑职，拜见大帅！”

第七百一十七章 督军团


鸡毛掸子之间的寒暄客套，一如洋人餐前的汤，都是必可不少的程序。不管内心做何想法，表面上大家的表现，俨然亲如一家，胜过骨肉同胞。仿佛所有人集体抛弃北洋盟主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等到这碗情真意切的汤喝完，赵冠侯才道：“各位，这帮外人走了，咱们可以说几句真心话。方才我的话，半是真心，半是大话。现在他们的人走了，也该咱开个会，说说自己的事。不瞒大家，局势确实很坏。唐天喜袭杀马继增，我事先得到消息，也给老马送了信。可惜老马还是太大意了，没加防范，最终丧了性命。虽然唐天喜授首，可是第七师和混成旅也打乱了套，部队星散，建制一时半会恢复不起来，基本失去战斗能力。湖南现在的局势，反倒是民军与葛明军赵恒易部占据主动，加上重新出山的谭婆婆，恐怕独立之局已成。湖南为南北要津，落入葛明党人手里，对我们很不利。大哥，你在岳州，应该没什么家当吧？如果有，我给汤屠夫发电报，勒令他妥善保护。”


曹仲昆挠了挠脑袋“没……没什么。有你两个小嫂子在岳州，不过都是窖姐，不当回事，丢了就丢了，犯不上为这事找汤某人卖交情。姓汤的当初杀葛明党杀的人头滚滚，两下仇结的很大，程勿用在湖南也极有势力。他跟程某人联手，就不怕人家来一出抢帅印？”


“关键是他不独立，帅印立刻就要丢，说不定身家性命都保不住。”这回说话的，是曾经威风八面的龙王爷。对于汤铸新的处境，他最是理解，摇头道：


“难啊。当初广东闹民军时，我也想和他们拼一拼。可是民军断绝了省城通路，蔬菜粮食一概运不进来，眼看省城就要饿死人，不独立行不通。想来汤铸新也是一样的局面。”


“先不管他的难处，就说眼下的局势，各位，你们看看，现在的情形，像不像当初的葛明党反大金？稍不留神，我们在座诸位，就成了大金那帮宗室遗老，也得到租界里过活。何况军务院一干小人心胸狭隘，我们到时候欲求一避，也未必可得。这不光是大总统一人的事，而是关系到我们所有人切身利益的事，且不可掉以轻心，让葛明党占了我们的便宜。”


几名督军频频点头，冯玉璋与众人的交情并不算恶。同为北洋出身，在场不少督军是他的袍泽或是旧部，彼此间，很有些交情。


但是赵冠侯说的问题，关系在场每人利益，谁也不能掉以轻心。冯玉璋于这一层轻重并非看不到，但其不愿为袁氏火中取栗，尽量避免南北冲突，言语中，尽量淡化南方威胁。


赵冠侯的言论配合方才西南军正府的主张，让各省督军心内大生疑虑，赵冠侯的话，显然不是危言耸听。现在南方军威胁的不是袁慰亭一人，而是在场每个人的地盘权柄，谁又敢大而化之？


冯玉璋问道：“冠帅，你这话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眼下的局势，银行倒闭，大家手里的钞票都成了废纸。弟兄们军饷怎么办，还没有着落。这些丘八不闹饷已经难能可贵，现在让他们去打仗，恐怕是办不到。再说战争问题一日不解决，洋人一日不肯贷款，正府该怎么维持？该谈，还是得谈的，只要我们北洋捏成一个拳头，南方人就不敢骑在我们头上。”


“华甫，你这话是正办。我们不打仗，但是得让南方人觉得，我们随时可能打仗。这个态度做出来，他们才会怕咱。要想让人怕，前提是一定得有力量。我们各省如果各自为战，力分则弱，肯定要被军务院的人看不起，要想对抗西南五省，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毕竟我们的省分远比南方多，只要我们合作，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毓卿看看毕植承“毕植承，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旗人不是？我要是说一句话你听不听？”


毕植承为人胆量不大，见到毓卿柳眉倒竖凤眼含煞的模样，心里就有点发虚，连忙道：“格格有什么吩咐，奴才无有不遵的道理。”


“那好，我就当你的黑龙江，跟山东共进退了。西南五省，地贫民寡，却可以北上伐我，让我们节节后退。我就算是个女流，也看的出，这里的原因就是大家心不齐。只要我们三五个省份齐心协力，何以被他们打上门？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北洋没有人领着，就成了软柿子，这可不成话。”


赵冠侯笑着拉拉毓卿“格格，少说一句。大家都是带兵官，谁还不懂这个道理了？当年北洋有容庵带着，大家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区区西南五省联盟，自不足论。可是现在，容庵……多半带不了我们。北洋又没有新盟主诞生，大家各家顾各家事，自然就被人打上门来。你吓唬毕督军没用，就算黑龙江加上山东联手，也不过自保而已。”


张雨亭笑道：“冠侯，你这话就不对，你忘了不还有大哥了么。咱哥两打老毛子那时候就在一块，现在还得在一块。东三省同气连枝，有事言语一声，我肯定给你帮忙。”


曹仲昆、李秀山二人，自也是同样表态。赵冠侯点头道：“话是这样说。我还有几个朋友，大家组个小圈子联盟，至少可以保住自己地盘。但是，我不满意如此。我们大家属于一个团体，利益共有，自当同进同退。如果只是三五知己成立个小圈子，实际还是只顾小家，不顾大家，早晚还是要被人欺上头来。咱们要想翻身，就得大家联手，互保互助。我有个建议，大家议一议。现在外面的情形，我们暂且不提，只说咱们自己控制的省分。一如自己家里过日子，谁家都有个闹家务的时候，都有烦心事，自己的力量或许弹压不住。但若是周边有友人助阵，有兵通用，有饷互拨，一万兵就可以当成几万兵用。一万元，就可以当几万元使。大家想，是不是这个理？”


冯玉璋心头一动，赵冠侯这个提议，也与他的想法暗合，忙问道：“冠帅，你的意思是？”


“他们西南五省成立军务院，我们这些督军，也要组成自己的团体。当然，这个团体不像军务院，没必要搞的这么郑重，就算个小联盟。大家共进同退，福祸与共，共同为了我们这个团体利益出力。未来，咱们恢复共合体制，选总统的时候，孙帝象如果出来选，该怎么办？葛明党如果出来在议会里抢地盘，我们能不能答应？如果不能，又该怎么应对？惟有我们先联合起来，共同抵制葛明党人，才能确保不管谁是总统，都能保证自身利益不受损害。”


这下，冯玉璋都要点头了。他的目标虽然是下任总统，但是他自己也不敢说稳操胜券。以人望论，他自远不及孙帝象，只要孙某出山，选总统他十选十败。在北洋体系内，三杰排名，他也只是一犬。汪士珍淡泊名利，不喜争斗，一龙可以不计。


北洋之虎段芝泉在团体里的地位班辈不输于自己，现在，又被袁慰亭任命为国务总里。一旦袁慰亭倒台，段某由总里而至总统，也算顺理成章。自己区区一个豫陕巡阅加江苏督军，未免力有未逮。


可如果这个团体真的成立，自己则可以靠着团体的身份，与总统分庭抗礼。毕竟，总统也要管各个行省，各行省都由督军实控。谁掌握了这么多督军，谁就是无冕之王，与总统所差者，不过一名位而已。


这个道理，在场的鸡毛掸子也很容易理解，不少人先是一愣，随后目露精光，开始盘算。张员已经拍着大腿叫道：“爵帅说的就是好，不愧是老佛爷亲封的托孤重臣，想的办法高明。”


“没什么高明的，这是咱们中国早就有的行会制度。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行会，有会首。行里人受了欺负，会首好出头讲理，同行之间守望相助，也能不让新人进行抢饭吃。可是咱们丘八，却没有行会保护，所以，就让人欺负苦了。”


龙齐光立刻道：“没错，我们督军就是因为没有行会，所以才让人欺负。这个组织一定得成立，龙某愿意捐一万块作为会费，先为我做主再说。”


赵冠侯不愧为共合法学大家，一张利口颠倒黑白，逆转是非的本事，堪称炉火纯青。三言两语之中，中国的督军，便成了比手工业者或是小商贩更为凄苦的职业。冒着生命危险，守护着国家安宁，却又不被人理解尊敬，稍有不慎，还可能丢掉性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果不保护督军合法权力，以后还会有人从事这个倒霉工作么？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尤其方才军务院还提出，要征收袁氏产业偿还战争赔款及外债，这是何等可怕的先例。各省督军为国奔波，所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与孔方兄多交朋友，要是战败就要罚款，那还有没有督军活路？


按他的设想，新成立的组织名为“共合省区联合会”，实际，就是个督军工会。各省督军加入这个组织，接受这个组织保护，也受组织规定约束，共进同退，不许自拆烂污。其纲领为：


一、保护金室财产地位不受损失。


二、袁氏财产及族人地位，参照前金宗室，必须享受优待。


三、各省督军财产受法律保护，神圣而不可侵犯，任何团体或个人，不能因任何理由，夺取督军财产。


四、战争中，将官免死。督军团加盟成员，凡有共合授予少将及以上军衔者，被俘后不允许处以死刑及徒刑，只允许以礼送出境或出国考察方式予以解决。


五、敦促西南五省结束自治，回归共合管理。


六、防范民间暴力团体篡夺权柄，窃取神器。


七、各省督军同进共退，一人发电，全员附署。不得内部拆台，自起纷争。


八、各省严整兵卫，保护地方。军械采购，不得私自劫夺。


以上八款，众人列名附署，有犯者，众人共击之！


实行共合，自然不再搞斩鸡头，喝血酒那一套，何况各位督军的鲜血宝贵无比，怎么能随意抛洒。张员一声令下，随便找了只鸡来杀，大家蘸着鸡血，在一块黄绫缎上写上名字，又向黄天后土发誓，以证真心。伟大的督军工会，至此就宣告组成。


目前共合境内，工人尚无正式的工会成立，督军已经先成立了一个工会，保障自己的人身财产权力不受侵害，当真羞煞范文正公。


这样的团体，自然要有个首领，张员建议，这个首领称为盟主。以上古年间，各国会盟的规则而论，这个盟主的权威，足以与大总统比肩。至于人选问题，眼下不过三人，一是京城段芝泉，二是冯玉璋，三是赵冠侯。


倪继冲是安徽人，与段芝泉是同乡，自然更倾向于自己的乡亲。但是现在人在徐州，他必须考虑张员的辫子兵和辫子兵手里的鬼头大刀。思考片刻，故意道：“依我看，这个盟主，得找个厚道人。绍轩就很合适，干脆，你来做我们的盟主算了。”


张员却把脸一板“丹忱，你这是拿我开心，有冠帅在，哪有我张某人当这个盟主的份。我这话放在这，要是冠帅不当这个盟主，我立刻摔摊子走人，这个盟里没我，你们自己玩。”


冯玉璋原本以为张员会推举自己，没想到冒出这么一句，大觉无趣。可是眼下，东北三省以及江西，四省督军支持赵冠侯，直隶省掌朱家保本就是庆王一脉，肯定惟赵冠侯马首是瞻，湖北督军王子春也是赵冠侯旧部，粗算下来，他至少占了六省支持，山东又是各省力量之冠，自己根本没可能与之抗衡。干脆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点头道：


“绍轩这话说的很对，非冠帅不足以为盟主。毕竟他可是咱们的陆军元帅，按军衔，也该是他来做。”


赵冠侯摇着头“这话不能这么说，我发起这个组织，是为了给大家谋利益，不是为我自己当首领。我的年纪最小，当这个盟主也不合适，依我看，干脆，我们推举京城的汪聘老担任盟主。非他老人家，不足以担当此任。绍轩，你别犯糊涂，真听我的，就按我的话办。你要说退出，我可不留你。”


汪士珍为北洋三杰之冠，号称北洋之龙，只是他性情淡泊名利，不参与斗争。现在既无地盘，也无嫡系部队，算是个空头元老。如果他担任这个盟主之位，倒是不至于影响团体里任何一镇督军利益。以无兵之盟主，管理掌权之督军，更是件完美至极之事。冯玉璋立刻附和道：“此言大善，聘兄做这个盟主，最为恰当。”


各督军见赵冠侯开口，立刻附和道：“我等愿服从聘翁指挥！”


京城里，汪士珍连打了几个喷嚏，纳闷道：“我在家里没招谁没惹谁，这是谁骂我？好端端的，怎么心血不宁，准有人在算计我！”

第七百一十八章 南北罢兵


“老四，我是不明白，督军团大盟主几乎就是你囊中之物，只要你说一声想当，我们一准捧你，这大盟主就是囊中之物，他日问鼎总统，也是指顾间事。怎么临了你倒给扔了？辛苦弄出来的局面，反倒让汪聘老拿了便宜，这图什么啊？”


一处传统的中式小别墅内，曹仲昆、李秀山、赵冠侯三人团团而坐。这是徐州城里，一个较有名气的小下处。毓卿在这种时候就不好出席，陪在三兄弟身边的，是一位双十年华的美妇人。她并非本宅主人，却是来自济南的一位女议员。


这女人生的固然颇有姿色，当了几年议员，于风臣气中又多了几分端庄大气的贵妇风范，两种风情杂糅，让曹、李二人都颇为动心，赵冠侯倒是看的惯了，不当回事。只笑道：


“大哥，三哥，这话也就是咱自己弟兄才能说。这盟主，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当它干什么？督军团因利而合，所有人各怀鬼胎，皆有异志。虽然订了章程，可我没指望有谁会当一回事。容庵当年何等威望，对北洋这个团体，又是怎样的贡献？临了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号令不行，约束不了这一干骄兵悍将。我何德何能，真能驾驭这些人？所谓大盟主无非就是出头鸟，给这些亡命徒去谋利益的代言人，这个辛苦活我不当干”


李秀山问道：“那你成立这个督军团的目的是？”


“扯虎皮做大旗，要想维护我们这个团体利益，就得把那帮总喊着葛明，平等的人给吓唬住。就算是纸扎的老虎，它也吓人。容庵的寿数，不会太长了，他一倒，北洋就是群龙无首的局面，处境很危险。好比一个家，有家长在，大家虽然谁都看不上谁，但好歹是一家人过日子。家长一死，下面就要分家另过，不但互相不帮忙，甚至还为着争家产要动武。这时候外人如果欺负上门来，家里人就要吃亏。要想震住外人，就得让他们知道，这些子弟依旧是拧成一股绳的。至少表面上，是这个样子。督军团的作用，就是咱们北洋堆的砌末，让大家联手去征南，肯定是办不到，但是南军要扫北，却也不敢。只要让西南军务院看到这个砌末，谈判时肯定会有所退让，我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曹仲昆点着头“你说的也对，可我总觉得不值，以老四你的战功和本事，这总统你最恰当。”


赵冠侯笑道：“我当督军，只管我这一省人的饭。当了总统，就得管全国人的饭。我山东一省建设的好，是以数省之利养一省之人，才能维持山东军民独有的高福利。平价粮，平价盐，技术工人的退休费，士兵的待遇军饷，伤残军人终身荣养制度，这些都得砸进去真金白银才行。可如果让我养一国，无外部利益可补亏空，不可能让全国人都享受这个福利。大家不会觉得自己生活比过去好，只会跟山东比，然后觉得我有所偏向。接下来，就要指鼻子骂娘了，你说我图什么，非得让他们骂我？大哥，你要是惦记那把椅子，又不怕让人骂，我保干脆保你！”


曹仲昆连连摆手“别胡闹，我这人什么出身你还不知道，卖布的能当总统么？我连这师长，当的都不合格。”


李秀山道：“当师长不合格，不代表当总统也不合格。卖布的怎么不能当总统？袁慰亭也不过一个假秀才罢了，也没见比卖布的高明多少。反正咱们共合的总统，也不需要很大的才干。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学大宋，大哥先当总统，然后交给二哥当，接着我当，这样是三个十年，那时候冠侯年纪也大了，足以压的住场子，他再来当总统。”


赵冠侯点头道：“对，等我不当了，就给老大的儿子来当，让小一辈的接着转。”


那位山东的议员嫣然笑道：“那敢情好，要真是如此，今晚上是总统票议员了。”


赵冠侯揽过她，在其脸上猛亲两口“你这话说的好，该赏！总统不是票议员，就是被议员票，我们几个总统，还是喜欢票议员，不喜欢被票。可惜，在徐州只有议员，没有民意代表，否则该是她们来陪总统才对。去打电话，把宝月也叫来，正好我大哥三哥两位总统，得有两位议员伺候！”


深夜时分，赵冠侯回了住处，毓卿还没睡。在她房里，另有个端庄大方的女人，正是在湖南守贞跳崖的小阿凤。她的运气不错，跳崖未死，反倒被山东情报机构的人，带回山东。


湖南的那段不愉快经历，并没给她身体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伤疤，情绪恢复的也很好。她与毓卿没有什么交情，但是因为最近一直待在一起，彼此倒也有些话说。她应酬男人有手段，应酬女人也有本事，知道怎么能让场面不闷，毓卿也能与她敷衍，不至于无聊。见到赵冠侯回来，小阿凤连忙起身行礼告辞。赵冠侯摆手道：


“阿凤姑娘不必客气，天色不早，是该回去休息了。我明天跟军务院的人说一下，你跟他们回去，取路奔四川。松坡见了你，一准高兴，说不定连病都能好几分。你跟他说说，四川那地方不适合他养病，让他来山东。青岛的医疗条件比扶桑也不差，保证可以养好他的病。”


“谢大帅恩典，阿凤代松坡，谢过大帅。”


等她退出去，毓卿才笑道：“怎么，没和老大他们一起玩？我还以为你今晚上得在哪个野女人肚子上睡，不回来呢。”


“看你想哪去了？有你在，我怎么敢去外面讨野火？虽然督军玩议员也是天经地义，可是我还得回来陪我的好格格，哪也不去。”


“就会耍嘴。”毓卿白他一眼，但还是伸出手，让赵冠侯牵着“我不能陪你，你留在外头，我也可以理解。戴安妮那个女人的事我就不说什么了，陪你几晚上，就当上交通银行的总经理，这身价也是没谁了。就她的模样，还不配那么多缠头，算她走运。这个小阿凤跳山涧，被个猎人救了，要是我们的人不救她，她迟早是给那个穷光棍生孩子的命。你说你把她救回来，是不是也惦记着用点软功，让她留下？”


“没那话，我帮她无非是想做点好事。再说，蔡锋的体格，听说是不大好，或许这位共合公谨，也没几天寿数了。临走之前，有个红颜知己陪伴左右，也算是件乐事。就是不知道我将来到了那一步时，身边会有谁在。”


“呸！别胡说，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那么丧气的话。”毓卿这时已经挪到赵冠侯身边“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不会把你留给狐狸精的。你也休想扔下本格格！我说，刚才你去喝花酒，咱这可来了几波客人。一是龙王爷龙齐光，送了一笔厚礼，还说要跟咱们合作开发广东矿业。二是冯玉璋，说和你有事相商。三是张雨帅，一个人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


“龙王爷是被孙帝象他们把帅位夺了心有不甘，加入督军团，就是为了复位。虽然盟主是汪聘老，但是想要办成事，还得山东说话，他是来求我的。冯玉璋本想学容庵，趁洪宪生乱，取而代之。可惜自己火候不足，又有我在，这个想法注定落空，退而求其次，准是希望和我合作，对抗军务院和歪鼻子。至于雨亭大哥……他为什么来，你该很清楚。”


“还不是为了冯德麟，二十八师是二十七师心腹之患，两下闹的很僵。不过雨帅有咱们的军火供应，还有大批人力，怎么也不该输给二十八师。”


“赢他一定是会赢的，只是赢的是否顺畅，又能吃掉多少实力，就难说了。总之，东北三督里，一家独大的格局已定，不会更改，张雨帅独赢对我们算是最不坏的局面。回头跟大哥好好聊聊，要人暂时是不能给了。泰西那正是用人的时候，没那么多人给他，武器的话，可以商议。但是想要我的大胖丫头给他做儿媳妇，门都没有！”


毓卿将头靠在他怀里笑道：“天下人都重男轻女，有几个像你这么宠闺女的爹，我都忍不住要吃几个丫头的醋。看她们骑在你脖子上耍赖的样子，早晚把她们宠成公主。”


“公主好啊，我家里有个大的公主，再来几个小公主，多好？”


隔壁，小阿凤抚摩着一张照片，满面泪痕。她从毓卿那得知，松坡将军的身体，已经到了极危险的地步，自己和他，又有几日相守？比起那位八大胡同的前辈，自己的命数，怎么就差了那么多。


次日，各省联合会的决议，正式成文，放在了唐仪绍的面前。赵冠侯虽然不是盟主，但由于汪士珍不在，便临时代其掌权，以权杖指着文本道：


“各省督军的意见，就写在上面，你们能否答应，给个准话。是战是和，你们一言而决！”


唐仪绍看了看条款，“这些条件中，有一部分已经超出我的权限，暂时无法答复。我想，如果贵方坚持这种态度，那么我们的谈判，可能就此终结，接下来的情况，唐某亦无法控制。”


“不能控制，那就不要控制了。洋人虽然说和约不成，就不能贷款，但是这也有个前提。不是说一方漫天要价，另一方就只能接受。像现在这样，分明是兴中会无意和谈，曲在于贵方不在我方，洋人自能辨别是非，秉公而断。到时候能不能贷款，还再两说。另外，我得提醒你一句，正元已经决定，从明天开始在京城开设分行，承认共合、交通两行的存折现金有效，负责收兑。少川手里要是有没兑出来的钱或存折，跟我说一声，我保证优先兑换。”


随着赵冠侯的站台，以及督军团的成立，局势发生了彻底逆转。徐州会议虽然没有就停火协议签字，但是北洋方面的态度，由卑转亢，至少看上去，有了和南方大打出手的底气。北洋控制的各省，组成了看似强大的战略联盟。西南共合军攻势目前依旧充足，后劲却已不继。


陕西、湖南两省，名义独立，但是既无力伐北，也与西南五省离心。汤铸新独立的要求之一，就是拒绝西南五省假道伐北。浙江的独立活动为朱端所破坏，且松江驻有北洋重兵，吕公望不敢发动。山东兵强马壮，经济相对较好，与阿尔比昂关系亲密。如果对山东用武，共合军的国际支持，也会大受影响。


事实正如赵冠侯所说，彼此双方，都是在用纸老虎恐吓对手，唯一的区别，仅在于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南方代表登上火车时，小阿凤已经在车厢里，唐仪绍与她不熟，但是蔡锋的名号在，倒不敢慢待。两下打了个招呼，简单叙谈几句，唐仪绍长叹一口气“赵冠侯总算做件好事，把阿凤姑娘救了。可惜啊，他只肯救你，不肯救国。共合大好的局面，就要被山东给破坏了。”


小阿凤却道：“我看未必，赵冠帅和其他的北洋督军并不一样。国事的事我不明白，也不敢多介入，但是听他说过一句话，山东不想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也不想忘恩负义，背主卖家。容庵待他有恩，他就要报恩。等到容庵一去，他和北洋之间的关系，也就淡了。一切，且待天时。”


唐仪绍渐渐陷入沉思“以待天时……这天时，又在哪？”


徐州城里，辫子兵放响鞭炮，庆贺着这次和谈大获成功。固然没有任何文字留下，可是对北洋督军来说，赵冠侯这次谈判，仿佛是带大家打了一个大胜仗。从战略上，已经化被动为主动。丘八们不大懂得文教，但多少懂军事，既稳固住了阵地，接下来就该寻思反击。


有人惦记兵取陕西，另有人则建议攻占湖南，赵冠侯只说笑不答，并不肯吐实话。张员张罗着，要在徐州摆流水席，大宴各省督军，再多叫些纪女来，大吃大玩，闹他个把月才好。其他督军们，也有人嚷嚷着要给赵冠侯披红挂彩，骑马游街，以示各省尊敬。当然，最重要的是，把报馆的记者找来，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下各省联合会的成立，给西南军务院一点颜色。


毓卿倒是很享受这种被督军包围的感觉，尤其是毕植承、张员两人，皆以主君视之，仿佛她的国家还在，自己依旧是公主。就在此时，外间一名辫子兵忽然跑进来


“京城急电。”


“急电，找谁的？”


“是从六国饭店发过来，找冠帅的。”


毓卿的脸色瞬间变的难看，小声骂了一句“小贱货，平时看着挺老实，原来也是个狐狸精。几天没喂，就熬不住了？居然还打电报找男人，不知道害臊！”


赵冠侯接过电报，脸上的笑容渐去，神色变的凝重。张员问道：“大帅，可是有谁对夫人不利？您一句话，卑职点起兵，进京去打他个孙子。”


“不是家里的事，这电报是安妮发给我，但是消息却是从宫里来的。皇帝病危，情况很不乐观，毓卿，收拾一下和我走，进京，看姐夫！”

第七百一十九章 霸王别姬（上）


时令已经近了端午，但是京城里，却丝毫没有半点节日的气氛。街上行人，全都神色匆匆，短暂寒暄几句，就快步疾行，目标基本都是大栅栏附近的珠宝市，新开张营业的正元银行。


京师规矩，三大节是结账的日子，可是这回是例外，即使是有名爱财的山西老客，这时候也顾不上找主顾要债，还是先到正元那排队要紧。话说回来，现在主顾倒是愿意结账，可是那共交票，它也不值钱不是？


鲁票兑换共交票的工作已经开始，正元银行外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虽然兑换要打六折，但总比变成废纸来的好。何况按票面打六折，在眼下的钞票行情，实际还是看涨。


富态的掌柜，一边用雪纺手绢擦去额头汗水，一边用烟袋比戳着伙计“你找没找着熟人啊？这是山东人开的钱庄，得找山东的关系。找找东兴楼，那是做鲁菜的大馆子，东家李连英跟山东赵冠帅有交情，看看，能不能把咱给安排安排。你看现在，咱都快排到得胜门了，今天还能轮到咱兑票子么？这要是耽搁了时间，蔡锋打进来，那咱的钱就都完了。”


伶俐的伙计一把按住东家的嘴，警惕的四下看看“我说东家，您快饶命吧，再着急，也得要命啊。就您这话，要是让军警稽查处听见，那就什么都甭兑了，直接枪毙。”


“别害怕，军警稽查处的，也在那排队换钱呢。这钱庄门子硬，门口维持秩序的，都是山东大兵。那些人连东洋人都打败过，害怕军警稽查处？那帮人平时都牛气冲冲的，谁也不在乎，真遇到茬子，立刻就怂。这钱庄开张那天，那是一堆洋记者照相，领事到场祝贺，雷震冬也就当一碎催。你琢磨吧，连雷震冬都是碎催了，他手下的那帮小碎催，还敢在这炸刺？再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帮孙子还敢抓人？连他们的主子都快保不住了，他们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哪还敢像以前似的作恶？”


说话的，是几个头顶红结子瓜皮帽，身穿长袍马褂，戴茶晶眼镜，留着发辫的老人。一手拿着宜兴产的紫砂茶壶，另一手擎着鸟笼子，好整以暇，不慌不忙，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能否排的上兑换。


商人一望而知，这几位都是前金遗老，不是宗室，就是大臣，说不定在头些年，就是哪一部的堂官司官，甚至是翰林。不敢得罪，连忙给几人打个千，“几位老爷子，看您这意思是不着急，是不是您有路子？要是有的话，麻烦您给指点指点，小的开染坊的，到时候少不了您几位的孝敬。”


“嗨，你这小买卖的，谁还在乎你这点孝敬啊？”一个老人得意的一举鸟笼子“看见没有，就我这八哥，就顶你半拉买卖信不信？我啊，不是来换钱的。我的家当，都在宗室基金里呢，到时候山东按月给我汇息钱，都是真正的银子，压根就不使这乱臣贼子的破纸片子，我着什么急啊。我上这来，压根就不是排队。”


“那您这是？”


“就为了看乐。就看看你们是怎么排队怎么着急的，再看看猴头的江山，是怎么完蛋的。看这个，比看逍遥津可解恨多了，那伏后与曹操，为仇作对……”


掌柜的见老人哼起了京剧，心里暗自问候了一番对方女性尊长，又赔着小心，扫听道：“几位，您跟山东有交情？那能不能给说说，让我们这往前提提？咱是小本经营，积攒点家当不易，可比不了您几位家大业大。”


“别急，没事。”另一个老人略微持重一些，咳嗽两声，开口道：“你们别害怕，正元是赵冠帅的产业，他山东有钱，不会吃倒帐。既然答应了给你们兑钱，保证兑的出来。这场仗，我看着，是快打完了。”


“真的？您快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个意思。”商人叫过学徒“快去买二斤点心，孝敬这几位老爷子。”


“我吃你点心干什么？就这的点心，也就够喂鸟的。”老者得意的一扬头“我跟你说，我跟陆军部，不过交情。可是这事，很容易猜的出来。这仗是为着猴头打的，猴头一完，你们说，这仗还能不能打的起来？你看，这头两天就出了告示了，君主立宪制要废，要恢复共合。早干什么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前后折腾不到一百天，就又还回去，这不吃饱了撑的么？这说明什么？说明猴头撑不住了，乖乖认怂，跟人家服软了。他也不看看，他们家祖坟有没有这个风水，凭什么当皇上？要说当皇上，那也得是紫禁城里那位真龙天子，他才是天命之主，就凭猴头，他也配！他那个体格，嘿嘿，真应了那句话，风中烛，瓦上霜，说话就完。依我看啊，罢兵就这一半天的工夫。”


洪宪王朝集北洋之力，且挟胜东洋之余威，看上去天下无敌，忽然玉山倾颓，在不可思议间，即宣告终结。正府正式出了文告，君主立宪制尚未成熟，正府将恢复共合制，重开国会，虽然四川的战局表面看来依旧在僵持，但是从局势看，胜负已经明了。


在蔡锋以三千饥兵举义之初，任谁也不会相信，以云贵而敌中原，竟然最终胜利的，会是蔡锋。共合军的十八星旗，大有烽火燎原之势，而洪宪皇帝的身体，也成了京中百姓私下里，最爱谈的话题之一。


商人小心问道：“老爷子，您受累给说说，那位……他的体格是怎么个意思？”


老人将鸟笼挂在身旁树梢上，腾出的手，捋着自己银白色胡须，摇头晃脑道：“京城大学堂的教授蒋梦麒，他有个同乡姓郭，精研易经，人称郭神仙。他给猴头算过了，癞蛤蟆难过五月天。端午是收五毒的日子，他啊，怕是吃不上粽子了！”


居任堂，已是一按愁云惨雾，来自各省的女官，皆是愁云满面，有几个女官的眼睛已经哭的红肿。随着汤铸新独立消息传来，这剂二陈汤的最后一味药，终于成功击倒了洪宪皇帝。不需要名医诊断，宫里的人心里都有数，皇帝的大限不会远了。


没人张罗着粽子，也没人想过，该怎么庆贺这个节日。树倒猢狲散，在这棵大树下乘凉的人，现在都为自己的生计所担心。


一向自诩有大将风度的梁士怡，此时却已经急的如同热锅蚂蚁。共交两行的票子，虽然由鲁票接盘，但是两行的储备金，也被鲁军强行提走。他想用那笔银元补亏空的算盘落空，眼看两行不但保不住，未来的债务，还可能由自己承担，就急的热汗直流。


袁克云碍着父亲在楼上，不好发脾气，但是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朝谁一瞪，准能吓谁个半死。袁克宽、郭世五两位总管，行动上越发的小心，总怕哪步走错，招了大爷的反感。但是出来进去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博古架上转来转去，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袁克宽小心的走到袁克云身边，压低声音道：“徐菊老那边，已经派人去请了。段总里那……说是要忙重开国会的事，晚一点过来。还有，他问既然恢复共合，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还保留不保留？”


“放……”袁克云刚刚提高了嗓门，又马上自省，重新压了下去“放他娘的屁！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跟帝制有什么关系？不当皇上，连大元帅也得辞了？告诉他，爱来不来，只要老爷子活着，这兵权就没他的事！”


他四下看看，又问道：“寒云呢？”


“回大爷的示，还在雁翅楼呢。”


“嘿，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在自己那屋……算了，现在顾不上他。赶紧着催催菊老，这事没他不行！”


沈金英在居任堂亲侍汤药，雁翅楼内，就只剩袁寒云与小桃红两个。赵冠侯救了小阿凤，加上自己恋人丧命于乱军之中，小桃红下堂之意也打消了，重新回到雁翅楼里住。袁寒云的性子不恶，本身又是个一等一的才子，小桃红与他虽然算不上志同道合，但是勉强也能相处。


尤其如今，王孙落魄，公子遭难，看着往日倚马斜桥的浊世佳公子，现在一副乜呆呆发愣的模样，小桃红不免想起戏台里那些落难的王孙，自己若是此时弃他而去，不成了势利眼？


触景生情，她竟是把自己比成了戏台上那些有情有义的丰臣侠纪，只为着全一份故交，也得留下来伺候着这袁二公子。一改往日冷若冰霜的模样，柔声细语安慰道：


“二爷，您也别太难过，人生老病死都难避免，再说皇帝洪福齐天，说不定这关可以过。”


袁寒云看着玻璃窗外，并未看身旁佳人，自言自语“来不及了……那幅快雪时晴贴，不知道能不能临完……”


小桃红一阵气结，原来这位爷惦记的不是老爹的性命，而是字帖。不过既要做侠纪，总要有个胸襟，只好强自把气压住，与他没话找话。顺着袁寒云目光看过去，却见远方烟柱冲天，黑烟滚滚，便问道：


“二爷，那是怎么回事？该不是走水了？这可得赶紧着救，这边都是木头房子，过火快，一把火就完。”


“是烧龙袍呢。”袁寒云倒很淡定“汤铸新也反了，这个帝制维持不住，已经宣布回归共合体制。龙椅啊，龙袍啊，全套仪仗卤薄，都得烧。可惜了，几百万置办的东西，都烧了。你说，这像不像烧丢纸？”


前金时代，皇帝死时，将其御用的冠服器物，一律焚烧，名为小丢纸。现在袁慰亭重病，又把他的东西一起烧，怎么看，也都不是吉兆。但更为可虑者，却是袁寒云消极的人生态度。像他这么看问题，人很容易出毛病。小桃红连忙道：


“可别胡说，下面是谁乱烧东西，问一问，打一顿就算了，也别想到什么不吉利的事上去。我听说屈大夫已经请去了，还有洋郎中，一准能好。”


“病或许能好，心却好不了了。事实上从四川一独立，老爷子的病，就算是定了。这条命，不是坏在病上，是坏在我们家那位大爷手里。真是好儿子，假民意假报纸假电报，什么都是假的。洋人的支持，山东的拥护，都是伪造的。一堆假东西，要了老爹的亲命，这也真算是孝顺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烧吧，那些东西都是败坏人心的玩意，能让兄弟反目，父子失和，让英雄成为小丑，烧了，也省得继续祸害人。”


他这才看向小桃红“秀英，家里的帐我向来不管，具体有多少钱，我说不出数目。不过大妈妈对我向来很好，用钱上不管。记得成亲的时候，给了个一万块的存折，还有个钻石戒指，你还没用掉吧？”


小桃红点头道：“那些东西都还在，怎么，你要用钱？”


“不，我是说给你。还有，这宫里你喜欢什么，只要我有的，你只管拿去。当初你进宫，本就不是自愿，前段时间你要走，我是考虑着老爷子身体不好，不想闹家务，分他的心。再说现在的报馆专爱报这种消息，到时候闹大了，老三那人你也知道，他绝饶不了你，也就没答应。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从一开始，反对老爷子称帝，就是担心着这一天。大总统的子弟，至少可以退守田园，凤子龙孙，失了国，往往就保不住身家性命。至少名下的财产，是保不住的。你没必要跟我受罪，趁着现在还没发作，趁早抽身而走，也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弥补。你的开销很大，多带些钱走，没有现金，就去找大妈妈要一点，她那里应该还有。古董尽量别卖，这是国宝，落到外国人手里，既对不住祖宗，也对不住我们的后辈子孙。”


小桃红自与袁寒云结合，就未见过二爷过问世俗之事，破天荒第一次听对方说着柴米油盐，又都是为自己着想，心内竟是莫名一暖。脱口而出：


“二爷，我不走了，我哪也不去，就留下来，咱们好好过日子。纵然做不成龙子龙孙，好好过日子，不招谁惹谁，总行了吧？”


袁寒云摸索着一方刻有皇二子字样的田黄石印，“恐怕有心无力。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难……难。”


喧哗声，渐渐传到雁翅楼，似乎外面闹什么动静，小桃红正要去问，东一宫的女官已经进来通禀


“皇贵妃请二殿下赶紧着过去，冠帅，进京了。”

第七百二十章 霸王别姬（下）


赵冠侯带着毓卿走进居任堂时，徐菊人已经先来一步，他与袁慰亭换贴兄弟，虽然洪宪帝制之后，未予其实职，只给嵩山四友虚名以待。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袁家相请，多半就是请其主持分家大局，就不能推拒。


屈廷桂以及京城里几位名医外加一位普鲁士医生都在楼下，赵冠侯进来先与几人见礼，随后就问道：“姐夫情形怎么样？”


“我们……已经尽力了。”屈廷桂满脸无奈“医道有限，难挽大局，中毒已深，纵然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中毒？什么毒？”毓卿对于袁慰亭本有着许多不满，但是其维护尊卑体制之心，却格外热忱。听到中毒，登时立起了眉毛，毒杀至尊，等于公开破坏君臣体制，以臣弑君，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屈廷桂连忙解释道：“不是格格想的那样，我说的是尿毒。陛下的肾脏出了问题，排尿不便，又没有手术引导，小解解不下来，尿毒入体，人已经没救。你们赶来的很及时，趁着明白，还能交代几句。”


袁寒云这时已经携小桃红赶来，随即来的是三子良云，其余子女也陆续而到。见了赵冠侯在此，大家表情不一，袁克云面带怒色，袁寒云却带着小桃红过来磕头喊师父。赵冠侯小声道：“现在这个时候，大家不要再讲俗礼，你们也别难过，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事还没到不可解的地步。”


楼梯响动中，徐菊人已经走下来，朝赵冠侯招呼“容庵请你上去。他现在精神还好，你们正好聊几句。也算是最后一程了，怎么也该送送他。”


二楼上，香烟缭绕，房间了放了不少熏香，让气味变的不那么难闻。已经浮肿严重的袁慰亭，一身冠袍带履，依旧是帝王装束。人坐在龙椅上，实际已经动弹不了，神智依旧清醒，就是说话没有什么力气。


身边并没有侍从女官，也没有妃嫔侍奉，此时的他，确实可以算做孤家寡人。曾经的威严与神采，为病魔侵袭，所剩无几，一代枭雄，正像他的衣冠一样，大踏步走向消亡。


“冠侯……你来了？金英给你拍电报的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还记恨着我或是老大，不肯来。你来了，这就好。咱们终归还是一家人，不管怎么打，怎么闹，也是拆不散分不开的实在亲戚。往前坐一点，让我看清楚着些，眼睛不行了，离远了，看不见。看一眼少一眼，最后剩的几个自己人，都得看看，才能放心的走。”


赵冠侯向前挪了挪椅子，安慰道：“姐夫，你也别想太多。洋人的医学很发达，做个手术，病很快就能好。我这次来的时候，路过五芳斋，给姐夫捎了点粽子过来。”


翠绿的粽叶上，水珠已经不见了，不过颜色依旧鲜艳。雪白的糯米从粽叶的缝隙间露出来，散发出清新的米香。袁慰亭苦笑道：“粽子啊……吃不上了。我的饭量最大，要是吃这种东西，一顿可以吃十几个，可是现在……不成了。外面都说我吃不上今年的粽子，现在，我看见它，也算是吃过了，这个说道，终归是给他破了。冠侯，我谢谢你，到现在了，还能顾全着我的体面。”


他挥挥手“你不用糊弄我，我虽然糊涂过，好在临了，脑子清醒了，真话假话，还听的出来。我袁家出仕之人，都逃不过这个大限，我原本想靠着称帝，把这一关冲过去，没想到，却正应了那句话，自取灭亡。”


袁慰亭咳嗽两声“我干了很多糊涂事，比如把元宵改做汤圆，现在想想，简直可笑。区区一个口彩，又哪能决定的了胜负。身为至尊，连个元宵都容不下，又怎么装的下天下。错了，我从一开始，就比不上拿皇，却还想要学习他，今天这个结果，是注定的。”


“姐夫，别想太多，先养病要紧。外面的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处理，总是可以挽回。”


袁慰亭费力的点点头“当然……只要我一死，就一切都好了。罪魁祸首是我，我一去，这天下就能安定。给你发电报，是金英的主意，我不支持。你在山东抵抗扶桑，功在社稷，民心所向。如果跟我这个国贼掺和到一起，被有心人利用，你的名声，会受损害。”


“名声？随他去吧。如果人连恩情都不念，那就不配做人，连人都不配做，又何谈名声二字？姐夫，我不出兵，不是要跟你闹什么意气，而是真的不能出。我一出兵，就连个退身余地都没了，连我都倒了，您说说，将来又靠谁保着养寿园？人心，不在我们这一边，打下去，也是没用的。可身为北洋一员，我从没忘过小站投军，也没忘过姐夫提携栽培之恩。人生在世，要对的起自己的良心，京城我必须来，该见您，也得见。至于外间怎么说，我不在乎。”


袁慰亭喘了半天粗气，才道：“我半生戎马，识人无数，自负识人。可是临到最后，一个一个都叛了我，反倒是我用心提防的，才是忠良。我身边的忠臣，只有一男一女，江宁周氏，山东冠侯，只有你们两个，才是我的忠臣。余者，皆是逆贼，皆可杀之！”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渐渐变得亮起来，声音也渐渐变亮。“冠侯，你说一说，我待北洋众将如何？”


“天高地厚。若非姐夫知人善任，团体里一大半的人，绝不会走到今天的位置。以我为例，没有姐夫提携，现在能当个团长就是造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枪子之下。所以没姐夫，就没有团体里这些人。”


“那我的才干，你怎么看？”


“姐夫才干，胜我十倍。如果我在姐夫的位置上，国家不会有今天的成绩。姐夫在我的位置上，山东会比我制下为好。”


袁慰亭摇摇头“这话倒也未必。你的山东，是以天下之利而养一省，一如毒瘤。山东越好，天下越穷，如果我在山东任上，百姓生计肯定大不如现在。但是全国的局势，肯定比现在为好。咱们两人，一个打是小算盘，一个打的是大算盘，注定不一样的。”


“姐夫所言极是。您这一家之主，想的是整个天下，我这山东督军，想的是自己这一小块地盘。大家算盘不一样，格局上，我就先弱了一筹。”


袁慰亭的面部肌肉抽动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说到格局，我真要说一句，你不如我。袁某一生，向不服人，做小官时想当大官，做了督抚，就想做皇帝。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知足两字，你，就是太容易知足了。知足常乐，这也不能算过错，可我不想庸碌而过。自从你送我那本拿破仑传，我反复读过多次，两相比较，自认我也未必输给拿皇。他对国家有功，我经略高丽，编练新军，剿办拳匪，于国家可算功勋彪炳，拿皇可以加冕，我为何不能过一过皇帝瘾？金室起家，不过塞外一酋长，亦可为人王地主。我出身仕宦之家，比他的出身尊贵的多，做皇帝，天经地义。直到今日，我亦不悔！我如果注定活不到六十岁，也想要死的轰轰烈烈，而非庸碌一生。如今，整个中国都因我而震动，死的也算值得。所遗憾者，上天不肯给我时间，若是君宪制成，各省归心，十年生聚十年修养，二十年后，我中华何愁不成东方强国？”


“不错，如果时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姐夫的才干，再加上足够多的辅臣，富国强兵，指顾间事。蔡松坡三千饥兵，又何以成大事？自前金而至共合，姐夫的功劳，足可称为第一。但是……现在的世道，终究不是拿皇那个时代可比，皇帝这尊神像被扳倒，就再也回不来。姐夫的事情没有办错，只是生不逢时，非战之罪。”


“生不逢时，非战之罪……这话，用的好。”


袁慰亭的神色中，露出些许欣慰之意。“拿皇功败垂成，在于滑铁卢。我若是用兵运筹不敌松坡，输掉这爿江山，也无话可说。可是论兵力，论财力，我皆胜于蔡松坡。我北洋固然将帅离心，他共合军，又何尝不是一盘散沙。自蔡锋出滇，唐荣昌一兵未动，一文未解，弹尽饷绝，却可取胜，这一仗，败的实在是不甘心！不过听到你这句话，我的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丝安慰。这一战，非将帅无能，非三军不用命，实在是……败于天命！”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气息却先上不来，话便说不下去。却听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沈金英从里间走出来，她化了很浓的妆，打扮的明艳动人。面色艳如桃李，唇色红胜烈焰。身穿一身宫装，正是正宫皇后的装束，快步来到袁慰亭身边，抚着他的胸口。“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想着打仗了。咱们还有冠侯，报仇的事，就指望他了。”


袁慰亭道：“冠侯……不能为咱们报仇。我称帝登基，是犯了众怒，为我报仇，去打蔡锋，不等于是与天下人为敌？我的名声已经差到极处，他的名声却很好。未来的北洋，需要一个好名声的人，带领大家主持全局。这个天下，需要有好人，讲道理，需要有恶人，教规矩。我给这个世上，留下六镇精锐，留下北洋三杰，留下一个打败东洋鬼子的传说，最重要的是，留下冠侯这个真正的栋梁之材。”


“我这一生，做过官，带过兵，杀过人，当过皇帝。生时可享富贵，死后也会名动天下，临死之时，身边有爱妻，有忠臣，这辈子，没白活！我够本了。遗憾啊，早知今日，当初在山东，就该点起六镇精兵，跟东洋鬼子干个痛快。能死在疆场上，也好过死的像现在这么窝囊。人过去说，将军难免阵前亡，现在看来，将军阵前亡，却是最好的结果。冠侯，我知道，北洋的人，大多不成话，还有的人，对你有些成见。看在我的面上，多照应着他们，也替我照应着……那些不成器的东西。”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语气中，带了几分悲凉“老大……他想当皇帝想疯了。假电报，假报纸，整个国家，就被这么几份假东西，给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袁某有子如此，活该有今日之报！”


“姐夫，你……还是想开些，克云只是一时想差了，以后总会想明白。”


“想不想的明白，都由他。没了我这个爹，他也闹不出什么。想的通，想不通，随他去。我照顾他已经照顾的够久，未来的日子，就要看他自己了。惹了这么大的祸，不追究他的责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我能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给他们留的，这个国家大多数的父母，都做不到。我对的起这帮东西。倒是寒云……你要多费心。”


沈金英道：“寒云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你以后要多照应着他，给他钱不能太多，不管给多少，都会随手用掉。身边要有一个能管住他使钱的女人，否则，他将来非要挨饿不可。”


“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几位公子小姐受委屈，更别提挨饿。袁家的财产，谁也不能动一个子，不够的部分，我再想办法。”


袁慰亭咳嗽几声“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就只能送你这几个不成气的子弟，再有，就是金英。她前半生受了太多欺负，我活着时，由我照顾她。我走之后，冠侯，就由你替我照顾她，别让她受欺负。”


他又看向沈金英“原本以为做了皇帝，皇贵妃，就没人能再小看你，欺负你。现在看，还是太急了一些。我这一走……心里最放不下的，既不是子女，更非国家，而是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如果有谁敢欺负你，就找冠侯，让他为你出气。”


沈金英叹道：“我本来半世漂泊，被人欺负，也已经习惯了。不想，就为了一点妄念，最后害了你。这天下，既容不下你一个纨绔皇帝，更容不下我一个勾栏皇后。但是……在其他的地方，一定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国家，等着我们。”


赵冠侯眉头微皱，叫了声“姐。”


袁慰亭也道：“金英，你在说些什么？”


沈金英却只一笑“兄弟，你还没见过姐的本事吧？你姐夫最喜欢的，就是我的剑舞，容庵，我都准备好了，你还能扫我的兴么？今天，就让我再为你舞一回，你好生看着！”


她的一对木剑就放在床头，伸手可得，宝剑在手，身形转动，裙裾飞扬间，婉转歌喉，轻声唱道：“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袁慰亭望着玉人窈窕身姿，目光渐渐变的迷离，双目微合，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自己是游学进京，科举不第的落魄士子，对方是正在当红，车马盈门的花魁行首。


往昔种种，历历在目，时间之河，逆流而上，种种恩爱不一而足，嘴角微微牵动，一个勉强的笑容，在浮肿的脸上浮现。手指微微颤抖，在敲打节拍，口内轻轻念叨“某自起兵历时八岁所击者破所当者摧七十余战未曾败北天亡我楚非战之罪！”


赵冠侯则念着“我踏白云来到这冷暖人间；两手空空只怀有热血一腔。那剑光已照亮前行的方向；枪在手看天下谁人能挡……马革裹尸自当是名将故乡”


但见沈金英身子约转越快，裙摆飞扬，如同一朵怒放红莲。就在袁慰亭脸上笑容最盛时，猛的，沈金英却是脚下一滑，人重重的跌到袁慰亭怀中。


赵冠侯快步上去，见沈金英的七孔皆有鲜血冒出，厚厚的官粉掩盖住了脸上颜色，想来终究是好看不到哪里去。不等他施救，沈金英已笑道：“别费劲了，我出来前，在里屋已经吃了药……你姐夫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虞姬得走在霸王前头……容庵，这回你……该放心了。到下头，我要做皇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已经药性发作，魂飞冥冥。


袁慰亭眼看沈金英丧命，精神也渐渐弱下去，喃喃道：“金英……你真傻……走那么快……我的腿不好，就不怕我追不上……冠侯，这个天下，你替我看着它，别让它沦落到小人手里。这是我们北洋的……替北洋，看着它……好可惜……本来还想尝一口阿英包的粽子，这回……”声音越来越低，终不可闻。


虞姬既已自刎，霸王自当到乌江，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等太久。

第七百一十七章 元帅之威（下）


督军见督军行跪礼，放眼共合，再无他人。随着赵冠侯走入的，则是一身旗装的十格格毓卿。她很享受这种北洋军官跪在自己这个前金格格脚下的感觉，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胳膊上，看着赵冠侯问道：“额驸，让他们起来说话？”


“那是自然，徐州是绍轩的地盘，哪能让主人跪？起来，丹忱，你也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要不然早就能到。少川？几年没见，你气色不错，看来还是到了家乡活的舒坦。大哥，三哥，雨亭兄，你们都来了？今天我们弟兄，可以好好喝几杯，也好叙叙旧。”


他一进入房间，就把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冯玉璋努力营造的首领氛围，被破坏个干净，面色颇为不豫。可以想见，赵冠侯一准是早到了徐州，却和张员取得联系，始终秘而不宣。等自己的工作做完，他再出来抢成果。


看到十格格，冯玉璋就明白张员支持赵冠侯的原因。这位前金遗老眼里，慈喜太后的义女，显然比大总统更值得自己效忠，她一出头，张员肯定会惟其命令从事。自己人既然在徐州，就不得不考虑地主的立场，如果张员倒戈向赵，现在的局势就对自己很不妙。


几名督军见到赵冠侯，也都很亲热，曹仲昆直接走过来握手，又和十格格打着招呼。


“老四，你什么时候到的徐州，怎么不来找我们喝酒。昨天和老三推牌九的时候还念叨，说是老四不在，弟兄总是凑不齐。”


“算了吧，你们两是在纪女的光肚皮上推小牌九，我如果去了，你弟妹饶不了我。等今天晚上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再找个正经地方打麻将。怎么着也得有几个清倌伺候着，肚皮牌九的事我可不干。”


张雨亭此时也走过来笑道：“打麻将好，我就喜欢麻将牌。今晚上算我一个，咱好好打几把。”


唐仪绍干咳两声“冠帅，现在大家在，请保持会场纪律。在国际上，冠帅也有东方骑士的名号，应该不至于连会场秩序都不遵守。”


“少川，说话别这么严肃，一共没多大点事，至于搞的这么郑重其事？你们的议题，我已经知道了，简单两字：滚蛋！”


他说话间已经来到主西台，朝冯玉璋一点头“华甫，你先让开，我来说话。”随即挽着毓卿，并肩站在主西台前，元帅权杖在桌子上用力点着，砸出咚咚声响。


“第一，洪宪帝制取消，这个我是支持的。原因是，中国好不容易取消了皇帝，没必要再捧一个皇帝出来。如果非要皇帝，紫禁城里有现成的，谁同意请他出来？取消帝制，恢复总统制势在必行。第二，大总统辞职，我也同意。但是第三，黎黄坡复任总统，这我表示反对。他的副总统身份与大总统一样，都是在共合成立时，由国会选举出来。既然现在要废掉大总统的职位，那好，副总统也当然要一起废掉。黎黄坡身在京城，不能阻止洪宪帝制，要追究罪魁，他也跑不了，凭什么当总统？第四，大总统的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任何人无权征用，谁敢拿一个子，就先问过我第五师的弟兄。赵傥，你是河南督军，大总统桑梓由你保卫，有没有信心替大总统当好护院？你要是不行，我派人帮你。”


赵傥无论如何，也不敢让鲁军入省帮衬，到时候对方连自己的省务都帮办下来，自己就只剩下跑路的份。连忙道：“冠帅放心，卑职有把握保护好大总统的家园，不许任何人骚扰。”


“那就好，如果大总统的家里丢了一个花盆，我就跟你算账。”


他又看向唐仪绍“军费问题，对不起，北洋没有任何义务，给西南军务院报销兵费。共合军北伐，是你们自己的决断，不是北洋请你们来的。所须开销，也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蔡松坡为了打仗，以私人名义向湖南商人借款两百万，这种行为，我很佩服。现在军务院那担任抚军长的人里，有岑三，他很阔，让他以私人名义借贷，三五百万并不为难。你们凑一凑，自己想办法解决，想要我们出钱，没这个道理。再有一条，北军可以实现停火，但是南军也必须解散裁撤，独立省份立刻取消独立，服从正府管理。军务院于法无据，必须就地解散，否则的话，将视为贵方有意破坏和平，一切问题，由贵军承担。”


赵冠侯一来，便摆出强硬的做派，这种态度，却正符合一干赳赳武夫的性格。这出大保国唱对了看客的心思，各省督军虽不能叫好喝彩，心里却忍不住连赞了几声：不愧我北洋元帅，就得有这份胆气。


唐仪绍倒是没和赵冠侯正面冲突过，不过两人曾经共事，知道他在前金时代跑过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是个极难缠的角色。与之前那干鸡毛掸子不同，这人是办外交的对头。黎黄坡的副总统身份，就被他和袁慰亭绑定，保黎就得保袁，可见赵冠侯着实难缠。


作为久办外交的能员，唐仪绍没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情绪，反而笑道：


“冠帅。军务院的存在，是为讨伐国贼而成立，只要国贼一倒，军务院必然会有所变革。但是不能因一言，而就地解散。各省问题，也应由各省民众投票表决，以此决定下一步的政策。至于保护财产等问题，这个，我有不同看法。袁氏财产，来自于其任职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并非个人所得，不适合于财产保护条例。至于袁氏家属，他们的问题，也应区别对待。设若，袁氏家属中有人为非作歹，难道也要一并赦免？”


赵冠侯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就是要一概赦免。大总统的待遇，应参照前金宗室优抚条件，财产受法律保护，家族免除兵役。当然，这里要谈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前金皇室待遇依旧保持，这也是我带毓卿来的目的。她代表宗室，跟你们谈判。”


军务院里，兴中会的比重很大，以推翻金国为目的成立的组织一旦得势，女真人的生命财产，随时处于危险之中。事实上，军务院里也确实有人提出过，没收宗室庞大的财产土地，用来发展共合经济，偿还洋债。


可是岑春宣毕竟是前金大员出身，香火之情总是有的，一时间没能下决断。赵冠侯这次，干脆以条约形式，要将这种优抚再次文字化，落实于纸面，唐仪绍就不敢随便答应了。


“冠帅，你这些条件，有很多已经超出我的权限，即使答复，也不能做准。另外一部分条款，我也认为与当前的时势不同。你在山东会战期间，捍卫共合主权国家利益，积攒下好大名声，应该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声望，不要误人自误。”


“少川，你这一说，仿佛我要是坚持下去，就要走马继增的路？你未免想的太乐观了吧？我来，也是要跟各位说几件事。一，共合、交通银行虽然关门，但是正元、四恒银行没关门。鲁票依旧是有效货币，持两行存折交割鲁票者，一律按六折给付。要打仗，山东拿几百万元军费还拿的起。二，唐天喜悍然叛变，谋杀主官马继增，罪不容诛。其部下已经将唐某就地正法，现其部队，已经回归北洋建制。至于湖南的形式，目前还谈不到结果。汤督为人缺乏定见，今日既可背北面南，焉知明日不能反复？”


毓卿冷声道：“唐仪绍！你是朝廷出钱，公费留学扬基的留学生，你的学费，是花的大金国帑。反过来，又与大金作对，也当真算的上狼心狗肺，背主忘恩之徒。像你这样的奴才，本就该杀。你身后这些，哪个不是乱臣贼子？当初叛了大金，如今又反北洋，一个个都是天生的脑后反骨，也有脸面，在我们面前放肆？就凭你们几万人枪，也敢威胁我们？我山东十万虎贲，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即刻可以南下。会猎四川，攻取两广，夺取西南六省不过指顾间事！是战是和，听你一言，如果要战的话，先斩了你们几个乱臣贼子的首级，祭我北洋大旗。张绍轩！”


张员一向穿补服，不穿军装，一听招呼，立刻打马蹄袖请双安“奴才在！”


“我要你杀这些人，你听不听？”


“奴才是大金的忠臣，格格让奴才杀谁，奴才便杀谁！来人！”


几十名辫子兵，如狼似虎，蜂拥而入，雪亮的鬼头刀，闪烁着致命寒光。会场的气氛再次充满了血腥气，这些刽子手，只认军令不识王法，只要张员有令，即便是大总统，也能杀给你看，杀几个会议代表，于徐州也并非不可能。


山西督军阎易山并未前来，代表崔廷选咳嗽两声道：“冠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话不对。军务院与我，都是中国省份，既然说是内战，就不能说成两国，否则不是分裂共合？当然，不杀来使是对的，毕竟大家也是多年老友，翻脸开杀，实在太难看了。毓卿，这是你的不对，遇事不该如此毛躁。绍轩，让你的人退出去，有我在这，杀人轮不到你。”


张员挥挥手，那些大兵又退出去，唐仪绍也不信赵冠侯真会杀人，不过是摆出来的下马威。但是，这也算是毓卿代表宗室的一种表态，如果追讨宗室的财产，对方势必选择鱼死网破。拥有鲁军这支强大部队的支持，即使拼命，胜负也很难料。


居正等人在胶东地区开展工作，虽然没取得太大成绩，但也没受到山东的攻击。加上山东自始至终没为洪宪政权出兵，让兴中会认定，山东在这次冲突里，不会明确的支持一方。不想事与愿违，山东最终，还是选择了亲袁立场。


胜负的天平上，多了一枚重磅砝码，让走向变的飘忽不定。共合军的优势，因为鲁军的加入，重又被扳回。唐天喜败亡，山东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想必在第七师里也有自己的眼线，参考当初吴定贞之死，唐天喜的性命，也多半丧在鲁军手里。


赵冠侯冷冷道：“和谈不可斩使，阵前却可杀将。山东力求国内和平，避免内战。但若南军执意求战，鲁军十万将士也不会一味退让，势必周旋到底。”


“徐州三万大军，随时听候冠帅调遣！”


“安徽四十营定武军，只待一声令下，即可追随冠帅，发兵征南。”


“兄弟同心，齐利断金，江西与山东共进退……”


会场内，战鼓大做，方才还受制于经济及民心束缚的督军们，再次燃起了斗志。军饷可以各省分摊，军队可以各省分派，总之有了山东这种富豪出头，军费就不会有问题。何况山东有目前共合产能最高的兵工厂，与其合作，自然不会有亏吃。赵冠侯连扶桑人都打败了，还怕这些南兵？


唐仪绍连忙道：“我看……今天大家谈不出一个结果，不如把议题搁置，有话明天再谈。冠帅的请求，我会向军务院如实汇报，至于能否批准，我不敢保证。”


“他们最好批准，否则的话，就是整个民族的罪人。共合未来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里，希望岑三他们，还能拥有起码的理智。在电报上，替我向陆大哥问好，告诉他，弟兄们在京城结拜的恩情，山东会战时，广西的援助，我都记得。也正是冲这份交情，我才不采取强硬手段，但是也别逼我太甚。”


唐仪绍等代表刚刚离开，这干督军里，就有人叫道：“还是冠帅威风！要是冠帅早进来一会，我们就能少看一会这群人的鸟嘴脸。要我看，咱们北洋，终归是有个硬扎人当首领才行。当年大总统，如今赵冠帅，只有这种硬气人在，我们才能不吃亏！”


张员等人随声附和，一干军头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把赵冠侯捧到天上。冯玉璋面色铁青，心道：一番奔波，终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赵冠侯这回，莫非是要取袁氏而代之？他到底是要唱大保国，还是逍遥津？

第七百二十一章 一切有我


撕裂心肺地哭声，从居任堂二楼飘到一楼，袁慰亭的妻妾子女包围着袁慰亭的尸体放声痛哭。虽然对于这棵大树的倒下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这种心理上和情感上的打击，对于前途的担忧，并不因为有了准备就无动于衷。


沈金英的尸体放在一边，除了袁寒云外，没谁在意。本来在家里就因为得宠兼跋扈而被其他人所嫉恨，在生命最后时刻，却是她和袁慰亭同死。即使嘴上不说，心里对她不满的人，实际也有的是，基于身份教养，他们不会闹丧，但是也不大可能去对这个大太太有什么哀思。只有袁寒云这个寄养之子，真的为这位养母的离去而哀伤。


在一干家人里，哭的最厉害的，是原配于氏。没法确认，她究竟是伤心丈夫之死，还是伤心，直到丈夫死时，自己仍旧没能走进他的心。


徐菊人将赵冠侯请到一旁，“冠侯，现在咱可得稳当住了，不能跟他们一起哭。死丧在地，不可打闹，光哭不顶什么用，容庵的身后事怎么办，咱得议个章程。你上楼以前，容庵跟我说了，让我全权处分家产，谁让我们是换贴弟兄，这挨骂的事只能我干。他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但是为了笼络部下，也散出去许多，名下的财产大概有两千万元，但大多是地产房产，现金不多。我们办丧事，按什么规格办，又要花多少钱，最重要的，钱从哪里出，都是问题。”


赵冠侯斩钉截铁道：“规格，自然是按着皇帝的规格办。金英姐按皇后的规格下葬，这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寿板仪仗，都要用最好的，金英姐要跟姐夫并骨，一起入祖坟。两人死都死到一块，谁敢说把他们分开埋，我就把这人先填进去再说。至于钱，我出一部分，但是这公府有钱的也跑不了，先把袁克宽、郭世五抓起来再说！”


袁郭两人一直给袁家办庶务，地位形同总管，从中拿好处的事，肯定没有少做。但是确实的罪行，却说不上来，徐菊人颇有些犹豫“他们两个平时办事也算用心，跟府里几位交情都不错，这时候逮他，怕是影响不好……”


“这事交给我办，恶人我来当。菊老，你先去给歪鼻子他们送信，国会那边天大的事，都给我放下！凡我北洋将领，人人来给皇帝送行，我看谁敢不到！我跟老雷联系，让他派兵抓人！”


国会里，徐又铮放下电话，并未催着段芝泉动身，而是先命令国会默哀三分钟，这也是应有之意，无可指责。等到默哀结束，他已经来到段芝泉身边，小声道：“项城撒手一去，大局很可能有变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致丧，是维持大局稳定，还有，遗令什么时候发表，这也得大家商量着办。”


段芝泉也听出，徐有密不发丧之意，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发表？”


“参考前金规矩，先登基，后发丧，先喜后悲。现在恢复共合，项城是大总统，他一去，就该是总里接任总统，然后由大总统主持治丧，外加颁布遗令，最为恰当。”


段芝泉听出，徐又铮话里，撺掇自己趁机接位的想法，略一思忖“这事……不可急。城里有鲁兵，惹急了他们，就要出大事。我先到公府那边，不管怎么说，我们北洋魁首没了，吃北洋饭的不到场，也确实不像话。”


教育总长张国金，却是黎黄坡一系的人物，见段芝泉向外走去，忙在后追上来，边走边问道：“项城去了，总里您也不在国会，那现在国事怎么办？我们应该听谁的安排？”


段芝泉头也不回，大声道：“一切有我！这个国家，有我在，乱不了！”


居任堂里，现在也已经乱了套，女人的尖叫声，与军靴囊囊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是大兵进来抄家。山东本来在京里就驻着一营兵，随赵冠侯进京的，又有两个营。一个团的部队，加上雷震冬则亲自带的一个营，将整个居任堂围住，接着二话不说，就将正在吩咐人缝孝，预备白布的袁克宽、郭世五捆了起来。


袁克云阴沉着脸，拖着残腿上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尸骨未寒，你们就要造反？”


“老大，你先别急着发火，我这可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陛下着想。这些年，他们两从袁家挖了多少好处，你心里应该有个帐。今天要办丧事，处处都要用钱，国库里的情形，你比我明白，就算宰了梁财神，怕是也拿不出几个大洋。难道要让姐夫姐姐走的寒酸？这笔钱，就得朝他们要。”


自袁克云本心，不希望沈金英这个出身勾栏的妾，和父亲合葬，那是自己母亲的位置，别人不能抢。可是赵冠侯目露凶光，手紧握着权杖，看情形，谁要是敢反对，下一刻权杖就会落到谁头上，他现在却也不敢公开反抗这位实权元帅，更要忌惮身后那些荷枪实弹的大兵。


袁克宽大叫着“大爷救我，大爷救我，这是要造反啊，这是要放抢……”话音未落，一个大兵就在他脸上狠抽了两记耳光。“我们大帅在这，没你说话的份！”


形势比人强，一向信奉军权代表一切的袁克云，现在没了部队在手，也必须承认太阿倒持，只能一咬牙“随舅舅的意，我们听你的吩咐。”


毓卿忙着安抚女眷，过了几个小时，才过来与赵冠侯打招呼“于氏那个女人好办，心里不痛快，嘴巴上不说。可是其他几个，说不准要闹丧。她们其实不怎么关心丧事怎么办，要说伤心，也不是伤心四哥人没了，而是伤心自己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她们最关心的是自己这房里遗产有多少，自己子女能分多少。为了争遗产，差点要打起来，菊老都不好安抚。”


“你去，把她们压住，谁再闹，该骂就骂，别客气。都什么时候了，眼窝子还这么浅。再敢闹，别怪我不客气！”


小桃红抓个空子过来见个礼，赵冠侯见她身上也穿了孝，料来她不会不开眼到找自己谈和袁寒云离婚的事，便问道：“怎么，有事？”


“我没事，是二爷那有事。他有点话想问，又不敢过来，只好我来说。二爷说，金高宗三希堂那三贴，有两贴都在郭世五手里，想要……要回来。”


老父和母亲新丧，二少爷的心思却在字帖上，小桃红也觉得不大方便。何况见赵冠侯目露红光，连老大都有些怕他，何况是文弱的二少，又为他分辨


“冠帅别跟二爷一般见识，他没经过大事，遇到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话办事到不到，您看在皇贵妃娘娘面上，也得多担待。”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也没怪他。他只是没经过变故，一出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找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逃避，希望借这些东西，来麻醉自己的神经，不去想难过的事。他不是不伤心，而是太伤心，伤心到，不懂得怎么面对的地步。寒云的性子，近似于魏晋名士，跟他做夫妻，注定会很辛苦。以后家里的生计，我来负责，但是钱只给你，不给他，你要替他把家管住。他的太太要是欺负你，我来帮你出头，但是你要是对不起寒云，我的手段……你自己知道。如果你不想跟他过，现在说，我放你走路。如果现在不走，将来要走，我不会答应。”


小桃红心知，这话一说，自己除非豁出生死，否则断不能再下堂求去。可以说，现在是自己唯一离开袁二少的机会。


可是袁寒云那可怜的模样，恰好激起了她天性里母性那一部分，让她竟是舍不得离开。再者，想想袁寒云平日的作为，就知道他肯定是没办法自己生活的，如果没有自己帮他料理内务，用不了几年，手头的财产就会用光。这么一个不沾凡尘的男人，若是落到为食宿忧心的份上，未免太让人难过。便一点头


“冠帅放心，我会当好这个家。就是……三爷那边，我有点怕。”


“别怕，不管是谁，敢来跟你家闹，就把我这个舅舅抬出来，我看谁敢闹事！”


虽然鲁军在京城里的直属部队有限，可是赵冠侯几个电话挂出去，立刻就有大批部队被动员起来，到三海附近设防。自共合、交通两大银行倒台，这些北洋兵的军饷就没了着落。现在全靠正元提供的鲁票，才让这些大兵有一口饭吃。


谁给军饷，为谁卖命，是北洋军素来信奉的不二信条，掌握了饷源的赵冠侯，是这些大兵的米饭恩主，谁又会跟他对着干。除去守卫三海，大批士兵走上街头，负责维持秩序，与原有的巡捕一起弹压地面。


这一系列布置速度极快，市面上甚至来不及生什么变乱，就已经平息下去。再者，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皇帝或是大总统，死或者生，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的钞票，能不能换成鲁票。


当天晚上，安妮在赵冠侯眼前诉着苦“累都累死了，银行外面天天排长队，就算是派来的那批女职员，也没应付过这种大场面。要不是有兵在外头守着，非要闹乱子不可。连我这个总经理，都得到柜台上数钞票，胳膊好酸……对就是那里，帮我揉。”


十格格对她的敌意，她完全感觉的到，也自知，绝对惹不起这个前金贵胄，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办法。反正自己是弱者，男人天生就是要保护弱者的，只要够弱，他就不会允许别人欺负自己。


以此为宗旨的安妮，反倒是可怜巴巴的争取到了赵冠侯这晚的陪伴，毓卿则去陪于氏，赵冠侯还要去守灵，只好抓紧时间，将她安抚到体软如泥的地步，就连忙起来穿衣服。


“先别走……陪我多待一会，我还有话说呢。这几天你不在京里，银行来了好几拨访客。”


赵冠侯一愣“你这话刚才不说。”


“刚才说了，现在你就走了。”安妮调皮的一笑“等回了山东，你就属于冷荷姐和她的孩子，只有在这，你才是属于我的，我要你多陪我。”


“算我怕了你了，灵堂那边，没有几个鸡毛掸子守着不像话，算了，我说过，我的女人就有不乖的权力。你说吧，是什么客人，难道是来挖我墙角的？”


安妮微笑道：“当然不是了，来的也是你说的鸡毛掸子，就是你常说的那个什么，歪鼻子。和那位徐先生一起来的，在银行开个户口，存了两万块钱，让我转告你，你的要求他可以考虑，但是他也请你体谅他的难处。我和冷荷姐年纪太轻，担任要职，怕是驾驭不住下面，反倒会出问题。等你在徐州成立那个各省联合会，他又来存了四万，跟我说，交通银行的行长可以考虑，但是交通总长和共合银行行长，请你千万谅解。如果他只答应一个行长的话，我看，就让冷荷姐来当，我要当……山东财政厅的厅员。”


“看着那么老实的丫头，原来也有心眼。”赵冠侯揉揉她的头发“歪鼻子要是敢只给我一个行长，我就干脆连这一个行长也不要了。能决定行长人选的，不是人，而是职位，他不想要这个职位，我成全他。想要那个位置的人多了，我捧谁，谁可以上天，我踩谁，谁就得下地！我山东四个步兵团随时待命，一声令下，就能开进京城。惹毛了我，就给杀个天翻地覆！”


皇城司胡同，是副总统武义亲王黎黄坡的驻地。这位号称菩萨的前任都督，自从进了京城，先是被幕僚搞了个乌龙，闹出黎黄坡篡袁克云位的笑话，后来又差点成了卡佩人，很是闹的灰头土脸。


袁慰亭乾纲独断，副总统有名无实，办公地一度安排在瀛台，直拿他比了天佑帝。


事过境迁，一朝风水轮流，洪宪破产，这位副总统否极泰来，却第一次看到了入主大位的希望。按照临时约法，大总统任期未满时死亡，应由副总统接替职位。可是按照新约法，则是效法前宋故智，由大总统写三个名字，放入金匮密盒之中，死后启封，由议员在三人里择一而选。


黎黄坡不敢保证自己的名字肯定在金匮里，是以其支持的，自然是临时约法，也即旧法。乃至西南的军务院，所咬死的底线也是，必须全面恢复临时约法，不能使用新法。


公府里电灯长鸣，一干幕僚，也正就使用哪个法律的问题而争论。黎黄坡是湖北人，自然成为了在京湖北名流的一杆大旗。随着袁慰亭死信传来，黎府外面的军警已为鸟兽散，一干在京的湖北名流则纷纷前来道贺，表示誓死捍卫临时约法的坚决态度。


现在留在客厅的，都是黎氏嫡系，虽然大多不掌兵权，但是人多势大，且于政、教等界，也多有影响，力量不可轻视。其重要幕僚汪彭年道：


“现在拦在我们面前的障碍，只有一个，就是段芝泉。段系的人，肯定希望把他们的首领捧上宝座，如果他们执意破坏约法，我们的处境就比较艰难。赵冠侯在徐州组织的会议，把一干北洋将弁联合一处，摆开不惜一战的架势。要想维护旧约法，说不定就要流血牺牲。可是真要开战，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少？山东连扶桑都打败了，何况是我们？”


绰号刘麻哥的刘成愚道：“现在不是军事问题，是正直问题。我就不信，山东敢冒大不韪，公开反抗约法。如果他们真有这个胆量，共合军北伐时，山东就不会按兵不动了。现在我看，北洋军也是虚火，在恫吓我们。只要我们不受威胁，与他们斗争到底，肯定是他们先退让。”


现任的教育总长张国金却有不同看法“刘兄，这话不能这么说，正元银行在京里兑换废钞，等于掌握了京城的经济命脉。再加上，山东运往京城的粮食，缓解了京畿的物资压力。如果不是有山东的运粮火车，京城的粮价恐怕已经失去控制。现在我们的钱袋子和胃，都被拿捏在对方手里，也由不得我们不慎重。整个京城的军警，都在赵某人控制之内，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黎黄坡本人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他虽然身高体健，但是性情却偏于懦弱而无主见，这种大事上，更是拿不出主意。但他好歹是从前金官场混过，见识过前金官员的行事风格。眼看自己的幕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才试探着道：


“你们谁跟赵冠侯有交情？不妨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现在这个态度，似乎是在等着跟人谈条件。我可以不当这个总统，但是，我们需要这员虎将。如果条件合适，我们或许可以考虑，和他合作。”

第七百二十二章 将星陨落


前门的丰泰茶馆，自前金时代，一直到了共合，再到洪宪，又至共合复立，风雨飘摇，却始终存在。掌柜的从老王换到小王，已经过了一代人，墙壁上“莫谈国是”的大红纸，换了不知多少茬。眼下，又换了一张崭新的，份外醒目。


但是平心而论，要想让四九城的爷们不谈国是，这实在是太难了些。不让他们谈国是，那还叫天子脚下？还能叫爷字号的人物？


时针指向十点，这个时候在茶馆里泡着的，大多是没有正事可干的，最大的乐趣就是说闲话。在四九城说闲话，自然要说些与众不同，才能让听众肃然起敬，一挑大拇指说一句“爷，罢了，还得说您知道的多，甭问，府上一准是有人，在府里听差，院里做事，否则哪能知道的那么清楚。”这才有面子。


当然，谈国是，也要讲个内容限度，像是现在较为敏感的南北之争，府院不和，这种事不能多说，你一说，王掌柜一准过来给您施个礼


“爷，您可怜可怜我们这小本经营，从我爸爸那辈到我，就会干这一个营生，离开这个吃不了饭。您就看在这一点上，免开尊口，饶我一命吧。”得，这下就没的聊了。


能谈的，自然是军警听见，也不会干涉的非敏感话题。既非敏感，又要有热度，这就需要些技巧。眼下，这类话题里，最引人兴趣的，就莫过于洪宪皇帝大行时，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出殡。


“我们家，在京里住了足足四辈子了，出大殡的看的多了，就算是两宫大行，那也不是没见过。可听我爸爸说，就算是老辈年间，皇上大行，也没见这么大的场面。”


茶馆的常客，长年一壶茶泡一整天的齐五爷，眉飞色舞的比画着，周边的人，就把视线向他飘过来。常年与他抬杠的哈七爷则冷哼道：“好说了您那，我们家在京里住了六辈子了，连洋人出殡都见过，什么样的白事没看过？他袁慰亭出殡，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出殡到一半，死人又活了？”


“七爷，您这可没有，咱聊天不带找便宜的，要想占便宜您去天桥，那有穷不怕。可您要说出殡，不是我小瞧您，这个您可真没见过，谁让那天您在家待着没去成呢。咱不说别的，先说那寿板，那是太昊陵一棵千年不交的古柏，听说拿手一敲，叮当的带响，是金石的响动。你们想想，要不是皇上，能砍太昊陵的坟树？这个道理都是懂的，但凡不是皇上，谁挖坟掘墓，不是个杀头的罪过？”


“哦，光是古柏啊，那也不稀罕。老佛爷下葬的时候，那还是云南进的阴沉木呢，我们老家儿，那时候在内务府办差使，光是这副材，报销价款四十八万。我看这古柏，也值不了这么多。”


齐五爷得意的一笑“哦，您说这材的价格啊，我不在治丧筹备处，报销多少钱，我说不上来。可是您要说威风，老佛爷那还真差着。三十二人软杠，出新化门，换八十人杠，沿途大换三班。永利杠房、六合棚铺，两家合办。这两家，谁不是伺候过皇上老佛爷的？当年天佑爷大婚，六合棚铺可就没少效力，人家专门吃皇俸的。”


哈七爷嘬了下牙花子“哦，就这个啊？不就是大换三班么，就跟谁没见过似的。当年我们家阔的时候，我爷爷也大换三班呢。就是当时有规矩管着，不许用八十人杠，可是六十四杠，那也是有的，他袁慰亭既然称孤道寡，八十人杠，是该有的仪仗，不稀罕。”


“是，八十人杠不稀罕，你得看什么人的八十人杠。三十二人的小杠，那是将军府三十二位北洋将军当杠夫，山东赵冠帅，那是堂堂陆军元帅，也在里头充当杠夫。到大换三班的时候，二百四十人，没有一个白丁。都是共合校官，二百四十个挎东洋刀的抬杠，七爷，就你们家老太爷没有的时候，能找来二百四十个有官身的抬杠么？也不用他挎洋刀，吃俸禄的就算，有么？”


哈七爷一句话被问住，脸一红一白“你……你这是废话！那时候有言官管着，谁敢那么折腾啊。”


齐五爷得意的一笑“谁敢，赵冠帅就敢！这不稀罕，稀罕的在后头。快到车站那的时候出一热闹，袁家二爷最喜欢金石古董，什么叫贴，哪又叫碑，怎么又叫鼎，人家都喜欢。在宫里看什么都方便，出了皇宫，见什么都见不着。舍下哪个，心里都难受，除了心肝，就是宝贝，哪个放的下啊？干脆，都带着吧，让小工从宫里抬出去三十多块三希堂法帖的刻碑。结果在车站，让大总统手下的唐副官给拦住了。说这是国家的东西，不是袁家的东西，不许上车。你们猜这么着？他这话刚说完，赵冠帅就喊了一声，我说什么东西能上车，什么东西就能上车，我看谁敢不让。弟兄们，上刺刀！”


他岁数过了六十，可是喊这一声时，依旧是中气十足，不愧是四九城里的名票。见哈七爷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他摇头晃脑道：


“你们猜怎么着？一百多号山东大兵二话不说，就把步枪摘下来了，刺刀对着总统卫队。黎大总统，别看他是大总统，什么用都不顶。他手底下，当时归了包堆都不到一排人，动手一准吃亏。最后只能乖乖认怂，让人家把石碑送上车，来个烧鸡大窝脖。本来，他是想趁袁家倒台，杀一杀他们的威风，重新立立规矩的。结果倒好，规矩没立起来，倒把自己的台给倒了。这也难怪啊，到现在，都混成什么德行了。见天就剩唱逍遥津，这不都是自己找的么。”


王掌柜这时候咳嗽一声，暗示齐五爷注意分寸，说死的大总统没事，说活的大总统也没事，但是说欺负大总统那位，不行！


齐五爷也自乖觉，连忙拨转马头，“各位，要说这人生大事，无非一生一死。活着时候轰轰烈烈，死了也得风风光光。袁项城算是没白活，皇贵妃殉节，大元帅送葬，也不枉他一世英雄。可是咱再看看，这位周公谨，可就差着行市了。”


提到周公谨，自然指的是以三千饥兵大破北洋兵数万，生生把成都啃下来的大将蔡锋。哈七爷问道：“怎么，你还知道蔡锋的事？”


“那是。我们家三丫头，嫁到青岛，蔡锋现在，人就在青岛养病。前些日子她回娘家，还跟我说来着。惨哦，整个人瘦的都没孩子模样了，恐怕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听说是个食水不进的病，人活活疼死，现在就是熬日子。那位小阿凤姑娘，就在病房里伺候他，人都说表子无情，可是也不都是如此。小桃红不弃袁二爷，小阿凤不弃蔡松坡，这都是丰尘里的奇女子，可敬啊。”


哈七爷也顾不上抬杠，点头道：“也只有这样的奇女子，才配的上蔡松坡这样的名臣虎将。两人，算的上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老天爷不睁眼，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落不了好呢？听说他不但病的厉害，还背了很大一笔债？”


“谁说不是。别看南北和谈，给他一个四川督军的官衔。可是人家说了，成功就下野，不当一官，根本就没去上任。你说这不接印的督军，哪来的钱啊。这还不算，一打完仗就忙着裁撤军队，说是不能让士兵骚扰百姓，也不能让田地里，少了农夫，好人啊！可这裁撤军队，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得给遣散费啊，要不这些丘八都带着枪，还不得去当土匪放抢？为了北伐，为了不让士兵抢劫，蔡松坡可是用私人名义，向湖南矿商借了两百万的款。在前线，为了和弟兄同甘共苦，弟兄吃什么，自己吃什么。堂堂三军司命，吃的饭里半米半沙，这病，就是那时候勾起来的。打从前金闹葛明党开始，用自己的身家做抵押借款打仗，给士兵开军饷的，怕也就蔡松坡一个。他这一死，这笔债，还不知道该怎么办，黎菩萨不知道会不会替他还。”


哈七爷冷哼一声“还？我看他未必有这个好心眼。再说，他说还也没用，大总统签字盖章形同废纸，没有段总里的签字，能提出钱来么？”


眼看王掌柜又要作揖，哈七爷先自起身“今天赖我，给您找麻烦了，我这就告辞。回家里骂街，横是没人管吧？他娘的，这什么世道，好人没好报，恶人得逍遥。那皇后与曹操，为仇作对，害的她灵魂儿，不能够相随……”


唱着二黄，哈七爷刚刚走出茶馆，就见到报童边跑边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看报看报，特大新闻。张辫帅演出让徐州，赵冠帅演出夺帅印。府院纷争再起，土地官职究竟为共合所有还是督军私有，将由此案见一分晓！”


秋风拂面，哈七爷打个寒颤，骂了一声娘“这才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闹事。南方的反贼还在，自己又要窝里斗，这四九城，是越来越不好待了。”随即摇头晃脑，唱着二黄一路向家走去。


青岛，作为普鲁士预备的军官度假中心，医院是不可缺少的建筑。其医疗设施，乃至保健医生的水平都非常出色。经过赵冠侯注入资金，重新整顿之后，这家医院即使拿到国际上，也足称一流。


阿尔比昂的领事，以及驻威海卫舰队的司令官，都通过关系，在医院里搞了个长期病房。即使以阿尔比昂绅士的挑剔，也找不出这家医院的问题，足以从侧面证明这家医院的水平，当然，收费之昂贵，也只有这种人才能享受的起。


高级病房内，墙壁粉刷得雪白，采光良好，柔和的光线照进病床上。骨瘦如柴的病人，穿着病号服，半躺半坐于床上。一位颇有姿色，举止间，更满是淑女气息的女子，正举着一份报纸，用心的读给他听。


虽然女人努力装出一副欢喜的神情，但是眼中的血丝，还是暴露了她悲痛乃至绝望的心情。这种绝望并为为己，而是为了眼前的病人。在京城初见时，风度翩翩的儒将，现如今竟是病成这副样子，元凶丧命，这位共合名将，竟也要随之而去，老天，何其不公？


医院里已经下了确诊报告，即使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医生，也拿蔡锋的病毫无办法，现在也不过是拖延时日。由于痛苦，蔡锋说话都已经困难，水米少进，最多是弄一点点参汤维系生命。


“阿凤……”


蔡锋的声音很微弱，几不可闻，小阿凤必须把头贴到蔡锋身前，才能隐约听到个大概。


“我听……护士说，今天有船要下水，你能不能……扶我去看看。”


吹海风对于他的身体当然不是好事，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好或者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当蔡锋的手放到小阿凤的肩头时，她感觉到这个男人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一个共合武将，已经消瘦到即使是自己，都能负其而行的地步，他乘风而去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太遥远。


下水的，是山东自制的第一艘蒸汽炮艇。吨位不大，火力也算不上很强，比宝顺轮略强，距离泰西真正的蒸汽军舰还差的远。而且所谓的自产，也是用的普鲁士在山东修建的造船厂，全部普鲁士设备，连工程师和主要技术人员，也都是普鲁士人，只是现在物权变更在赵冠侯名下而已。


但即使是象征意义，也足以让国民兴奋，看着巨大的明轮搅动水花，烟囱里冒出黑烟，蔡锋的眼中放出少见的光芒，兴奋的不停拍手。直回到病房内，他还是拉住小阿凤不放，话说的格外多。


“我讨袁，非为私仇，实为公义。帝制已经害了中国那么久，不该再成为束缚国家发展的枷锁。我们的国家……终于有希望了。”


“我很对不起你，既给不了你金钱，也给不了你名分。还留下了那么大一笔债。好在，人死债消，你只是联络人，这些债务跟你无关。你只要在山东，那些矿商也没法为难你。”


“我无法给你什么，但可以给赵冠侯写封信，我相信他的为人，一定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置。所亏欠你的，来生再报。”


他一天说的话，竟是超过搬入青岛医院以来，所说话的总合。到最后时候，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小阿凤紧紧抓着蔡锋的手，没有打断或是阻止，甚至连眼泪都没留。直到她走出病房后，才将头抵在走廊的墙上，哭了个痛快。


晚上陪床不用家属，有护士全程陪护，小阿凤却坚持要留下，紧握着蔡锋的手，也像他一样，说了许多话。护士看着两人，眼里满是羡慕。由于不忍心破坏这美丽的情景，就连照例的巡查都顾不上。


直到深夜，她想起自己的本职时，却发现蔡锋的身体早已经发凉，而小阿凤依旧在说着情话，仿佛蔡锋依旧活着。


共合的将星，随着大敌的死去而坠落。死时神态安详，无半点痛苦之意，他已经看到了希望，足以含笑九泉。其治丧的规模与场面，简单而又低调，与袁慰亭自不可同日而语，但不拘南北，依旧有大批军政要人，送来挽联哀悼。正中间放的，却是小阿凤自己手书挽联


不幸周郎竟短命


早知李靖是英雄

第七百二十三章 让徐州


红日初升。


徐州城头，一面崭新的五色旗，迎风招展，在原先的位置上盘踞已久的黄龙旗已经不见了踪迹。挑着菜筐做生意的农人，见城门处的守兵，都穿着蓝色军装，脑后看不到辫子，反倒是有些胆怯，不敢上前。


从某种意义上说，徐州在共合时代，堪称之为活化石。洋人往往会到徐州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前金的遗迹。


遗老们，保持着头上的发辫，不改前朝衣冠，最多也不过是到紫禁城里，去拜一拜小皇帝。徐州却全部保留了金国体制与官制，如果不是张员本身才具太劣，外加辫子兵军纪涣散，说不定大批遗老宗室，会选择徐州居住而非青岛。在这里生活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依旧得服从前金时代的规矩。


进城要交入城费，老总从货物里随便拿点什么，必须赔以笑脸，如果进城的是女人，被摸一把，或是被某个来了兴头的老总拉进值房里，也必须服从。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自己脸上涂满黑灰，神憎鬼厌，也就安全了。


即使搞了共合，即使徐州位于咽喉要道，来往洋人、商贾乃至正要都不少，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张员及他手下的辫子兵，就像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病毒，占据着这处风水宝地，任你是何等手段，也无法杀死它们。


辫子兵虽然是旧军，但是其战斗力并不孱弱，只要许下随意抢劫，几日不封刀的承诺，他们会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在葛明军兴时，南方葛明军在临阵时，就很吃过一些辫子兵的亏。加上张员本人是北洋重臣，不管南北，对他的行为，也都睁一眼闭一眼。后来他又积极参加了督军团，与一干北洋督军联成一线，就更无所畏惧。


乡农仔细端详着，开始向后退，身后，几名穿着洋派打扮的学生叫住他们“你们不是要进城卖菜么？往回走，这是去哪？”


“不……不卖了。我们在城外卖。还有你们，这些学生娃也别进去，这帮大兵不留辫子，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留神把你们当乱党抓了。张大帅的手段厉害着，尤其恨洋学生，你们落到他手里就没好。”


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中一人安抚着乡农“没事，别害怕！张员啊，他现在说了不算了，徐州，是山东的天下，你看那些兵，都是鲁军。”


“鲁军？就是唱大鼓书的先生，说的那帮天兵天将，把东洋鬼子都打跑了的鲁军？”乡农的脸上露出喜容“几位秀才，你们可都是念书人，不兴骗人啊。这真是鲁军？这么说，是赵大帅把张大帅火并了？可是我们咋没听见放枪放炮呢？”


“不是火并，是和平交接……算了，说多了你们也不懂。总之就是，张大辫子交了印，徐州从现在开始归山东管，你们进城，不要钱了。别害怕，我们带你们进去！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过舒服日子了。”


作为南北通衢，徐州平日里就很繁华，而今天，城市却如同新年一般热闹而拥挤。各处书馆、戏楼早早的都开始营业，每一处戏园子门口，都写着碗口大的字，另外有伙计卖力的吆喝着“有乾角有坤角，都是山东来的大老板，大义务大奉献，八毛一位八毛一位啊”


一夕之间，似乎山东人已经成功占领了徐州。就连北里之地，也特意写上“鲁地佳丽，来此会客，茶水两元，果盘一元”之类的字样。


城市里最忙碌的，却并非是个个大响档里唱戏说书的老板，或是花魁名纪，而是


剃头匠。每一个剃头棚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队伍蔓延不绝，如同长龙。虽然共合立国六年，但是张员治下，军民人等必须留辫子，否则首领难全。现在易帅，市民是否剪辫为私人权力，留辫子的每月要多交一毛钱卫生税。就为了省这一毛钱，就有不少人要来剪发。


排队的主力军，则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有些老徐州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人，正是之前在徐州横冲直撞，无法无天的辫子兵。可是今天，这些兵大爷变的比大姑娘都要老实，甚至被人夹了塞，踩了脚，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忽然转了性，或发了疯。最直接的理由，就是这些辫子兵的枪，都不见了。当兵的没了枪，自然就没了威风，加上路上随处可见的山东警查、士兵，这些辫子兵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


这些身强力壮的士兵，并不被鲁军放在眼里。按照赵冠侯命令，必须全部剪辫子，再行安置。如果抗拒到底的，就要追究过去的罪行，到时候落地的，怕就不是发辫那么简单。刀光闪烁间，无数烦恼丝随风飘荡。大金国最后的影子，就此被无情抹除。


人未走，茶已凉，张员还没交卸防线，鞭炮声已经在徐州城里劈啪做响，透过重门叠户，直飘入帅府。大帅府内，张员的家眷已经把财产装车，准备起运。赵冠侯亲自送行，张员则依旧是那身一品官袍，拉着赵冠侯手道


“绍轩无能，上不能报天子，下不能安黎庶，这片地盘，也只有交给爵帅，才能保绍轩一世衣食无忧。爵帅放心，要是京里不认可这事，我就到京里去跟他们打官司，这徐州是我的地盘，我都认了，他们有什么不认的。”


袁慰亭死后，段黎冯三系人马，都属意总统大位，赵冠侯是左右胜负的最大砝码。三方都要拉拢他，开的价码自然越来越高。虽然赵冠侯是北洋出身，但是黎黄坡正因为不算北洋嫡系，所以开的价码最大。


当山东在报纸上公开表态，为保障南北和平，支持恢复临时约法，以副总统递补总统，大局就已注定。新鲜出炉的督军团，发挥着北洋督军英雄本色。一省电报初发，另一省随即跟上。纷纷表示自己对临时约法的无比拥护，对于黎大总统个人的无限忠诚，谁如果反对黎大总统顺利接任，则是于各声民意为敌，自当提一旅之师，进京问罪。让人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西南军正府似乎是反对临时约法一方，一心保护临时约法的反倒是北洋系。


当然，在电报最后，各省督军在颂圣之余，都不忘说明一下自己的经济艰难，希望大总统迅速补发军饷XXXX万元为盼。项庄的剑舞了半天，早最后总算指明了目标。


黎氏之前在京里做无罪之囚，当总统是天降皮夹子，自然没有几个备用人物。不管是交通总长，还是银行总经理，都可以随意出让，毫无压力。因此赵冠侯的条件，一口答应。唯一的插曲是黎氏内部闹了场纷争，湖北人因为几个要害部门被山东人夺去，指直负责奔波此事的张国金为北洋奸细，黎身边另一心腹差点一枪打死这个奸贼。


但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答应赵冠侯的条件，是不能拒绝的。曹仲昆就任直隶督军，驻节保定，第三师就食于河北。孟思远被任命为交通总长，梁士怡一系全面倒台，梁系职员悉数开除，曾经交通系拥有的实力，完全被侵夺。


陈冷荷刚刚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没心思去共合银行和财政部工作，暂时由襄理邹秀荣代其行使职务，但是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以及次长头衔依旧是她的，无可动摇。戴安妮则成为交通银行总经理，整个共合，初次出现高级女性干部，且多是赵冠侯枕边人。是以共、交两行，又被报人戏称为姨太太银行。


梁士怡此时也知，自己上了赵冠侯的当，其对两行非是无力施救，而是有意见死不救，就是等到两行垮台，他好从中渔利，自己做了牺牲品。一怒之下，他的交通系干脆转投段芝泉，给段做财政顾问。但是大局，却无法因他的倒戈，就真的发生什么变化。


在力量对比上，段系占据大义名分，继承袁氏遗产，为北洋利益代言人。且于舆论上，拥有再造共合的名衔。自各个方面，对于黎黄坡都形成了事实上的绝对压制。


段芝泉成为国务总里后，旧有的国会也宣告恢复，南下议员北上复职，一切回归到洪宪之前，包括内阁负责制。


内阁负责，就是总里负责，总里负责，就是总统有近于无。重兵在手的段芝泉，并不把黎黄坡放在眼里，视其为盖印机器。徐又铮从中积极弥缝，效果显著，让两下关系从对面不言迅速恶化为欲除对方而后快。京里风雨飘摇，张员的复辟之心，就此复燃。他在徐州坐镇，最大的理想，就是把黄龙旗重新插回全国，让完颜氏再次君临天下。


可是他自己也很清楚，徐州三万辫子兵，既打不过第三师，也打不过鲁军。这两支人马只要不接受复辟，自己的行为就注定成功不了。可是接连几次试探，都被赵冠侯明确拒绝，十格格对他也没了过去的好脸。


毓卿见了袁氏夫妻之死，受的触动极大，对于复辟的热情大减，没给张员也就断绝支持。徐州一地，养兵三万，即使张员聚敛有术，实际也是入不敷出。长期以来，徐州的兵费开支，有四成以上依赖山东协饷，另外两成来自正元贷款。


随着正局稳定，协饷、贷款越来越少，自山东订购武器弹药也变的越来越艰难。徐州本地商会，主动加入山东总商会，接受山东总商会指挥，于张员的协饷命令也开始敷衍起来。


军饷无着，部队的纪律就难约束，但是只要部队放抢，下一步，鲁军肯定会出面干涉。张员虽然愚忠，却不愚蠢，主动向赵冠侯提出让出地盘，归隐田园。


自共合以来，督军只有抢地盘，没有让位一说。四川为了川督的位置，打的天翻地覆，昔日共同讨袁的袍泽，转眼就以白刃相向，连讨袁元勋戴勘都死于乱军之中。按照北洋惯例，张员这种让位，都是武力威胁的代名词，下一步就是不负担治安之责，不满足自己的要求，就要刀枪相向。


可是天下别处都可以用这种言语威胁，惟有对山东，这种话不能乱说。辫子兵并不具备威胁鲁军的军事能力，他说这句话，自己就要想好后果。连续三次的坚辞谦让，证明他的话没有任何其他含义，而是实打实的让位，赵冠侯再不接印，反倒显的矫情。


随着火车开动，张员义子兼卫队长张文和问道：“干爹，咱们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地盘让出去？就算山东不接济咱们，咱们就不许去投奔老段？大家都在督军团里，我就不信，他赵冠侯还敢对咱们玩硬的？段系特使来了好几次，说是愿意支持您当督军，咱们怎么不顺坡下驴？”


张员冷笑道：“你懂什么？歪鼻子算什么东西，我能投奔他？我堂堂大金一品大员，让我去给乱臣贼子打下手，我丢不起这个人！想当初，我也是跟老佛爷面前磕过头，受过隆玉太后册封的，咱家里这些家当，有不少都是宫里的赏赐。我去向歪鼻子输诚，将来死了以后，朝廷不给我谥号怎么办？再说了，歪鼻子身边有那小扇子，投奔过去也没好，早晚被他吞并了。到时候，在督军团里臭了名声，咱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他又压低了声音“我这么做，是一条二虎竞食之计。不把徐州让出去，他们能打起来么？他们打不起来，这共合能垮台么？爵帅和十格格都不肯支持皇帝登基，我就只好用个计策了。这就是三国演义上说的那个什么，二虎竞食之计。等到他们不容于共合，自然就要拥护帝制，否则何以自处？张某人生是大金臣，死是大金鬼。为了大金的江山，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何况一徐州？你等着吧，等到万岁爷一登基，一准降旨，请我出山，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个徐州的事喽，到京里做个世袭王爷，你小子跟着我沾光，最少也能混个侯位。前护后拥，八起八坐，那才叫威风。这共合是个什么玩意？当督军有什么意思？你看着吧，就京里这么闹，这个共合的气数，不长了。”

第七百二十四章 府院相争


自从袁慰亭丧事办完，京城铁狮子胡同的段宅，就变成了目下京城里，第一号热闹的所在。黎黄坡虽然是大总统，可是无权无勇，无兵无将，说出的话，并没有多少人听。固然不能见容于北洋，也不能见容于西南军务院。


虽然梁任公等人，曾经大力宣传维护旧约法，但是目的在于保护临时约法，恢复旧有国会，而不是保护黎黄坡。武昌首义，黎被推举为大都督，本来就是权宜之计，而且他代表的是光复会文学社等组织的力量，与兴中会不在一个阵营。


等到共合初立，黎黄坡联合袁慰亭，谋杀起义三武之一的张振武，与兴中会以及旧日袍泽，产生极大嫌隙。虽然眼下，有一干湖北同乡支持他，但大多是清谈文人，并没有多少部队。其所掌握的武装力量，只有那支并不怎么可靠的总统卫队。


段芝泉这个北洋之虎，不但身为国务总里，同时还兼任陆军总长，还有一大批皖系将领支持，手上有一支极为出色的军事力量。


虽然如今重新恢复了共合体制，但是老百姓已经看出来，所谓共合，无非军合，有兵方有权。大总统无兵，总里有兵，自然是总里强于总统。君不见，总里的秘书可以肆无忌惮的闯到总统的卧室，把总统摇醒了盖印？强弱如此明显，支持谁反对谁，还用的着考虑？


共合向来不缺少立场坚定的战士，这些战士当选定段芝泉为依附对象后，自然会不遗余力的向总里表示自己的忠心。表达的手段，自然离不开早晚问安，无事殷勤，有事帮腔，公府里每天都要开足十几桌酒席才安排的开。


段的秘书是被称为灵魂的徐又铮，他也是好应酬喜交际的性子，但是段芝泉做了总里，就得有礼贤下士的样子，否则又怎么笼络人心。所以每天都要亲自应酬这些客人，身体去酬酢酒宴，干活的事，就只能交给灵魂。是以张员将徐州以及自己的头衔，全部让给赵冠侯的电报，此时就摆在徐又铮面前。


电报送到时，徐又铮正在接卡佩公使的电话，只做个手势，把电报拿在手里看，歪头夹着听筒，与康弟说着话，手里则拿着笔，批改另一份紧急的公事。一心三用，毫不为难，等把电话放下，徐又铮便一拍桌子


“简直岂有此理！我本以为张绍勋活在金朝，却没想到他竟是活在汉末。这土地官职，都是国家公器，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做主了？这还讲不讲共合，还要不要法律？这个请示，绝对不能批，他既然辞职，就立即开去张员一切职务。同时命令，原参谋万英式暂时维持徐州治安，长江巡阅使一职，另派他人。”


他边说，边命令总里公府的秘书誊写，等到命令写完，段芝泉还在前头应酬，徐又铮干脆自己拿着命令，直奔印房盖印，随即上马车，直奔总统公府。


黎菩萨是出名的见徐怕，如果见到段芝泉，他还可以周旋几句，可是见到徐又铮，脸就变的惨白，额头不住冒汗。之前他的秘书长张国金与徐又铮冲突，结果是两方同时解职。可是很快徐又铮复职，张国金却依旧闲任，胜负不言自明。这位煞神又这么气冲冲走进来，黎黄坡就忍不住心惊肉跳。


公文被徐又铮随意的丢在桌子上，随后冷冷道：“大总统请盖印。”


“这……这是个什么公文？”


“总里已经盖过印了，大总统不必多问。我的事情很忙，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什么东西。现在是责任内阁制，总里已经同意，总统还有什么需要问的？我事情忙着，如果件件公文都要对总统详细说明，那我怎么还忙得过来？”


等到黎黄坡取出大印，徐又铮又叫道：“盖印！盖印！动作快一点……”


直到他走，黎黄坡的脸还是阴晴不定，猛的一拍桌子“小扇子，早晚有一天，我要你的脑袋！”


段芝泉酬酢了一圈，才来到办公室，找到徐又铮问道：“我听说张大辫子又发神经了，好端端的唱让徐州，这八成是听戏听多了。你这样，拟一份电报给他，务必挽留他留任徐州，不可擅做主张。再让我们派在徐州的代表，好好做他的工作，绍轩有什么困难只管提，我尽量帮他解决，怎么能说走就走？”


“芝翁，电报我已经发出去了，开去张员所有职务，另派干部接任。”


段芝泉大吃一惊道：“什么时候发下去的，我怎么不知道？没有我的签字，你怎么敢……”可是却想起，自己的名章都在徐又铮掌握之中，以自己的名义发电报，实在是太容易了。


徐又铮却没有惧色，微笑道：“芝翁，你不要太冲动，听我把话说完。张大辫子的为人，我们是知道的，这人就是个半吊子，什么混蛋事都干的出来。我们的特使在徐州，都拦不住他，一份电报又有什么力量。说不定这个时候，他已经上了火车离开徐州，我们这份电报发出去，并没有意义。现在与其挽留绍轩，不如考虑徐州问题来的有用。我先请问芝翁，你是什么意思，徐州真要给姓赵的？”


段芝泉摇头道：“这不可能！他要了一个交通总长，两个银行总经理，再把徐州拿过去，干脆，这个总里给他做不是更好？”


段系不同于黎系形只影单的凄惨模样，户大人多，像是以搞当派为能的王一堂，福建曾一朗，河南王印泉等，或属意于交通总长久以，或是一直想要做财神。更为重要者，两行在赵氏之手，段系用款，就极不方便。


而今段是像正客多过像军人，正客无钱，等于主将无兵。虎符握于他人之手，为将者自然食不甘味，对于赵冠侯的不满，早已经到了极点。


可问题是鲁军重兵在手，段芝泉也没胆子跟鲁军直面冲突。京畿要地，又在曹仲昆部队掌握之中。投鼠忌器，段芝泉的怒火仅限于公府之内。


徐又铮笑道：“就是这个话了，这几个月，鲁票充斥于京畿。虽然眼下两行恢复营业在即，但是以两行管理人员的名单看，未来的共合、交通两行，实际也不过是鲁军控制的木偶而已。交通部掌握全国铁路、航路，孟思远本人身上，又有着严重的南派烙印。依我看，赵冠侯这个人，虽然一手缔造了各省联合会，可是要说他是我们北洋的人，也未必可靠。他跟南方的军务院的渊源，也不见得浅了。这个徐州，不能给他。”


“土地、职位为国家名爵，需由公府授予，怎能私相授受。如果芝翁开了这个先例，等于承认各省督军有权出让自己的土地官衔，天下将成三国、唐末那等诸侯割据的局面。比起洪宪帝制，更为恶劣。”


福建人曾一朗早就惦记这个交通总长的位置，不想被孟思远抢了，对赵冠侯自是恨之入骨。现在也来帮小扇子的腔，在徐州问题上进行阻击。


段芝泉摇头道：


“问题是现在鲁军多半已经事实占领徐州，即使不把徐州给他，也得想个稳妥的方式，不能采取强硬对抗的方式。你另派人去接任，这个任命书谁敢接？去的人，不等于送死？再说我们的部队现在并不占优势，如果赵冠侯借机翻脸……”


“不会。再说战争刚刚结束，人心思和，他如果现在发难，就等于是直接对抗正府，破坏临时越法，这个罪名他承担不起。当然，我们也不能指望一纸电文，就把他逐出徐州。这份电文，只是个手段，而不是目的。皇城司胡同那位，早晚就是滚蛋的命，可是接着谁来组阁，这就是个大学问了。”


总统虽然只是盖印机器，但是总要用一台顺心的机器，才称心意。段芝泉本来就与黎黄坡不对眼，加上徐又铮的关系，导致府院之间，矛盾极大，驱黎几成定局。可是现在的局势，也不允许有人身兼总里总统两职，按段芝泉的想法，自己挤走黎菩萨，自当取而代之，至于内阁总里乃至整个内阁，也该由皖系组成。


可是这件事说易行难，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做到。徐又铮也道：“现在人心复杂，敌友莫辨，有些人心怀鬼胎，居心叵测。西南军务院虎视眈眈，虽然袁项城死了，但是他们又不愿意这么轻松的交出兵权。这个时候，非要组一个皖系内阁不合适。即使请神牌，也要先请一尊可用的牌位，稳定北方局面。可是请来的人，必须保证听我们的话，与咱们步调一致才行。再者，芝老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下面各省督军听令效力，山东是个关键。这份电报，或者说徐州，就是咱们给徐州的骨头，也是打他的棒子。至于是棒子还是骨头，看赵氏自己的选择决定。他要是愿意支持芝翁，我们就再下一道电报，同意把徐州的地盘给他。如果他始终不支持芝翁，这徐州，虽然是鲁军占据，但是，我们坚决不予以认可。这就没有法统可言。另外，那封命令上也有总统的签字……我们可以说，这是黎菩萨的意思。”


徐又铮面露微笑“现在京城里，势力鼎足而三。黎菩萨拥有名位，不管怎么说，命令总要总统盖印才能生效，实在麻烦。汪聘卿虽然无权，却凭空得了北洋督军都盟主的宝座，白拣了个大便宜。我们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各省督军，也需要小心应付。如果这一次，来个二桃杀三士，挑起联合会与黎氏的矛盾，让他们两下相争，不管结局如何，对芝翁都没有坏处。”


段芝泉点点头，可是随后又摇头道：“聘兄虽然不问世事，可是耳目通灵，怎能不知现在京城正局？他一纸电文，我们这点小心思，不是都用在了空处？”


“无妨，恩威并行，又铮这里，还有个命令要下。”


他新拟订的，却是对鲁军将领的提拔命令。复行临时约法之后，袁慰亭推行的巡按使制度不废而废，各省的政体改为督军管军政，省掌管民政的体制。山东的省掌始终悬空，这块风水宝地，同时也是虎狼窝，谁也不敢随便到那去送死。即使段系的人，也没有胆子去冒这个风险。


徐又政的电文，就是正式任命赵冠侯任山东督军兼山东省掌，洪宪时期所有铨叙封赠，除亲王衔于法无据，予以没收以外，余者一概承认。其次，于山东设立共合第一军，赵冠侯担任军长，但同时开去其第五师师长衔，改由张怀之担任。商全任第一军总参谋长，兼三十七师师长。


骑兵师改为共合骑兵第一师，师长委任为马艮。陆斌的三十九混成旅，改驻山西。另授予蒋雁北中将军衔，任保定讲武堂总教官，李纵云为京城步军统领。


这一系列任命，堪称眼花缭乱，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削弱鲁系。


虽然从表面上看，这些任命，既提拔了赵冠侯的军衔，又把共合第一个军级编制放在山东。但是赵冠侯不任师长，等于让他的部下把他架空。其次，骑兵师的师长换成马艮，就是抹去这支部队的私人烙印，让太太军变成真正意义的共合军。


陆斌旅改驻，以及几员武将的人事调动都是如此，瑞恩斯坦由于是外国人，更是被剥夺了一切职位。徐又铮道：


“这份电令，等于是武大郎吞砒霜，吃不吃都要死。如果山东明确拒绝命令，我们就可以把违抗正府命令，公然对抗的责任，加之于山东。下一步，自己先站稳了脚步，不管山东兵力如何强，在公理上先就站不住脚。如果他答应任命，那就更是一切由我们掌握，一步一步，削去他的兵权，把山东问题以和平方式解决。总之，山东不能像袁氏当国时那样，搞成国中之国，那样，等于是把共合的力量分散，国家又怎么能强大？”


段芝泉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赵冠侯心计极重，他能答应？”


“功名利禄，总可以有打动他的东西。这份电文，我们不能直接发出去，我们去一次山东，当面跟他说清楚。”


段芝泉道：“去山东？谁去？这搞不好是要吃亏的事，谁有这么大胆子跑这一趟。”


徐又铮微笑着一指自己“这个篓子是我捅出来的，我不去，还能是谁？”

第七百二十五章 徐又铮的奇幻之旅（上）


房间里，虎头虎脑的男孩，在母亲怀里撒欢大笑。美艳的妇人，抱着儿子，享受着儿子在自己脸上涂口水。在她身旁的男子，则抱着略大一些的女娃，讲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


比起共合大多数的同龄人，两个孩子无疑是幸福的。他们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不会挨饿受冻，在同龄人已经开始学着做家务时，女孩则可以穿着美丽的公主裙，坐在钢琴前一板一眼的学着指法，又或者是用价值不菲的画笔颜料信手涂鸦。


虽然父亲会为他们安排一堆课程，但是从不考察他们的成绩，按照父亲的说法，这些只是兴趣，想学，固然是好，不想学，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的儿女，哪怕不学无术，也一辈子有钱花有饭吃，有什么必要刻苦钻研？


母亲曾经是这一主张的坚决反对者，对于女儿，她倒不是太在意，将她交给那位同样娇惯孩子的大妈妈带。但是对于儿子，她的要求便严格到苛刻的地步。


虽然几岁的孩子，还不可能学习太繁重的课业，但是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把一些知识灌输给儿子。而这些知识或是所谓的规矩要求，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繁重，且不合天性。


因为学习达不到母亲的标准，又或是没有像母亲要求的那样得体，男孩很挨了几次罚，哭的撕心裂肺。被请来当专管的老师，日子也不好过。


男孩就发现过，那位美丽且温柔的女教师被爸爸狠狠惩罚过，不但要脱光衣服被爸爸骑，还难过的啊啊大叫。这个发现让男孩大为愧疚，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在整个大院落的孩子里，除了名为念祖的同龄男孩，他基本没有朋友，就算是哥哥们跟他也不亲。因为所有人玩耍的时候，他总是在学东西，于是就显的不合群。


不过，随着父母离家一次，再回来时，男孩发现自己得救了。母亲也像父亲一样，不再要求自己学什么东西，就连那位女老师，也被辞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再不用光着身子挨罚，她哭的反倒更厉害。


虽然没有了美丽的老师哄自己玩，给自己买糖吃，但是妈妈的笑脸多了，又会抱着自己亲昵，男孩还是觉得很幸福。比他更幸福的是姐姐，被爸爸抛起接住，从小就经历过这种危险游戏的女孩，非但不会害怕，反倒是大喊着“高点，再高点。”


毓卿不敢把儿子也这么抛起来接住，只抱在怀里。嘴里念叨的，却是丈夫在养寿园，为袁慰亭做的一首吊唁诗。


“不文不武不君臣，不胡不汉又不新。不到九泉心不死，不能不算明白人。四哥这么个人物，最后落了如此下场，活着的人，也该引以为戒，学着做个明白人，别到临了，再醒悟。”


自见到袁氏夫妻的结局，她复辟的心思，终于淡了下来，主要的精力，又放回了与狐狸精争夺丈夫，外加带好儿子这方面。但这不代表，她放弃了自己的本职，山东情报机构，依旧牢牢在毓卿控制之中。


“我得给小宝多弄点东西，不能让他将来受了穷。原本我想让小宝做个人君，可是看看二少，倒觉得，做个纨绔也没什么不好。瘸老大心气挺高，可是也因此受的打击最重。反倒是寒云，本来就没想过权柄，得失幸命，反倒是没什么失落。就是不知道，他和小桃红，是个什么结果。”


赵冠侯道：“小桃红是个能管住他的。寒云性子太过懒散，媳妇又是怕丈夫的，如果没个厉害女人，他的日子会很难过。小桃红正好弥补这方面不足，我相信，将来他过的会很好。再说，还有我照应呢。”


“恩，只要过的开心就好。想想四哥一家现在的情景，我也觉得还是额驸有远见。大总统也好，皇帝也罢，反不如我们山东方寸之间，过的快乐。”


“谁说不是如此，可惜啊，总是有人想不开，看不透这一层。没了皇帝，恢复了共合，但是偏偏还不安生。好好的总统和总里又闹矛盾，绍轩这出让徐州，算是给府院之间加了把火，早晚两下干起来，他得落个罪魁”


徐又铮虽然傲气，但不缺乏社交智慧，见了赵冠侯行晚辈礼，好话说了不少，对于十格格也极恭敬。可是对这个人的看法，注定好不到哪去。毓卿道：


“不提他，单说咱，徐州问题得不到确认，我们占徐州，就属于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可以收税抽分，但是名义上，总是有所欠缺。将来如果有人觊觎此地，怕是个麻烦。”


“欠缺也不怕，冯玉璋这个副总统的位子，是我让给他的。如果我想做副总统，哪还有他的份？我把这么个名位都让给他，占个徐州算什么。再说，我还是两江巡阅使，控制徐州，也算天经地义。至于辫子兵的归属……小徐看上这三万人，我是真看不上。我跟他说好了，我挑剩下的，都给他。”


毓卿道：“张绍轩的辫子兵虽然老旧，但是也是三万身强力壮，受过训练的军人。就算给歪鼻子面子，给他一万五千人，也是一个师了。你三万人只留下三千，编成一个补充旅，其他的兵都给老段，是不是太亏本了？”


赵冠侯摇头道：“我们不能只看人数，要看是什么兵。辫子兵素无纪律，这些混世魔王，逐个杀过去一准有冤枉的，跳一个杀，准有漏网的。作奸犯科，劣迹斑斑，在徐州算的上天怒人怨。按我的本心，是想杀掉几千人，可是又担心张绍轩脸上难看。这回老段提出收编要求，正合我的心意，把兵给他，我省心了。三万人里，选三千精壮，再让瑞参座细心教练，将来我这三千，要打他那两万七。”


毓卿相信丈夫说到做到，“只要你不吃亏，那就一切都好了。你说，小扇子这人，胆子也够大，那电报明明就是挖鲁军墙角，他还敢亲自来，就不怕你把他扣下？”


“他跟着伍芳廷一起来的。伍老是合肥相公门下旧人，跟翠玉论，都算长辈。有他老这块免死金牌同在，我哪敢动小徐一根手指。不过他要说想挖鲁军的墙角……这就是他自己格局不够了。”


赵冠侯于电报的内里机关看的分明，但是在他看来，这种小手段毫无意义。“怀之今天带了一帮军官把小扇子包围了，一帮校官，都是姐夫出殡时，大换三班抬过龙杠的。当时把军刀抽出来，几乎捅到徐又铮脸上，就问他凭什么罢免自己师长的官？张怀之是省军第一师师长，谁敢调走他，他们就砍死谁。张怀之也说，要是不让他带省军第一师，他就摔纱帽，回家抱孩子，一句话把小徐堵回去了。至于李纵云……小扇子如果到第五师宣布这个调令，我觉得得给他安排两个排的警卫，否则万一被打死，这事就闹大了。”


“那你是说，京城的电报，咱一概不认？”


“也不能全不认，该认的也得认一部分。蒋雁北调任保定武备学堂总办，这个是好事，为什么不去？他到了武备，等于给咱鲁军开了个人才库缺口。武备学堂毕业的学生，山东全部接收，基层军官有了来源。陆斌去山西驻防，我双手支持，但我估计阎易山这当口已经在娘子关驻防，誓死不让陆部入晋。至于参谋长人选，山东用谁当参谋长，向来是我自己做决定的事，外人干涉不了。瑞恩斯坦在山东深得军心，谁也取代不了他。就像是骑兵师师长人选一样，马艮如果脑子没抽掉，自己一准会来辞职，才不会去骑兵师部找难看。任他武功盖世，还敌的过孙家那么多宗族子弟？”


京城里的阴谋，于山东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以赵冠侯对山东的掌握能力，这些谋划，动摇不了他统制的根基。真正让他觉得严重的，则是共合的正局。


“府院之争，越来越明显。段芝泉认为自己捧了黎菩萨做总统，后者就得对他俯首帖耳，这未免欺人太甚。再加上小徐这种祸根，虽有才情，却不近人情，如果是在山东，这样的人，我根本不会委以要职。现在南方的问题还没解决，自己内部又闹成这样，我看这共合离天下太平，还得有一段距离。”


“我看这样也挺好，正因为南北纷争，我们山东才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如果他们真的和平了，说不定还会对咱们下手呢。你看，府院相争的好处，就是连秘书，都一来来两个。”


徐又铮的专列没到山东时，京里已经先发出列车，大总统新任的秘书丁世则带了黎的亲笔信来见赵冠侯。先声明，那份拒绝承认张员辞职的电报，并非大总统本意，就连大印，都是被强迫着盖的。后又邀请赵冠侯进京，担任陆军总长一职。


黎黄坡不掌兵权，急需要强有力的地方军头支持，对于赵冠侯的条件，也就远比段芝泉优厚。不但为徐州事件背书，更愿意让赵冠侯以总长身份，兼领山东督军一职。


当然，这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如果要做总长，就必须长驻京城。即使有电报和火车，也不可能既掌握地方部队，又管理全国戎政。这个态度，无非是黎大总统的一种表态，黎与赵，共天下。


两位秘书在济南碰面，彼此都有些尴尬，好在两位秘书都是斯文人，鲁军的警卫不是斯文人，所以两下绝对打不起来。但是言语上从冷嘲热讽到互相问候对方女性家属，都是再所难免之事。徐又铮于赵冠侯面前，少不了又是一番鼓动，大谈国家利益与北洋利益，又拿出了自己的规划蓝图。


“小徐的心很大，目标看的也很远，他的眼睛，始终看在全国地图上，而不是一城一地。按他所说，将来要收复外柔然，借着这次泰西战争，列强疲敝的机会，把铁勒人夺取的土地，再收回来。从西北出兵，在草原上，收复各路柔然王公，让广袤的国土，重归共合怀抱。话语里，倒也没少揄扬你十格格，知道你和超勇王，在草原上颇有声望。说到时候还要接重你的名头，让王公们归附。到时候山河重整，天下一统。共合有了广袤的草原，能骑善射的牧民，可以编练数以十万计的铁骑。以草原为立足点，继续北拓，下一步，他就打算对铁勒进兵。我怀疑，他在京里的时候，也跟二哥这么聊过。二哥最喜欢的，就是构建这种雄伟蓝图。”


“怎么，你不喜欢？”


“做梦，谁都喜欢，不过我是督军，不能光做梦。收复草原，谁出兵？谁出钱？谁出军火？出兵能得什么好处？出钱能有多少回报？这些不谈，跟我谈民族大义，那就趁早哪来回哪去。他如果对外柔然动兵，肯定以骑兵为主，打的就是我骑兵师的主意。说什么军队不能再搞兵为将有，还不是惦记削我的兵权。我又不傻，能把骑兵师借他？到时候借着好借，还着难还。他讲他的千秋家国梦，我过我的好日子。守着我的格格和我的儿子闺女，才是个正办。”


徐又铮来一次山东，带回去一个蒋雁北，外加近三万名青壮军人，于皖系看来，算是个极大的胜利。至少证明，赵冠侯对于钟央权威并非无所顾虑，鲁军与钟央只会讨价还价，但不敢完全无视。


有了部队，当然是好事，但是怎么带回去，却出了大问题。徐又铮的专列，怎么也拉不开几万人，待向山东路局要车，却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回应：没有。


山东铁路的权力，还在华比银行抵押着，名义上算是华比银行产业。华比派出的监督员，权力比共合路局还大，可是华比银行董事长，都是赵冠侯的洋太太。这要车，不该是很容易的事？


徐又铮自恃身份，不愿意和一个办事员争执，转而想要拨电话，让赵冠侯派人解决。蒋雁北却摇头道：“打电话也没用，不是路局故意推搪，是真没车。山东的铁路确实搞的不错，可是运力大，缺口也大。车根本不够用的，现在整车整车的拉人，哪有车拉兵啊。不行的话，就组织一次拉练，部队徒步行军到京城，也算是训练的一部分。”


“没车？车到哪去了？”


蒋雁北协统出身，在山东讲武堂任总办，一干鲁地军官都是他弟子门人，赵冠侯见他也是客气的很。还是第一次遇到徐又铮这种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人物，很有些为他的语气不快，但其涵养功夫到家，表面不动声色


“车都去拉老百姓了。山东与阿尔比昂互助协议一部分，就是支持阿尔比昂，对普鲁士作战。”


“怎么个支持法？我只知道山东有一个师在天竺打仗，难道还有部队，在泰西前线？”


“部队没有，但是劳工是有的。泰西前线不但要兵，更要夫子。山东自从打完扶桑，就开始大量征募劳工，到泰西前线去给洋人做工。前后已经招募了超过四十万人。现在，还在继续招募。为此，山东专门成了一个海外人力输出公司，在海外，又设一个劳工局，就做这营生。你想想，这么多工人往烟台运，火车能不紧缺么？不但是火车，就连洋人的船也都紧缺，现在想租洋船运兵，也很难办到。”


徐又铮的心思转了转，又问蒋雁北道：“山东真用一个师，在天竺帮阿尔比昂打仗？他们练兵的地方，我可以不可以参观一下？”

第七百二十六章 徐又铮的奇幻之旅（下）


“事实上，不是一个师，而是两个。实行的是两师轮换作战方案，始终保持一个整编师在天竺。前一个师已经回来，新一个师应该已经到了。两个师里的军官，很大一部分，是我的学生。徐秘书如果对这个师有兴趣，可以买几份泰西人的报纸，上面的报道很详细，而且真实。”


“我看过报纸，上面说，我们中国的军队，帮助阿尔比昂人收复了德里？自鸭片战争以来，我国与洋人交锋，败多胜少。山东军队屡创奇迹，不但在本土成功击溃了扶桑陆军，还在海外取得辉煌战果，这都是蒋兄的手段。希望在保定学堂，蒋兄能继续创造辉煌，为共合培养出更多的优秀人才。”


徐又铮恭维几句，又看似随意地问道：“蒋兄，我共合军人打出这么好的战绩，不知道伤亡怎么样？”


“伤亡……也很大。”蒋雁北未想其他，反倒是惋惜自己门人的牺牲。“主要的问题，还是天竺的气候和传染病，我们先期进入天竺的部队，虽然携带有药品，但是对于天竺环境估计不足。不少官兵被传染病击倒，阿尔比昂对雇佣兵的医疗服务意识太差，让很多人白白牺牲性命。新一轮入天竺部队，都是在山东采办药品，并带有医护队出发，就是不依赖阿尔比昂人。洋鬼子，靠不住！”


看蒋雁北的神色，徐又铮估计鲁军第一支入天竺部队的损失，一定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所以才不得不轮换。


刚刚经历过扶桑战争，即使最终取胜，也是惨胜。现在又以两个师兵力支持阿尔比昂，在天竺的损失也不会小。赵冠侯目前的处境，实际是外强中干。他之所以不敢抗衡钟央，很大可能是自身力量不足。或许，我们都把山东的军力，估计的过高了。


蒋雁北在山东讲武堂做了这么久总办，面子总是有的。有他的关照，徐又铮观摩山东部队的请求，很快就得到通过。蒋雁北是带着一种炫耀，或是自夸的情绪，带着徐又铮，走进了兵营。


这是济南城外的一座兵营，由于一些部队涉及军事机密，因此徐又铮也不能进入。他被获准参观的，只是省军第一师的普通营房。在营房宽阔的操场上，单杠、双杠、篮球、足球场，一应俱全，徐又铮第一感觉是，自己进入的不是军营，而是某个学校的操场。


“这是冠帅给下面士兵修来玩的，不操练的时候，可以打打篮球，或是踢踢足球，再不就到这些器械上练一练。真正操练的科目，还得往里走。”蒋雁北一边走，一边为徐又铮进行讲解。


“鲁军军饷为十四元，四元为伙食费，十元为到手军饷。每人每天主粮一斤八两，为脱壳之后，保证摄入。据说这是个洋人的什么科学家，测算出来的最低食物摄入量。现在太平岁月，不用打仗，当兵的每周休息一天，这也是为了照顾部队里的洋人。鲁军的基层部队里，有很多洋人担任军官，他们都信教，每周要去做礼拜，所以干脆放假。”


“日常作息，早上五点钟起床，晚上九点钟吹号睡觉。起床后操练一小时，吃饭，然后三小时军事训练，一小时军事讨论，午餐，休息一小时，一个小时识字课，一小时忠义宣贯，然后两小时去玩这些器械。吃晚饭，接着唱歌，开会，检讨一天的训练。”


两人这时，已经来到鲁军操练的操场，除去常见的方队以及排枪之外，这处操场里，显然还多了许多陌生器材。蒋雁北指点道


“跳远、跳高、赛跑、爬墙、盘绳、跳绳……这些都是山东军队训练科目，加上投手留弹、拳击、摔跤、木枪拼刺、射击，都定期组织比赛。冠军由大帅赏金表一块，亲自颁发，为了这块表，几乎每场比赛都能打起来。大家不是在意这表值得多少，而是大帅亲自颁发，殊荣难得。像这个营里，有个弟兄，家里世代保镖，有几手祖传武功，在武术比赛上得过三块金表，接着就被大帅录用到警卫营去了。所以大家的训练都很拼，就为了争一口气。”


徐又铮用心看着，努力把每一件器材的形制都记在脑子里。


休息室距离食堂不远，是一排打通了的平房。徐又铮一进房间，目光就被正中巨大的方桌，以及上面精致的沙盘和兵人模型所吸引住了。这些沙盘模型做工精细，兵人捏的栩栩如生。微型城镇、山岳、要塞、河流、湖泊和桥梁，俨然是个米你世界。


这种看上去如同玩具的东西，即使是京城陆军部，也不过如此。有些东西，似乎还没有这里来的精致，而这，只是鲁军的一个营部？


“大帅和津门泥人张那下了定单，专门给我们做这个。看看这兵人，看看这城池山川，好手艺。”


徐又铮看着沙盘上那模拟的山河城池，一眼认出，这幅沙盘上演绎的，正是蔡锋于四川与北洋兵对峙的情景。两方兵人，分别代表共合与北洋军。推演者，显然为蔡锋加强了补给，使其物资拥有量与北洋军相若。从态势上看，双方显然已经你攻我守，推演了一番，点头道：“不是好手艺，而是好用心。普通的士兵，也做这种推演？”


“是啊，只要他们识字，就可以来此推演，不过一般都是军官来，士兵推演也演不出什么花样。徐秘书请看，那边，就是我们的识字栏。”


蒋雁北指的，是休息室的角落。墙壁上，挂着许多笔记本，每个本子封面，都写有人名，按照本上写字多少，分为不同的组别。这些学习材料，基本都是忠义宣贯，宣传赵冠帅是鲁军衣食父母，除了冠帅，我们谁都不认这样的言语。


鲁军内部的提拔，在军官层面，主要参考武备学堂的履历以及成绩，可是决定谁能进入武备学堂，获得深造资格，除了姻亲派系关系外，这个识字成绩就是个重要参考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个好亲戚给冠帅做心腹或是姨太太，大多数人，还是得靠自己的本领一刀一枪熬上去。


很快，徐又铮又发现，除去沙盘以及这些识字薄外，休息室里还有些乐器，以及国内此时十分少见的乒乓球台。


“这是阿尔比昂人的玩意，大帅不知道怎么，也给弄到军队里。不少大兵对这小球都挺有兴趣，如果不是徐秘书在，这个时候，肯定有人拿着拍子进来打球了。”


徐又铮笑道：“我听人说，山东有位五洋大帅。穿洋装，说洋话，吃洋饭，花洋钱，睡洋女人。现在看来，应该远不止五洋这么几样。”


“不错，冠帅很多时候，比洋人更像洋人，我甚至觉得，有些洋人还不如冠帅时髦。这也是为什么阿尔比昂人喜欢和冠帅做朋友的原因之一，别人都是被迫学着洋人的样子，冠帅则是主动向洋人靠拢，甚至有些时候，比洋人还要像个洋人。就拿当兵的伙食来说，最近还要商量着，给大兵们配白面包。要说这玩意，也不比馒头好吃到哪去，可是终究是洋物件。以前只有铁勒大兵和洋军官开这个伙食，现在却要普及到全军。你说大帅又何止是五洋？”


徐又铮笑而不语，未予置评。他不可能真到军营里，去观察普通士兵的饮食起居，与他的身份不对等，他也不会做那种事。等到视察了食堂之后，便也结束了这次山东军营之旅。


由于没有足够的车皮，只能由蒋雁北组织一次大规模野外拉练，带领两万七千辫子兵，以长途行军方式返回京城，徐又铮则先行登车，直奔京城铁狮子胡同。


“你说，山东实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强？”段芝泉看到徐又铮递交的这份名为绝密的报告，眉头微微皱起“铁珊，这可开不得玩笑。”


“芝老，这并非是玩笑，而是根据学生亲自观察，山东已经落魄到卖猪仔换大洋的地步，其经济之窘迫不问可知。想想也知道，山东一战，支出庞大，坚壁清野，伤人自伤。为了恢复胶东经济，又要支出巨额款项。正府拿不出钱补贴，比利时亡国，华比银行的贷款，已经不足为恃。之后在京城收兑两行钞票存折，无非打肿脸充胖子，强撑场面。袁氏葬礼，开支近一百五十万元，除去正府拨款五十万，其余部分，也是赵冠侯出钱补足。其财政，又怎么可能好。”


“山东练兵之法，倒是有些可取之处，但是总体而言，也是华而不实。士兵养的太娇贵，不比苦寒之地锤炼出的强师可以忍耐。山东之战，鲁军公布的阵亡及残废士兵数字，总计只万余。这个数字，绝对不可靠。蒋雁北亲口承认，在天竺鲁军部队死伤极大，在学生看来，只天竺损失数字就不下万人。相对而言，还是扶桑公布的数字，鲁军阵亡及残废人数近十万，比较贴近真实。”


“且鲁军奉行高抚恤正策，残废士兵荣养终身，阵亡士兵分以田地，且有丰厚抚恤。这对于山东财力，又是个沉重包袱。赵冠侯的在山东推行的正策，虽然为他获取的大量人望，但同时，也让山东的财政长期处于大亏空状态。治淮河修水利，这在前金，以举国之力，尚且度支艰难，何况如今山东一省？再加上他推行的平价米盐，粮食保价收购，实际是在赔钱吃粮。这些制度，无一不是取败之道。所以，山东的钱……没有那么多。”


段芝泉道：“钱的事，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山东的兵，总不是假的。连扶桑人都能打败的部队，又怎么可以小看。”


“鲁军确实有过人之处，但同样是用钱堆出来的强兵。其培训士兵的方法，更像是培养军官，所费过高，其效未佳。像是这次，他把两万七千精壮士兵推出来给我们，足足可以编两个师。这么多受过训练的好兵不要，非要一群温文尔雅的秀才兵，在战场上，秀才是打不过泼皮的。他在山东打仗，老北洋的骨干能剩下多少，谁也说不准。但是学生所见，鲁军所用的番号，多是省军和骑兵师，真正第五师和三十七师，已经看不见多少。想来，还没能恢复元气。”


徐又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光芒“山东是块风水宝地，这些年在赵冠侯手上，也积了不少家当。但如果继续在他手里，这地方于国无益。不如……借着这次徐州事件，把山东收回。黎菩萨要他做陆军总长，我看这个安排不错。我们也可以安排他做陆军总长，山东督军则另委他人，如果鲁军有何异动，我们就以自己的兵力，解决他们。”


继承了袁系遗产的段芝泉，因为掌握大义名分，在纸面上，拥有着相当数量的部队。其在北洋体系内，又是宿将，在武备学堂任教多年，现在带兵的军官里，有不少都要算是段系门生弟子。是以在掌握部队方面，段芝泉有着过人的优势，门下很是有一批人，也有一批部队。


这些部队，虽然不一定肯为段芝泉赴汤蹈火，但是要让他们分肉，总是可以办到。徐又铮鼓舞道：“学生这次山东之行，可以断言，山东空有其表，实力大不如前。没有资金，没有部队，鲁地已无能战之兵，已无可用之饷。这场角逐中，我们才是最后的赢家！”


段芝泉摇头道“事关过大，切不可妄动。现在南方人还不肯向我们输诚，北方怎能自乱阵脚？一旦我们动他，引起北方内乱，南蛮子趁机得利，我们不就成了北洋罪人？再说，第三师就驻保定，在西南战役中，第三师实力有增无损，不但自身兵员没受损失，还收编友邻部队，实力极强。曹、赵、李三督一体，不可等闲视之。阿尔比昂人的态度，也需要考虑。”


徐又铮仍然有些不服气，他自入段幕之后，几时被人用军刀指过鼻子？此仇不报，气哪咽的下。“学生在济南，遇到了总统公府的丁世则。一旦赵冠侯被黎菩萨拉过去，跟咱们作对……”


“暂时应该不会，督军团是他发起的，不会第一个出来背叛。我看，只要我们不逼他，他也不会明着跟我们唱反调。山东中立，就是现在最好的结果。再说，一旦和山东大打出手，经济上也是巨大压力。两大银行外加交通部，都在山东控制之中，我们哪来的钱啊？”


段芝泉说到钱，就觉得头隐隐做痛。“财政上，陈锦寿也拿不出好办法，洋人放款依旧不痛快。西南军务院虽然答应解散，可是还不见动作，正府的欠薪，地方部队的欠饷，都是严重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哪有力量打仗？”


徐又铮道：“山东卖猪仔，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们也可以学山东，跟阿尔比昂或是卡佩人接触一下，在安徽招募壮工，到泰西去工作。除去介绍费用外，工人的工资，可以桶一支付给正府，再由正府向下发放。”


洋人的工资，自然付的是银元或是外汇，正府以钞票下发，一进一出，也是笔极大的收入。段芝泉面露笑容，“这个计策妙！跟洋人打交道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不要让总统公府那边闻到味道。湖北人也很多，如果他们出来抢市场，生意就不好做了。事成之后，在安徽设一个劳务局，由你任总办，先把这笔钱赚到手，再想其他的办法。”

第七百二十七章 群魔乱舞


向泰西前线输送劳工，除了赚钱，也是与洋人拉关系的一部分。洪宪终止，共合恢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国会重新恢复工作，不代表一切就走上正轨，要想维持整个共合运转，最重要的东西还是钱。


段芝泉被称为再造共合，不是因为他为共合做了多大贡献，而在于他成功的跟洋人谈好贷款，给一干共合栋梁们补发了两个月工资。谁有钱给，谁就是最大的功臣，所以不要说共合功臣，说他是什么功臣，大家都没意见。


共合与阿尔比昂、卡佩签定的劳工派遣协议，参照山东标准，每名劳工每月薪十元，伙食由阿、卡两国负责。但是等到与劳工签定协议时，薪资标准就变成了每人每月五元，另扣一元伙食费。


一出一进，每一名劳工每月，可以为共合贡献六元大洋，这些会呼吸的金矿，成了正府一大财源。虽然对劳工个人而言，利益蒙受了巨大损失，但是为了共合大业，为了伟大的目标，个人受点损失，不是天经地义么？


何况每月他们还能得到四块银元工钱，还是有收入的。段芝泉相信，这个道理说出来，会有很多人支持自己，所以越发肆无忌惮。而且向阿尔比昂派出劳工，也可说明自己对泰西战争的态度，获取洋人好感。阿尔比昂的好感越强，自己借洋债，也就越容易。


为了办好劳工的事，段芝泉在安徽成立了一个劳工局，由徐又铮担任总办。这个机构，不负责和洋人谈判，为劳工争取权益，只负责招工事宜。比如在招工中发生的冲突，或是讨要工资的劳工家属，都得由这个局来对付。


徐又铮被任了这个职位，实际是有些大材小用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饶是段系的灵魂，现在也得避一避风头。


这两万多名辫子兵，终究闹出了很大的麻烦。虽然出发前发了一次饷，但是辫子兵靠着头上的辫子，听戏坐车玩女人，向来不付钱，几时受过这么大的罪。不但火车没的坐，还要自己靠腿走到京里去。如果不是蒋雁北靠着自己的老关系，找了沿途保安团持枪押送，这些辫子兵说不定发一声喊，就此散去为匪。


即使有部队押送，辫子兵的行军，也变成了远足。还不等到河北，队伍就散成了若干段蚯蚓，即使山东又派了一个骑兵营过来押阵，还是有超过两千名辫子兵逃跑。等到进入河北之后，由于第三师接应部队来的不够快，而鲁军护送部队却已经撤回省内，结果位于全队最后的几千辫子兵发生哗变。


虽然没有配枪，但是几千青壮男子的破坏力，还是相当可观。而且他们有着陆军部的命令，地方驻军不敢干预。直到第三师马队开到时，有不少辫子兵已经大发其财，逃之夭夭。村口路旁，皆是男子尸体，女子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者不知凡几。


恰逢阿尔比昂记者罗德礼路过，将这些情况一一拍摄，登载于泰晤士报，引起洋人的高度关注。黎黄坡亲笔签署命令，要对乱军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只是此令未出公府，即为徐又铮夺回撕毁。当面斥责


“军队问题，为陆军部职权范围，现在是责任内阁制，大总统也无权替陆军部做出决定。这种非法的命令，不应发布。”


黎黄坡涵养再好，这下也气的不轻，几乎忍不住要通电辞职。但在身边幕僚建议下，还是及时醒悟，拣皮夹子这种事可二不可三。先拣大都督，后拣总统，应该是用光了运气，现在的受气只是还债，选择将辞职信付之一炬。但是菩萨的怒气，总得有个办法发散，最终还是把这事透露给了常跑总统公府新闻的记者。


这名记者同样是惟恐天下不乱的健将，把总统府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宣诸于报端，直指河北之乱，徐又铮知其事。这一来，就算是小徐想压盖子也办不到。无可奈何地想走个过场，表示要惩办祸首。不想辫子兵理解不到徐又铮高举轻落的苦心，听到消息后，竟是再次哗变，又引发新一轮逃亡。到最后检点人马，因行军加上逃跑，竟损失了近六千名士兵，舆论上，更是把徐又铮摆在了风口浪尖。


督军团原本因为让徐州的事，担心着是鲁军想要横扫海内，席卷天下。但是张大辫子隐居津门当寓公，私人财产分文没损失不说，山东还送了六十万元程仪。加上赵冠侯在津门势力很大，有他关照，张员日子过的十分舒坦。


几个督军的密使私下与张员取得了联络，得到的答复是，让徐州是出自张绍帅自愿，非为强迫，山东对各位的地盘并无觊觎之心。按张员原话则是，爵帅家有广厦万间，良田千顷，还能看上你我家里哪几块盐碱地？


有了这个保障，督军们的心放在肚子里，随即就开始觉得徐又铮其心可诛。督军所能要挟正府者，惟有武力。徐又铮把辫子兵从山东拉到京城，又从山东挖墙角拉人，这不是摆明车马，与自己这些共合干城为难？这个势头不打掉，未来如法炮制，自己又该如何？


于是随着舆论的推动，督军们也开始发言。先是赵冠侯表示，军人首重纪律，徐州部队在山东克己奉公，何以一入河北即成大祸？何以总里秘书包庇乱军？此事关系军人荣誉，必须一查到底。


他开了第一炮，后面的火力，自然不愁没人跟上。曹仲昆先是自请辞职，以谢民众。在被正府驳回后，立刻表示，愿意由第三师选拔可靠干部，组成读立调查团，穷追此事，绝不让一名乱兵漏网。第三师骑兵团，已经在河北省内对逃兵进行兜剿，现已斩杀逃兵二百有余，未来将进一步扩大兜剿范围，另将调拨可靠部队护卫京畿，确保首善之地安全。


奉天张雨亭刚刚得到赵冠侯支持的大批军火，与二十八师对峙时大占上风，通电也就格外有力。“……我部下三千貔貅，三千虎贲，扫东南或不足，惩乱军则有余。雨亭不才，愿亲提一旅之师，进关剿灭盗匪……”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出身，比之辫子兵也好不到哪去。


督军团成立之初，原本就是各省用来制衡正府的怪物，段芝泉对这群乌合之众，事实上并没有给予太多关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在戏台上跳跳加官还可以，真到了唱大轴时，舞台上没有他们的位置。却不曾想，一群丑角联手发威，却是让台上的正角老生，也难以招架。


怪兽咆哮着，显示自己的威能。督军的电报如同雪片，让共合报社和电报局，都欣喜若狂。督军团成员如同定好了暗号，一人发动其他人立刻跟进，除了安徽督军倪继冲外，其他督军全都开始谴责正府的作为，并表示，愿意派出部队，协助正府抓捕乱军。


这些省份中，除了山东以外，大部分省份的军人纪律，比之辫子兵也未见得强到哪里去。他们也并不真的在意，河北的老百姓受到了怎样的侵害，又蒙受了何等损失。他们要的，只是炫耀武功，向正府展示肌肉。


自洪杨军兴导致的地方督抚权柄日重问题，至共合更加严重，督军们最怕的，就是正府把权力收回。正府所拥有的部队越多，对于地方的压力就越大。搅黄正府新军，破坏练兵计划，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之事。这些辫子兵如果是派给地方做补充兵，人人都很欢迎，段芝泉想直辖，那他们就自然是万恶之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当在野当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随便嘴炮不用承担责任。如果让督军们自己到总里的位置上，未必能对这些辫子兵想出太好的解决方案。但是站在路人的角度，大可指手画脚，批评正府过失，指出其处置的各种不当，最后归结于正府是废物，国会全通贼，联省自制就是好这样的观点上去。


虽然靠着汪士珍的人情面子，外加给各省补发欠饷之类的承诺，勉强把这股督军抗议加派兵抓贼的风波给压下去，但是段芝泉也已经颇感吃力。共合不怕舆论，也不怕民意，但不能不怕军人加洋人。


一帮鸡毛掸子加上洋鬼子都对小徐的包庇表示出愤怒，友邦惊诧，事关重大，段芝泉就必须做个样子。他当然不能承认整件事是自己的灵魂引起，只能把锅甩在土匪冒充北洋兵犯罪身上。徐又铮则因为工作态度问题，需要做出深刻检讨，并免除总里秘书长职务。


有了这场风波，徐又铮趁山东无兵，采取果断处置的提议，也注定落空。他自负才学，并不因此沮丧，他只要三样东西，一权，二钱，三武器。有了这三件东西，他有把握，把这两万被解除武装的乞丐，变成一支真正意义的强兵。有了强兵，下一步，就可以实现强权，再接下来，那些鸡毛掸子就得乖乖地听话。


可是不管是权还是枪，段芝泉都没有。他收编辫子兵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扩充武力，借以对抗驻扎保定的第三师。但是给这些部队什么编制，又以什么名义给编制，这就很成问题。议员对辫子兵恨之入骨，再说现在共合财政如此艰难，南北又要和平，正在裁撤军队的大背景下，正府还要扩军，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打仗，只有打仗，才能扩军。靠着战争的名义，再加上家国这种大帽子当借口，才能让议员通过这个方案。可是，打谁？


内战肯定是不能打，否则洋债就借不到，不能对内，就只能对外。派出劳工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该正式对普鲁士宣战。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共合向普宣战，也不可能真的派部队到泰西战场送死。但是有了这个由头，大可以参战军名义编练部队，各省督军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抗议。共合有的是人，兵源不成问题，唯一的问题是钱。


一想到钱，段芝泉的头就开始疼。在袁慰亭时代，共交两行掌握在梁财神手里，两行虽为国有，实际就是袁氏金库，用款即提。现在两行都被赵冠侯拿过去，就连交通部这个创收部门也拿走了，自己到哪去搞钱？


他忍不住摸向了自己头上的白翎帽。鸡毛掸子本来是该用来清扫垃圾的，可是当这些鸡毛掸子自己成为垃圾的一部分时，又该靠什么清扫？想着督军团的上蹿下跳，再想着各省督军想要自制，搞小王国的嘴脸，以及成立这个组织的倡议者赵冠侯。再想到，现在连正府发工资都不得不发鲁票，山东人的店面在京城越开越多，共交两行对自己的提款要求一点面子不给，他忍不住道：


“赵冠侯、陈冷荷，你们给我等着瞧！这事，咱们不算完！”

第七百二十八章 目标瓜廖尔


“冷荷，看看，这宝石你喜欢不喜欢。”小别墅里，赵冠侯手中举着一枚足有鸽蛋大小的红宝石，献宝似的捧在手里，让陈冷荷看。宝石透体无瑕，色泽圆润，一看可知，乃是不世出的珍品。


可是冷荷却只扫了一眼，随意的应了一声，注意力，只放在怀里那对双胞胎身上。逗逗这个，亲亲那个，细声细语道：“叫妈妈……妈妈”


“我发现，自从咱家两个宝贝丫头降生，你看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现在连宝石都不看了。”


“是啊，因为你和宝石加起来，都不如我的宝贝好看。宝贝，你们说对不对？”冷荷逗弄着两个奶娃，良久之后，愁眉苦脸的看向赵冠侯


“都怪你啊，给我安排个共合银行总经理，加财政次长，我一去工作，宝贝怎么办？要不然，我辞职算了。”


赵冠侯将宝石随手放到一边“当然可以啊，我给你争取这个总经理，本来就是为了成全你心愿的。你不是一直想要给女人争取权力、地位，正好，让你管共合银行，再在财政部里为你保住一个席位。未来，还要你当共合的财政总长，女人当了总长，还有人敢说没地位？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我也绝对不会勉强。我不反对女人工作，但也不会逼迫女人工作，一切自愿。尤其我自己的女人，更是如此。”


“你这么一说，我如果再赖在家里，就成了辜负你的好意”冷荷放下孩子，长叹一声。“算了，既然要做女强人，就要有所牺牲。原来我说不生的，就是怕今天这种情况。现在果然，雄心壮志，都被两个小囡给磨灭了。你们两个小东西，快点长大多好，你们长大了，妈妈就可以去工作了……如果我去京城，两个孩子，就交给寒芝姐带吧。家里的女人，我就相信她，交给别人，我怕小囡会被欺负。”


“敢！我家里闺女最大，谁敢欺负我闺女，我不会答应的。你放心，对你有意见的人，肯定是有，但是孩子这么可爱，没人会找她们麻烦的。”


陈冷荷对此也不否认，自己不住在帅府而住小别墅，对自己有意见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但是她们也是聪明人，知道赵冠侯底线所在，不会去挑衅。将两个孩子哄的睡了，她又看了半天，才懒洋洋地拿起桌上的财务报表翻动


“安妮倒是真能干，这么快，就把两行的财务情况理出来了。共合、交通，两行的财务情况，比我想象中好的多。你之前用鲁票兑付的方式，收购了大批两行债券以及存折，倒也不一定是赔本生意。不过他们的钞票发行的太多了，这是严重的通货膨胀。即使鲁票六折兑付，也是个很大的贵金属缺口，好在有天竺输血，否则这次，怕是连我们都要完蛋了。”


“梁财神拼命的印钞票，结果肯定是今天这样，我收购债券，兑付钞票，本意也不是想发财，只是尽量降低造反的可能性。给老百姓一口饭吃，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不会起来造反，我们的日子才能过的舒坦些。把老百姓麻醉的越久，我们就越有时间享受。好在，最后这个盘子护住了，安妮很辛苦……以后，你也会很辛苦。”


冷荷将身体靠在赵冠侯身上“自己人，说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要跟我客气？安妮和你的事，我是点过头的，不会怪她。虽然……你们走了以后我哭了好几次，总觉得把老公送到好姐妹床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想想寒芝姐跟我说过的事，我又觉得，我不能输给她。她能为你做的事，我都能为你做到，她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她轻抚着赵冠侯的金甲套“你为她断了手指，也为我挨过枪弹，她可以成全你和凤芝姑娘，我为什么不能撮合你和安妮？总之，我不要被她比下去。现在安妮和我各掌一行，也都是为你出力。两个银行的财务，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理顺，尽快恢复运营……顺带，把其中的优质资产分割出来，化为己有。军人在天竺帮你赚钱，我难道会输给那些士兵？”


赵冠侯保举两个女财神的目的，当然不是做慈善，而是看中了两行所拥有的庞大产业，以及其中的优良资产。虽然共合财政始终不好，但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兵费过高，以及称帝前后巨大开支。


从袁、郭两位洪宪总管身上，拷掠出财富超过一千万元。其中既有古董，也有宫内藏珍，也有乡间地产，洋行存单。高升拿出了全部的手段，现在还将两人关在济南模范监狱，把他们当成金矿。以每只鸡五百银元，肘子八百银元，葱烧海参一千元的合理价格，促进山东餐饮业发展。


两位总管的财富，就不比袁慰亭的财富少，洪宪其他臣子的钱，又怎么会少。正是这些人的富贵，让两行原有的盈利，变成了亏损。


现在两行关门重开，人事上必然要有重大调整，大批的吸血者被砍掉。重新安排的人，操守未必强于前任，但是忠诚和管理制度双重保证下，赢利收益，能更多的落到管理层以及国库。


陈冷荷有正元的经验，理财有道。用不了多久，就能让财务情况转好，对公也会有个交代。再下一步，自然是把赚钱的部分，划归正元或是四恒所有。等到她再把银行交出去时，那才真正是神仙难救的局面。这就是专业管理人员搜刮，与外行劫掠之间，最大的区别。


她看看那枚号称来自某位天竺土王宝冠上的红宝石，微笑道：“当兵的只会动枪开抢，手段太拙劣了。如果是我出手，既能让老公发财，还要让人说你是共合功臣，这才叫本事。”


不久之后，陈冷荷就发现，自己犯了个极严重的错误，那些大兵如果找对了目标开抢，或许收益，并不比她这个银行家来的差。至少在短期，她还真的比上这些士兵。


“老子跟大帅快十年，从在骑兵哨的时候，大帅就是我们的哨官。那时候我就知道，大帅将来一定了不起，结果现在一看，应验了不是？大帅那时候，跟我们住一个号棚，有我，有袁家弟兄。大帅总跟我说啊，霍虬啊，咱们是弟兄，将来不管到了哪，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天竺的夜，一样热的要命，不过行军依旧要点篝火。一堆士兵围在篝火旁边，忍受着火焰的炙烤，聚精会神的围在霍虬身边，听他大谈特谈与冠帅的交情。除去大兵，火堆旁附近，几名高级军官，也听的同样入神。师长商震带着副官远远的看了一眼，并没靠近，自己回了营帐。


在另一处帐篷里，住着副师长杨彪。经过潍坊会战，杨彪重新在军校进修，这次算是对课业的检验。在他身边的，包括这个师的炮兵团长孙鹏举以及山东铁甲列车创始人耿张耀等一干陕中刀客出身的将领。


由郭剑降兵为主要兵源组成的山东省军第二师，在潍坊会战中表现出色，立了很大的战功，但是自身战损也十分严重。部队承担了最大的伤亡，战后，由陕西移民中招募兵员补充，又从镇守青岛的省军第三师里紧急抽调部队填补，恢复了一万八千人的最大建制。在任升部队回山东之后，由第二师入天竺与其换防。


这支部队成分很复杂，主要兵力都是刀客，但是最高指挥官，则是正规军出身的商震。且在补充兵力后，又加入了大批北洋兵，以及陕西招募的良家子，与原来的刀客香堂体系大相径庭，军官之中，自然就因为出身来历，分成几个派系，彼此很难融洽相处。


“霍虬这娃，欺人太甚！自己也就是个副旅长，眼珠子长在脑瓜上，压根就没把九娃放在眼里。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副师长咧。要不是商震压的住，这个师，怕是他就要篡位。”


“没办法啊，谁让人家是大帅心腹，从警卫营长，直接放到团长，没几天就提拔到副旅。说是来打仗，实际不如说是监军。前次任升发了大财，运回国金山银山。这次咱们去打……人家不放心啊。”


杨彪道：“这也不怪人家不放心，咱的弟兄，自己也要管的住自己。霍虬的兵里，包括一个连的宪兵，干的就是找毛病的活。要是弟兄们自己手脚不净，就别怪人家看不起咱。我这话放在这，既要对的起自己的军装，也要对的起陕西人的名声。谁要是破坏团体的名誉，我第一个不饶他！现在群雄逐鹿，陕西独立，陈蕃那娃，有啥能耐坐江山？我看他在陕西待不住。有朝一日大帅要是看中咱们，借一支人马让咱打回家乡，说不定咱就能开府一省，造福桑梓。可要是自己把自己名声坏了，大帅可不敢把兵权交给咱。就算打回去，也是北洋那帮人的事，没咱们的好处。”


几名军官点头同意，孙鹏举道：“九娃说的是，这回我把命令传下，谁敢坏陕军的名头，二话不说，一刀两段！”


天竺兵远不如天竺蚊子战斗力强这个事实，已经成了公认。同时，另一个事实就是，天竺土王，实在是太富了。杀进土王的家中时，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片耀眼金光。同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土王的姬妾女儿，家中眷属。


天竺女性地位极低，比起前金时代的女性还多有不如，甚至被男人侵犯之后，都会被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任升的部队由于成分比较复杂，虽然可以管住钱，却没管住士兵搞天竺女人，不少人在这交了桃运，一人带两三个婆娘，或是留下不知几个私生子都是常有的事。


为此，孙飞豹不得不成立了一支执法队，光人头就砍了不下五十个，才算遏住这股风。加上因为伤病减员，导致回鲁部队不过一万三千人，任升两罪合一，做了几次深刻检讨，在鲁军内部挨了个严重记过处分。如果不是有程月的关系，说不定连师长的位子都保不住。


参考前军教训，霍虬这次光宪兵就是一个连，自己这个团，也主要不承担战斗，而是维持纪律。


陕军大多是穷人，光棍又占了大多数，所以在财色两项，都容易出问题。霍虬表现出的态度，让杨彪认定，只要陕军在这两方面犯错误，对方就肯定趁机打压陕军一脉。


内宅如同官场，派系靠山，哪个都要讲。霍虬虽然不像淮军旧部，与程月的联系那么密切。可他一向自称，自己认识大太太时，赵家还得大太太亲自下厨房呢。有这么层关系在，对于陕军这支床上没人的部队，向来是不怎么看的上。


“我们在潍坊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弟兄，不能因为管不住自己的手或者裤腰带，就全毁了。各营、团都必须成立执法队，谁敢违反军令，就地正法。大帅有令，娶婆姨可以，必须得对方点头，真娶回家里当婆姨养。谁要是乱来，就别怪他不认兄弟。至于银子，战利品按比例分配，也不会亏待谁。我杨彪发誓，自己不取一文，如违此誓，天地不容！谁要是私拿一针一线，也别怪我不客气！”


孙鹏举道：“光是这样也不行，咱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弟兄们拼命的事，从来没落到谁后头，可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就总是低人家一个头。说到底，还不是咱不是嫡系？骑兵旅扩编成师，孙家人把着整个师的官帽，耿老弟天大的能耐，也提拔不上。第五师是从龙重臣，以后的待遇没的说。咱要想打回家乡，首先得是大帅的心腹，否则，凭啥把咱给派回去。”


几人都点点头，表示对孙鹏举的话完全同意。杨彪道：“这不能怪大帅，现在老家里，还是有老弟兄上门，想要拉队伍跟他们走。要不是山东军饷高待遇好，说不定就有弟兄要走。这种情形，谁能放心么？总得成了自己人，才能回家。”


“对，成了自己人，大帅就会放权。”几人异口同声。


杨彪寻思道：“要成自己人，不是件容易事，现在先不要想那些，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帮洋鬼子打仗，大家都没啥劲头。可是为了咱陕军露脸，为了跟淮军别苗头，咱也得拿出本事来。要拿的那个城，叫什么瓜……这洋人起个名字也不会起，哪有城市叫瓜么，听着就瓜。听说首领是个女人，打仗恶的很。”


孙鹏举笑道：“恶能恶的过杨观音？就是洋鬼子太孬，这帮天竺兵，就是群豆腐，弟兄们把刺刀摆起，他们立刻就得完蛋。我看这个什么瓜城，也没什么大不了，咱们就是跟洋鬼子比快，不能让他抢在咱头里就是了。”


事实上，商震这个师进入天竺后，着实没遇到几个像样的对手。天竺兵的士气，已经在之前被打废了。虽然集结了大部队，但是一遭遇，就会被打的溃不成军。商震甚至有些怀疑，为什么阿尔比昂人不自己上，非要把战功和战利品留给鲁军。


其所不知道的是，在泰西战场上，虽然普鲁士进攻的速度，已经不像战争刚爆发时那么迅速。在扬基的斡旋下，两方都有回归谈判桌的趋势。可是随着撒丁、罗马尼亚两国正式宣布加入同盟国，局面又变的对协约国不利。


在铁勒内部，十二月党人的同情者，又开始起来叛乱，这次，他们得到了普鲁士的支持，变的极难对付。


主战场胜负难料，罗斯将军虽然一次又一次诅咒司令部的人都是白痴，但还是得把宝贵的兵力抽调往泰西前线，手上能用的部队根本不足以震慑天竺人。


天竺以及周边地区的雇佣军，虽然战斗力略好于反乱军，但是在战场上的表现，总是不能让指挥官满意。而其他殖民地现在都盯着天竺这里看，一旦天竺的起义变成拖延战，那么其他地区的自治呼声就会变高，阿尔比昂的殖民地，可能发生可怕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这个时候，经济帐必须让位给正直帐，全球的布局，比什么都重要。鲁军就是阿尔比昂人快速结束战争的法宝，何况，现在要对付的敌人，可是让阿尔比昂人很吃过几次苦头的狠角色，更是要交给鲁军这把快刀解决。


“亲爱的菲利普，愿你的灵魂，在天国可以永享安宁。可耻的杀人犯，暴乱者的首领，就在瓜廖尔，接下来，就由我来终结这一切。我以祖先的名义发誓，必将亲手送那个谋杀你的碧池上绞架，看着她一点点被绞死。”


向老友在天之灵完成了承诺，罗斯拿起鹅毛笔，飞速的书写着，随后大喊道：“传令兵！交给霍克少校和赫伦多少校”


这份命令书，在很多年后，被某位中国收藏家所得，让后人得窥瓜廖尔攻城战的一段公案。


“在中国部队夺取城门后，步兵第三十五营，龙骑步兵营立即进入城市，必须在鲁军之前，占领神庙以及王宫，并对其实施封锁，禁止中国部队进入。为了女王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与鲁军赛跑，在他们之前，控制这座城市的财富。”

第七百二十九章 大丰收


伴随着隆隆炮声响起，对于天竺重镇的攻击拉开序幕。陕军心目中，并没把天竺叛军当成对等的敌人，至少他们没遇到过一支有资格被称为敌人的天竺部队。天竺弱兵的印象，已经深入鲁军士兵的脑海，即使他们在坚固的要塞里，也不过是乌龟壳里的懦夫，砸开龟壳，天竺人依旧是懦夫。


虽然瓜廖尔修有炮台，但是阿尔比昂的火炮比天竺先进，在炮击距离上占据优势，场面上，完全是进攻方的火炮压制着防守方。随着炮台被摧毁，士兵如潮水般发起攻击，一如以往的经验，不出半个小时，城门易手，代表起义军的旗帜被砍落，阿尔比昂的旗帜升起，一切正向着预想的方向前进。


变化，就是在此时发生。


一支马队，竟在此时直杀出来，由于阿尔比昂部队急于进城控制王宫和神庙，部队的阵型已经彻底混乱。更为重要的是，天竺叛军，几时有如此强悍的马队？


马刀翻飞，白刃交接，阿尔比昂的军队被冲开一个缺口，铁骑踏阵而过。位于最外层的炮兵，甚至不等反应过来，骏马已经到了身前，最后的记忆，就是那一片如雪刀光。


鲁军的进攻方向，与这支骑兵的突围方向并不一致，但是阿尔比昂人还是把这支骑兵突围的责任，推到鲁军身上。罗斯将军的传令兵，送来了措辞极为严厉的命令，要求鲁军必须立刻对这支骑兵进行追击，并消灭他们。


“球！阿尔比昂人有能耐自己去干，没事还指使起爷来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咋，这分兵的时候都说好了，该咱们干的活干了，现在吃肉的时候，让咱去追骑兵，这不摆明欺负人么？咱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个窝囊气，谁爱追谁追，我不去。我要进城！”


孙鹏举抱怨的话没说完，杨彪却摇头道：“兵随将令草随风。咱跟洋人说好的，战场上服从洋鬼子战略指挥，不能说了不算。耿哥，命令你的骑兵追上去，必须咬住那支骑兵，服从命令！”


第二师的派系现象比较严重，像是骑兵，都是刀客香堂的人，对于北洋体系的将领不怎么买帐。商震如果下这条命令，下面的人或许会有抵触，但同是出身刀客的杨九娃，却是让这些刀客谁也说不出不字。耿耀张点点头，带上骑兵从后追击，杨彪随后命令道：“其他人，跟上咱的马队，别让天竺人跑了。”


见孙鹏举面色不愉，杨彪小声道：“二哥，你想想，任升他们来的时候，只见过天竺人骑大象。咱们跟天竺人打仗，几时见过那么多马队？能有这么多骑兵的，一准不是普通角色，或许那才是个能跑的金库。”


作为积年巨匪，孙鹏举不需要过分提醒，也立刻醒悟，一拍脑袋“娘的，差点误了大事。弟兄们，追啊！”


但是他们的速度，终于还是落后于霍虬，等到步兵赶到时，耿耀张的骑兵，已经将天竺这支骑队包围在一处小村庄里。可是在此之前，霍虬带着自己一连骑马宪兵，已经追上了这支人马，并且打进了村庄。3


村庄里的老百姓，显然是站在自己同胞一边，同样拿起武器，跟霍虬的人死拼。宪兵连实到只有两个排出头，兵力并不占优势且无重武器支持的情况下，这个连居然选择了强攻，而不是待援。虽然鲁军战斗技术出色，且有大量手留弹列装，但是遇到敢拼命的部队抵抗，自身伤亡仍旧很大，随处可以看见鲁军伤亡者的尸体。


孙鹏举纳闷道：“姓霍的疯了？他这个连主要是宪兵，要战功用处不大，这么拼干什么？”


耿耀张却摇头道：“他没疯，是憋着拣便宜呢。这队骑兵有来头，用的都是转轮手枪！不是一两支，是所有人，都用转轮手枪！”


这下连孙鹏举都急了眼，举起鞭子朝耿耀张抽过去“你瓜啊！全都用六轮子，那肯定是大鱼，你等啥呢？一起上啊！这么大的功劳，凭啥归他姓霍的，全体都上，跟他抢功。将来打笔墨官司，咱也不怕他！”


霍虬在整个师的人缘糟糕到极处，就连杨彪都不阻止自己的部下这种公开抢功行为，反倒鼓励部队展开进攻。他们此时，只确定网住了一条大鱼，却不知道，这条大鱼的具体分量以及给自己惹的麻烦有多大。


“霍虬他们，真是能给我找麻烦，去趟天竺都不老实。”赵冠侯拿着天竺发来的电报，长叹一口气，似乎颇为苦恼。不过脸上的笑容，却证明他的言不由衷。


孙美瑶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抱在怀里，摇着拨浪鼓，哄儿子开心。不过她的儿子，却显然对这个玩具不感兴趣，乌黑的大眼睛，紧盯着墙上的指挥刀，伸出小手，朝那比画着，大叫着“刀……我要玩刀……”


小脑瓜挨了母亲不轻不重的一记巴掌，随即就是一声警告“好好念书！敢让我看见你玩刀，看我不揍你！你外公是秀才！是秀才懂么！再往上咱家还出过举人，你得随他们，别随你娘，就光惦记玩刀！”


骂完儿子，孙美瑶又没好气的看向丈夫“不就是一个天竺女亡，至于把你高兴成这样？家里有普鲁士人、比利时人，怎么一个天竺娘们，就能让你这么宝贵？听说和她一起被捉的，还有个天竺女人，那女亡说不定跟毓卿、冷荷她们一样，都是喜欢搞女人的。就算弄到内宅来，还指不定是谁得意。”


“当然，她们跟我的好太太，可怎么比？我回头就给霍虬发个电报，把人杀掉。不过……拿了人家的钱，再杀人，不大好，这在江湖上传开，损咱们的名声。”


赵冠侯打个哈哈，孙美瑶也没真的吃醋，实际上她的心情和赵冠侯相若，都因这份电报的内容而欢欣鼓舞。于眼下山东经济而言，这份电报可以算的上雪中送炭。


带领天竺起义军，与阿尔比昂人勇敢战斗的女亡，已经预见到城池难保的事实。为了给保存实力，为今后的再起做准备，在阿尔比昂的军队到达之前，就把神庙及王宫中的大部分黄金、钻石、珠宝转移出城，秘密埋藏在一处庙宇里。那处庙宇并不出名，外人很难找的到，即使找到，没有人领路，也发现不了秘密埋藏的黄金珠宝。


可是女亡及她的女友，在阿尔比昂军队到来后，并没选择逃跑，而是勇敢的与臣民并肩而战，直到城破，才试图突围。即使女亡身边有着武艺最为娴熟，装备最精良的一支亲随马队，但依旧没能逃脱鲁军的追击。


女亡是个坚强的战士，她并不畏惧刀剑与死亡。可是她心里也有软肋，就是自己的女友。当鲁军的军官表现出对其女友有某种兴趣之后，她的心理防线瞬间瓦解，不用动刑，就主动招供了自己的秘密藏金地，以此，来换取女友不被侵犯。


在瓜廖尔易手之后，战局已经变的对阿尔比昂有利，叛军虽然还在，但不成气候。阿尔比昂在制定战略时，把那些有油水的土王留给了自己，给鲁军安排的，则是几支由贫民组成的部队，相对更敢拼命，且没有战利品可拿。


但是这些贫民控制的区域较为偏远，阿尔比昂的耳目顾及不到，鲁军正好趁这个机会，进行秘密挖掘。


霍虬、商震、杨彪以及在远征军里秘密安排的情治人员，都从不同渠道发来电报，汇报挖掘进展和成果。最令赵冠侯欣喜的是，几家汇报的情报来源不一，但是数字，却出入不大。可见整支军队大体可靠，主官没谁想把黄金私藏，还都是主动上缴。


这批黄金珠宝储量惊人，光是黄金就超过数十吨。这么庞大的金子带出天竺也有一定困难，霍虬倒是想了主意，将黄金融化改铸，铸造为炮弹及枪弹，外面再裹以伪装色。


另外一部分赤金则铸成了船锚，由山东方面的远洋船接人时，进行更换。画作等艺术品，就顾及不到，只能继续躺在秘密储藏室。钻石中，很有一部分被拿出来，打点阿尔比昂中下级军官，尤其是港口的事务官，足以保证这些物资成功运回国内。尤其山东出的大力丸，已经成了阿尔比昂驻天竺部队的最爱，即使没有战斗任务，也都愿意搞来几丸尝尝。有这东西开路，效果惊人。


山东战后复建，加上大量购买储备粮，以及陈、戴接手两行，都需要大笔的资金支持。即使赵冠侯素来多金，应付这样的开销，也颇有些肉疼。这下有了大笔黄金到手，有了大笔储备金，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


孙美瑶也知丈夫艰难，打趣两句，就不提两个女俘虏的事。只说起当前的正事。


作为安抚督军团的代价之一，就是让徐州行为的合法化。包括五省水上警查，也一并归赵冠侯管理，整个徐州，都已经成了山东防地。可是这件事并没有算完，府院之争，因为这次小扇子顶撞黎菩萨事件，变的更为白热化。


黎黄坡自知，自己最大的短板就是手里没兵，因此积极拉拢赵冠侯。特使从京城到济南往来不断，电报三两天就发一封，积极拉拢山东，向大总统靠拢。其许诺的条件很优厚，包括陆军总长职位，外加由赵冠侯亲自编练参战军，军权均归其掌握。但是代价，则必须帮助黎黄坡打压段芝泉。不但山东要出力，乃至说服直隶曹仲昆，也得由赵冠侯完成。


段芝泉在当前的北洋诸将里，算是名望相对较高的一个。汪士珍算是半归隐状态，不怎么管事。段芝泉既有一干大小同乡的关系，在北洋军里，又有许多弟子门人，手上，很有一支力量。


相反，黎黄坡除了总长衔头，专项贷款等空头支票外，其他方面能给的东西不多，支持他到底利弊如何，孙美瑶自问是看不明白。她唯一的表态就是“骑兵师永远忠于丈夫个人，不忠于共合！赵字大旗所向，让砍哪个，就砍哪个。”


赵冠侯笑道：“现在山东是要种地，恢复生计的阶段，不是砍人的阶段，我们谁也不砍。府院之争，我也没打算参与。黎黄坡虽然很借重我，但是如果我真的帮他驱段，接下来，就一准是大总统与我失和了。共合的年头太短，帝制深入人心，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皇帝。无非是袁慰亭的皇帝走了出来，其他人的皇帝还在牢里关着。有合适的机会，他们都会把皇帝放出来，黎、段，都不例外。北洋大联盟，是我搞出来的，不能由我的手废除，那样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帮老黎，不大好，总不能自相残杀。小扇子让我支持段芝泉，也一样办不到。他想做北洋大盟主，凭什么。”


继先见不能玩刀，就挥舞着胳膊要爸爸，赵冠侯将儿子抱过来，乖乖的给儿子当起了坐骑，在地上边爬边道


“大总统也好，总里也罢，都不如给我儿子当马骑。老段就是个糊涂虫，他当总里就一心想着当总统，却没想过，你当总里时给总统那么多气受。等他当了总统，人家总里为什么不能有样学样？说到底，都还是枪杆子作祟。国会虽然恢复，却依旧受枪杆子遥控，这算哪门子共合。”


孙美瑶问道：“那咱们山东，下面干啥？”


“该干啥，就干啥。安心恢复生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和北洋的情分，随着袁慰亭，也都散的差不多了。现在，我是顾好自己就不错，其他人的事，我懒得理会。”

第七百三十章 美人计


有了这笔数目惊人的黄金做支撑，山东的经济，就算是彻底盘活。现在鲁币与准备金的关系，已经是五比一。好在有充足的工业品做支撑，加上经济情况良好，鲁票的信用度好，不用担心挤兑。


接下来，就是部队的转型。大批的屯垦部队，把生产放在首位。部队的滩涂棉花基地长势喜人，码头上，大批粮船云集，也为山东的粮食供应，打下坚实基础。


四恒银行内，锦姨娘的手飞速的拨弄着算盘，一手在前金时代练出来的打算盘功夫，现在称的上炉火纯青。一只男人的手，猛的揽住她的腰，锦姨娘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就长出一口气。能一路到这里的，除了那个冤家，还能有谁。


“别……别这样，外面还有人看着。就算小骏不管我们的事，也不好如此。”


“怕什么，我是山东大帅，谁敢说你的坏话，我就毙了他。你到了哪，都说是被我用枪逼着霸占的，不会损害你的名誉。”


锦姨娘摇摇头“不，就算小骏当面问我，我也会说，是我钩引的你。你的名声，比我的重要的多。”她的目光里，满是对赵冠侯的迷恋，明知道随着年龄渐大，自己终归有红颜不在的时候，到时候很难留住这男人的心，在家里，也很难做人。但是一想到这数载欢愉，她又觉得，未来怎么样都不重要。


“现在你的事那么忙，还要来看我……会不会耽误公务。”


赵冠侯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再大的公务，也大不过你，不管多要紧的事，我都得放下。每到入秋，你就容易咳嗽，我得来看看你，你看，又没按时吃药不是？回头我得派个丫头来盯着你才行。干脆，到家里去住吧，我前次办婚礼办出了经验，和你办一个，保证办的好。”


锦姨娘叹了口气“有你这话，就足够了。我是董家的人，不能改嫁。再说，我的身份如果嫁给你，别人会说闲话，难免说你真的用枪强迫人家，于你名声有碍。你是打退扶桑的大英雄，怎么能为我一个寡妇损失名誉，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来，看帐本。”


她主动把帐本递过去，赵冠侯却不看“帐本没你好看。我不要看。我信的过你，还查什么。”


“人老珠黄，不好看了。你看看，银行里有哪个你喜欢的女人，我帮你办。只要你多来几次银行，多抱抱我，我就心甘情愿。四恒的钱，就是你的钱，不管你怎么信我，帐本也还是得看。它比我好看多了。”


锦姨娘主动摊开帐本，给赵冠侯指着“我们的业务进展的很顺利，扶桑人退走之后，航运这部分，我们和阿尔比昂人合作，连带在长江的生意都好做了。尤其大帅你吃掉了张员，长江水上警查归你掌握，航线上，就更有利可图。正元以前就有航运公司加上四恒控制的，差不多和阿尔比昂人的生意并分天下。还有，像这几家新建的制药厂，效益也都很好。虽然华比银行占大头，可是我们四恒也有收益……”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因为赵冠侯的手，已经解开了盘扣，伸到了里头。锦姨娘的呼吸变的急促，强自挣扎道：“门……先关门！”


良久之后，锦姨娘伺候着赵冠侯穿好军装，赵冠侯猛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抚弄着“这么一双手，每天要打那么久算盘，暴殄天物啊。我回头，让人来帮你吧。”


锦姨娘恩了一声，直到穿戴整齐才问道：“是……大帅新纳的太太？”


“不是，但也是个名人，小阿凤。她的名字，你该知道的吧？”


“妾身知道，之前她不是一直在青岛，伺候松坡将军么？说起来她倒是好福分，先后能伺候两位英雄。”


赵冠侯在她鼻子上一捏“胡闹！这种话跟我说说可以，当人家面这么说，我可不饶。她是个好女人，跟我没什么牵扯。蔡锋以个人名义，向湖南矿商借贷了两百万的款子伐袁。现在仗打完了，他人也死了，这笔债却不知道怎么销。正府不为军费报销，南方连裁军的钱都不知道从哪里出，更别说替蔡锋还债。他几个朋友，也还不出那么大的亏空，家里的那点祖产，卖光了也不够还。小阿凤出头，把这笔债扛下了。”


“她扛下？两百万？”这下连锦姨娘都有些吃惊“就算她在山东挂牌，重张艳帜，想要赚回这两百万，也不容易啊。”


“就算她什么客人都肯接，也不可能赚回两百万，这是不用想的事。如果让她在山东挂牌，再做这营生，于松坡面上不方便。虽然我们份属敌对，但是我对这员共合名将，亦引为知己。生前大家各自立场不同，死后，我要保全他的脸面。小阿凤自己也是这么想，虽然没有名分，但不想再下水，给人以攻击蔡将军的口实。所以，我想介绍她到四恒来，给你做帮办。将来你教她做点生意，看看，能不能把钱赚回来。她是个可怜人，也是个有志气的女人，能帮，就帮一把吧。”


锦姨娘点头应诺，心内暗想，她可怜，谁又不可怜？如果把刘佩萱请到四恒，这里就是可怜女人聚集地。不过跟她们几个比起来，自己倒算是最幸运的一个。至少自己拥有了这个男人，哪怕只有几年，此生亦无遗憾。


另一间办公室内，简森吐出一个烟圈，望着眼前的女人。“你想好了？两百万这么大的数字，你要赚回来，并不容易。这笔债，我以华比银行名义，替蔡松坡了结，那就等于是你欠我两百万。欠了矿商的钱，可以赖账，欠华比银行的钱，却赖不掉。就算你自杀，我也会有办法，从你亲近的人身上把钱要回来。”


小阿凤微笑道：“多谢简森太太慷慨解囊，你放心，我不会自杀。松坡将军一世英雄，我不能让他死后，背负欠债不还的恶名。他死其那跟我说过，对不起家里，为了他的大业，家里要卖掉一切归还债务。我能为他做的不多，起码可以保证他的家人衣食无忧，不至于失去最后的房产田地。所以，这笔债，我来扛。多谢简森太太义伸援手，先替我还清欠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四恒银行的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还一天的债，而不会用死来逃避。这是松坡将军的女人，应有的志气和骨气。”


简森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的面试合格了。我喜欢有骨气的女人，我也愿意给这样的女人机会。但是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要看你自己。你也知道，两百万不是个小数字，如果你用过去的方式，肯定偿还不起。我现在有一个任务给你，只要你能把这个任务完成，我就可以先免除你五十万的欠债。”


小阿凤面露难色“简森夫人，我希望你明白，阿凤已经从良……”


“我知道，我会对你有保护，不会让你真的去牺牲……但是，一些必要的应酬，却是必不可少的事。你既然已经加入了四恒，就该知道，这里也是冠侯，也就是我的丈夫。”她得意的一扬头


“他名下产业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你也是我们这个团体的一员。这个团体需要你效力时，你无权说不，否则……我保证你不会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阿凤只好退了一步“我可以按你吩咐的做，但是我必须事先声明，我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即使死，也不能。”


“好的，我明白，我保证，那个男人不会真的上你的床。只要你用些手段，敷衍一下……接下来，按我的吩咐做。”


徐州车站。


一列自京城驶来的专列刚刚停稳，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子，提着手提箱，意气风发的走下火车。这一行人的人数足有四十多名，正中包夹的，是个三十出头，打扮时髦的男子。


一副茶晶眼镜，加一身崭新的西装，一支黑石烟斗叼在嘴上，皮鞋光可鉴人。双手空空，所有的行李都由身旁的同行者拿着，这人则顾盼自雄，以检阅似的目光扫视着徐州车站，边看边点头道：“不错……真不错。张大辫子别看糊涂，但是徐州弄的还有点样子，这个地方……有前途。”


可以坐专列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段芝泉的内弟，也当然有资格，对徐州车站指手画脚。段芝泉原配吴氏早丧，后续张氏，则是袁慰亭义女。也因为这个关系，他在赵冠侯面前只能算是晚辈，言语间很有些别扭。


虽然吴氏死的早，但是段芝泉对吴氏亲族的情分，并未因此而变淡。像是这个内弟吴自堂，自小站练兵出身，靠着姐夫的情分，与北洋正府内，也应个不大不小的闲差。他这次来徐州的目的也很单纯：是来发财的。他很清楚，赵冠侯把这块地盘吃下去，军政财政，肯定是要任用私人，自己如果想进入这种要害部门，一定是自讨没趣，所以他选的，则是既有油水，且没有太多利害关系的肥缺：烟酒稽查督办。


共合为了关心国民体质，实行烟土专卖。只有抽合法的大土，才能保证身体健康，想来那些未曾上税拿牌照的烟馆，所用的烟土一定质量不佳，抽之有害健康。只有盖上共合正府官印的烟土，才是真正的福寿膏。吴自堂深知，这一部分大有油水可捞，自己只要分几成利润，就足以发上一笔横财。


于段芝泉，并不在意小舅子能从徐州搞到多少钱，他想要的，只是在徐州打下一根钉子。虽然徐州让渡的事，被迫成为事实，但是他依旧可以做些手脚，在赵冠侯身边埋下暗桩。一个烟酒稽查督办的权力虽然不大，但是只要可以结交上山东军政要员，就不怕打探不到山东的消息，于未来自己的布局，也大有裨益。


吴自堂并没有直接去接印，他心里有数，下面的人比上面的人难缠的多。自己如果大张旗鼓的来，对方肯定是跟自己必恭必敬，但是什么油水，自己也捞不到。


他选择的办法是秘密调查，先摸清稽查处的情况，再去拿印把子，就不怕搞不到好处。一行人为了微服私访，没去住招待所，自己找了旅馆住下。整个徐州的高档旅馆，现在已经很难订到房间，最后还是一个随员想了办法，找了个老关系，才算有了房子。他出去转了一个小时，满头大汗的跑回来


“督办，赶快给京里发电报，让总里给您下个新的委任状。这个烟酒稽查处督办没什么大油水，现在徐州最发财的项目，是铁路！要一个路局的官衔，立刻就可以搞到钱。”


“铁路？徐州这里当然有铁路，不过都分出去了，还有多少油水？”


“不，是新的铁路。交通部的孟总长，要对原有铁路重修，并且延长路线，向北修到奉天，向西修到长安。孟总长怕在京城招标引来外力干涉，选在徐州办招标会，还要在徐州成立一家机构，通过发行债券，募集民间资金的方式，从洋人手里赎买路权。将来的陇海铁路，官有民营，好多商人，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想在里面发一笔财。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可不能放过啊。”


买卖街上，行人往来如织，新开张的店面，一个接着一个。行人中，不乏衣冠楚楚，打扮时髦的商人。论繁华热闹，较之京城，也逊色不到哪里去。高鼻深目的洋人，往来行走，指指点点，似乎也在规划着什么。整个城市，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充满了活力。


吴自新边看边点头道：


“徐州这地方，有油水，大有油水啊。原本以为张员把这里的财力搜刮一空，现在看来，恰恰相反，赵冠侯治下，这里就是聚宝盆。”


“是啊，督办可是总里的内弟，姓赵的怎么不得关照一下？咱们不多要，铁路上，怎么也得有一成的股份吧？材料采购上再掺一手，再在招工上想点办法，不愁不能发财。”


“没错，发财，大家发财！”


吴自新正说到这里，忽然目光一亮，眼睛紧盯着街头边不动。只见，一个气质高贵，一身洋装，满头珠翠的贵妇，正正从一家经营化装品的门店内缓步而出。这个女人，她是认识的：正是与蔡锋演绎了一段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京城名纪，小阿凤！


几名随从深知吴自新的癖好，连忙道：“总办，现在可是办大事的时候，不能为女人，误了大事。等咱们发了横财，不愁找不到女人……”


“你们懂什么。发财和找女人，本就是相辅相承，本官走了桃花运，才能有财运。小阿凤啊，跟过蔡锋的，我如果可以做她的入幕之宾，这是何等有面子的事情？再说，她替蔡锋扛了两百万的债，估计手里起码有四五百万的积蓄。只要把她哄住，弄上百八十万不成问题，且看吴某人出马，包准来个人财两得。”


大总里的内弟，自然手段高明，等到春节将至，大胜而归的吴总办及几名随员，就由山东的卫队保护，乘专车返回京城。一进段宅，段芝泉就将报纸劈头盖脸丢过去


“你小子越活越出息了！居然为了小阿凤，几个月时间，就亏空公帑六万多元，还开条子，让人到交通银行提款。这下连把柄都落到人手里，你说你傻不傻，这种东西，也能随便写的？你写的提款条被人直接捅到报社，京里大小报馆都登遍了。你知道我受了多少指责，挨了多少骂？山东派兵护送你，实际等于押送，这是在打我的脸！赵冠侯拿这事做文章，不欢迎正府派员到徐州，徐州的请愿团，也来京里抗议，整个徐州，就因为你管不住自己，成了赵家的铁桶天下！你啊你，好生在家里待着，哪也别给我去。”


段芝泉没好气的数落一通，但念着妻子吴氏早丧，这个内弟如果受了委屈，难免让人觉得自己薄情。长叹一声


“你啊，就好好在家待一段，避避风头再说。今后遇事，要多涨点脑子，姓赵的用个美人计，就把你给骗了。真没想到，你刚出京城，他们就有了准备。名义上都是北洋一派，心里，却拿我当贼防，看来，赵冠侯终归是和冯华甫一个鼻孔出气，不把我放在眼里，山东……原本是想慢慢谈，现在看来，却只好做对头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秘密基地（上）


春日和煦的艳阳挂在深邃瓦蓝的天空里，千万条光线穿过茂盛的枝叶，洒下片片的斑驳光影。林间静寂无比，唯有风吹枝叶的窸窸声和偶尔的鸟鸣声响起。共合七年的春天，温暖而又舒适。


在这和煦的春光里，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攀缘而上，几名侍从在前开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与一个身材高挑丰满的泰西丽人把臂而行，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个姿色颇为动人的年轻妇人，身着一身崭新军装，艰难跟随在后。


她的头上已经满是汗水，显然这一路登山，对她的体力损耗很大，丰硕的胸脯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这种紧身束腰军装，让女性的身体特征显示的很清楚，这一点，也让这个妇人颇有些不适应，虽然身旁没人，但依旧担心被前面的男人发觉，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前行的泰西丽人却转过头去，笑着向她伸出手“红菱，如果你走不动，我可以扶你。你确定你真的没问题？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勉强。你知道，我们可以给你安排其他的工作，不需要这么辛苦。”


妇人惶恐的摇头道：“这怎么行？我怎么敢让汉娜太太来扶，那不是乱了尊卑？我从小干粗活，不怕吃苦，就是……就是没怕过这山。”事实上，她当然不是没爬过山，而是没穿过这种紧身军装，总担心身段让男人看见。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她这么一个模样在整个十里八村都极为出挑的寡妇，即使生了三个孩子，身段依旧婀娜，模样依旧出色，就更要小心为上。


周贵阵亡后，享受团级抚恤，周富也因为周贵的关系，以及得到过大帅接见的关系，也成了村长加县议员。这种家庭条件，即使养三个孩子，生活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是红菱却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吃闲饭的性子，小孩子稍长大一些，她就主动找到赵冠侯要求当兵。


赵冠侯于周贵这个掌旗官印象颇佳，爱屋及乌，对红菱也极关照。初时给她安排的，也只是军队下属工厂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轻闲岗位。但她却不肯接受这种变相的施舍，只想要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岗位。


现在带她去的地方，是鲁军里一个极机密的所在，即使普通军官，也未必知道这个机构的存在。每年山东财政开支上，一笔神秘的特支费，表面上看，是赵冠侯用来攀花折柳的开销，实际上，却有一多半，是花在了这个机构身上。正是因为红菱绝对可靠，社会关系也很简单，才有资格被选派到那里工作。但是一旦进入这个机构，想要退出，也不大可能。


赵冠侯回头看向红菱“红菱，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周贵跟我的时间不算长，但是人很忠心，也极勇敢，是我鲁军的战斗英雄。你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担心衣食短缺，你还坚持要跟我去那？”


“大帅，红菱心意已决，大帅就不用多问了。”红菱坚定地迎向赵冠侯的目光。说来也怪，她怕那些大兵，甚至怕村里一起长大的那些乡亲，却对这个在女人方面声誉向来不怎么好的冠帅没有半点畏惧之意，乃至主动看向他，也不会有丝毫羞怯。


“我知道大帅对我们好，又分房子又分土地，还分钱财。这样的好大帅，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等我和二哥的孩子长大了，也要送他们去当兵，接着给大帅效力，这样才对的起大帅的恩典。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知恩图报，人不能忘恩负义，大帅对我们好，我们就得报答大帅。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就只能为大帅卖命，干活。大帅既然说那个地方需要女人工作，我就愿意去，我相信，大帅不会坑我们。”


红菱原本是个极温驯的性子，说这几句话时，却斩钉截铁，格外有力。


赵冠侯点点头，与汉娜同时拉起红菱的胳膊“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尊重你的选择，跟我走，咱们很快就到了。”


翻过眼前的山岭，在群山环抱中，赫然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高耸的围墙，上面满是布满铁蒺藜的铁丝网，朱红色的门楼，持枪站岗的卫兵，无不代表着，这处区域非同小可。


在下山不久，就可以看到木牌，上面用碗口大的字写着“军事重地，闲人免进。”鲜红的油漆代替了浓墨，让告示显的杀气十足，令人不寒而栗。


“我来之前，已经和这里联系过。路上，有几批暗哨保护我们的安全，如果是外人进入，这些暗哨就会从保镖变成杀手。所以，基地里面的人想要离开，必须得到批准，擅自离岗，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山。”


赵冠侯向红菱做着介绍，后者看到这杀气腾腾的布置，也有些心虚，但仍然咬住牙关“我都听大帅的吩咐，让干啥就干啥。二哥当初就跟我说过，跟着大帅走，四海不发愁。我听大帅的话，就不怕受军法。不过……我想要能见见孩子。”


“会有时间见到的，这里工作的人，都有家人在外头，定期会安排接见。”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建筑门口，见几十个高大的军人站成一排，行军礼迎接。这些人既有国人也有洋人，打头的，却是一身洋装的安娜。一见到赵冠侯，就扑上来抱着赵冠侯的腰，不停的卖萌，随即就被赵冠侯拎着耳朵提到一边。


以军礼回应之后，赵冠侯指向红菱“各位辛苦，今天，你们又将迎来一位新同事，希望你们合作愉快。我带新人四处转转，大家各忙各的，抓紧时间把新人的证件准备好。”


随着众人走入，厚重的木门重新关闭，呈现在红菱面前的，先是一片开阔的操场，总数超过三百名的半大孩子，都穿着统一制服，在操场上站成数列横队，纹丝不动。一见赵冠侯，同时高喊道：“父帅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半大孩子有男有女，相貌不同，精神面貌都极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看的出平时的营养不差。赵冠侯笑着朝众人点点头“今天我来，是给你们带了一位新的姑姑。她叫红姑，以后就是女孩子的教导官之一。她不会武艺，也不会使枪，但是她会教会你们很多普通人应知应会的东西，对她要向其他教导官一样尊敬，如果谁欺负她，就不是我的孩子！”


“一切听父帅安排！”众人同时高喊。


“好，现在让我看看，你们这段日子有没有偷懒。男生，出列！”


一声令下，随着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队伍里占总数大概三分之二的男孩走了出来。红菱由于丈夫的原因，跟军队打过点交道，虽然所知不多，但是也比普通村姑见识要好。在她看来，这些男孩子的动作，跟村里的民兵类似，似乎比民兵走的还要齐一些。这么大点的孩子，能把正步摔的这么好看，再走成队列，倒也真是不容易。


哪知，赵冠侯喊他们出来，却不是让他们走队列，而是吩咐道：“今天要带你们红姑四下看看，特别科目晚上检阅。现在就看看你们的基础，跑步，障碍，射击，投掷，格斗。开始吧！”


随着高大的铁勒军官一声哨响，这几百个男孩子双手握拳，排成四列纵队快速奔跑。在他们背后，都背着一个行李卷，里面是什么却不知道。赵冠侯解释道：“他们背的包袱里，是模拟的野战行军装备，分量是参照正规军的八成。至于跑步，五公里打底。”


十里地？红菱一听到这个数字就一惊“这……村里民兵训练，也才跑十里地。他们还都是娃呢。”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孩子。这些孩子，比大人更成熟。等你在这待长了就知道，小心着，你要是太好说话，他们说不定对你使坏欺负老实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你跟我说，我会给他颜色。”赵冠侯边说边拿出怀表记时，这些孩子就这么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的跑，至于什么时候是五公里，似乎没人关心，只要上级没有命令，就不能停。


“这些人，是我收养的战争遗孤，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战争，使他们失去了亲人，如果我不收养他们，他们不是饿死，就是被吃掉，再不然就是被什么人拉去当兵，用不了多久，也会横死街头。我给他们饱饭吃，给他们衣服，给他们的生活，就算是在家也享受不到，他们也愿意拿我当父亲，所以叫我父帅。这些娃娃兵的存在，是山东最高级别机密，如果从你这泄漏一个字，不但你会死，你的孩子会死，包括周富，还有他的孩子也会死。你明白么？”


看过所谓“基础训练”之后，红菱整个人已经呆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即使是从没接触过战阵的外行，也看的出来，村里的民兵，远不及这些娃娃兵优秀。可是在赵冠侯说来，这还只是最普通的科目，难道……大帅身边那支警卫营，就是由这些娃娃兵练出来的？


原本她将赵冠侯视为救星加恩主，现在看过这些表演后，于敬中，又多了几分畏。刚才，他刚带自己参观过狗场，在那片区域里，养了几十条如同牛犊的猛犬，它们并没有吠叫，也没有任何什么攻击的表示。但那通红的眼睛，锋利的牙齿，让从小长在村里，见惯了乡村看见大狗的红菱也感到脊梁发寒。她很清楚，这些狗如果真的想要攻击自己，用不了几分钟，就能让自己变成碎片。


“自从这个基地建立以来，总有些人想要探探究竟。他们大多数都失败了，少数看到基地样子的人，也没机会把事情说出去。而基地里的人，都是我最放心的，你也是。所以我不希望你们这里出问题，我拿你当自己人，别让我失望。”赵冠侯拍拍红菱的肩膀，红菱机械地点着头，身体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这种表现充分说明，她确实很害怕。


“大帅对我的好，红菱都记得，没有大帅，我不是被庄老太爷毁了，就是变成死人，不会和二哥做这几年夫妻。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绝不敢出卖大帅。”


“你是我和汉娜救的人，我相信你。放心，在这好好干，不会让你吃亏。”赵冠侯拉着她，来到一排房子门口，推门道：“进去，给你引见个人。以后，你就听她的。”


房间里的，是个同样美貌动人的女人，年纪比红菱大一些，显的成熟大气。一身女子军装，将她的身段勒显的十分突出，她又刻意突出了自己身上女性的特征，让这身戎装的妩媚气息多过英武。赵冠侯让红菱称呼她七姑娘，七姑娘看看红菱，随即就走到赵冠侯身边，大方的挎上了他的胳膊，用胸脯摩擦着赵冠侯的胳膊。“大帅，你可算是来了，我还当你把我这可怜的人给忘了呢。这就是你说的红菱太太吧？真漂亮。年轻轻的守寡，怪可怜。放心吧，跟着大帅，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肯定给你安排个好活。”


等到赵冠侯离开，七姑娘点上一支香烟，又递过一支给红菱，见她拼命拒绝，微笑道：“你啊，跟我当初的时候一样。我当初连烟袋都不敢抽，在这待几年，就什么都会了。你这个样子不行，太面！会被那帮孩子欺负的。别小看这帮小崽子，一肚子坏水。要想在这立足，就得能镇住他们，要是让他们把你镇住，就有得苦头吃了。你是大帅带来的，听说你男人当初还是大帅身边的掌旗，我肯定要关照你，有我在，谁敢欺负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红菱道了声谢，只听七姑娘自言自语道“咱这还有个麻花辫，跟你一样，都是在山东会战时没了男人。不过她比你惨，连亲都没成，男人就死了，算是望门寡。本来大帅想给她找个好男人的，谁知道她死心眼，剪了辫子非要当兵，也到咱们这来了。你就跟她一个屋吧，彼此有话说。我先带你去宿舍，看看房子你满意不满意。”


红菱有些紧张地问道：“我……我从小苦惯了，住哪里都可以，可是我不知道，在这我能干什么？这里，到底又是什么地方？”

第七百三十二章 秘密基地（下）


为红菱安排的宿舍，是一套一明两暗的房间，她的室友名字叫小凤，七姑娘称她为麻花辫，但是红菱看到她时，却见她留着齐耳短发，根本看不到辫子。相貌很清秀，可是眼神冷冰冰的，只跟七姑打了个招呼，又看看红菱，转头就出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七姑娘笑道：“别理她，就这个样子。她原本是纺织女工，看上了一个新兵，说好打完仗成家的，没想到那小子没这个命，死了。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人狠。有个营长也是立过战功的，就是样子不好，没讨到可心的老婆。她总在军营附近转悠，就看上她，想生米做成熟饭之后再说。没想到，让她给骟了。事情闹开之后，大帅把她保下来，反把那个营长开除军籍，从那之后，她就是大帅的铁杆死士。人的忠心没话说，就是话少。在这，她学东西很快，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为了训练把自己摔的一身伤也不叫疼，真是蔫人出豹子。不过你放心，她不欺负人，你跟她住一起，不用害怕。”


红菱点着头“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啊，我也说不上来。说是练兵，又不像是兵，哪有大兵教他们学洋文，弹钢琴的？那些女人学的东西就更多，从下药杀人，到插花煮茶，好几样呢。可要说他们不是兵，杀人的手艺，比大兵还利落。我就知道，这帮人都不好惹，有不少人手上都沾过血，杀过人。别看是半大孩子，大人未必是他们对手。至于这些人到底干什么，我其实也不十分清楚，大帅的意思，也是不喜欢人问，你就按着大帅的吩咐做事就行了，其他的别多扫听。这个地方规矩怪，扫听太多的人，没好下场。”


“可……可我能干什么？我又不会杀人。”


“干什么？能干的事多了。做饭，洗衣服。几百个半大小子，光是臭袜子就有多少？当然，不用你自己干，咱们这有使唤人，不过得有人管着她们呢。何况一百多个丫头片子，人大心大，没人管着，回头他们在一块，能生出几百个孩子来。我就是管这些丫头的，你呢就是我的帮手加教官，再说，你还是她们的教官呢。你就教咱们这的女孩子，让她们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听说你是种地的好把式，你就把她们教成合格的主妇，这总不费劲。你看我，就教那些女孩怎么当千金小姐，告诉她们大宅门的小姐，怎么坐，怎么走，怎么动。教她们规矩，教她们诗词，总之就是把我会的告诉她们，其他的不问不想，这样人活的才能简单，人一简单，也就容易高兴。想的太多，太累，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大帅和我说过，汉娜太太想过把你要到探矿队，大帅没同意。他觉得，你和麻花辫有点像，都是那种很有韧性的女人。听说当初有个老东西打你的主意，你成亲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帅遇到，你就被抬到那老东西府里了。后来大帅和你聊过，你说，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不会投河觅井，而是会想方设法，讨老东西欢喜，再找个机会放一把火，和他全家同归于尽。大帅喜欢你这种性格，觉得能成大事，所以把你要到这来。这里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地方，但是我知道有一条，立功快，升迁快。进了这的女人，别打算离开，但是前程都不错，而且不会受坏男人的欺负。别看这里有这么多男人，谁敢多看你一眼，都得受军法，比外头更安全。再说这是什么地方？机密！不是大帅的亲信，能被派到这么？来这，就说明大帅没拿你当外人，你也得对的起这份信任，好好干。”


红菱脸色舒缓了一些，亲信这个词，让她听上去很舒服。自己的丈夫为大帅掌旗，自己也被大帅视为亲信，这是多大的光荣。如果在家乡，说一句周家夫妻都是赵冠帅的亲信，整个村子都得高看自己一眼。整个村子的好日子，都是人家给的，能当大帅的亲信，是村子里顶光彩的事。


她问七姑娘道：“七姑娘，您是怎么到这的？”


“我啊，没什么可说的。我阿玛前金时候，做过直隶总督。可是闹拳之后，洋人进京，阿玛自尽，我家也就败了。靠着积蓄按说吃饭不成问题，但是家里都是女人，没有男人支撑门户，几个姐姐看人的眼光不成，找的男人都是混账败家子，家业很快就被挥霍的差不多，要不是大帅关照，吃饭都要出问题。我六姐嫁了大帅身边的副官长，就是那个高升，你应该知道。他当初不过是我阿玛手底下的碎催，居然娶了小姐，这事我一想起来就有气！他娶了我六姐，可我六姐只给他生闺女，生不出儿子，他后来又惦记上我，想要我做小的，给他生儿子。做梦！我这个大小姐，能给他个碎催当小的么？他也配！我干脆，找个机会，把自己给了大帅。”


她吐出一口烟圈，颇有些得意道：“从那以后，他见到我，还是得像过去在阿玛手底下办差时一样，远远的给我磕头，我理不理他，还得看本姑娘自己的心情。我虽然没名分，可是没名分怎么了？山东跟过大帅没名分的女人多了，照样不是他个小碎催能惦记的。我不乐意去秘书处，就跟着十格格手底下干，再后来，就来了这。十格格管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这个地方，也跟十格格离不了关系。”


红菱这时才知，面前的七姑娘，竟是昔日总督疆臣之女，跟自己的身份，确实有天渊之别，神态间就更为恭敬。七姑娘笑道：“大金国都没了，总督的千金也不顶用，你不用管这个，就拿我当个姐妹就好。在这吃饭啊，要么就是家眷在大帅手里拿捏，要么，自己就是家眷。这的规矩大，想找男人，也得先申请。不管是做夫妻，还是做露水夫妻，都得上级批准。你年轻轻的守不住是常事，别害羞，想男人了就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报告。”


“不！我要给二哥守一辈子。”红菱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回绝。


七姑娘一笑“随你的便，麻花辫也是这么说的。反正我先把规矩交代清楚，在这多做多学，少说少问，大家都穿着军装，就得守军法。谁要是往屋里擅自领男人，咱这养的那些看家狗，就又能加餐了。大帅让我关照你，我不能不听，如果有谁欺负你，就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由于是第一天来，并不用开始工作，七姑娘就在宿舍里，与红菱聊着天，介绍着学校的一切。等到下午的时候，小凤才从外面回来。她身上已经换了身雪白的学生装，下着青色短裙，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脸上还戴了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显的文静而又端庄。


红菱看的奇怪，但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比方才可亲多了，主动起来，笑着打招呼，七姑娘却笑道：“你别被她骗了。她还是她，不过是现在扮演个女学生。你时间长了就知道，咱们这的人，都得能演戏。”


小凤冷哼一声，将书朝床上一扔，也不避讳，


脏，还有几处有些破损。大方的脱下衣服。却见她的身体上，满是青淤伤痕，让红菱看着心惊肉跳。小凤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态度“我听说了，你的丈夫是山东战斗英雄，跟我丈夫是在一个战场死的，这算是缘分吧。今后，我们就是战友，大家都为大帅效力，你叫我鲁凤中尉吧。我除了一个娘，没有别的亲人，我的探亲假，可以都给你用。你想学什么，我教你。现在你也赶快换衣服吧，今晚上大帅检阅这些学员的夜战，正好，你可以去看看。”


初春的夜，依旧寒凉，赵冠侯特意为汉娜预备了皮衣，又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为她遮蔽着寒风。这个普鲁士女孩的个子高挑，身体也很结实，不论从何种角度，也距离小鸟依人的角度很远。长年在山里从事矿脉勘测，汉娜的身体很强壮，也不怎么怕凉。可此时，她却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弱质佳丽，紧紧抱着丈夫，一刻也不放松，引得安娜不住的小声嘀咕“骗子，大人都是骗子！师父明明说最爱我的，骗子！”


操场上，男性学徒的角逐已经初步告一段落，超过四分之三的参与者被淘汰，剩余的，都是学员中身手最为矫健的那一部分，跃高伏低，捉对撕杀，反倒是一时分不出胜负。


作为军事贵族家庭出身的汉娜，对于这种模拟战并不陌生，于这些半大孩子的技战术水平，心里是有数的。他们正如赵冠侯身边的警卫营，在正面战场合，未必能发挥太大的作用。但如果投入到他们所擅长的领域，其爆发的破坏力，却是十倍兵力也难以实现。她甚至有一种预感，一旦这种战术手段得以推广，或许带来的，将是战争形式的重大改变。很多旧有的战术，都必须做出调整，才能应对这种部队的进攻。


“他们很优秀，真的，非常棒。可是，这种训练强度，会不会太大了？我觉得，照这样训练，他们中肯定有人会受伤。”


“不但会受伤，如果运气差的，可能会死。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是残酷了一些，但是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他们的年龄就手下留情。这些孩子自己，也有觉悟。我虽然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名字，但他们自己也有代号。他们更喜欢称自己为子弹。”


“子弹？”


“因为子弹是消耗品，既杀人，也伤己。目标死，子弹也会死，这是他们的使命。这些人都很清楚自己的命运，但是他们愿意如此。至于女孩子，她们称自己为昙花，虽然花开之后随即就会凋谢，但是花开的那一刻，却是最美的风景。她们都愿意为师父而开放，或者说，一直等着那一刻。”


汉娜默然无语，良久之后才道：“亲爱的，我必须承认，你拥有一批绝对忠诚的部下，只要有他们在，你就是不可战胜的。接下来，你有考虑过，接纳普鲁士或是铁勒孩子加入这个队伍么？如果你愿意，我愿意为你物色人选。”


“看机会吧。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何况大家的处境不同，让这两国的孩子为了我去牺牲自己，这种人太难找了，只能算做可遇而不可求，你也知道，这座学校的孩子，如果不能保证忠诚，他们的下场将是什么。到了那一步，你也不会开心，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这些洋教官训练中国人不会手软，而同样，中国的孩子也更容易有这种归属感和牺牲精神，大家各取所需，不是很好么？”


汉娜摇摇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想，用不了太长时间，你在普鲁士就很容易找到愿意为了活下去而出卖生命的孩子。这场战争，将制造无数个战争遗孤，他们同样面临着饥饿与死亡。你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也会愿意为你而战。”


安娜对这个抢了自己位置的普鲁士女人全无好感，冷冰冰道：“这不是普鲁士的专利。事实上，最没资格抱怨这一切的，正是普鲁士人。是他们挑起了这一切，现在，就该他们付出代价。普鲁士的旗帜依旧飘扬在我的国土上，我的国民正因为普鲁士的挑唆而自相残杀，如果要找这种为了活下去而可以出卖一切的孩子，铁勒可以找出成千上万。”


“好了安娜，这个时间，好孩子该去睡觉了。回去睡，通知教官，演习可以结束了。还有，告诉孩子们，今天晚上，我给他们加菜。每人夜宵可以多吃两块点心。”


安娜离开之后，赵冠侯抱起了汉娜，小声安慰道：“亲爱的，中国遭受的苦难，比普鲁士更多，也更严重。中国可以坚持下来，并且恢复元气，我相信，普鲁士也能。未来，它会变好的。”


“我知道，我也知道，按照中国的规矩，我现在该为你着想。但是我希望你理解，我无法放弃我的同胞，我的国家。虽然我会为山东寻找矿产资源，为了你出力。但是我不可能忘记我是个普鲁士人。我很抱歉，我有我自己的立场，这一点，无法改变。”


“我知道，你是个爱国者，这是个美德，值得赞扬。但是你也得学会做个聪明人，普鲁士必然失败，谁也无法逆转这一点。我需要对山东的百姓负责，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山东境内所有普鲁士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都将得到保障。即使普鲁士士兵，只要在山东境内，愿意服从我指挥，我也会保证他们不受伤害。绝对不会像暹罗那样，没收普鲁士公民财产，甚至把人下狱。何况，我也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给普鲁士帮助，不久之前，又有一支船队，从港口出发了。”


汉娜的神色一喜“真的？亲爱的，你发誓没骗我？”


“我可以对伟大的面条发誓，我真的派出了船队，它们的目标，你是知道的。为了你，我愿意冒险。”


汉娜兴奋的抱住赵冠侯“亲爱的，我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我的心情。我只能说很感谢……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第七百三十三章 东非战场


悠扬的军歌声，在空中回响，身着天蓝色军装，肩扛步枪的士兵，整齐的摔着正步，在军营中昂首而过。他们唱的并非这里常见的普鲁士军歌，而是用地道的中国官话演唱的“三国战将勇……”


战争爆发之前，普鲁士在非洲共有四个殖民地，从地理位置上看，这些殖民地正处于阿、卡等国的殖民地包围之内，而且普鲁士实际人数极为有限，不具备抵抗的可能。


在战争爆发后，四个殖民地除了脚下的普属东非以外，已经全部失守，但是当小李曼以及巴森斯男爵带着青岛驻守部队，经葡属莫桑比克到达东非后，局面就开始了逆转。


这支总数一百五十人的中国警查大队，是战前山东普鲁士合作条约的一部分，以一批山东警查调往东非维持治安。按照构想，这些人将成为基干，而后由其对土著守备队进行训练，进而控制所有殖民地。


但是战争爆发的太快，这些警查并没来得及被派出去，就被殖民地长官临时征召为守备军。正是这些守备军的出色表现，让东非的普鲁士人坚持到巴森斯的到来。


超过一千名普鲁士士兵的加入，让殖民地的战争天平发生了逆转。巴森斯男爵与小李曼几次出色的发挥，将十倍于己的阿卡联军打的落花流水。普鲁士部队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以及补给，而阿尔比昂原本于殖民地一带驻扎的两个步枪团已经失去战斗力。不得不从其他殖民地抽调部队，支援东非战场。在这块战场上，胜利女神，目前站在普军一方。


中国部队的表现极为出色，甚至与正规的普鲁士部队不相上下。尤其小李曼执行的游击战方略，与传统战法大为不同。普鲁士正规军反倒不如这些警查灵活，对于游击战的适应性不足，表现的还不如这些士兵抢眼。


逆境中的军队，战斗力往往是最值钱的筹码，不久之前，这支警查队刚刚在坦嘎港口打了一次出色的胜仗，让阿尔比昂军队损失了海量的补给品。因此，唱起军歌来，嗓门格外亮堂。


巴森斯在本地巫医的草药下，风湿和哮喘都基本痊愈，身体比起在中国的时候更好。提着手杖站在烈日之下，格外威风。看着这些士兵，他就想起了那个该死的中国人，他一定在欺负自己的小汉娜，从上次女儿寄来的明信片，就确定了这一点……这个卑鄙小人，自己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用手杖好好的教训他一顿才行，如果他不让自己抱上外孙的话，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块土地原先的主人，那些土著黑人，则在普鲁士教官的指导下，笨拙地做着战术动作。由于之前对他们训练不够，现在是赶鸭子上架，训练水平没法要求，只好将就。对比山东警查大队的能力，巴森斯摇摇头，那个混蛋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他的部队号称黄皮肤泰西兵团，确实名副其实。


好在，他们的对手更弱。阿、卡两国已经放弃了使用黑人武装的想法，改为从国内调动白人以及殖民地守备队来解决普鲁士军人。巴森斯当然知道，战争的胜负取决于泰西战场，不取决于东非。但是自己只要在这里多牵制一个阿尔比昂士兵，正面战场阿尔比昂就少了一个人。再考虑到士兵补给的开销，这笔账就更合算。


小李曼这时从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钻出来，招呼着巴森斯来开临时会议。由于长时间在日光下暴晒的结果，小李曼的肤色越来越像本地的土著，他和本地的几个酋长相处的极是融洽，又开始大力支持殖民地自由，呼吁建立自由非洲。本地的土著人对他很友善，包括一些土著少女也对其大献殷勤，巴森斯将之和那个讨厌的东方人对比，却开始觉得，还是自己女儿的眼光更准确。至少现在的小李曼像极了一个黑鬼，真不配当自己的女婿。


其所乘坐的蒸汽铁甲舰，已经在阿尔比昂舰队不惜血本的攻击下，永远沉入海底。但是在那之前，他们消灭了吨位、造价几倍于己的阿尔比昂军舰以及商船，所劫夺及破坏物资的总价值，足以制造十艘以上的蒸汽船。


在战舰沉没之前，船上所有能用的物资都被转移到了陆地。由于有着海量廉价黑人劳动力，以及充裕的时间，就连船上安装的阿姆斯特朗舰炮，也被转移到陆地，成为普军陆战利器，让阿尔比昂军队大吃苦头。


小李曼本人，由于没有了军舰，从海军指挥官自动转职成陆军指挥，其卓越的指挥才能，在恶劣的环境中，被发挥的淋漓尽致。几次成功的游击战，都出自他的策划。其一改传统作战中，劣势兵力一方，只能深沟高垒的被动防的思路，以弱势兵力主动出击，侵入阿尔比昂控制的殖民地内，通过机动灵活，打了就走的作战方式，让阿尔比昂人大为头疼。普军的物资，也基本来自掠夺战利品，每一次战斗结束，阿尔比昂就得面临一笔肉疼的战争开销，高额的花费。


环境恶劣，贵族也无法保持体面。小李曼已经脱下了自己那体面的军装，穿上了当地土著的简易军装。不过抽的烟斗，却是极为难得的黑石烟斗，里面烧的也是正宗的开浦登烟丝。这些都来自一位慷慨的阿尔比昂指挥官的随身物品，小李曼也不准备拒绝这种馈赠。


“男爵，我们的朋友有消息送来，我们又快有明信片了。”会议一开始，小李曼就甩出了一个好消息。


房间里除了几个四肢发达的酋长，就只有中国警查队的大队长吴贵，并不担心走漏风声。巴森斯脸上一喜


“上帝保佑，但愿他们这次带了足够多的大力丸来。要知道，现在土著人见到我们就要大力丸，如果失去了供应来源，我真担心他们会发疯。”


“这一点，也是我所期待的。当然，我更期望明信片。我想男爵也不例外。”小李曼抽了一口烟，呆呆的望着烟圈，似乎佳人倩影，就在这白烟之内。


巴森斯没忍心破坏小李曼的幻想，转移话题道：“这批物资，必须妥善保护，为了确保路线畅通，我想我们该给阿尔比昂人施加点压力，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正面战场，而不是查禁走私。我们的阿尔比昂朋友，最近似乎表现的不够积极。我还等着他们给咱们送来更多的武器弹药，还有罐头。要知道，虽然我房间里的阿尔比昂肉罐头，可以吃到下个世纪，但我还是希望能搜集更多的阿尔比昂罐头。上帝保佑，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东西居然是这么美味可口。”


“如您所愿，男爵阁下。我想，阿尔比昂人之所以选择沉默，是在筹划一场巨大的军事行动。根据消息，他们在天竺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当然，是在山东军队的帮助下。我们的线人送来消息，在天竺港口，发现了大批物资箱，上面写着天竺远征军，B支队发往莫桑比克。感谢上帝，这些阿尔比昂人的体贴入微，让我们的情报人员省了大力气。”


巴森斯冷哼一声“说老实话，我对天竺士兵和他们的口粮不感丝毫兴趣。在那些把他们的补给送到我们手里以前，我想，我们还是该尽可能多的搜集些阿尔比昂货物。”


几个酋长跟着普鲁士人作战，已经发了不小的财，就连威力无穷的步枪（阿尔比昂淘汰土枪）以及强大的神雷（手留弹）都得到不少，听到去抢阿尔比昂人，这些酋长的热情都很高。包括阿尔比昂控制的部分殖民地内，也因为小李曼支持的殖民地独立计划，而有不少酋长与其暗中往来。


有了这些土著人的支持，动员以及情报工作都非常顺利，整个作战会议进行的非常顺利。小李曼豪情万丈的在地图前挥舞着指挥棒


“胜利，终将属于伟大的皇帝陛下。我们在非洲的努力，皇帝陛下不会忘记，援兵，物资以及勋章，我们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前提，就是坚持，坚持到战争结束。”


等到散会之后，小李曼却叫住巴森斯，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方才那般惬意，黑色的面孔，变的格外严肃。


“男爵，我想您也能感觉到，国内的物资支持越来越少。事实上，如果不是山东冒险输送物资，我们就只能靠缴获过日子了。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得裁军。”


“是的，我当然知道。更要命的是，我们在缴获里得到的大力丸太少，如果不是山东的援助，我想这些土著人已经撑不住了。现在他们的部落里，已经开始用大力丸当成流通货币使用。”


“我是在想，之前从阿尔比昂俘虏那里得到的消息，会不会是真的。我们在泰西的战场……”


巴森斯摇摇头“李曼，你还是太幼稚了。我们应该对皇帝陛下，以及我们的军队有信心。愚蠢的阿尔比昂人，注定不是我们的对手！在强大的普鲁士军队面前，他们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我想，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本国的物资援助越来越少，就连通信都变的格外困难，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好兆头。总之，我们得做好最糟糕的打算，或许，我们真的是一支孤军了。”


“如果是孤军的话……那就拿出孤军的气势，让那些下贱的鸭片贩子见识一下，伟大的普鲁士军人的实力。即使只有一个普鲁士人，都可以对付十个阿尔比昂人加上三十个仆从军。”


巴森斯也点燃了烟斗，他的目光落向门外“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中国正府的态度。如果中国正府正式加入协约国，那么这支中国警查队的立场，就比较可疑了。最好的结果，也是以严守中立的身份，退出战斗。可是在游击战场上，这些小伙子顶的上三倍的普鲁士军人。”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多搞一些黄金，给他们发放军饷。另外就只能祈祷，愿上帝保佑普鲁士获取胜利，中国不要参战。”小李曼看向了天空，似乎准备刺破重山大海，看到遥远的东方古国，在这次重大的博弈中，做如何选择。


“总统，请盖印。”


总统公府内，徐又铮冷冰冰的将一份文件丢在黎黄坡面前“总里已经签字了，现在是责任内阁制，总统应该尊重总里的决定。事关重大，请总里抓紧时间签字盖印。”


原本就是靠天降鸿运当上总统的黎黄坡，既没有北洋的支持，在其杀掉张振武后，就连武昌起义的同志也将其视为叛徒，南方的军力也借助不上。共合虽有民住之名，但实际上，还是武主。谁有兵权，谁就能代表民意。


不掌握部队的总统如同吉祥物，长期以来，一直为徐又铮摆布，做盖印机器。只要徐又铮说出这是总里的意思，他就只有签字的份。可是，今天的总统，却一反常态，摇着头道：“宣战，为总统权限。普鲁士是泰西强国，对其宣战滋事体大，我们不能草率。”


徐又铮的面色铁青“总统，这个说法我方无法认同。最早支持对普鲁士宣战的正是总统，现在又出尔反尔，这是什么意思？”


“段芝老之前，不也是反对向普鲁士宣战么？现在改弦更张，积极主张对普用兵。按芝老说法，不惜以今日之我战昨日之我。黎某不才，也是学习贤达，这个命令，还是要探讨一下。万一普鲁士迁怒于我国，重演拳乱故事，这个责任又由谁承担？”


徐又铮的巴掌重重拍在了办公桌上“总统，请摆正你的位置！作为共合总统，你必修服从内阁的决议，现在，你只需要在决议上签字，盖章。其他的问题，都不是你该干涉的，如果你拒绝盖印，铁珊愿意代劳！”


黎黄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的拍案而起“徐又铮！你不要太过分了！本总统还是共合的名义元首，你只是总里公府的秘书长，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现在，我命令你离开，让段翁直接跟我谈。”


徐又铮的手指指向了黎黄坡的鼻子，神态如同上级训斥下属般怒吼道：“大总统，你最好考虑清楚后果！”


“出去！”


重重的摔门声，如同耳光抽在黎黄坡脸上，一向有菩萨之称的笑面总统，此时却是面如铁青，做了怒目金刚。沉默良久，他忽然提起笔来，飞快的写了一份电报稿，随后叫来总统府的秘书“马上，把电报发山东，越快越好！”

第七百三十四章 京城之变


电报送到赵冠侯手里时，他还在这处秘密基地，汉娜睡眼惺忪的听了电报内容，随即整个人惊醒过来。


“上帝啊，这是政变！你们的总统，居然要求一位将军与他一起发动政变！一个共合国家，总统要靠政变的手段解决内阁，这太让人难以想象了……”


“黎菩萨被逼着唱了出逍遥津，给我发衣带诏，可我不是刘备，更不是董承，可没心思替他去讨曹操。”赵冠侯微笑着，欣赏玉人初醒的模样。


“我知道，你心里是希望我支持黎菩萨的，毕竟他反对对普宣战。可是我得说，你想错了。黎菩萨并不反对对普宣战，他只反对段芝泉而已。段事先没跟他商量，擅自做了决断，所以他才要投反对票。这是义气之争，不是正见。事实上，在一开始，老黎是支持对普宣战的。因为他支持，所以段芝泉反对。现在，又因为段芝泉支持宣战，所以老黎拒绝。至于要求武力解决段系，恐怕是老黎被欺负的太凶，忍无可忍，只能拼命。从理智的角度，我是支持对普宣战的。谁让我偷袭了青岛……我们不提军事，只说经济。现在共合正府的使费，全靠向洋人贷款。如果拒绝参战，各国停发贷款，这个国家怎么维持？所以不管黎段谁取得最胜利，都会对普鲁士宣战，不会有变化的。”


汉娜的眼睛里，波光流动，语声哽咽“我……我知道。段芝泉先生本人是一位亲普鲁士正客，据我所知，段先生个人非普鲁士医生不看，非普鲁士药品不吃，其于军队建设，也对普鲁士推崇备至。在帝国之前的计划中，是把他作为盟友看的。连他都要对我国宣战，自然不能指望黎总统对普鲁士持友善态度。我希望你参加这次正变，不是为了我的国家，而是为了你……毕竟帮助总统讨伐总里，未来你能获得的利益很多不是么？”


“付出的代价也会很大。”赵冠侯摇头道：“黎手无兵权，如果正变成功，自然要把所有军事都交在我手上。这是利，可是我们也要考虑害。我如果真的对歪鼻子下手，等于是和北洋系彻底决裂，督军团的人，也会视我为寇仇。大家都是小站出身，唇亡齿寒，到时候群起而攻，就是场大乱。不论胜负，都是让南方的葛明党凭空得利。我跟南方人不是一条路，他们得利，对我有什么好处？所以，这个忙我不能帮。再说，我对陆军总长这个地位也没兴趣，元帅不是当的很好么？随他们怎么折腾，你想去哪玩，我陪你去。”


见到他是这个态度，汉娜就不好再说什么。等用过早饭，七姑娘又把一份京城来的电报送来，这次发报人，则是陈冷荷。赵冠侯看过电报，脸色变的很难看，一拍桌子：


“小扇子好大的胆子！”


“出什么事情了？”


“昨天晚上，那些徐州兵先是在京城索饷，随之哗变。哗变的士兵，袭击了财政部，又去围攻总统官邸。黎黄坡被卫队掩护逃走，下落不明。段芝泉决定，重新开始选举，选出新一任总统。”


汉娜以手掩口，惊道：“他们……他们居然谋杀了总统？”


“不一定是谋杀，歪鼻子这个人，才干是有的，但是决断上差一些。再说黎黄坡毕竟是共合总统，杀他，影响太大。小徐敢干，歪鼻子也不敢。我想，多半是暂时失去无法发出声音，外界反响一起来，黎黄坡的下落一定能找到。这件事，多半就出在老黎的电报上。那份邀我主持公道的电报，走漏了风声，小扇子先下手为强，把总统收拾了。”


汉娜急道：“那他下一步，不是很可能对付你？”


“就凭他？也配！如果他有这个胆量，现在冷荷她们，已经被抓起来了。这次兵变，只针对总统官邸动手，对财政部的袭击，也只袭击公署，不袭击私人住宅。实际就是告诉我，这事跟我没关系，鲁军不要介入。何况在直隶，还驻扎着第三师，他也要掂掂分量。不过，他多半也会做出些准备，防范我对他采取行动。老七！”


“伺候大帅！”


“去了解下，蚌埠倪继冲在干什么，他和他手下那些废物，有没有什么动向。”


这座基地里，拥有一套完整的情报收发体系，如果济南有变，赵冠侯甚至可以将此作为临时指挥机构，对外发号施令。七姑娘的行动效率很高，等十点一过，蚌埠的情形已经摸清。


一如赵冠侯所料，倪继冲在安徽境内实施紧急动员，安武军调动频繁，向蚌埠一带进发，显然剑指徐州，威胁赵冠侯后方。如果鲁军一动，安武军可能就要采取行动。不过，由于事发突然，安武军的动员效率极低，军事行动混乱不堪，保密更谈不到。从路局发来的消息看，很多部队缺编严重，部分部队遗失了火炮等重武器，显的手忙脚乱。


七姑娘放下情报之后，乖巧的站在赵冠侯身后，为他捶着肩膀，微笑着道：“大帅，倪继冲是段系的铁杆，他这是冲你张牙舞爪呢。我看他啊，是在安徽待的不耐烦了，咱们大帅一挥手，就把他的安徽给吞了。”


“吞安徽……不如吞你有意思。收拾他费的力气，还不如留着拾掇你这个小妖精呢。”赵冠侯抓住七姑娘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手背。“老倪也是色厉内荏，有心无胆。摆摆样子还行，真要是动武，我看他没这个胆量。”


有了这个变故，基地之旅只能提前结束，等赵冠侯回到济南时，毓卿手上已经有了一部分有关京城事变的情报。鲁系在国会以及陆军里，都有自己的探子，再者就是宗室。


虽然前金皇帝逊位，但是宗室在京城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几方面的力量加在一起，搞清楚这件事的大概并不难。


“我们在京城的力量，已经开始运作，一方面保护松江那两个贱货，一方面也是看着孟思远他们，别被殃及池鱼。好在，这些士兵倒也没疯，只是抢了些商店，连房子都没敢烧，我们的人都很安全。”


“辫子兵发起疯来，连张员都未必管的住，何况是小扇子。从这次的表现看，这些士兵显的训练有素，进退得法，绝不是辫子兵可以办到的事情。如果我没猜错，是用段系基本部队，冒充辫子兵行事。”


赵冠侯把黎黄坡的电报拿给毓卿看了，后者颇有些唏嘘道：“一个总统，被人欺负的想要造反，看来那个位置是不怎么舒服。如果是在前些日子，有这么一份电报啊，我非撺掇你起兵不可。趁这个机会，一除黎二驱段，咱们自己坐江山。可是看了四哥和金英的结果，我可是不想这事了。咱们就待在山东哪也不去，安心过我们的好日子。”


“格格能这么想，我比当大总统都欢喜。咱们就守着自己的儿子丫头，哪也不去，在这当逍遥王，比去京城当受气包舒服多了。”


“你想舒坦，可是有人不想。”毓卿微笑着坐到赵冠侯怀里，将一份电报拿到他面前“额驸你看，这是江宁冯华甫来的急电。京城这事，他也听说了，他啊，动心了。”


当日袁慰亭身故，冯玉璋被选为副总统，按照共合法律，总统出现意外，副总统有权接任。以现在的情形，冯玉璋是法统上，距离总统宝座最近的一个。不过冯玉璋当初为了不受制于段徐，并不进京，而是在江宁遥领此职。眼下事发突然，段系以武力驱倪，利在速战。如果段芝泉以就近原则接任总统，冯玉璋也无话可说，还得委屈的当副总统。


他发这份电报来，就是向山东求援，希望督军团站出来，支持自己任大总统。他与赵冠侯，算是大同乡，在北洋系统内，因为籍贯的关系，也较为亲近。他提出这个要求，自然会给出好处，但是具体能给什么，现在却说不好。


冯玉璋行动速度很快，几天之后，由南京发出的专列，稳稳的停靠在济南码头。


冯玉璋是北洋大佬，小站练兵时，就参与其中，与段芝泉，汪士珍齐名并称，论北洋内部的资格，远比赵冠侯为老。可是一如段芝泉，他吃亏也是吃亏在娶的老婆身上。那位身在冯门心在袁的周太太，视袁慰亭为父。赵冠侯既喊袁慰亭为姐夫，自然也有资格在冯玉璋面前充大辈。


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多，却比自己派头还大的小大辈，冯玉璋也只能无奈地一笑


“冠帅，京里都快闹翻了天，你倒是会躲清净。共合不幸，先有废共合改立宪，现在又来了一出闹天宫。芝泉以武力驱菩萨，这是惦记做如来啊。他身边那个小扇子，真是个惹祸精，共合早晚坏在他的手里。我在冠帅面前，有一句说一句。我和芝泉，那是磕头的弟兄，彼此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就是我的，我不会和他争什么。可是他身边那个小扇子，实在是让人没有好话说。有他在，就不会有太平日子过。再说老段身边，汇聚了一帮徽人，没事就是要官要地盘。吴自新那个舅爷，不是差点跑到徐州来？咱们直隶人如果不团结起来，官帽子，就要别安徽人抢光了。”


赵冠侯挥手打断冯玉璋的话。


“安徽人，直隶人，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分别。大家都是中国人，别按省份分派系，这不是好毛病。我只说一句话：利益。你现在是副总统，老黎倒掉了，你成为总统，是非常正常的事。可是反过来说，小扇子能搞出兵变，把黎菩萨逼退，搞掉你，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所以，你能不能当成总统，还是得看局势，你说对不对？”


冯玉璋点点头“华甫并非贪恋名位之人，以一介军人身份，得任督军，就已经是造化。总统大位，华甫不愿想，也不敢想。可是……现在的局势，华甫不敢不出山啊。小扇子用正变手段搞掉老黎，南方的葛明党不会坐视，如果他们借题发挥，我们的国家就要乱起来。现在，必须得有新一任总统出来稳定局势。芝泉驱逐了老黎，自己再来当总统，这吃相未免太难看，我出来当总统，实际是为他分谤。可是……芝泉兄或许能明白我的苦衷，小扇子多半就要恨我入骨了。”


赵冠侯并不否认“小扇子气量狭窄，这是公论，想想也知道，他对你不会有什么好看法。加上他连造反的事都敢做，华甫你单身入京城，多半不大保险。”


“冠帅说的是，华甫想过了，如果进京的话，肯定是要带一些人马。到时候部队过境，还望冠帅行个方便。”


“放心，北洋大联合，是我促成的，过境部队缴械的事，我肯定不会做。你本来就是副总统，现在想当总统，也是情理中事。我在这件事上，不会作梗。国会那边，我给你垫句话，山东议员不碍你的手脚。至于银行里……”


见他沉默不语，冯玉璋忙道：“军饷问题，还望二位太太能尽量予以解决。华甫也必然有所回报。”


“看你的良心来办吧，看在大同乡面上，军饷上我先帮办你两个月，后面的事，以后再说。但是江宁是要地，江苏也是我共合的膏腴之地。你这么一走，把地盘让出去是不行的。江苏督军，得找人来接印啊，我觉得我三哥李秀山合适，你的意见呢？”


以冯玉璋的意思，曾经想过在江宁接印，把首都挪到江宁。可是后来在幕僚建议下，他也知道，这个计划成功不了。退而求其次，希望把江苏督军，委任一个自己的心腹，在京城予以遥制。


但是赵冠侯既为两江巡阅，且手握重兵，在江宁城里，也有着足够的人脉。新任督军如果不合其意，稍一发力，就能给新任督军制造无数麻烦，早晚滚球大吉。他这次上门，既是向赵冠侯寻求支持，也是希望讨一个话，确定自己的继任者人选。


没想到赵冠侯毫不客气，直接开口，替李秀山要了江苏督军的位置，他只好笑着附和“冠帅所见，与我相同，这颗大印，除了秀山，谁也不配接。至于江西督军的印，我想交给陈秀峰，不知冠帅以为如何？”


“华甫，你是堂堂副总统，用不了多久，就要当大总统。任命督军，是你的权力，别说是江西督军，就算是摘我的印，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我哪敢对你的安排说三道四？”


冯玉璋连忙笑道：“笑谈，笑谈了。冠帅是我北洋功臣，我怎么敢不尊重冠帅的意见。您看，对于京城正局，您有什么看法，只管开口，玉璋自当尽力办到。”


“老冯，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人野心不大，腰里有钱，怀里有美人，其他的事，我不在意。京城里，你随便折腾，我不管。大家都是直隶人，有了事情，我一准帮你。我的人，你心里都有数，只要你不找他们麻烦，我保证他们不找你麻烦。要说建议，我只有一条，眼下南方人虎视眈眈，大家要想过好日子，切记，府院之争，不能再有了！京城，我陪你进，看看老段那怎么说，这个总统他让还是不让。”

第七百三十五章 合作


“冯华甫这个人，以前打过交道，虽然格局上不离前金官僚作风，但是也无太大劣迹。可是这回，他的表现实在是让人说不出好来。明明要到京里来做总统，还要江苏人集会挽留他，江苏总商会开挽留督帅大会的时候，他又派副官到会索阅挽留电，生怕不合自己的心意。又在江宁建生祠、铸铜象、立去思碑，省议会通电挽留，至于绅、商、学、农没有一个团体不通电挽留，这显然是在刺刀下做出的违心之举。这些做法，让人没办法法相信，他能当好共合总统，更不可能应付好眼前的局势。”


京城兵变发生时，陈冷荷、戴安妮正在东交民巷，参加一个泰西财团的酒会。自飞虎团之乱后，中国部队的行动都遵循一条铁律，不管彼此杀戮的何等凶残，都不能将战火燃烧到租界。是以，虽然京城被乱兵闹的乌烟瘴气，她们两人以及自己的私人住宅，都没有受到波及。


但是回想起变乱时的情景，陈冷荷依旧心有余悸。再加上小别胜新婚，赵冠侯一进京，就被她拉到自己的别墅，一番畅快的激战后，才窝在丈夫怀里，说着自己听到的消息。


冯玉璋眼下，还不是正式的总统，而是以副总统代行总统权力，需要经过国会选举后，才能正式进入公府办公。


黎黄坡的下落已经找到，他也躲在租界，住在一家普鲁士医院里。其手下的唐副官极是忠诚，兵变一生，就带了卫队掩护他，一路逃到租界。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使馆投奔，只能暂时藏在医院。


虽然共合与普鲁士准备宣战，但是至多，也只是驱逐公使，没有驱逐侨民的道理。更别说我们的段总里是有名的非普鲁医生不看，非普鲁士药不吃，你把普国医院关闭，岂不是置总里健康于不顾？


在兵变之后，黎黄坡即发了一个宣言，声明自己“不违法、不怕死、不辞职”大有与段氏周旋到底的态度。可是当天晚上，黎氏身边的一名护卫，就突发精神病，手持钢刀，直奔黎黄坡的病房。如果不是被唐副官及守卫成功制服，黎菩萨很可能有幸成为共合第一任死于精神病军人之手的总统而名标史册。


大总统虽然不怕死，但是同样不找死。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即使黎总统无缘拜读这篇大作，这个道理，总还是明白的。


在精神病护卫事件之后，立即宣布辞去大总统职务，安心养病，不问世事。但是在那之前，他以总统身份连下两道命令：一，解散国会。二，解除段芝泉总里之职，解除徐又铮国务秘书之职。


即使这种办法的实际效果有限，但是恶心一下段氏，还是没问题的。按说大总统辞职，段芝泉自然想取而代之。可是，如果他现在入主总统府，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整个京城兵变是自己主使。


虽然兵变中未烧一屋，未杀一官（至于普通民众，共合正府表示人力有限，无从统计，敬请谅解），事后也得到了断然处置（陆军部严肃处理，当众枪毙乱兵五人。但有京城百姓认出，其中两人为京中老丐，不知几时光荣加入共合陆军），但是兵变为总统，这种名声，总归是不好听的。


即使是八大胡同的女先生，赚钱之余，也想要一座贞节牌坊，何况共合总统？为了牌坊的纯洁性，这总统大印，暂时不接为妙，就算想当，也是要先找个人出来背锅顶雷，然后自己再取而代之。


冯玉璋这位副总统，显然是当前顶雷的不二人选。再加上冯段本来就是结拜兄弟，又同出北洋，选一个北洋总统出来，更能代表北方利益，也更能为督军团所接受。是以，冯玉璋虽然还没履行总统职位，但是市面上，已经都拿他当大总统看。所提出的标准，自然也比督军严格。


赵冠侯冷笑道：“老冯闹的丑事，还不止于此。他出发前，还选好了卧辙代表……可是他坐的是火车，这些代表为了两块大洋，可犯不上去卧轨。这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又让商会‘自费’购爆竹二十万一路送到济南，学生放假一天摇旗举花站于路旁欢送，官绅有送到济南才依依惜别的，也有一直送到京城的，八成是想送到总统府。更可恨的是，连玄武湖那百年锦鲤，他都想捞出来卖钱！当年洪杨之乱时，都干不出这样缺德事，他居然也敢干，正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陈冷荷大惊道：“什么？他把那些鲤鱼给卖了？我每次去江宁，都喜欢去看那些鱼。这下，都给毁了。”


“怎么可能？我知道冷荷你最喜欢那些鱼，又怎么会让他卖。我警告他了，如果敢动那些鱼的脑筋，等到国会选举时，我山东议员宁肯投票给说相声的马德禄，也不会选他。又从济南财政厅，给他拨了三十万大洋，算是我把这些鱼买下来，他才没动手。等回头，我们去江宁，还可以接着看鱼。”


陈冷荷这才长出口气“达令，你这事做的很对。将来我们可以带着两个宝贝一起去喂那些锦鲤，告诉宝贝，正是她们的好爸爸，才把锦鲤保存下来。”


她既为共合银行总经理，于财政上的事了解的很多，敏感度也足够。皱眉道：“冯玉璋出发前，从江宁金库里提款七十万，又向正元贷款现洋八十万，现在还要卖鱼，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养兵了。虽然第三师就驻在直隶，大哥也是直隶人，可是终究隔着一层。还是有自己的基本部队，才能放心。他以道路不靖，带少许护兵自卫为名，从江宁带了两个师进京。这两个师里，包括老冯当年接管的禁卫军一部，光士兵就三万多人，大炮五十余尊，还有过千的骡马。这么多当兵的，不发给军饷奖金，又怎么肯跟他进京？除此以外，大总统也要有排场，出发时就让江宁商会设席路饯，凑了三十桌，每桌报销大洋四元。可惜他又怕人行刺，沿途派武装士兵沿途戒备，禁绝行人往来，于是这三十桌席，有等于无，想要饯行，也出不去门。”


赵冠侯冷哼一声“小徐这出白逼宫，唱的实在太凶了，老冯有些害怕，所以带着兵，就是防他的。歪鼻子做事，还是太失检点，都什么年头了，还玩兵变这套，这行为如同政变。结果老冯吓的胆子没了一半，不但带两个师，还把我也带来，才敢上任。”


陈冷荷故意一板面孔“哦？那这么说你是不想来了？是小女子强行把你这个大帅拖到房间里的是吧？你想去哪里，我放行。”


“这还用说？当然是想去我的女财神房里，让她再为我生几对双胞胎！”赵冠侯与陈冷荷嬉闹一阵，陈冷荷才道：“冯玉璋、段芝泉，这两个都是旧派官僚，行事作风实在不能与孙帝象先生相比。你之前没看到，段芝泉组织了公民请愿团，实际就是一群青皮瘪三。拿着棍棒包围国会，硬逼着议员通过对普宣战案，议员稍有不从，即以棍棒相加，实在太野蛮了。就像凤芝一样野蛮！”


她虽然自己没吃亏，但是一看到那些青皮，就想起向来不怎么讲道理的姜凤芝与孙美瑶，冲到自己房里抢丈夫的事也做的出，怒火大生。


“我们建立的共合体制，为的就是保证民权，他们这样搞，又比洪宪帝制强多少？黎黄坡不一定好，但是段徐用的这种手段，却着实太劣。加上黄坡下令解散国会，不少议员已经秘密出京，买舟南下。”


赵冠侯的情报网络对这个消息也有所掌握，他道：“孙帝象多半又要出来搞事情。本来南北和议初成，他这回怕是又要让国家不安定。他有没有邀请二哥二嫂？”


“不光二哥二嫂，连安妮都邀请了。几个议员想撺掇安妮一起南下，还用三国时候诸葛一门举例，说我们两个，一事于北，一事于南，不管将来谁赢，山东都不会吃亏。结果安妮只回了他们一句，我丈夫支持谁，我就支持谁，就把议员们顶回去了。二哥二嫂本来就对孙帝象搞宣誓效忠那套不满意，当年形同决裂，再加上黄长捷猝死，也让二哥心内生疑，两下不存在合作可能。他现在的精力都在修铁路，办实业，对于正直并不关心。所以，他们也不会动。不过，现在走的议员很多，议会未必凑的齐半数，这个国会开不成，我看冯大总统想要心想事成，也不容易。”


之前陈冷荷在松江办银行，与开府东南的冯玉璋少不了打交道。冯对于正元，虽然没有特别的照顾，但是该给的方便都会给，两下的关系算是过的去。山东会战期间，江宁虽然没有给予明确的援助，但也没有为难，算是严守中立，这个态度也无可指责。


经过数年商海沉浮，陈冷荷的棱角也磨下去不少，看待事物上，也多了几分客观。可是冯玉璋自江宁到京城一路作为，还是让她甚为不齿。


“现在泰西战争尚未结束，正是上天给中国的机会，我们如果抓住这个机会，就可以振兴经济，发展国力，追上那些国家的脚步。可是这需要我们有一个真正英明睿智的领秀才行。冯玉璋呢？看申报上说，他动身前收了门生和义子三十余人，每人收贽敬数千到数万元不等，又分别依金额委了要职，或县长或司长不等。这与前金时代，巡抚离任前放起身炮，有什么区别？这还是一个封建的封建大吏做了总统，我真怕他，成为第二个袁慰亭。”


赵冠侯笑着在她脸上又亲两口“这事啊，三哥比你烦。他到江宁，也想这么收一批干儿子，放一批位置下去。结果，这么一闹，他倒不好办了。至于说冯玉璋是好是坏，跟咱们无关，过好自己的日子，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我这次陪他进京，不是白来的。我代表督军公会撑他的场，他就得给我回报。共合、交通两行，有什么需要大总统办的事，你只管说，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保证让他知道厉害。”


陈冷荷点头道：“我晓得分寸，你不用担心我的。我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不会像过去那么任性，该考虑的事情，都会想清楚。可是，眼下共合的情形，真的要想个办法才行。照这么南北对峙，我怕早晚要出问题。”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房门推开，却是安妮红着脸走进来。她虽然被赵冠侯收用，也在京里办了个小婚礼，但是在陈冷荷面前，自己把地位降为通房丫头，同样是小别，她可不敢抢陈冷荷的时间。见赵冠侯赤着上身，撩起幔帐，她的脸红的更甚，小声道


“徐秘书长在下面等，说是有事跟你说。”


“小扇子拜客，也不挑个时候。也无怪老冯一提他就讨厌，好了，你让他等下，我一会就去。”


冷荷却道：“安妮，你帮达令穿衣服吧……这个讨厌鬼，让他慢慢等好了。”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下面的咖啡换了三壶，赵冠侯才四平八稳的下了楼，徐又铮见他下来，连忙起身


“冠帅一路鞍马劳乏，铁珊来的不是时候，冠帅千万不要见怪。”


“见怪不见怪的，你左右也是来了，我还能把你轰回去？我说，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这么急着过来，我想休息一下都不行。难不成是南方动武了？还是芝泉也跟菩萨似的，旧病发作，想看我最后一眼？”


徐又铮又一笑“冠帅说笑了。是芝翁感念冠帅进京调停之功，以及一路的辛劳，特意要招待大帅。今天设个小宴会，请冠帅务必赏光。除了宴会之外，还有牌局，都知道冠帅是我北洋军中，泰西扑克第一人，铁珊正好也要领教一二。”


“一个牌局加饭局，就要扰我的大梦，你们的面子可真大。行了，你都来了，我也不能不去，备车吧。我的太太……不大方便，就我自己去吧。”


徐又铮笑道：“这种聚会，本来就不方便带太太，您自己来是最好……冠帅，请！”

第七百三十六章 安福俱乐部


聚会的地点，是在宣武门里，安福胡同梁宅。本宅主人是位大商贾，很阔。房子按着泰西样式修建，上下两层洋楼，室内布置的富丽堂皇，俨然是泰西贵族私人住宅的风貌。徐又铮颇为自豪地说道：


“这里在洪宪帝制时，是大典筹备处。等到芝老再造共合，就把这里买了下来，由鄙人重新设计，冠帅精通西学，还请多多指点。我将此地，命名为安福俱乐部。共合各省督军进京述职，多是住在八大胡同，报人们专门在那里安排访员，揭我们的短，暴我们的料。再者说灯前枕上，难免说话不慎，走露消息。如果涉及到军机戎政，所关非细。现在有这个俱乐部，大家就可以在这里住，吃喝放松，一应俱全。想要找女人，可以写局票，飞笺邀艳，也极便当。不管是安全，还是保密，都是个极好的所在。冠帅如果看着还满意，回头也可以住进来，一切使费，由公帑报销。即使想要金屋藏娇，也无不可。”


赵冠侯哈哈大笑，“小徐，你这办俱乐部的本事不错，咱们国家是没有娱乐专员，否则我一准用你。听说你的公职被黎菩萨给剥夺了，不如到我山东来，我给你个职衔，专管山东娱乐会所，包你发财。”


徐又铮干笑两声，不好接话。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在袁慰亭时代，赵冠侯向来是个好好先生，很少口出恶言，也不闹腾。这也在一干北洋大佬心里形成印象，赵某人较好对付，不会闹大风波。哪知时移事易，如今的赵冠侯，却是尖酸刻薄，不讲情面，与当初判若两人。


个中原因，也不难分析，之前赵冠侯恭顺，是因为袁氏在位，念旧恩，忠老主，不敢放肆。现在袁慰亭既死，北洋诸魁，赵冠侯并不认为是恩主，也就谈不到忠诚。相反，因为沈金英的关系，反倒是把众人视为后生晚辈，态度上，完全不同。


徐又铮等人的出身大多比赵冠侯好，即使差一些，也是落第秀才，总好过一个混混。两种思想意识的出入，导致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也就注定互相鄙视。小徐一连碰了几个软钉子，又不敢招惹，只好不再搭话，只陪着赵冠侯说闲话。


在俱乐部里，除了段芝泉以及冯玉璋外，另有督军团名义盟主汪士珍，袁门十三太保中雷震冬、段香岩，以及财神梁士怡，因为收买议员立下大功的猪仔专家王庚俱都在场。


袁氏称帝失败，南方讨伐军要求惩办罪魁，雷震冬、段香岩等皆名列其中，梁士怡更为祸首。靠着托庇于段氏，才躲过南方正府的追究，是以这些人，目下都是段系的忠实朋党。


除了这些熟人，另有几个生面孔，或是护送冯大总统入京的忠臣良将，或是积极追随大总里脚步，誓与总里共荣辱的孝子贤孙，不一而足。另有一干明艳动人，相貌出挑的美人，自是八大胡同以及东交民巷内，交际酬酢，尤善社交的女性外交官。


酒席开的是淮扬大菜，厨师来自前金御膳房，手艺自是无可挑剔。酒也是上好的茅台，段芝泉不善饮，徐又铮倒是酒国健将，边喝边品评道：


“二十年的回沙茅台，味道醇厚甘甜，可比琼浆玉露。只可惜，自从西南叛乱，南北纷争，这种酒已经很少能流到北方。现在咱们喝的，还是玉华台的老存货，喝一瓶少一瓶，若非大总里的面子，可是喝不到这样的好酒。只有等到中国南北一统，西南商路通常，这酒才能重现京城餐桌。区区西南弱兵，不自量力，蔑视正府，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如果地方军队有了武力，就可以无视国家权威，那这个正府，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赵冠侯道：“喝酒的时候，少提公事，尤其是打打杀杀，说了煞风景。南方弱兵不弱兵，我们不谈。单说经费，打仗得要钱，现在有钱么？我刚和共合、交通两行总经理谈过，现在银根紧张，我们又不能像某些人一样滥印钞票，搞的人心大乱，你说，打仗兵费从哪来。”


他所谓的谈，大家自然明白是如何深入浅出的谈法，各自微笑不语。冯玉璋道：“是啊，现在咱们首要任务，还是恢复经济，经济不行，则军事上就没有胜算。地方部队欠饷严重，士气普遍低落。这样的部队，就算是打仗，也很难取胜。”


徐又铮却摇头道：“此言不确。固然我们财政紧张，西南的财政难道不紧张么？广东的情形即使比我们这里好，又能好到哪去？自从洪宪帝制取消后，西南军正府自起干戈，云贵川三省内讧，西南军内部分歧极为严重，不趁这个机会解决他们，将来再打，花费的代价会更大。要我说，兵费问题，实际是权威问题。各省的税款不上解京城，国家的财政当然就困难。国家财政困难，就发不出军饷，这是恶性循环问题。必须要各省号令一致，按规定上解款项，再向各国银行贷款，一举解决西南的叛逆。等到南北一统，国家战祸消弭，再发展经济，事半功倍。现在天下大乱，连基本安全都没保证，又怎么谈的到恢复经济？”


他公开顶撞冯玉璋，冯只好默然不语，眼睛看了看段芝泉，后者似无所觉，只笑道：“铁珊不愧是饱学之士，见识就是不一般。等到日后，四哥就知道，铁珊的本事了。不过冠帅说的有道理，大家吃饭的时候，不谈公事，吃晚饭我们打几把沙蟹。铁珊，我跟你说，冠帅的泰西扑克，那是北洋第一，你在扶桑进学时，听说也是扑克高手，今天你们可要好好会一会。”


那些交际花，胡同先生，在方才的酒宴时说不上话。直到扑克牌局开始，才有了她们发挥的空间。大家似乎早有默契，不用招呼，就到了某位共合栋梁身边陪坐，彼此拉手谈笑，形态亲热，大抵是极熟悉了。


犹为难得者，就是冯玉璋及一干随同北上部下，方到京城，诸事不恰。就有美人慧眼识人，上门自荐，三言五语间，就已谈笑无忌，桌面上十指相牵，桌面下莲足暗渡，气氛融洽，一派和气生财的团圆景象。大总统亲近民众，主动与一位相貌颇为俊俏的女子打成一片，看不出半点架子，让赵冠侯暗自庆幸，幸亏没有报人在，否则一张照片出去，整个北洋都要坍台。


坐在他身边的，是个二八妙龄的女子，相貌极是俊俏。一身雪白洋装，举止言谈不见丰臣气，反倒是有几分仕宦人家的贵气，大约是走小阿凤风格的奇女子。听她说话是一口杭州口音，倒也颇为受用。另有一位三十出头，学者打扮的书生，极力为两人制造亲近机会。


赵冠侯见他眼生，不等动问，一边徐又铮已经介绍道：“这是王三公子王叔鲁，其天伦，曾在广东做过候补道，极善交际应酬，于广东舆情极为熟悉，跟洋人的交情也够。三公子幼承庭训，于各国财团中，也很有些关系，本人留学泰西，研读经济，现任中卡合作银行襄理，阔气的很。与荷夫人、戴夫人，还可能是同学呢。”


王叔鲁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学生福薄，自是没这么大的机缘，结识冠帅宝眷。不过在财团里，确实有些朋友，愿意为振兴共合经济出点力气。”


俱乐部里，摆开几张桌子，段芝泉喜欢打牌，但是技术极差，自是不去赵冠侯那里送死，而是与冯玉璋、汪士珍三人赌牌。陪客们或是麻将，或是牌九，还有些老派的开了一桌摇摊。各位大佬全神贯注，其关切之态，更胜两军争雄。


赵冠侯这一桌，则是徐又铮、王叔鲁以及猪仔老板王庚四人打沙蟹。四人身旁，各携一艳。徐又铮于京师花界里，是后起之秀，丰流才子，身边的女人是八大胡同名艳黑玫瑰。王叔鲁、王庚身边，也都是京师花界中极有名气的名花，只有赵冠侯身边这个女子名声不彰不知根底，连花名都不清楚。


好在这女人的气质倒是不错，走的是留学生路线，举止得体，谈吐文雅，偶尔还会说几句洋文，显的极有气质。赵冠侯对庸脂俗粉不感兴趣，对这样时髦的女学生，却也甚是满意，倒也佩服徐又铮安排陪客上还是有些手段。


虽然他不作弊，但是记牌的能力出色，打沙蟹先就有三分优势。几把牌过来，他就发现，王叔鲁好赌但技艺不精，徐又铮与发牌的女人，似乎有某种默契，但是他的作弊，不是为自己赢钱，反倒是送钱。几个人，实际都是变着法哄自己高兴。


一直打了半个多小时，徐又铮送出去八千有余，两王被他连累，也各自输了上千元，可是王叔鲁的赌风很好，虽输却不骂人，依旧谈笑风生。还经常拿赵冠侯与身边那女人开玩笑，那女子也不反驳，只害羞的微笑。赵冠侯将牌一丢


“算了，一路坐火车，乏的很，我去歇一歇，你们继续。这些钱，就送了这位不知名的姑娘。”说话间，就把眼前的筹码，朝这女孩身边一推，不想拿女孩却摇头道：“谢谢冠帅好意，这钱我不要。听说山东会战之后，有一些军人成了残废，冠帅搞了个残疾军人基金会救济他们，这笔钱，就当是我的捐款吧。”


花界中人，多是求财，这万把大洋不是小数字，她神色不动就能捐掉，让赵冠侯暗挑了下拇指，果然是花魁的胸襟。徐又铮道：“芝老待会还有正经事聊，冠帅别急着走，七姐，你领冠帅到休息室歇歇，等一等芝老，我们三个还要继续。”


休息室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泰西铜床，也是洋派风格，墙壁上挂着几幅人体油画，另备有成套的烟具，外加几瓶古怪的药物，看来小扇子搞这个俱乐部，想的极是周全。


这女子并不腼腆，进门之后，利落的带上房门，微笑道：“大帅，你吃不吃烟？我跟我DADY学的打烟泡，保证您满意。您听戏么？我嗓子今天在家，伺候您一段牡丹亭也可以。”


“姑娘不必麻烦了，我向来不吃洋烟，昆曲也听不惯，大家坐下来聊聊吧。我看，你和王三公子的关系不一般，我和三公子是初会，不熟，但君子不夺人之爱，不好割他靴子。我自己在这等总里，你可以出去了。”


不想女子抿嘴一笑“冠帅，您这双眼睛，也有看不准的时候。你说的王三公子，那是我三哥，亲的……”


赵冠侯这次却是真的一愣，神色间的调笑味道大减，人也坐的端正起来。自己方才虽然不想割王三的靴子，但是他总是话里话外，把自己和这个女人凑一起，自己也不客气，讨点手上便宜。若是个小班的女人甚至真是留学生都没什么关系，可是王叔鲁的亲妹妹？王叔鲁今天，是替自己亲妹子拉马？


王七小姐笑道：“现在都共合了，不兴前金那套，大帅在山东推行婚姻自主，还不许我们自己找婆家？我在家乡就听过大帅的威名，又是打铁勒，又是打飞虎团，在山东，把扶桑人都打败了。我当时就发誓，非要嫁给您这样的英雄不可，当小的也不在乎。我从卡佩留学回来，原本是想去山东的，没想到，在这就碰见了。三哥是特意要成全我的心愿，才把我叫来的，要不然我可不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秋波流动，以清纯可人的少女，露出几分媚态，却更为撩人。赵冠侯道：“王小姐，我如果不知道你身份，逢场作戏，也再所难免。可你是名门闺秀，我就不能胡来。你三哥和你，到底图的什么，说在明处，能帮就帮。不要想一些其他手段，那样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大帅，你这话说的就伤人心了，我是真喜欢你。总里也好，总统也好，跟我们一个妇道，可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给你当个偏房，这也不成？”


“打住，你这岁数跟我斗心眼，太嫩。说吧，是你三哥的事吧？”赵冠侯略一琢磨“他是为了跑官，对吧？为了跑官，就能把自己亲妹妹搭上，倒也真豁的出去。他想要个什么官？”


“我三哥学的是金融，跟洋人都有往来，认识一群有钱的阔佬。他自己记性好，能背下来帐本上的数目字，人送绰号活帐本。中卡合作银行吃了倒帐，他想到共合或是交通银行里去工作。大帅只要说句话，三哥就为你效犬马之劳。借洋债、管帐，都没说的。再说，银行里只有你太太一个女人，就不怕她红杏出墙？有个人看着她，多好？”


赵冠侯冷冷一笑“说实话，这孤男寡女的，我刚才都有点动心，先和你乐一乐，有什么话再说。可惜，你最后一句话，犯了我的忌讳。我不允许任何人说我太太的坏话，今天这事，你办砸了，滚蛋！”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位一体


赵冠侯说翻脸就翻脸，委实吓了王七小姐一跳，虽然知道他是元帅，且杀过很多人，但是王七小姐也知道，这是个有名的花丛浪子。想来靠自己的美貌，迷住他是不难的。


方才在牌桌上，赵冠侯也表示出对自己的身体有兴趣，成就好事，并不困难。可是没想到，现在赵冠侯忽然沉下脸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瞬间浮上心头，她吓的向后退了几步，连忙道歉道：“对……对不起，我是随口一说。大帅别见怪，我给您赔不是。”


“你三哥要还想在京里混下去，你现在就走。如果你非要留下，我现在就办了你，完事之后，你们哥两都得滚出京城，不许在京里露面，否则见一次打一次。哪条路，自己选。”


王七小姐愣了约莫半分钟，拉开房门，退了出去。出门时，她用手帕不停的擦着眼泪，不知是难过还是恐惧。过了时间不长，外面就响起一阵男人的怒吼声，再之后，徐又铮就推门进来。


“冠帅，这事……实在对不住。王七小姐也是个场面人，应酬上的事并不算外行，不知道今天怎么搞成这样。我这就让她进来，给您赔不是。今晚上，她听冠帅安排。”


“我给她安排完了，没有什么新的主意。她也不容易，岁数还不大，别难为她。芝泉不是想见我么，我这等着呢。你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两美人等着我，没时间跟你这耗，让他赶紧着过来，要不我就走。”


时间不长，段芝泉、冯玉璋，汪士珍三人同时进来，昔日小站三杰，今天竟是凑齐。这三人从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当前京城里，最大的三股力量。


总统、总里一府一院，汪士珍名义上是督军团盟主。虽然实际上的号召力成迷，可是表面上，北洋系统督军，都惟其马首是瞻。整个北方武力，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对于方才的一场不愉快，几人都没提起，段芝泉此时的神情及是严肃，“冠帅，你太太跟没跟你说，京里的旗人，最近很有点不安分？北府那边，虽然没有大的动静，但是大福晋上下活动，在六国饭店就没老实过。”


“他们……我还真没注意。你要说肃王善一，我倒是知道，他前段时间在徐州，活动张员来着。可是眼下张员交了枪，善一也没脾气，京里的旗人没枪没炮，能闹出什么来？”


“他们虽然没枪，可是一样不老实，都在传一些谣言。说冠帅只忠于袁氏，不忠于共合。袁慰亭没了，你对共合也就没有什么忠心。论关系，殷五楼是你的举主，十格格是你的爱宠，孝钦对你有恩，大福晋也和你兄妹相论。跟旗人的关系，比和共合近，都在议论着冠帅要……”


“复辟？”赵冠侯冷笑一声“我要是想复辟，还不如直接在山东登基呢，何必多费一道手？我看着有那么傻么，干那费劲不讨好的事？”


“冠帅说的是，这话明白人肯定是一笑置之，但是，有些糊涂人却被人愚弄，甚至以讹传讹，京城里人心浮动，这不是个好现象。要想让人心稳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稳定政局，眼下共合群龙无首。一个国家，既没有总统，也没有总里，难免要生乱子。得快点恢复国会，让政坛恢复稳定，人心才能安定。”


赵冠侯道：“芝泉，你这话说的我支持，咱们这个国家，必须得团结安定下来，才能有好日子过。整天想着你闹我，我打你，那日子好不了。你这个主张，我支持。咱们北洋不能内，得团结起来，把孙帝象打跑了再说。”


段芝泉长出口气“我方才与四哥还有聘翁都说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北洋就联成一线，抱着膀子和南方人干。府就是院，院就是府，再不会有府院之争。我这人脾气不好，说话冲，四哥、聘老该说就说，冠帅看我哪做的不对，也可以骂我，保证不生气。府院联成一线，再以督军团为臂助，我就不信，外不能争国权，内不能树威信，这天下，咱还打不下来了！”


“好，芝泉这话说的没错，如果真能像你说的，我看咱共合还能有露脸的时候。”


“露脸的时候在后头呢，等到对普鲁士宣战案通过，咱们出兵去跟洋鬼子较量，让他们也知道北洋的厉害。不过那是后话，眼下我倒是有个想法。为表诚意，咱们几个，易子而教，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对方的府里念书。咱们再拜一盟弟兄，今后谁敢违誓，人神不容！”


赵冠侯点头道：“说的好！这个主意很不错，那好，我给你们主盟，你们几个拜吧。”


段芝泉原本很是忌惮赵冠侯这个大辈，希望通过结拜的方式，以年岁抵消辈分差距，从叔侄变成兄弟。没想到赵冠侯反应比他还快，居然抢先抢了个主盟，不参与其中。


休息室内，烟枪与一堆虎狼药中间，供起了三义码，本已经有过结拜关系的龙虎三杰，再次发下了庄严的誓言。一干虎狼药与烟具，就是这场神圣仪式的最佳见证。等到祷告完毕，三人起身，段芝泉又道：


“咱们共合的陆军总长是个苦差事，说起来威风八面，仿佛总揽天下戎政，实际上，干的事就一条，见天应付一堆闹饷丘八。是个受累不讨好的苦差。这个苦活，不能辛苦二位，就由我自己兼了。我跟丘八打交道多，对付他们有经验。聘老做参谋总长，帮小弟掌着舵。四哥做总统，就是咱们北洋一家之主。以后整个团体，就靠四哥了。”


冯玉璋摇着头“芝泉，你这话说远了。咱们方才说了，府就是院，院就是府。这个团体，得靠大家一起撑。一个人，任谁也撑不动。现在是责任内阁制，还是你这个总里拿主意。我这人懒，你说什么，我听什么，到时候我是光管盖印，什么都不问。”


几人哈哈一阵大笑，段芝泉这才接着说道：“责任内阁制，这个……也是眼下一个要紧的麻烦。八百罗汉，实际在京的，连三百都没有。我派了军警到津门去抓，也只抓回了三十几个，半道又跑了一批，凑不齐半数，开不了国会，这个总统，可该怎么当？冠帅，您得给想想办法。”


赵冠侯心知，今天这场牌局送礼，乃至安排王七小姐献身，多半都是为着这句关键。他笑道：“芝泉，你这话说的糊涂。我怎么给你帮忙？我山东议员跑了几个？谁跑了，我替你把他追回来。”


“不……山东议员是没跑，可是光有山东议员，没办法开会。我想请冠帅帮着主持个公道，给国会想点办法。南方的梁任公、唐仪绍，都在京里。我跟他们聊过，梁任公倒是想了个办法，重开国会。一切推倒重来，自然就可以革新去旧。冠帅，以为如何？”


赵冠侯点点头“重开国会……这事我是没意见的。不过，我没意见，是因为我不在国会任职，这事，我怎么有意见啊？想来你说这话，一定是有了通盘安排，多半徐铁珊为谋划甚多。我就不献丑了，总之，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段芝泉尴尬一笑“铁珊善谋，为我运筹甚多，这也无须隐瞒。冠帅是我北洋团体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只要您说一句话，就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再有，就是共合、交通两行，能否在财力上……”


赵冠侯一笑“说话，容易。要钱，没有！我接手的两行，是个烂摊子，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抄了两位袁府总管的家，我连给姐夫办白事的钱都没有，又哪来的力量，给这些罗汉上供？再说，现在要修陇海线，花销很大。再之后，又想要对普宣战，那各省的欠饷，总是要补吧。你们没钱补欠饷，没钱投资兵费，反倒是有钱孝敬罗汉。让下面的弟兄知道，那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芝泉，听我一句话，新国会，新章程，不能像过去那样，给罗汉们那么多孝敬。除了正俸，一个子不给！一人五千元的年俸已经不少了，可着八大胡同，除了议员就是大学生。他们的日子，比前门那拉车的好多了，不能贪得无厌！”


冯玉璋附和道：“冠帅说的正是。这些议员，就是过去对他们太纵容了，才让这些人目无正府，为所欲为，必须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段芝泉沉默片刻，随即哈哈笑道：“还是冠帅豁达，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没错，这笔费用，与其花在那些罗汉身上，还不如用来建设我国的军队。那就这么定了，国会照样开，但是不送礼，不给钱。我们新的共合，要有新的气象，国会一定要纯洁。车马使费的陋习，一律革除！”


四个人说了几句闲话，赵冠侯第一个告辞，冯玉璋也跟着告辞离开。两人顺路，干脆就上了一部马车。上车之后，两人都没有话，过了好一阵，冯玉璋才道：


“冠帅，你看歪鼻子这边，有多少诚意？”


“诚意肯定是有的，他不管怎么说，也是想把北洋这个盘子护住。那么多议员南下广州，要说歪鼻子心里不慌，那是骗人的话。可是，他身边却多一个小扇子，有他在，你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冯玉璋深表赞同“小扇子这人目中无人，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敢驳我的话，简直反了他了！如果不是看在歪鼻子面上，一准给他点颜色看看！要想府院合作，首先，就是得驱逐小徐。他这个秘书长想复职，我是不会答应的。”


他又朝赵冠侯笑道：“虽然我们几个磕了头，可是，小扇子目中无人，老段又听他的摆布。只怕将来……冠帅，咱的关系和老段不一样。论乡谊，咱们是大同乡，论交情，您在山东的时候，咱们就是良好的合作伙伴。过去我是冠帅的下属，现在，我虽然做了大总统，可是也不敢以上级自居。老段做总里，聘翁做参谋总长，冠帅却没安置。老段不在意这事，我得在意。您放心，等过了眼前这一阵，我就提名，让冠帅做副总统。咱们北洋，也就冠帅有这个资格，做副总统。等我干满十年下任，冠帅你来接位。老段拿冠帅当贼防，话里话为，挤兑着冠帅不要拿权，这样的混账事，我办不出！只要冯某在大总统的位子上，冠帅有什么需求，随便写个东西，我宁可和老段翻脸，也给冠帅办到！”


赵冠侯一笑“华甫，这话就见外了。你也好，歪鼻子也好，大家都是这个团体的人，眼下南方的葛明党虎视眈眈，我辈自当同舟共济，且不可同室操戈。时局艰难，咱们只有同舟共济，共渡时艰。”


“要想府院合作，小扇子一定得复职，否则歪鼻子不甘心。可是如果他复位，那府院之间，就得打起来。可以说，北洋最大的问题，就是段芝泉的这个灵魂。如果他肯把灵魂抛弃，北洋这个团体，才有可能真正团结起来。不过抛弃了灵魂的老段，也就是个行尸走肉，他自己又不甘心了。”


回到家里，赵冠侯依旧钻到冷荷房里，不想安妮也在，三人最后还是滚到了一起。听到他说王叔鲁给亲妹妹拉马，两个女人都有些厌恶神色，一致认定，这个人，是不能放到自己的银行里工作。


等听完结拜的事，陈冷荷摇头道：“形式大于内容，我看他们的诚意都不足，这府院的合作，也难说的很。就怕，用不了多久，就是第二个黎黄坡。冯玉璋手下还带了兵来，如果闹到那个地步，京城，怕是要变成战场，老百姓就更没有好日子过了。”


“所以，能维持和平，就得维持和平。最烂的和平，也好过战争。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如果真到了要打仗的时候，我一定派兵，把你们接回山东。”


冷荷笑道：“我对我的达令有信心，不管我在什么危险的境地，你都会来救我的。就像江宁那次一样。”安妮也道：“还有我，也要救我。”


三人相拥而眠，脸上满是笑意。

第七百三十八章 冯总统与孙元帅


安福俱乐部内，段冯两系人马，真正实现了府院一体，再无芥蒂。两方人员同赌同票，同抽大土，当真是其乐融融，一派共合从此中兴的繁荣气象。


第一间休息室的门关的死死的，段芝泉与徐又铮没有与那些随员一样大赌大票，反倒是一脸严肃的交谈。


“今天这个宴会，好似一面照妖镜，倒是看出了不少东西。老冯和赵冠侯，总归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们是直隶大同乡，在任上多有合作，我看，他们更像一路人。驱走菩萨，迎来一条猛犬，我倒是有点担心，这次烧香引鬼，请神容易送神难。”


“芝翁，多虑了。冯华甫虽然带了两个师的卫队进京，可是进了城，就要归咱们陆军部的调遣。至于山东，外强中干！即使战后复建，这支队伍也不是三两年间就能练成的。我们只要在这段时间里，编练出一支强兵，山东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毕竟，我们也有自己的底牌在手。”


提起底牌，段芝泉的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毕竟这张牌，即使是冯玉璋等人，也丝毫不知情。如果不是自己收容了袁门一干太保，也不会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入帐。这张牌的力量，给了他问鼎整个天下的信心，但是，目前这张牌的分量还不够大，距离他想要达到的目标，还有很远的距离。


“编练强兵，谈何容易。兵源、饷源、名义，都是问题。就算国会批准了对普宣战令，咱们的兵费，一样还是问题。赵冠侯摆明了不跟我们合作，共合交通两行的款子，我们很难调动。孟思远又掌握着交通部，那是共合最有钱的部门。他现在用交通部的钱来修铁路，却不肯拿来给我们练兵打仗，在国会里，一向宣传南北和平。有这些力量掣肘，我们怎么办的成事？”


“芝翁，不必着急，只要有了名义，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徐又铮显的胸有成竹“王三虽然替妹子拉马不成，可是并非无用之辈，他能给我们搞来数千万元的巨款。这笔钱，足够我们练兵。除此以外，他还能帮我们联系到一批军火……”


段芝泉面露难色“王叔鲁所求之事非同小可，我之所以把他推到赵冠侯那，就是想把这个麻烦扔掉。你却又把麻烦给拣回来，将来如果这事闹开，我们的处境，恐怕很不妙。这样的条件，一旦被报纸公开，国民绝对不会答应。”


徐又铮道：“芝翁，你多虑了。袁慰亭败亡，败于财政破产，无力支付兵费，是以号令不行。我们只要有钱，就可以保证部队服从命令。再完成了共合一统大业，报纸公开这事，又怎么样？山东对普大借款的时候，舆论一样抨击赵氏。可是等到山东会战爆发，舆论的方向又彻底颠倒，再到扶桑败北，赵冠侯被说成岳精忠一流的人物。可见，共合没有民意，只有军意。只要我们够强，就会有人支持我们。反过来，如果我们的力量弱小，不管怎么做，都注定是错的。只要能壮大我们的力量，任何手段都值得使用。何况，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扶桑的内乱已经基本结束，以扶桑的国力，恢复元气，也就是数年光阴的事。等到他们恢复了力量，必要向共合寻仇，届时我们如果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武力，如何应对？外柔然在扶桑、铁勒两国扶植下，谋图叛逆，自立为王。现在两国自顾不暇，正是我共合收回故土，芝翁立不世之武勋的大好时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这块土地，将永远失去，你我，都是共合罪人。赵冠侯可以风花雪月，不问政事。我们身在其位，自当为国家民族，做一番事业，这才对得起自己军人身份，死后也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至于手段，成大事不拘小节，些许手段，也是无奈之举，等到他日我国富民强，今天受的损失，也能十倍讨回，到那时，百姓自会给芝翁一个公正评价。”


段芝泉思忖了很久，还是下不了决断，最后只一摆手“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容我想想……再议。”


随着冯玉璋进京，总统大选，迫在眉睫，但是要选总统，必须得有国会。可是大批议员离开，导致国会召开不了。要任命新的议员，势必与老议员身份发生冲突，有权决定议员身份的人，自己也在法理被褫夺了职位。共合这一年的大选，就是在没有合法总统，没有合法总里，更没有合法议员的前提下举行。


汪士珍领衔，各省督军发表通电，宣布支持组成临时内阁，推举段芝泉为临时内阁总里，由其代行总里职责。经段芝泉宣布，所有南下的国会议员，全部自离京之日起，取消议员资格。另行由各省选派议员，组成新的国会。再由国会选出总统，至于自己……得等到总统任职之后，才能决定自己的位置。


由于这个总里都是临时产物，其任命的议员，含金量也着实有限。一部分陕西议员放言“在我们陕西，团长可以外委师长，想不到在京里，也是这样的规矩。”


至于新议员如何产生，乃至国会的选举方式，时人记载：在地方初选时，大家尚知清高，拉票仅靠面子，挨家挨户去递帖子，好在一县投票之人不过数百上千。后去省城既已有请客吃饭，送古董，但还遮遮掩掩，多要熟人方能关照，至京城，大总统已经直接派交通银行的钞票矣……


自小阿凤离开京城后，八大胡同，现在最当红的姑娘，当属石头胡同的黑玫瑰。她羡慕小阿凤成了八大胡同奇女子，被人称为今世小乔的名号，一心也要结交个共合军人，最终傍上的，就是段芝泉的灵魂徐又铮。


好在段虽然以徐为灵魂，徐不以段为身体，在票路上，宾主秋毫无犯。段芝泉既为段系诸葛，黑玫瑰自然做了黄月英。安福胡同的局，她也经常参加，是京里尽人皆知的小徐枕边第一人。


徐又铮事忙，多是晚来早走。可是今天，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了九点半，他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只看着黑玫瑰梳头，后者边梳边问道：“这个点了，你还不动？今你不去铁狮子胡同了？”


“不去。今天国会开会选总统，芝翁得在国会支应着，我就不动地方了。”


“哦，今天开会选总统啊，我说各房里昨天晚上那么热闹，今天早晨又是一通乱呢。闹了半天，都是伺候这帮议员大爷。我说，这么大的事，你不得在总里身边支应着，跟这，耽误不耽误事啊？”


“有什么可支应的，没意思。”徐又铮点燃一支香烟，靠在床头喷云吐雾“你们八大胡同选花国总统，都比国会那干净。其实花国总统，与共合总统，选法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讲钱，谁给的钱多，谁就能当总统。但是你们这的总统，还有一个悬念，关键时刻一个有钱的阔老出来，可能逆转乾坤。国会那边，连悬念都没有，还看个什么劲。”


“大总统听说跟总里拜了兄弟，还易子而教？今后，府院就是一家人了，我看这也挺好。你弄的那个安福俱乐部，多笼络一些议员，将来段总里做大总统的主，你做段总里的主，这个共合，你就是第三号大人物。我到时候，也能跟着你威风威风。”


徐又铮笑了笑“那有什么可威风的？真想威风，我有的是法子。我问你，见过咱共合的地图么？”


黑玫瑰摇摇头“我没事挂那个干什么？没见过。”


“你看，这你就不如赛金花。当初我去她的小别墅，她不但有共合地图，还有世界地图、地球仪。这就是区别，她那一看，就像个贵妇人的香闺，你这，充其量就是一清吟小班。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提升一下自己的档次，你要是将来想在安福俱乐部当头，就得自己先像点样子。我徐又铮的女人，不能比他赵冠侯的女人差劲吧？给我长点脸！”


黑玫瑰连连讨着好“行，我的大秘书长，什么都听你的，我回头买张地图挂上不成么？”


“不光是挂上，你得看。”徐又铮朝着空气中比画着“咱们共合的地图，承袭自前金。可是前金的地图，也不是一成不变。想当年，咱们国家的疆土那是多大？可是自打洋人打进来，一切就都变了。租借地我先不说，就说割出去的地。祖宗留下来的土地，被洋鬼子一刀刀割去。好不容易共合了，他们不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继续挑唆着闹事，造反，搞独立。京城里的争斗，是手段，不是目的。耗子扛枪窝里横，这不是能耐，也没什么威风。将来，我带你到外柔然去，到时候，封狼居胥，收复河山，那才是真英雄，真豪杰！失去的土地，我得给它拿回来，洋人占去的便宜，我都得要回来。杨翠玉因赵冠侯而成名，小阿凤因蔡松坡享誉。我徐又铮不能白来一回人世，我得比他们两个都要强！”


“看报，看报，特大新闻。冯玉璋当选大总统，孙帝象发表正式成名，拒绝承认！南北方局势危急，一触即发了……看报看报……”


报童兴奋的呐喊着，跑的比平日还要快一些。对他而言，南北方的战和，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只要报纸卖的多，最好天天打仗。


一个身穿洋装的女子，叫住报童，“给我一份。”


报童只见，是一个美的不像话的妇人站在自己面前，气质高雅，如同九天仙女。一身上等洋装，珠光宝气，晃的他几乎睁不开眼。天天在街上跑，男女见的多了，可是像这么美，又如此阔气的女人，还是头一回家，竟是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


女子身后的男子，此时走过来，将几枚铜元放在报童手里，从他手中接过报。“赶快去干活吧，总要大几岁，才是看美人的时候。”说罢，搀起女人的手臂，两人把臂而行。


报童见那男子眼熟，先是愣了愣，随即猛的大叫道：“赵冠帅，我见到赵冠帅了！”


“这小子，年纪不大，爱看美人的毛病，跟敬慈一样。再过几年遇到你，怕是要把报纸都拱手送上。”


女人微笑道：“再过几年，我就老了。红粉佳人两鬓斑，人老珠黄，除了你，就怕别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烦呢。”


“胡说，谁敢说我的冷荷老丑，我就打的他改口为止。我的军刀，可不是摆设。”


两人说笑一阵，陈冷荷才打开报纸“孙帝象和南方的议员，拒绝承认冯玉璋的法统。孙帝象在广州重开军务院，就任大元帅，要武力护法。按你说的，这回，不论派谁去做交涉，南北方都要打起来？”


“这不是交涉的事，是利益之争。”赵冠侯摇头道：“孙帝象口口声声说要护法，实际就是倒段。黎黄坡这个人，他其实也看不顺眼，不过老段更不招他待见。新组建的内阁，被称为中立内阁，旧阁员，南方阁员，中间阁员，各占三分之一。于黄老之术中，已经算是平衡的顶点。孙帝象却希望兴中会清一色，大家注定没的聊。陆大哥给我发了电报，他现在，实际不想和北方打仗……但是广东的民军想打。”


陆干卿借蔡锋起兵讨袁的机会，起兵独立，实际目的，在于吞并广东。广西财政艰难，难养大军，想要发展，只有吞并广东，寄食于粤省。


但是广东自身的局势，也同样复杂。包括广西桂军、粤军残部，以及受孙帝象感召而起义的民军。数股势力互相攻伐，虽然陆干卿的部队打进广东，但是始终坐不稳局面。


他现在与北洋媾和，目的就是腾出时间，专一解决广东问题。至少要把这块土地消化之后，才能想其他。更何况他的志向不宏，只要有一个富裕省份养兵即可，并没有北上的野心，也没想过跟强大的北洋开战。


但是广东民军迫切主张对北作战，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自己不用上战场。到时候桂军北上，广东依旧是自己的天下。是以民军拥护孙帝象，对于开战的呼声最高。龙齐广加入督军团，就为了借北洋的力量恢复基业，自然也一力主战，不过主战的方向，与孙帝象相反。


南方军正府成立的目的，本来是讨伐袁氏，现在袁氏既死，这个正府就该解散。可是自古来，获得权力容易，再让人把权力交出去，就难如登天。岑春宣迟迟不肯解散这个正府，就是因为一旦正府解散，他又算的了什么？


相反，北洋既宣布对普宣战后，就开始积极筹备参战军，又开始征召民工，出国作战。冯玉璋对于南征，既无兴趣，也无愿望。是以，目前的局面，兵力占于优势的北洋，开口追求和平，兵力居于劣势的南方军，坚持主战，事态的演变，与彼此的实力，完全相反。


陈冷荷担心道：“如果战争不可避免，你是不是又要去打仗？又要杀戮自己的同胞了？”


赵冠侯笑道：“不会。你不喜欢我这样，我就尽量避免。这回，我的部队即使要动，也要做一件让你为我自豪的事，包你满意。”

第七百三十九章 泰西战场 小事一桩


风中传来硝烟与尸臭混合的味道，初来时，对这种味道不熟悉的人，会感到很难受，但是习惯之后，也就觉得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该死活不成，该活死不了。不管是洋枪洋炮，还是洋刺刀，该吃饭就得吃饭，该赚钱就得赚钱——米满仓如是想着。


作为一个世代生活在安徽的普通乡民，米满仓的家族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历史，祖上既没出过贡举，也没出过将军。如果书写履历的话，他的祖宗几代，通用的履历都是两个字：农民。


随着大金国势一天好过一天，圣明天子一朝胜过一朝，米家成功从自耕农发展为佃农。好在虽然祖业不保，首领总算得全。家中祖辈的睿智，让他们躲过了几次致命的灾祸。不管是长毛陷安徽，还是后来朝廷大军会剿安庆，米家总是很幸运的避开兵锋。虽然在避难期间，难免有几个子侄饿死，或是被野兽吞食，但是总算能把香火延续下来，比起那种满门死绝的还是要幸福。


等到五色旗替代了黄龙旗，米家依旧当佃户，除了每年需要把更多的粮食交纳税收，欠下更多的债，也没有太多的区别。唯一的难题在于，米满仓发现，自己居然没钱讨老婆了。


虽然自己和父亲每天辛勤的劳作，母亲也手脚一刻不停，可是自己的日子依旧越过越穷，没有钱娶亲，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没有老婆，就没人生儿子，没有儿子，自己米家又该怎么延续，这可是大事啊。固然穷人家结亲的开销没那么大，但是翻盖房屋，给妻子一口吃食，这都是必须的条件。


村子里女人太少，面临选择时，肯定会选择能提供这些条件的，像米满仓这种，就轮不上。每念及此，他就忍不住抱怨，抱怨村里人不该为了省一口粮食，就把生下来的女婴溺死。如果她们长大了，现在不就能嫁人，自己就不至于光棍。虽然他自己的妹妹也被溺死了三个，但那不是没办法么……总之，还是乡亲不好。


单纯的抱怨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要想办法发财。山东据说遍地黄金，但是米家睿智的老辈，却坚决制止儿孙赴鲁。到那里发财的，要么是有一技之长，要么是喝过洋墨水。普通人去异乡当佃户发财？这是肯定办不到的事。想发财，就只有去当兵，那岂不是要去挨枪炮？疯了才去干这个。


就在米家人为着米满仓如何娶亲而苦恼时，机会来了。段总里不愧是安徽人，果然照顾桑梓，居然把出洋当长工的好事带到了家乡。只要给洋人打长工，每月就有五块银元的报酬。而且伙食费只扣一元，那就是整整四块银元可以落下，一年就有近五十元存下！这可是五十元啊，庄稼人几时见过这么多钱？


米满仓靠着出色的身体素质，外加憨厚的性子，成功获得了保荐，接着就是免费的洗澡、剃头、发衣服，又把他送上了一条开往海外的火轮船。海上航行的经历并不愉快，一大堆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就像个鸽子笼，颠簸的大海，让一辈子没坐过船的土包子吐的一塌糊涂。发馊的饮食和水，加上拥挤封闭的环境，让一多半人都得了病，米满仓有五个熟人，就在这种环境中永远离去。


船上死人，得不到棺材，船员搭起手脚，扔到海里了帐，谁死谁活各安天数，没什么好说的。这种旅行也并非免费，据说所有的船票，都是段总里私人垫的款，将来从打工费里扣，但是想想，每人只需要付十元钱，就能从中国到泰西，这票价已经是便宜的不能再便宜。不管饮食怎么样，环境多糟糕，反正自己活着到地方了，不是么？


直到到了泰西，米满仓才知道，自己居然是被送上战场当夫子。修工事、修堡垒、抬弹药、抬伤员、抬死尸……每天一睁眼，就有数不清的工作等着他们。更要命的是，有些工作是要到战场上进行的。


洋鬼子不讲理，这是从林公烧鸭片时，中国人就知道的事情。可是却不曾想，他们不讲理到这种地步。战场上还在打枪放炮，就要他们去修筑工事堡垒，有一次，一群洋大兵举着刺刀甚至冲到了他们所在的工地上。那次冲击，米满仓又损失了好几个熟人。


本来听到枪响就跑，是米家祖训。可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泰西，又该往哪里去？尤其看到洋人军官毫不犹豫就打死自己几个乡亲后，米满仓更是清楚，这回不能跑了。


他的运气不错，不管是流弹还是炮子，都没能要了他的命，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居然遇到了乡亲。


没读过书的米满仓，自然说不出他乡遇故知这样的话，但是他却明白一个道理，老乡总归是帮着老乡的，何况，大家还是一个祖宗。


那是他因为听不懂洋人的话，差点挨了对方皮鞭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忽然出现，叽里咕噜的跟洋人说洋话，最后，还来了个洋人军官，三个人说了一大通之后，拿鞭子的人走了，米满仓逃过一次打。


他倒是不怕打，做佃户的，从小就被东家打惯了，这倒不算什么。但是那个穿西装的，与他通报姓名时，却发现两人居然是小同乡，而且居然是同姓，对方也姓米，有个很怪的名字：米高扬。


据说这是大帅给起的名字，米满仓听起来，倒也觉得好听，大米配羊羔，一定很好吃。不过自己这辈子也没吃过羊，只好做梦想想了。这个羊羔子和自己往上倒四辈，是一个太爷，不过他这一支早就移居山东，后来听说在蒙阴当土匪，本以为早就吃了王法。没想到非但还有人活着，这个羊羔子还去花旗国打过仗。没被洋人的枪子打死，还立了功，得到大帅赐名，这次还跟着鲁地民工到泰西来，做什么管理工作。


一到泰西，来自安徽的劳工就知道，还有一帮山东劳工在这干活。对于这些同胞，大家说不上敌对，但也谈不到亲近。虽然都是中国人，实际却很少来往，关键是，大家想不到一起去。


劳工需要纪律，就算是挖河也得有组织，不过老辈子规矩，都是工头说了算。能出来做工的，谁还不明白这些道理？可是山东劳工的纪律，也实在是让他们看不懂。每天早晨起来出操，列队，喊号子走队列，唱歌。搞的好象部队一样，自己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当兵的，何至于如此？


而且山东劳工穿的比自己好，吃的也比自己好，干的活却比自己轻，一帮穿西装的在这窜来窜去，跟洋人喝酒，递烟，再说些洋话，山东劳工就能分配到一些相对轻松，危险性也略小的活。这让安徽劳工异常愤怒，不患贫而患不均，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可是同宗就是另一回事，认了同宗之后，很快米满仓就背弃了自己的安徽兄弟，走了个手续，加入到山东劳工阵营里。事实上，这也不是孤例，按米高扬的说法，山东劳工派遣局，是中国人的组织，会维护每一个中国同胞的利益，安徽人、山东人乃至其他省份，一视同仁。


米满仓搞不懂那么多，乃至什么叫山东劳工派遣局，他也弄不明白，一群苦力，怎么还得设个衙门？这中国人的衙门，在外国能承认么？洋人可是出名的不讲理，还能怕衙门？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同宗很实在，跟自己交了实底。比如，山东劳工每月工资是八元，还不扣伙食费，比自己高出一倍。


再比如山东劳工吃的好、穿的好，是之前跟洋人谈判协议中的一部分，自己这边怎么没有？再后来，他又知道，山东劳工在泰西的地位，也是自己拼出来的。他们来的比自己早，当时的条件一样艰苦，甚至危险。


那时候据说自己这边的洋鬼子正在被对面的洋鬼子按着头爆捶，劳工们每天也要迎接枪林弹雨的洗礼。这些人的军事训练，就是在这种环境中，组织起来的自保行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的普国洋鬼子就可能杀到自己身边，大家只有组织起来才有可能赢。


按那只羊羔子的说法，这些劳工真刀真枪，跟普国鬼子拼过刺刀，表现比自己这边强多了。他们那次可是打跑了普国人的进攻，虽然付出了很大代价，却也得到洋人的敬重。不但获得了伙食上的补贴，也在待遇上，享受到了优待。


人的命，总是自己挣来的，米满仓对这点很认同，想想自己听到炮声就跑，也就不怪洋人要揍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安徽人，也开始加入到山东的锻炼队伍里，学着山东劳工的样子，走队列，唱军歌。三国战将勇那个北洋军歌容易学，就算不认识字，听过说书，也知道赵云关羽，唱起来很亲切。


只要表现的像山东劳工，就能获得洋人的高看，这帮洋鬼子也分不清谁是谁。虽然工资上，他们每月依旧只有四块钱，可是米高扬为他们争取来了三个月换一次衣服，也为他们争取来了能吃八成饱的伙食标准，这些劳工对山东劳工的看法，已经越来越好。


对于风中的味道，米满仓已经习惯了，而且说实话，这味道比起刚来时，已经小的多。不过是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炮声枪声，响的都不如过去密集。


劳工的队伍，跟着部队走。输赢，他搞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朝前走，这大概是赢了吧？对于阿尔比昂，他谈不到感情。自己现在跟这帮洋人混饭，当然是希望他们赢，如果普国人赢了，自己的大洋找谁要去？


米高扬又来找自己个同宗说话，他如同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拿了个扁酒壶出来，送到米满仓手里“洋酒……没喝过吧？拿大力丸，跟阿尔比昂的排长换的。那小子原来是酒鬼，现在变成了大力丸鬼，有大力丸换他老婆都行，他离不开这个了。再尝尝这个，羊肉！你不是没吃过么，给你尝尝。”


米满仓闻着羊肉的味道，就不住地点头“香！真香！我闻这味，就能就下去一个窝窝。那个……我不能吃，我咋能抢你的饭。让我闻闻味道就窝窝就好了。”


米高扬一笑“吃你的吧，我已经吃饱了。跟阿尔比昂连长，一块吃的面包黄油，我饿不着。现在这伙计，还做的惯，要不要给你换换？”


“别了，咱不能让乡亲说闲话。虽然你不在家里住了，可是我还得住在老家。要是让乡亲戳俺脊梁骨，那就没脸见人了。现在这活挺好，习惯了，就好。你跟那洋人军官一块吃面包，给说说呗，现在是谁赢？”


米满仓一边往嘴里塞羊肉，一边问道，因为吃的太急，险些噎住。米高扬笑着告诉他别急，羊肉自己肯定能搞到，没人跟他抢。随后道：“输赢现在说不准，不过普鲁士由攻转守，你们的危险肯定降低了不少。你没看，阿尔比昂人吃了大力丸，都跟疯子似的，普鲁士人接不住。下一步就是怕普国兵埋地雷，到时候说不定得用劳工趟地雷。这事到时候得跟洋人交涉，不能拿我们垫背。非逼着你们这么干，也有办法，地雷一响，你们转头就跑，阿尔比昂人也没办法。有劳工派遣局办交涉，他们也没辙。”


“还是山东好，派了民工，还要设个衙门照顾着，不让劳工吃亏。你们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啊。那……那要是真炸死了，有钱么？”


“钱肯定是有，不过到不了你们手里。安徽毕竟不是冠帅辖区，做事章程也不一样。连你们这工钱，段歪鼻子都克扣一半，你想想，人都死了，抚恤金还能发给家属？”


没有比较的时候，对于生活待遇极满意的安徽劳工，现在却因为有了山东的同行，对于段芝泉的不满与日俱增。四元钱除了要还船票钱，寄回国内，也要扣一成汇水，比起山东来实在是盘剥过甚。


米满仓道：“是啊，还是山东好，在山东，才是人过的日子。你说说，这冠帅辖区咋就到不了安徽？不成，吃完这块肉，我得跟乡亲们说说去，大家犯不上给歪鼻子出力，该跑，就得跑。”


在不久之后，一份阿尔比昂报纸，在难民中流传开来，上面刊载的内容，在山东事务官翻译之后，瞬间，在劳工中引发了新一轮的拥赵狂潮。按报纸上的消息称：共合舰队抵达庙街，共合元帅赵冠侯亲往辽东，主持居民转移。

第七百四十章 自己的选择（上）


高大如山的军舰，停泊在庙街港口，象征着共合的五色军旗，迎风招展。在这里驻扎的，是山东海军大半分家当。包括隶属于山东海军的全部蒸汽军舰，以及自阿尔比昂雇佣的蒸汽商船、客轮，外加少量山东河防舰队中，运转良好的风帆战舰。由于一省海军力量终归有限，属于共合海军部管理的部分风帆战舰也前往压阵。


不过，与山东海军情形相比，海军部这些军舰，情况不容乐观。共合海军出八闽，整个海军血液内，都流着福建的血。随着孙帝象在广东发布电报，通电讨冯。大批海军拥护，共合新造风帆战舰，有超过三分之二造反。


继续效忠于北洋的，都是爷爷级的古董军舰，能从津门行驶到黑龙江，都要算侥天之幸，至于作战，根本就不能指望。除此以外，还包括了东北的一支水上警查队，以及各地商人组建的水上营救团，一支拼凑起来的杂牌水军，构成了共合干涉舰队的全部。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军舰看上去，还是很有些威严的。那些大炮虽然不一定都能打的响，却足以给老百姓心灵的安慰。


在共合正府参与对普宣战后，徐又铮就制定了一个对外收复主权计划。包括，向外柔然派出部队，以武力手段，压迫柔然王公向共合屈服，放弃自制。同时，对铁勒进行军事干涉，保护中国在铁勒侨民。


庙街本来是中国领土，但是在前金时代，被一位铁勒的冒险家强行夺取，原本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反倒成了侨民。在周边村庄、县城，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铁勒内战越演越烈，这些中国百姓的人身安全没人在意，共合正府如果不出面，他们的下场多半不大好。


冯玉璋对徐又铮甚为不满，当选总统后，死压着徐又铮的任命书不签字，就是不让他重新担任秘书长。为了让段芝泉灵肉分离，冯玉璋干脆借着徐又铮的建议，设立名为参战处的机构。以徐又铮为参战处协办，专门负责对外事务，实际就是剥夺了他参与内政的权力。


徐又铮是个不甘于寂寞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很快就拿出了一个方案。一，编练参战军。从共合各省，抽调规模不等的部队，统一由参战处管理，进行训练，作为未来参战部队使用。另外自山东、河北两省招募青壮，编练为新军。参战军初步规模定为八个师，其主战场地，包括外柔然以及泰西战线。


他的胃口很大，于山东调拨的不但是第一骑兵师下属第一骑兵旅，连带师长孙美瑶，副师长孙飞豹，都在他的调动名单里。按照徐又铮的说法，既然都是共合军人，那么就该接受陆军部指挥，不管她是谁的姨太太或是其他什么关系。军人以国为先，以家为后，一切都应以维护版图完整的大局为重。对于这纸调令，赵冠侯复电只两字：呵呵。


第二，为考虑到前往泰西作战需要，提议将各省海军，全部归入海军部管理。各省份内驻扎军舰，由海军部统一打乱重编。并将山东的四艘蒸汽战舰，编为共合海军第二舰队，由海军部选派留洋归国的干员担任船长，开往津门备战。


赵冠侯的回电内容也很简单：四艘军舰，或为外购，或为租赁。购者价款未请，租者租金未付。且于山东服役期间，拖欠商人燃料费、维修费甚多。诸项子集合计，大洋一百七十万元。望钟央先将欠款补齐，再谈其他。


一连驳了小徐两个计划，赵冠侯也做出了让步，虽然第一骑兵师和海军都不肯归正府指挥，但是也愿意为正府做点事，就是到关外来保护中国侨民。


这次山东出动的，包括自己的海军，以及前往天竺轮战的省军第三师以及省军新编第四师。这两个师有海外作战经验，且在战斗中有不俗表现，足以担当大任。而家里留下基本部队防卫，也避免有人趁机再搞什么鬼把戏。


徐又铮带着自西北抽调而来一个骑兵师以及三个步兵师，高调进入外柔然。同时打出超勇王那彦图以及毓卿的名号，招降部分王公。


这些王公失去铁勒以及扶桑的支持，军火上没了来源，装备很是低劣。见到全副武装的北洋军，直视为天兵天将，不敢交手，再加上当初赵冠侯一仗打残陶克陶亥，名声太响。这些王公不敢和北洋兵交手，纷纷来降，小扇子俨然飞将军，在草原上一时威风无两。


赵冠侯亲自来了一次关外，自也不是没有作为，不过这种作为却不足为外人道。张雨亭这个奉天将军，原本与吉林、黑龙江两省督军为鼎足而三的关系，内部又有冯麟阁这个绿林同道对他虎视眈眈，总想吞掉他的部队，处境也不算好。


自从赵部进入东北，这个局势顿时为之一变。基于结拜的交情，外加督军团的誓言，赵军公开支持张雨亭。先是武力解决了冯麟阁，随后促成奉天会盟。表面上看，只是三省团结的更紧密，实际上，却是形成奉张一家独大的格局。


现在，整个关外，成了张雨亭一人的天下，投桃报李，他也对赵冠侯的军事行动鼎力协助。除了派出为数不多的东北水上警查帮忙，奉军一个骑兵师，仗着人地两熟，在周边放火烧屋，驱赶中国居民赶来庙街，为撤侨做准备。


庙街这片地方，目前被高尔察克和他的叛变海军所控制，由于安娜的关系，这些军队很给鲁军面子。鲁军营地外，前来朝拜的铁勒将军、贵族络绎不绝，包括高尔察克自己，也每天前来，向安娜公主进行参拜。安娜只能像个小大人一样，迎接着一个又一个大臣的朝拜，给他们鼓劲，许下封官赐爵的承诺，再看着那些人感激涕零的退出。


十二月党人，需要一位公主！


他们虽然得到了武力支持，可是缺少一个够分量的领秀，力量集中不起来。十二月党人里，很有一些大人物，但是这些大人物彼此并不能相容。只有安娜公主这个先王血脉，才能把所有人联系起来。


可是在赵冠侯的教育下，这位公主的天性被解放出来，表现得越来越像个孩子，而不像个公主。对于军事、正直，她缺乏丝毫兴趣。反倒是在山野之间，疯玩乱跑，放声大笑。将雪团成雪球，朝赵冠侯丢去，随后又被赵冠侯把雪塞到她脖子里为乐。


一大一小两个人互相用雪球攻击，最后弄的一身粉白之后，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师父身上，一路返回庙街。


可是刚刚到达指挥部，她的情绪又变得低落了。在指挥部，已经有一大批衣着笔挺，头发胡须梳理的一丝不苟的贵族在等待着朝见。她必须擦去身上的雪，以得体的妆容面见这些将军，这是她的本分。


这些或是十二月党人的支持者，或是对沙皇失望，决心举起反旗的有力之士。总之，每一个人，都是帝国复兴的希望，是帝国未来的柱石。作为明君，必须对每一个人和颜悦色，必须礼贤下士，必须……


“师父，我好累，怎么办？”终于结束接见的安娜，脱下了那身宫装，换回一身短打练功服，趿拉着两只鞋，跑到师父房里诉苦。


陪同赵冠侯到东北的，是毓卿、翠玉以及程月。今晚上，是轮到翠玉的日子。这位前金八大胡同出身的秘书处长，于察言观色上，是个一等一的行家。见到安娜的神情，就微笑着道：


“怎么，不想当公主了？我记得你刚到山东时，可是一心一意，学着当个合格的国王，怎么现在，就跟孝慈她们一样，成了个小疯丫头？”


“师娘……”安娜耍赖似的拖着长声，摇着翠玉的胳膊“我确实想要当一个合格的国王，可是……王冠的分量太重了，我还是个孩子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了国王，就要接见这么多大臣。即使师父教过我怎么快速记忆，我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更对他们的话题，没有丝毫兴趣。”


“权力，财富，地位。他们的话题，总结起来就是这几个字了。还有的，就是希望自己年轻英俊的子嗣，能荣幸的成为未来铁勒国王的王夫。”赵冠侯冷笑一声“所谓忠义，不过生意。这么小，就要跟这些大佬打交道，实在是辛苦你了。其实这是我的责任，我到现在为止，只教了你怎么活下去，没教你怎么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因为，我不想你那么小，就承担太重的担子。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个分量，未必是你能承担得起的。去，穿件厚衣服，师父带你出去转转。”


军营里整齐肃穆，哨兵往来巡逻，与大街上点点灯火，仿佛是两个世界。警备队在街上往来巡视，敲木梆的声音，顺着风声，直飘到营帐里。


远方，是铁勒人的庞大舰队。现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海军，都选择了站在十二月党人一边。高尔察克手头的力量，已经具备一方诸侯的资格。一身白狐裘衣裤、白狐皮耳朵帽，仿佛一只大兔子的安娜，紧随在赵冠侯身后。看着远方林立的灯火，知道那是难民们临时居住地点起的取暖篝火。顺着风，似乎都可以听到他们的哭泣与怨。她使劲抽了抽鼻子。


“师父，是不是我太任性了？”


“丫头，我还没骂你，你怎么就自己承认错误了。上次把敬慈乒乓一顿揍，我替他说话时，你还威胁他，说下次再敢告诉家长，就放火烧他的屁股。这才是我徒弟的风格，现在可不像你。”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让我看看外面这些受苦的中国老百姓。如果不是我的国家，他们原本是不用这样的。这些土地是你们国家的，这些居民，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可是现在，他们反倒要搬离自己的家园，这不公平。如果我成为了国王，这些土地，就可以还给师父，他们就不用去当流浪者。我……应该承担起我的责任。”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想向师父学习，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国王。拉拢谁，信任谁，防范谁，除掉谁。学会公平、冷静、放弃感情。找一个最合适的势力联姻，借助其家族的力量，帮我恢复王位……在我国的历史上，我将成为凯瑟琳大帝那样，伟大的君主。”


“然后呢？你那样真的快乐么？”赵冠侯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伸手在她的额头上一弹。


“自作聪明的小丫头。我教你东西，是想你继承我的衣钵，不是要你报答我什么。你以为你答应给我的那些东西，真的能做到？国王，也无非是利益联合机构的大盟主，并非为所欲为。再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共合，你还给我，也没有意义，还给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你又是否犯的上？我带你出来的目的，不是你想的那些废话，而是让你自己决定。是留在军营里，接受士兵的膜拜，但也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还是想要离开这，做一个自由的人。权力、地位、自由、快乐，你想要哪个？以你师父的财富，就算你像我家敬慈那样是个小混蛋，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所以你不用像外面那些人一样，需要为了生计考虑奔波。这是你比他们幸运之处，你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们没有。有这个机会，就不要浪费，不管你怎么决定，师父都会支持你。”


“我……我真的可以自己决定么？”安娜怯生生问道：“我是说，很多人为了保护我牺牲了。如果我选择放弃，他们的牺牲……”


“不管是侍卫的牺牲，还是你家人的牺牲，都是希望你能够活下去，并且活的快乐。至于仇恨，不是不报，而是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去报。现在铁勒的情形，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只要火山爆发，沙皇必定粉身碎骨。我教你的东西，多半用不上，不需要你动手，他和他的家人，也会死的不能再死。所以，你不必执于报仇，你的复仇大业，其他人会为你完成的。”


“可是，高尔察克司令……还有那些贵族。”


赵冠侯忽然蹲下，把安娜背起来“小丫头，现在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好孩子到了时间不睡觉，是要打屁股的。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就该安心睡觉，做梦，其他的事，都有师父为你解决，一切有我。”


在师父的背上一起一伏间，安娜闭上了眼睛，等回到自己的卧室时，她已经安静的睡着。谁梦中，一丝甜蜜的微笑泛起，愁容尽去。

第七百四十一章 自己的选择（下）


“公主殿下，会授予高尔察克将军全面指挥权，所有讨伐伪王的部队，军事行动都将由高尔察克阁下全权指挥。至于内政和财政事务官，将另外委任。”赵冠侯把安娜手书，且加盖了铁勒皇室印章的委任状放到高尔察克面前时，这位铁勒叛军高级将领，于铁勒军中，素称能战的上将，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肌肉微微颤动。


在这片区域，固然以高尔察克的军力为最强，但是鲁军同样不是弱者，可以战胜扶桑的强兵，并不是以海军为主战兵力的高尔察克可以轻易吃掉的对象。且鲁军与奉军为联合状态，对鲁军动手，奉军随时可能支援，以高尔察克的军力，即使能吃掉这两支部队，却也必定元气大伤，接下来，沙皇的部队，就能把他解决掉。


由于军事力量上的对等，使得火并之类的计划，注定无法成功。留给他的唯一道路，就是交涉，谋求双赢。


当下十二月党人在军事领域，取得了一些成功，控制的城市越来越多，包括几个产粮区，也先后落入十二月党人之手。军事上的压力减少，内部的问题，自然而然的诞生。政变的参与者，都希望在未来的正直格局中，获得更多的利益，内部拆台、倾轧，乃至拉帮结派的风气已经形成。


高尔察克作为给公主立过大功的宿将，当然希望要的更多一些。可是这种话，他没办法亲口说出来，否则就会成为政敌的借口。公主给出的这份授权书，不但可以保证他拥有了全面的指挥权，更重要的是，这是未来帝国分蛋糕的最重要象征。他日自己靠着这份诏书，就有机会成为帝国的最高军事领秀。


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文书，自己接下来，就可以召开军事会议，把陆军的权柄也夺过来，让陆军海军，都归自己带领。讨伐伪王，拥立王室的辉煌战功，将由自己来创造。


高尔察克的声音有些发抖“公主殿下……不，我觉得，应该称呼您为女旺陛下。我想，我们应该找一个时机，为女旺举行加冕仪式。我想，牧首一定愿意为您主持加冕仪式。”


安娜看看师父，见后者以目光鼓励自己，心内大定。只要在师父身边，自己什么都不用怕。我还只是个孩子，出了问题，也会有大人为我解决的。她如是着鼓励自己，轻轻咳嗽一声


“高尔察克卿……我在中国，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包括经费的募集，几笔重要的军火合同签定，还有，共合正府与我，正在商谈一件机密。具体内容我无法透露，只能说，与讨伐奸佞，有着巨大关联。所以，暂时，我无法留在国内。我委任你为全权代表，就是希望在我无法履行皇帝职务时，又高尔察克卿代我执政。如果需要的话，我相信你随时可以找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替代品，代替我发号施令。”


高尔察克连忙道：“陛下，臣下绝不敢冒犯陛下的威严，更不敢让冒名者，坐上国王的宝座。臣只是认为，当初的山东之行，是躲避篡夺者的暗算。如今，既然已经安全，是否没有必要留在山东……”


“这样的说法，我无法接受！”安娜的脸沉了下来“我国在山东，还有大笔投资没有收回，一些重要的谈判，还需要我本人在场才能完成。这个时候，你让我回国，是要我抛弃之前在山东的所有努力么？还是说，卿认为可以替我做出决断？我想，我或许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贵官是否有能力掌握全国的部队，还需要由各位军官共同研究之后，再做出决断为好。”


赵冠侯连忙道：“不能对忠诚的将军无理。高尔察克将军是一番好意，你不该随便发火的。不过尊敬的将军阁下，女旺陛下说的，也是事实，我想，你是否也能体谅一下，她的难处？”


高尔察克心内已经在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冒犯女旺？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自己的心性还没定下来，这个时候正容易被情绪支配做出决断。一旦那些奸佞小人，借此攻击自己冒犯伟大的皇帝，结局一样很不妙。


算了，既然是个孩子，就没必要和她纠缠不休，先由着她的心意，将来再慢慢收心就好。正如安娜所说，自己完全可以找个女孩代替她，大多数时候，连代替品都不需要。


他连忙赔罪道：“这是我的过错，请皇帝陛下接受臣的歉意。那么，一切就按陛下的意思处理，军事的问题由我来解决，与共合的交涉，就要辛苦陛下。”


“为了铁勒，我们每个人都在辛苦，不需要特意说明。不过，为了保证中国侨民的安全，我想，我们应该严肃军纪。我不希望再发生对中国百姓的侵害，不管是征收粮食，还是其他军事物资，都应以保护中国公民生命财产安全为前提。否则，共合一旦加入伪王一方，对我们的大业将是巨大影响。另外，我需要一些船，把这些侨民，送回山东。”


高尔察克方一犹豫，安娜立刻道：“山东方面，会为此次航行支付对应的报酬。包括黄金，粮食以及药品。我发现，我们的盘尼西林储备量很有限，这对于士兵的生命，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为了这次航行，山东方面会支付足够数目的盘尼西林。”


“伟大的皇帝陛下，请原谅臣的冒犯。臣希望，除了盘尼西林以外，还能得到一部分大力丸。这种山东研究的药品，在泰西战场上被证实有着非同凡响的威力。如果可以用来武装我国将兵，一定可以起到逆转战局的作用。”


结束会谈之后的高尔察克，不但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授权书，还得到了大力丸的承诺。盘尼西林、大力丸，以及超过两吨以上的黄金……这些消息里任意一条，都足以让他兴奋莫名，何况是这么多加在一起。当离开营房时，他热情的向赵冠侯发出共进晚餐邀请，他看的出，这个男人对于公主的影响力，远较自己为大。想要在未来的正坛立足发展，这个人就不能得罪。


安娜的神色有些复杂，很久以后，才下声道：“高尔察克卿，是一个忠诚的战士……”


“是啊，所以给他他想要的不好么？他喜欢权力，就给他权力。他先是会找一个女孩伪装成你，时间越长，他就会发觉，这个女孩比你更方便控制，也更利于他控制局面。等到他习惯做主之后，多半就会忘了把你从山东接回来。作为回报，我会给他提供一部分大力丸，再加一部分青霉素，至于黄金……我说说就算了，别当真。不过这些东西已经很值钱，他得到了想要的，就不会找你麻烦。如果还执迷不悟，我就揍他。”


“师父……”安娜的眼睛里，闪烁着某些莫名情绪，赵冠侯伸手，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堆乱草。


“干嘛！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休想把你肮脏的鼻涕蹭在我的礼服上，这是尊贵的元帅礼服懂么！你自己放弃了王冠，就是个普通的小黄毛丫头，不具备把鼻涕甩在本元帅身上的资格。”


“啊啊啊！我要以铁勒女旺的身份，宣判你的死刑，把你吊在树上，足足吊上一百年啊！”


一大一小，在营房里打闹成一团，安娜的笑声，在房间里回响。翠玉走到门首，刚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小声嘀咕道：“真是个疯丫头……”


得到高尔察克的协助之后，撤侨工作，就越发的顺利。国人固然有故土难离的情怀，但是逃避兵火，已经成为生命中的本能。尤其铁勒部队军纪败坏，为身家性命考虑，也必然要逃。


张雨亭在关外名声颇高，按说是很有吸引力的一支力量，可是当他与赵冠侯放在一个天平上时，就显的微不足道。


在关外鼓书艺人的宣传下，赵冠侯就是天上星宿转世，山东就是人间小天堂。现在左右也是搬家，到山东，总好过去张雨帅的地盘。再者，自山东到关外闯荡的人很多，现在回山东，也算是落叶归根。


山东并不缺人口，或者说，现在的山东，只缺有钱人。所以对于难民的接纳条件远比东北苛刻，不接受普通农人，只接受包括技术人员，军人家属，或者是投资型住客。


比如证明自己有价值五百元的财产，才享有在山东居住的名额。普通人自然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钱，但是在这一带做生意的阔佬也有不少。结果第一条移民船上，最早装满的，居然都是这种投资型客人。


至于军属，这部分仅限于鲁军，一家里有一个男丁当兵，就能把一家人都带到山东。对于穷人来讲，这是最为便捷的通道。可是鲁军招兵条件严格，不是想当兵，就能当成兵。


几百个小伙子，一上午下来，只录用了四十几人，剩下的人，自然就鼓噪起来。尤其负责人还是个女人，他们的声音就更大，甚至围起来，不让这个女人离开，非要一个说法。


一个脾气暴躁的男子，几乎忍不住把手指头戳到女人脸上


“你个老娘们知道啥？你懂啥叫兵么？让你家老爷们出来说话来，你少出来瞎掺和。你招那帮人都啥玩意啊，一个个的，三棒子勒不出个屁来，这样的能当兵啊？我在村里干仗，一个能顶四个，凭啥不要我啊，今你要说不出个道理来，别想走！看你那模样，一准是你家老爷们不待见你，你自己有气撒我们身上了。”


女人的嘴紧紧闭着，一语不发，虽然身上的军装明显与士兵不同，但因为性别的身份，并没引起这些愤怒群众的注意。关外风气不比山东，这些人自然无法想象什么叫男女平等。在他们看来，女人肯定不能骑在男人头上，这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她注定就是个跑腿的而已。


女人身边的护卫，早已经把手放在了佩刀上，却被女人以眼神示意，绝对不可以出手。护卫们的不动，更让这些青壮相信，这女人不受重视，于是态度越发不驯。


可就在此时，外面又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干啥？都在这堵着路干啥？要造反啊？”


男人们回头望去，却见一个身穿军装，姿色俏丽的女子，冷眼看着他们。这女人虽比被围的女人好看的多，但是身上带着煞气，让人不敢小觑。更重要的是，她身后还带着整整一个连的步兵，手里都举着步枪，闪烁的刺刀，比任何语言的说服效果都好。包围圈瞬间开了个口子。


这个美丽的女人来到被围者面前，恭敬地说道：“太太，大帅找不见你，正在发脾气，请赶快和卑职回去。”


太太？这是大帅的女人？


一干村民的脸色瞬间变了，骂的最凶的男子，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道歉的话，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美丽的女子却已经朝他走来“听说你打架一个顶四个？看不出，还挺厉害么？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这么能？”她边说，边将手伸出来，抓住男子的胳膊，接着闪电般的一拗，下一刻，男子发出一声惨叫，被擒拿手法卸了骨环，疼的啊啊大叫。


女子冷哼一声“也不怎么样么，就是掉了环，就叫成这样？战场上要是让刺刀捅了，还不得疼死？我身后的弟兄，就算卸了骨环，也能给敌手一头槌，被刺刀捅了，就用刺刀捅回去，跟敌人同归于尽。这才是鲁军要的兵，你们不合格！再不走，全都抓去煤矿做苦力！”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百姓，很快就四散奔逃，女子转头，很有些气不过道：“你们这些护兵是死人？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月太太，怎么没人说话？她还是不是你们大小姐了？”


“玉竹，别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动的。”程月连忙道：“老爷在关外名声这么好，如果他的太太动手打百姓，会损害他的名誉。我无非就是被骂几句，也不算吃亏。他们没念过书，不像老爷一样有涵养，我认了。是老爷叫你来的？我给他炖了汤，这就给他端去。”


杨玉竹以手加额，暗想着，虽然在学堂的成绩优秀，可是程月注定，当不了军队指挥官。就这样的老实头，又怎么斗的赢十格格那种女人。

第七百四十二章 女人的战争


这次进入关外的两个师，与程月、杨玉竹皆有极深的渊源，加之两人军校的课程顺利结业，就也被带在身边，参与了这次关外之旅。


虽然经过军校的学习，但是程月依旧不像个军人，军装穿在她身上，也不怎么威严，反倒是闺房里，经常被丈夫要求穿着这衣服。这也算是她到军校进修的最大收获，只要丈夫高兴，她怎么样都可以的。


得知杨玉竹是假传圣旨，只为替自己解围之后，程月的神色有失望“老爷是和安娜公主在玩，还是……”


“还能还是什么？和十格格在一起呢。”同在军校读书的经历，让两个女人的关系较为亲近。军官学堂都男人，程月的性子，放在男人堆里，跟杀了她没区别，就只有向杨玉竹靠拢寻求保护。杨玉竹却也正需要一个赵冠侯的女人，来扶持自己的力量，于是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了朋友。


她很有些为这个老实人闺蜜报不平“十格格在关外有一大堆亲戚，现在可威风了，三天两头有亲戚来拜访她，她就拉着大帅跟她一起见，好象她是大房似的。没事就往大帅那去，你说说，你的日子都被她抢几回了。”


“不……不怪她，我丑，而且生不出儿子。”程月的情绪更低落了，即使淮军将领依旧是鲁军的中坚力量，淮上子弟，依旧前赴后继为赵字大旗效死。可是自己生不出儿子，自己不漂亮，这就注定被其他女人欺负。


她偷眼看看杨玉竹，这个女人依旧明艳动人，三秦观音，并非浪得虚名。一身军装包裹，更显英姿飒爽。她的心里，忽然莫名地动了一下，想起程老太夫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虽然你靠着卖命，得到了丈夫的心。但是，在这么个内宅里要想保住地位，就得会邀宠、固宠。在家乡，得物色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丫头，给你当个帮手。”


她当然知道这个帮手是什么意思，可是一般的丫头丈夫看不上，丈夫能看入眼的丫头，自己多半管不住，于是这事始终是悬而未办。内宅里已经有女人想着要找小姑娘给自己当丫头，无非是为了将来当通房做准备，自己如果再落在后头，再过十年二十年，怕是就一年见不到丈夫几回了。


这个女人……她承认，自己的心胸实际并不豁达，在心里，她记恨内宅的每一个女人，包括苏寒芝。之所以隐忍，是因为从小受的教育，就告诉她，女人必须隐忍，否则就是错的，何况自己还是个小妾？


把丈夫推给别的女人，她不会欢喜，但是一想到曾经在内宅里黑如煤炭的日子，她又只能强忍酸楚，打落牙齿和血吞。


壮壮胆子，她试探问道：“玉竹……你……你还恨老爷么？”


“恨？恨啥？恨他杀了我当家的？你就别犯糊涂了，就算他不杀，也自有人杀。冯焕章在西北，杀的刀客少了？如果我当家的不死，以他的脾气，早晚也是要死在冯焕章手里。老爷人不错，给了他一个体面，换个旁人，多半就是要借他一颗人头，收买关中民心。死的时候，还不知道啥样。”


杨玉竹苦笑道：“你也知道，关中乡亲不是都给我面子。有一批人，见了我就板脸，背后骂我贱货，说我是表子，我都知道。那些人多是被念祖他大害过的，不是自己遭殃，就是有亲戚住在长安、羌白……总之，他们提起念祖他大，咬牙切齿的模样，谁看了都怕。念祖他大一向说替天行道，可是被人这么记恨，这老天爷也不会饶了他。人在做，天在看。这都是报应，我恨老爷，那又该有多少人恨我？算了，想开了，因为赵冠帅在，山东才是个好世界。当初陕西若是能及上山东三成，就没了那么多刀客，念祖他大，就不至于起兵造反，就更不用死。如果我恨他，就成了个混人，你放心吧，我分的清是非，不会乱记恨人。现在只想着带着念祖，好好过日子，把他拉扯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拉扯一个孩子，不容易。不是钱的问题，是说一个女人的问题。山东鼓励寡妇改嫁，你就没想过，再找个人？”


杨玉竹笑道：“怎么，想给我介绍男人了？先说明白啊，不好的我可不要。我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在郭剑之前，我是戏班武旦，说白了，跟武纪差不多。他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也没想过为他守一辈子。可是找男人，总得找个好的，难不成越找越回去？可着天下，能比郭剑好的，又有几个？就你们淮军那些将领，说句难听的，我找他们还不如找九娃那些老弟兄，好歹还熟一些。”


程月不似她那般大胆，把找男人说的轻描淡写，反倒是自己的脸先红了。直到杨玉竹要走，她才下定决心问道：


“那我要是给你找一个，比郭剑更英雄的男人，你愿意么？”


“总算把你这话给等出来了，跟老娘斗，你还差火候呢。”杨玉竹表面羞赧，内心却在冷笑。程月要跟自己比心眼，实在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算计她，绰绰有余。


事实上，她的话并非全对，比如恨意，不管大道理是怎么样，仇恨这种私人的情绪，跟大道理是无关的。说不恨赵冠侯是假的，梦里，她无数次梦到过，成功杀死对方的情景。但是醒来后，看看身边的儿子，却又把仇恨隐藏起来。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子想。


再者，随着相处日久，梦里，自己出手越来越犹豫，再也不像刚到山东时那般果决。或许人相处久了，都会有类似的感觉吧？她如是着劝慰自己。


可即使如此，她也并非个淫荡的女人，自郭剑死后，确实想过，再也不找男人。尤其不能找赵冠侯，否则光是刘佩萱那张嘴，就能把自己骂死。之所以改变主意，却是缘于那干关中乡亲，刀客兄弟。


自潍坊会战，到援军天竺，陕军付出惨重代价，也立下赫赫军功。尤其是在天竺，搞回来几十吨黄金。这么一大笔钱，陕军选择如数上交，而不是瓜分后哗变，足以证明高级军官，已经对赵冠侯忠诚。


但是，相对于陕军的付出，回报的，实在是太少了一些。固然山东新编了山东暂编第五师，且由杨彪担任师长。可是整个师的编制，实际只有一个旅，且没有特种兵，战斗力甚至不如宪兵团扩充而来的宪兵旅。


终归是隔了一层啊。


同样立功，霍虬已经提拔为副旅长，眼看经过军校培训之后就能当旅长。杨彪却只能当个名义师长，实际权力跟个旅长一样。且在县、府一级的行政官员里，山东人占七成，津门、直隶以及淮北人占三成，陕西人一个没有。陕西才子这么多，难道就没一个能担任行政职位？


兄弟们失望的眼神，背后的抱怨，杨玉竹听了不止一次。尤其是从天竺回来的部下，私下里表示过：霍虬能升这么快，不是他能打仗，也不是那些黄金珠宝的功劳。而是他把天竺的女旺抓了，送给赵大帅当女奴。大帅天天晚上把个洋人女旺大骑特骑，自是给霍虬记功，靠这样的功劳别说当旅长，将来当个师长都不稀罕。朝里无人莫做官，朝里无人莫造反啊。


杨玉竹的决断，便是在那时下的。自己虽然在军校进修，但是结业以后安排职位却不容易。孙美瑶能领一个骑兵师，是因为她是赵冠侯的枕边人，得到充分信任。自己如果始终只是他家里一个高级女保镖，有可能带一个师？如果自己不能出来带兵，陕西老兄弟的前程，又靠谁来保？


可是要想从女保镖变成姨太太，也不是自己想就能做到的事。现在大帅府烧掉的求爱信，都有几麻袋，跟那些年轻漂亮，出身良好的女学生比，自己又有多少优势？


程月，是她选择的突破口。武备学堂不是白读的，攻击阵地，不能盲目的冲锋，一定要选好薄弱环节，集中力量拿下……


互相都以为得计的两人窃窃私语，杨玉竹的脸变的通红，似乎转身要跑，但是被程月紧紧拉住不放。后者甚至是以哀求的态度说着什么，直到最后杨玉竹才含羞的点点头，猛的甩开程月的手，一路跑掉。


对不起，杨姑娘，就算我欠你一回，将来在内宅里，我们就是姐妹。


对不起，程月，你是个好人，就算我欠你一回，将来在内宅，我会照顾你。


两人如是想着。


营房里，赵冠侯又送走了一位远路而来的访客，转头看着毓卿“你对他说的怎么看？拜祖陵，然后去奉天皇宫住一段？”


“不去！那地方不是我该住的，身份不够，就算是阿玛活着的时候，也不够身份。再说，现在你什么都没干，就有人说你要复辟，要真住了皇宫，还不被他们骂死？”毓卿笑着摇摇头，拉住丈夫的胳膊


“你在关外救老百姓，老段那只怕是以为你要收买人心，跟他争权。你再去住行宫，他非拿你当仇人不可。”


“随他的便，歪鼻子一个后生晚辈，我怕他干什么？只要我的好格格高兴，怎么都好了。”赵冠侯笑着揽着玉人香肩“我终归是没能把你想的事做成，算是我欠你，下辈子，我再想其他的办法还你。这辈子么，只要你不做那件事，其他的事，我都顺你的心意。”


“那我要当最大的，你又怎么办？”毓卿也微笑着，靠在丈夫怀里。“下辈子你说要还我的债，本格格已经记下了。我可是会放印子钱的，下辈子还不清，就下下辈子还我，直到还清了，才许你走。”


两人依偎一处，毓卿道：“这些日子，你陪着我见这么多亲戚，很辛苦吧？我也知道，这些亲戚多半不成话，脑子里也装着许多不合时宜，我与他们也谈不到亲厚。背后里，这些人没少骂我，说我给人当小的，丢光了旗人的脸，在家里不是挨打就是受气，连我娘都被骂进去。所以我想让他们看看，知道我过的比他们谁的闺女都强，我的丈夫是手握重兵的大员不假，可是非但没打我骂我反倒是宠着我，我这个偏房比他们的正室都舒坦。算是一点小算计，你不许笑我。”


赵冠侯笑道：“这有什么了，男人给自己的女人撑场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谁再敢说你不好，我就带上一个团，到外面来圈武装巡逻，再请太太阅兵。看看谁还敢说你一个不字。”


“我就知道我的额驸对我最好。”毓卿得意的一笑“我骑着高头大马阅兵……这事我可不敢想，你就照这样，给我画副油画，让我挂在房里骗人就很满意了。”


“骗什么人，说阅就阅，等我过两天安排一下，就这么办。画一定要画，兵也一定要阅。”


毓卿心内一暖，族人的毁谤，姐妹间的一些龃龉，到此都觉得值得。放眼共合，即使有惧内之名的督帅，谁又肯对爱人如此迁就？有夫如此，此生无憾。


她柔声道：“这些亲戚在关外势力挺大的，有些人弄了不少产业，我回头想办法，把他们的钱骗到手再说。谁让他们骂我来着，不骗他们的钱骗谁的！为了我的额驸，这些亲戚，谁都可以牺牲。”


“可以跟他们谈谈投资的事，如果有兴趣，我来者不拒。这不叫骗，叫风投。格格，到时候就要辛苦你了。”


赵冠侯边说边伸出手去，准备在此先慰劳一下毓卿，以鼓励一下她大义灭亲的想法，不想一名女兵却在此时闯进来，“月太太突然感觉不舒服，请大帅过去看看。”

第七百四十三章 谁是谁的谁


纤纤玉手，轻轻划过男人的脖子。因为习武练枪，手指难免生有茧子，好在长期用牛奶浸泡保养，依旧纤细动人。这双玉手，不但可以拨弄琵琶瑶琴，也能在瞬息之间，终结人的生命。亲密温存，与致人死命之间，相隔也止一线。现在只要这么一拗，他的颈骨应该会断掉……


她的手在男人的颈部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顺着身子一路向下……男人终于开口道：“我家里的女人，还没你这么大胆的。”


女人毫无羞怯之意，反而有些放肆的一笑。“你没听说过，老房子着火烧的快？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男人，当然不那么容易喂饱，我还要……”


程月的不舒服，当然只是个借口，实际却是一场邀约。当她红着脸，说出自己的请求时，赵冠侯第一反应就是荒唐。自己想收用杨玉竹，也不需要程月担当桥梁。可是就在他起身之时，杨玉竹已经拦在门口，秦川女子可不是江南那温柔的小家碧玉，发起泼来，比男人都要厉害几分。


到底两人算谁睡了谁？


看着露出满意神情的杨玉竹，赵冠侯也有些纳闷，怎么感觉，自己是被强的那个？必须承认，杨玉竹是个很不错的床伴，自己对她，也并非没有这方面的念头。在山东这几年里，虽然没真把她收用，但是开一些处于临界点的玩笑，乃至偶尔动动手脚，都是常有的事。只是杀其夫而纳其妻，总归有些不作兴，再说杨玉竹内心的想法，他也吃不透。


万一对方不想，自己动强，那跟郭剑又有什么分别？至少杨玉竹还不算他非要弄到手不可的那一类，而是属于放养状态。没想到，结果就是杨玉竹主动到大胆的地步，不但是强行把自己拖进房里，现在的大胆竟是丝毫不逊色于最玩的开的简森与翠玉。


程月在外面，已经抹了一晚上眼泪。以她的性子，肯定是做不出进去凑趣的事，可是听着里头的动静，她却觉得自己又恢复了程家丫鬟的身份，里头的才是小姐。自己只能在小姐不胜繁巨时，吃一口残羹剩饭。到此时，她才真切感受到，拉一个女人做盟友，远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容易。


里面的杨玉竹却根本不管程月怎么想。放开喉咙大声喊叫，直把几年间积存的气力，挥霍一空，才紧紧的缠住赵冠侯不放，不依不饶道：“我这几天都要……你把房子点着了，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我不会答应。我原本想为郭剑守一辈子的，现在既然守不住了，就干脆放开。你可以不给我名分，但是必须得照顾我的袍泽兄弟，还有念祖。也不能像对待刘佩萱那样，想起来就招来耍，想不起就自生自灭。”


“这么说，你是为了你的袍泽，才这样的？那其实大可不比，我对陕军有安排，不会让弟兄们白流血，白牺牲。只是这是个时间问题，不可能眼下一下子就安排出来。那些黄金，给分的按规矩我都分了，剩下的，也要应付其他领域，不可能都花在陕军身上。”


“这些道理我懂。但是我也明白，陕军跟你，终究是隔了一层，不够亲。就如程太太之于淮军，我对于陕军的意义，也差不多。再说，跟你，也不光是为了手下的弟兄，也为了我自己。”


杨玉竹的态度很大方，丝毫没有掩饰“就许你们男人想女人，就不许我们想男人？没这种道理！我不过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既然遇到了，我就不会放过。名分的事我不勉强你，但是你不能让我这块地总旱着，该浇的时候就得想着浇，荒了田，我不答应！”


赵冠侯也同意，自己和陕军之间，始终缺乏特别好的纽带。虽然靠着官职，待遇，可以笼络住这些人。但是有了这种姻亲关系，两者的牵绊才能真正亲密起来。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一切都依你。至于名分的事，我来想办法，不会提上裤子不认账就是。倒是程月……真没想到，她会想出来这一招。我一直以为，她是内宅里最让我省心的一个。结果，蔫人出豹子。”


等到次日，赵冠侯巡营时，心细的陕军发现，杨观音跟平日很有些不一样。再看到她和大帅之间一些细微的小动作，就已经明白个大概。等到吃饭时，她更是大方的坐到赵冠侯身边，大方的将头靠在男人肩上，所有人就都已经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实质变化。


杨彪的神色有些古怪，与他同来的孙鹏举却暗自叫好“这下有指望了！咱们杨观音也成了大帅的枕边人，我看霍虬那个忘八蛋，还敢不敢再到我面前充大！再拿自己的心腹身份压我，看我不揍他个小舅子！”


翠玉素来精明，这种事不会公开发表意见，问起来，也只是笑笑，随后对杨玉竹伺候男人的技巧鄙视一番，表示自己才是这方面的专家。毓卿破天荒地没有骂人，只是想了想说道：“检阅部队的时候，起码要两个团！杨玉竹领兵，必须给我磕头行礼，其他随她便。”


继孙美瑶之后，共合又出现了新的女将军。杨玉竹以少将军衔担任山东省军第五师（暂字取消）第一旅旅长，第二旅旅长程月，第三旅旅长兼炮兵营长孙鹏举，骑兵团团长耿耀张。兵员由第五师自主招募，从原来的一个旅编制，一次扩编成一个正规师。地方上，又许了两个县长，及数个市一级的行政名额。


一干陕军将领奔走相告，情绪基本都可以算做喜大普奔。毕竟在鲁军体系里当一名营团干部，收入比起在陕西当师长都高，绝对算的上从军第一选择。不少人暗自嘀咕着，三太太这是想通的太晚了，要是在疏浚淮河时就睡在一起，潍坊会战，怎么会轮到陕军扛炮子？


桃红马与白龙驹并行，但是桃花马上的骑士，已经到了白龙驹上。杨玉竹的热情奔放，让赵冠侯也叹为观止。只要没人的地方，她就会主动上来亲热，一身高明的武艺，加上那身轻功，也给两人之间增添了无数情趣。


“我都说过了，老房子着火烧的快。等回了山东，狼多肉少，抢不过她们，先在这过瘾再说。”杨玉竹在赵冠侯怀里大声说着，没有害羞的迹象。“苏大妇是个好人，可是其他人，就没有几个省油的灯。我到是不怕跟她们打架，动武，我谁也不在乎。可是，你到时候就难免头疼。我知道该怎么当小老婆，该懂的规矩，我都会做，不过现在，我得多要一些……”


赵冠侯点着头“我做的事，肯定会承担起责任，该有的婚礼，你也一样会有，不会有区别对待。陕军的情形，你比我清楚。他们是一群好战士，但是需要训练和纪律，尤其后者更重要。行政干部上，现在已经是极限。关中来投的多是武人，秀才还是少啊。南方才子北方将，关中的冷娃排两行，我现在多看到武将，少见文官，不好安排。”


杨玉竹却不满的哼道：“少看不起人！回头我派专员到陕西，给你找些秀才来，保证不输山东文人。别看山东是圣人之乡，可要说文案夫子，我们关中一样有人才。早晚有一天，我们要打回关中，把陕西也发展的像山东一样，那才真对的起关中父老乡亲。”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也没意见。到时候就让你挂印，带着兵衣锦还乡。三秦观音，回来救苦救难，多好。”


说到挂印，杨玉竹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少将。虽然上报的文书还没批复，但是领章军装，都已经换好了。自袁慰亭死后，鲁军眼里正府的概念淡漠无比，有事一律先斩后奏，连肩章勋表，自己也一律代办。不管陆军部是否批，反正自己先承认了这是少将。


要是在郭剑身边……她摇摇头，不该再想起他了。他不会让自己做少将，只会让自己做他的三太太。就像不管多宠自己，也不会让自己掌兵权一样。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才会放手让自己去施展，郭剑眼里，自己只是他的一件宝贝，这个男人眼里，自己则是个自由人。


她忽然在马上站起，用手指着远处“那里有片林子，咱们进去……”


京城陆军部内，来自山东的请示电文，与徐又铮在外柔然发来的电报放在一起。外柔然的进展很顺利，各路王公都表示了归附之心，放弃自治主张。当然，这还是建立在共合强大的武力之下。


如果铁勒或是扶桑恢复元气，继续对外柔然开展工作，还可能存在变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外柔然驻扎一支强有力的部队，震慑柔然诸王。


这支部队的最佳人选，莫过于山东的第一骑兵师。其不但战斗力强，且有着丰富的马上作战经验，与铁勒、扶桑都交过手，且有着足够的威望。如果由其驻于塞上，足以镇服这些草原贵族。


可问题是，想想也知道，山东根本不会同意这个要求，陆军部的命令，在山东也等于废纸。更可虑者，是徐又铮另一份密电里提到的内容。


山东与奉张组成秘密联盟，协助张雨亭一统关外。而张雨亭又把内外柔然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对于钟央派一支部队经略外柔然的行为极为不满，多半是想要从中破坏。山东与奉军配合，恐怕非但不会帮助小徐经略外柔然，反倒可能下黑手，使绊子。


再者，在徐又铮的布局中，是希望鲁军留下一个师布防庙街，等到铁勒部队自相残杀，元气大伤之后，再以军事行动夺回庙街主权。可是赵冠侯压根不听从他的指示，已经下令部队做好开拔撤退准备。至于庙街的防卫问题，交由张雨亭的一个骑兵师负责。


那些胡子的忠诚度无从保证，尤其是对段芝泉的忠诚，更为可疑。只要有洋人给他们提供经济支持，他们肯定会和洋人更为亲近。这样的部队留下，庙街行动的意义，除了救回大批中国百姓外，寸土未得。


不管是段还是徐，谁也不在乎一二升斗小民的生死得失。他们在意的是版图疆土。换句话说，如果庙街可以到手，原住民死光也没有关系。现在局面反过来，徐又铮手上的实力，不足以制约奉鲁联军，只能向段芝泉求助。


灵魂尚且不能解决的问题，更不能依赖肉身，事实上，段芝泉拿赵冠侯，一样没有好办法。


尾大不掉。


现在的段芝泉，有点理解当初袁慰亭为何对山东既爱复恨，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心态。自前金时代担任巡抚的赵冠侯，已经把山东经略的铁桶一般，外人根本钻不透，也冲不破。从钟央简派一些文职人员到山东，连办公室都分不到，更别提干活。自己白垫付旅费，最后只能灰溜溜跑回来。


至于派军官下去，山东一律先行考核，基层职位确有能力者会留任，至于高级军官……考核就没一个合格的。赵冠侯这个共合陆军元帅的军衔，足以把任何一个到他手下担任旅、团一级干部的人直接丢回陆军部，不用给任何面子。段芝泉虽然是共合总里加陆军总长，竟是调动不了山东境内任何一支部队，也任免不了一个官员。


徐又铮分析山东外强中干，可是这次庙街撤侨行动，鲁军还是出动了两个省军师。在第五师，第三十七师这些基本部队没动的前提下，还能出动两个不满编的师，让段芝泉对于山东的实力，也不敢小看。翻脸动武，第一借口不足，第二，底气更不足。


底气不足，就只好化为脾气。


“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真到了国家利益问题上，还是顾着自己的小算盘。像他们这样搞，共合什么时候，才能收复国土，重整旧山河？”段芝泉气的咆哮起来，周围的人躲的远远的。离开小徐这位灵魂，即使是段芝泉的儿子，也不敢招惹老子，别人劝解更听不进去。


段芝泉发火也是有道理的，除了经略内外柔然问题外，国内的情况，也让不能省心。明明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南北之战，居然变的困难重重。这并不是说，北洋兵打不过南方军，而是北洋内部的掣肘，远比南方严重。


相对于较为团结的南军，北洋方面，连大总统都对作战兴致不高，下面的参战人员，士气也就高不到哪里去。战争的进行，一如洪宪王朝与共合军的战斗，强不能胜弱，多不能敌寡。


军事行动陷入泥潭，段芝泉压力倍增，再加上电报的刺激，忍不住大骂起来“三位一体，这就是见鬼的三位一体？这个总里我不当了，连陆军总长我也不当了。这份见鬼的电报，谁爱批谁批，我是不会签字的。让一个陪男人睡觉的戏子当少将，我丢不起这个人！我不干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 暗流


杨玉竹做梦也想不到，为自己一个陆军少将的名衔，居然搞到段总里辞职的地步。虽然由冯大总统坚辞挽留，加上卡佩公使康第的斡旋，辞职没有真的辞成。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她胆子多大，也不敢想，自己一个小女人，居然会牵扯到这种事里。曾经的经历，让她深知官场险恶，这种争端随便一个边角，都能扫的她粉身碎骨。


好在，现在有一个足够宽大的身影，为她遮蔽风雨。赵冠侯对京城局势略做了解后，只冷冷一笑“歪鼻子不想干，就不干呗。当初说好的三位一体，这才刚多长时间，就闹成现在这样，真不嫌丢人。别怕，你已经是我的女人，谁敢动你，先问过我。不就是一个少将么，我先准了，我倒要看看，陆军部怎么不准我的提议。”


此时，这一行人已经在返航的船上。虽然徐又铮连发三电，要求赵冠侯留驻庙街，等待其他部队赶到换防，但赵冠侯依旧以山东军务为理由，带着全部人马撤出。一兵一卒也没留下。


“庙街那地方，不是共合现在能争之地。高尔察克只要把海上通路一封，千军万马，也是个死路。在那驻兵，等于釜底之鱼，灭亡只是指顾间事。小徐号称知兵要，结果还是搞出这种乌龙，此人的用兵手段，实在不值一提。北洋的人才，已经是一蟹不如一蟹，小徐这个谋主，比起前金时代，章合肥，曾文正那些人，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赵冠侯冷哼一声，低头看着地图“老段在全国的谋划上，也同样拙劣。傅良辅为湖南督军，引兵入湘，势必与湖南谭婆婆发生冲突。虽然谭婆婆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傅良辅名声更差，湘人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督军。他与谭婆婆的较量，一准吃亏。吴自新查办四川……这个人的本事我是领教过的，让他去做四川督军……袍哥们一亮刀，就能吓破了他的胆。老段手下四大金刚，只有一个程云鹗堪战，却又得不到重用，这回南北战争，不看好啊。”


翠玉送过一碗参茶，随即也看向地图“我看也不光是打仗的事，北军南下，必要借路。借的，可都是冯总统旧日防地。假途灭国这个计策，连我们女人都懂，就别说那些督帅。南军兵少，为害有限。相反，段系户大人多，几个金刚都想当督军。比起南军来，长江三督，怕是更怕北军。”


赵冠侯笑着搂住佳人纤腰“我的翠玉也如此精明了，我看，你光管秘书处屈才了，应该来参谋部挂个职。”


“你可饶了我吧，我管个秘书处就够头疼了。还得算计着，哪个秘书什么时候怀了你的种，到时候得抬举个姨太太，再管参谋部可忙不过来……”话没说完，就被赵冠侯以口封口，采取了暴力灭口方式，嬉笑做一团。


毓卿走进大餐间里，咳嗽两声“你们也别光看这个，不觉得奇怪么？老段，哪来的钱？对南方用兵，兵费开支很大，他哪来这么一笔款子，又是办边防，又是对南方用武。山东的最近的工作重点在扶桑，情报系统都在扶桑搞破坏，倒是忽略了老段那里，看来是得好好查查了。”


赵冠侯笑道：“老段是总里，手上有权柄，总是能搞到钱的。不过我估计他也就是这一阵子，时间长了，钱总是会花光。所以南北之战，战是为和，先战而后和，是不可逆转的结局。咱们不管他是战是和，山东一不借路，二不出兵，三不出饷，其他的，由他们折腾去。”


山东这次从关外，带回来超过三千人。其中有超过八百名拥有五百元以上身家的阔老，余下人中，当兵的大概有一千人，剩下的都是所谓的技术人员。其中既有木工、瓦工等建筑体系技工，也有少量在铁勒工厂里工作过，会操控机器。最为宝贵的，则是总数接近百人的铁勒技术人员。


这些技术员，是在高尔察克控制的造船厂工作，懂得蒸汽船的制造与维修。但是因为出身问题，而受到高尔察克势力的区别对待。随着这种对待越来越严格，他们所能选择的，只有逃跑。


由于出身于拥护现任沙皇的家庭，加上平时爱说怪话。这些人在高尔察克部下的待遇很糟糕。鲁军向来有重视技术人员的传统，开出的薪水及待遇都极可观，这些技术人员自然乐于投奔。


有了安娜公主的关系，高尔察克并没有在人员流转上设置障碍。再者，于目前高尔察克自身的力量看，这些技术人员留下，对他的帮助也有限。随着普鲁士在西线的大溃败，东线不得不抽调兵力回国，于铁勒复国运动的支持大减。高尔察克现在急需山东的物资援助，于这些技术人员，并不十分看重。


山东自有舰船加上租借的铁勒船只，组成庞大的船队，经过了海洋及风浪的考验，成功抵达烟台，登陆之后，乘火车转往济南。这一路上，并没有电报可看，于外界情报一无所知。好在沿途镇守的地方部队军官及正府办公人员上车拜见，汇报的情况，都证明山东一切正常。


反倒是毓卿从情报人员处，得到了两个于北洋正府颇为不利的消息。


湖南局势，急转直下。谭延凯这个出身前金旧官僚的省掌，论起施正手段未必算的上高明，但是论起耍弄权术，绝对算的上行家里手。段芝泉下令免去其督军职务，改任省掌后，他就明白，一旦此事做成，自己变成无兵无将的无爪螃蟹。这个省掌也当不久。


是以在钟央命令下达后，他就公开表示，督军是婆婆，省掌是媳妇。自己做惯婆婆，做不来媳妇。干脆，连省掌也不要做，发报辞职。但是在辞职以前，为了造福桑梓，要做几件小事。


一、正府所有办公人员，工资一律翻一倍。


二、补齐之前拖欠工资、军饷。


三、款项不足之处，以变卖省正府所拥有的公产方式，向商人募集自己。一次想将湖南正府所有的物业全部发卖，所得款项，尽数发给办公人员及军人。


千里为官，只为吃穿，谭婆婆直接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堪称一手绝户计。升职加薪，与死老婆为人生三大苦事。湖南官兵人人皆苦，难过的哭天抢地，恨不得谭婆婆多下野几回，自己也好发几笔大财。对于傅良辅，自然是热烈欢迎，只要不削减工资，不改变现任人员官职状态，我们就双手欢迎傅督军。


可问题是，不削减工资，不改变现任官职状态，傅良辅又何必到湖南任督军？他这个督军，可是陪着段总里在安福俱乐部打了很长时间麻将，输掉十几万元才换回来的。以段总里的打牌技术，想输他十几万，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傅督军这个督军来的，很辛苦，怎么可能不收回成本？


湖南人本就对傅不满，其到任之后为了表示亲民，表示不需要鞭炮迎接。结果被湖南本地居民说成傅胆小如鼠，怕听鞭炮声。上下矛盾，可见一斑。加上谭婆婆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傅哪里接的住。未几，湖南零陵镇守刘建蕃，省军第一师第二旅旅长林修梅通电独立，南北战事正式打响。


北洋军派出范玉璋、王少甫两师组成讨伐军，对湖南进行扫讨作战。结果这两个师本就与冯玉璋关系亲厚，并不支持对湖南用兵，加上傅良辅以总里亲信自居，并不给两位师长面子。在攻陷衡阳、宝山之后，任用的全是自己从京里带来的随员（当然，这些随员是付了款的，傅督军不能赖账），两个师长没得到丝毫好处。


于是，这两个师从攻南的急先锋，一夕之间，变成坚定的和平主义者。通电反战，拒绝执行作战命令。傅良辅手上的战斗单位倒戈，吓的他与省掌周召祥连夜携印出逃，做了逃督军


湖南局势，因此彻底败坏。南方军正府组成的湘桂联军趁机反攻，已经把宝庆、衡阳、衡山、湘潭等地夺取到手。大军进展顺利，气势上的差距更为明显。虽然段芝泉在通令增兵，但是局势上，还是看不出改观。


第二个坏消息，则来自山东情报机构的活跃。他们探听到一个消息，肃王善耆与小恭王濮伟，又不安分了。


扶桑的萨长之乱，暂时宣告结束。陆军依靠强大的武力，终于把三笠宫亲王推上天皇宝座，但同时，三笠宫亲王又必须指定高松宫亲王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以这种方式，换取了海军的妥协。


国内的动乱，并未因海陆两方的和谈而结束。贫民与下层士兵的怒火被点燃，就没有那么容易压下，国内的动荡，还要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但是既没有了大规模内战，财阀的资金就不必投到部队身上。因为扶桑此时自身的削弱，最为担心者莫过于中国趁机崛起。是以扶桑将目光再次投到共合身上，武力干涉已经不可能，所能采取的，就是迂回方式。


因为之前的内乱而生产的大批武器，现在成了无用之物，正好拿来销售套现。肃王及小恭王眼见南北战起，认定这是共合灭亡之肇。两人联合了一批宗室党骨干，抵押了所拥有的矿山、田地股份，向扶桑的几个财团贷款，以资金购买扶桑的武器弹药，并聘请扶桑教官，准备训练一支部队，趁机起事。


这么大的经济活动，逃不开山东眼线，但是怎么对付他们，却不是情报机构能做主的。情报人员里，有不少自身就是旗人，即使自己不想搞复辟，对于肃王等人的行为，依旧颇为同情，何况还要考虑到十格格的关系，谁又敢随便下命令处置。


于湖南的战局，赵冠侯并没在意，而是看着有关肃王的情报，皱起眉头


“善一上次折腾一回，被咱给收拾了，这次还来？我估摸着，这次再失败，他就要一文不名了。当初大家关系不错，还在他府里喝过酒，吃过饭。好格格，你说这事……”


毓卿没有说话，只将纤纤玉指，在几个名字下面划来划去，似乎一时之间也下不了决断。过了很久，她才说道：“他把钱都买了军火，也是破釜沉舟，可惜了，一个忠臣，按说我是该帮他的。可是小宝……胖妞，都需要一个良好的环境念书。打打杀杀，孩子又有多长时间读书呢？额驸，情报的事，让翠玉管一阵，我们两换个位置，我去管秘书处。你那些没名分的小媳妇们，得有人教她们点规矩。等过了这一阵，再说。这事的主意，让翠玉拿。”


见毓卿起身离开车厢，玉竹颇有些踟躇“这……会不会不大好，要不要追回来。”


“不用，格格是明白人，她知道我的立场，却又无法对同胞下手。所以她暂时的放手，对谁都是好事。”


他看看杨玉竹，忽然一笑


“玉竹，你在某一方面的本事我是知道了，却不知道，其他方面的本事如何？像是劫械的事，能干不能干？”


杨玉竹一扬头


“抢东西？那是刀客拿手好戏，姑乃乃跑江湖的时候，什么东西没劫过。你说拿啥，只要说出来名字跟地方，我保证拿的到手。”


“就是这些军械，这次，还多了一批扶桑的军事参谋。东洋鬼子和山东的旧账还没清，我不想看到这些人活着到中国来捣乱。再说这批军火总价超过三百万元，光步枪就两万七千支。你要是能拿到手……分你一万。”


“不干！”杨玉竹干脆利落的回绝“我要一万五千支。山东省军第五师有编制还没军火，这下正好补上。还有，劫这个械，得有份陆军部的文件，能搞来么？”


赵冠侯一笑，打开车上的一个保险箱，从里面拿出数十枚印章“玉竹，你要共合哪个部门的印？哪个部门的，我都有，保证比真的还像真的。不过一万五千支步枪，这胃口也忒大了。光劫械可不成，今晚上，你和程月两人陪我，一万支枪是基础，你们谁伺候的好，另外五千支枪就是谁的。”

第七百四十五章 又铮妙计安天下


“张廷秀未曾说话深打一躬，口尊声二小姐你要细听：休把我当做了花儿乞丐，我本是你的二哥转回家中……”


房间内，烟雾缭绕，来自阿尔比昂的公班土与京城的莲花白、来自山东的脂粉香水味道混杂一处，土洋结合的古怪味道，熏的人昏昏欲睡。


房间里坐着十几个男子，老少不一，身上衣着考究，年轻人手上，大多带着金戒指，几个年老的，或是戴着玉扳指，或是把玩着玻璃胎鼻烟壶。在房间正中，站着两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时下最为流行的鲁绸制紧身旗袍，开叉很高，上身开的极大，将半个肩头露出来，两人一边唱一边用眼神向一干看客卖弄风情。


北地胭脂不似南国佳丽，生的高大丰满，于南戏国剧都不精通，大多是唱大口落子，尤其此处地近关外，蹦蹦更为流行。两个女人所唱的回杯记，于这里算是极普通的小调，但是对这些外地来客，倒是新鲜。


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直看着两个女子走动间露出的那抹白皙。上年纪的老人，却不住地摇着头，神态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乡下地方，就是和京城不能比，大金子小金子，说是这最红的姑娘，你听听，这唱的什么玩意。荒腔走板，唱东西量调，这要是在京城里，也就是三等小下处的能耐！还是京里好啊，有朝一日回了京城，那才是爷过的日子。”


“您老也就将就些吧，苏帮的姑娘要么在京，要么山东，在山东，这行院的女人可以当议员，谁不乐意去？安心在这的，就只剩这种三等货。凑合着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哈局长面子。”


今天的主人，是个四十开外的矮胖男人，制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手枪连带枪套，也在一边挂着，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解开，露着颤抖的肥肉。见提到他，连忙朝着老人行礼道：“千万别这么说，奴才别看在共合当官，那是没办法，一家老小得指望这点俸禄吃饭。奴才心里，可一直不敢忘了王爷的好处。在您几位面前，奴才这小小的警查局长还提的起来么？奴才知道，咱这小地方的人，按说是没资格伺候倭总管的，可是没办法，奴才这也是实在找不来人了。好角，奴才邀不动啊。”


“算了算了，难得你有这份忠心。我回去跟王爷照实回禀，你只管放心，将来啊，少不了你的犒劳。”


老人挥挥手，安抚着哈局长。又道：“咱们说是说，玩是玩，正事可不敢误了，前几年劫械那事，王爷可是吐了两口血，在床上躺了半年。这回，几位王爷倾家荡产，买了这些东西回来。这里面是多大的干系，不用我多说，大家心里有数。咱们都是王府的奴才，稍有人心，也知道该为主子分忧解愁。这回，可绝对不能再出事。”


哈局长一拍胸脯“大总管，您老只管放心。码头、车站，都是奴才手下的弟兄。只要东西一到，咱立刻装车起运，保证不出差错。”


老人点点头“这洋鬼子卖东西不地道，只给送到港口，不管送到地，就算加运费也不给办。这就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上次是用大车运，结果遇到响马。这回咱们买的量大，大车也运不过来，只能走铁路。这是你的地盘，车站那就得仰仗你了。回头王爷的事成了，少不了您的赏赐。”


“您老这是抬举奴才呢，为王爷办事，奴才还敢要赏么？车站的王站长不就在这么？车站上，就是王站长一句话的事，有他老兄开口，没有办不成的事。”


王姓站长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哈局长过奖，过奖。兄弟不过是在车站做个芝麻官，这几天让各位破费，实在是惭愧的很。受人点水恩，当以涌泉报，您各位放心，小的力之所及，肯定尽力而为，绝不推辞。只要哈局长这边没问题，车站那里，兄弟说了算，车头、车皮都准备好了，脚行那边也关照好了。一声令下，保证连夜赶工，以最快速度装车。”


老人点点头“那我就要说声多谢了，来，这杯我敬你。”


笑声透过墙壁，一路飘到旅馆里，最里首的房间内。房间里摆着两张桌子，一张烟榻。一张桌上放着牌九，另一张桌上则是麻将。十余个年轻男子，虽然穿着便服，但是举止间，透出一种军人特有的干练。几个人刚刚抽好了烟，正在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哈局长这几天请吃请喝请票，花了不少钱，这个人信的过么？他家是肃王府包衣出身，旗人听说认这个，如果他要是反水……”


“他敢？大金国都没了，包衣主子的，又有什么用？善一还能把他怎么着么？可是敢不听段总里的命令，只要一句话，立刻就能把他送进监狱！他这边，肯定是会为咱们效力，只管放心。”


说话的人，点燃一根香烟，惬意的喷吐烟圈“恭王府的院子豫王府的墙，肃王府的银子用斗量。这几家王府，靠着盘剥咱们汉人，手上着实有些积蓄。这次买的军火，足能武装两个整编师啊。咱们出几个小钱，能换回这么一笔大数目的军火，这怎么着也是稳赚的生意。这帮子旗人有钱，几个宗室更有金山银山，上回买军火，便宜了鲁系打白朗，这回也该给咱们了。有了这批军火，咱也能练一支强兵，将来，鲁军能打跑东洋人，咱就能打跑铁勒人！这回在外柔然，咱们的威风，把那些王公都给镇住了。可是一群土鳖王爷有什么意思？徐督办说的好，咱们将来的对手，是铁勒人，是扶桑人。是那些割走了咱们国土的洋鬼子。这批军火是第一步，将来，咱们还得干更大的。”


善耆、濮伟等宗室党中谋求复辟的中坚力量，这次孤注一掷，以全部家产为抵押，购买的武器数字庞大，对于段系而言，乃是志在必得的重宝。可是，如果在扶桑人在场时动手，又得考虑扶桑的态度，以及因此引发的相关外交问题。是以徐又铮的计划，就是智取而不强夺。


警查、驻军，都已经处于段系控制之下，靠着每天陪吃陪抽陪票以及自己包衣身份，哈局长与几位前来接货的王府管事，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于军火抵达的日期，也已经掌握。


段系方面，派来劫军火的，是徐又铮在武备学堂中精心挑选的安徽籍年轻军官。他们年纪轻，身上并没沾染太多的旧军习气，在外柔然走了一回，混身充满了热血与激情。


整个行动，正按着他们的构想，一步步实现。这些亡国宗室手上，并没有可用的人才，交接军火这种事，只能用自己府里的管家，外加上一些曾经的护院。管家们对于吃回扣，以及赌钱抽烟的兴趣，远高于谋求复国大业。当认定哈局长是自己人之后，就把所有的警戒工作，都交给了这个地头蛇完成。


来自扶桑的货轮，如期抵达港口。一只只木箱自船上卸下，在码头上堆积成小山。大批持枪警查，将码头彻底封锁起来，苦力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搬运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今天这批活把头有话，不能摔破一个木箱，否则家法从事。


在码头上工作的，私货接触的多，类似的任务也从事过不少，并不觉得奇怪。见到警查局长压阵，也无非是觉得这批货来头很大，东洋人，局长都亲自露面，显然是值钱的玩意，其他的并没多想。


扶桑方面来了超过百名浪人，但是看他们干净利落地行动就知道，这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使者严肃地对肃王府管家倭心泉道：“倭管家，基于我们的合约，你们需要现场点验，确认无误后，在下就要告辞了。至于这些人，他们将随同你们一起去见肃王爷，接下来的合作，就与在下无关。”


倭心泉看看那堆积如山的货箱，摇头道：“三上先生，这点验就不必了。咱们是朋友，我家王爷信的过扶桑朋友的信誉，小人自然也信的过。咱们还是赶快装车，免得出意外。”


“如果阁下认为可以交接的话，请在文书上签字，然后在下就可以告辞了。”


看着倭心泉拿了肃王的印章，在签收单行盖印，扶桑使者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这些宗室，注定是被淘汰的失败者，应该退出历史舞台。接下来，该是让中国陷入强人争霸的时刻了。根据军部的情报，共合的段系人马，正在筹备劫械。


山东用一份计划让扶桑陷入混乱之中，直到现在，还没能彻底恢复秩序。作为报复，也该让山东尝尝这种滋味了。这次实际发出的军火，足以武装两个半师，拥有这批军火的段系，必然不安于现状。不管是对南方用兵，还是与鲁军冲突，都能让共合陷入内战状态。只要共合可以不断失血，对扶桑就是最好的消息。


二虎竞食之计，成功了。至于肃亲王，很抱歉，你们的破产，与大扶桑帝国，全无关系。


倭心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扶桑人所出卖，回头就吩咐着哈局长，让苦力们赶快装车运货。来自扶桑的浪人，则由几个王府管事应酬着，向车站走去。


火车站已经实施了戒严，除了警查，还可以看见不少背枪的士兵。倭心泉有些心虚“这……怎么还有那么多兵？”


“大管家，别担心，这些弟兄都是自己人。”哈局长打个哈哈，他知道段系的军官已经部署完毕。只等军火装上车，自己就可以完成任务。他敷衍道：“奴才特意跟驻军打个招呼，借了点兵来，不是防土匪么？上次王爷吃亏，就是被土匪抢了，这回可不能再吃苦头。”


倭心泉点着头，但是看到这些北洋兵，依旧有着本能的抵触。苦力们装车的速度很快，等到中午时分，将全部的物资都装上了火车，倭心泉擦了擦汗“总算是完事了，接着把车开到山西，我的差事，就可以交卸了……”


“火车是要开，可不是开往山西，而是开到外柔然！”忽然，一队年轻的北洋军官，手扶指挥刀，排成整齐横队，向着倭心泉走来。为首者朝哈局长行了个军礼“你做的不错，段总里会对你的爱国行为给予表彰。这批军火，将为我参战军保卫国土，扬威海外，做出贡献。”


他又看向倭心泉“至于你，和你的主子，这次又失败了。共合已经建立，帝制一去不返，任何想要复辟的行为，都注定以失败告终！你们就不要白日做梦，妄想再让我们留回辫子，向你们磕头！”


倭心泉看向哈局长，用手指道：“你……你这个奴才！”


哈局长向后退了一步“这……这您别怪我，小的也是要吃饭的。这段总里，您说谁惹的起？”


话音未落，远方，阵阵的军靴声响起，声如春蚕食桑，似有大批人马，向车站赶来。年轻的军官眉头一皱“这是哪来的兵？”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洪亮的“敬礼！”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却见五色军旗高扬，大批身着天蓝色制服的北洋兵，举着步枪冲进来。不管是警查还是驻军，都已经放下了武器，乖乖的不敢动弹。


而在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身着紧身束腰军装的美妇，一手提左轮，一手举着一张文书，挺着自己高耸的胸脯，走到几人面前。“你们私自运输军火，好大的胆子！奉陆军部命令，对这批军火，给予查抄！”


“陆军部命令？这不可能！你……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查抄军火！”


年轻的军官不知从哪杀出这么一路人马，那些原本抱着看好戏态度的扶桑浪人，这时却发现，自己被几倍于自己数量的步枪指着，也不敢轻举妄动。共合有女军官的省份，只有山东。可是这里根本不是山东的防区，他们怎么敢……


“我有什么权力查抄军火？”女人微笑着拍拍年轻军官的肩膀“小伙子，刚从军校毕业吧？看看我身后的弟兄，这就是查抄军火的权力。我还明告诉你，就算这火车从车站出发也没用，整个铁路线，都在我们的手里，你们怎么把军火运走？王站长，跟大家打个招呼，跟我们回山东了。”


王姓站长笑着朝女子行个礼“杨太太，这回兄弟算立功了吧？在大帅那，可要劳您多美言。弟兄们坐的车，也都准备好了。”


“干的好，到山东，我让大帅赏你。”女子夸奖了一句站长，又把手里的文书，朝年轻军官手里一塞“我不为难你，回去之后，拿这个交差吧。告诉徐又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下的聪明人，不是只他一个。让他以后多长好心眼，少抖机灵。”


鲁军已经把值勤的警查与驻军缴械，枪随着军火一起扔上了车。这两百来条枪，对于草创的山东省军第五师来说，同样是宝贵财富，就连段系军官的佩刀和左轮，也都未能幸免。段系的年轻军官，没想到连自己也成了猎物，个个脸涨的通红，紧握着拳头，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紧盯着这个烟视媚行的女子。


女子似无所觉，等到缴械完毕，命令部队集合，向这些失意者行军礼“敬礼！向段总里、徐督办致谢！告诉你们，我叫杨玉竹，冠帅任命我当旅长，申请交到陆军部，批文迟迟没见。不过我不在乎，有了这批枪，比那陆军部的文件好使多了，回头替我告诉段总里，再有这好事，想着点我杨玉竹，有多少拿多少，咱不嫌多！山水有相逢，咱们回头见！”

第七百四十六章 回家


蔚蓝的天空中点缀朵朵白云，阳光普照，春回大地。按西制时间，这时正是下午两点，共合的大多数公民，在这个时候，正处于忙碌的工作之中。济南这座城市，作为时下北方经济之首，生活节奏按说应该更快，可事实是，这座城市的工业化程度不高，生活节奏也更像是个养老城市而非发展中的经济特区。


因为基础设施及社会服务做的好，山东大多数富翁选择于济南居住，导致城市的房价一路走高，城内基本被富翁及中产阶级占据。相应而生，建立了大量的娱乐设施。这些有钱的阔老们，并不需要忙碌生计，午后可以在酒楼茶肆欣赏艺人说书、听皮黄弹唱的声调，或是到电影院里，去看振庆电影公司搞的无声电影。咖啡与清茶的香气混杂一处，共同装点着初夏的济南。


大明湖上一艘画舫在碧波上顺水而行，不急不徐，舒缓惬意。船打造的很精致，但并不张扬，薄幔轻纱阻挡了外间视线。若是有老行家在此，一眼能认出来：这是宫里造办处的手艺，提起此船来头大……


船舱里，主人正靠着竹床上，翻动着手中的书页。这是个美丽而又安静的妇人，衣着光鲜，却不追求奢华，一如这条船。但如果仔细看她的首饰，就会发现任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她的年纪刚刚进入三十岁，在后世，这个年龄正是女人的黄金时代，可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可以算做略老。不过她显然没有在意过这一点，并没有选择浓妆艳抹，试图挽留住青春岁月，而是选择了顺其自然。或许是这种心态，反倒有利于健康，岁月的斧斫，没对她造成太多伤害，反倒是在美丽中，增加了几许成熟。


对面竹床上，是个年纪她相差无几的妇人，所佩带的首饰头面比之这个妇人，则显的更为扎眼。她更喜欢让别人注意到她，首饰五光十色，闪闪发光。身上穿着一身小紧身短打，刻意勒显身材，却与那些名贵首饰并不相配。一双高根鞋穿在脚上，在空中蹬来蹬去，有力的双腿，伴随着踢击，发出破空之声。


“姐！”女子踢出一腿，就如同小猫似的叫一声。得不到回应，就又恨恨地踢出一脚“姐！你不疼我了！”


“恩，我听着呢。有事，说吧。”看书的妇人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她的视力其实并不需要借助这个，但是自己的爱人说，喜欢看自己戴眼镜的样子，那就戴吧。只要他喜欢，就什么都好。


踢腿的女子又连踢两脚“姐，你就是不疼我了。你看师弟喊你一声，你立刻就过去问他怎么回事，我喊你这么多声，你就不理我。”


妇人放下书，无奈的摇头道：“行，我的凤芝好妹妹，你什么事啊，说吧。”


凤芝双手托着下巴，持续不断的蹬着腿“姐，你穿这个是怎么走路的？我穿它一走道，就要崴脚。感觉跟梨园子弟踩跷似的，十格格穿那花盆底，是不是也这样？”


寒芝无奈的摇摇头“我不跟你说了么，不是谁都能穿这高跟的，尤其你，没个老实劲，冠侯总恨不得找一筐把你扣起来。你穿这个，不是给自己找罪么，回头把脚脖子窝折了，还得人伺候你。你还是穿马靴吧，你看孙美瑶，她穿马靴，冠侯就很喜欢。”


“不行……穿马靴太闷的慌，而且你看你和那个松江贱货，穿高跟鞋都好看，走起道来摆啊摆的，师弟就错不开眼睛了。十格格也是一样，走道就摇啊晃的，看着就好看，我就没你们好看。年纪越来越大，又没生出儿子，再不让自己漂亮点，他就不喜欢我了。其实要是脚折了也挺好，他到时候就到床边伺候我，伤筋动骨一百天，他陪我三个多月，多好。”


苏寒芝扑哧一笑“别做梦了。咱现在有苏家膏药和正骨丸的方子，你就算真骨折了，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好。再说你脚折了，虎妞不得哭死？别瞎想，冠侯对男孩女孩一样稀罕，喜欢你，和喜欢我是一样的。”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省议会要让姐当省掌，这不就是他的意思。我这个议员，可是一直没动窝，哪怕让我当个体育厅长也好啊。我上次求他给安排几个老乡，明明都开了条子了，又被他给否了，搞的我多没面子。姐你开个条子，还是那些人，就用了，这还不是不一样？他这回在关外，又睡了那个杨玉竹，虽然知道是早晚的事，可我心里就是不高兴。你看他完事就给你打电报，跟你这道歉，跟我这连提都没提。这就是不喜欢我了。”


“别犯傻了，在家里，杨玉竹的地位，永远赶不上咱们。咱是跟冠侯一起共过患难，吃过苦的，跟这些后来的不一样，有姐在，你不会吃亏。你说你闷的慌，姐一个电话，不就把这画舫调来，带你出来玩么。结果你这耍死狗，早知道还不如在家呢。”


姜凤芝摇头道：“没意思。没冠侯陪我，去哪都没意思。我想他……我想他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我想给他生儿子。姐你说，咱是不是都老了，他以后专找年轻大姑娘怎么办？”


苏寒芝好气又好笑的坐到她身边，“要是那样，就姐陪着你行了吧？真是的，快把那鞋脱了，回头真窝折了怎么办？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先去你房里行了吧？”


“还是姐对我好，到时候姐一块过来……”


话没说完，苏寒芝举手做了个打的架式“不许胡说，我是大房，不能跟你们一样胡闹。偶尔他使坏，我也没办法，但是哪有主动提这事的。我这也就是跟你出来散散心，在家我也好烦，我也想他啊。”


呆呆的看着窗外，想着自己的男人，可能正抱着新欢纵情欢乐，苏寒芝的心里五味杂陈。因为是大妇，她更要在意自己的态度，不满与嫉妒，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家里就会乱套。可是她不说，不代表她不会那么想。


她真的想告诉赵冠侯，自己吃醋，而且很生气，气的想把杨玉竹打一顿。如果是在前金时代，自己真想找人牙子把她卖了。可是……她永远只能笑，装出雍容大度的样子，接纳每一个入门者，亲热的叫她们妹妹。实际上，即使身边这个妹妹，她也丝毫不想认。她所想要的，是一世一双人，可是这话，又说给谁听。


“姐，你别烦了……我就随口一说，怪我行了吧。我脱，你看我脱了吧？”凤芝见苏寒芝脸色难看，反倒是先害怕的主动脱了高跟鞋，露着一双白皙的天足，上面涂着鲜红丹蔻。“师弟说，他喜欢我这双脚……你说，他们男的不都喜欢三寸金莲么？我这大脚片子，他也喜欢？对了，他说没说过喜欢你哪？”


苏寒芝沉默片刻“我跟你说，你不许告诉别人。”见凤芝好奇宝宝似的凑过来，她才一字一顿道：“冠侯亲口跟我说，我身上每一部分，他都喜欢。”


“哦哦，那还好……”凤芝没听出话里的刺，反倒长出口气“姐你可不能输给那两个松江贱货啊。要是输给她们，咱可就没地方站了。那个松江太太，实在太厉害了，我怕师弟只喜欢她……”


苏寒芝心里的烦躁更盛，这个女人，算是自己一手安排给冠侯的，因为她知道，冠侯对这个美人是真的动心了。家里的女子，无一人可以比的上她的颜色，这样的天仙，冠侯不会放过。与其将来被他纳了，还不如自己做个顺水人情。


可是现在这个仙子般的美人，不但没有被岁月夺去美貌，反而越发动人，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决断？冠侯这次，是直接回山东，还是要先到京里，去和那两个小狐狸精幽会？不对，狐狸精这话自己不能说，自己是大妇……早知道，就不该当这个大妇。


“太太，太太！”负责警卫的凤喜，从外面猛冲进来，兴高采烈的大喊道：“大帅回来了。派了勤务兵来请太太回府。”


凤芝不顾光着脚，一下从床上蹦到地上，向外就跑，凤喜连忙拉着她“凤太太，鞋！”


“不管了，赶紧着让我上岸，我要回家！”


寒芝反倒是越发的镇定……不能急着回去，大太太就要有大太太的稳重，越晚出现，越显得自己的分量。


她到家时，家里已经开锅般热闹，连简森与汉娜都跑出来，一群孩子扑在爸爸身上，随后又被安娜大喊着师父是我的，把哪孩子逐个打过去赶开。苏寒芝咳嗽一声，赵冠侯就松开了两位洋美人的手，几步冲到她面前“姐，你哪去了？我这好等。”


“没什么，在家觉得无聊，卫生厅也没事，就去大明湖转转。到了湖上，又觉得没有你，没什么好看的，就找本书看，这一看，就看入了迷。以后我要是当了省掌，怕是就没这个清闲了，你啊，就是会给我找活干。玉竹，你别拘束过来坐，今后大家是一家人，不要客气。反正咱们以前也熟的很，今后就按着过去的规矩办。”


一家人自有许多的话要说，像是关外的见闻，以及苏寒芝的省掌任命，几时才能正式办妥。一群人凑在一起说着，偶尔赵冠侯还会使坏，让被自己的太太笑着追打。


直到吃饭的时候，凤芝才忽然想起什么“师弟，你去关外的时候，咱这边还来了告御状的。你说好不好玩，有事不去京里找大总统，却来找你解决。这又不是咱们山东的事，甚至不是两江的事，你哪管的了。”


苏寒芝眉头一皱“凤芝，吃饭的时候别瞎说，你看看虎妞，都不像你似的那么嘴快。那事……咱不能管。”


汉娜不懂内宅的规矩，也没把所谓大妇放在眼里，反倒是替凤芝抱不平。“这不公平！为什么我们不能出来主持正义？那件事的性质非常恶劣，我认为，山东有必要为受害女性主持公道！”


赵冠侯放下筷子“到底怎么回事，谁跟我说一声，我不是很明白。”


寒芝接过话来“没什么……安徽的事，跟咱山东没关系。一群大兵找不到女人，就冲进了女子桑蚕学校，连校长带师生，十几个女人受害。事情闹大，出了几条人命。有些女学生莫名其妙，跑到山东来递状子。安徽不是你的防区，倪嗣冲不是你的部下，这个状子递的没道理。我给了她们一笔钱，又写了信，托二哥还有冷荷他们照顾着。我想，有二哥这个总长加冷荷这个女财神的面子，应该有个解决。”


汉娜毫不客气的顶撞道：“问题是她们所受的伤害，并没有得到补偿！据我所知，正府虽然派出了调查团，但是得出的结果是查无此事！这种包庇乱兵的行为，等于是强间了那些可怜的女性第二次！”


苏寒芝的脸忽然沉了下来“注意你的用词，这还有孩子！安娜，带着弟弟妹妹们，跟大妈妈回房间，饭我不吃了，你们继续。”


过了不到半小时，赵冠侯即敲开了苏寒芝的房门。孩子们被安娜领出去，赵冠侯带上门，满脸赔笑道：“姐，汉娜是洋人，不懂咱的规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她也是有口无心，毕竟是还没当过娘，说话想不了那么周全。”


“洋人，也是家里的人，总得守点规矩吧？因为泰西打仗的事，三天两头和简森吵，闹的家里鸡飞狗跳，把孩子都吓哭过好几回，简直不像话。知道的是两国开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有私仇似的。我再不找机会说说她，就没人能治她了。”苏寒芝抱怨几句，又勉强一笑


“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的，姐的气量有这么小么？就是让她别太过分，不能因为她的国家快亡了，大家就没完没了的让着她。当初八国联军进京的时候，也没人让着咱不是么？那个桑蚕学校的事，咱不能管……周太太特意给我打了电报，嘱咐我千万不要强出头。你让议会推举我当省掌，总里已经很不满了，倪嗣冲又是总里亲信，这次征南，很出了一番力气。现在前线打的正急，每天都有伤亡。当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拉到前线拼刺刀，很多大兵一想到自己到死还没有摸过女人，就觉得心里不痛快，喝了些酒，就闯了这样的祸。”


“兔死狐悲，总里如果处置前线的弟兄，其他的部队该怎么想？万一发生哗变，南北一统的大计，就要被破坏。总里的眼睛，看的是整个天下，而不是十几个女人的清白和性命。毕竟前线每天，都是成百上千的人命，跟十几个人没得比。所以总里只能顾全大局，牺牲一小部分。这官司，学生们打不赢，可是咱们又能怎么办呢？咱们又管不到倪继冲头上。督军团是你一手创建，内部启衅，等于有始无终，这事，也不能做。”


京城政坛三位一体，冯玉璋的正室周氏，与段芝泉续弦张氏，亦是熟识。两个妇人交情很好，想来，总里对山东不满，以及希望淡化此事的想法，必然是从铁狮子胡同流出。


赵冠侯微笑道：“姐，也别把事说的这么严重，你先把她们告状写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看可好？”

第七百四十七章 桑蚕女校事件


虽然苏寒芝嘴上说着不管这件事，但是该做的工作，并没有疏漏。由于毓卿随赵冠侯出征，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暂时归她指挥。在告状的女学生到山东之后，情治人员就在蚌埠展开调查。


山东的情报人员能量很大，加上这件事闹的满城风雨，想要保密也很困难。犯事者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更没想过保密，是以很容易就搞清了情况。


安徽督军倪继冲绰号倪大炮，带兵上手段并不算高明，虽然是老军伍，但是没打过什么硬仗，真正的特长是理财。其在任上，开设工厂，购买地产，所得颇丰，但是这些财政红利，转眼就化为倪督军的私人储蓄，军费上依旧艰难。


因为赵冠侯控制淮上扬州，安徽传统的创收项目盐税的收入就变的极少，只能靠着收食盐的过境税敛财。当督军的目的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散财。既要有钱给倪督军做积蓄，又要有钱上解正府报效段门，还要养兵，难免捉襟见肘。


为了节约开支，倪督军想了个极为先进的方法：减员增效。皖省在前金时代设有陆军小学，用来培训基层军官。可是倪继冲的安武军和张员的定武军，除了辫子之外并没有多区别，对于读书的基层军官没什么好看法。


这些基层军官需要发饷，又没有那么多岗位安置，倪督军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的存在，是对安徽纳税人的不负责任。断然决定，把学校撤消。至于基层军官……完全可以搞拍卖上岗，看谁给的钱多，谁来当基层军官，既免去人浮于事，又能增加收入，何乐不为。


裁撤之后的土地校舍改做了安徽桑蚕女校，原来桑蚕女校在城内的地皮，则成了督军大人的私人别墅。可见，安徽的经费是何等紧张？督军大人是何等的大公无私？


陆军小学要训练枪炮，地址自然设在城外。桑蚕女校都是女孩子，且以年轻的女性居多，校舍宿舍都在城外，安全性是有问题的。最后由巡警厅派出一个巡长，四个警查常年驻守。


这些武力震慑乡民或许可以，真遇到狠角色，实际是没什么用的。随着湖南战争的扩大，安武军有六个营被拉到了前线，随后可能还要调拨二十营开拔。安徽保密工作做的很差，本来属于绝密的军事部署，很快让大兵们得知。士兵们对于己方武力有着充分自信，对这一战，都抱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乐观看法。


总归是要死，死前自然就要放纵一下。预备出征的共合勇士，先是在军营喝酒，后来就聊到了女人，再后来，就想到了女子学堂。十几名士兵在夜间冲入学校，打伤巡警，将校长以下师生三四人干了个爽。


受辱的校长担心名誉受损，又怕事态扩大，影响到学校的开办，一再央求对方千万不要声张。事实上，这些士兵的酒劲过了之后，自己也是害怕的。


倪继冲带兵并不算宽松，如果这件事闹大，小头爽快必然导致大头不保。如果校长大哭大闹，这些大兵有可能害怕，她的态度，反倒是让士兵确定，这是一群可捏的软柿子。


几日后，同样的夜晚，袭击者再次来临。但是这次的人数，却足有百余人。在校师生大半受害，投水自尽者十余人，一时间舆论哗然。


在京的皖省学生，以及士绅开始奔走上告，为受害女子讨取公道。安徽是总里桑梓，出了这样的事情，段芝泉等皖系人物同样面上无光。代表们提的条件很尖锐，要求正府更替皖督并严厉惩处相关人士，以保障皖省数百万民众之安宁，西南五省军政两界人士，也一致向中央政府发电，要求严惩凶手。


但问题是，现在的正府即使有易督心之决心也无易督之勇气，冯焕章在武穴发电，反对南北开战，段芝泉气的骂娘却不能制。而冯焕章不过一个旅长，总里尚且不能奈何，何况一个督军？


在湖南战场上，倪继冲源源不断投入兵力去送死，在京城的财政收入中，安徽税款始终按时上缴。乃至之前，赵冠侯在关外办移民时，冯玉璋带一旅人马突然离京，想要返回江宁。也是倪继冲亲带人马在蚌埠劫驾，把冯玉璋武力遣送回京城，免去一场内危机。


在整个共合的权力体系格局里，安武军都是皖系的重要地方力量。对这样的忠臣如果做出处置，那么接下来，谁还会效忠？


调查只能不了了之，学生见不能解决，竟有在金水桥蹈水以求全节者。在安徽，也因此发生了兵变。先是涉事的一营哗变，然后跟着是二营，四营和八营，附近驻扎的五营士兵看到这么多营哗变，干脆拖枪为匪。现在皖省散兵游勇遍地走，总里桑梓，已成盗贼世界。


由于大部队被拉到湖南打仗，兵变骤然发生，倪继冲手上无兵，反倒震不住场子。段芝泉装聋作哑，自然是希望把这件事大事化下，保住皖系的根基所在，把这件事定义为西南军正府为破坏南北一统下的黑手，谁敢追究此事，谁就是西南五省的奸细！


苏寒芝道：“安徽是皖系大本营，如果你干涉那里的事，等于是和段芝泉公开冲突。这不就是要内战？我们山东刚打完扶桑人，是该过太平日子了，不应该让弟兄们再流血牺牲。更何况与段开战，等于是和北洋抓破脸，我们又如何自处？我当然希望给那些女孩子讨回公道，但是那些做恶的乱兵，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就算你现在出头，也实际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找个机会，把倪继冲找来，勒令他管好自己的兵，不要再犯。再说，倪继冲对山东向来算是服帖，他比较怕你。如果你把他收拾了，让其他督军怎么想？大家到时候一起对付我们山东，你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赵冠侯揽住苏寒芝的腰“姐，你一直是在为我着想，我很欢喜。但是，那些女学生是无辜的，当兵的找不到老婆是自己的事，他们到死都碰不到女人，不是可以乱来的借口。这件事里，女子学校的人，是无辜的受害者。她们既然找到山东，就证明心里有我赵某人。我如果不为她们出头，不等于是辜负了这些人的期望？我从没让姐失望过，对吧？我们也不该让那些女孩子失望，我们山东连东洋人都不怕，还怕区区一个歪鼻子？”


“恩……你是一家之主，大主意你来拿。但是你现在出头，不等于是帮南方人？恐怕既不能见容于孙帝象，也不能见容于北洋。不是里外不讨好。”


“姐，你糊涂了。歪鼻子连个冯焕章都不敢招惹，也不敢制约倪继冲，又怎么敢招惹我？何况，我也不会让事态扩大到无可收拾，总之，有理有力有节就好了。”


见他下了决心，苏寒芝就不再劝解，复又说道：“那些女孩子来山东喊冤，可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赵青天。是因为共合都知道，山东赵冠帅怜香惜玉，最看不得女孩子被欺负。来告状的女学生代表说，只要你替她们伸冤，她就留下来给你做姨太太。你听了这话，是不是很高兴？”


赵冠侯摇摇头“我连人都没见过，也谈不到高兴或是不高兴。不过女子学校的师生要是愿意到山东来，我很欢迎。我们山东部队也有不少人是光棍，她们搬过来，正好组织个相亲会，让弟兄们成家。至于怜香惜玉，眼前就有现成的，我又怎么会怜惜别人？”


于是，这一晚，姜凤芝郁闷的发现，寒芝姐食言了。说好让师弟到自己房里，最后还是她留下了，惹得她发了几顿小脾气才算罢休。


次日，赵冠侯以共合陆军元帅兼陆军部次长身份，正式向倪继冲提出问责，措辞异常严厉。倪继冲在徐州会议时，算是赵冠侯铁杆，督军团的成立，他也是出了力量的。等到三位一体内阁成立后，他又依附于段系，成为段系的骨干。


段系现在是整个共合，纸面力量最强的一支人马，背有大树好乘凉，赵冠侯的问责他并不怎么怕。再者，考虑到彼此的关系，他也不认为这种问责会是真实意愿。于是他选择了坚辞否认此事，以共合调查团的调查结果为最终结论，认定此事子虚乌有。


可问题是，桑蚕女子学校的师生，在灾难发生后，少数人自杀或是改名换姓，继续生活，大多数人选择了去要说法。苏寒芝又给了她们很大一笔经费，保证这些女人住在外面也有旅费。当从报纸上看到赵冠侯问责电文后，这些女子，立刻赶来济南，跪在大帅府门外，扯起了巨额条幅血书。


山东的记者，把这些照片拍下来，当做头版头条来发。在京的鲁籍议员，也被赵冠侯发动起来向安徽问责。孟思远担任交通总长后，心思主要在修铁路上，对此并没太多关注。可是陈、戴、邹三个女人，对这种事不可能不关注。她们本来就对此案的处理方式深为不满，这时更不会放过机会。


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的人，从某位调查团成员那里，搞到了一份第一手材料，证明了这件事确实存在。一名乱军，甚至保留了受害人的贴身衣物，准备用来要挟，保持长期关系的。对方也是因此不堪其辱，一死了之。


小衣，口供，这些第一手资料到手，赵冠侯立刻授意报馆刊发。共合舆论哗然。


本来南北战争的消息是头版，可是因为北军进展不利，新闻审查官并不支持报社关注战争。报纸是要找卖点，才能卖钱的。既然不能报道战争，就只好报道暴力或是逃色。这起共合军队丑闻，正是属于那种有卖点的新闻系列，顿时引起了记者绝大兴趣。


不光是山东的报纸，就连京城的报社也开始跟进。此时共合虽无民住，自由却很泛滥。新闻审查官的眼睛都快瞪成了铃铛，也挡不住记者们如火热情。今天一个号外，明天一个特刊。记者身兼原告、检查官、法官三职，在报纸上做出最终裁决，倪继冲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代言人。


这个时候，就由不得倪继冲不认怂。从坚辞绝无此事，改为自己并不知情，将来一定会认真调查，严肃处理。同时给赵冠侯发了密电，希望其别忘了督军团的口号，北洋各督，应该守望相助，不能自起残杀。


段芝泉也知道事情闹大，自京城向山东发电，重点介绍湖南战局以及安武军的表现。最后希望，赵冠帅以大局为重，南北一统大业为重。也承诺，战争结束后自然会对桑蚕女子学校事件做出准备。


于报纸上，段芝泉终于发声，表示此事一定要仔细调查，既不能放走坏人也不能冤枉好人，将再组建一个调查团，详细调查此事来龙去脉，避免有南方军正府的破坏分子借机生事，动摇前线战士士气。最后，又在声明中大谈军人辛苦，大批士兵从当兵到死，都没机会结婚，不识女人之香，却为共合流尽鲜血，最后更是大声疾呼，共合欠他们一个妻子。


与此同时，共合文人也开始发力，于报纸上大谈军人守护共合，维持南北一统之不易，复又提及桑蚕女校师生行为亦有不检之处。比如，为什么她们穿裙子？如果全都穿上男装，剪去长发，是不是就不会激起士兵的侵犯念头？再有，她们是不是太物质，为什么不能选择军人为配偶？更有人提到，师生中有人素日行为放肆，与男人颇有亲密往来，并非良家妇女……


赵冠侯看到报纸，只冷哼一声，对毓卿道：“又到我们动用白斯文的时候了。把他放出去，准备结束这一切”随即，公开向安徽复电：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咎


电文发出，共合皆知，未几，武穴发表停战电文的冯焕章率先列名附属，通电响应赵冠侯。随即，江苏李秀山通电支持，直隶曹仲昆通电支持，奉天张雨亭通电支持。两广巡阅陆干卿，携广东督军谭光明，广西督军陈丙炎通电支持，并表示对于这种恶劣行为理应严惩不贷。接下来又有湖南督军谭延凯、云南唐荣昌、四川刘存厚、周刚、罗佩全等师长并一干南军师长、总司令等等通电附议。


一时间共合电报横飞，各省拖欠电报费千元百元不等。团长一级资金紧张，无力通电全国，只能列名附属，但声势浩大。南方军正府更是大力称赞赵冠侯的行为是捍卫司法尊严，维护女性地位，实乃人类社会发展之潮流。北方伪正府应该听取民众呼声，立即停止非正义战争，在此事真相查明之前，不再向湖南战场调兵……


李秀山、陈秀峰以及王子春等督军，也以北洋军人需要整顿风纪为借口，拒绝借道给南征部队后援部队通过，只允许物资辎重过境。共合部队，不能通过共合领土，被共合国民视为贼寇，亦为一大奇观。


京城的大总统冯玉璋，在此时刻突然发力，补上了最后的一刀，以大总统身份未经国务园直接发令，查办安徽督军倪继冲，暂停其督军一职，另择人署理公务！

第七百四十八章 急公好义赵冠帅


蚌埠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和摊贩都不见踪迹。民居和商号都选择了关门落栓，虔诚的信徒，跪在神像前祈祷平安。商号里，账房先生带着伙计，趴在方桌前，在摊开的大红纸上，一笔一画的写着“热烈欢迎赵冠帅”


共合的任命，很难真的影响到一省督军的实际位置。但是山东的表态，却比陆军部的委任状更有力量，当山东要求严惩凶手时，倪继冲就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要完了。


伟大的倪督军，把安武军军军饷挪用来炒股票、投资房地产、兴办工厂。在安武军普遍欠饷三月到半年不等的情况下，他自己的财产却在迅速增加。蚌埠的督军公府内，布置装饰，比起赵冠侯济南帅府犹有过之。


但是美中不足者，就是他的内宅，不能与赵家相比。几位姨太太不像赵家的女人懂得收敛情绪，所有的不满都写在脸上，宣诸于口。是以倪家天天可以听到骂人声，以及女人的大哭声。


尤其现在，督军公署内忙碌不堪，勤务兵手忙脚乱的摘下墙上倪嗣冲的大幅照片、等身油画，放到一边的包裹里。几名士兵卷着地毯，不等地毯彻底卷起来，就有人大喊着“让道，让道！没看我们这抬着办公桌了么？都躲开！”院子里，堆满了搬出来的家具，陈设，仿佛是一家即将倒闭的商号。在这种环境下，家里的秩序，就更谈不到。女人的哭叫声，从二楼直飘向院落。


“老爷！你到底管不管啊，老四她把我的床搬走了。怎么，难道你眼里，我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连床都要给别人？当初给我赎身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爷，你别听那贱人的，那床本来就是我的！你看，她还敢动手挠人！”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扯着倪继冲要公道，满头大汗的倪继冲却顾不上她们任意一个，只焦急的问着身边的年轻人道：“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这脑子都乱了，你替我看着点，还有什么值钱的没弄走？”


年轻人是倪继冲的儿子倪定武，闹事的一营，就是他所掌握的部队。部队哗变放抢，他无力弹压，一时着急中风。虽然在医生抢救下，总算不至于瘫痪，但是嘴巴还是有点歪，说话也含糊不清。


“爹，里（你）放心，都弯（搬）走了……铸币局的铜拳（元）我们都装车上了。”


倪继冲这才放心了一些“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辛苦积攒的家当，哪个也不能便宜姓赵的！他身为督军团发起人，居然敢率先破坏规矩，同室操戈，这事不能算完！等着我的！我到京里，我……我起诉他！我要跟他打官司！我要用法律为武器，捍卫我安徽督军的合法地位！”


两个你抓我头发，我抓你脸的姨太太道：“老爷，咱们不是把大兵都从前线撤下来了？一万多弟兄呢，怎么就不能跟他打一仗？您何必要跑，就留下跟他开战就是了。咱们这一搬家，我们好多心爱的东西都不见了，这是多少钱啊！还有，这房子，我们怎么搬的走？”


“妇道人家懂个球？”倪继冲没好气道：“山东！那是山东！鲁军！我打的过么？一万多人顶个球用？张大辫子三万多人，一枪没敢开，就乖乖缴械了，这为的什么，不就是他知道打不过么？我这一万多人，比东洋人比的了么？他们连东洋人都打翻了，我这一万来人，够给他塞牙缝的？我不让他们在前线顶着，我能跑的了么？”


冯玉璋下达的罢免督军命令，在安徽没得到执行。之前，段芝泉集中数师兵力，试图解除冯焕章权力，将其送交军事法庭受审，也遭到对方武力对抗而不得不终止。以堂堂总里身份，数师健儿，竟不能解除一旅长。总统一道手令，当然不能妄想易督。


倪继冲发电拒绝辞职，同时调回前线的安武军，委任手下大将蔡公冲为总司令，对省内乱兵先行兜剿，一口气砍了三十几颗人头。随后把刑场的照片发到报纸上，声称这些就是当日犯事的乱兵，现已全部处决。根据口供，这些乱兵皆为南方军正府收买的特务，特为破坏南北一统大局，故意制造事端，败坏伟大的倪将军名誉。


随即，安徽省议会也在刺刀威胁下，通电挽留倪督军，表示天不生继冲，万古如长夜。我们安徽人，除了倪督军谁都不认。


安徽总商会、安徽教育界以及安武军二十管带（安武军奉行旧军体制）通电挽留倪督军，又有督军团十余位督军，列名支持倪督军留任，赵冠侯赫然领衔。电文见报后，各省督军纷纷通电表示，自己对电文并不知情，何来挽留一说。经电报局调查，支持倪某留任的各省督军签名通电，皆发自蚌埠电报局。


眼看倪继冲不想交印，赵冠侯的态度就越来越强硬，最后声称，将提一旅之师，亲往安徽调查此案。冯玉璋随即在京中发电支持，另以大将南征胆气豪一诗为赠。南方各督军，皆称赵冠侯为今世龙图，南军永远支持这种正义的行为。


这话不是说过就算，徐州城内，兵甲密布。山东骑兵师开始进行动员，山东的铁甲列车，已经进入安徽省境。


倪继冲的表态也极强硬，一方面强调自己是共合授予的督军，安武将军，即使大总统，在未经国会批准前，也无权革去自己的职位。另一方面，也积极备战。在山东会战时，安徽担心东洋入境，也很修了一堆工事要塞，现在就把这一万多安武军都投到要塞里，又命蔡公冲为前敌总指挥，许以战后徐州相酬之重赏，丢下十万元军饷后，就飞车回到蚌埠，进行决战的准备：搬家。


他脑子没病，自然不认为靠自己的部队，可以顶的住鲁军。反正蔡公冲跟了自己多年，也到了该送死的时候了。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年聚敛的家当搬走，到津门租界里躲躲风头。再以重金打点段系，谋求复起。


倪定武在路局联系了专列，倪家在两营护兵保护下，大车小辆，前往车站，一路哭声不绝，加上头车上放着倪督军的等身油画，不知就里者，以为倪督军不幸逝世，这支队伍是在出殡。


堪堪来到车站时，倪继冲才从马车上跳下，几个箭步，率先冲上蓝钢火车。至此，总算是长出一口气，自己终于安全了。山东会战时，鲁军猎兵神出鬼没，听说打死几个东洋高级军官，万一给自己来一枪……还是在这安全。


紧随倪督军上车的，自然是其生平至爱，灵魂的伴侣，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钱。


成箱的银元、金条、古董，以及各种契约，再后是家具……直到把地毯都运上车之后，才轮到家属。一节专门车厢，作为倪家家眷用，等到护兵开始上车时，倪继冲忽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他四下寻找着，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把哪件古董，或是什么字画忘在督军公署没拿出来，还是这节专列里少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总觉得差点什么。倪少武忽然大叫道：“爹。六妈……还有小妹，她们怎么没上车。”


倪继冲这时也终于醒悟过来，原来是差了两个人。这两个女人，难道是糊涂到上了护兵那节车？那可是要出大事情的！与四太太打的粉面带血的五太太不慌不忙点燃香烟“别找了，她们压根就没跟出来。”


“没跟出来？什么叫没跟出来？”


“老六从昨天晚上，就在房间里念诗，什么生如夏花，死若秋叶什么的。大伙搬家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正描眉毛呢，这时候，多半已经准备好让赵冠帅脱她的衣服了。”


倪继冲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把抓住五太太的胳膊“那我女儿呢？”


“这你还问？大小姐是你心头好，为了她，你能打我四个嘴巴，我哪敢管这位大小姐的事？她床头放着赵冠帅照片，首饰匣子里，是山东会战的剪报，你说，她现在在干什么？到时候，你这个冠帅的老岳父，说不定还能回来当个顾问……”


一记耳光，把五姨太打杀猪般大叫起来。这个堂子里出身的女人并不是善茬，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大骂乌龟王八，直到把车厢里所有的人都骂了进去，几个太太立刻还口。车厢内几个娘子军制造的动静，堪比一门大炮。


倪继冲被吵的昏头涨脑，倪少武却忽然发觉不对劲“车……怎么还不开车！”


“开车？急什么，事没说清楚，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车厢门猛的拉开，当先进来的，却是在省境负责防鲁的前敌总指挥蔡公冲。见了上级，他没有行礼打招呼的意思，反倒是向身后不住的鞠躬“大帅，这边请，您慢着走……”


随后进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军人。女人眉眼俊俏，鲁军特制女子军装，收腰挺胸，格外壮观。一双黑色马靴，光可鉴人，马鞭子在手里甩来甩去。看起肩章赫然发现，这个年纪也就三十的女人，竟然已经是共合中将。紧挽着她手臂的，是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一身大礼服，胸前挂满勋表，手中拿着元帅权杖，竟是此次声明要严惩倪继冲的赵冠侯。


在赵冠侯身后进来的，是二十几名身材高大的士兵，手中的左轮枪指向车厢内众人，女人们发出一阵尖叫，瞬间停止了争吵。不用嘱咐，自发的缩在了车厢角落。


倪家父子面色陡变，倪少武刚想摸枪，赵冠侯手中不知几时竟已经抽出左轮手枪“别动！徐州盟约有言在先，将官免死！不过你要是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你们……”


蔡公冲嘿嘿一笑“丹帅（继冲字丹忱），卑职已经弃暗投明，手下的弟兄，也基本都愿意归顺。冥顽不灵的，已经被骑兵消灭，安徽，现在是赵冠帅的天下。你这列车，外面都是鲁军的弟兄，连司机都换了人，两营警卫兵已经缴械，就别妄想抵抗。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冠帅保证你家小平安，可是少帅这枪……”


“少武，把枪扔了。”倪继冲心知，如今已经是绝境，持有武器也没有任何意义，自己解下配枪军刀，朝地上一扔。倪少武的手枪，也丢了下来。


蔡公冲笑着转身退出去，反手带上了车厢门。赵冠侯将一份文件，朝倪继冲面前一丢“这是你那个六姨太写的离婚申请书，我替你签字同意了。你说说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学生，你怎么就敢抢回来做小老婆……怪不得，你手下出了这么一群丢人的大兵。”


倪继冲额头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手帕擦起来没完，最不受他待见的大房，这时朝赵冠侯一点头“大帅……我想给老爷擦擦汗……”


“请便，嫂夫人不必担心，我无意伤害各位性命，只是有些话要交代清楚，你们这么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武力抢夺地盘呢。这次出兵，我只为公义，不求私利。丹忱的私人财产，我不会拿一分钱，家眷不会受骚扰。扣车，只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毕竟这么多钱，还有娇妻美妾，如花似玉的千金，万一两营警卫心生不轨，岂不是要出大祸？回头我安排车，送你们走。”


“我女儿呢？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你不准碰她。”倪继冲紧咬着牙关，形如疯虎。


赵冠侯点点头“你看来还是个好父亲，可惜啊，你只爱自己的女儿，不爱别人的女儿，这不好。那些桑蚕女校的师生，一样是自己父母的心头肉，你怎么忍心？倪小姐是我的后生晚辈，我怎么会欺负她？我的秘书正在和她聊天，保证她的安全无碍。老倪，你在蚌埠劫老冯的火车时，也是这般情景吧。”


倪继冲原本还有些怀疑，桑蚕女校事件，自己即使管束不力，也不至于导致今天这种结果。赵冠侯这一说，他才如梦方醒。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所谓桑蚕女校，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却还在三位一体身上。


他苦笑道：“冠帅，你莫非是看上了安徽这块地盘？这可是芝翁桑梓，非徐州可比。倪某是个废物，但也正因为我是个废物，他才放心把这块地盘给我管理。如果冠帅你要接手，芝翁会答应？”


“这……我自有安排。不过，共合的地盘，不能交给个管不住部队的废物，这是前提。我完全可以不管你，放任你的火车一路上京。至于路上你会不会被部下抢劫，甚至家眷不保，跟我何干？但是看在你在徐州帮过我的份上，我也算还你人情，老倪，该放下了。”


是日，鲁军铁骑入蚌埠，前安徽督军倪继冲通电下野，于报纸发表声明，表示自己因身体原因不胜繁巨，主动辞职。鲁军入皖，为自己再三邀请之结果，并非武力侵攻。本人即日起，搬至津门阿尔比昂租界的公寓。名下财产包含不动产在内，共计五千余万元。自愿捐献三百万元，作为对桑蚕女校师生之赔偿，另以五百万元捐献安徽水利工程。


随即赵冠侯于报纸上发表声明，鲁军入皖，一为剿匪，二为治水。经查，安徽水利工程多为前金修建，不堪使用。鲁军即日起，将调拨一师入皖，兴修水利，保卫国民利益。

第七百四十九章 强弱不敌暂退让


铁狮子胡同，段宅。


普鲁士医生看着段芝泉的夫人张氏，一脸严肃说道：“总里阁下的身体，非常糟糕，尤其是他的血压，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他需要控制情绪，减少工作，保证充足休息！如果你们再让他的情绪过度激动，恐怕……我也将无能为力。”


张氏含泪点着头，牢记医生的叮嘱，这时急匆匆从库仑赶回的徐又铮推门而入，他是段芝泉心腹，并不用买夫人面子。甚至顾不上和张氏打招呼，就直接冲进了卧室。段芝泉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头上还敷着温毛巾，脸上皮肤黯淡无光，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徐又铮抓起了段芝泉的手


“芝翁……我是铁珊。接到电报，我就从外柔然赶回来，您的病源我知道，可是这不算什么。局面对我们有利，可是如果您病倒了，就等于三军失去指挥，那咱们之前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卑职还等着和您一起封狼居胥，您可不能现在就退休。”


“有利？连老家都要丢了，你跟我说有利？”段芝泉有气无力地说道：“安徽是我的桑梓，却连一个督军都保护不住，还有秦皇岛，筹划了那么久的计划，就这么被鲁军抢了军火……”


见他还能说话，徐又铮总算松了口气“芝翁，局面不像您想的那么糟糕。虽然丹忱下野，但是赵冠侯也不敢自己接管安徽。他授意安徽议会，推举朱家保任安徽省掌。朱家保是庆王一脉不假，也确实有些能力，但是当初他就是在安徽被人赶下的台，再回去当省掌，也不会有太大作为。相反，倒是空出了一个督军。倪丹忱的能力，确实是弱了一些，正好，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我看……要不就让良辅去吧？”


徐又铮目无余子，段系几大金刚，没有一个能被他放在眼里。于安徽督军一职，他的野心最大。可问题是，开口保举自己，这话总归说不出口。傅良辅做了逃督军，段芝泉肯定不会用，稍一想，就能想到自己头上。


他只等着段芝泉开口易督，不想段芝泉的血压高还没过去，头依旧疼的厉害，思维大不如前，随口应道：“良辅……也好，让他去就让他去。再让雷震冬也跟着他，到安徽足以压住朱家保。鲁军喜欢修河防，就由他们去，反正正府不会给他们报销一分钱！还有其他的消息么？”


徐又铮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局，一时气结，但还是说道：“学生与铁勒国内的一位大公搭上了线。现在铁勒国内战火四起，这个大公虽然手握重兵，却胆小如鼠，一心只想逃到中国做寓公，愿意送给我们一批军火，换取一个安全的居住环境。数量和质量，并不比善一买的差。在柔然，我招募了大批牧民进入军队，这些人吃苦耐劳，身体素质出色，只要有一个训练周期，就不怕练不成强兵。另外，学生到陕西走了一趟，和几位山堂大佬取得联系。”


“乌合之众，有什么用？”


“不能这么说，终归是人，怎么可能没用。我们的参战军，也要招募些关西大汉，才能有战斗力。冯焕章那……我也找到了路子，还有……其他线。”


他小声嘀咕了一通，段芝泉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铁珊，你说的是真的？”


“怎么敢欺骗芝翁。这次西北之行，没有白跑，库仑的风，没有吹垮我们的队伍，反倒是送来了不少朋友。收复外柔然，功劳名声，比保卫山东更为出色。何况我们的队伍拉出去转了一圈，也让各省督军知道，我共合不独山东有强兵，咱们手上的兵马也不弱。有兵即有力，有力即有盟。总里振臂一呼，必有四方豪杰前来投奔，至于冯某……不足一论。”


提到冯玉璋，段芝泉又无奈的叹了口气。三位一体的誓言，未经过多长时间，就变的像一个笑话。按泰西传说，三位一体可以分开大海，可是共合的三位一体，却连东南都打不平。这次安徽事变，表面看来是鲁军借题发挥制裁倪继冲，背后显然是冯玉璋在给鲁军撑腰。曾经的誓言，现在看来更像是笑话，两下的关系，也渐渐变的疏远。


徐又铮冷笑道：“冯华甫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我已经到他的肚子里，闹了个底朝天，到时候他就知道，到底是谁厉害。眼下，山东虽然袭击了安徽，但没有占领，还派了一个师给我们修水利。单是经费，就是笔很大的开支，虽然他有两大行外加交通部，陈冷荷在财政部里也很有影响。可是只要我们不签字，这部分款就别想报销。鲁军开销越大，力量越弱，彼弱，我就强。等到强弱易势，我们就连本带利的把今天输的，都拿回来。芝翁千万要养好身体，等着看好戏。”


段芝泉道：“没错，我如果垮了，冯华甫非笑死不可，这个便宜，我不会给他拣！铁珊，你去吩咐厨房，我要吃饭。再有，找机会把叔鲁叫到俱乐部，我要跟他谈谈。”


济南城内，在鞭炮轰鸣中，山东桑蚕女子学校正式成立。其校舍位于山东女子师范大学之内，是从女子师范大学里借的一块地，师生，则是安徽的那些女人。


鲁军兵入安徽不光是修水利，更杀的人头滚滚，山河变色。哗变各营，被鲁军骑兵师兜剿，大半落网，乃至逃回家乡者，也被捉来。受害者中未曾自尽者，亲自参与指认，后又以刑囚审讯，当日参与袭击者，除去阵亡之外，七成以上都拿获到案。


赵冠侯特意命令，恢复旧式刑场，找了督战队的人当刽子手，雪亮的大刀成排砍去，近百名士兵就这么被当场斩杀。


这些女人出了气，却也很难在家乡继续生活。为了一群女人被辱，动员一个师打仗，督军下野，前后杀人过千。不管是前金还是共合，都不曾有过的这样的事情。女人们知道，与安武军余部算是结了死仇，干脆举家搬到山东来住。


背井离乡，又是女人，肯定是有些不方便。可是这些女人并没有抱怨，反倒是把赵冠侯当成神仙来拜。孙帝象闹葛明时虽然也以男女平权为标榜，但是断然不可能为女人做到这一步。这些女人，现在成了赵冠侯的铁杆追随者，哪怕说要她们去死，她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去拼命。


鼓掌、剪彩，一系列仪式走完，桑蚕学校新任校长激动的与山东教育厅玉厅长握手，又表示了自己将用一生为山东女子教育事业做贡献的决心。等到安排了一番工作，想起该安排玉厅长吃饭，却找不见人。一连问了几个女兵，才大概摸清方向。堪堪到了休息室外的走廊，却被几个女兵挡驾。


校长很有些不满，又很有些焦急的表示着，自己找玉厅长有事，并无恶意。一个女兵仔细打量了她一通，又不客气的搜查了一通，才挥挥手“过去吧。”等来到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一声接一声地尖叫。校长大吃一惊，用手试探着推门，却发现门没锁，顺着门缝向里看过去，但随即就吓的面无人色，转头就跑。


直跑回校长办公室，几个老师正等在那里，忙问道：“怎么了？找到玉厅长了么？大帅怎么也不见了？”


校长摇头不说话，半天之后，才说了一句“玉厅长为了教育事业……真的付出了很多……”


“她应该都看见了，你不把她留下灭口？那校长长的挺不错，女校里也很有几个漂亮女人，那帮一辈子未必能娶到媳妇的丘八，看了自然忍不住。”玉美人套上衣服，含笑着坐在赵冠侯腿上，为后者点燃雪茄。她虽然没有嫁到赵府，但是和锦姨娘一样，依旧保持着这种地下关系。只要有机会，就会来一场友谊赛。


赵冠侯摇头道：“不好。她们受过那样的害，我如果也这样做，等于是在伤口上撒盐，对她们伤害太大了。”


“真没想到，你也有高抬贵手的时候。你为了这些女人，可是出了很大的力气，这回善后，怕是不好办吧？”


“也没什么不好办的，就是去南方走一趟而已。那些南方人，以为我是支持孙帝象的，笑话！我和岑三、孙帝象，都算是仇人，凭什么给他们帮场子？南北和平是要讲，但是要先战，才能后和。现在单一讲和平，我们想和，南方人不肯，这又怎么办呢？总归还是得打一仗。老段的部队打的稀烂，不代表北洋不能打，怎么也得让南方人看看，我北洋并非无人！”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家中，姜凤芝死死的拉住赵冠侯的胳膊，又招呼着寒芝“姐，你得说他啊，刚回家，枕头还没捂热，怎么又往外跑？就算是打仗，也可以点别人的将，何必非得你自己动身？早知道帮了那些女学生，得把你搭上，我就把她们都打跑了，谁为她们出头啊？”


苏寒芝一笑“你把手撒开，冠侯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单纯为了给那些女学生出气，就要承担这么严重的后果。”


赵冠侯点头，一左一右，将两人抱住“还是姐知我的心意，我跟你们说，千万别说出去。山东一省，养兵八师两旅，实在是压力太大了。即使山东经济搞的好，也不能养这么多队伍。寓兵于民的方案，虽然可以压缩开支，但是也有其限度。我这次打安徽，表面上看，并没有夺安徽的土地。实际上，已经把蚌埠的盐税收取权抢了过来，在徐州驻扎一个旅，就是为了抢盐税的。派一个省军师去修水利，虽然是一笔开销，但是却可以通过募捐，发公债的方式筹措资金。这个师在安徽修水利，自然可以寄食于此，减少开销。除此以外，在安徽我又安排了上百的干部，人事上的压力也缓解了不少。兵进两湖，也是同样考虑。我愿意挂帅出征，歪鼻子就得给我补充军饷军食，等于我们有数个师可以寄食于外省，本省开支大减。如果他不答应，我随时可以回师，这个道理，他也明白的。何况，这也是给老冯面子。”


北洋兵并非不能战，之所以南征不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内部的派系之争。攻南必要借道河南、湖北或是江西，这几个省份，都是冯玉璋的势力范围。一旦段军假途灭国，顺手摘了几位督军的印把子，或是客军盘桓不去，等于开门揖盗。


是以，冯玉璋对于南征，名义上支持，实际上拆台。导致北洋军进退维谷，补给不济，战场上的失利，实际是战场以外的因素。


如果赵冠侯出兵，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不会替段芝泉卖命，也不会夺冯玉璋的地盘，对他的部队，冯玉璋不会有什么防范。再者，湖北王子春，江苏李秀山，或是赵冠侯老部下，或是金兰手足。江西陈秀峰，又一向为冯玉璋马首是瞻，借道运兵都不成问题。


之前把孟思远捧到交通总长这个位置的好处，这时也体现出来。山东需要火车及渡船，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优先调动。数百节车皮，以及自阿尔比昂雇佣的明轮船，立刻准备好运兵南下。


这次动员的，包括张怀之的省军第一师，任升的省军第四师，以及孙美瑶骑兵师，外加第五师下属李纵云旅，合计三师一旅，由于没有实施战争总动员，皆不满编，合计兵力四万。


电报进京，段芝泉的病，果然不药而愈。失去安徽及军火的怒意，被山东出兵的喜悦所化解。山东自洪宪帝制时，就不怎么服从调遣，这次居然给总里帮场子，岂不是说总里的号召力强过洪宪皇帝？


赵冠侯从恶贯满盈，变为共合栋梁。段芝泉亲拟电文，保证鲁军足食足兵足饷。先行递解军饷一百二十万元入鲁，作为开拔费。又拨款一百万，为鲁军采购军需，于湖北武昌，设立军需处，负责军食购买。


除此以外，育任命赵冠侯加两湖巡阅使衔，另以大将南征胆气豪一诗相赠。不久之前，冯大总统初以此诗赠赵冠侯以讨北洋倪氏，今段总里复以此诗，赠赵以讨南军，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一诗多用，威力无穷。


兵车轰隆，大队人马登车启程，苏寒芝带着医护队，也已经先行上车，毓卿需要坐镇山东，不能随行。在车站分别时，两人紧紧相抱，赵冠侯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在家里，万事留心，该当心谁，你心里有数的。你的担子，比我要重。”


“放心吧，这个家业，我会替你看的好好的，不会让任何人动一手指头。用心地打，我虽然不想当格格了，可是不代表我原谅孙帝象，这个仇人，我不会饶了他。即使见不到他的人，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放心，其实也未必见不到他的人……一切，我有安排。”


列车上，一口箱子忽然自行开启，随即，一个如同洋娃娃般美丽的少女，从箱内钻出，舒展着筋骨。“嘿嘿，师父休想把我留在济南，我才不要陪那些小孩子玩，我要跟着师父，学打仗。”

第七百五十章 烧香引鬼


作为逃家的惩罚，安娜的头发，被揉成了一堆乱草。乃至坐下之后，头依旧在赵冠侯的控制内，时不时就抓上一把。她的发质很好，摸起来很舒服。


邹秀荣笑着说道：“别欺负她了，孩子还小，也不怪她。来，坐到干妈身边，干妈给你梳头。”


安娜乖巧的坐过去，丝毫看不出半点恶女本质，她装乖孩子的本事，可是比敬慈还要高明。她心里雪亮，家里是女人说了算，有了干妈保护，师父还怎么敢把自己赶回家去。


赵冠侯笑道：“二嫂，这回怎么连你也要到前线去？那里兵荒马乱，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我不去，又有谁来给你们当中间人呢？”邹秀荣微笑道：“你的作风，我最了解了，肯定不是和南方军正府以死相拼。所谓打仗，不过是为了以战迫和。孙先生以维护约法为理由兴师，支持他的是旧国会议员，还有共合的第一舰队海军。可是陆军方面，桂、滇两军并不怎么支持北伐，共合财政困难，西南的财政，比之共合更紧张。大部分部队怕是长期欠饷，战斗意志不高。抢地盘他们是支持的，打仗送死，就算了。他们之所以打仗，无非是担心，北洋会夺去他们的地盘。相比两湖，滇军更愿意进攻四川，夺取蜀地，桂系只想经略两广。真正想打的，只有湘军。你多半是想，把南方军打疼，顺手就签定和平条约，二嫂猜的没错吧？”


“二嫂真是算到了我的骨头里，在二嫂面前，我这点算盘是没用的。”


“不用夸我，你如果真是坚定主战派，又何必等到今天才出兵？不过想要和平，也得有中间人调停，我们中国人的事，不能都指望洋人做调人，二嫂跟两方都还有点面子，又是共合银行襄理，做这个调人，正合适。”


邹秀荣对于赵冠侯出兵伐倪，砍了上百乱军的作为深为赞同，这次甚至不用相请，就主动出山担任调人。孟思远倒是比她更合适，可是现在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经略铁路上，没有那么多时间拿来主持谈判，就只好由邹秀荣代劳。


两人虽然还没有复婚，但是彼此并无芥蒂，形如至交好友。孟思远修铁路，共、交两行都出了很大力量，反倒是段芝泉办军饷，两行配合的兴趣都不大。段芝泉也知道这两行不大卖他面子，所以也不去两行找没趣。


苏寒芝问道：“二嫂，段芝泉的军饷，到底是哪来的，可有什么消息？”


“是银行团的贷款。王叔鲁跟洋人敷衍的很好，联系了几个大财阀，谈了一笔贷款下来。另外，有一个并不确实的消息，段芝泉和扶桑人签定了条约，共同经营凤凰山铁矿。以江宁凤凰山铁矿为抵押，向扶桑财团，借了一大笔款子，据说有几千万。虽然扶桑内乱期间，经济损失很大，但是大财阀总归还是有底子，这个铁矿，他们也觊觎以久，所以财阀们出钱很痛快。”


赵冠侯冷哼一声“怕不是财阀有底子，而是扶桑的大人物从中发力。倭人内乱之后，元气大损。想要军事侵略我国，短时间是办不到了。所以就改了个方式，改用经济方式，扰乱我国内政。歪鼻子借钱，当然是希望打仗。所谓合作开发铁矿，也只是个噱头，真实的用心，还是买枪买炮发军饷，制造内战。他的心很大，一直想要让群雄束手归附，一统南北。他如果心愿达成，我们山东都得归他管！把钱给他祸害，还不如二哥这安心的修几条铁路，建几条公路来的有用。等歪鼻子任期满了，我就捧二哥当总统，看看他们谁支持，谁反对！”


火车到了武汉，王子春已经带了部下在车站等候，一见赵冠侯，立刻按照当初在炮兵标时的规矩，跪下磕头，称老标统。这种称呼，自然是为了拉关系，赵冠侯也极亲热的将他拉起来，两下一副不分彼此，推心置腹的模样。


与倪继冲类似，王子春同样是共合军界有名的金融专家。最擅长的手段，就是让军饷巧妙的消失，再变成自己的收益。


股票、工厂、房地产，几乎没有王督军不涉足的领域。另外，为了繁荣共合娱乐业，每月督军公署都会为王督军报销数万元“招待费”，其具体去向，就得去问武昌的各位花魁名纪。


王子春深知老长官喜好美酒美食外加美女，招待赵冠侯的宴会极为用心，请的厨师，是当年张香涛的私人厨子，京城大饭庄会贤堂的东家。本已经收山的老人，被请出山掌灶，酒菜规格可比前金御宴，陪席的，自然都是环肥燕瘦的美貌佳丽。


好在王子春知道赵冠侯正室随军出征，不敢给赵冠侯安排美人陪侍，只自己左用右抱，大是惬意。想来这笔开支既是为招待南征大帅所费，必由共合正府买单，王督军何以不享受？


赵冠侯不找女人，却有女人来找她，一个相貌出挑，神情择有几分冷艳，貌似是走高冷路线的女子主动过来见礼，敬了杯酒，小声道：“冠帅，借一步说话如何？”随后以手扶额，仿佛不胜酒力，赵冠侯顺势搀着她，一直来到外边。


女子等来到楼下，敛衣一礼“小女子雪丽清，给世伯见礼。”


赵冠侯此时也知来人身份，忙一闪身“你已经不是寒云的偏房，这个礼就不必了。现在是共合，大家都平等了，免礼吧。有什么话，只管问。”


名为薛丽清的女子，花名也是以本名而化，原本就是八大胡同里极出名的花魁。与袁寒云上演了一场很为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子佳人故事，嫁进了袁府。本来，这是个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但是结局却不美好。她的性子本就不喜欢受拘束，袁家的规矩又大，海誓山盟敌不过繁文缛节，心神俱疲的雪丽清，最后只好下堂求去，在汉口重新挂牌，做她的胡同先生。


因为曾经二殿下侧室的经历，让她的身价更高，生意也更好，现在是湖北极当红的花界大王。不过她在赵冠侯面前，没有丝毫媚态，并时刻提醒着对方世伯身份，显然是深知赵冠侯爱花之名，生怕被惦记上。


“世伯，我只是想问问……他……过的还好？”


“寒云的性子你知道，本来就不喜欢当什么二殿下，成了老百姓，反倒更随他心意。再说，还有个小桃红管着他。这女人你应该也认识吧？跟小阿凤是很好的朋友。她厉害着呢，寒云虽然有钱，但都被她管着，每月的固定支出就那么多。寒云只要一乱买东西，她就叉着腰大喊大叫，说钱都花光了没有了，下半个月大家饿肚子，再不然就去亲戚家蹭饭。寒云爱面子，怎么拉的下脸去蹭饭？一物降一物，反倒是能把寒云治住。”


赵冠侯想起自己派到河南的密探回报，以及亲眼目睹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虽然看上去是男人被女人欺负，但是个中的情分，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薛丽清的目光中，不知道是释怀还是失落，悠然长叹一声


“小桃红……她也就是沾小阿凤的光，跟我眼前，最多算个大丫头……算了，有个女人伺候他就好，我就放心了。世伯，你……要多留心。”


她久在湖北，又结交官商军界，对本地面的情形十分熟悉。王子春出身不好，所以就格外爱面子。最早因为段芝泉只让他做护军使，不让他做督军，他就差点带着湖北的部队来个总辞职。后来，又因为正府只授他为壮威将军兼湖北军务帮办，督理湖北军务而无上将军尊号，勃然大怒。


按共合体制，前金总督驻地的督军授上将军，巡抚驻地的督军授将军。湖北是湖广总督的驻地，居然只得将军，而无上字，是可忍孰不可忍？


接到委任后，王子春不许湖北文武官员向他道贺，理由就是“湖北原有上将军，现在我来督理军务，才知道上将军之设是因人而非因地的。”手下只称呼他为“督帅”，不许称“将军”。


直到南北战起，段芝泉为笼络他，授其襄武上将军号，又将一泰西不知名小国授予自己的爵士勋章转送王子春，才把他笼络住。直到现在，王子春走到哪，身上也总离不开那枚勋章。


后来有湖北留学生认出王爵帅胸前那枚肩章不过是西洋某小国授的荣誉爵士勋章，这勋章那小国满大街都是，资深的老师和医生都有机会获得。


如果说这种人对自己老上级有多尊敬，却也谈不到，当初段香岩任湖北督军，就是被王子春这个下级生生挤兑走的，何以独厚赵冠侯。无非是他现在的处境艰难，急须赵部救命。


前金时代，张香涛在湖北使钱如泥沙，为湖北打下了很厚的底子。汉阳兵工厂，算是目前南方唯一的大型军工厂。如果王子春想要扩军，既有湘鄂子弟，又有现成的工厂，很能扩展出一番实力。但是王督军反其道而行，不但不扩军，反倒要裁军。大刀阔斧之下，现在湖北只有省军一师又一旅，养兵之寡，堪为各省之楷模。


裁军就能省钱，这于经济领域自是没问题，但是打仗就大有问题。湘军的目标，就是统一湖广，把湖北纳入湖南势力范围内。同时，四川因为内乱不息，也准备祸水外引，以湖北为殖民地，缓解省内压力。几路豪强约定，先入武汉者为王，准备顺江而下直取宜昌，复取武汉。


就在赵冠侯到达之前，宜昌原驻一旅省军，因为王爵帅忘记发饷半年有余，决定以兵变的方式，武装讨饷。士兵于闹市放抢，荼毒一城。


可随即听说鲁军南下，参考安徽乱军只间了十几个女人就被杀了一百多，自己间的女人百倍于安武军，一旅尽皆砍头都不足数随投川军去者。湖北兵力日单，只余一师，自保尚且不足。王子春拉拢赵冠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鲁军别去湖南打仗，留在湖北替自己看家。


薛丽清感念赵冠侯照应袁寒云的恩情，交了这个底。赵冠侯问道：“你把这事说了，不怕王子春放不过你？”


“他能把我怎么样？反正已经被他那个过了，无非就是再被狗咬几次的事，不算什么。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不在乎。再说，我现在住租界，他想动我，也未必有胆量。”


“租界，不如山东保险。这样，我给你写个东西，你坐火车去山东找毓卿，她会安排你。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河南。当初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袁家的规矩我都受不了，何况是你。现在寒云自己过，那些规矩都没了，你去找他，他一定欢喜。”


薛丽清摇摇头“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他有了小桃红，我又何必去惹人厌。还请世伯赏张路条，我听说山东山好水好，有钱的人也多，或许到了那，还能发大财。”


再回了楼上，赵冠侯的态度就不似方才，一再表示军情紧急，必须尽快开拔到湖南作战。尽早完成战斗任务之后，也好回山东。王子春却连忙道：“湖南有张宗尧的第七师，足以抵的住南军，冠帅的部队多是北人，水土不服，初到湘地，易生疾病。不如在湖北多休整一段时间，让弟兄们适应环境，卑职调配粮草，也需要时间。等到一切准备周全，冠帅再出发也不晚。”


赵冠侯有些为难“这……不大好吧？总里那边催的很紧，再说大军驻扎开销甚大，每天的军费……”


“好说，好说。卑职愿意赞助军费二十万，给冠帅发饷。”


“你是知道的，我的部队在山东会战之后，损失很大，多不满编，现在需要招兵，武器上也有些困难。都指望在湖南战场上缴获，不打仗，怎么能有物资？”


“这不是问题，卑职立刻给汉阳兵工厂写批示，拨给大帅步枪三千支，大炮二十尊，保证您能扩充两个旅。”


宾主尽欢，王子春拥着美人，回到公署休息，赵冠侯的眼睛雪亮，没有丝毫醉意，而是对高升道：“把警卫营的人安排一下，除了去湖南的钉子外，湖北也留下一些。王土老估计一半天，就要跟我说实话，我在考虑考虑，要不要趁势，把他这个督军也给换了？”


苏寒芝对此颇有些犹豫，关键是赵冠侯口袋里没人，何况这种易督，很容易被视为叛逆。鲁军再强，也不能力敌天下，同时启衅于南北，就不明智。赵冠侯略一思忖“给简森还有汉娜发电报，让她们过来，湖北这边的事，少不了她们帮忙。告诉她们，此地人善钱多，速来！”

第七百五十一章 鸠占鹊巢


宜昌作为四川通往湖北的通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川军此次几路人马联而不合，各自为战，约定先入武昌者，为湖北之主。检点队伍，征鄂部队有十三旅之数，共计四军编制。后又有湖北石川星一旅叛而归顺，一下子兵力就增加到十五个旅，五个军。


虽然部队编制很大，但是进攻玉望不高，乃至前哨部队看到防守军的旗号之后，主官立即下令“快跑！龟儿子，跑快些，慢了小心脑壳。鲁军，鲁军来了！”


自山东乘船抵达宜昌的山东省军第二师，虽然师长李虎臣亲至，但是由于运力问题，部队多被扔在身后，身边实际兵力只有一个团，虽然有山东海军八艘炮船外加宝顺轮助阵，可敌我力量依旧悬殊。毕竟对面可是十五个旅，自己全师齐至也才三个旅，由于没实施战时动员，三旅全不满编，实际兵力只有一个半旅出头。一比十的比例，怎么打？


他带一个团来，与其说是守卫宜昌，不如说是准备送死。鲁军作战，将官敢死，已经成为标准作风。再者关中冷娃，也没有怕死的道理，必死之地，总不能先让部下送命。可是没想到，川军表现的极有绅士风度，既不干扰鲁军修筑阵地，也不夜袭，与鲁军打起静坐战争。直到后续部队接连抵达，第二师七成以上的步兵及特种兵抵达后，依旧不见川军来攻，才晓得这里有些问题。


随即，山东情治机构的情报送来，才让李虎臣明白原委，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娘的，上了这帮瓜怂的当。原来是骗人的！”


四川有七千万人口，在前金时代更曾经协饷四省，是西南有数富省。可先是川汉铁路筹备，后又赶上橡胶股灾，四川元气大伤。紧接着保路事起，兵火连结。巴蜀大地，义军四起。一时间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


各路司令、将军如雨后春笋。宇宙救国君、环球讨贼军、世界扫逆军等番号层出不穷，每一支军队都要派饷，都要拉夫征兵，都要为伟大的人类解放事业，把青壮年招入军队。


部队里每多一个兵，地里就少一个劳力。再加上无限制的摊派，导致四川民穷财尽，从西南第一富庶省份，变为数的着的穷省。农夫走投无路起兵为匪，转眼再接受招安，部队就变得更多。


金钱不会随着部队的增加而增加，四川部队越多，欠饷就越严重。为了维持士气，就只好虚给番号，许以高官。反正都是陆军部不承认的省军，番号混乱程度，与李虎臣原属的陕军不相伯仲。


六七百人，就可以编一个旅，有一千条枪，说不定敢编一个师。对面虽然有十三个旅的番号，但实际兵力也就一万多人。石星川一个旅叛变之后，立即升格成师，一个旅拆成两个旅的番号，还是所有部队中，单位兵力最多的一路。


表面上看，是鲁军一个师对十五个旅，实际兵力却相差无几，重武器反倒是鲁军更多。而川军分属不同部队，大略有黔、滇、川以及鄂军四个体系，彼此见死不救，装备也极为低劣。大多数步兵配备为前金火绳枪以及大砍刀，有滑膛枪的部队就称为精锐。


黔、滇两军装备较好，但是兵力有限，且对进军湖北热情不高。比起殖民湖北，他们更愿意殖民四川。如果李虎臣开始不是固守，而是带着海军打反突击，到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可是现在，赵冠侯已经来了严令“禁止刺激川军情绪”。李虎臣也就只能带着部队原地驻防，没事的时候修修工事，有事的时候就放两枪把敌人吓跑。反正粮食、军饷，都是王子春提供，坐一年，也不在乎。


武昌城内的王子春，现在却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原本是想把鲁军留下当神，没想到烧香引鬼，现在反倒驱之不去。赵冠侯电报发出不久，两个泰西丽人就联袂赶到。


初见二女时，王子春还颇为窃喜。他玩遍花国名纪，还不曾品过泰西美人。只当冠帅军前寂寞，叫来两个洋姨太陪宿。等到他挥师入湘，美人独守空房寂寞，自己大可趁虚而入，也尝尝西洋滋味。


哪知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灯，到了湖北不久，就开始给王子春找麻烦。先是简森亮出自己另一个身份，四国银行团，债务督察员。


孟思远修铁路，向四国银行团借了洋债，其中又以华比银行放贷四百万元为最多的一方，是以简森作为华比董事长，当然有权监督债务及抵押物的情况。铁路贷款的抵押物中包括京汉路路权，简森行使这个权力，在京汉路扣车，控制机车使用。


这跟王子春的关系，实际还没多大，可接着汉娜就紧锣密鼓，在武昌成立了一家矿业公司。普鲁士和共合宣而不战，普国人的财产都很难保全，更别说开公司。但是汉娜因为嫁给赵冠侯，国籍归入中国（简森保留比利时国籍），这就不在制裁范围内。何况武昌的阿尔比昂领事也在里面入股，这家公司立刻成了华洋合办，接下来，就开始营业。


汉娜学地质勘探，找矿是她的老本行。但是她这次找的不是通常意义的煤矿、铁矿而是金矿！凡是王子春名下的矿山，她都上门谈收购，付出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价格，收购王子春所拥有的股权。


要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湖北有南方最大的铁矿，后在盛杏荪时代与扶桑人合办，成为湖广重大的经济支撑行业。在共合成立之后，以民间集资赎买的方式，从扶桑人手里回购了股权，成为完全民有公司。


王子春任师长时，就以好汉股的方式，在铁矿里占了一份股份。等到荣升督军，这好汉股的比重自然加大，如果谁要拒绝的话……王督军定期剿匪，就地枪毙，谁知道会不会查出某位董事实际是土匪的探子拉出去打靶？


可是这好汉股，向来是力强者得，王爵帅的枪杆子比商人多，自然就可以入好汉股，现在赵冠帅的枪杆子比王子春多，好汉股易手也就天经地义。虽然徐州会议明确指出，督军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但是汉娜并非强夺而是赎买，赵冠侯也坚决表示：投资可以，必须给钱。如果汉娜白拿你的股份，我不会答应的。


紧接着的打击，来自小公主安娜。这位赵冠侯的爱徒，最近增加了逛街的习惯，在警卫陪同下，看着道路两旁王字招牌店铺，伸出手一指，用极为可爱的表情说道：“我要这个。我还要那个，我还要那个和那个。”然后，这几家店铺就可以办过户手续了。


赵冠侯这个两湖巡阅使的身份，这时发挥了重要作用，有他撑腰，自己家的女人，可以上街见什么拿什么，看见什么要什么。时间不长，王子春名下的不动产就减少了三成。他坐不住劲，方到赵冠侯的公馆去要说法，哪知赵冠侯却面沉似水，将一大摞文件一丢“子春，你是我的老部下，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心腹，可你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


那摞文件，无一例外，都是告状信。来自于湖北商会、教育界，以及普通百姓。堪称声声血，字字泪。把王爵帅强行摊派，滥发省钞，乃至把别人的老婆变成自己的老婆，把活人变成死人的案例等等。以及王部士兵如何客串土匪，绑架商人，间银民女等事，案情详细，无可辩驳。


更为可虑者，其中还有几份，是王子春部下的告状信，直指自家爵帅勾结南军，把汉阳兵工厂的军火卖给南方军人牟利。


如果说前面的指控，只能算是伤及皮毛，最后的指控，却是可以要命的。那些指控附有详细的账目往来记录，显然不是信口开河，赵冠侯把这东西送到京里，王子春轻则下野，重则要移交军事法庭。


他的面色几变，连连告饶道：“这……这都是下面的人做的，卑职，不知道啊！”


“下面人做的？那也难怪，看来你的精力不足，管理上存在较大纰漏，我就替你管一管吧！”


赵冠侯说到做到，真的替王子春管一管了。比如把仅剩的一个省军师缴械，只保留了两个团。（两名团长，即为盗卖军火事件的检举人）。随即又由山东省军第一师下第一步兵旅，承担湖北保卫任务，配合第二师，共同维护湖北治安，防范南方之敌。


接着，对汉阳兵工厂实施全面清理整顿，原工厂负责人或开除或下狱，随即由简森组建了一个专家团清查账目。经过简森及一干共合有良心的经济学家、财务专员的努力，成功将汉阳兵工厂改造为严重亏损，资不抵债的破产企业。随即，湖北商会表示，为了挽救这个企业，我们必须把它：私有化。


这剂救命神药一下，汉阳兵工厂立即飞升极乐。自张香涛时代，宁可忍受高成本低收益赔本模式，也要保持国有的汉阳兵工厂，终于变成私人商有。在湖北商会注入一定资金后，对工厂实施全面接管。接着就是大刀阔斧的抛包袱、甩担子，切割不良资产，飞速前进的过程。


经过共合优秀商人的操作，汉阳兵工厂笨重的进口设备，无能的技术工人被全部装上列车送往山东，留下的是淳朴可爱，不识字，未经过训练，但是薪资极低，不享受任何待遇的年轻工人，外加上只能承接枪械修理，不能生产制造武器的崭新机器。


至于说汉阳兵工厂未来怎样，没人在乎，反正几个当事商人都发了横财，号称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做完这一切，就可以考虑移民山东，当然，在那之前，还要对萍浏铁矿也这么评估一回才行……


王子春坐困愁城，就连身边的警卫连，都以压缩开支的名义被裁掉，代之以素质更高，技能更为专业的山东警卫排。王爵帅连去清楼，都必须付现金。因为盖了爵帅大印的白条，湖北财政厅已经拒绝兑付，理由为：四国银行团查账。


湖北商界士绅，对于鲁军这种让利于民的势力自然大为支持，对比王子春的部下，公平买卖，不犯妇人的鲁军简直就是天兵天将。因此湖北人并不排斥山东人，反倒视为亲人。


几支不满编的部队，在湖北很容易招募到兵源，筹措粮饷，也并不困难。要知道交了鲁军的税，就不用交王爵帅的税，前者税比后者轻几倍，谁不肯交？


打着赵冠帅或是其妻妾名义的公司越来越多，米市粮行，水陆两运，都被他插进了手。停兵一月未进，王子春的收入基本已经断绝。与此同时，鲁军索饷的热情不减，王爵帅已经得动用自己的私人储蓄为鲁军发饷。


到了这一步，王子春已经想要挂冠而去，通电下野。哪知赵冠侯反倒拦住不放“你现在下野，不等于是我来夺你的印？这与我们徐州会议精神有严重抵触，我的名声谁来维护？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提，我哪里不对可以改，但是下野，是万万不能的。只要我赵某是两湖巡阅使，你就肯定是湖北督军，谁也夺不去你的位置！”


鲁军原本寄食于两湖的战略构思，提前实现，单是湖北的情况，就足以让四师一旅吃饱喝足。


大量的财源涌入，家里的女人，也都有了笑容。即使是凤芝，也以山东武术总会的名义，在武昌大量购入地产，转手卖掉，赚了十几万元，笑的合不拢嘴。汉娜虽然看简森依然不顺眼，但是有了钱赚，有了工作可做，总可以少些争斗。再者，汉娜看一下湖北地区普鲁士侨民的生活，再对比山东，于赵冠侯的埋怨，实际也就烟消云散。


鲁军在湖北的日子过的舒爽，王子春却已经生出自尽之心。唯一的盼头，就是鲁军早点开拔，到湖南去打仗。即使有一些部队留下，自己总还是有点收入，总好过眼前这样，连玩个表子都得自己付帐。


可就在此时，一份京里发来的密电，如同晴天霹雳，将王爵帅轰的外焦里嫩。“为防川军入鄂，兼防区划分不清，鲁军暂停前进，以驻扎湖北为宜。湖南防区，交由第七师全权负责。”

第七百五十二章 哭秦庭借鲁军


京里这份电文，当然不是专门为了恶心王爵帅而发，而是石星川旅的叛变，给段芝泉提了醒。如果鲁军不管不顾的进了湖南，可能第七师，也要叛变了。


唐天喜袭杀马继增后，两支部队打成乱战，张宗尧鱼翁得利，大量吸纳溃兵。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师的番号，实际兵力却有一个半师，近三万部队。装备精良，部队有大量北洋六镇老底子，颇有战斗力。


乱世里，有枪就是草头王，张宗尧这个人有很多缺点，但是也并非一无所能。其父本就是淮上的捻匪头领，张宗尧生长于这样的家庭，很自然的，就学会了父辈的本领，也学到了父辈的习气。


简单说，就是胡作非为，目无王法，但是很能打。在陕西惹了大祸，随即又能被李秀山保护起来，并非单纯的靠关系办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确实能带兵打仗。以带兵而言，李秀山反不如张宗尧。


在袁慰亭死前，因为财政的压力，除了山东这种富省以外，大多数地方部队兵饷已经很难保证。张宗尧靠着游走于制度边缘甚至是干脆放抢的手法，让手下的士兵可以有军饷拿，可以填饱肚子，在这个时代，就有些士兵愿意跟着他干。是以，他的部队凝聚力虽然不能与鲁军比，但是也并非一盘散沙。


靠着吞并友邻部队，吸收地方上为非作歹的泼皮，以及散兵游勇，土匪武装，张宗尧的部队规模渐渐扩大。他有着一种属于匪徒的敏锐，更早的意识到：乱世来了。旧有的规则已经不再适用，只有枪杆子，才能决定一切。


当然，单纯依靠枪，也不是长久之计，他还需要靠山。很幸运的是，靠山并不难找。因其安徽籍贯，加上手头的势力，使他很容易地搭上了段芝泉这条线。在段成为总里后，立刻以重礼馈赠，背李秀山而投皖。


虽然段芝泉门下颇有些力量，但是对于张宗尧这种能打仗的部队，肯定不会排斥。不但将他之前的罪行一概免除，连带他招募的部队，也有了编制，还发了军饷，并补充武器。对南作战开始后，张宗尧主动请缨，一家四兄弟挥师杀进了湖南。


这种行为，既可以看做是报效，也可以看做，是为自己打地盘用。虽然名义上的督军是傅良辅，但是这个窝囊废，根本不在张宗尧眼里，他相信，自己完全可以架空这个督军，取而代之。


这么多部队，肯定要有一块地盘就食，报着打天下的心态，张宗尧部作战远比其他北洋军勇猛。乃至傅良辅做了逃督军，范、王两师退出战斗之后，张宗尧几乎是靠着自己一个师的力量，生生挽回了颓势，将南军一点点又推了回去。


他刚到武昌，就发过杀敌致果，甘之如饴的电报，其后的行为也与他的电报一样，以制造死亡与恐怖闻名。湖南百姓原本因吴子玉驻岳州时军纪严明，对北洋颇有好感。可是自张宗尧入湘，对北方的态度，就彻底改变。


民间的反应，京城里看不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段芝泉看到的，是其杀戮百姓战功赫赫，屠戮同胞势不可当。尤其是在前线一片反战败退声中，第七师一支独秀。让他感到，这种部队才能称上嫡系，只有嫡系，才值得重用的感觉。为了表达重视，特意委任其为湘、鄂、苏、豫四省剿匪督办，作为酬佣。


猛虎插上翅膀，盗贼挣脱牢笼，为害更烈


张宗尧对总里的信任，以忠诚回报。上任不足三月，号称剿匪数量已超十万，仿佛他所在的地方，到处都是匪一样。于是，反对张宗尧的乡绅，拒绝缴纳赋税的农民，都成了第七师的战功。至于真正的匪，反倒穿上军装，从无制服土匪变成有制服土匪。像是湖广土匪中素有恶名的毛思忠，摇身一变，就成了张宗帅义子张继忠。


大批的土匪成为军人，军饷开支，就成问题。后来，共合人才内阁的发起人，熊掌摇铃熊凤凰曾发电报责问


“以仆所闻，执事一年在湘所收入者，计扣留中央盐税二百数十万，附加盐税廿余万，盐票私加保护照费一百五十余万，钱粮一百余万，铜元余利一百廿余万，厘金数十万，拍卖公产百余万，合计八百余万。加以中央筹济军饷将及千万。其以勒价收入定为每元四十余串之钱票，而发出定为每元十五串之钱票，利尤倍蓰……军人言行以信为本，执事自问所办事实，与电纸上之打官话是否相符？即以目前全省矿利卖与外商之合同，证据确凿，而执事电部尚不承认。”


除去盐利、纸钞，张宗尧将土匪的本色发挥到极限。盗卖湘矿、纱厂，将教育经费削减大半，还搭发一分不值的纸币，后来干脆将教育经费全部提充军饷，湖南各校校长被迫借债度日，教员也枵腹从公。


长沙学校，普遍驻兵，兵士喧宾夺主，教职员和学生一出一入都要受到检查，学校退缩在校内的一块小地方上课，课堂又兼宿舍又是饭堂、学校校具和仪器图书都受到严重破坏，门窗地板也被拆下来作柴薪燃烧。


甲种工业学校原有机械实习场一所供学生实习之用，张宗尧下令将工场机器并入陆军工场，用锅炉煎熬鸭片。


其部所驻的长、湘一带，被湖南人称为九幽十八狱，稍微有办法的人，都远走避祸。其治下，女人剪短发，穿男装以免被间。士兵轮间妇女，军官强间民妇都为寻常事，大户人家，名门淑女，亦不能免。


考虑到赵冠侯治军的风格，以及与张宗尧的旧怨，其部入湘，势必与张部发生冲突，搞不好，第七师就要拖枪投桂。


张宗尧号称有兵二十万，除去虚数，五万以上的部队是有的，这么庞大且具有战力的嫡系，段芝泉当然不希望就这么投了南方，或是被鲁军所消灭。与徐又铮紧急磋商后，想到的折中办法，就是鲁军守湖北，进四川。张宗尧攻湖南，进取两广。两路齐飞，彼此不要见面。


这个想法，固然是不错的，可是到落实上，就不能尽如人意。赵冠侯看着眼前佳人的眼泪，随手将段芝泉的电报撕成粉碎“随便他怎么说了，我既然答应你报仇，就一定说到做到，罗姑娘不要哭，张宗尧，我灭定了！”


眼前的女子二十出头，亭亭玉立，也是个如出水芙蓉般的佳丽。削肩柳腰，眉目如画，仿佛是一个从仕女图中走出的前朝女子，半点不沾烟火气息。虽然身上穿着军装，但是半点也不像军人。


她是随同杜小小的车一起到的湖北，见面时，赵冠侯本以为她是杜小小雇佣的保镖。哪知她二话不说盈盈下拜，开口便道：“小女子，是来哭秦廷的。”


名为罗潇潇的女子，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其祖上，是湖南大族名门，更出过湘军鼻祖罗培源这等了不起的人物。本人在长沙创办女子学堂，是三湘大地，极出名的才女兼美女。


赵冠侯兵出山东时，湖南就有传言，赵贼出兵，夺地为虚，夺美为实，只消一二舌辩之士，携罗氏一人，乘火车一辆，不需张弓搭箭，管叫赵贼百万虎贲北归山东……


除去这种三国演义看太多后遗症患者不提，罗潇潇本人的名号之响亮，可见一斑。张宗尧色中魔王，于驻地光是强抢的民女做妾，就多达十二人。对于罗潇潇这样的美女，肯定没有放过的道理。


不过罗父也是个极聪明的人，被张宗尧叫去之后，见面即称其为督军老伯，说是自己祖父罗培源曾上折子保过张宗尧的父亲，这样算起来，自己当然是晚辈。张宗尧被话挤兑住，一时不好下手，罗潇潇就趁机逃出长沙，一路辗转跑到了松江。


赵冠侯很有些不解“湖南有大量南军，罗小姐何必跑到松江去？”


罗潇潇却摇头道：“桂系湘军谭婆婆，又能比张宗尧好多少呢？在逃走之前，我就通过家族的力量，与这些大英雄联络过。可是他们要么是惦记我的身体，要么是惦记我的财富。对我所有的请求，都是一个态度，必须先……结婚并且圆房，才肯出队。而他们手上的力量，却未必是张宗尧的对手，即使小女子牺牲了自己，最后可能也是白白赔上清白，却救不了乡亲。”


她说到圆房，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也没有太害羞的表现，反倒是一声苦笑“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家乡竟会有这么多张宗尧。我听说过，山东素来讲究男女平等，又以立法形式保护妇女婚姻自主，更以身作则，与各位太太举行过离婚仪式。为了桑蚕女子学校，更是敢于攻打倪督军。且鲁军英勇，既可以战胜东洋强兵，自可战胜张部匪徒，或许玉洁唯一的希望就是冠帅。是以不吝风险，亲身至此，望冠帅以湖南父老为念，发兵攻张！”


说到动情处，佳人美目落泪，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作为湖南人，她对于张宗尧的暴行，感受的更深。固然这种暴行尚不曾直接作用于其身，但也做不到不闻不问。


湘人对张宗尧不称督军而称毒菌，又曾书对联形容张家四兄弟：“堂堂手张，尧舜禹汤，一二三四，虎豹豺狼。”


单是张宗尧做寿，就情形规定“福”“禄”“寿”“喜”四种规格寿礼，分贝一千元、五百元、三百元、两百元。生日当日，刀光剑影，随处可见刺刀快枪，就连火炮随时准备击发的情况下。“中流砥柱”、“南国干城”、“功高五岳”、“德被三湘”之类的旗伞，遮蔽了整个道路，与那些刺刀形成独特的风景线。


罗潇潇说到此，已是泣不成声“妾虽女流，却不忍见三湘父老受此贼子荼毒，斗胆叩请冠帅发兵，吊民伐罪。冠帅可为桑蚕女子学校数十师生之辱而废一督军，可愿为我三湘百万黎民求一公道？”


赵冠侯看了一眼小小，后者一吐舌头“姐夫，她好可怜的。在银行哭啊哭的，把我都哭心软了。再说，罗小姐也不是要你做白工，她愿意拿出她名下全部的土地、存款，有价证券作为酬劳，总数不下三百万元。”


罗家好有钱啊。


赵冠侯如是想着。苏寒芝却眉头一挑“罗小姐好大方，居然愿意倾囊相赠，山东却是不敢领受。我有一个问题，请罗小姐明确回答，你只提到了出钱，也就是说，你选择冠侯的原因，是认为他不会逼你结婚？”


罗潇潇点点头“实不相瞒，小女子心中已有所属。我的爱人为了我，冒险行刺张宗尧，事机不成，为贼所戕。我已发誓，一生替他守节，不会再嫁任何人。冠帅推崇婚姻自主，想来不会强娶硬聘。不过，如果冠帅非要鸾凤相交，才肯出师，玉洁为百万父老，倒也不怕牺牲。”


赵冠侯笑道：“真没想到，我这种名声的人，也有人愿意相信我不会动硬的。罗小姐，我相信你是走投无路才想到找我，这样，你先下去休息，这件事情很大，容我考虑一下再做计较。”


苏寒芝对于出兵并不支持，如果说打掉倪继冲，是损了段芝泉的牙眼，那打掉张宗尧，就是触及段的底线。总里一旦反怒，后果也会非常严重。再者，张宗尧自身的武力，也远比倪继冲来的强大。解决他，绝对不会像解决安武军一样容易。


赵冠侯点着头“姐，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看你啊，以后也来参谋部，我们把瑞洋人开除了，换你当参谋长……”两人说笑一阵，赵冠侯的手，紧拉着苏寒芝的手“可是姐，方才罗小姐这一说，我忽然想起个人来。”


“谁啊？”


“庞金标。如果我们当时的运气差一些……或许，我现在就像罗小姐的恋人一样，只能活在你的记忆里。我想，这样的人，总是越少越好。何况张宗尧还出卖过你，我也早想干掉他了。这次，也是个机会。”


苏寒芝温柔地一笑“是你想帮罗小姐，还是看上了罗小姐？如果你想她做你的女人，我就帮你。方才我扮坏人，你扮好人，效果就不错。如果我们继续下去，她早晚会像冷荷一样，上你的床。”


“可是她方才说了，拿我当好人来着。难道有个妞拿我当好人，我就做一回好人吧，这次，就算是为了个好人身份，打一仗。”

第七百五十三章 出师


“就是这样，师父收留了我，保护我，让我躲过了刺客的匕首与毒药。现在，师父也会保护你的。姐姐，你会讲故事么？师父每天都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不听故事，我睡不着。”


安娜可爱的如同个小天使，加上她可怜的身世，让罗潇潇对她充满怜惜。当这个孩子扑到自己胸前时，罗潇潇的脸微微泛红，但认定这只是这个可怜的孩子缺乏母爱的表现，轻轻的拍着安娜的后背，安抚道：“姐姐会讲故事，但是讲的，可能不如冠帅好……”


她的阅读量很大，但是真说到讲故事，一时却想不到特别适合孩子听的。安娜在她胸前蹭来蹭去，也让她粉面泛红，呼吸发急，有些不知如何自处。拼命想起一个印象较深的泰西童话，用尽量舒缓的语气阐述着，但是尾音里，还是带上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蠢货，故事讲的比师父差多了，比妈妈们也差的多。胸比我们铁勒女孩小的多，这样师父就不会迷上你，像这样的女人，既可以用，又不会成为迷人的妖精，真是最合适的祭品啊。”


装出乖乖女模样的安娜，心里算计着，用多长时间，能把这个居然敢向师父借兵的笨女人送到师父床上，这样师父下次出征还能带上自己。等她终于睡去，罗潇潇反被刺激的心头狂跳，竟是睡不着，坐起身子，看着安娜发呆。


虽然赵冠侯决定做好人，但是罗潇潇对他，并不敢放松警惕。在湖南，她遇到过几个所谓的豪杰，初次见面也会保持君子风范，但是很快就急不可耐的想要一亲芳泽。如果不是她拼死反抗，加上罗家确实较有势力，早就已经成为某位将军的战利品之一。


她经受过社交方面的训练，懂得与人保持足够礼貌的距离，又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这也是对文明人有用，对于粗鄙的军汉意义不大。安娜这个亡国的公主，可以得到山东庇护，自己或许也可以。


从赵冠侯对安娜的态度上，她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可以放心。毕竟连这么一个可爱的异国女孩他都没有染指，自己应该不会有事。想想遇到的几个赵家女人，她必须承认，自己的美貌或许无法引起赵冠帅的兴趣。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没了这一点，他又愿不愿意出兵驱张？


本来担心贞洁难保，现在却又担心大志难舒，竟是左右为难的困绕。她呆呆的看着远方，轻声念叨着“志豪，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连几天过去，罗潇潇发现，赵冠侯确实像安娜说的一样，是难得的君子。对自己非但没有染指之意，甚至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每天多是陪着自己的太太去游览武昌名胜，爬山赏景，吊祭张香涛。再不就是和湖北的士绅名流饮宴酬酢，带着西洋美妇和小小，去谈生意，签合同。对自己确实很礼貌，但是不亲近，更谈不到帮忙。


这样虽然不用担心赵冠侯会来夜袭，可是借兵的事，同样也没了指望。每天晚上安娜的又亲又蹭，更闹的罗潇潇夜不能寐，人憔悴的很。


等看到京城发来电报，罗潇潇的心，已经沉到谷底。此时的她，宁愿赵冠侯强迫自己做姨太太，也好过他按兵不动。她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又何况其他。她所在意的，只是家乡父老，还要继续受苦，湖南的苦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


及至赵冠侯撕碎了电报，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他会不会是故意在讨好自己，或者以此为要挟，提出非分要求……为了家乡父老，为了铲除张毒菌，自己愿意做羊脂球！


赵冠侯果然拉住了她的手，提出了要求“我出兵可以，但是也有条件……罗家在湖南有多少宗族子弟，有多少靠的住的关系？这里面，有多少是你能调动得了的资源？我的部队对湖南情形所知有限，我需要你的帮助。毕竟，这是你家乡的事，不能全都指望外人。”


范玉璋、王兴甫两师打入湖南之后，初步进展极为顺利，但是其身上有明显的冯系烙印，遭到段芝泉打压。打了仗，却得不到地盘，这是两人所不能接受的结果。于是发表通电反战，再之后，就被南军赶出了湖南。


其部下的部队，有三分之一在撤退中溃散，随即，又被张宗尧吸收。准备将湖南作为自己根基的张宗尧，从某些方面是以山东为师的。比如收缴民间枪械，将原有的警查、保安队等武装，也强行纳入自己的管理范围内，其控制区域内，所有持枪力量，都予以吞并。


名义上，张宗尧手上只有一师又一旅的编制，但是实际兵力，已经达到近七万人。于湖南而言，兵力最多，战力也最强。从全国角度看，七万人马虽然不足以问鼎天下，但也足以称霸一方。


作为枭雄，张宗尧并没把守住地盘的希望都寄托在正府的电令上，自己都不怎么遵守电令，又怎么能指望别人遵守。对于鲁军可能的南下，他也有所防范。命四弟张宗汤，吴辛田各带一旅，驻防岳州，又下秘令，山东方面所需物资尽量供应。粮食美人，金银财宝可以多送，尽量避免与鲁军发生正面冲突，但如果对方真试图南下夺取地盘，无须请示，立即开火射击。


他现在主要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边那位，名为长田的军事顾问身上。伴随着山东会战，共合国内很是兴起一股反扶桑浪潮，袁慰亭身边的扶桑顾问都大半被解雇，地方上，也很少有督军会用扶桑人。再者，就是扶桑人跟列强比起来，实在太穷酸了一些。能给的帮助有限，要求却很多，干涉范围又大，让这些做土皇帝的军阀感觉极不舒服。


张宗尧算是督军里的另类，不但大胆接纳扶桑人，而且还委以重任。比起其他督军来，他的思路更简单，谁看的起自己，能给自己的回报最大，自己就用谁。他的行事风格，泰西人基本看不上，能依赖的洋人，就只有东洋。而且扶桑人练兵确实也很有办法，虽然不能把土匪兵练成北洋一样，但是起码可以像个样子，这就是自己的好帮手。


目前桂、湘联军看上去气势汹汹，实际也只是盘踞沅水上游，跟张宗尧遥遥对峙，不敢真的放手进攻。等到张部力量强大之后，反倒可以主动发起攻击，全取湖南一省。能把几万杂牌部队操练的像正规军，把民军赶的到处跑，就是长田这个军事顾问的功劳。


随着控制区域的增加，长田争取来的援助也越来越多，武器、弹药，最重要的是资金。鲁军在张宗尧部队里的几个探子，也被扶桑人挖出来清除。乃至某个不知所以的疯子想要行刺，也是扶桑人帮张宗尧做好防范，才让其躲开一劫，他张某人，当然就愿意和扶桑人合作。


当然，这些帮助不是无偿提供，像是湘矿、以及湖南第一纺织厂，都被扶桑商人以极低的价格购得。但是张宗尧从这两笔交易里，以私人身份得回扣近千万元，这种事又有什么不可做？


自己四兄弟的名字以尧舜禹汤命名，自然该有对应的志向。他的目标，可不是一省一地的督帅，而是整个天下。山东有瑞恩斯坦，自己有长田，这足以扯个直。对于长田，张宗尧亦如赵冠侯之于瑞恩斯坦，言听计从，放手使用。


“鲁军如今已经控制了湖北，对湖南当然会有企图。只凭一份电报命令，就想约束军队，这显然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唯一能制止鲁军前进脚步的，只有军队。”


长田的表情十分严肃“宗尧兄，我虽然是扶桑人，但是一直以来，都与你兄弟相称，已经把自己当成第七师的一分子。我所有的考虑，都是以第七师利益为基础，不考虑其他因素，还望宗尧兄谅解。现在，是该我们和南军接触一下的时候了。并不是说要宗尧兄真的投奔过去，而是做出一个姿态，让正府约束鲁军行动。另外，我军应采取主动，不能消极防御。”


“主动？”张宗尧有些犹豫“鲁军不来打我已经是天经地义，我还敢去惹他？再说，攻击友军，这也说不过去啊……”


“不，我们必须宣示力量，才能让敌人惧怕我们。至于借口，这很容易，宗尧兄身为四省剿匪督办，自然有剿灭湖北境内土匪的职权。我们的部队不是去攻击鲁军，而是去剿匪，这在公事上，完全可以交代。鲁军的反应，则可以作为我们接下来应对的参考。鲁军到底是真的无可阻挡，还是外强中干，我们总要试过才知道。”


张宗尧对于主动挑衅鲁军，信心还有些不足，可是长田随即又抛出另一个消息


“听闻，罗潇潇小姐，到了松江，然后去了正元。由松江那位杜经理，直接带到了湖北。赵冠侯的为人，你应该是很清楚的，一个罗小姐那样的美人到了他的营房里，会是什么结果，我想不需要我再说了吧。”


张宗尧面色一变“他乃乃的！欺人太甚！老字看上的女人，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他竟然敢抢我的头汤，我怎么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来人，把继忠喊来！”


张继忠本就是湖南一带极为凶悍的匪徒，虽然为人很糟糕，但是战斗力确实剽悍。他的部下，有一批积年悍匪。这些人打仗的时候多，加上敢杀人，战斗力就相对较强。在张宗尧的部队里，也算是比较受重视的力量。


像是这种越境袭击，加杀人放火的勾当，多半都是派这支部队进行，算是熟门熟路。投奔张宗尧后，非法土匪变成合法土匪，进钱的门路更多，日子过的比当土匪时更好，就有更多的人来投奔。


大批土匪、无赖、恶棍都将张继忠当做宋公明一般的人物，主动拖枪来投。其部下的兵力，已经接近两万人。


用这支土匪组成的武力去剿匪，又不加以纪律上的约束，结果只能是土匪越剿越多，战功越来越大，田里的农夫越来越少。每过一地，井里都会多上许多青年女性的死尸。


对于剿匪这种工作，张继忠自然愿意干，尤其是到邻省剿匪，这更意味着可以随意动手，不考虑后果。是以命令下达后，他兴奋的集合队伍，对自己一干旧日党羽说道：“咱们这回，又要发大财了。等进了湖北，我带弟兄们做几笔大生意！”


“大哥，这生意怕不好做。”素来多智的兄弟魏万荣道：“鲁军不好对付，咱们的弟兄不是正规军，硬拼不是办法。咱们吸收了那么多溃兵，可都是正经受过训练的，我看不如用他们打头阵去顶一顶。还有，湖南本地的部队，正好去送死，空出来的位置，用咱的弟兄顶上，这不是一举两得？”


张继忠因为拜了张宗尧做干爹，普通的军官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几个命令下去，立刻动员了两个团的溃兵，又把边界地区的警查、保安队都调动起来，摆开一个堪称万无一失的剿匪大阵。


打头阵的，是两个团的改编部队，负责接应的，是警查、保安队等次级武力，压阵的，则是张继忠本部一万多人马。


而这些人马又分为若干段，像是张继忠自己的司令部，就设在湖南省内，确保遭遇鲁军之后，可以只损一股，不伤元气。还可以依托地形，梯次防御。想来江东周郎复生，也不过如此。


由于主帅精明，部下就也不傻，下面的人，也把自己的队伍分成若干段，如是者发展下去，整个剿匪大军，摆成百段大阵，如同惨遭碎尸的蚯蚓，向湖北缓缓蠕动。


不得不说，张继忠是一位天才将军，安排的阵法，果然令鲁军大为苦恼“把部队分的这么开，可怎么抓啊？一个不留神，让他们跑了，可怎么向大帅交代？”

第七百五十四章 银轮铁骑


鲁军刚刚实施了动员，准备对湖南动武，侦察兵与情报人员，全力运作，这支剿匪大军的行动，又怎么可能瞒的过？鲁军自从山东战后，从官到兵，普遍有一种自信情绪。认定自己不去打别人就是大慈大悲，居然还有人敢来撩自己？这要不给点厉害，还有资格叫鲁军？


赵冠侯制定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防守，而是反攻。与张宗尧不同，鲁军从一开始，就没把第七师当成友军，而是视为敌寇。不管你是剿匪还是为匪，敢靠近省境，就予以打击。骑兵师越过省境，迂回向张部后方，正面则是以张怀之的第一师以及任升第四师两师共同发动攻击，务求打一个开门红。


两支军队，都有和洋兵作战经历，装备较好，打土匪按说不成问题。结果却出乎赵冠侯预料，两支部队的第一阵居然没能取得战果，甚至连一个敌人都没击毙：担任前锋的张部两团就地反正，主动投降了。


这两个团，原本属于范、王两师，由于军饷长期亏欠，部队士气低落。两个师长被湖南人驱逐出省时，又发不出开拔费，所以就当了逃兵，再后来就被张宗尧兼并。


对于这种归附武装，张宗尧给的待遇极差，部队的伙食都不能保证，军饷更是没有。士兵每人每天只有九两粮食，还要克扣。大多数人饿的皮包骨头，如果不是担心军法，怕是早就逃光。


鲁军的待遇全国第一，军饷军粮以及福利，都是各省之冠。因此一听说与鲁军交手，自官到兵，都愿意投诚。鲁军潜伏在队伍里的情报人员都没开始工作，就被几十个士兵包围起来，用枪顶着脑袋问道：“团座要反正归鲁，你是赞成还是反对？”


接着垮台的就是警查和保安团，这些人都是湖南本地人组成，苦张宗尧久已。加上罗潇潇人在鲁军的消息，已经在部队里传播开来，这些武装早有湖南人只打张毒菌，不打罗才女的说法。


即使不考虑宿怨，单从实际战力上看，连正规军都垮了，保安队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打下去？于是，他们以前锋团为榜样，未发一枪，就地反正，转身之间，就成了鲁军的先锋队，冲向张继忠的人马猛冲上去。


张继忠手上的土匪军，战斗力是有的，但是没想到，前锋垮的那么快，而且反过来杀向自己。没有战斗准备的前提下仓促应敌，连枪都没放几下，就进入肉搏环节。这些匪兵敢于开枪对射，怯于白刃交接，一旦近身，转头就跑，百段大阵登时溃散。不等后方部队接应，张怀之带着第一师已经冲入队伍，北洋军旗驱逐了北洋军旗，系武装带的蓝军装，冲垮了无武装带的蓝军装。


在潍坊和扶桑人交过手的第一师，有一种荣誉部队的自豪感，根本不把匪军放在眼里。先是一顿排炮，接着就是排枪前进，交替射击。发现张部排枪打的虽然凶，却没有多少威力之后，干脆挺起刺刀，直接发起白刃战。


匪兵的士气，与鲁军相差的太悬殊。尤其是鲁军有战胜扶桑人的威名在，让这些土匪从心里就认定，自己肯定不是对方对手。大家在开战之前的想法，就是一旦与鲁军接战一定要跑，千万不能打。


更要命的是，这些部队分的太开，单一部队兵力薄弱，对面是两个师压下来，从数量上看，也知道抵挡不住。土匪部队打胜不打败，逆风仗很难打，司令又在后方躲情景，大家自然先逃为敬。


对上反水的湖南部队时，这些土匪还可以应对，可是对付鲁军两个师，确实也超出了张部的能力范围。崩溃、逃跑，跪地求饶。这种现象层出不穷，能象征性抵抗的部队都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是喊着“去找少帅，去找大哥要兵”的口号，掉转方向，加速前进。


有一些军官，甚至迎着鲁军走过去，手里晃动着五色旗，大喊道：“我们是共合军人，我们是正常行军，凭什么打我……”回答他的，只是一发枪弹。


遇到鲁军就逃的算盘，如同一道魔咒，记入匪军心中，再看到鲁军这种混不论的劲，当即发作起来。因为其崩溃的太快，张怀之反倒有些嘀咕，勒令部下“控制速度，不要冒失，当心是诱敌计……根据情报，匪部本队上万人，我们面前怎么只有这么点，是不是其他的部队在打埋伏？”


为此，战后张怀之没少挨部下的白眼，私下里有人议论道：“张师长胆子也太小了，白白把俘虏便宜了孙太太的骑兵。”


孙美瑶的骑兵师，是自土匪后方杀上来的。由于湖南地理环境限制，担心马匹受损，这些骑兵所带军马极少，大部分骑兵都改为骑自行车前进，遇敌即转为步兵应战。


这种装备还是个新尝试，自孙美瑶以降，这些马上健儿，对这种战法还缺乏信心，正好拿张部做训练对象。土匪没有正规军作战经验，也缺乏大兵团作战意识。虽然对警戒，防范陷阱之类的事情很在行，但是对于防守侧翼，防范后方，穿插迂回包围作战等等一无所知。


看到铺天盖地的自行车冲过来时，警戒的土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口结舌的看着大批士兵扔下自行车向自己冲过来，只说了一句“这是什么玩意”，接着就被部队淹没。


高举马刀的山东骑兵，看着惊慌失措的土匪，双目放光，如同看到没穿衣服的女人。大叫着：“苦力……好多苦力！这下咱山东的矿上，又有不要钱的劳动力了。弟兄们快动手，卖到矿上一个三块钱，卖给李河工，能卖五块，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张继忠并没在乎前线失败，反正自己的任务是试探，又不是开打，输赢和自己没关系。自恃司令部设在湖南省境，高枕无忧，加上匪军溃散的太快，传递消息的士兵，比自己部队跑的都慢，他还认为前线只是小挫，自己来得及逃。


从驻地的村子里，抢了个未出嫁的姑娘，刚过了一把新郎瘾，外面就响起密集的枪声。他一脚踢开女人，飞身而起，“谁和谁又火并了？老子不是说了么，等我到了湖北就发饷，这一个村子还没开，急什么？”


魏万荣已经飞奔进来“大哥不好了，鲁军，到处都是鲁军……弟兄们顶不住了，队伍都要打光喽！”


“什么？鲁军敢追到湖南来？我们在湖南行军关他什么事，他凭什么打我？”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啊？他们见人就杀，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张继忠眼珠一转“慌什么，本少帅早有准备，快点，用法宝。”


土匪常年与官兵作战，手上都备有法宝：现大洋。


张少帅一声令下，只见土匪们纷纷扔出身上的现大洋、金元宝等财物，随即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后面看。却见鲁军对这些财物视若无睹，继续挺起刺刀追击，心内大慌，厉声问道：“你们……晓得不晓得规矩？我们丢了大洋，你们就要拣钱。等我们再反击时，你们就要跑。都像你们这个搞法，生意还怎么做？”


原来张宗帅素以此法剿匪，怪不得匪越剿越多，越剿越强，从棍棒刀枪，变成步枪手留弹，张宗帅和手下弟兄的腰包就越来越厚，原因就在于此。只可惜鲁军的战场缴获，有同一分配，按比例返款等制度，对于这些规矩也概则无视。反倒是越冲越急，高举刺刀呐喊道：“缴枪不杀！”


张继忠本部的人马，本来是土匪中最能打硬仗的悍匪，颇难对付。可是在湖南为非作歹久了，积蓄越来越多，拼命的勇气也就相应减少。枪法虽然了得，可是胆子实在不敢恭维。只能远远的放枪，一见到明晃晃的刺刀，腿就先软了下来，再听到不杀两字，就把枪举过头顶。


张继忠、魏万荣带着几十名护兵狼狈的撤退下去，边逃边骂道：“狗日的鲁军，竟敢攻击我剿匪部队，这还有王法么？这还有法律么？我们写控诉信，要让陆军部处理他！部队丢了没关系，再去抓丁就好了，反正有我干爹在，很快就会给咱补上，只要你们把我保回长沙，一人一个女学生……”


话音未落，只听到阵阵轧轧做响声，几百辆自行车，迎头冲来。张继忠当机立断，挥舞起五色军旗大喊道：“我是共合军人，大家是自己人啊……别误会，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古怪的队伍里，也夹杂少量马匹，骑在马上的竟是个长腿女人，胸脯很大，脾气极坏。对于五色战旗熟视无睹，策马从他身边冲过，二马交错之际，手上的鞭子在张继忠脸上炸开一道血槽。


“日你娘！谁跟你是自己人？来人，把他们全绑了！”


报告俘虏数、战利品以及战损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进入指挥部，罗潇潇的手，不由自主的捏成了拳头。身为大家闺秀，理应八风不动，宠辱不惊。可是这回……她真的做不到。


三湘大地，不乏血性男儿，面对暴虐的张贼，亦有不少血性男儿揭竿而起，包括她的爱人，也曾经满怀信心，要为父老除害……可是每一次的抗争，都以失败收场，每一次的反抗，带来的只是更多的杀戮与死亡。乃至张宗尧治下，熟人见面而不敢交谈，并非无胆，而是血流的太多，代价付的太大。


鲁军固然能战，对面的也是过万匪徒。她并不认为鲁军会输，但是她担心鲁军的伤亡太大。对于各省督军的心态，她多少了解一些，湖南与山东不接壤，打下来也没什么用。如果死伤太多，鲁军肯定会停止进攻，改为与张宗尧谈判，也说不一定。他们可以抬腿走人，父老乡亲却还要受罪。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罗潇潇心内默默的，为这支山东的队伍祷告，希望降下福音，护佑部队，无死无伤。不过当初，自己的爱人，那位勇敢的青年去行刺张贼前，自己也曾这样诚心祷告，可留给自己的，依旧只是一具满布弹孔的尸体。今天的祷告，又能否发挥作用？


“这……这不可能。”通讯兵接连不断送来战报，罗潇潇初时勉强维持，可是随着报捷的兵越来越多，她再也维持不住淑女形象。“怎么可能？你的人一定是搞错了，再不然就是在欺骗你。张继忠是湖南有名的悍匪，他的匪军素称能战，绝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鲁军的伤亡极少，主要的损失，都是由倒戈的保安团以及两团降兵承担，战果却惊人的丰厚。这支部队虽然得到的是荼毒湖北的任务，但是其没可能沿途秋毫无犯，爱惜子民。事实上，他们一路上烧杀抢掠过来，手上很发了一笔血腥财，现在，这些钱就成了鲁军的战利品。


赵冠侯微笑道：“罗小姐，听说你会骑马？那我们一起去前线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姜凤芝道：“我也去……”安娜已经蹦蹦跳跳的走出去“我去准备马。”


罗潇潇来到战俘营时，已经彻底呆住了。这就是荼毒三湘，导致万千百姓被害，无数妇女同胞自尽的匪军？往日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少帅军，现在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身上的军装未脱，但是已经看不到半点骄横之气。看到罗潇潇来，有人还喊道：“罗小姐，帮着求求情啊，弟兄们愿意反正，我们投诚，解决张宗尧，我们包打！”


霍虬跑过来行个军礼“大帅，这帮孙子带头的叫什么张继忠，跟我说什么法律啊，什么命令啊，还说他有什么张督办的手令，是正常的剿匪任务，说我军这是擅自攻击共合军人，同室操戈，要吃官司。”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那回答啥，直接拖下去揍了！什么鸟蛋张督办？不认识！咱鲁军除了大帅，谁都不认！”


赵冠侯把脸一板“胡闹！什么叫除了我谁都不认，这还像个共合军人说的话么，别人听到了，要说我们是军阀的！光认我像话么，怎么能不听太太的？去，把姓张的那个什么少帅押上来，让罗小姐认认，看你们有没有抓错人。罗小姐，是否要去看看战利品，或是我们的伤兵救护中心，看他们是否有虚报战功？”


罗潇潇摇头道：“不必了，我看到了这么多俘虏，就确认那些战报都是真的，对于湖南父老来说，钱没了可以赚，矿没了，可以赎。就是这些匪徒，却是绝对不能留下。还请大帅为三湘父老主持公道，给这些豺狼以公正的惩罚！”

第七百五十五章 血债血偿


张继忠被推进营房时，已经被揍的鼻青脸肿，军装也破烂的不成样子，一见赵冠侯以及罗潇潇，立即大叫道：“大帅，罗小姐，这都是误会啊。咱们共合不打共合，北洋不打北洋，咱是自己人啊。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大帅，请大帅高抬贵手，给小的留条活路。小的愿意戴罪立功，张宗尧的底细我全清楚，解决他不废吹灰之力！咱手下的弟兄，都听咱的话，您只要饶我一条命，我就让弟兄们都跟着大帅干。那可是一万多兵，不用训练，拉到战场上就能打。在张宗尧那，还有我一万多人，我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拉过来，跟着大帅一起干。”


赵冠侯看了一眼罗潇潇“罗小姐，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张继忠？不会是我的人抓错了吧？”


罗潇潇粉面含霜，身体微微颤抖“没错！他就是我们本省有名的恶匪毛思忠！他是恶棍！强盗！杀人犯！就算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他！他手上有两万喽罗，也有数不清的血债。大帅，我代表三湘父老，求你给我们一个公道！”


赵冠侯微笑道：“我明白的，我只是想要罗小姐确认下，这个人有没有弄错，既然没错，那就好办。这个人，我暂时不会杀，要等到罗老爷来，再做处置。至于他手下的人……罗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山东有大量的矿井，每一座矿井里，都需要大批劳动力挖矿。除此以外，我现在安徽修水利，那也是个需要人力的项目。交通部也在修铁路，这也是个极耗人力的工作，这么多壮劳力，都是宝贵的资源不能浪费，我们山东的人工很贵的。”


山东的工人待遇，虽然随着经济萧条而大幅度下降，但是本身的收入，依旧颇为可观。尤其是开矿挖河修铁路等重体力高危险项目，不但薪资高，死后还有一定数量的抚恤。


不过这只限于合法途径招来的工人，像是战俘，罪犯，或是黑工，都不在范围内。这些工地，对于这种抓来的工人，向来持欢迎态度，并因此形成了灰色利益链。


士兵交给工地一个战俘，就能得到三元钱报酬，河工和铁路由于是共合的事业，比较良心，一个战俘给五元。骑兵师这次抓了七千多战俘，保守估计也有两万多元入帐。也难怪第一师对张怀之这个师长有许多抱怨。


罗潇潇听的津津有味，最后忍不住扑哧一笑“真没想到，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处理战俘，我在家和学校里，都没听到过这些。鲁军确实跟我见过的所有部队都不一样，不管是张宗尧的匪兵，还是湘桂联军，又或者是民军，都没有鲁军身上这股气势。我现在相信，鲁军确实有力量拯救湖南父老，改变湖南乡亲的命运。冠帅，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把你治军的方法讲一下，让我学习下呢？”


赵冠侯笑道：“罗小姐喜戎装，看来对军事还有兴趣？”


“不错。我共合武力孱弱，所以才被列强所欺。天下只有一支鲁军，总归是势单力孤，难有大作为。如果全国的部队，都像鲁军一样，那么整个世界，又有谁敢小看我中华？先祖一手打造的湘军，在前金时代闯下赫赫威名。我虽然是女流，也想要效法先祖，打造一支新湘军！不过，我家族所掌握的军事知识，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只有按照鲁军的标准，才能打造出真正符合新时代要求的部队。”


“我们鲁军，可不是谁都能学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孙美瑶右手拿着鞭子，在左手手心轻轻敲打，马靴踩在地上，靴声响亮。她有意地挺起那本就高耸的胸脯，挑衅似的看着罗潇潇，来到赵冠侯身边后，将他的胳膊一挎


“娃他爹，有人把咱们鲁军看的太简单了。以为学学手段，就能把兵练成鲁军一样，我这个骑兵师长，可听不下去。想把部队练成鲁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又流过多少血？想跟我们比？”


罗潇潇不怒反喜，她的眼睛落在孙美瑶的肩章和胸前的勋表上“中将？你就是我们共合第一位女性中将，孙将军是吧？我在泰西的报纸上，还看到过你的名字，还有你写的诗。遥远的泰山，展现出阴暗的身影；厚重的基础，支撑起浅薄的高层……真不愧是第一位女性将官，写的诗真有气势。”


见她一副崇拜自己的模样，又夸奖自己的诗，孙美瑶的醋意大减，把鞭子一丢，主动拉起了罗潇潇的手“妹子，你真喜欢我的诗？娃他爹给我出了本诗集，回头我送你一本。那首泰山诗让洋鬼子改的乱七八糟的，不好听。我最近还做了一首咏闪电，你听听啊，天上下来一火炼，莫非玉帝想抽烟；如果不是想抽烟，为啥又是一火炼。”


“美瑶……罗小姐学洋文的，回头你和她谈谈西方古典与现代诗区别更合适，或者谈谈西方文学与戏剧，都挺好。罗小姐，美瑶喜欢开玩笑，你别介意。”


孙美瑶没意识到丈夫是给自己解围，反倒是嘿嘿笑道：“妹子，我做的诗多着呢，回头我有新做就寄给你。你想学我们鲁军练兵，这不是不行，就是不好学。你首先得有一个爱骂人的参谋长，这样的人挺难找的……”


赵冠侯打断了她的话“美瑶，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看我这脑子，一跟妹子说话，把正事给耽搁了。小豹子带着骑兵，把岳州占领了。”


“岳州？”罗潇潇再次吃了一惊，岳州是吴敬孚镇守时期打造的老底子，有较为完备的城防工事，镇守岳州的兵力有两个旅，张宗汤是张宗尧胞弟，忠诚无虞，部队的装备极为精良，光大炮就有超过十五尊，显然是一块硬骨头。即使鲁军能战，怎么也要打上几天才能分出胜负，这怎么这么快，就拿下来了？


孙美瑶这时已经自顾说道：“守岳州的旅长吴辛田决定反正，带兵把张宗汤都抓了。现在发电报，请咱们快点进城呢。”


罗潇潇一惊“大帅，吴辛田也是张贼爱将，怎么可能反水？小心是诱敌之计。”


赵冠侯笑道：“诱敌？也要有这个本钱才行！我就要会会他，看他能不能变出什么花样。美瑶，带骑兵师迅速接管岳州，让吴辛田部出城等待改编。张宗汤所部一旅，暂时归吴指挥。”


赵冠侯带着李纵云旅赶到岳州时，吴辛田已经带着岳州商会、士绅在城外列队迎接。除了这些人以外，骑兵师高级将领以及罗潇潇的父亲，湖南教育、工商、文学各界名流，全都在此。


湖南社会上流人士，半数以上云集岳州。在身后，悬挂着巨幅条幅“欢迎赵冠帅，驱逐张毒菌”。欢迎会气氛隆重而又热烈，只看这些人，就可以确定吴辛田绝对不是诈降。


父女重逢，劫后余生。罗潇潇为摆脱毒手而逃家，沿途辗转，颇受了些委屈，如今再见亲人，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放声大哭。罗重轩一边安慰着女儿，一边又给赵冠侯见礼“三湘子弟盼冠帅，如同禾苗盼甘露，大帅天兵一到，我三湘父老有救了。湖南在冠帅治下，必能重获新生。”


“罗翁客气了，赵某是外来人，到湖南，只为吊民伐罪，不为抢夺地盘。湖南，是湖南人的湖南，山东不会在湖南安排官员，也不会谋取职位。军饷，由正元杜经理以及共合银行邹襄理想办法，至于军粮，我们一律按价给款。”


士绅们原本认定，鲁军入湘，与张宗尧类似，也是要钱要粮要女人的。所区别者，只是鲁军的风评向来良好，有诸如爱民、守纪律、绅士部队这样的美称。包括泰西的报纸，也对鲁军纪律大为揄扬，想来总比张毒菌要强的多。不想，事实竟比想象中更为美好，赵冠侯圣洁如天使，居然是要钱粮，不要官职。大抵那位三国演义爱好者所言不虚，只消一美人，足以让鲁军退兵？


这种态度，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湖南本地士绅的好感。他们驱张，固然是为张部盘剥过甚，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从中得到好处。如果可以借驱张自己走上正直舞台，拥有地方权力，谁又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想掌握权力，必先掌握军力，眼下鲁军为共合武力第一，不巴结它又巴结谁？等到鲁军入城时，这些商人、乡绅，都成了鲁军的合作伙伴，愿意就携手驱张贡献力量。


他们不具备解决张宗尧的能力，但是在地方上的影响不容小觑。像是军粮的筹措，军需的征调，都需要这些舆情熟悉，地方上熟惯的有能力者帮衬。


虽然鲁军表示不谋取任何利益，但是士绅们也不傻，什么好处都不给鲁军，凭什么要鲁军为湖南卖命？如果湖南真的不提供任何物资协助，鲁军损失一大，就可能抽身撤退，这些士绅却逃不掉，到时候大家不还是要倒霉？


再者，赵冠侯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未来的湖南督军、省掌，将由湖南人自己担任，支持湖南学界、正界现在正在呼吁的湘人治湘观点。这个提案在正府很难过关，只能靠赵冠侯这种实力人士支持，才能形成事实。以鲁军的实力，赵冠帅表态支持谁，谁就很有可能登上省掌宝座。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对鲁军也得有所表示。


罗重轩率先表态“冠帅高义，令我辈敬佩。我三湘子弟，岂是忘恩负义之人？罗某不才，情愿毁家纾难，捐米五千石，为鲁军弟兄做军粮。”


“罗兄，好事不能你一家来做，小弟虽然不及罗家富贵，但是为本省除奸，也决不落于人后，在下愿意捐军粮三千石。”


“不光是军粮，我们应该成立一个讨贼联军，设立军需处、联络处、筹款处、练兵处。不能让鲁军兄弟，为了我们湖南人流血牺牲。我三湘亦有血性男儿，只要冠帅能支援一部分枪支弹药，我湖南人也可以上战场杀敌！”


会议举行的很是热烈，时间不长，士绅们，就认领了两万石军粮的捐献。虽然粮食没运到，但是这些人既然说了话，就肯定能兑现。赵冠侯也表示，对湖南的内正不做干涉，但是对湖南目前的处境，肯定会给予援助。


简森、邹秀荣、杜小小三个女财神在，可以迅速筹措出上百万元经费，为湖南所有教职员工发齐工资。至于被张宗尧盗卖的湘矿、纱厂，则由鲁军出面，向扶桑人讨回。商人们集资，将被卖的矿产赎买回来，至于这部分开支，未来可以向张宗尧提告追讨。


一系列的制度颁布下来，让士绅们意识到，赵冠侯确实没打算在湖南发财，反倒是来做善财童子，心里的石头放下，看鲁军就格外顺眼。另外，这些士绅虽然打仗不一定有本事，可是对于人情世故极是精通，他们发现，赵冠侯与罗重轩的关系是尊敬，而非亲近。与普通的女婿与老丈人截然不同，也就是说……罗小姐要么是不受宠，要么就是压根没嫁给赵冠帅？


虽然不相信这么个大美人干净的进军营，还能干净的离开，可是事实摆在这，让士绅们的心里，多了些算计。毕竟一个省掌位子在那，谁又不会争呢？能在湖南省内混成大商人或是大财主的，又有几个慈悲之人？


等到招待宴会结束，天已经傍晚，赵冠侯这才把反正的旅长吴辛田招来问话。他的旅已经全部缴械，由鲁军看押。现在城内治安，完全由鲁军负责。这个空头旅长，实际连卫队都不掌握，士绅们与他也不怎么打招呼，吴辛田自己的心情，自然也忐忑不安。来到赵冠侯面前，先施了礼，随后道：


“冠帅，卑职该死。请冠帅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小的发誓，从今以后，就做冠帅马前一小卒，刀山火海，不皱眉头！”


“不用说这种漂亮话，你是共合正规军出身，旅长身份也是陆军部授予的，是被认可的少将，跟张家那些土匪是不同的。那个张宗汤呢，抓住没有？”


“张四帅还在监狱里，冠帅没来，我们不敢随意处置。暂时没动他。湖南父老对张氏兄弟仇恨皆深，恨不能食肉寝皮，这段时间，小的一直亲自安排人看守，就是怕张宗汤被人打死了，跟张宗尧不好讲和。”


“讲和？我有说过跟他讲和？”


吴辛田连忙道：“卑职该死，是卑职多嘴了。只是卑职以为，张宗尧部下可战之兵还有数万人，冠帅大军远来，水土不服。况且，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冠帅既无意取湖南之地，又何必为南人而损北军？依卑职之见，不如两下和谈。张宗汤在我们手里，您不管开什么条件，张宗尧都会答应。我们让他补助兵费，移交防地，他绝不会拒绝。冠帅一准不会吃亏。”


赵冠侯冷笑一声“吴旅座倒是好算计，不必费心了，对张宗尧，我自有计较，你带我去看看张四帅，我跟他有话说。”

第七百五十六章 五丈原


所谓的监狱，不过是一间临时征用的民房，房屋每天由勤务兵负责打扫，卫生环境良好。门外有一个排的士兵护卫，俨然是四帅行辕，而非临时监舍。等来到门外，房间里正有男人学谭贝勒唱空城计，一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顺着风飘了出来。


推开房门，房间里，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坐在那，另一个羽扇纶巾，打扮一如戏台上卧龙先生的男子，正手摇鹅毛扇在那里唱的正在带劲。


赵冠侯看向吴辛田，后者连忙介绍道：“这女人是岳州的头牌小四宝，唱戏的就是四帅。张四帅就是好唱诸葛亮，整个湖南不是秘密。”


“何止是爱唱诸葛亮，四帅平日以卧龙自诩，在军营里也穿这身，还问部下自己像不像对吧？不过我听说，四帅最大的爱好不是装诸葛亮，而是到富人家里，去借他们的古董观摩，但向来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在湖南是有名的孔明做贼。武乡侯何等不幸，有张四帅这么个拥趸。”


张宗汤这时见来了人，也收了腔，但是却没有多少惊慌，反倒是笑道：“怎么，冠帅是来谈判的？您想开什么条件，只管说，我们四兄弟感情最好，我大哥为了我，多少钱粮枪弹，都不会打回票。你们只要说个数，就可以办。大家以前没会过，这次算初见。今晚上我做东，在这请冠帅吃饭。虽然我人离不了房间，但是您想吃哪的菜，赏个单子下来，我就让人去做。”


赵冠侯打量着张宗汤，“四帅，你这日子过的，怕是比你当司令时也差不到哪去。有戏唱有女人陪，饿了就叫酒席，简直赛过神仙。”


“冠帅何出此言，我等皆北洋军人，皆为正府做事。同室操戈，已经是大为不当，难道还要把我当囚犯来办？我又没犯法，即使犯了法，也归陆军部管。吴旅长把我保护起来，是怕我被乱民戕害，可不是说要对我不利。咱们两支部队素无恩怨，犯不上彼此敌对，我们之间的冲突，都是误会……对误会。等到误会解释清楚，依旧是友军，大家共同的敌人是南方的乱党。要是彼此为仇，那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四帅的话没错，鲁军与第七师，都是共合军人，两支军队在名义上，是没有冲突的。”


赵冠侯的声音猛的一寒“可是我和张宗尧私人，却有恩怨。在潼关，他故意卖阵，导致我损失了几百弟兄。这笔账，我一直还没跟他算。你们兄弟在湖南倒行逆施，荼毒生灵，欠下累累血债，这笔债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来人啊！把张宗汤抓起来！”


门外的山东警卫，随着命令冲进来，将张宗汤牢牢摁住，随即上了绳索。赵冠侯道：“把他带到监狱里，等待湖南公审处置。我要告诉湖南的父老乡亲，我来，不是来和张宗尧抢地盘，而是替湖南父老讨公道。不管是谁，凡是欠了血债，都得还！”


小四宝吓的花容失色，吴辛田更是面色惨白，连忙道：“冠帅，卑职没有倾向于张氏兄弟的意思。只是想到冠帅有言，将官免死……”


赵冠侯摆手道：“不干你的事。我知道，你对张宗汤没有好看法，肯带队伍投诚，也是不想被这个四帅指挥。你想的，也不能算错，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个问题，徐州会议时，张宗尧只是个师长而非督军，不在我督军工会范围里，所以不享受保护。再者，湖南父老乡亲的债，必须要讨。尧舜禹汤，先从最小的开始吧！”


张宗汤平日素以诸葛自诩，乃至开战时，也乘坐着二人抬滑竿，不紧不慢的向战场走。吴辛田是北洋军人出身，上过军校，于行伍里磨砺而出，算是张宗尧部下很能打仗的猛将。可是猛将不如兄弟亲，张宗汤派将时，一向以自己兄弟、义子为主，其他人只能担任辅助职务。


如果是打民军或是其他部队，吴辛田也就认了做副手的命。可是鲁军的战斗力本来就在第七师之上，以两个旅顶鲁军，吴辛田自问是没什么把握的。即使让自己全权处置，也未必一定能打的好。


张四帅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除了学学诸葛亮，再不然就是教授女人人造人技术，除此以外一无所长。如果他肯安心当吉祥物，也勉强可以忍的下。可他偏生还好指手画脚，总认为自己是卧龙转世，非自己指挥，不能抵挡鲁军。对于排兵布阵横加干预，且要求必须按其指挥行动，否则军法从事。


眼看如果真遵照四帅的英明领导，两个旅不用半天就得报销，加上罗家从中穿针引线，派了人来接触，吴辛田终于决定反水。


作为降将，最怕的就是新主不喜，对于鲁军的态度他吃不透，自己擅自跟张家结死仇，搞不好里外难做人，只好安心恭敬张宗汤。可这不代表他真的支持这位四帅，在他心里，对张宗汤怨气比之普通湖南人也没少到哪去。


等到赵冠侯下了公审命令，吴辛田大喜道：“冠帅，您有这份决心，弟兄们就安心了。大家原本担心，您和张宗尧假打真和，弟兄们左右无法做人。现在既然是要和张家真打，卑职这个旅，愿意包打前敌！”


“你的旅和张宗汤的旅，我自然有安排，你的事情我了解过，看在你主动投诚的份上，以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今后自己好自为之，我保你个前程！湖南将来要编练军队，扩充人马打南军，如果你表现好，第七师的师长，我推荐你继任。不过，你得拿出点本事来。公审大会的秩序，就由你和你的旅负责维持。”


吴辛田大喜，立正一礼“卑职愿随大帅共荣辱！”


公审大会定在两天后，为了保证有人来，乡约地保与鲁军的文宣队，进行了动员。原本赵冠侯有些担心，来的人数不够多，效果达不到。可没想到，在前一天晚上，霍虬就赶紧向指挥部求援“得多派一点弟兄，只吴辛田一个旅，怕是弹压不住啊。”


穿着短打的乡民，一身东洋装的学生，小商人、还有报馆记者。不等到公审时间到，数以万计的湖南百姓，就塞满了整个广场。乃至后来者只能拼命相里面挤，或是想方设法找门路，给自己留个前面的位置。


报人们一脸焦急地说道：“大家让一让……公审四帅，这可是大新闻，如果拿不到一手材料，主编是要砸我饭碗的。”


“球的四帅！就是个土匪。”站在前面的乡民，冷冷地答道：“张家几个土匪，终于到了遭报应的时候。鲁军好坏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们做了一件大好事，这些人，靠的住！”


罗重轩等人，虽然知道张宗汤被俘，却没想过真的能对其公审。即使以张宗尧之恶，士绅们打出的口号也只是驱逐毒菌而非消灭。


张宗尧未在徐州会议到场，不能算北洋督军团的人，但是，其毕竟也是四省剿匪督办兼湖南督军身份。除非是经过国会，否则很难判处其死刑。共合成立以来，也向无枪决审问督军的先例。以段系与张宗尧的关系，一干士绅谁也没想过，其真能受到生命威胁，只求人滚出湖南就算万幸。


一干士绅先是震动，随即就是感动，不少人开始拿赵冠侯当一个青天看，也有人想着，看看公审的结果，再考虑和鲁军如何相处。


等到公审开始，张宗汤已经没了曾经的镇定，被两名士兵按在广场中心，耳边都是震耳欲聋的叫骂声，不管法官还是被告，说话的声音都没人听的见。法槌怎么敲，也起不到肃静的效果，乡民们的诉求只有一个“杀了他！”


罗潇潇坐在赵冠侯身旁，粉面涨的通红，用尽全力喊话，赵冠侯才听的见。


“夏桀时代，夏桀自称为太阳，他的国民却说，即使你是太阳，我们也情愿与你同归于尽。古人愿与桀偕亡，我湖南父老，却愿意与尧舜禹汤偕亡。这四兄弟欠我们湖南的人命太多，今天您所听到的，就是公民的愤怒。”


“看来，张家兄弟的民愤确实到了极点。”赵冠侯点点头，朝高升说了几句，高升来到法官身边咬了阵耳朵，随即法官拿起手边的喇叭，连喊几声肃静，最后只能无奈的宣布


“张宗汤罪行确凿，证据充分，现判处其……死刑！立即执行！”


张宗汤自己能听见法官的声音，听到死刑两字，人已经瘫软的不能动，杀猪般嚎叫“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共合旅长，官衔得到过陆军部铨叙，不是私自任命的少将，地方法庭无权判处我死刑！”


罗重轩本人也精通共合法典，这时由仆人搀扶着向赵冠侯走来，竟是替张宗汤求情。


“冠帅，共合法律神圣不可侵犯，我们私自判他死刑，这不合规矩，等于是执行私刑。于法律精神相违，冠帅为了湖南乡亲做了很多，但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高兴，不顾冠帅你的处境。我看，还是把他先收押，再把公审的情形汇报京师，请湖南议员在国会发力，让段总里做出英明处置。”


赵冠侯指指下面“罗老，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看着上面，也得看看下面，这么多乡亲在。如果我们不杀张宗汤，这些乡亲面前，怎么交代？这是乡愿，我们不能违抗。大家的心热了，就不要把它变凉，三湘父老的热情，比起陆军部或是段总里，都重要。张宗汤今天必须死，有什么责任，我来负。”


罗潇潇跟着站起“我也愿意承担。如果总里要追究此事，我们就和他法庭见！”


刑场依旧是极有鲁军特色的斩首方式，张宗汤已经吓的成了软泥，由四名士兵架着按在地上，刽子手才能完成行刑。十几架相机对准了法场，另有数架相机对准赵冠侯，这时，远方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骑兵大喊道：“大帅……京城急电……刀下留人！”


围观者仇恨的目光，在这名骑兵身上不知戳出多少窟窿，赵冠侯看看骑兵，转头吩咐道：“行刑！”


刀光闪处，人头落地。十几道烟柱冒起，赵冠侯拒听电文，先杀人头的一刻，被永久的记录下来。法场外掌声雷动，三湘子弟自张宗尧入湘之后，一直视北方为寇仇，可是这一次，他们由衷的喊出“赵冠帅万岁！”


“段总里亲自下了命令，要求把张宗汤送到京里查办。你倒好，一刀就给砍了，这摆明了不给总里面子，我看，老段这回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又要担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声了。”


夜色如水，赵冠侯与苏寒芝漫步在临时公署的院落里。这是曹仲昆驻岳州时的行辕，现在就成了赵冠侯的公馆。白天的电文，是京里来的紧急电报，要求将张宗汤送到陆军部处理。许是猜到赵冠侯可能要对张四帅不利，内中特意注明，不得对人犯私自处置，一切交由陆军部裁断。


赵冠侯公开违抗了陆军部的电令，肯定会有其他后果。不过眼下天高皇帝远，就算段芝泉发雷霆之怒，等作用到湖南，也需要一定时间。但是人杀了，仇已经结下，与第七师之间，必然不存在善了的可能，非得刀兵相见不能解决问题。


“歪鼻子想保住手下爱将，我却要替他清理枯枝，其实他应该感谢我，北洋的名声，都快被这些家伙败光了。我身为共合元帅，有义务维护共合军人形象，这是在和南军争人心。我们这里多一个老百姓支持，南军就少一个耳目，缺一个拥护者。我打赌啊，这次杀了张老四，我们不管是采办军粮，还是招兵买马，都会非常容易。张宗尧的部队号称能战，可是现在他已经失去人心，我倒要看看，这一仗，他拿什么跟我打！”


“解决张宗尧当然容易，我相信我的冠侯天下无敌，更何况，张宗尧也比不了东洋人。不过，你怎么处置他？”


赵冠侯微笑着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堂堂手张，尧舜禹汤，一二三四，虎豹豺狼。既然都是野兽，自然是就地击毙了，免得他们出去害人。”


苏寒芝用手指了指墙外“虎豹豺狼，爪牙锋利，打死也就打死了，这些没牙的老虎，你又怎么处置？他们虽然没有牙，可是吃起人来，也不见得比有牙的老虎逊色多少，你可不要把他们小看了。”

第七百五十七章 不死不休


赵冠侯笑道：“我知道，姐是担心这些乡绅。他们并不真的比张宗尧强到哪里去，对下面的百姓来说，两下或许是一丘之貉，对我们来说，他们也未必永远是朋友。这些人对付张宗尧虽然没本事，但是搞事情的能力是有的。世家豪门，盘根错节，在乡下的力量依旧很大。我们是客人，人地两生，如果他们存心跟咱作对，我们的日子就很麻烦。所以，不管他们好坏，两下关系不好搞的太僵，否则我们在湖南就只能靠枪吃饭。那和张宗尧，又有什么区别？不过他们的小心思我是知道的，无非是想利用鲁军驱张，再想办法摆脱我们，自己占这块地盘。”


湖南乡绅提出以湖南子弟对抗张宗尧的构想，从表面上看，是从鲁军利益出发，避免伤亡，但是想想也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刚招募的部队，怎么可能拉上前线对抗久经战阵的老兵。即使有这么一支武装存在，对抗张宗尧，还是鲁军的事。无非是乡绅们想要一支听令于湖南本土势力的武装，以此作为湖南未来和正府抗衡的军事资本。


他们或许是被外省人坑怕了，或许是想要冲上前台，攫取更多的资本，总之，这些人已经不再愿意服膺于五色旗下。他们目前最大的诉求就是湖南自制，湘人制湘。从长远角度看，固然张毒菌需要铲除，赵冠侯的人马，却也未必受湖南人欢迎。等到驱逐了张宗尧，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鲁军。


赵冠侯对此早有准备，微笑道：“张宗尧荼毒湖南，算是用光了北洋所有的威望，想让湖南人安心服从正府，已经不可能。鲁军想要大军驻扎湖南，就只能靠和士绅接触。关键在于，湘鲁不能对立。只要我们把湘人之心争取过来，鲁湘一体，那我们和湖南的相处方式，就不至于非友即敌那么简单。湖南固然想要独立，但这种事，也不是他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张宗尧伤了湖南元气，短时间内，湖南都很难恢复力量。就以军队来说，离开山东兵工厂，他们去哪搞军火？汉阳兵工厂在私营手段下，用不了几年就可以倒闭破产，根本指望不上，他们连武器都不能自给，还怎么跟山东对立。”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这些士绅之间，也非铁板一块。督军、省掌，这两把椅子谁不想坐？做了督军，就想管财政，做了省掌，就想拿兵权。即使湖南士绅亲如手足，在这两把椅子面前，一样会弟兄失和。到时候，他们还是得看鲁军眼色行事。山东不求一官，却要做官上之官，不谋寸土，却可以把控整个湖南的商业财政，我们寄食于两湖的计划依旧能够成功，还能落一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苏寒芝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帮他们闹独立？罗小姐的魅力，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话音未落，赵冠侯已经紧揽住她，在她额头唇上着实肆虐一通。“姐，你这样冤枉我是要受惩罚的。在我眼里，一百个罗小姐，也比上我的寒芝姐。我帮湖南，跟她没什么关系，无非是找块挡箭牌。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共合只要还有反贼乱军，歪鼻子就不敢真跟我抓破脸。这么个现成的好盾牌，你说我怎么舍得不要？”


“坏心眼。”寒芝微笑着在丈夫胸前轻轻一捶“你处决张宗汤，是在湖南收买民心，看来我们鲁军以后，要单独准备个湖南食堂了。”


“无湘不成军。自从洪杨之乱到现在，湖南出了许多好兵，现在依旧不缺优秀兵员。别看他们对付不了张宗尧，那是因为缺乏有效的统帅，大家各打各的不成规模。第七师不管怎么说，也是打老仗的部队，何况兵力雄厚。三百五百的起兵，当然是送死。可是这些湖南子弟，只要好生训练，再配上军火，战斗力非常可观。尤其湖南多山，湖南本土子弟熟悉地方环境，如果可以把他们吸纳到队伍里，也是一支重要的力量。鲁军虽然以寄食湖南为目标，但是如果部队里都是自己人，未免会让湖南本土百姓心生不满。变成湖南米养湖南人，我想，他们就没意见。我的心思，不会瞒姐，不过姐刚才冤枉我，现在该受罚了。”


男人将女人抱起，向房中走去，他知道，在房里，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这场三人行。不管苏寒芝对此如何羞涩，但是已经开了头，就没法拒绝。赵冠侯边走边道：“今天杀了张四帅，我抗钟央电令的名声已经传出去，接下来，就看湖南方面的反应。我相信三湘子弟，多热血男儿，我的表演，不会白费力气。”


第二天，赵冠侯还没起床，鲁军驻地之外，就来了大批青壮百姓。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昨天参观斩首张宗汤的。等到处刑结束，他们并没有选择回家，而是来到鲁军驻地外，席地而坐。


看着这阵势，鲁军军官也有点慌，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直到派人去询问，才得到回应“我们，要当兵。”


湖南自太平军兴，就是出好兵的地方。虽然在葛明军时，湖南遍地是兵，搞到民穷财尽，兵即是匪，匪即是兵。百姓对士兵看法大恶，青壮也以从军为耻。可是鲁军的优秀作风，加上处死张宗汤，让这些青年看到了希望。他们的思维比较单纯，赵冠帅是打张宗尧的，为了给湖南人除害，不惜得罪段总里，我们应该跟他干。


岳州的士绅，本来想要成立一支湖南自己的队伍，这些青壮是极佳兵员。可是这些年轻人，并没有成为子弟兵的意愿，坚持加入鲁军。当然，凭借强大的宗族力量，士绅们想要组建湖南省军并不难。困扰他们的难题，一是武器装备，二是基层军官。


武器方面，有人向赵冠侯提出，以湘米换枪炮的方案。至于军官……不少士绅的目光，落在了鲁军那些没成家的中下级军官身上。尤其基层干部里，很有一部分是光棍，而自己的家族里，也有的是合适的女人……


赵冠侯对于鲁军军官与本地联姻并不反对，但前提条件是，先解决张宗尧。士绅们对这个想法，自然极为支持，军粮、军需、药品、夫子……前线所需的人力物力，由这些士绅经手，飞速征集。


如果把此时的正府比做一个大脑，士绅就是连接大脑与手足的神经。当神经大面积坏死以后，大脑的命令，就很难传达到四肢，更别说操纵身体。


实际拥有数万战力的第七师，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一个不利情况。得知张宗汤被杀之后，张宗尧并没有破口大骂，或是哭天抢地，只叫来了自己手下的爱将田树章，先是给其补齐了军饷，随即又指向了身旁巨大的保险柜。


“这次解决鲁军，保险柜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如果我们输掉战争，那么这个保险柜就属于姓赵的。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咱们这次得拼命了。”


保险柜里，放的几乎是张宗尧全部家当，其在湖南横征暴敛，所得尽集于此。田树章初是狂喜，随之惶恐，连连摇头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给你的，就拿着。只要你做的到，我张某人一定说话算数。”张宗尧两眼通红，“如果这些钱可以买回宗汤的命，我会毫不犹豫的把它们送给赵冠侯。可是现在老四不在了，钱再多，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四弟。我只要报仇，只要雪恨！我手上最能打仗的就是你，只要你给我解决掉赵冠侯再加一个吴辛田，我的位子也可以给你来坐。告诉弟兄们，不管是谁，只要拿到赵冠侯的人头。我就赏他一百万元！外加赵冠侯带在身边的女人，都是他的！我的命令很简单，进攻、进攻、再进攻！见到鲁军，就给我往死里打。”


顾问长野皱着眉头“宗尧兄不要冲动，我军接连吃了两个亏，损失数万部下，部队的士气动摇。目前，不宜与鲁军展开正面冲突。我认为，我们应该选择与南军接触，撤向湘西地区。利用湘西的地形，与鲁军进行周旋……”


张宗尧一向对顾问言听计从，尤其涉及到军事层面，通常不会拒绝。可是这次，他选择了反对


“长野先生说的是正理，可是这回，我不能听。杀弟仇人就在眼前，你让我退？我往哪里退？我退出去，将来到下面，就没脸见四弟！做大哥的不能太没用，有人欺负了我的手足，我得替他找回面子，这是做哥的本分。我一向知道老四没用，他喜欢玩，喜欢钱，喜欢女人，就是不喜欢打仗。我知道，由他带兵，一定会出问题。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手足。老四最喜欢唱戏，最喜欢扮诸葛亮。在家乡，就喜欢我们三个兄长陪着他唱戏，让他做诸葛。当时家里穷，有一次，我们只有一块饼，我把饼分成四份，老四偷偷把自己的饼省下来，留给我吃。说我是当大哥的，个子高，吃的就多。你不知道，当时我们真的有可能饿死，老四给我的不是饼，而是命。我问他，有什么需要我为他做的。他当时就说，将来有了钱，只要我让他能在戏台上唱一次诸葛亮就好。现在我做了督军，我就要全省的人陪着他唱戏，让他过足诸葛亮的瘾！哪怕他没用，哪怕他不懂得打仗，只要他高兴，打败仗又有什么关系？他丢了地盘，我这个做大哥的替他再夺回来就好了。可是……可是鲁军为什么要下杀手！”


张宗尧的脸色变的狰狞“我们四兄弟对湖南人做了什么，关他姓赵的什么事？我们本来就是强盗，这个世道，不做强盗，就只能饿死。我过够了穷日子，想做人上人。不让那些人死，我们就得死。他厉害，他威风，我给他面子，他来我避。我甚至想过，他如果非进湖南不可，我就让出防区，去当先锋，打进广西去。可是他得寸进尺，居然杀了我的兄弟！这就是私仇，公事可以不追究，私仇怎么能不报？长野先生，你们扶桑人不懂我们中国人的道理，我们中国人，手足之仇必须要报，否则，就没资格再当别人的兄长。”


“南军那里，我已经派出谈判代表，随他们开什么条件都好，只要他们肯出兵助我攻赵，怎么都可以。我不会离开长沙，我要坐在这里，等着部下好消息，我要看着赵冠侯、吴辛田的脑袋，摆在我的面前！”


破釜沉舟。


先是一百万元的天价赏格颁布下去，又补齐了部下欠饷，趁着部队的士气正在高峰，田树章立刻指挥部队北上，向归义前进。


长沙并非适合防守的城市，湘北地区，几乎无险可守。是以张宗尧的策略，也是以攻为守，自己坐镇长沙总督全军，余下部队，节节设防，田树章旅作为先锋，主动抢占有利地势，向鲁军发起挑战。


张继忠剩余的一万余部队，以及其部本来一旅，总数超过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全军缟素，为四帅挂孝。远方望去，白云一片，确实也颇有一番气势。


田树章不认为自己真能战胜鲁军，即使有了重金悬赏，部下的差距，也不可能靠钱弥补回来。他所求的，只是尽可能多的给鲁军造成伤亡，使其失去进攻长沙的能力。那样，得到南军支持的张宗尧，就可以出面给鲁军最后一击。


他对于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不能说不动心，但是在利益之上，还有名为忠义的美德存在。忠诚并非鲁军独有，张宗尧麾下，亦有忠良。田树章这次已经做好准备，必要时，以死报效。


部队的行动，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顺利，鲁军的影子还没看见，部队已经减员一成。即使有百万巨赏，加上军法砍头，也拦不住一些士兵拖枪逃跑。


队伍在湖南抓了大量青壮补充到队伍里，包括民团以及之前葛明时当过兵的，也都逃不出张督军的义务兵役制。其中有一部分因为表现良好，自身的素质也确实出色，逐渐由夫子变为士兵，成为张部一分子。


虽然张部经常欠饷，伙食也不能管饱，可是毕竟可以合法抢劫，为非作歹。昔日的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渐渐满足于这种生活，成为张宗尧麾下忠诚的战士。


可是，这些人在这次行军过程中，开始大量的拖枪逃亡。即使田树章又发了一次军饷，也遏制不住这个势头。除此以外，那些投奔张督军旗下的土匪恶棍，并未因为百万之赏，或是营救张继忠之类的理由拼命，相反，也开始寻机逃亡。一名逃跑失败的连长，跪在田树章面前求命时大哭道：


“旅座，这不怪我啊，实在是打不成。您看看，那些乡农看我们的眼神，太吓人了。再说，我们的征粮队，根本采办不到粮米啊……”


粮食副食的采购，遇到了空前的困难，即使拿着现大洋，也不一定买的到东西。固然在刺刀威胁下，商人不敢拒绝交易，可是指着空空的米缸，谁又能变出粮食来？


以往与张宗尧保持表面良好关系的大商人销声匿迹，小商人要么跑了，留下的也没有东西可卖。部队军食渐渐紧张，田树章也意识到情形似乎不大对头。但是为了尽忠，也只能拼命。


他挥刀砍下这名连长的人头，随即发令：全军加速前进，在军粮用光以前，打下岳州，就有粮食了。

第七百五十八章 失道


烈日之下，以复仇为目标的部队顶着毒辣的阳光，艰难的行进。连日急行军，加上缺乏粮食，这支部队的体力，已经消耗过半。士兵们望向道路两边，尽是森林丘陵，看不到田野，也就看不到村庄，找不到村庄，就意味着没有女人，也没有夫子，物资粮食，都得自己运输。


事实上，找到村子也没什么用。张宗尧毒菌美名遍湖南，其部下亲民爱民，士兵与百姓不分彼此同吃同睡，青壮视为袍泽，妇女视为妻妾的名声，早已经传遍湖南。田树章的部队没到，沿途百姓就开始了逃亡。


一些村子组织了联庄会，虽然没逃，却也不像过去那么听话。只象征性地提供了一些物资，拒绝更多的援助。田树章的兵力，虽然可以拔掉这些不开眼的村子，但问题是，军情紧急，没有多少时间给他浪费。考虑到鲁军这个大敌，田树章只好把这些村落的名字记上，等待将来算后账。


炎热的天气，加速了体力消耗。长期吃不饱饭，导致体能不济的士兵，在这种环境下，没办法维持军容仪表。包括军官在内，都脱去了军装，光着上身，边走边用军帽扇风。炮兵挥舞着皮鞭，用力抽打着挽马，炮车轱辘在塌陷的地面上艰难前进。湖南不比山东，除去岳州到湖北这一部分，当初由吴敬孚主持修路，地面还略微平整，越往南走，路况越差。


张宗尧并不重视路面维护，前金时代的官道，因为年久失修，大半破烂不堪，新筑路更不可能。即使乡绅自己出钱修路，他也会想方法把钱侵吞为军费，不会落到实处。即使田树章选的是大路，同样崎岖难行，即使牲口前进，都需要小心伤了蹄子，何况拉着炮。


第七师携行火炮都以轻炮为主，十二磅炮加起来也不足十门，饶是如此，依旧不时有火炮陷到坑里。牲口发出哀鸣，当兵的就算再怎么抽，也不见炮车动弹，只好自己过去帮着推拉。


好不容易把炮车拉出来，没走几步，就又陷到下一个坑里。


“旅座，这样不成啊，弟兄们饿的没力气，走不快，能不能先吃点饭啊？”


田树章部下的一名团长走过来，报告着士兵的诉求，士兵们因为炎热、疲劳加上饥饿，已经有严重的不满情绪。如果这个时候再一味高压，说不定就会哗变。田树章点点头


“注意警戒，休息一小时……吃饭。”


炊事兵架起锅灶，开始煮粥，部队出发第三天后，就已经吃不上饱饭，大多数时候只能喝粥。


张部士兵每人每天规定一斤三两口粮，田树章是张宗尧爱将，又有督办手令，可以按每人每天一斤一两的份额，从军需处领到口粮。他自己也要开销打点，所以发到下面时，大概每名士兵每天的口粮可以保证在每天十一两左右。饥饿就像贫穷一样，是这些士兵最忠实的伙伴，常伴其身，形影不离。


这次出征，军饷给的很足，但是粮食却没有多少。张宗尧视湘米为金矿，加收护照税，自己也经常直接插手买卖。不过只是将其作为赢利商品来看待，对于米粮的储备，并不在意。


在不久之前，张宗尧刚把六千石湘米装船运往扶桑，换取了一批军火。反正湖南是产粮大省，只要手里有钱，不怕买不到粮食，再不行，还可以买洋米。


问题是这次部队出征，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百姓大量溃逃，商人拒绝交易。洋人的力量，偏生又达不到。阿尔比昂米商，连鬼影子也找不见，扶桑商人倒是有几个，可是后来又都神秘的不见踪迹。


白花花的大洋，居然换不到白米，这是以前从未遇到的事，田树章也无能为力。军需官绝望的报告，即使只提供稀饭，粮食也很紧张，未必能支持到岳州。如果不打开几个村子，或是找到些商人，部队就要断顿了。


“真他娘的见鬼！”田树章恨恨地骂了一声，他这种老派军官，对于指挥打仗还可以，解决行政问题的能力基本为零。想了半天，也之后对军需官大吼“你要是搞不到粮食，让弟兄们挨饿，老子就枪毙你！我给你一个营，你去把粮食找来。”


军需官绝望的离开，犹豫着，是不是干脆给自己一枪来的省事。明明自己只偷卖了五分之一的粮食，它怎么就不够吃了呢？可是他很快就发现，无需再为粮食烦恼。


由于这一带之前派兵侦察过，加上田部着实累的乏了，并没有做出足够的戒备。枪声响起时，大多数田部士兵还处于一脸懵懂的状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即，就被乱枪扫倒在地。


军需官被一发子弹射穿胸膛，独自吃干饭的团长，刚刚站起身，就被几发子弹打翻在地。喊杀声猝然而起，森林内、丘陵下，无数人影出现，上百面战旗，指引着战士冲向自己的目标。


“消灭张毒菌，活捉田树章！”伴随着大吼声，左翼，一支部队已经杀出来，与田树章的部队进行肉搏战。田树章借望远镜看过去，随即就怒骂道：“吴辛田，你这个背主奸贼，还有脸见我！来啊，给我干了他！”


两人的指挥水平相去无几，部队装备也接近，可是田军吃亏在刚刚休息了一阵，这个时候，正是混身无力，肌肉酸软的当口，战斗力大打折扣。


伏击的队伍，已经在烈日下潜伏了很长时间，却依旧保持着旺盛的斗志。在命令发出后，排枪、手留弹，在田军队伍中炸开。缺乏工事掩护，也找不到地形遮蔽的田军很快就发现，自己成了枪靶一样的存在。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伏击区域跃出，手中挥舞着一面三角战旗，娇喝道：“乡亲父老，杀贼报仇的时候到了，湖南子弟……冲锋！”


这是个年轻的女人，身着鲁式紧身军装，一头乌黑长发扎成马尾，在军帽后飘扬，武装带、长马靴，将娇娥打造成不让须眉的豪杰。见到三湘才女罗潇潇亲自摇旗，负责伏击的湖南子弟兵，热血沸腾，呐喊着冲上去，向田树章的部队发起白刃攻击。


整支部队蔓延如长龙，伴随着伏击部队的冲杀，队伍被分割成若干块。很多部队见势不妙，立刻转身逃跑，可眼看枪弹从四面八方射来，不管跑到哪，都有枪弹如影随形而至，就乖乖的举起双手投降。


最为有效的抓俘虏办法，还是刺刀战。即使田树章部下的悍卒，能顶着枪林弹雨开枪还击，等到伏击部队的刺刀一顶上来，也惊慌失措的举手投降。从纸面上看，田树章麾下的部队还有不少，可是从战场实际情况上，他所能掌握的，连一个连都不到。


缺乏通讯手段，加上匪军与自己的根本部队混编，仓促遇敌之后，根本组织不起反击，各部只能各自为战。有的部队勉强可以抵抗，更多的部队选择逃跑或是投降。大规模的战场反水，则给了这支部队最致命的一击。


伏击者一边冲锋，一边用湖南乡音高喊着湖南人不打湖南人，驱逐张毒菌，湖南自制的口号。田树章部下的湖南士兵纷纷拖枪倒戈，甚至掉转枪口，向身旁的友邻部队攻击。


罗潇潇带的部队，直接突击了田树章部的特种兵，保护炮兵的步兵，都忙着吃饭。等到枪弹打过来，抵抗的很不成章法，迅速被打到崩溃。


失去步兵保护的特种兵，孱弱无力。炮兵虽然开了几炮，但是这些进攻者，根本不在意身边同伴的死伤，硬扛着炮火直接冲到阵前。雪亮的刺刀，摧毁了田部的勇气，炮兵高举双手投降。


罗潇潇大声命令道：“不许乱杀无辜！这些炮兵，和大炮一样都是我们湖南部队未来的宝贵财富。快！把所有的大炮和炮弹拖走，一枚也不要给张贼留下。”


乡勇们心头不解“罗小姐不是给赵大帅做了姨太，怎么还惦记这些破烂？看看鲁军那些大炮，比这些破烂强多了。这有钱人真是越有钱越吝啬。”


田树章在卫队的拼死保护下，总算冲开了一条血路，但是并不意味着安全。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随处可闻，连身边打老了仗的卫队长，也忍不住骂道：“这些湖南人疯了！简直不要命，顶着枪弹冲锋，真是不得了。”


“不光是湖南人，鲁军也帮忙了。那些排枪打的那么快，这是鲁军的典型作风，射击速度，起码比我们快一倍，部队里有大量准头枪，比咱们的兵强的多。不服气不行，鲁军的训练比我们厉害太多了，根本打不过他。”


田树章擦了擦脸上的硝烟，堂堂旅长，现在也狼狈的很，好象一个灶王爷。零散的部队被收容，渐渐又有了数千人的规模。不过部队成分很杂，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编制和所属。


不管怎么想要尽忠，这种时候，也知道不能再打下去。辎重粮秣尽失，前进肯定不能，即使想撤退，其实也不容易。几名军官蹲在路旁草草开了个临时会议，最终决定“还是先开个村子吧，找点粮食填肚皮，要不然，就要饿死喽。这帮遭瘟的鲁军，连饭都不让人吃完就开枪。”


田树章的人马，被打死的并不多，大部分是逃亡，只要有军旗，就能聚集起来。离长沙越来越近，收容的溃兵也越来越多。可是，开村子这件事，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


那些之前就拒绝合作的村庄，非但没有给予粮食供应，相反，倒主动向田部发起袭击。这几千人的大军，在联庄会看来，就是喷香的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


“抓俘虏，收枪！”


类似这样的口号此起彼伏，有的联庄会干脆不要俘虏只要武器。土铳、火绳枪，各种落后的武器都被搬出来，用这些简陋兵器武装起来的乡勇农夫，向残兵败将发起猛烈进攻。


瘦死的骆驼比马肥，即使新败之师，收拾联庄会的能力总是有的。可问题是，这些村庄里，或多或少，都有鲁军的人担任军事顾问，虽然谈不到章法，但是气势很吓人。正面，鲁军的追兵并未因为一场新胜而停止追击。自从伏击得手之后，鲁军就咬死了田树章，他的部队刚刚跟联庄会交火，就得到鲁军大部队追击而至的消息。


由于路面不好，鲁军的重装备上不来，只能以纯步兵加上自行车骑兵联合攻击，攻坚能力并不算很强。可是田军连修筑工事的时间都没有，士气又低迷，即使对上这种步枪队，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涣散的军心，让田树章的用兵手腕无从施展，想要收拢部队，都变的很困难。数千人马的溃兵，就如同一块蛋糕，被人东切一块，西割一块，变成了这些土豪、乡绅、民团的盘中餐。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田树章身边的部队，再次降低为九百人，倒是勉强可以恢复有效指挥。一个百姓逃光的村庄，成为他的临时居住地。全军已经失去粮秣，只能饿着肚子干耗。


身边的卫兵想着去打猎，找找有没有野物可以充饥，可是看着渐黑的天色，以及朦胧月色中，那分外恐怖的树林，竟是迈不开腿。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湖南的树林邪门的很？你们说，这树会不会成精？”


“难说，我看不光是树成精，这里的山川水流，都古怪的很，整个湖南，都像是有心和咱作对。你看，咱们饿成什么样，那些鲁军反倒是生龙活虎，这不是邪门是啥？咱好歹来了这么久，怎么也该比他们更适应环境，可是现在的局势，倒是反过来，这玩意你说怪不怪？”


田树章听到卫兵的对话，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临时住所。他读过书，比这些卫兵的学识为强，回想着白天交手的情形，心里泛起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或许属于张宗尧的气运已经用完，活该自己倒霉。这次，与自己交手的并不是单纯鲁军，而是整个湖南。山川湖泊，一草一木以及每个湖南人，都是自己的敌人，这样的仗，又该怎么打？


思路为饥饿困扰，让他很难定的下心想问题，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念头居然是：那个保险柜里的财物，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都会便宜了赵冠侯？


村外，响起爆豆般的枪声，田树章却已经不准备再逃，他已经疲惫不堪，与其这样逃下去，他情愿选择，像个军人一样战死。


张督帅，卑职先行一步。

第七百五十九章 兄友弟恭


自岳州通往长沙的官道、小路、田野，被牛车、胶轮大车以及扛着扁担的挑夫所充满。沉重的十二磅大炮，在牛马畜力的拉动下，艰难前行。遇到坑洼难走之处，不需要炮兵动手，穿着短打或是打着赤膊的本地青年，会笑着走上去，在年长者的吆喝声中发力，把大炮抬出来。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流下，落入地面，为大地所吸收。一如散播下名为希望的种子，每一个人都相信，种子很快就可以发芽，收获为期不远。


水路上，各色大小船只，往来穿梭，如同端午时的龙舟大会。不管是船只还是车队，都会在自己的队伍前头插上一面旗帜，“讨张救湘”四个大字，迎风招展，神气十足。


如果说之前，湖南本土百姓，还因为张宗尧的残忍暴虐，以及强大的军事力量，对举起反旗怀有犹豫，随着田树章这员张系悍将被消灭，整个旅被吃掉。普通的湖南百姓也意识到，其在湖南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自己的仇终于可以报。


那些乡绅、族长在湖南本就极有能量，伴随着军事的胜利，其号召力更得到了加强。鲁军秋毫无犯的纪律，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好感，老百姓怀着忐忑的心情与其接触，发现对方真的不曾觊觎自己的财物妻女之后，终于放心的张开怀抱，接纳这支来自异乡的队伍。


积累的仇恨，数年的压抑，一旦得到了抒发的机会，如同火山喷发，势无可挡。藏匿的粮食被挖出，主动出售给鲁军。蔬菜、水果，肉食。各种主副食如同流水般送到军营，甚至不需要从远方征调，当地都能给予充足供应。


渔民撑着小船，为鲁军提供水路运输，老农则指引着各条不记载于地图的乡间小路，间道行军。义务的向导、情报员，为鲁军充当耳目，一部分武装起来的乡勇，更是开始猎杀袭击落单的张部士兵，将其侦察兵消灭于荒山野岭之间。农夫们走入军营，自愿担当夫子，输送军资。更多的青年选择投军，或是加入鲁军，或是加入湖南自己的队伍。


自田树章部缴获的武器，赵冠侯全部送给湖南本地士绅，靠这批武器，湖南自制军已经成立了一个师的番号。罗潇潇以女儿之身，也在其中挂了个参谋的职位。


虽然路上人多，但是部队的行动速度并不慢，有了充沛的辎重供应，更有的足够数量的夫子输送，鲁军士兵的行军难度远比张宗尧部为小。


赵冠侯与罗潇潇并马而行，手中还执一面阳伞为其遮蔽阳光，远远看过去，仿佛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潇潇如果没有一个丈夫，就难免有人觊觎，单是为了拒绝谁，又如何不伤害他心灵的拒绝，就要伤透脑筋。如果再考虑到利益，以及各家族的关系，事情就更为复杂。反倒是以冠帅为夫，既可以保证那些人不来纠缠，也能保证鲁湘一体。”


赵冠侯见过不少胆大的女子，但是像这样主动上门求婚，又说明只是有名无实假夫妻的，却也不算常见。夏日的夜晚，蝉鸣声声，罗潇潇一身军装，月色下楚楚动人。她微笑道：


“冠帅素来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自不会做煮鹤焚琴的勾当，放眼共合，潇潇也只能相信冠帅一人不会借着婚姻名分，逼我做我不想的事情。不过潇潇也会有所报答，湖南驱张之后，势必以鲁军马首是瞻。救湖南者是赵非段，讨民贼者是山东而非正府。冠帅一声令下，湖南第一师必誓死追随。山东可在湖南养兵一个师，另外，鲁票在湖南可以作为合法货币使用，山东商人将是湖南最尊贵的客人。”


罗重轩有意竞选省掌，罗潇潇的话，很可能代表着罗重轩的意见。赵冠侯还记得对方当时那掩藏在镇定之后，实际极为不安的眼神，以及最后认命般的一声叹息。“如果冠帅非要得到潇潇，我也不会拒绝，毕竟你是湖南的恩人，我也该履行我的承诺。手刃宗尧即我夫君。如果共合连冠帅都不能免俗，更无他人可以相信，一切由冠帅做主。”


两人的婚礼还没举办，只是在内部宣布了一下这个消息，随后赵冠侯对随军记者发布了声明，将在长沙迎娶罗潇潇为自己的夫人。这个声明发出之后，三湘才俊多少人黯然神伤，赵冠侯就顾不得，但是罗潇潇想要的效果，终究已经达到。


做戏做全套，既然发表了声明，对外就得像一点。像是这种小亲密，总是要有，否则认为罗才女在赵家受气，对谁都不好。


两人的距离似近实远，周边左右的鲁军亲卫，也可以听的到两人对话。


“罗小姐，我送你的练兵记要，是我自炮兵团编练开始，自己整理的心得。里面的东西，不一定适合湖南，总归还是要你自己领悟。再者，北洋练兵，首重饷银。湖南屡受荼毒，很难拿出那么多兵饷，你总得有其他的方法，让士兵服从命令听指挥，否则再这么操练，他们就都跑了。我虽然尊重女性，但是也得承认，不是所有省分，都支持女将军，女指挥官的存在。如果是你来练兵，我恐怕很难压住下面。最好的办法，还是把练兵记要送给自制军里，有威望或是当过军官的人，由他来具体落实。”


“多谢冠帅指点，潇潇很羡慕孙师长还有程、杨几位旅长那样的共合女将。但自知此事不能急，所以，我会慢慢来。只要驱逐了张宗尧，湖南人就有了盼头，湘省位于南北孔道，不管以南伐北，还是以北攻南，湖南都处在风口浪尖。惟有强兵，方能自保，不至于为外省侵吞。今后若是湘军未成，而外敌以至，还要鲁军弟兄相助。”


“罗小姐太客气了，鲁湘一体，这是你说的。令尊不但答应山东一师寄食，又愿意额外协饷一师，湖南等于山东饷源之一，我们怎么会允许外人荼毒？你放心吧，我这次打掉张宗尧，接下来自然就会推动南北和谈，尽快让战争结束，湖南恢复和平。”


赵冠侯回头看看那些夫子，“罗老的号召力确实足够大，有这么多乡民支持，不愁打不垮张宗尧。”


罗潇潇摇头道：“我父亲没有这么强的号召力，即使现在和冠帅合作的所有士绅一起算上，也没有这么强的力量。是张宗尧自己，把人民推到了我们这一边。这次与他作战的，既不是湖南第一师，也非鲁军，而是整个湖南！”


田树章以自己的牺牲，为部队争取到了逃脱的机会。最后时刻，其带领卫队主动冲向鲁军，确保其余部队能够逃脱。毕竟其带领的是一万五千军队，即使是相当数量的猪，想要抓也要废一定时间。是以，虽然部队被打的落花流水，但是依旧有数量可观的残兵败将，向长沙撤退。


在田树章旅之后，本应有数支部队，作为梯次防御的存在。可是当这些部队退下去时，却发现这些部队，要么已经不见了踪影，要么干脆竖起反旗，通电独立、附南，或是干脆归鲁。这些反乱部队，开始截击、收编这些残兵，给了这些溃兵又一记重击。


整个湖南的局势，已经变的混乱不堪。湘桂联军，据说打出了热烈欢迎张督军弃暗投明的横幅，作为宣传口号。横幅照片还上了民军所控区域的报纸，将报纸销往北方，打击北军的士气。但是这份报纸，又被赵冠侯当做武器使用，将消灭张宗尧的行动，说成代替北洋清理门户扫清叛徒。有了这个大义名分，即使段芝泉，也不好回护自己的爱将。


张宗尧之前，与南军基本是并分南北的趋势。可是现在，他所能控制的区域，只剩湘潭与长沙这一线，其余地区，号令皆以不行。


曾经归附于他的保安团、警查等武装，开始公开抵制，甚至于抓捕他的部下，袭击他派驻的官员。通往长沙、湘潭一带的粮道，也被这些反乱者所掐断，从外部获取粮食的渠道，正在一点点减少。


侥幸躲过收编的溃兵来到长沙附近时，得知张督帅正在岳麓山誓师出征。这些人马理所当然地被收容，随即也来到岳麓山脚下。这里，聚集了张宗尧剩余的兵力，以旧有第六师基干，以及兼并的其他部分北洋军人组成，附庸部队不在其中。不管是土匪还是在湖南抓来的壮丁，张宗尧都已经不敢使用，生怕再出现反水情况。


张宗舜、张宗禹二人，已经被张宗尧解除职务，命令前往扶桑“考察军事。”整个部队，全部使用北洋原有军官担任军事主官，张宗尧亲自带队出征。在部队里，他甚至准备了一口棺材，效法庞令明抬棺死战，与鲁军一死相拼。


岳麓山脚下，岳王庙内。精忠帅的塑像，威风而又神圣。张宗尧虔诚的磕头烧香，默默祷告，随后，他身后的将领，也一一过来烧香。他通过这种方式，来凝聚部下的忠诚，提升部队的士气。具体的效果，谁也说不上，但是气氛确实搞的很是庄严肃穆。


等到人退出去，长野从外面走进来，也学着张宗尧的样子烧香祷告。


“宗尧兄，你该考虑离开了。如果再晚，或许很难走的成。我可以保证，你在扶桑生活的安全，赵冠侯的手再长，总伸不到帝国。只要等过了这一关，就可以卷土重来。”


张宗尧苦笑道：“怎么？长野先生也对我失望了，认定我将输掉这场战争？”


“宗尧兄，你把自己的两个兄弟派到扶桑，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可以活下去？我想，你已经看出这一战的结果，不需要我多说。保留有用之躯，才能做更多的事，无谓的牺牲，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长野先生，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论用兵打仗，我姓张的不如姓赵的。论手下弟兄的本事，我的兵，也敌不过鲁军。何况现在到处都在反水，显然，是湖南的那些土佬跟我作对。他们支持赵冠侯，教唆自己的宗族子弟起来造我的反。我手上能控制的兵力，连两万人都不到。跟鲁军打，注定会输。”


长野点头道：“你明白就好，这就省了我许多力气。帝国目前没有太大的力量帮助宗尧兄，何况，我们在湖南一带的影响也有限。但是安排一条船，把你安全的送到扶桑，这点帝国还是做的到的。”


张宗尧道：“我相信扶桑朋友手眼通天，肯定能把我带出险境。可是我说过，杀弟之仇，不共戴天。姓赵的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算账。怎么可以逃？让他白白得这么大一个便宜，我做不到。你看，这里拜的是岳王爷，身为武将，大家都敬佩岳帅。敬佩的，不光是他能打仗，更是敬其忠心。张某虽然不讲尽忠，但要讲手足之义！再说，我好歹也是一省督军，就这么被姓赵的吓走，我不甘心。纵然不敌，我也要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这次亲自督师，不成功，则成仁，誓死与赵贼战斗到底！他就算拿下湖南，也要伤筋动骨。我已经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保证给赵冠侯一个终生难忘的记忆！”


张宗尧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的部队辎重，距离新墙河并不远。我带工程兵炸开堤坝，借水代兵，让他的鲁军都去喂乌龟。即使我在湖南无法久驻，他也休想待的长远。”


长野盯着张宗尧看了好一阵，忽然朝他深鞠一躬，“非常抱歉，最后一段路，不能继续陪伴宗尧兄一起走。不过请宗尧兄放心，我会替你关照你的兄弟，保证他们在扶桑的生活。这也算对我们友谊的回报。”


“如此，有劳了。”张宗尧行了个很江湖气的抱拳礼，与他平日奉行的儒学大为不同。随即迈开大步，向庙外走去，边走边道：“岳爷爷，我来拜拜你，就是想要沾沾你的福气，图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你是兵家，自然懂得慈不掌兵的道理。不要怪我心狠，他强我弱，不想一些办法，又怎么得了。将来我会在新墙河那边建一座生祠，拜一拜那些被淹死的倒霉鬼。有我这么个督军拜他们，这些穷鬼总该满意了吧。张某为同胞报仇，你一定要保佑我，让赵冠侯全军死光！”


天气连热了多日，在张宗尧部队开拔后，忽然就阴了起来，等到下午，便伴随着惊雷下起了大雨。现在城市里，最高的长官就是长野。是以他向水利机构要了湖南近三十年的水位信息，以及降雨量，又要了水文信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仔细观察着数据。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长野的脸，房间里的东洋军事顾问，面色狰狞，竟似修罗恶鬼，与平日的温文形象大相径庭。看了良久，长野忽然在房间里大笑起来


“战死于山东的护国忠魂，请保佑张宗尧计划成功，你们的仇，就要报了！赵冠侯，你欠帝国的血债，也该做个了结。张宗尧的智慧，超出我的想象，居然给了我这么一个惊喜。这真是个天才的计划，炸毁大堤，放水，把鲁军、平民……最好是整个湖南变成一片泽国吧！加油，宗尧兄，我在这里，为你祝福。一定要把所有鲁军，都干掉！”


窗外雷雨大做，暴雨倾盆，长野确信，新墙水位此时已经上涨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高度，如果炸开大堤，不管是鲁军还是湖南，都讲受到空前的重创。他们死的人越多，对自己的国家越有利。


闪电划过，一道白炽的电弧亮起，随即，长野的房间乃至整个督军公署，直到长沙城，全都陷入黑暗之中。

第七百六十章 独有英雄驱虎豹


风雨如晦。


大雨影响了人的视线，也让本就不怎么坚固的路面，变的潮湿，虽然是大白天，能见度却极差，大雨让人视线模糊不清。不管是枪还是大炮，威力都大为减弱，手留弹也造不成多少伤害。这种天气里，部队通常都选择停兵不斗，可是今天，两支部队却在雨幕中展开决斗。


士兵往来冲锋，军靴踩入烂泥，每一次拔出来，都要额外消耗很多体力。步枪的威力大减，更多时候，彼此只能以白刃相邀请。鲜血混在雨水中流淌，两方士兵在泥地里翻滚，用尽一切手段，试图终结对方的性命。一个又一个的满身泥泞的斗士拼杀一处，泥巴遮住了军装、面孔、军帽，连阵营区分都变的困难。


一方的旗帜开始倾颓，部队控制不住的后退，气急败坏的主官，手举大刀，一刀将一名带头后退的营长斩首。怒吼道：“杀回去！杀光他们！后退者，杀无赦！两百万，我出两百万买赵冠侯的脑袋。抓住罗潇潇，你们随便玩！”


一发开花炮弹射过来，轰鸣过后，主官身后的卫队，都倒在血泊之中，因这一次炮击全灭。主官自己则在勤务兵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过了几分钟之后，忽然仰天狂笑道：


“老子没事，老子什么事都没有。天意，这是天意。你们看到了，连大炮都杀不死我。这是老天在帮忙，你们还怕个球？给我冲回去，干掉赵冠侯，活捉罗潇潇！”


被这种紧似神迹的现象所震慑的士兵，竟又重新爆发了士气，一支数百人的敢死队，呐喊着逆杀而上。前锋的士兵，被这种气势所夺，渐渐后退。可就在此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挥舞着军旗猛冲上来，大喊道：“弟兄们，为自己的妻儿老小报仇，不要放走张毒菌！想想他对我们干了什么，还能容忍他继续做恶么？”


女人的声音，在风雨和雷声中，传的并不远。但是她的身影，依旧激起了三湘健儿骨子里的血性。一支属于湖南自制军的敢死队冲上来，接住了张宗尧的人马，双方白兵见红，彼此不退。


刺刀互穿胸膛小腹，彼此扼住对方喉咙直到同时断气的现象层出不穷，战场上，陷入一片空前的惨烈情绪。共合各省内战中，激战一昼夜，死伤十数人为交战常态，今日护堤之战，彼此白兵冲锋，死伤枕籍，势同敌国者，实为壮烈第一。


随着越来越多的部队，从四面八方杀上来，张宗尧身边的敢死队与卫队，已经渐渐不支。即使张宗尧自己，也手持大刀亲入一线肉搏，手中大刀砍到卷刃，换刀复战。泥、血溅满了军装，脸上也尽是泥浆与血浆，整个人，如同魔神。


喊杀声越来越响亮，即使滚雷，都压不住怒吼。身边的卫队急道：“大帅，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得赶紧撤！”


“撤？往哪里撤？今天，有死无活，有我无他！我张宗尧已经一无所有，只剩这条命。他有本事，就拿去好了！来啊，张宗尧在此，有本事来杀！”他抽出插在泥地上的军刀，再次冲了上去，沉重的军靴打滑，差点摔了他一个跟头。


他怒骂道：“老天爷，我明明拜过你了，你为什么不帮我？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而已，为什么你不叫我成功。你为什么帮湖南人，不帮张宗尧啊！”


爆破大堤的计划功亏一篑，就在张部到达之前，鲁军已经抢先抵达。因为暴雨的关系，双方的火器威力大为减弱，张宗尧见计划不成，准备转移。不想新组建的湖南自制军发现张宗尧旗号后立刻不顾一切的冲上来拼命，两下当时就打成混战。


战斗初始阶段，两下或说胜负难分，可是随着赵字旗出现，张宗尧部队就出现了大规模反水、阵前倒戈的现象。先是自田军里败退的溃兵，在队伍里率先发难。他们中，混进了一部分都是鲁军乃至情报科甚至警卫营的人，张宗尧的动向，也是由其秘密传递而出，保证张部一举一动，都在鲁军监控之内。


战场上，这些鲁军的钉子率先喊出归顺冠帅，足粮足饷的口号。紧接着，又开始杀戮那些忠于职守，承担指挥作战任务的张部官兵，原第六师大部分官兵，由于长期拖欠军饷加上军粮短缺，不满情绪极大。现在又是打逆风仗，在听到口号之后，大批官兵阵前倒戈。


其老主官李秀山既与赵冠侯是结拜手足，投鲁亦同归李，毫无心理压力，也不用担心遭到清算。张宗尧的人马，被自己人以及复仇的湖南人所围攻，队型彻底混乱。


发现张宗尧爆破大堤企图的湖南子弟兵，愤怒到了极处，附近除了鲁军，还有数万人的湖南百姓。如果洪水蔓延，这些百姓尽成水族饵食。张贼既不以湖南人性命为重，湘人也自不与其共天地！


大雨加上突袭，让张宗尧的指挥系统濒临瘫痪，其能掌握的部队始终不多。由于担心清算，以及湖南人复仇热情太高，俘虏基本都被刺死。一部分士兵在走投无路之下，依旧忠于张宗尧，自发组织抵抗。泥泞的地表环境以及恶劣天气，从客观上对于武器居于劣势的张部更为有利。


张宗尧身边的卫队，都是其心腹嫡系，战斗力与忠诚都无可挑剔。有他们在前面硬顶，也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湘军数次进攻，都被张宗尧生生打了下去。


忽然，他的卫队长指道：“大帅请看！那个摇旗子的，是不是罗潇潇？”


张宗尧费力的看过去，正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灰暗的天空，白光之下，一个窈窕倩影在风雨中艰难的挺直身躯，挥舞军旗。湖南的健儿，见到这面旗帜，身上就有了力量。即使成排成排的人倒下，依旧前赴后继，毫无畏惧。


“多半是她！不管是不是，先抓了她再说，就算我死，也要先玩了她，让她不能好活着，跟我冲！”张宗尧举刀前指，他的卫队，立刻朝罗潇潇所在的位置冲过去。


湘军毕竟仓促成军，未经训练，虽然勇敢，但是缺乏老兵的经验与素质。第六师的部队大规模反水之后，主力都在与忠于张的部队拼命，也没人注意罗潇潇。恶劣的天气，让指挥效果大减，也让当事人，不曾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


刀锋闪处，一道血线飞起。勇敢的青年，身子倒入泥水之中。他身上穿的并非军装，而是短衫，手里拿的，也是一杆乡下习武的扎枪。其并非湘军正规作战人员，而是附近的村民。张宗尧试图放水的消息传开，一部分人选择了逃走，另一部分则拿起武器，会合湘军参与作战。


这些勇敢的乡民并不缺乏勇气，但却没有经验和技巧，与张宗尧这种打老仗的军官相比，逊色何止一筹。


罗潇潇没想到，自己的位置站的太靠前了，竟然被对方直取中宫，身边的护卫要么阵亡，要么就是与张宗尧的部下纠缠在一起，随着那位勇敢乡民的倒下，她身边竟已无兵。


“罗潇潇，你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我今天就要你给我四弟偿命！”张宗尧大喝一声，大踏步的冲上去。罗潇潇的脸色变的煞白，她的手枪子弹打空了，只能以冷兵器应战。可是以她女流之躯，又怎么是这蛮勇大汉的对手。自己并不怕死，可是如果被这些人捉住，面临的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果。何况，自己身上还肩负着重建湘军，进而推动湖南自制的重任，又怎么能死，怎么敢死？


她没有逃走或是退缩，军靴踩在泥地上，风一吹，她就左摇右摆，好几次差点倒在地上。以这种状态，即使逃也逃不掉。既然逃不了，就只能拼命。咬着牙关，手上的旗帜当做武器刺出去，虽然很决绝，在行家眼里，却不成章法。


张宗尧狂笑道：“美人儿，你拿笔的手，又怎么拿的起这个。”劈手抓住旗杆，下一刻，军旗易手。他得意的将军旗向后一丢，军刀闪处，已经打落了罗潇潇的匕首。


刀如果砍过去，美人的头颅多半就会落地，但是张宗尧不准备这么干。他要让罗潇潇活着，要让她体会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猛的抓住女人的手臂，将罗潇潇扯到身前，手粗暴的抓向美人的胸前，带着泥与恶臭的嘴，向女人的脸上颈上稳去。饶是罗潇潇拼命的挣扎躲避，都无法对抗张宗尧的力量。


“小美人！我早就想干你了！三湘才女，把你弄到床上，一准比那些表子带劲。可是，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四弟，我要让你生不如死！现在，就算你求着我睡你也晚了。”随后向身后一推“这个妞赏给你们了，在这动手吧，大家打排子枪，不许弄死。我要她活着，让她这辈子忘不了你们。”


卫队长兴奋地大叫道：“多谢大帅，小的先尝尝这三湘才女的鲜，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头水……”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响起，张宗尧只见自己的卫队长身子猛的一摇晃，竟是没有接住罗潇潇，反被她砸倒在地。一向强壮如牛的卫队长，怎么还没搞，就虚成了这个样子。其他的卫兵，也嬉笑着过来，一边解皮带，一边问道：“头，你行不行？看来你一个人制不住这小美人，还是弟兄们帮你。”


雷声大做。


这次的雷声比方才更急更密，随着雷霆声响，卫兵接二连三倒地。张宗尧及剩余卫士此时也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雷声，而是枪声。灰暗的雨天，谁的枪法能这么准？张宗尧下意识的向旁寻找掩体躲避，却在一声枪响之后，只觉得膝盖一阵剧痛，一个趔趄，单腿跪在泥水里。鲜血顺着雨水流开，不等他站起身，却又是一枪，他另一条腿的膝盖也中弹了。


左臂、右臂……他确信，这不是流弹射击，而是有目标的处刑式枪击，他以往在长沙处决犯人时，也会搞这种把戏。今天同样的方式落到自己身上，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四肢接连中弹的他，趴在地上，泥水从口鼻钻进去，呛的他阵阵窒息。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窝囊的被活活呛死在泥泞之中时，一双雨靴出现在面前，随后有人拎着他的脖领，将他提起来。


近在咫尺的，是一张英俊的脸，这张脸他记的很清楚。在陕西，就是这个人为了一个表子，斩了齐英的表弟，害其表弟家绝嗣。自己和齐英联合起来卖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拼死拼活打仗，还不许玩女人，这样的兵，还怎么带？


当时他认定，赵冠侯的路不会走的太远。对部下约束的太过严苛，要么是部队反水，要么就是一群大姑娘一样的兵，根本不会打仗。结果证明，他错了。这些兵固然没有反水，战斗力也远比他想象中为高，甚至成为当今共合第一强师。在山东，战胜了东洋人，在湖南，杀害了自己的亲手足！归根到底，都是齐斜眼的错，要不然，自己和他犯不上拼命的。


他想说些什么，赵冠侯却没心思听，将人向旁一丢“捆起来。”随即来到泥泞之中，想要扶起罗潇潇。却见她已经自己站起来。身上脸上都是泥，衣服的扣子不知是被挣开，还是被解开，已经开了两个。赵冠侯道：“你不比美瑶她们，缺乏白兵战能力，我发现你的指挥位置太靠前了，想来提醒你，没想到……没事吧。”


虽然没受害，但是一个三湘才女，平时结交的非富即贵，再不就是共合学界名流，被群丘八摸来摸去差点被轮，怎么也是个极为恐怖的经历。可是没想到，这个泥猴似的女人，却只用已经脏的不成样子的军装，在脸上胡乱一抹


“没事！这是湖南人的复仇战争，每个湖南人都要拼命，我也不例外。我的位置确实太靠前了，冠帅批评的对，今后我会注意。现在请把军旗给我，我要指挥战斗了。”


赵冠侯和他的卫队，承担了保护任务，罗潇潇奋力地挥舞着旗帜，越来越多的子弟兵，踏着泥泞、雨水、尸体冲上来，杀向张宗尧的部队。看着眼前高大的背影，如同一面墙壁，替她遮挡着可能的危险。罗潇潇的眼睛迷离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其他的东西……


我的爱人，你可知道，你的潇潇差一点就不干净了。我会为你守着这份纯洁，一如守护着我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天长地久，至死不渝。不管这个人多么优秀，也终究不是你。我的心已经死了，再也不会让其他男人进驻，我的未来属于故乡，属于这片土地，不属于任意一个人。三湘健儿冲锋，为了我们的家乡，战斗到底！

第七百六十一章 毒菌之亡


战斗结束时，雨依旧下个不停。失去张宗尧指挥的第七师，士气和战力，本就不算高，加上大部分部队反水，情况更糟糕。即使鲁军指挥系统并不灵光，参战部队也极有限，其失败的命运，也无可逆转。


但是随着张宗尧部队被摧毁，一些原本不算问题的问题，现在却浮出水面。比如，张宗尧那个随军的保险箱。


由于张宗尧战前，就以保险箱里的财物为激励手段，整个部队，都知道其价值不菲。在战局彻底崩溃时，一支乱兵逃到后方，抢了保险箱就走。可是那个所谓的保险箱，是泰西最新产品，足有一人来高，自重就很可观，加上里面丰厚的家当，在泥地里根本走不快。没跑多远，就被另一支袍泽追上。两支人马为了抢夺财物而争斗撕杀，死伤无数，等到彼此都筋疲力尽之时，一支鲁军从容的出现收割人头，把保险箱装上了大车。


这原本是一件极平常的事，鲁军不派粮派款，不征丁拉夫，战场缴获自然归自己所有。可是这边战损战利的统计还没结束，另一边，已经有几位湖南本土名士找到赵冠侯，开口商谈保险箱内财物的归属问题。


“张宗尧的产业，主要来自贪墨军饷，滥发省钞，以及抢夺湘人财富。其私产绝大多数，实际是整个湖南的财产，属于湖南全体公民，不应视为其私人财富。湘人久受涂炭，民穷财尽，正需要这笔资金，作为灾后重建的启动经费。大帅宅心仁厚，自不会坐视无辜百姓倾家荡产，湖南饿殍遍地。当然，我们也知鲁军作战辛苦，于军饷抚恤方面，会设法筹款。未来鲁军弟兄可以在湖南驻扎，军食军需，我们一定保证供应。目前的军粮，我们也会确保供应及时，只是这保险柜……”


“几位叔伯，你们不关心一下湖南子弟的损失情况，就急着来问保险柜的事，是不是太急了一些？”房间门被推开，身上脸上满是泥的罗潇潇从外面走进来。一向高贵大方的她弄得如此狼狈，倒是把几个湖南的头面人物吓了一跳，费了半天劲，才认出是谁。


“这保险柜一直就在张贼的督军公署，如果各位叔伯想要收回省产，就该在战争爆发前自己去取。咱们湖南如果有能力夺回这笔财产，就不至于让他欺压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把张氏四贼消灭，长沙还没有拿下来，距离成功还远的很。现在就来谈这些，我想，未免会让人产生误会，觉得我们湖南人重财轻义，这似乎，不大好吧？”


“侄女，你这话从何说起？”一位老人连忙打着圆场，他一身衣服极是干净，脚上皮鞋鲜亮，丝毫未沾泥水。连过水坑，都是由仆人背着过来。见罗潇潇的狼狈样子，先用手杖指了指


“女人家……这样不好，还是该注意下体面。我们谈的湖南财产的事，也是关系着整个湖南所有人的利益，不是为自己着想。即使这些财物我们愿意赠送给鲁军，也该举办个仪式，请记者来照个相，这样，也有利于宣传鲁军的形象……”


赵冠侯接过话来“您见教的是，请放心，保险柜我们不会破坏。这是泰西最新科技，就算是用炸要炸，也不容易炸开。炸开之后，也没办法复原。再不放心，大家可以贴几道封条，等到了长沙，举办个记者招待会，在会上开箱不晚。潇潇现在这个样子，不好与各位长辈见面，到后面好好洗干净再说。”


“冠帅英明，还是冠帅英明。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等到这几个人由仆人撑伞背着出去，罗潇潇叹息道：“这就是我们湖南的未来么？湘省自制，必然由这些头面人物出头牵线，可是他们的出身，不是前金官吏，就是立宪党人，再不然就是宗族头领。目光和思维，还停留在前朝，刚刚有一点起色，就开始算计自己的得失。湖南乡亲真能靠他们过上好日子？”


“过不过好日子我不知道，但是总归会比张宗尧好些吧。至少我希望是这样。还有，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需要好好洗洗，否则罗老爷要心疼的。我吩咐女兵给你预备热水，我去军营里看看。”


“不……我们一起走，我想去伤兵营，看看受伤的士兵。”


湘军第一次打硬仗，虽然最终取得胜利，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如果以数字论，很可能阵亡人数还要在第七师之上。伤兵营里，也放满了床位，伤号在床上痛苦的叫着，药味与潮湿的味道，弥漫在风中。


苏寒芝、凤喜、凤芝三人，带着医疗兵，在伤员中穿梭往来，包扎、上药，擦洗伤口。即使受伤的都是湘人，亦如鲁军一样照应。


士兵们知道这些女人里有三位是山东冠帅的太太，脸都涨的通红，甚至拒绝治疗。苏寒芝则像个姐姐一样，训斥着那些伤员“你们怎么能拒绝治疗，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是卫生你们懂不懂？受了伤没关系，只要治疗及时，都不会出现大问题。可是不注意卫生，不当做一回事，那是要害自己一辈子的。伤兵营我做主，快点，服从命令。”


“苏太太，让我来吧。”


对于冷不丁出来的泥猴，苏寒芝也是一愣，等到片刻之后，才认出是谁。摇头道：“你还喊我苏太太？还有啊，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哪敢让你给伤兵上药？消毒懂不懂？快去洗干净。还有，包扎护理你会不会，不会的话就先打下手，不要好心办坏事。”


罗潇潇在学校也学过些基本护理常识，帮忙倒是可以的，简单的洗了手脸，就开始上手干活。赵冠侯从外头进来，问了问情况，苏寒芝小声道：“受伤的很多，好在我们的药品足够。不然，会有很多人残废或死掉。”


“足够也要告诉他们不够，这帮人啊，不能只给好脸，否则根本不懂得进退。我知道姐的心眼好，让你不救人是不可能的，可是也不能那么容易的救。总得让这帮湖南乡绅知道，张宗尧不是东西，我也不是圣人，想让我白帮忙，还想要分张宗尧的钱？做梦！”


“天下的财主，大多是一个德行，像二哥二嫂那样的好人，终归是少数。你犯不上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对湖南，也没有多少请求，只不过是要粮要饷，其它事也和咱们没相干。这些当兵的都是苦人，犯不上让他们受罪，我相信我的冠侯，有的是办法给那些老财找不痛快。”


苏寒芝说着，伸出手摸向丈夫的额头“你今天把我们留在后方，自己到前线，还去淋雨，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回头让凤喜给你量体温，如果发烧了，就抓紧治。还有，听说你今天很威风，救了罗小姐一次。让我猜猜，这块高地，你准备用多久攻下来？”


赵冠侯摇头道：“这不是高地，是绝地，攻不下来，我不做此奢望了。活人斗的过，死人凭什么斗的赢？我了解过，那男人是个军官，也留过洋，前程无量。为了自己的女人，就行刺张宗尧，也是个爷们干的事。可惜啊，命不好，不但没能得手，自己还被打成了筛子。这样的男人，会一辈子活在她的心里，没人可以取代。不过她好歹扛着赵家太太名头，被男人欺负了，损我的面子，罗翁面上也不好过。再说，她也是我在湖南议会的一只重要棋子，当然不能看着她毁掉。即使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好。”


“只是朋友？我可不怎么相信呢。我的冠侯不管是高地还是绝地，只要想攻，我相信一定能攻下来。”


苏寒芝拿自己丈夫取着笑，转头看向罗潇潇，见她跟随护士紧张忙碌的样子，抿嘴笑道：“其实她也挺可爱，听你一说，倒也可怜。真是难为她，这么一个纤弱的女子，却要承担两个人的责任。我还想，她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干什么非要混军伍，原来是为心里的男人……”


正说话间，罗潇潇也看到了赵冠侯，起身挥手，但是随即，只见她纤细的身躯摇晃了两下，以手扶额，随即，就倒了下去。


罗潇潇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被一群张部匪兵抓住，那些恶棍将她按在泥地里，脱去她的衣服，任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就在万分危急时，他出现了。


一如当年初见，自己还是名门闺秀，他是新军的教官。在春日里相识相恋，他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是所有女人梦中完美情人的代表。自己为了他，可以抛弃家族，抛弃自己所有的一切，与他相守到老。


梦中的他如同天神般勇武，挥舞着军刀，将那些匪徒一个个斩于刀下。很快，匪徒被杀光，她从泥地里站起，不顾一切的奔向他，投入心上人的怀抱。他也放下军刀，张开臂膀，等待着自己。可是距离越近，爱人的脸，就越模糊，时而是他，时而变成那位赵冠帅。就在两人即将拥抱在一起时，一柄罪恶的军刀，从后刺透爱人的胸膛，穿胸而过。


高大的身躯，如同泰山倾颓般倒下，鲜血流满了一地，尸体迅速化做尘埃。任她如何尖叫，如何哭喊，都挽不回爱人的生命。


张宗尧狰狞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狂笑着奔向自己，自己如同受惊的小鹿，没命的奔跑。泥泞的道路，让自己跑不起来，脚下一滑，就摔在地上。张宗尧狂笑着朝自己扑来，她吓的尖叫一声，人却从梦中醒来。


眼前一片模糊，一个穿军装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难道他真的没死……真的就在眼前？可是当视线终于清晰，却发现在眼前的并非梦中的他，而是赵冠侯。而陪在他身边的，是苏太太。


“罗小姐，你不要乱动，你发了高烧，要好好休养几天才行。好在我们军营里有好大夫，不然啊，真的要出危险。你的身体不比美瑶她们，不能学她们那样，在雨天指挥打仗。”


“是啊，想要当军人，别想着练兵，先想着练练自己。以后每天去跑步，我让程月带着你，先把自己体魄练上去。打仗不是绣花，你这小身板，装装样子还可以，真打起来的时候，躲到后头去，别给别人找麻烦，再不然就去欺负弱小。真刀真枪拼命，你差远了，如果你不冲那么靠前，很多护卫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想上阵，先去和我的太太们练练拳，再练练力气、胆量，最后是练杀人。”


赵冠侯话没说完，苏寒芝就一眼瞪过去“不许欺负我的病人。走开，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等等，还有个事要跟罗小姐说下。处决张宗尧这事，你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亲自执行。这个活很抢手，好多湖南乡亲都想要他身上一片肉来吃，不过我考虑到剐刑太过残忍，更重要的是，会这个的手艺人找不到了，咱还是枪毙吧。你会开枪，有没有兴趣亲手打靶？”


“罗小姐，别听他乱说，你一个大家闺秀，哪能亲手杀人？这种事，找个士兵来做就可以了，反正张宗尧总归要死，谁杀都一样。”


都一样么？罗潇潇想起了方才的梦，想起了那具满是弹孔的尸体。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半点气力，动不了。“我……我要去，亲自执行……请扶我一下，我可以的。”


苏寒芝又瞪了丈夫一眼，扶住罗潇潇“不要乱动，枪毙张宗尧不在一时，等你病好了再说。”


不管湖南士绅如何内斗，处死张宗尧，是所有势力共同的要求。包括之前打出热烈欢迎张督军弃暗投明横幅的南军，也将横幅改为，坚决讨伐民贼张宗尧，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其川中盟友。


刑场上，大病初愈的罗潇潇，一身军装，亲手执左轮枪立于广场之中。张宗尧绑在木桩上形容狼狈，在监狱里，显然已经吃足了生活，精神萎顿不堪。看他现在的模样，很难相信，这就是之前荼毒湖南，无人能制的恶魔。


罗潇潇双腿微分，两手紧握着枪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春日午后，与心上人漫步校园，轻声低语的场景。


手指勾动枪机，枪声响起，张宗尧白色的囚服上，一朵血花绽开。


别了，我的爱人。你的潇潇已经成长起来，再不是昔日温室里的花朵。没有了你的保护，我也可以坚强的活下去，你的理想，我会代你完成。直到我死去，也将与你永远相守，再不分离。


枪机再次扣下，一发又一发复仇的枪弹，吸食魔王的血肉。观看枪决现场的士绅，却想着另一件事：当初罗潇潇曾发过誓，杀张宗尧者即为其夫。如今她亲手执行，是否就是为了让这个誓言无效化？她跟赵冠侯，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七百六十二章 别调独弹


“湖南的士绅聪明的很，想必已经有人猜出来，我与罗家的关系，没这么亲密。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惟有如此，他们才敢于对省掌的职位出手。罗家为了保住这个职位，也得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行。至少，答应我的事，必须做到。”


赵冠侯边说，边转动着那个保险柜的密码锁，随着一声轻响，锁应手而开。号称时下最新科技的保险柜，碍于时代，在赵冠侯看来，也不过就是个大号玩具。


士绅以及张宗尧的部下，在不知道密码，也不准备使用爆破手段的前提下，对这种泰西造物毫无办法，也认为赵冠侯同样没辙。为示信任，连封条也没贴，赵冠侯也就省了无痕迹揭封条的事。


这个保险柜，张宗尧素不离身，行军时也专门用大车拖拽，不问可知其珍贵程度。其在湖南横征暴敛的辉煌战果，都存放在这铁箱子里。


即使张宗舜、禹两人带走了一半的家当，保险柜里的财富，依旧可观。光是金条、珠宝以及外币，就占了一半的位置。剩下的位置，则是古董字画，以及部分有价证券。


张宗尧很是谨慎，考虑过自己有朝一日被驱出湖南的可能，所以并没有在湖南购买多少不动产。田产地契，也都是通过手段抢夺而来，并不上心，只占财富里很少的一部分。


几张存折，都是正金等扶桑银行的折子，粗略估计下，存款加上这些财物，至少也是三千万元出头。鲁军这次出征，所费连五分之一都没有，着实是一笔极合算的生意。


这种偷开保险柜的事，当然要绝对保密，只有赵家的女眷以及邹秀荣在场。见到这么多金银细软，杜小小也不由吐吐舌头“还是当督军有钱，比开银行赚钱快多了。姐夫，这钱你打算和湖南人怎么分？”


“分什么分？我们在打田树章的时候，缴获了一大批省钞，是田用来给部下发军饷的。张宗尧钞票印的滥，那批军饷数量差不多两亿，用省钞把这个柜子塞满绰绰有余，我把省钞交给士绅，到时候想分，就分废纸好了。真金白银，除了地契不动产外，其他都是我们的。人人有份，大家都有好处，杀了这么一头肥猪，这个年过的一准阔绰。”


邹秀荣道：“老四，虽然我们有私章和存折，可是扶桑银行的款子，很难提出来。这上面的钱数近八百万，你要有个准备。”


“不，这部分钱提款估计没希望，但是存折有用。张宗尧卖了湘矿和湖南第一纺织厂，我就让湖南商人出钱，把这些股权赎回来。具体经办，就由正元和共合两家银行负责。到时候把钱收起来，至于买矿么……就用这存折付款。让扶桑人跟扶桑人打交道去，我们不管。”


“扶桑人会认这个帐？”


“不认也不行。等到了长沙，我就派大兵把那些矿山一围，说扶桑商人涉嫌资助南军，破坏扶桑中立原则。封帐封矿，跟咱们在湖北干法一样。这样折腾几回，那些商人想不低头，也办不到，乖乖得按我们的办法行事。扶桑在湖南的军事力量并不强，何况现在国内的米骚动仍然层出不穷，看不出天下太平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和共合翻脸。所以这个帐，他们一定会认。”


苏寒芝问道：“那湖南这边，你又怎么打算？”


“先到长沙，好生玩几天。这次带大家出来，就是来玩的。张宗尧已经被消灭，湖南民军，只有赵恒易一师三旅，外加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没什么可怕。桂军虽然名义和湘军联合，实际跟我的关系更亲近一些。何况还有二嫂的面子在，不会打起来，接下来，就是我们享受的时候了。议会、督军，我都会安排些合适的人选。湖南本地势力想玩卸磨杀驴，纯粹是白日做梦，我倒要看看，大家是谁笑到最后。”


姜凤芝拍着手笑道：“这个好，这个好，我一直听说长沙有不少名胜，我这次要好好玩玩。那个关公战黄忠的地方在哪，我去那听关黄对刀去。”


杨玉竹咳嗽一声“张宗尧好歹是四省剿匪督办，又是湖南临时督军，就这么给杀了，正府那边，怎么交代？”


“正府那，自有二哥去交涉，还有湖南请愿团的人马，放心吧，我就不信，歪鼻子敢为一个张宗尧，与我山东翻脸。咱们现在，就做好准备，好好玩就是了。这上千万的款子在手里，大家想买什么东西只管买，都有张宗尧给咱们付帐。”


段芝泉再次病倒了，这次病的，比起上一次，可能还要严重一些。一连几天没有理政，还上了一份辞职信。一如过去，冯玉璋没批，但是准了半个月的假。给一国总里放这么久的假，难免让人生出，总统是否有意重新组阁的猜测。


为了养病，安福俱乐部自然不去，铁狮子胡同的酬酢也暂时停止，下棋成了病中静养的段总里当前唯一消遣。陪他下棋的，则只有自己的灵魂徐又铮。


“铁珊，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下象棋么？因为规矩，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这是千年不变的古法，没人可以更易分毫。我是总里，也不能飞象过河，他是大帅，将军也不能出九宫。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就是咱们中国人象棋的好处，教人懂道理。我下过洋人的西洋棋，又是王车易位，又是什么小兵变其他子，简直胡闹成一锅粥，全无章法。”


“芝翁说的是，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规矩，每个棋子，也都有自己的使命，谁敢乱来，都得被扔出场。棋盘上，我们每个人手里，都只有十六枚棋子，谁的多一枚谁的少一枚，都关系巨大。哪枚棋子都关系着全局的输赢，不管是小卒，还是车，凡是乱来的，都是败坏大局。”


段芝泉的马，踩掉了徐又铮的一个卒。“可惜啊，子自己走错了，也不能怪被吃掉。棋盘有棋盘的规矩，举手无悔大丈夫，子落下去，不管对错，都不能反悔，这就是规矩。这个卒子，对你很重要，可惜它走错了地方，这就是自取死路。就算你想护住它，也办不到。”


“不是办不到，而是犯不上。如果我用一只车看住这个卒，芝翁的马，就不敢动。可是芝翁势必用连环炮，来牵制我的车，我为了保住这两个子，又得添子进去，就成了混战。一场混战，五六个子力搏杀，起因是为了一只去了不该去地方的卒子，这就没有意义。棋不是这么个下法，规矩不能乱，为了大局，就只能牺牲掉这个卒。不过这不代表芝翁的马，就彻底安全了。象棋的妙处，在于一步闲棋，可能是十几步以后的杀招。芝翁信不信，这盘棋，您的马肯定保不住。”


“哦？你对自己的棋力如此自信？”


“并非是棋力自信，而是规矩使然。我的卒子走错了，如果这匹马不来踩，我也会动它，让它回归正路。这匹马好端端的出来踏了卒，等于是自己也错了。卒子错了要死，马错了，又何尝不要被吃掉？”


段芝泉一笑“那可不容易，我这盘棋的子本来就少，如果马再被吃掉，老将就成了光杆元帅，空拥大名，没有实权。你说，我会不会把这匹马送给你？”


“您愿不愿意，马都得丢，这是必定之事。光杆将军，若是安生的在九宫格里，双士两相辅佐，或许还能支持一阵。可若是您非要保这匹马，就连这光杆老将，都留不住了。”


说话之间，徐又铮的车，果然吃掉了方才踩掉头卒的马。段芝泉下棋是出名的许胜不许败，就连亲儿子都懒于应酬老爹的棋瘾。可是这回，他的马被吃，分但不恼，反倒放声大笑


“好！吃的好！小徐不愧是我的诸葛亮，下棋厉害，谋划就厉害。这匹马完了，接着，就该是将军了。别着急，慢慢走，这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丢几个子没关系，只要将死了老将，我们丢多少子，都值！”


湖南请愿团，与交通总长孟思远的请愿书，都送到了总统府。上面罗列了张宗尧在湖南的倒行逆施，包括勾结扶桑人，盗卖共合财产，侵吞私人财物，纵兵行抢等行为。但是这些罪行加起来，也不如一条罪行来的有用：勾结南军。


之前我们的冯大总统，是坚定的南北和平主张支持者。可是自从段芝泉闹了一回辞职摔纱帽，他自己南下督师，又被倪继冲堵了回来。就不得不虚应故事，支持对南作战。等见到南方欢迎张督军的报纸，以及相关照片后，冯大总统瞬间变成最为强硬的武力一统南北派。对于西南军务院视为寇仇，大声疾呼


“通敌叛国，这是叛变！这种人不处死，我共合法律何存？军法又何在？枪毙，必须枪毙！如果不能把这种恶人处以死刑，华甫决心辞去总统之职，终身不涉足正界。”


反正张宗尧人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冯玉璋乐得把誓发的毒一些才好。他这个总统虽然带了两师人马进京，可是依旧处处受段系挟持，不知有多少窝囊气。赵冠侯在湖南剪除了张宗尧，安徽解决倪继冲，等于是摘了段系两条胳膊，他高兴还来不及。即使没胆量硬碰到乱，找点机会恶心他一下，他绝对不会放过。


在总统公府里，冯玉璋摆了一桌酒席，热情招待湖南代表，以及从徐州铁路指挥部赶到京里的孟思远。他先是问了铁路的情况，听孟思远介绍一切顺利，而且前景大为乐观，就连段芝泉也全力支持修铁路，发下饷粮皆倾力调度，人手不够，总里府所有人都要去前面干活这等豪言，想来铁路工程是一定可以干得成的。


冯玉璋不知道段芝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现在为了打南方，恨不得把京城全部正府职员的薪饷停发，挪做军饷。怎么好端的，又要修铁路？但是总里点头，自己怎么能落于人后，就只好附和着，只要是修铁路需要，自己也不会落于人后。


说完正事，冯玉璋又问道：“孟总长，冠侯和你可有联络？他在湖南情况如何？现在共合的局势，孟总长是知道的。我们利和不利战，张宗尧既已伏诛，接下来，还是该考虑以和为贵。”


孟思远一愣，他没明白，张宗尧即是因为通南，而罪大恶极，非死不可。何以真正南方军，反倒要以和为贵。若如此，张宗尧又有什么罪过？不过他久历商海，倒是不至于真把这句疑问说出来，笑道


“冠侯只是让我代为转达湖南人的意见，其他的没有多说。相信，他能够明白大总统的意思。何况冠侯之前也跟我说过，他对打内战，是不支持的。”


“这就好，这就好。打内战固然是不好，但是不打，也不行。如果这些地盘落入南方军人手里，他们的势力越大，对我们就越不妙。个中尺度，我想冠侯必能掌握。孟总长，你虽然是交通部的总揆，可是军政大事，该关心也要关心，该过问，也要过问。坐镇徐州，也该和湖南加强联系，电报费用不用省，正府全部报销。总之，一定要搞清楚，冠侯在干什么？”


之前赵冠侯的消息经报纸揄扬，京里可以掌握的到，最多就是时间上有所迟滞。冯玉璋也根据报纸，计算着自己的人马入主湖南可行性。但是自从张宗尧被枪决，报纸上关于赵冠侯的行踪却没有了报道，冯玉璋心内不由疑云大生，赵冠侯身为督军团的缔造者，不大可能背北而向南。但是，他现在玩失踪，到底是有什么意图？自己，又该怎么拿捏住他。

第七百六十三章 遍地都是张宗尧


张宗尧授首的消息，对长沙的影响，远超过昔日金帝退位。大批的百姓，学生走上街头，挥舞着旗帜，热烈庆祝恶魔得到应有惩罚。长沙城内的年轻女人终于可以洗掉脸上的锅灰，穿上裙子，光明正大的走上大街。


宗尧督湘，路绝人行，所谓名胜，也没有多少人光顾。自其丧命消息传开，长沙内外几处名胜古迹，被欢乐的人群充满。大批逃亡外埠的长沙人回归家园，乃至士绅、名流，纷纷选择一处风光既好，名声也大的地方集会。抒发情怀之余，也要就湖南未来的走向，进行一番讨论，顺带思考一下，自己能在新正府里获得多少好处，占据什么位置。


岳麓山下清风峡内的爱晚亭，是长沙附近，一处顶有名的古迹。沿山而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批身穿崭新蓝色军装，斜打皮制武装带的北洋兵，在四周警戒。几位约好了来此游览的学生被挡了驾，不免有些抱怨，认为共合人人平等，不该再搞这种特权。尤其放哨的是北洋兵，不是湖南兵，一群外省人，凭什么霸住本省的名胜，不让本省人玩？


倒是有个学生脑子灵活“你们看，这些男人后面，还有女兵。这么多北洋兵，又用女兵放哨，里面说不定是那位赵冠帅。咱们能过好日子，消灭张毒菌，全都要靠他，让让他也是应该。”


如果他们的视线可以穿过士兵，再穿过树木枝叶的遮蔽，直入凉亭内，就会发现，在凉亭的，主要是一群美貌的妇人。女人中有博学者，向其他人讲述这爱晚亭的来历。某位身高腿长，一身军装的女子，挥舞着马鞭说要做诗，但随即，就被同样一身戎装的男子给制止了。


赵冠侯虽然穿着元帅礼服，可是在自己的太太面前，像个服务人员，多过像一个军人。连制止孙美瑶祸害古建筑，也是不住的说好话，许诺着进城以后，先去光顾一下珠宝店，弄几件专属首饰，千万不要把孙师长的大座刻在亭子里。丢人丢在山东就够了，不必出省。


杨玉竹这时已经换好了行头，穿着长长的水袖，轻移莲步，在凉亭正中，边唱边舞。她一口秦腔名动三秦大地，加上身段优美，舞姿动人，论起戏剧上的造诣，更在翠玉之上。赵冠侯拉了孙美瑶在身边坐下“看戏看戏，别总想题诗了。咱们孙师长的墨宝，得留在山东，湖南这里，不要留。”


被无端破坏诗兴的孙美瑶大为不悦，皱着眉头道：“她这秦腔我听不懂，还不如听京戏呢。”


“好说，等回家啊，我陪你看皮影，听吕剧。兵行天下，各省戏剧都得听。现在想听玉竹吼秦腔，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带兵，唱戏的时间就少，难得这机会，不要错过。”


看着杨玉竹眉目含情，借着唱戏舞蹈的当口，向赵冠侯飞眼，孙美瑶甩脱赵冠侯的手


“我还是不爱听，陪姐看亭子去。”


苏寒芝却已经带着凤芝走过来，轻轻的为杨玉竹拍着手“三太太……不，应该叫玉竹，看我这记性，总是叫错。这戏唱的好，身段眼神也好，真不愧是关中名旦。人比景美，我啊，也只看景不看人了。程月姐，这姻缘是你促成的，你可要也好生学着，别让人把你比下去。”


程月摇着头，表示自己绝对学不会这东西，更没有这种媚态。杨玉竹却已经拿出浑身解数，干脆把粉戏的手段使出来，眉眼间的撩人之态更足。


苏寒芝坐在赵冠侯身边，小声道：“这小寡妇以前在内宅做警卫时很规矩，没想到一被你弄上手，就变成这样，真是老房子着火烧的快。你们赶紧着办个婚礼，总这样偷偷来往不成话。”


“我有分寸，会处理好的。”


“刚才，有女兵过来送了消息，说是湖南军营里，发生一点骚乱，如果不是有我们的警卫，罗老爷差点被刺杀。虽然刺客被击毙，但是是谁指使的还说不好。有人说着，要清除军队里张宗尧余党。这种事，必须得通知鲁军，你看看，我们要不要干涉一下？”


赵冠侯摇摇头，手在腿上拍着板，眼睛跟着杨玉竹的柳腰转动。“不必了。这件事，其实我之前有所察觉，但是没必要干涉。罗家在部队里的影响有限，手上掌握不住多少部队，也就是罗小姐因为舞旗指挥，亲临战阵，在基层士兵里很有威望。可是第一师关系盘根错节，她那点威望，又怎么够用？过去打张宗尧，所有的矛盾都被这个大敌压着。现在大敌解决了，和平在望，大家的矛盾，分赃的不均，就都成了问题。这显然是有人急着跳出来摘桃子，连暗杀这种东西都用出来，还想要栽赃。让他们闹吧，连南军都服了，他们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姓罗的不来求咱们，咱们也犯不上管闲事。等到价码谈的差不多，再把这些人挨个敲打一遍不晚，姐，我们一起看戏。”


在与张宗尧激战期间，长沙已经换了主人。张宗尧以答应所有条件为代价，希望换取南军出兵。但是谭婆婆通盘考虑后觉得，与其与张宗尧联合抵抗鲁军，还不如联合鲁军，吃掉张宗尧。自己是湖南本土势力，如果落一个联合张宗尧的名声，自己将来还要不要在湖南待下去？


确认前线的北洋兵大量开拔之后，赵恒易带三个旅兵临长沙，由于张宗尧带走了所有主力部队，留守的队伍缺乏组织，也没有战斗力，所以很容易被民军接管城市。曾经张宗尧奉为上宾的顾问长野，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民军抓了俘虏。


在他身上，除了发现了一大笔钱以外，另外有一份颇为重要的湖南全省矿藏分布图，以及其绘制的湖南军事地图。凭这些东西，就可以认定其为扶桑驻中国的间谍，而张宗尧与其勾结，自然就是叛徒。


连同长野及缴获，都被民军移交给鲁军，名义上自然是说，南军希望和平，不想在内战里制造杀戮，应携手对抗外敌。实际上，就是向北军示好。


赵恒易名义上的三个旅，实际兵力不足六千，饷械两缺，连吃掉张宗尧都做不到，更不可能跟鲁军正面做战。谭延凯出兵前，就再三下达命令：以和为贵，一定要以和为贵。地可以让，事可以谈，就是千万不要刺激鲁军，别把他们引到湘西来。


民军也没有刺激鲁军的本钱，长沙城游行的学生，都高喊着赵冠帅万岁。人心所向，已经不是士绅或几个财主支持那么简单，而是老百姓从心里拥戴这位鲁督。民军如果站出来跟鲁军作战，市民和手下的弟兄支持谁，却很难说。


像是赵冠侯岳麓山之行，民军就表示出充分诚意，城里只留维持秩序部队，大多数部队离长沙十里驻扎，以示只是维持治安，绝没有攻击的意图。


湘桂联军中占主导地位的桂军，也与鲁军极为亲厚。虽然其名义上的盟主岑春宣对赵冠侯并无好感，但是陆干卿在京城和赵冠侯结拜，两下的往来一直没停过。更重要者，在山东大战之后，西南五省没有哪支力量敢于夸口，有能力从鲁军手上讨得好去。这时候，拉关系，自然比动刀子来的要紧。


陆干卿大力倡导和平，来自广东抚军院的特使，已经开始与邹秀荣接触，希望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南北冲突。和平基本可以确认到来，现在的第一要务，自然就变成了抢蛋糕。


湖南士绅，因为地域及派系的关系，内部争斗同样严重。罗重轩在军队里的影响一般，主要是在学界及财经界颇有名望，于议员里，也很有些影响。如果重建省议会，他确实是极为有力的那一派，问鼎省掌的难度也不高。


可是，毕竟刚刚结束战争，军人的影响还是非常大，枪杆子对印把子，有先天的优势。一些在军队里有关系的乡绅，并不满意罗重轩当省掌。尤其是看出，罗潇潇这位才女，似乎并不怎么得宠之后，对罗家的打击，也开始升级。从会议上的争权，到这次居然开枪，显然，有的人已经越来越急于夺取权柄，无所不用。


苏寒芝道：“这事，要我说就怪冠侯。你看天天罗小姐去操场上跑步，又跟程月、美瑶她们打拳，还和安娜学开枪。哪还有三湘才女，大家闺秀的样子。谁一看也知道，你们两个肯定出了问题。罗家在军队里，主要是靠鲁军的支持，现在没了鲁军支持，他们当然就敢下手了。你如果不是听罗小姐胡闹，搞什么假夫妻，现在何至于如此？”


“这又不能怪我，假夫妻也是罗小姐自己提出来的，我得尊重她的选择不是么？再说，我们两本来就没感情基础，她心里有自己的男人，我不勉强。这种事，装是装不像的，想要瞒过一堆人精，不容易。再说他们说不定已经打探到，我们从没同房的事，所以胆子越来越大。”


赵冠侯自怀里取出一叠照片，那是些模样各异，但整体而言，水平都不错的女人照片。“这里面既有名门闺秀，也有湖南有名的名伶。只要我看中谁呢，他们就帮我办。联姻这种办法，不是罗家专利，还有人猜测我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太要强的女人，千方百计给我介绍典型的传统美人，还缠着足呢。保证我打她一耳光，她先给我认错那种。”


苏寒芝飞了一眼程月“家里有一个，就别再凑一对了。”


“哪个我也不要。不过，拿来看看总是好的，算是养眼么。省议会里，当然是乱一点为好，他们越乱，鲁军才越重要。这帮人，给一点颜色就要开染坊！居然要求第四师中的湖南子弟归建，还向我要钱！白日做梦。保险柜是我缴获的，里面就算有座金山，也是我自己的东西。吃进口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我这回就是让他们明白明白，没有鲁军，湖南得变成什么样。我啊，就在这看戏，由着他们折腾。”


鲁军的入城仪式，定在次日，南军正式向鲁军移交长沙，自己改驻湘潭。斗笠芒鞋的湘军，与军装笔挺，打着武装带的鲁军，亲切的握手，互称兄弟。湖南本土百姓，至此，终于确信战火远离，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与学生工人一道，在城门至军营两侧，挥舞横幅，欢迎鲁军入城。


赵冠侯骑着高头骏马，身穿大礼服，戴着雪白手套，不时朝两边挥手。记者的相机，冒起一道道烟柱，拍下这辉煌的一刻。于他两侧，苏寒芝、孙美瑶、程月、杨玉竹皆身着军装，乘骑骏马，紧随左右。四名风采不一的女性军人，也让这支队伍多了几分洋派。


在其身后，则是湖南本地士绅。再之后，则是执旗步行的罗潇潇。军旗摇摆向导，湖南第一师居首，鲁军战斗序列居后，鱼贯入城，部队竟是一眼看不到尾。


鼓号长笛声中，士兵摔着正步前进，饱满的精神，崭新的军装，与之相比，赵恒易这个师，就显的土气。在欢迎者看来，也只有这样的军容，才可称为正规军。


来到城门时，赵冠侯并没急着进城，而是在城门下，举着高音喇叭大声宣布，长沙军民两政，鲁军绝不干涉。把一切权力，归还给湖南人民，鲁军奉行公买公卖，擅取百姓一针一线者，立斩不容。


兴奋的百姓，满意的士绅，高呼万岁的学生，把气氛推向了顶点。罗潇潇放眼望向自己的父亲、稍远一些的赵恒易，以及父亲身旁那些士绅、代表。恍惚间，她仿佛发现，每个人的脸都变成了张宗尧，但是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她如是想到。但是，她并不是单纯的小姑娘，也不相信，赵冠侯会真的这么好心。解决张宗尧，自己却不要任何好处，就这么容易的把权力交给湖南。


一丝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心头，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第七百六十四章 阴招


“姐，长沙人有俗话，杨裕兴的面，徐长兴的鸭，德园的包子真好呷。咱们山东虽然也有湘菜馆子，但是说到小吃，终究差了一层。在长沙吃大菜，要去玉楼东，掌勺的是谭家菜的当家，想当初给盐商家主厨，能做正宗官席。可要说吃小吃，要么去火宫殿，要么就得去这些小馆子，这样才对味道。”


不大的饭店里，赵冠侯一家坐在首席，外面满都是背大枪的北洋兵，上了年纪的老板亲自动手，预备了一份一鸭四吃。走久了江湖的，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不用人教，不需要吩咐，特意没按湖南人的口味放太多辣椒，还为一桌贵客预备了玫瑰露，正好可以去暑气。


苏寒芝对这家小吃的手艺赞不绝口，又笑着问老板道：“我们这么多人来你这里吃东西，害你做不成其他人的生意，实在是不好意思。需要多少钱，我们算给你。”


老板摆着手“太太，您太客气了。小的说实话，从心里盼着您天天到这里来吃。不但不是开支，反倒是给我省了好大一笔钱。我一说，山东赵冠帅爱吃我的鸭子，不光是多来很多客人，就是那些大兵，也不敢到我店里摊派了。”


赵冠侯放下筷子“怎么？张宗尧死了，摊派没停？”


老板无奈的长叹一声“就是这么个话了。原本以为，姓张的死了，日子会好过一些，市面恢复，可以做生意赚钱。没想到，张宗尧虽然死了，可是税却没见少多少。子弟兵抢起东西来，一样不手软，这日子，还是难过喽。这是冠帅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弟兄，才有点安静时光。昨天为了抢地盘，两支部队在城里面动手，大白天的放枪，那才叫吓人。”


湖南省军第一师，虽然有了编制，但是部队缺额很严重。大批被张宗尧抓进部队的壮丁，逃跑或拖枪投降后，并没能返回家乡务农，而是被第一师强行留用。因为他们受过军事训练，会使枪，在部队里倒是很受重视，待遇比在张宗尧部下强的多。


第一师的军官，大多是士绅、大族的子弟充当，他们的忠诚可靠，但是能力就难说。真正可以用来发挥军队职能的，就是这些打过仗，会打战的士兵。但是湘军不同于鲁军，成军的仓促，以及时间的紧迫，导致部队没有大规模训练的时间。


为了能够拥有在纸面上足以与北洋正府抗衡的军力，扩充力量的迫切需求，远高于对纪律的需要。事实上，不独湘省，目下共合各省，不拘南北，成军大抵如此。只要有人，就可以成军，武器军纪，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鲁军全面退出军政，原有张宗尧部下官员，都是用对等的金钱，换取了官位。不是才不称职，就是聚敛无度，民怨极大。随着张宗尧的覆灭，这部分官员要么找到关系，重新留任，要么就只能卷铺盖走人。湖南的权限，被士绅联盟迅速接管。


原本潜藏于水下的矛盾，因此爆发开来。未几，在湖南省内，就出现了十几个护军使，完成对湖南利益的重新划分。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家乡、出力，划分了自己的地盘及势力范围。要想维护这些利益，就又需要军队。


虽然士绅们不至于像之前的会党一样，搞到湖南一省出现十几个师的番号，在大街上摆香堂散海底，但是部队已经有泛滥的倾向。只要抓到篮子里就是菜，兵员良莠不齐，大批土匪、刘忙、乞丐都被充实到军队里。


张宗尧部下已经习惯了放抢，发现自己没受到清算，反而得到重用之后，不管是出于军饷的需要，还是希望发一笔大财。抢夺摊派，这些在张时代就做熟的事情，又继续从事下去。


商人算是最为倒霉的群体，尤其是像徐长兴老板这种小商人。带着各种名衔，不管有军装还是没军装的部队，只要打出某种旗帜，就可以来派粮派款。还没从消灭魔王的兴奋中走出来的商贩发现，新的枷锁，又套在了头上。


长沙的商业，在张宗尧时代几乎被毁灭殆尽。现在靠着鲁军这数万人的团体，以及巨大的购买力，又恢复了活力。可是这种摊派方式，却让商人感觉无力承受，对比之下，鲁军的形象，也就越发高大起来。


新招募的湘军，大多来不及制军服，很多还是穿布衣短打，加上没有鲁军那种文明素质培养，骂人打人都是少不了的。比起鲁军来，他们就越发被衬托的像土匪，湘人原本为张宗尧荼毒，抵制所有外省军队。现在，却看鲁军顺眼，对本省的省军，怎么看怎么看不入眼。


请神镇鬼。鲁军的战斗力放在那，连张宗尧都灭了，这些张部的手下败将，更不具备和鲁军掰腕子的力量。不管士绅们对那个保险柜里所存的财富有多少疑问，也不敢明着和鲁军作对就是证据。


长沙的商人，开始想办法找门路，给鲁军送钱，请几个大兵或是军官来店里坐一坐。为此，设置在店里专门设几个座位，上面贴一张纸写两个字“弹压”。


只要有鲁军坐镇的店面，就没有省军敢来派款。市面上，已经有黑心商人，开始仿制鲁军军装，其用意不言自明。赵冠侯这位大帅如果能给徐长兴留个墨宝，老板免费提供一个月食物，都是只赚不亏。


远处，一阵枪响传进来，老板摇头道：“准是又有人马火并了。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都是湖南人，却为了地盘或是税收，打的你死我活，这又是何苦？本以为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的，这下，又没的指望了。”


等回到公馆，邹秀荣与杜小小联袂从外头回来。两人现在是南北军和谈代表，外加经济专员，除了与南方部队谈判，就是与湖南人谈生意。张宗尧名下的地产，被全部交还湖南本土力量调配，可为了这些土地及上面的所有物，湖南省议会内部，却发生了严重分歧。现在居然有人想要再把地，送给赵冠侯。


“他们想要我们收下地皮，换取鲁军对他们的支持。毕竟现在议会是打嘴架，一到动枪的时候，谁有鲁军支持，谁就能赢。”邹秀荣摇摇头，很为这些士绅感到惭愧，豪门巨室，甚至一部分是参加过葛明的同志前辈，在争夺权力时，嘴脸并不比张宗尧这种巨匪好看多少。


“他们还想把手伸进部队里，用联姻的方式，拉军官过去。好在，我之前下了话，来僧不撵，去僧不留。想要留在湖南当女婿的，我绝对欢送，但是今后，就不再是鲁军的兄弟。和湖南本土联姻者十不余一，大多数还是希望把老婆带到山东。两下里还在拉锯，真正谈成的不多。不过看这架式，说不定我们前脚一走，后脚士绅们自己就要火并。到那个时候，任升那个师支持谁，谁就一定会赢。他们为了换取支持，什么条件都开的出。别说族里的女人嫁到山东，或者做小老婆，更不堪的条件，也不是不能答应。尤其是军事弱势的那一方。”


邹秀荣笑道：“你是不是在说罗老爷？罗家在部队里，可是弱势的很。宗族子弟想要在部队里当军官，却被其他家族所破坏。翻出了那几个罗家子弟一堆劣迹，从三岁偷看女人洗澡到长大了抽鸭片，应有尽有。靠着罗小姐，倒是收拢了不到两个连，可惜没什么用。我听说，现在军队那边还在开会，要剥夺罗小姐的军人资格。当然，他们的理由很充分，部队里只有罗小姐和几个鲁军女兵，一旦出了问题，就是恶性事件。一大群如狼似虎的男人，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成话，湖南禁止女军人出现。”


孙美瑶对罗潇潇全无防范心理，反倒认为对方是自己文学上的知音，这时一拍桌子骂道：“他乃乃的，凭啥女人不能当兵？山东的女人能编几个团了，要不要拉出来比比，看看是他们的男人厉害，还是山东的女人厉害。”


“闹什么，冷静一点。”赵冠侯笑道：“我们说过了，山东不介入湖南内政，就是不介入。说话一定要算数，剥夺军人身份，还是省掌选举，我们什么都不闻不问。等到与南军的和约谈成，我们就退回山东。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鲁军分批次退入湖北。”


“退兵？这万万是不行的。张宗尧余部，依旧在民间为匪，他们久经战阵，战斗力强悍，不是民兵所能对抗。如果鲁军撤出，张宗舜、张宗禹打回来，湖南百姓就又该遭殃了。冠帅，军队绝对是不能撤的。”


长沙的罗宅内，罗重轩苦口婆心的劝解，他很有些惭愧地说道：“我知道，一些同僚的表现，让鲁军弟兄寒心，甚至有人用诬告或是冒充鲁军的方式，试图破坏鲁军与地方民众关系。不过，我敢保证，类似事件，绝对不会再发生。”


两天前，一伙穿鲁军军装的士兵到了乡下，杀死了男主人，轮了女主人。女方跑到城里告状，闹的舆论很大。省议会以保护鲁军的态度出面，准备赔偿一笔钱给女方，把事情压下来。赵冠侯却坚辞拒绝，组织了一个小组调查此事，声明如果是鲁军做的，不管是谁，就地斩首，自己会亲自给这个女人磕头认错。


整个调查过程，有记者全程参与，很快发现一个细节，鲁军驻扎于营房，禁止外出。负责采办货物，或是弹压店面的士兵，一律都配有袖标。女人认了所有戴袖标的军人，根本没有施暴者。等到情绪平静下来回忆，又发觉施暴者的军装与鲁军并不完全相同，对方的口音里，还带着很重的本土乡音。


鲁军在湖南招募的新兵，被重新拉来认人，又有人到村子里去走访，细致的侦察下来，发现凶手竟是省军的一个班。买了假冒鲁军军装下乡。鲁军证明了自己清白，却对地方上的这套手段深恶痛绝，连带连弹压店面的事也不肯做，市面上的秩序，因此更加糟糕。


罗重轩作为代理省掌，民政的事，他都是要负责的，可是犯事的都是军人，却又不归省掌管理。这种局面就形成了，想要管事的没权力管，有权力的不但不管还在放纵，对于省掌的不满声音越来越高，让其处境格外艰难。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固然有罗家本土势力的因素，可是鲁军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如果鲁军现在开拔，留下来的任升未必会认他这个督军老丈人的面子，湖南的正局，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化。


家丑不可外扬，罗重轩并不想把内部的争斗说出来，就只好把责任推到南军以及张部身上。


“南军虽然在和谈，可是赵恒易的部队，就驻扎在长沙附近，一旦鲁军开拔，南军趁势夺取长沙，以眼下的省军，是抵抗不住他们的。彼军素贫，一旦兵进长沙，必然纵兵放抢，百姓，又要遭难了。军粮、军饷上，如果鲁军有什么困难，冠帅只管开口，我会想办法维持。”


“不必了。军粮么，还够吃几天，军饷，我自己想办法。各位老爷既然不相信张宗尧的家当只有省钞，我也没办法。算我倒霉，不该去夺那只保险柜，用多少钱，都是我的事。当初岳州八百健儿山东助阵，死伤残废，现在还剩不足三百五十人。花名册都在我手里，随时可以让他们回归省军战斗序列，不过前提是，他们本人要自愿，我无权对他们提出这种要求。”


“省军？不不，他们不该回省军。”罗重轩连忙摆着手“我是想，在湖南编练一支警查大队，这些战士，正好可以填充到队伍里。冠帅，我可以再为弟兄们筹措一批米粮，军饷……我想办法先凑三个月再说。但是军队，千万不要开拔。邹夫人对湖南第一纺织厂的收购计划，我本人是没意见的，现在的问题，都集中在省议会那边。”


“爸爸，冠帅，你们好。”房门忽然被拉开，一身素色拖地长裙，手捧一本厚厚书籍的罗潇潇站在门口。阳光照进来，让整个房间变的亮堂，阳光之下，人淡如菊，让人很难相信，这么个文静娇弱的女子，曾经摇旗呐喊，临阵杀敌。


罗重轩笑道：“我老糊涂了，怎么拉着冠帅不放，跟我这个老头子，又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年轻人，才应该多谈一谈。冠帅，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备席，今晚上务必留下来一起吃饭。我府上的厨师虽然比不了玉楼东的谭大厨，可是在湖南，倒也有些名气，正好请冠帅点评一二。”


罗家的后花园很阔气，漫步于此，芳香扑鼻。望着眼前这个女子，赵冠侯总觉得，她应该执一柄团扇，带着丫鬟扑蝶为戏，又或者是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才符合她的身份。那个摇旗陷阵的她……总觉得是暴殄天物。


两人彼此没话，直走了约莫十分钟，罗潇潇猛然停住脚步，朝着赵冠侯深鞠一躬“非常抱歉！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这种道歉并没有多少意义，但我还是希望冠帅再救一次湖南的乡亲。”

第七百六十五章 信任


罗潇潇的闺房，丝毫看不出大家闺秀的痕迹，书架上放的全是她能找到的兵书，其书目主要是以孙子兵法这一类的古兵书为主，现代西洋兵学著作不多。墙上，挂着一副鲁军使用的湖南地图，比例不算太高，很多地方有讹误，现在鲁军正在重新绘制，罗潇潇这份，显然是过时的。


在地图上方，挂着一口连鞘宝剑，梳妆台上，放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支拆卸成零件的左轮手枪。如果不是红木架子床，湘绣被面，以及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很难相信，这是个女人的房间。


罗潇潇在桌上，放了几个木盒“这是我所有的财产以及嫁妆，其中包括存折以及地契。我知道，这与鲁军的付出相比，算不了什么。但是我所能提供的，只有这些。我为这段时间，湖南某些乡绅的作为，向冠帅道歉，也深为自己有这么一群长辈而羞耻。当然，我知道我爸爸做的一些事，也不够好，但是……希望冠帅能够谅解。”


赵冠侯微笑道：“我谅解不谅解，这无关紧要。那位受害的女人，她能否谅解令尊，才是关键。”


罗潇潇面色一变，赵冠侯接着说道：“你们只看到了鲁军作战能力，都忽视了鲁军的情报能力。这算是我额外教你的东西，两军作战，辎重后勤固然重要，情报搜集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鲁军正是靠着发达的情报体系，才能对张宗尧的部署了如指掌，与他作战，就像是耳聪目明之人打瞎子，自然是怎么打怎么舒服。罗翁玩的嫁祸把戏，想让我去清洗那些省军的军头，可惜还是被我查到了端倪。我只是纳闷，他也是有女儿的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女性，下这种毒手。”


“不……不应该是这样……”


罗潇潇的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赵冠侯道：“你可以选择不信，或者认为我是在污蔑，这没什么。如果你想看证据，我回头让人拿给你。”


“不用了。我相信冠帅，因为我离开军队，也是爸爸的安排。”


罗潇潇目光黯淡，神色很是有些失落，一向疼爱她，甚至为她不惜开罪张宗尧的父亲，绝对要算好爸爸的典范。在这个普遍重男轻女的大背景下，他如果把女儿献给张督军做小，别人也很难指责什么。他维护了自己，这并没有错，现在做的事，也没有错。他固然是为了拿权，但是拿权之后，或许对湖南整体会更好。只有掌握了军政大权，他才能做出点实际业绩，才能遏制住，目前的坏风气。


“他希望我被赶出军队这件事，能激怒冠帅，从此对省军敌视。再加上，爸爸认为我在军队里，早晚会闹出丑闻，到时候冠帅动怒，他的处境就更难。再说，爸爸觉得，我这样过的更好，更像一个女孩子。不用每天去跑步打拳，不用让自己满身是伤，流血流汗。不过我不知道，爸爸为了对付省军，居然用出这种嫁祸手段……”


“能走到罗翁现在这个位置，多半是枭雄之属的人物，不管是对交不出租子的佃户，还是挡路的人，罗翁都不会怜悯，也没什么做不出。当然，大家的立场不同，看问题角度不一样。罗翁于罗小姐是好爸爸，但不代表他真是个慈善家。如果有更合适合作的目标，他会出卖鲁军也不奇怪。所以，鲁军寄食于湖南，从来靠的不是罗翁承诺，而是鲁军的把握。如果湖南不肯给鲁军粮食，我们就自己动手搬。”


赵冠侯摊开手，“保险柜的事，令尊多半也颇有微词吧？或许，你该庆幸，我们之间只是假夫妻。如果是真正的夫妻，罗翁多半会让你设法调查，我从保险柜里搞到了多少东西，又把它们藏在哪。这不是说罗翁不好，他考虑的是自己，是湖南。我考虑的是我自己与山东，大家本质上是一类人，不过我不习惯用自己的女儿做交易品。”


“爸爸也不会拿我当交易品！”罗潇潇毫不客气的反驳“至少在爸爸的角度看来，冠帅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认为我们的结合，对我也是件好事。他是个好父亲，一直都是。”


“我相信，就像我相信他会是好省掌一样。据我观察，目前湖南自制联盟的那些士绅，从工作能力上，比罗翁还要逊色。所以，虽然我查出了这件事，但是只当没发生过。至于这些东西……罗小姐说过，手刃宗尧，即为你夫。你是自己杀了张宗尧，等于你自己替自己赢回了自由身，这些东西你收好。将来遇到合适的男人时，再拿出来当嫁妆。如果不想嫁，自己留着防身也好。只要罗老爷信守承诺，鲁军也会信守承诺，保证不介入湖南内政。”


罗潇潇苦笑一声“冠帅，此时你还说什么不介入湖南内政，不是很虚伪么？我不是爸爸，没有那么重的得失之心，自然明白冠帅话里的意思。所谓不介入，不过是坐看湖南水深火热，鲁军概不参与。就算你恨爸爸他们，但是湖南百姓总是无辜的。现在的湖南，正在诞生无数张宗尧，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还有，南军也要对我们动手。”


“南军？你不是说赵易恒吧？他一共才六千多人，枪的话，连三千条都不到。想对你们动手，怕也未必有这个实力。”


罗潇潇摇头道：“南军迟迟不去，实际就是在等，等鲁军离开，等我们两家失和，他们好趁虚而入。两下的军事力量对比，冠帅心里有数。赵军的兵力没有我们多，却是真正打过仗的军人，不是省军乌合之众能比。一旦开战，我军有败无胜。谭婆婆为政虽然尚可，但是要养六千饥兵，又怎么可能不搜刮？何况西南军正府，名下百万雄兵，光是协饷，就是一笔足以压垮湖南乡亲的巨大开支。绝对不能让南军掌握大权……至少长湘一带，精华之地，必须保持在省议会手里。即使他们的为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湖南自制，湘人制湘，这条路是对的。不能再走老路，再让乡亲们遭罪。”


她身为省掌千金，知道的消息，比普通人更多，包括报馆不知道的事，她也有所了解。一些久旷士兵，自恃现在当了兵，开始把手伸向了湖南女校的师生。


省军里的军官，也开始盘算着，该娶哪个大家闺秀或是女学生女老师做小老婆。张宗尧一妻十二妾，除去正妻不在身边，那些妾室都被当成了逆产的一部分，等待会商后分配。如果不是怕赵冠帅中意其中某人，引起湘鲁冲突，他们现在就已经动手抢人了。


“那些姨太太……大多数也是苦命人，我会分她们一些钱，让她们可以有钱生活，至于未来的路，由她们自己选，是嫁给军官，还是愿意找个老实人嫁了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如果有人强迫她们，我会出头。还有那些女学生，如果你可以联系到人，就让她们来我的公馆递状子，我保证，还她们一个公道。”


罗潇潇却并没有任何笑容“大帅或许能保住十几个收苦的女性，可以为一些受害者讨回公道，也可以保住整个长沙。但是湖南，可不止一个长沙。大帅一口快刀，能斩得几人？想要保住湖南百姓，最终还是需要一个有力量的正府，外加一个正常的社会秩序。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湖南需要秩序，秩序需要强人。鲁军只要明确的支持谁，谁就可以稳定局面，把湖南纷乱的局势结束。我知道，爸爸不够好，可是，其他人也很糟糕。军方的力量，竟然连一个合格的督军都找不出，只能分成十几个护军使。目前看，能有资格做督军的，就是谭延凯。可是他如果做了督军，一定会重用赵恒易，届时，桂军也必然入湘，那便是第二个张宗尧。”


她用乞求的目光看向赵冠侯“冠帅，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一些没道理。但是现在，是求活命的时候，道理只能让位给生存。我们湖南的父老要活下去，大家不能再过苦日子，有请冠帅，主持公道。”


赵冠侯无言，只将那几个木盒向罗潇潇面前一推“你的报酬……不够。鲁军明确的支持谁，就等于公开站台。换句话说，就是要替湖南，挡下西南那么多部队。堂堂湖南一省之主，这么一点东西如果就能买下来，未免也太廉价了。等你想到正确的支付方式，我们再来谈这件事，罗老爷的菜不知道准备的怎么样，我去看看。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不好。对你的名声有影响，今后不要这样了。”


酒席从下午开始，一直吃到九点才散。赵冠侯与罗重轩的会谈气氛极是融洽，彼此谈着湖南的未来，南北的局势，乃至整个共合的发展。仆人们已经很久没见，自己家主人笑的这么开心。等到酒席结束，赵冠侯刚要离开，罗重轩却一把拉住他


“今天老朽特意为冠帅准备了牌局，您就别打算回去了。两位牌友，都是湖南的财神，他们口袋里的洋钱闹着要哗变，冠帅行行好，替他们收下就是。”


两位牌友大概十点钟才到，一个是湖南现任财政厅的厅长，另一个则是湖南总商会的会长。四人打牌的当口，总商会趁机提出，请鲁军再次派出弟兄弹压地面，约束乱军的要求。财政厅也忍不住叫苦道


“那些大兵，天天到我的财政厅来闹饷，闹的乌烟瘴气。说什么子弟兵，我看，就是兵痞。张宗尧欠的军饷，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要替他发饷？这些兵，真的是良心大坏，真该好好整治一下。”


“也不尽然都是士兵坏，我看，问题还是出在带兵官身上。如果长官可以约束住部队，就不会这个样子了。”


罗重轩抽着雪茄，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这几位带兵官，实在是才具平平，难堪大用，好兵到他们手里，也会变成土匪。依我之见，还是请鲁军派出专门的军事教官，指导湘军操练，并负责维持军纪。所需费用，将由湖南省正府负责。至于基层军官……鲁军第四师里，不正有几百湖南儿郎，听说在天竺打过仗，连洋人都不是他们对手。由他们来当军官，再合适不过。”


赵冠侯笑道“罗翁，这怕是不方便吧？鲁军说过，不干涉湖南内政。要是派兵弹压地面，又向湘军派驻教官，难免给人口实，制造不必要矛盾。”


“冠帅多虑，这不是鲁军干涉湖南内政，而是湖南请鲁军帮忙。大家都是共合国民，不应有地域之分，哪有什么湘鲁之别？再说，冠帅也是湖南人的女婿，又怎么算的上外人？”


三个老人都哈哈大笑着，赵冠侯也只好陪着笑。牌打到凌晨两点，几个人都表示体力不济，难以继续。天色太晚，再回公馆已不方便，由两个十三四的丫头，扶着赵冠侯进了寝室。果不出所料，灯下，罗潇潇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书，见到赵冠侯进来，迎上去接人，两个丫鬟则道了声恭喜，就退出去。


赵冠侯看看罗潇潇“怎么，这就是你想到的报酬？”


“冠帅话里的意思，难道我很差么？”罗潇潇大方的坐在床边“我当然不会想到用身体，来支付报酬这种事。这是爸爸的意思，他不是要用我换取支持，只是认为，名义婚姻，是对双方都不负责任的行为。既然已经办了婚礼，就该住在一起，像正常的夫妻一样。”


“原来如此。那你还不跑？就不怕我假戏真做？还是当我是做不出？”


罗潇潇一笑“我身在军营时，冠帅若要不利于我，潇潇又何以自保？既然当日不曾用强，如今更不会强迫。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眼光。我只是睡不着，想等冠帅回来聊聊天。”


赵冠侯摇头道：“你睡不着，我困的很。赶快走吧，我要睡觉了。”说话间自顾解开军装，罗潇潇微笑着起身让开，鞠躬离去。来到门口，望向关闭的房门，她心内微酸：冠帅，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上如果回自己的房间去睡，爸爸就会从族里，再找一个可怜的女孩，硬塞到你的床上。反正，有我一个人受苦就够了，不要再牵连其他人。


望向如墨的夜色，罗潇潇长叹一声，靠着门坐下，双臂抱膝，就这么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她却发现自己睡在赵冠侯卧室的床上，身上还盖着床单，不知几时被人抱进来的。好在身上衣裙完整，身体也没有异常。对人体知识颇有了解的她，自知无恙，心头大为放松，但还是忐忑的四下看看，房间里并没有人，只在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从窗户望出去，却见晨曦之下，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正在院落里打拳。阳光照耀下，周身沐浴在光芒之中，虽然看不懂是什么拳路，却可以感觉的到，一拳一脚之间，那充沛的活力。


罗潇潇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下床拉开房门，向赵冠侯走去。

第七百六十六章 炮轰


“湖南省陆军第一师，全部基层军官，皆由鲁军指派，人事任免提拔调动权力，全部由鲁军享有，省军只有战场指挥权，没有平时的干预权。在财政上，会有一个专门属于鲁军的户口，用于接济鲁军一师军饷。保证专款专用，按时拨发，对外则以自制经费为名义。湖南的矿业，将由湖南本省商人、财政厅与正元银行共同开发，纱厂也是一样。另外请山东组织一个专门的考核机构，用于监督湖南官员，避免贪渎。另外，湖南还将聘请山东的经济顾问指导建设，参考山东模式，建设全新湖南。大帅觉得，这个代价够了么？”


经过昨天晚上，罗潇潇已经彻底放心，毫不介意的与赵冠侯同桌吃着早点。在刚才，她也跟着赵冠侯走了半路拳，虽然拳脚间的力量不足，但是姿态却很优美，如同仙女起舞，别有风味。


赵冠侯笑道：“没想到，你就睡了一个晚上，居然这么快开窍了。不过这样的交易，必须令尊点头才有效。”


“我明白，我来负责说服家父，现在的局势，也由不得他不点头。”罗潇潇很坦白“我不是刚刚想到的这些，其实这个方案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只是没有说出来。冠帅自然明白，这种约定一旦公开，我父女必成湖南公敌。再者，这种条件，湖南实际已经成为山东的殖民地。只是昨天晚上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做山东的殖民地，或许并不是糟糕的选择。至少冠帅主正的山东，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盟友，也不会对湖南敲骨吸髓。相反，倒是一些本省的势力，可能所做所谓更糟糕。”


她话里的意思，自然也是指自己的遭遇。昨天晚上，如果换一个男人，她现在多半已经被吃干抹净。赵冠侯值得信任，他控制下的山东，亦如是。


十天之后，天心阁下，大批鲁军士兵荷枪实弹，封锁交通。西装笔挺的记者，或执纸笔，或持相机，拼命的想要挤进去，却被素来以文明礼貌著称的士兵，无情的以枪托相向。在所有关键位置，鲁军的警卫营，都有专人盯防，试图在这一区域活动的记者或是看客，都会被立即驱逐，甚至当场击杀。


对于这种安排，即湖南百姓倒是可以表示理解，如果是在前金时代，现在多半已经鸣锣放炮净街。当初张大帅过生日时，可是比这个动静还要大的多，连大炮都拖出来吓人。现在天心阁上的人，身份比张宗尧显赫何止十倍，事件关系，更非大帅生辰可比，又怎么敢掉以轻心？


西南军务院元帅之一，湘桂联军总司令陆干卿，与山东督军赵冠侯在此会谈，共商南北和平问题。刚刚稳定下来的湖南省议会以及南北两军代表，也在场陪同。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射出一发子弹，打碎的，就是南北两方的和平。位于南北孔道的湖南，必然为军靴践踏，永无宁日。


天心阁上，陆干卿爽朗地笑道：“有人劝我不要到湖南来，说当心是鸿门宴。我当时就在骂他，如果在湖南等我的是段芝泉或是冯玉璋，我确实会担心一下。可是现在请我的，是我的结拜手足，如果连自己的兄弟都信不过，我又可以相信谁？冠侯老弟一句话，慢说是长沙，就是京城我也敢去。”


“大哥这话说的豪爽，小弟有时间，还要到桂林去转转，大哥到时候，可要做个地主。”


“没话说，兄弟你尽管来玩，大哥包你吃好喝好玩好。别看我们广西的女人大多土气，可是桂林山水甲天下，好山好水，一样可以养出好女人。现在还有广东，广州的女学生不少，到时候我让她们排成长队从你眼前过，随你挑。”


“大哥这话说的痛快，来喝一杯。”


罗潇潇端着托盘来到两人面前，供两方督帅同饮和平之酒。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南军的姿态放的很低。包括已经到手的湘潭，也可以无条件退出，并且承诺，绝对不进攻湖北。所求的条件，就是保持现有状态不变。湖南正局，由南北两方共同组阁处理，省掌由罗重轩担任，督军，则依旧由原湖南督军谭延凯担任。


桂军承诺不进入湖南，保守原有疆界，湖南部队，由南军一师三旅，以及湖南省军第一师组成。其驻地，维持战前状态，谭部以衡阳为根基，控制郴、永两州，长湘直到岳州这一线，则由罗部驻防。其他地区，由双方共同商议解决，山东省军第四师，作为观察部队，负责监督两方停火，并承修湖南水利工程，以岳州为驻地，吴辛田部为第四师收编。


交涉办的很顺利，罗重轩的省掌职位，得到南北两方大佬的认可，自可高枕无忧。谭婆婆再次做回督军，也没了什么不满。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签字的双方，实际谁也不是本组织最高权力者。


西南军务院的大元帅是孙帝象，共合总统总里都没有表态，只有一位陆军元帅签字盖章。


赵冠侯对此有自己的解释“我不是代表国务园或是总统公府，而是以督军团成员之一的身份，连签署这份文件。众所周知，督军团是为了保障各省督军合法权益不受侵害，而成立的工会组织。南北交战，生灵涂炭，势必影响督军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为国家计，为苍生计，为督军的合法权益计，我北洋各省督军，都希望和平，反对战争。任何蓄意制造战争者，都为我北洋督军之公敌，天下共讨之！”


几位被允许进入会场的记者，飞速的记录下这番言语，摄影师点燃药粉，记录下两方代表签字的镜头。


等到合约签定，南北双方代表，变的更为亲切，赵冠侯则拉着陆干卿来到一旁问道：


“大哥，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签字没什么问题。军务院那里，孙帝象是大元帅，还有岑三他们在，你签字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孙帝象是个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陆干卿提到这个名字，立刻露出不忿之色“他刚来的时候，我是支持他的。毕竟当时大家起来反袁，他又策动了海军起义，还拖了两万条步枪来，这都是好事。可是两广，终究是我的地盘，哪能容他一个天天讲三皿主义的在我身边碍眼？每天讲什么三皿，讲什么要选票，不要武人干政，简直是妖言惑众！让他讲下去，早晚搞的人心大坏，大家只要总统不要督军，我们又怎么办？何况他一无资金支持，二无后续武器补充，说来说去，就只有一张嘴，我怎么会怕他一个空心大老倌。其手下的力量，就是海军那十条破船，外加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兵。有老弟你卖给我的鲁造快枪，我才不怕他。军务院里，大家都不喜欢他，这个大元帅他当不长了。”


西南军务院里，如岑春宣这样旧派官僚出身的元帅，与孙博士这样的新派人物，实际合作不到一起，彼此矛盾很大。加上孙帝象空有人望，没有钱粮部队，在军务院里的实际权柄并不高。


西南各省督军，对于北伐缺乏动力，对比体量，也觉得以南伐北，胜算渺茫。现在是北方督军内部斗争，直系不希望皖系借道，又不希望皖系完成一统扩大影响。皖系则希望通过战争，消耗直系的实力，两下彼此拆台，所以前线打成平手。如果真把北军打的动了真火，西南五省又怎么招架的住？


于西南军务院内部，督军们的认识都为见好就收，稳固现有地盘，积极发展实力，千万不要去招惹北军。万一真引的北军南下，大家连手头地盘都保不住。


从经济及军事角度看，南军都不具备战胜北军的可能，单一个张宗尧都可以跟南军打个有来有往。现在鲁军兵至湖南，这个时候还要继续开战，不是自己找死？与北方和为上，战为下，有一线机会，绝不放弃和平希望。只要北洋无意吞并自己的地盘，那就维持目前南北对峙的局面，也很不错。


岑春宣与赵冠侯有素日过节，看赵冠侯自然不怎么顺眼。但他的问题与孙帝象一样，手下能掌握的部队太少。陆干卿算是他的老部下，要卖老长官面子。黎天才是岑春宣卫队长出身，也愿意服从老长官指挥。可这种老交情，也只能维持个表面体面，真要是卖命那是办不到的。


桂军的军火，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从山东购买，黎天才自己能掌握的部队也极少，就算岑再怎么想打，部下不肯用命，实际也是没办法的。


北军的经济固然紧张，南方的经济却更差一些。即使有两广饷源接济，加上云南把鸭片一路种进了川，也难以支付高额军费。早一点和平，督军们才能早一点发财。


“老弟，我把面子做给你，对外面场子要撑起来桂军有三个师打出旗号入湘，实际上每师缺两旅，每旅缺两团，一共只有一个旅的兵力进湘。都是吓唬人的，打仗……哪里来的军饷？你也要帮帮老哥的忙，军火上，麻烦多少接济一些。日后在湖南问题上，多卖老哥一点面子。我跟大总统，实际也有电文往来，大总统的意思也是以和为贵。大家无冤无仇，何必非要打个生死呢？孙帝象说是要保护约法，维护民住，可我跟黎黄坡又不熟，犯不上为他拼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哥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大家打来打去，损失自己的实力，实际也没什么好处。光是一个广东，目前大哥还消化不下来。孙帝象在广州，你的大帅府就修不到那里去，所以……我决定帮一帮你。”


这时，罗潇潇却从一边走过来，礼貌的朝陆干卿一笑，又对赵冠侯道：“那边有几位议员想和冠帅合影。”


“弟妹叫你，赶紧走，我可不要遭三湘才女记恨。到时候写点文章骂我，我还当你是夸我，大老粗就是这点吃亏。我自己找乐子，回头再找你打牌。”陆干卿豪爽的一笑，将赵冠侯推给罗潇潇。


两人走了几步之后，罗潇潇小声道：“南军几个代表，一直在围着我打转，我不想应酬他们。麻烦冠帅帮个忙，送我回家。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观音山，大元帅公府。


孙帝象面色严肃，大声喝问着“这是谁下的命令？又是谁给的权力？抚军院没有下达停战令，为何前线部队，擅自做主停火？陆元帅到桂湘交界，说是去指挥战斗，为什么变成了和平谈判？我们与北洋，什么时候又有了谈判的余地？”


岑春宣不紧不慢道：“大元帅，现在的财政很紧张，前线士兵普遍欠饷三个月以上，士兵士气低落。士兵不是你的那些兴中会员，每月只领二十元省钞也可以咬牙工作，他们不见钱，可不会开枪。我们要打，也要有经费才行。大元帅在南洋素有人望，如果能从华侨那里贷款几百万作为军费，或许前线可以考虑开打。”


另一名元帅唐荣昌道：“我滇军在宜昌与鲁军发生激烈交火，军火人员损失很大。前线发电，需要补充武器弹药，也需要发放抚恤金。可是云南的财政已经濒临破产，这个仗，我是打不动了。”


孙帝象心知，宜昌方面，确实滇军鲁军打的很凶，但却不是部下交锋。两方部队长官聚在一起打麻将，每天雀战昼夜不停，熬的两眼通红，场面确实热烈。至于说到损失，那最多是损失大量现洋，绝不会是武器兵员。可是两个元帅摆出这种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合作。自己的葛明精神与人格魅力，并不能感召所有人。


他强压着怒火道：“我能理解大家的想法，但是我只能说，这是办不到的。自前金与袁慰亭冲突开始，我们就该认识到，北洋集团是一个顽固落后，且充满野心的团体。其与葛明，注定你死我活，我们双方，是不可能共存的，现在趁其经济没有恢复，泰西战争仍在继续，列强无力东顾。正是我们铲除这批顽固的毒瘤，建立一个真正民住自由国家之时，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咱们的胜算就更为渺茫。日后北洋元气恢复，必会挥师南下，到那个时候，我们会失去最后的容身地。你们想要保有现有的一切，一样做不到！属于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岑春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大元帅，我的身体不舒服……要到后面躺一会，先告辞。”唐荣昌也跟着起身道：“我也有几个很重要的电报要处理，事关宜昌前线不能耽误，请大元帅见谅。”


孙帝象见两人说完即走，怒气更盛，可是自己手上一不掌握财权，二不掌握部队，对这种军头，实际拿不出太好的办法对付。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了时间就要走。难道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意义？


多年葛明生涯，与大金的巡捕交锋无数次，他并不缺乏警惕性。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自己也有必要离开时，窗外，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警报。


他刚刚站起身，尖啸声透过窗户传进屋中，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房间的玻璃被震的粉碎，孙帝象身体一阵摇晃，水晶吊灯来回的晃动，尘土从房顶落下，如同下雪。


房门被人用力撞开，孙帝象的贴身卫士，亦是侠林中有名的技击名家飞速闯入，背起孙帝象“大元帅，鲁军蒸汽舰队正在向观音山开炮，请大元帅迅速转移！”


水面上，属于鲁军的兵船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观音山的大元帅府，火炮轰鸣！

第七百六十七章 薄命


“讨伐张贼，魔王授首，三湘子弟血仇得报。南北议和，保全桑梓，千万同胞免受刀兵。护佑故土之恩，保全家门之义，潇潇无以为报，只得以清白之身相酬。鸳鸯枕上，并蒂莲开，连里之好终成，伉俪之缘已终。他日相见，或为陌路，或为知己，一切遂缘。珍重……”


书信上，仍留有女子的香气，长沙城，却难觅佳人芳踪。看着书信，苏寒芝噗嗤笑道：“怎么，第一次被女人甩掉，感觉如何？”


“当然是很难过，还用说么？当我什么？明明是她主动的，我以为是她真是心甘情愿，结果又要玩失踪，搞的好象是我霸王上弓一样。我在湖南的好名声啊，这下毁了一半。”


赵冠侯无奈的叹口气“她一个漂亮女人，能跑到哪里去？不就是家乡，再不就是亲戚家里，我想找一定找的到。可是她既然一心躲我，我也不该去干扰她的生活。早知道最后事情变成这样，我一定会做一次柳下惠。”


“她已经决定的事，即使你拒绝，也未必有用。总之，这是她的选择，包括让你的名声受损害，或许也是她设计的一部分，也说不一定。”


苏寒芝对于这种年轻漂亮且有着一定知识素养的女人，有着先天的防御心理，家里有一个松江太太就够了，不应该再加一个。何况罗家这种名门，娘家势力太大，更不得不防。基于立场她不好明着下蛆，不过敲敲边鼓，大可为之。微笑道：


“我觉得，我们还是尊重罗小姐自己的意思比较好，她虽然暂时跟你分开，但是在湖南，我们的布局并没有受太多影响。我想我们离开之后，她多半就会回来，毕竟湖南的女子教会学校，以及女子师专，都需要她来当校长，教育厅里，还有她一个位子。她现在不能在军界立足，就只好转入教育界，我想，这个机会，她不会放过的。协饷，驻防，该谈的已经谈好，我们也该回去，看看我们的孩子了。敬慈那个淘气包，不知道又闯了多少祸，安娜不在，只有阿九可是管不住他。”


“回去找机会揍一顿，能老实好几天。”赵冠侯笑着拥住苏寒芝的腰“姐，你的想法我明白，你放心，我虽然愿意负责任，但也不会为了她，就抛弃其他人。我承认，与潇潇发生的一切是个错误，是我一时把持不住，犯了大错。大家做朋友的感觉，好过做夫妻。如果她愿意进门，我愿意给她个名分，好好照顾她。但是现在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也愿意她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不会为了她，就抛下你们，真的放下一切，去找她回来。”


“或许你真的这样做，她就会真的爱上你也不一定。”苏寒芝笑道：“我会安排女兵去保护她，在她身边，我会留下一朵昙花以策完全。我们在两湖获得的东西不少，是时候该考虑回去，否则，万一京里任命你做两湖巡阅，你又有的烦了。湖南的天气比山东糟糕的多，我也吃不惯湘菜。”


鲁军，终于要开拔了。


除去山东省军第四师留驻岳州兴修湖南水利，省军第二师驻宜昌，监督湖北与四川和平谈判事宜，其余鲁军分水陆两途，返回山东。孟思远通过交通部的关系，给鲁军调拨了大量机车，又雇佣了招商局轮船，山东自己的轮船也着实威风了一把。


彼时，川军为了给自己壮门面，调了一支舰队来宜昌水域，准备震慑鲁军。不想麻将桌上，李虎臣直接对川军牌友道：“你们那几条商船，不要总在我们防区里乱转。想要贩私货，就准备点小船来，这种大船太扎眼，等到山东海军一来，是要没收的。”


“啥子商船！那是军舰！军舰！”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川军将领，怒不可遏的纠正李虎臣的说法，后者反倒是比他更愤怒“骗人也不是这么骗的吧？你当我瓜，没见过军舰？就找条舢板上安一门土炮，也要说是军舰？难不成我们哪天把你这船打沉了，还要赔条军舰给你，这不是讹人？”


川军军官道：“要是弄沉了军舰，当然要赔钱。这是我们四川的海军，一共就那么几条船，你们的海军注意点，不要搞沉，要不然，我们就把官司打到海军部，你们也要赔。”


直到后来，李虎臣才搞清楚。四川所谓海军，就是水上缉私队，以抓捕烟贩盐贩为目标，制造简易战舰。其追求为工料便宜，造价低廉，主事人又要从中发财，质量就谈不到。川人时言“好个四川大战舰，从渝到万才七天，警告江上柏木船，浪沉军舰要赔钱。”


连柏木船都可能浪沉的军舰，在鲁军眼里，根本就没有威慑力，唯一担心的，就是真搞沉了这么一艘船，川军会找自己要多少赔偿费。好在四川海军指挥官也自乖觉，山东兵舰还没开到，就开始没命的向上游逃窜，并打出旗语：破船旧炮无弹药，缺粮少饷没土膏，鲁军做决定前，请仔细计算开支。


已从宝顺轮成功升任鲁胜轮军舰指挥官的夏家兄弟，看了旗语之后，也吩咐着部下“不用开那么快，这船缴获了都不够煤钱，大家转一圈，意思意思得了。”


山东靠着洋人技师以及普鲁士遗留造船工业制造的蒸汽明轮舰，在共合国内堪称无敌。即便是八闽海军，都不具备和山东海军较量的能力，就更不用说四川海军。被几艘蒸汽军舰用舰炮扫了一圈，川军就下定决心，与山东只能于雀战分胜负，不可于疆场争高低。


湖南省内，登车上船的鲁军，收获了无数鲜花与掌声。大胆的女孩子，甚至去拥抱那些即将离开的鲁军士兵。比起本省省军，鲁军不管是卖相还是作风，都更容易赢得百姓亲近。军装笔挺，皮鞋鲜亮，身上带着金表鲁军军官，大多收到了本地女子热情洋溢的求爱信。火车兵船上，都有不少离家出走，带着积蓄跟心上人远走山东的新女性。


士绅们本意是希望，以联姻的手段笼络鲁军，使之为己所用。不想美人不及高官厚禄，反倒是不少女孩被山东军官的丰富外加山东的待遇所吸引，背家而走，被拐回山东去，让士绅们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自惭形秽的省军，索性都不敢上街，长沙治安，由服装打扮，与鲁军高度相似的警查大队负责。这支警查队，是之前吴敬孚派到山东的那些湘勇，如今都在鲁军任职。总数超过两百人，接受罗重轩指挥。


不管怎么说，和罗潇潇做了一晚夫妻，对于罗重轩，赵冠侯也要有所补偿。这支警查队，就是罗省掌直辖武力，虽然人数不多，却代表了山东的态度，有这个态度在，短时间内，他这个省掌位置没人敢动，谭延凯也不敢对他下手。


赵冠侯的车厢内，任升面色严肃的听着赵冠侯训话。他的第四师，奉命留守，名为兴修水利，实际就是寄食于湘。第四师在天竺因为水土原因，损失超过三千人，他为此很挨了一顿批评。后于淮上招兵，又在天竺甚至还吸收了些洋兵进入，现在更是把吴辛田投降的旅以及湖南新招兵，都编入其部下，成员极为复杂。


好在他生有乱德，并不怕部下乱，以淮上子弟以及第五师补充团为基干，他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让这支部队完全服从自己指挥。


赵冠侯素知任升之能，这个出身旧军的将领，学习能力很强，在山东高级军官培训班，成绩素来出色，在天竺的表现也极良好。他只嘱咐道：“张宗尧部降兵，除原第六师部队由我带回山东外，其余大部分都在河工上当苦力。这些人匪性难驯，要小心他们反咬一口。再有，就是你身边的吴辛田，他虽然反正，但是却是共合军人，不是山东军人，这里面的差异，你自己心里有数。”


“大帅放心，卑职自当用心提防。”


“提防就好。跟他们不要太近，但也不要太疏远。我们现在很受欢迎，是因为我们铲除了张宗尧，又加上来的时间短。随着驻扎时间越长，地方上对我们的不满情绪就越高，这就越要需要我们小心谨慎。不要干涉湖南内务，安心修咱们的水利。自从葛明军兴，省内水利多已失修严重，这次我向湖南发行水利公债，就为了兴修河工，一定要把活干漂亮，不能让人戳我的脊梁骨。”


“卑职明白！”任升行了个军礼，又问道：“罗老爷那边……”


“他那边，我会派人看着，你不用管，他不管跟你说什么，或搬出什么人，你都不要听。如果需要你帮他，我会派人通知你，没有我的命令，你就拿他当个普通人就好。当然，如果你想当一把湖南督军，倒也可以现在和他加强下联系。”


任升道：“没有大帅，卑职不是饿死在津门，就是死在八国联军手里。不愿为督军，只求追随大帅，鞍前马后。”


“放心，有的是机会。你在湖南，不要和士绅为敌，也不需要为友。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个神仙派，不跟他们来往。谁要是少了你们的粮食军饷，就给我发电报，我收拾他们。”


火车发出长鸣，缓缓驶出车站，送行的湖南士绅、市民代表，拼命的挥舞着旗帜，为挽救湖南的恩人送行。


在站台的角落，一个将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慢慢的放下了手里的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身旁，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笑道：“羞不羞，这么大人还哭鼻子。你也是的，如果喜欢姐夫，为什么不和他说清楚呢？不管你和你那个心上人曾经有多相爱，他都已经死了，你得为自己想想。像现在这样，你们在一起一晚，然后又分开，这又算怎么回事。”


杜小小并没有回松江，兴修水利所费不小，除了摊派，主要资金来源，就要靠发行以湖南农税为担保的水利公债。虽然声明专款专用，但是指定由正元发行，这便是一笔很大的收入，杜小小一方面要负责公债发行，一方面也要负责湖南财务监督，短时间回不去。


她与罗潇潇从松江到湖北求救兵，两人算是很谈得来的朋友，加上她一向被陈冷荷关照，并不怕自己这个督军姐夫，是以连罗潇潇逃到她家里藏身，她也慨然应诺加以保护。


听到她的揶揄，罗潇潇道：“我没有……只是眼里进了沙子而已。我不能为他保持身体的纯洁，难道连心灵的纯洁哭也要被夺去？你们鲁军太霸道了吧？”


“瞧你说的，就像是有人逼你这么做是的，还不是你为了不欠人情？”杜小小笑着拉起她的手“你也是的，还人情的方法很多，非要用这招，万一有了宝宝怎么办？”


“哪……哪有那么巧，只一晚……不可能吧？”罗潇潇自己说着也没底气，但还是咬咬牙“一定是你故意吓我的！你也真是，看着老实，却变着法吓唬人。咱们接下来，还要一起发行公债，兴修水利，我要是真有了，看还有谁做你的合作伙伴？”


湖南自制基已成定案，随着鲁军的离去，士绅之间的争夺必将趋于白热化，并肩驱张的伙伴，在利益面前，却是毫不留情地对战友举起屠刀。放眼四顾，荆棘满地，除了杜小小这个可爱善良的女孩，罗潇潇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不会利用自己实现野心的人。即便是父亲……自己那一晚，又何尝不是父亲一心想要看到的结果？


站台上，有人放起了鞭炮，为鲁军饯行，罗潇潇心内却道，这到底是饯行，还是送瘟神……她拉起杜小小的手“杜小姐，我们还是走吧。”


“是啊，我们去忙我们的事，总得有人出来，为湖南做些事情。既然男人靠不住，就只好靠我们女人。”


“京城段正府那里，到底能不能答应冠帅的请求，允许湖南自制？如果不允许，恐怕还是要打仗。”


杜小小自信满满“姐夫提的要求，正府必须满足，想要拒绝山东的提议，他没这么大胆子。”

第七百六十八章 卧薪尝胆


南北议和的消息，段芝泉是先看见报纸，随后才接到的自长沙发往京城的电报。赵冠侯在电报中，大肆强调鲁军水土不服，士兵多有病死者，部队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多部已丧失战斗能力。尤其骑兵师的马匹基本死伤殆尽，无力续战。当然，鲁军一共也没有几匹战马入湘，骑兵皆以银轮为脚力之事，隐过不提。


除此以外，赵冠侯又特别强调，连年用武，山东经济紧张，省穷民敝。前线军饷无着，士兵士气低迷，思乡情绪严重，存在哗变可能。为保证共合精华不至于全军覆没于湘省，鲁军只能代正府受过，签定南北和平条约。国会问责，过归于山东，世人揄扬，功属于正府。冠侯既为共合元帅，理当代正府承担责任，此乃军人之天职。


这份电报一发，仿佛整个议和，是赵冠侯得到了内阁的授意，主动出面背锅。搞的一群议员看段芝泉的目光怪怪的，疑心是他与南方达成了什么肮脏的交易。


督军擅自议和，与法理皆不能交待，徐又铮于安福俱乐部发力，在国会里发起了一波讨伐赵冠侯擅自议和的风浪。议员除了安福俱乐部的美酒美人外，对于山东也确实有不满，他们并不反对和平，但反对未经他们同意而擅自决定的和平。这关系到国会的权力问题，是战是和，应由国会决定几时由督军自己决定？


但是这个议案刚刚一提及，湖南籍议员立刻破口大骂“你们现在弹劾的很凶，张宗尧荼毒我辈桑梓时，你们又在哪里？”


随即，山东议员加入阵脚，与湖南议员组成湘鲁联军，共同对抗其余各省议员。山东理工科学校发展的不好，但是文科学校大兴。大批在共合以后，被尊为国学大师，或是文坛首领的人物，被山东重金礼聘，到山东大学授课。加上飞虎团时，赵冠侯建立的图书馆，营救的学生，也都是文科出身。是以山东议员辩才无碍，舌战群儒，如同诸葛再世，合纵连横，亚然苏张复生，以少敌多，不落下风。


再者，山东议员颇有鲁军的风格。首先精通投掷，鲁军善于投掷手留弹，山东议员善于投掷墨水瓶。其次，倡导肉搏。鲁军以刺刀白兵为看家法宝，山东议员以拳击为必修科目。最后，则是擅长团队作战。三人战斗小组，不管是拼刺还是拳击，都是极为剽悍的阵型。在议会里往往创造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当然最主要的因素，还是山东议员发扬山东人杰地灵，金山银海优势，善以银弹解决问题。在拳击场上不逊山东议员的豪杰，往往在银弹面前屈服，在鲁币或金条的吸引下，阵前倒戈，坐观成败者不知凡几。


是以参政两院内，虽然有安福系同进共退，竟形不成声讨赵冠侯的舆论。弹劾案，迟迟无法通过。到最后投票关头，湖南议员发明出牛步战术，从自己的位置走到投票箱前，这短短的距离，居然走了四个小时，两个议员走完，国会就到了下班时间。


受到责难的议员振振有辞表示“议会章程里，规定过走路时间么？既然没有，我这么做，又有什么错，我这是合理的利用规则而已，懂不懂？合理！”


财政部也私下向段芝泉反映“还请总里见好就收，以和为贵。如果不许湖南自制，则必要浪掷军费，糜费军饷。虽然总里募得大笔经费，但是，前线兵事耗费过巨，如果不能尽早结束战争，只怕又将重演洪宪故事。从财政的角度上看，尽早结束战争，更有利于我。何况，这份条约洋人也已经认可，如果我们执意推翻，将会被列强认为有意破坏和平。一旦终止贷款……”


各部门都盼望着正府停战，把养兵的钱，省下来给自己开工资，至于南北是否一统，正府命令能通行几地，与职员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这些职员的意见无关紧要，各省督军的态度，却是没人敢轻视的重磅砝码。


赵冠侯的通电，如同裁判打响了发令枪，各路督军在枪声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之前就在武穴通电反战，要求和平的冯焕章率先发电响应，称赞赵冠侯高瞻远瞩，胸怀天下，实乃共合武人之典范。我辈刀枪，岂可刺向同胞胸膛？现在泰西战火尚燃，无力干涉我共合内政，正应举国发展经济，强国强兵，休养生息，南北和平，方不负国人期望。


随即，督军工会的成员，纷纷来电附和，称赞赵冠侯的建议高明，大谈前线艰苦以及军人不易。又谈各省经济困难，部队欠饷多日，如果继续战争，则本省经济有崩溃可能。现在和议既已达成，就该按照和约，几下休兵罢战。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各省督军正好免受鞍马之劳，安心捞钱……不，是安心为共合做贡献。顺带，请正府补发拖欠军饷XXXX元，惟盼。


这些北洋实权督军，将正府批评一番，顺带大刷存在感的同时，正府权威，自然一路走低。


这些鸡毛掸子的文字未必高明到哪去，但是他们的签名极有力量，每一份电报的附属签名上，都有几个师长、旅长甚至是团长的名字。这些名字后面，都代表着数字不等的枪杆子。共合正府向来以民住为标榜，议员的话可以不听，民众代表可以不认，但是枪杆子的态度，却必须谨慎对待。


虽然段芝泉也炮制出几省督军坚决拥护正府，誓与南方死战到底的通电，但是很快，上面的签名人，就公开发布电文宣称，自己对此电报并不知情，签名更非本人手笔。漫天飞舞的电报，为共合报纸增加了无数材料，也为电报局贡献了大笔收入，提前完成了本季度指标。


随着电报事件越闹越大，段芝泉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这些督军明显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次的通电风波，与其说是支持赵冠侯，不如说是，这些督军们有意看自己的笑话。他们并不喜欢冯玉璋，但也不代表就喜欢自己。如果硬要说他们喜欢谁的话，他们更喜欢自己做主。


本以为倪继冲事件后，山东会成为督军公敌，不想，督军们对于正府的抵触情绪更大。在这么多督军的压力面前，即使段芝泉再怎么不情愿放弃征南，也只能屈服。


京城里正式的命令还没下，已经有人开始请戏唱曲，庆祝南北和平，倒逼正府背书。梨园子弟纷纷抵京，应酬大小饭局，或是在戏楼挂牌卖票。徐又铮甚至请了一出楚汉争，到安福俱乐部来演。


徽班进京，皮黄定音。安徽与京剧渊源最深，段芝泉本人虽然不好皮黄，但是皖系军政两界人士，不乏梨园护法名票，对小扇子的安排大加夸口。听着外面丝竹阵阵，休息室内的段芝泉忍不住道：


“你看看，这些人成个什么样子？在他们心里，我看巴不得希望两下不要打，立刻就停兵，他们才好逍遥自在。连我们自己人都掣我们的肘，这还能做成什么？赵冠侯安徽易督，湖北夺权，按说应该成为督军公敌。没想到，现在各省督军还是买他的账，这未免也过不可思议。”


徐又铮道：“赵冠侯很聪明，他如果真的安排自己人在两湖做督军，肯定有人要出来说话。可是保了王子春做两湖巡阅，兼湖北督军，从表面上，并没有动王子春的位置，还让冯系的地盘，凭空深入到了湖南。这于督军还是冯玉璋，都没什么害处，他们也就不会反对。如果现在执意南征，鲁军绝不会服从正府命令。沿途各省督军，也不会同意借道，道路不通，我们的兵是过去不的。他们这几年日子过的太好，已经不想受苦。再往下打，不管是广西，还是云南，都是远瘴之地，一说到那里当督军，就觉得受苦。四川虽然富裕，可是现在四川听说有上百万军队，几千个司令，好比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同样没人敢进去。”


“更可恨的是孟思远！还有陈冷荷、戴安妮那两个贱人！”段芝泉恨恨道。他的大男子主义情绪很重，向来不满意女性为官，更不满意女人的职位在男人之上。而陈戴两女不给他面子，财政部几次和共交两行商议借款，都被无情驳回。相反，倒为了孟思远修铁路大力筹款，就更让他气愤。


再者孟思远修铁路，既要人力也要经费。是以在国会上，他多次公开指出，当前中国需要和平，青壮年应该成为工人而不是军人，宝贵的资金应变为铁轨枕木而不是枪炮弹药。山东议员对孟思远的提案又大力支持，有他在国会来捣乱，征南令也无法通过。


徐又铮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容。“这群督军，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小站练兵时代。有了地盘，发了财，又娶了小老婆，就心满意足。不大愿意为扩大地盘，去跟人拼杀，更不愿意吃苦，一听到停战当然高兴了。再说赵冠侯兵进两广，与自己所在的省份，实际是被两湖切割开，势成飞地。委任大将怕养虎为患，自己坐镇，又怕失去根基。井底之蛙，他们的目光……看不到多远。”


段芝泉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热，他总觉得，徐又铮这话，半是说人，半是训己。对于地盘念念不忘的，难道不是自己？


毕竟接收了袁氏遗产的段系，在名义上，控制大批部队，直接控制的也有模范军这种强悍武装，但是却缺乏自己的基本地盘。虽然在内阁呼风唤雨，但是地方上服从自己的省份并没有几个，所以对于地盘的需求，他比任何一个督军都要迫切。


接管其他人的地盘，都可能酿成北洋内部的火并，唯一的希望就在南方。可是连徐又铮都支持停战，部队又怎么可能打的出去。他加重了语气


“铁珊，我发现你去了一趟外柔然，整个人的气质变的很有些不同。你来说说看，我们应该看到哪里？”


“整个中国，或者说亚洲！”徐又铮斩钉截铁道：“芝翁，你不要在意一省两省的得失。也不要在意一两个督军的态度，先有大气魄，后有大事业。时间和精力，应该用在经略天下上，而不是在国内与这些鼠辈争斗。我这次在外柔然草原上，见到一个老牧民，听他演唱了一段本部落传奇英雄的故事，感慨良多。”


他目光望向远方，那位草原上不幸坠落的狼王，虽然霸业初成，就黯然陨落，但是其留下的故事，也足以震动人心，引无数后人效法。辽阔的草原，仿佛与苍天相连，立在马背上，听风吹响鸾铃，看鹰翱翔九霄。或许正是那样的环境，才会诞生出如此的豪杰。


“我们的国家，不论土地人口，都应是亚洲第一强国，乃至于世界，也足以称雄。曾经的中国，可以让四夷宾服，现在我们却要看洋人脸色，听从列强安排，这种命运，不该是属于中国人的。泰西战争是个机会，一个让中国人翻身崛起的机会。本来，我想过吸收鲁军的力量，让其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可是既然他抗拒，那就先解决他，以及他所依附的冯系。等到把国内的力量整合之后，再去开拓疆土，宣示力量。不管是前金割让的土地，还是被列强夺去的土地，一寸不少，我们都要夺回来。督军团一群跳梁小丑，到那时注定是冢中枯骨，一扫而光，又有何足论？”


“铁珊，段某也是军人，何尝不想国富民强，争国权，捍国体！可是，现在我们连自己内部都搞不好，你说的这些，又怎么做到？”


“练兵！只要有一支足以横扫宇内的强兵，和平协议或是列强干预，都可以无视。他山东有第五师，第三十七师，所以说话就硬气。我们如果也有几个第五师，就比他硬气。这就是最大的道理。我们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足以改变这个天下。这次且让他一回，不见得每次，都是他赢。芝翁你听……”


外面，扮演张良的老生，正在唱着流水“强弱不敌暂避让……前辈的越王勾践有志量，要学他卧薪尝胆，在逆境之中图霸强……”

第七百六十九章 回家的路


自中国背井离乡，到海外务工的工人发现，自己的工作，终于变少了。从开始的一路后退，到后来的大步前进，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山东的劳工局，最先送来消息，劳工们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就可以等着火车轮船，把自己送回家乡。


泰西的战争，终于见了分晓，铁勒帝国前线士兵，终于不再忍受无休止的折磨与刑罚。面对命令自己迎向枪口送死的上级，他们终于发出绝望的怒吼，与之同归于尽。


对于普鲁士而言，这可以算做一个好消息，但是在整体的颓势面前，这种好消息无足轻重。得到了大力丸之后的同盟军，在战场上表现神勇，普军虽然也得到大力丸补给，但是战事上，已经呈现不支之色。


东非战场的胜利，并不能逆转整体战局，西线节节败退几个败仗，战线不得不后移。乃至东线战场，也被迫全面转进，把部队拿来，填补西线窟窿。同盟国的表现不如人意，不管是奥斯曼还是撒丁王国，都已经无力支持作战。


更大的打击，来自于扬基总统的宣战命令。国会终于批准，扬基正式加入泰西战争，其加入的对象，却是协约国一方。曾经南北战争期间，普鲁士给予了北方大量援助，没想到，在山穷水尽阶段，又遭到致命一击。


在之前参谋本部的推演中，始终认为扬基是己方盟友，将其工业能力以及兵员，计算在自己一方之中。这下局面反转，一进一出，整个战役计划全部破产。普军不得不大踏步撤退，即使靠战术手段获得几个小胜利，但是战略上的败势，已经非常明显。


据说普鲁士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派人向泰西求和，换句话说，就是投降。战争结束，这些劳工，也终于获得了回家的机会。虽然没被派到一线战场，但不意味着做工就等于安全。流弹、敌袭以及疾病，都会让工人成为异乡孤魂。


劳工中，由共合正府组织的劳工死亡率，远比山东为高。主要是共合正府并不关心劳工的生活条件，更没设置医官，导致大批劳工的待遇和医疗跟不上，死的极是冤枉。不过现在战争结束，共合正府的优势倒是可以体现出来，由外交部出面协调，这些共合派遣工，可以优先回国。


对于劳工向来不闻不问的正府，仿佛在一夜之间，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良知。对于劳工问题高度重视，联系船只，检查身体，与协约国签了不知什么条约，居然派了大量医生来，给这些劳工做体检。伙食上，也开始注重劳工的营养，在正府的关心下，共合派遣工的伙食，基本与山东工人持平，待遇上相差无几。


米满仓所在的劳工营，是第一批得到回乡消息的。他在泰西，很攒了一些钱，为了省去汇款抽水，都在身上带着。为了感谢米高扬对自己的照顾，他特意买了两瓶洋酒，外加几个肉罐头过去，到地方时，却见米高扬正和个泰西女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吃蛋糕。


作为个朴实的乡下人，连和个女人说话都会脸红，相貌又极普通，在泰西，米满仓也没走什么桃花运。不像米高扬，身边女人走马灯似的换个没完。他咳嗽两声，米高扬在那女人脸上亲了一口，女人提起裙子行个礼，快步离开。米满仓坐下之后，空气里，似乎还有那女人身上花露水的香味，他拿出烟袋，点燃了纸媒，用烟火驱去这脂粉气。


“满仓大哥，吃蛋糕。”米高扬将蛋糕推过去。


米满仓摇摇头“这上还有洋娘们的口红呢，我可不敢吃。我……快要回去了，找你喝几盅。这一分别，咱弟兄，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重逢。你现在发达了，有了钱，也该想着回家看看，祭祭祖宗。不管走到哪，都不能忘了咱的根，我说，你跟这洋娘们走那么近，该不是就留在海外不回去了吧？”


“哪能呢，满仓哥想多了，我也是在这里办公事。等到公事交代完，就得回国听用。跟这些女人，不过是露水夫妻，大家现在你好我好，到时候谁也不认识谁，没关系的。听说你们那一棚，是先走的，还有不少人哭了？”


“是啊，整个棚的弟兄都哭了。不是大家没骨头，实在是日子太苦了，大家想想在这遭的罪，想想死去的乡亲，谁心里不难过。那些乡亲，要是能多挺一阵，就能坐船回家，过好日子去了。人离乡贱，这辈子，大家都发誓再也不出来了。虽然为了支付船票以及船上饮食，这个月的工钱被扣去七成，可是大伙都愿意，只要能早一步到家，就啥都好。”


米高扬笑了笑“满仓哥回去，做点啥？”


“不做啥，拿这钱买点田产。咱们庄稼人，还是要守着自己的田地心里才踏实。回去就买地，好好过日子，靠我这把子力气，相信日子能越过越好。将来你回了家乡，哥请你吃好的。”


“那先谢哥了。不过，我说一句不好听的，他要是不让你务农，又该咋办。你看，正府这又是查身体，又是管营养，这可不像是对待工人的态度。你们到泰西的时候，他们也没见这么恭敬着你们。现在把你们当成祖宗似的供着，你就不觉得，这里有点啥说道？”


米满仓的心，也提了起来“兄弟，你说的……不能吧？总里还能骗我们老百姓？再说咱是帮穷人，又有啥可骗？”


“难说的很，反正现在看他的做派，不是拿你们当普通的庄稼人看。如果他这么顺利，就让你们回乡务农，又何必又是查身体，又是让你们吃好喝好，这些，毕竟都有成本在。段芝泉连工钱都要扣，一看而知，就不是什么大方角色。你们自己多加小心，别上了他的当才是。”


米满仓喝了口酒，琢磨了好一阵，“我总觉得，还是你想多了，段总里不是那等为人。再说，他也是安徽人，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乡党，老乡总不能坑老乡对吧。”


米高扬笑而不语，只摇摇头，不在说什么。两人推杯换盏，对饮数杯，米满仓问道：“兄弟，那你啥时候回？”


“先回不去，大帅有令，乡亲们先回去，我们这帮吃官饭的，还有差使。得去一趟普鲁士。它不是投降了么？现在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我们先到普鲁士打前站，大帅的专使后脚就到，到普鲁士拣洋落去。”


米满仓点着头“哦，这有钱人，还是会算计，越有钱越能发财，居然还想着到洋人那拣洋落。”


“这不算什么，我们还许有其他的事。”米高扬笑笑，并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已经得到命令，自己到普鲁士，实际是为大帅打前站，大帅本人将带着家眷走一趟泰西。这种事算是高度机密，自然轮不到跟米满仓说。


开船的日子很快就到，正府对劳工极是关注，雇了阿尔比昂的明轮船，又雇佣了一队洋兵做护卫。听说海上有强盗，有大兵护着，总是安全。兴奋的劳工一边上船，一边向送行的队伍挥手告别。米满仓边走，边回头看向码头上的同胞，那些山东派遣工友，把自己的糕点、肉罐头，香烟，还有些日用品硬塞给这些同胞。虽然大家未必都是乡亲，但是身在异国，只是一个同胞身份，就足以形成先天的亲近。


好人……都是好人啊。看着手里被塞的东西，米满仓的心里仿佛装了一团火，周身暖意盎然。


让他暖意消失的，是士兵雪亮的刺刀。当轮船开出码头，就有大批士兵出现，驱逐着劳工进入底舱。这些士兵对劳工极不友善，枪里都装了弹药，甚至还有一门炮对着劳工的居住舱。


劳工们自中国前往泰西时，就见过这种阵仗，但是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回国时，也要受到这种待遇。


很快，他们的问题得到了答案。几名身着军装的共合军人进入仓内，大声吩咐着“这条路上不安全，可能有海盗出没袭击舰队，为了保证安全，你们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还有这些食物，也得上缴。这是国家为了你们好，谁能保证，这些食物没被人下过毒？万一有人搞破坏，你们连命都保不住。看看，这里好多都是鲁货，身为安徽人，用鲁货像话么？你们磨蹭什么，利落点！这钱又不是抢你们的，是我们替你们保管，知道么？咱们挨个登记，下船就还给你们，怕什么！”


在刺刀面前，劳工们无法反抗，只能乖乖付钱。虽然对方承诺归还，可是好不容易积攒的番佛，就被这么搜走，大家的心里，都有些没底。由于食物被收缴，沿途只能吃船上统一提供的食物。


即使是从小受苦习惯的庄稼人，也对这种所谓的食物难以容忍，尤其是在被强行收去了那些糕点与肉罐头之后，这些食物变的更难下嘴。不满的情绪，在劳工队伍里滋生，但是这些人除了咒骂之外，其实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米满仓庆幸着自己有先见之明，把一部分钱藏在了私密处，这些人应该发现不了。但同时，他却又想起了米高扬的话，难道又是查身体，又是吃好的，真是不安好心？


漫长的航行，伴随着这些入口的食物，以及不足额的定量，让每一名劳工都因为饥饿而变的体力不支。船终于停住，劳工们走出船舱，由于太久没见到太阳，阳光变的格外刺眼，所有人下意识的用手挡住脸。


与阳光同样刺眼的，是刺刀的光亮。在码头，这些海外游子并未等到自己期盼已久的家人，只看到一片严阵以待的北洋士兵。


在五色旗下，一个年轻的男子扫视众人，神态傲然。劳工中大部分都认识他，有人忍不住叫道：“徐督办，是徐督办！”


一手促成劳工出洋的徐又铮，扫视着众人，点头道：“众位乡亲，你们辛苦了。徐某知道，你们现在很想回家，很想和家人团圆，把你们从海外赚的钱，拿给家里建房买田。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发给大家，来人，按着登记，把大家的辛苦钱还给他们。”


劳工们并不天真，他们没指望真的可以如数拿到自己交出去的番佛。面对这种稍有冲突，就是枪炮齐鸣的阵势，即便扣掉一部分水头，或是从银元变成钞票，他们都能接受。可是，当士兵将他们的积蓄发还时，劳工中，还是引发了阵阵骚动。


发给他们的既非银元，也不是钞票，而是一张张轻飘飘的“爱国公债。”


劳工们畏惧死亡，但同样心疼自己的血汗钱。有人忍不住大叫道：“这是什么？收走的是真金白银，却给我们这种纸片，这怎么行？”


徐又铮挥挥手“大家不要乱，听我说。我们的国家，现在还非常困难。虽然泰西的战争结束了，可是我们国家依旧还处在内忧外患之中，为了保证我们的子孙可以过好日子，还作为共合公民，理应为国出力。这些钱，不是拿，是借。公债不但要还，还要付你们利息。你们拿到钱，买田建屋随手用掉，于国何益？国家用这些钱练兵备武，才能保证我们不像过去一样被人欺负。你们看看，这些公债上，约定了，五年偿息，五年付本。细算下来，比你们存在银行里还要合算，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劳工们的声音，被伟大的理由和更伟大的刺刀所压服，徐又铮又道：“我知道，你们回了乡，就要失业。大家安徽人帮安徽人，我不会看着你们没有工作的。我给你们已经想好了出路：当兵。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共合边防军的战士。我将把你们从农夫，训练成合格的士兵，带着你们，把共合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向洋人证明，我们中国人，不是弱者！只要好好干，不但公债可以兑付，还可以得到更多的钱。试图逃跑的话……公债立即作废！”


米满仓一言不发，阳光耀眼，照的他阵阵头晕。在他神智迷离之际，脑海里，回想的是米高扬所说的话。自己绝不是特例，所有的共合派遣劳工，估计都会被强制征兵，看来还是山东好，至少山东派遣劳工，不会被强制征兵。


几名拒绝服役的劳工，由于不能为国家牺牲个人利益，徐督办决定，牺牲他们的生命。伴随着几颗人头，以及怎么也拿不回银元的结局，劳工们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脱下工装，换上军装。


米满仓身上藏的钱没被发现，靠这些钱，他完全可以逃回家乡，或是逃到其他地方。但是这次，他不准备再逃，相反，他准备认真的学会开枪，拼刺。看着那些从泰西战场侥幸回来的乡亲，转眼就死在自己人手上的情景，他生平第一次想要放下锄，拿起刀。只有手中有刀，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切。

第七百七十章 不知有汉 不论魏晋（上）


日升日落，燕去燕归。泰西战争，南北合议，这些翻天覆地的大事，于山东省内普通百姓而言，只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世界很远，天堂很近，他们只知道，日子越过越好，不打仗，生计就舒坦。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起，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女人，忙把衣服放在盆里，起身打开街门。外面站的，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一条腿是木制义肢，走起来不但一瘸一拐，而且声音很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让整张脸显的极丑陋又狰狞。


他手上提着网兜，里面放着是几个肉罐头，女人的脸一红，连忙把男人拉进院里，反手带上门，小声埋怨道：“咋，又去找人开口了？就算宠二胖，也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总去部队上要罐头，让人知道了不好。”


男人看着女人，目光里满是柔情。这个女人事实上并不漂亮，还是个寡妇，在嫁给自己之前，就有过婚姻，还有两个孩子。丈夫在陕西当刀客，死在鲁军手里，女人带了孩子移民到山东，为了活下去，就只好改了嫁。


两人之间，谈不到惊天动地的爱情，无非就是过日子。但是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个女人不贪图享受，不想着跟自己离婚，也不曾想过当阔太太，于他而言，就是良配。


这个瘸腿的男子，原本是抱犊崮孙家的一名小喽罗，虽然也姓孙，但是和孙美瑶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富裕。直到孙美瑶受了招安，他也就从土匪，变成了鲁军。但是没立过什么功，只靠着姓孙的关系，一直当到连长。再后来，就在山东会战时挨了炮弹，命虽然保住，但是腿却断了。


靠着孙美瑶的关系，他在这小县城的警查局，当了个副局长，事实上以他的腿当然不可能去追人，更不可能破案，无非是拿干饷。鲁军对伤残军人的保障一向不错，他的生活不算窘迫，可是他既爱喝酒，又喜欢赌钱，日子过的也不算太宽裕。女人虽然可以做些活计，但是一口气要喂那么多张嘴，食物上就要降低水准。


为了两个大的孩子可以吃上好的，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找自己的战友或是同宗张口，向他们讨要些部队里的肉食。


胖乎乎的男孩，看着肉罐头兴奋的又叫又跳，接过网兜就跑，女人摇着头“你就是宠他。要啥就给啥，这都不像话了。”


“怕啥，男孩子，总是要皮些才好。不就是点肉罐头么，那罐头厂的总办，是俺同宗，大家都姓一个孙。我这条腿废了，他少了只眼睛，都是为大帅残废的。大帅对的起咱，给俺们吃喝，给俺娶媳妇，这现在媳妇有娃了，不找他要吃的找谁么？”


“你这话不对。”女人一向对男人很温柔，或叫服帖，但不代表她是个软柿子。关中的女人泼起来，却是比男人更凶的。她皱着眉头道：“指人不富，看嘴不饱。在陕西那，像你这样的，根本没人问，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扛不动枪，没人管伙食。谁还管你的娃？有这么个大帅，是咱的福气，咱要学会惜福。我们稍微紧一紧，总比过去的日子好过。再说，你还有那笔赔偿金……”


“那是给咱的孩子娶妻、出嫁用的，谁也不能动！你放心，我不会做啥丢人的事，几个罐头，一点肉，大帅供的起。咱山东这两年收成好，军队办的养猪场里，还弄了些洋猪来养。那猪又大又肥的和咱的土猪不一样，就是没猪鬃。这种大肥猪就是拿来吃的，我吃二胖吃都一样，就算大帅知道，也不会说啥。”


房间里，男子真正的骨肉传出了哭声，女人走进屋里去哄孩子，男子笑着抽起了烟袋。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活着，刀光剑影，死里求生所求者，不就是这样的日子？


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十三四的女孩背着书包，从外面蹦跳着进来，身穿着白色上衣，下面黑色裙服，露出两条小腿。男人看着这满脸笑出花的女孩，也露出笑脸


“大胖，你这是拣了啥好东西了，咋笑的这么欢？”


“爹，俺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能叫俺大胖，多难听。我家孙大花！老师给起的，比大胖好听多了。”


“我听着，也没听出啥差别来，你们老师啊，墨水也不多。当初俺在山上的时候，秀才头领才叫厉害……”


话没说完，妇人就从屋里走出来，咳嗽两声“少提你那时候的事，别教坏咱的丫头。”她又看向自己的大女儿穿的裙子“你，我说你几回了，咋又穿上这个了，成啥样子。两条大腿露在外头，遇到坏人咋办？”


“哪有那么多坏人，再说，爹就是警查局长，我怕啥坏人么？大帅说过，女孩子就要有胆量，把自己最美的地方展示出来，你看看外省，都把自己包的跟粽子一样。正府还下命令，要求女子必须挡住胳膊大腿，不能让男人看到脚，只有咱们山东，大帅不但让我们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听说段总里外号段歪鼻子，不知道鼻子是不是被大帅气歪的。”


说起大帅，女孩的眼睛里都闪着光，男人笑道：“大帅气没气歪他的鼻子我不知道，但是要说打歪，那是没的说。咱大帅，是他的长辈，他是袁慰亭的侄女婿，大帅是袁慰亭的妹夫，别管岁数，辈分在这，压着他。丫头啊，当初你爹那也是在大帅身边，跨马提刀，威风的很呢。”


见这一大一小又聊起大帅，女人就知道，这话一时半会完不了，男人一提到大帅，就仿佛自己也有了无上的光彩，来了兴致就要喝上几两。不等男人吩咐，就去烫酒，又把一个肉罐头打开，给男人做下酒菜。


摆好杯盘之后，却听女儿正在问父亲


“我在学校听说，正府三次要罢大帅的官，为啥么？”


“为啥？能为啥？疾贤妒能！前年的时候，泰西刚打完仗，听说是在卡佩那开什么和会，具体搞不清，得问县长，就是你旺林叔，等我回头叫他来问问。正府的那帮废物，根本谈不下来，明明打赢了仗，却像打输了一样，处处吃亏。多亏大帅亲自带了太太们去卡佩，跟洋鬼子谈，那是谈了多少好处啊。”


女孩兴奋地道：“我知道！老师讲过。关税提高到百分之十五，普鲁士在山东利益，归山东所有。那些媒矿，金矿，都是咱的。还有，还给正府赔款了。”


“赔款是没赔多少，从闹拳时候那赔款里扣的，就是个意思。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列强，你还真指望从列强手里拿出钱来啊，办不到。不过不管怎么说，能有这份意思，已经不错了，别人，可是连这份意思，都意思不下来呢。”


男人招呼着女人坐下，山东搞男女平等，他这个警查局长也得以身作则，像是女人不许上桌的陋规，早已经废除了。否则被人检举的话，不但要撤职，孙美瑶还可能骑着马冲进来，赏自己一顿鞭子。


二胖只顾着吃肉罐头，最小的男孩，则被妈妈拍着睡着了。男人喝着酒，就着油炸花生米，摇头晃脑。


“咱大帅，那可不是好惹的，跟洋人的关系，那是没话说。你看咱山东的洋鬼子，几时闹过事？为啥，还不都是大帅的面子大，跟他们的领事啊，公使啊，都有交情。一句话，说办也就办了。段歪鼻子要搞海军，从阿尔比昂订造三艘蒸汽船。大帅一听，当时就拍桌子了。他要搞海军，咱不能让他搞成！去跟阿尔比昂人一谈，加了一成的价，把军舰都买到山东，全停在青岛，海军部连块木头板都见不着。跟洋人没交情，这事怎么办的成？”


女人却想起报纸上登的另一些消息。警局定报，外省的某些报纸刊物，也会被警局查抄。男人总会把报纸或是这些刊物拿回来，给家里裹东西，或是给孩子擦屁股。女人原本不认识字，这两年，跟自己女儿学着认识了一些字，报纸读不下来，但是可以连蒙带猜看个大概。


上面写着，赵冠侯长期设立秘密帐户，从山东省收入中提取截留一部分供自己使费，用途不明，再比如山东大部分产业，都带有赵冠侯烙印，或是他自己名下，或是其家属私产，还有很多是其与洋人合办，与买办无异。很多矿产被他卖给洋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的报上写过，经常流连女子学校，和女学生女老师有些首尾，山东坚持裙子露出小腿，就是为了方便冠帅下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向女儿那两条小腿，越发觉得不成话，咳嗽一声道：“别总听你爹胡说，你个大姑娘家，总扫听大帅干啥？好好念你的书，那跟你没关系。”


不想，这回反倒是父女两人站在了一条战壕里，女儿挺起胸脯道：“咋叫没关系？没大帅，我能念上书？二胖能吃上肉？老师说了，可着共合，只有咱们山东有免费教育，念书都是大帅的恩典。我跟娘说，大帅现在在济南搞选美比赛，我还要去参加呢。”


女人越听越觉得心跳的厉害，挥着手道：“不许去！敢去，打断你的腿！女儿家，去选什么美，选上了，也没个好。再说你这丑丫头，怎么算的上。”


男人摇头道：“你这说的啥话，咱丫头那么俊，凭啥不能去选美？再说，她美瑶姑也在济南，到那找她姑姑，还怕吃亏不成？丫头这话说的好，咱吃的穿的，使的用的，全都是大帅给的，报答的办法，就是这条命！别看我现在残废了，要是有谁敢来跟大帅较劲，我照样骑上马，打他乃乃个孙子！这选美的事，既然是大帅搞的，咱必须得去！”


“还是爹好，娘不带我，我就跟爹去。”女儿朝着母亲做了鬼脸“我们老师也要去呢，班上几个女生，都想去。谁要是能露个脸，拿个山东小姐回来，那多光彩。大帅还给前十名发花环呢，到时候俺就能看见活的大帅了。”


“傻丫头！啥叫活的大帅，大帅可不就是活的。你想见他，不难……爹想办法。”


男人享受着女儿膜拜的目光，妻子虽然没说话，但是眼神里，明显也有几分崇拜的味道，这让他觉得，今天的酒格外甜。至于能不能想到办法……跟县长好好说说，自己的腿不管怎么说，也是在潍坊断掉的，手里有大帅发的紫心勋章，看在勋章面上，见丫头一回，应该不难吧？再不行，不是还有美瑶师长么？


女人知道，父女两个联手，自己就没有办法，只好将来不给他们路费，看这一大一小怎么去的成济南。她转开话题


“我听人说，外省的报纸上，都登些大事。不是打仗啊，就是灾荒啊，再不然，就是大帅和省掌打架，部队闹饷。当然，咱们山东的省掌是大太太，这肯定是打不起来了。可是那也不能光登选美啊，再不就是登哪放电影，哪唱戏，哪卖衣服哪卖首饰，还有哪的菜好吃。就没见有啥正事啊。”


“对啊，这不正说明，咱的山东跟它们不一样，是人间世界么？要啥有啥，就是没有天灾人祸，这样的好日子，你还有啥不满意？大帅说过，人活着，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衣食住行大过天，报纸不登这个，登啥？丫头，你说对吧？那个你上次说啥来着……对了！这叫桃花源，没错，就是桃花源。”


女儿点点头，父女两个哈哈大笑，女人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儿子又只认罐头不认其他，只好闭口无言。心里想着，这两年不打仗，自己的男人就能陪在自己身边，不至于像前一个丈夫一样，莫名其妙的去打仗，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寡妇。再看看女儿和儿子的笑容，以及儿子腮帮上的油……或许，真像他们所说，这就是人间好世界。自己前面那个死鬼丈夫，活着的时候总说要葛明，大概就是为了过上这样的日子吧。


他现在，可以瞑目了。

第七百七十一章 不知有汉 不论魏晋（下）


春末夏初的济南，已经极为炎热，大明湖上的船，变的比平时更多。乘船观景纳凉，这种惬意舒适，已经成为许多济南人的选择。不过，当湖上出现一艘前金内廷制的小画舫时，所有船只都自动选择了退避不出，大家心里都有数，那上面不是赵冠帅，就是苏省掌，哪个都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船舱里的两对男女，华洋皆有，于此时山东而言，洋女陪客已经是极寻常的事，并不为怪。四人衣着光鲜，打扮的极为时髦，其中一人兴致极好，在船舱里就着美人香唇引渡的冰镇葡萄酒，正唱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自拉自唱，好不惬意。


等放下胡琴，身旁伺候他的妙龄美人立刻接过，浅笑盈盈地夸奖着“振大爷，您的嗓子还是那么亮堂，满宫满调，不愧是当年京城里第一号的九门戏提调。这两年拍电影，也没把您这手艺扔下。”


“小宝贝，看你这话说的，你振大爷不光是当年的京城九门戏提调，现在也一样是京城九门戏提调。就现在京里那帮人，把七爷都算上，别看他自己弄了个戏班，要说懂戏，他也不如我。这两年，我承认，拍电影占去不少精力，可是你要说那能让我把京剧放下，那是胡扯！爷这辈子就这点嗜好，它放不下。妹夫，你说说你现在当大帅，得有多少事，可是你这京剧放下了么？”


对面而坐的赵冠侯微笑着，享受着身后另一名体态丰盈的异国女子的伺候。这个泰西美人眉目如画，正值妙龄，身着鲁绸旗袍，将自己的冰肌雪肤傲人身段，勒显的格外显眼，虽然整个山东选美都在暗箱操作中，但是其被内定为第一名，倒也足以服众。


这个女人来自阿尔比昂，承振身边的则是三金公司新捧出来，担当公关的招牌。事实上，选美大赛这种新鲜事物，赵冠侯原以为参加者不会太多，毕竟有一个环节，是要穿小紧身走台步，露出腿和胳膊，除了山东女学生谁敢。是以在家里，就把前五名都内定出去。


没想到等到选美大赛正式开始，连京里都来了一干名媛，虽然嘴上说的，只是来开开眼，实际上，跃跃欲试的心情谁都能看出来，不让她们参加，参加了拿不到好名次，都是问题。


承振在庆王死后不久，就又一头扑进他的电影事业里，于守孝之说，事实上还没毓卿能坚持。他与韩庆合办的振庆影业，在战后周游泰西列国，很是赚了些钱，也捧红了几个明星，现在两人在扬基买了块地皮，长期住在国外。这次回国，也是赵冠侯相邀，才肯走这么一遭。


“内兄说的对，这爱好可是丢不下的东西。我这个大帅，其实也没多忙，政务上有格格帮忙，军务上有瑞参谋，我是个甩手掌柜。平时唱两口，跟名角学戏，都很方便。谁让这天下的名角，现在不去京城，都来山东呢？这学着也方便不是。”


承振划着火柴，点燃了一支雪茄，摇头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知道，现在山东省掌是苏氏，财政总长是洋婆子简森。军务上，孙美瑶，程月，杨玉竹这些女人也占了很大势力，你怕我替老十出头。你这想多了，要我说，不出头更好，在家带带孩子，那多舒坦。再不然就打麻将，听戏，看看电影，那才像个太太。反倒是天天出来管事的，是自己给自己找病，心累。我其实不指望电影公司赚钱，爷还能在乎几个钱么？可是，我得在乎脸。咱要么不玩，要玩，就得玩出名堂来。就得把公司办成现在这样，人家才能知道爷是什么能耐，才能服咱。就冲这个，我就谢谢你，不会跟你这闹脾气。”


他身后的女郎问道：“大爷，您这回来济南，是不是也是拍电影的？我们三金公司，能不能也拍进去？”


“别捣乱！爷这回是来拍铁路的，拍你们个倒腾黑货的，我怎么拍啊？”


“爷啊，现在其实我们也不光是倒腾黑货，主要还是跑运输。长江上跑的货船，有不少都是我们三金的字号，董事长和松江卡佩租界那位黄探长很熟惯，还有冷荷太太的门路，跟漕帮的一帮老头子大当家，都是好朋友，和洋人也能周旋。孟二爷修铁路，我们三金也没少给出力，办工办料，都帮了很大的忙。这样的奇女子，不值得你拍？”


承振点头道：“这话你说的对，赛金花这样的，是该拍电影。回头让大帅给她写个传记，就叫赛金花！不过……现在太早了，她还年轻，拍传记就不大好了。再等等吧，等过些年，大家都老了以后，再拍。现在啊，先是得把孟二爷的铁路拍好，再拍个孟总长传记。”


“二爷也不老啊。那天我远远看着，风华正茂，怎么就能给他拍传记了？我不答应。”


女孩耍起了脾气，不过承振是在前金就混欢场的，女孩在他眼里，还太嫩了。一枚泰西金镑给过去，又指着上面的人头介绍，这是阿尔比昂女旺发行的纪念币，数量很少，自己甚至是从阿尔比昂首相手里接的这个，就让女郎惊诧不已，一点不悦早就忘了。


赵冠侯笑道：“内兄，这回你专门被二哥请来拍铁路工人，我得替他说声谢谢。要不是给我面子，现在想请动你振大爷，可不是容易的事。不过她说的也在理，给二哥拍传记，太早了吧？一个交通总长，委屈了二哥。”


“我知道，你还惦记着让他当总统呢。可是啊，这得一步步来，他不是曹三傻子，手下有两万丘八，靠着人枪两多当总统。他是得走竞选吧？竞选就得扬名，到他竞选的时候，把这电影一放，再让人免费观影，保证四九城老少爷们，都知道他孟思远是谁。”


承振说到这里，也不由颇有些佩服“两年时间啊，这书生确实干了不少事。听说，原本交通部年盈余不过三百万，到了他手里，现在每年可以给正府上解利润一千多万。接下来，这条济奉铁路要是修成了，上缴的款子还得多。”


赵冠侯身后的阿尔比昂女郎，虽然温柔的为赵冠侯捶着肩膀，她并非三金女郎那种职业交际花，而是阿尔比昂德记洋行大股东的千金，名门闺秀。耳濡目染于商业运作上，亦颇有见地。此时接口道：“那这样的铁路修成，对山东是否有利呢？山东的税款，一直以来都不上解京城，如果修成这样的铁路，是不是京城就有理由索要税款，又或者，更方便运兵？”


她的手被赵冠侯轻轻握住，在手背上微微摩挲着“玛丽，你想的太多了。山东税款上缴不上缴，不取决于运力，取决于我的态度。就算是修再多铁路，我不点头，也不会有一块钱送到京里。至于运兵……那就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胆量了。国家刚过了两年太平日子，谁还敢提打仗！”


南北和议的决定，在鸡毛掸子集团的大力干涉下，最终成功达成。正府捏着鼻子承认了这份和约，当然，对于南方的军务院来说，同样也是如此。段芝泉与孙帝象这对对手，在这个问题上的处置手段空前一致，在和约完成之后即愤而辞职。


两者不同的事，孙帝象辞职之后，只能再次一走了之，甚至连送行的人都没几个。而段芝泉却可以在京城依旧笑看风云，对正府命令品头论足，顺带在安福俱乐部里饮宴酬酢，笑谈今古。表面上看，他似乎安心当一个富家翁，可是随后，不管是北洋耆宿徐菊人，还是段系大将程云鹏，接替段芝泉担任总里组阁，却都宣告失败。


原本以为可以大权独揽的冯玉璋不得不承认，段芝泉对于国会的操控能力，非自己所能企及。虽然议员们不一定都卖段芝泉面子，却可以与他共事。反而自己去了国会，面临的就是议员们无休止的漫骂，加上群起而攻，竟是任何政令都推行不下去。


有一批议员与报人，专门以和总统作对为乐趣，只要冯玉璋出现，就会被这些人群起而攻。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被一群议员加上报纸围攻的感觉，当然不会舒服。


可是共合又是有名的泛自由而无民住，即使是大总统，也只能和这些人打官司，不能发布命令抓人。再不然，就只好派兵封报馆。可是报馆都是租的房子，军警查封之后，转天这些报人就可以再租一间房换个名字重新营业，更何况有些报纸还是开在东交民巷，不是想封就可以封的。


曾经冯玉璋想过送一笔钱给报馆，买对方闭嘴，不想转天，连同送的金额都被报纸登出来，并附上标题“几张饿肚皮包罗天地，两根硬骨头支撑古今”，反倒为这份报纸赚足了名头。


冯玉璋以为遇到了传说中，几可和珍稀动物并列的良心报人，心内大为愧疚，但随后即知，这家报馆从主编到老板，都参战军筹备处拿佣金，定期到安福俱乐部打牌。心内，顿时恍然。转而亲自前往安福俱乐部，只说了一句“如果芝泉不出山，那这个总统我也不做了，咱们北洋三杰，干脆集体辞职好了。”


大总统这个位置如同火坑，任你是天下无敌的豪杰到了这个位置上，也是空有满身解数施展不开，乖乖受人摆布。冯玉璋曾经无数次想过，挂冠而去，返回江苏坐自己的草头天子来的舒坦。


可是国人的习惯向来如此，不管权力的滋味是好是坏，一旦到手，就舍不得放下。连玄武湖的鱼都想捞出来卖钱的冯总统，又怎么忍心把到手的总统丢出去？相反，他还试图说服国会，重新确认他的任期。他的任期，得从自己履职开始算，不能从洪宪改制，或是京城兵变算起啊。


北洋三杰不愧是结拜弟兄，在志向上空前一致。段芝泉都没用三顾茅庐，冯玉璋只来这一次，他就愿意出山辅佐，继续做总里。除了徐又铮在担任参战军督办之余，必须兼任总理公府秘书长之外，再无任何要求。


三位一体再次恢复，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国会每天依旧吵闹骂人，议员们依旧大打出手，报纸上依旧今天骂总统名天骂总里，后天把总统总里一起骂绝不休息。督军团这个工会组织，三天两头，就要逮到正府一个漏洞，然后大肆批评一番，抒发一下个人的看法。再不行，就去打一通电报战。


左一个通电全国，右一个疾呼，其他成员必然起来响应，体现督军团的力量。偶尔还有人发电声明，自己并未在某某电文上签字……有了这些人在，电报局就不愁完不成业绩。


两年的时间，就是在这种动荡与争吵中度过的，可是不管是争吵，还是漫骂，只要不打仗，就一切都好。


共合的老百姓所求不奢，从过上人人平等的日子，到只要不动刀兵就好，人们的底线一退再退，但只要平安，多退几步，又何妨？


没了战争，大家的重心，就很自然的转移到生活上。不管是为了发财还是为了能够吃一口饱饭，山东都是首选。


即使山东对于移民的要求越来越高，财产上必须是中产阶级以上，才有可能在山东落户，享受山东的福利正策，要么是技术人才要么当兵。总之工人、农民，山东已经不再需要，因为已经足够多。但是依旧有大批的百姓，想尽办法混到山东去打黑工，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找到转正的机会。


虽然有经济学家指出，山东如同共合的肿瘤，吸收着整个共合膏腴血肉以养一省，山东越富，其他省份越穷，也无助于改善局势。很多问题不是谁能不能看的出，而是看出来又有什么用。


鲁货质高价廉，鲁票在共交票差点被废除时，占领了共合货币阵地。现在说不用鲁票，不买鲁货，又怎么可能办的到？对于这些人来说，有便宜的东西买，有工作可以做，再有钱花，就足够了。


对山东本省人来说，道理就更简单，赵冠侯可以让山东居民享受退休工资、平价盐米、粮食统购，平价医疗等福利，别的省份乃至共合正府都给不了。那么我们不拥护这个大帅又拥护谁？谁如果想要剥夺这份福利，那肯定是要先问过这些山东爷们的刀棍再做道理。


有山东父老乃至山东部队的支持，赵冠侯可以放心的把苏寒芝这个连学历都没有的妇人捧上省掌宝座，他哪还会在意正府的态度？


名为玛丽的女郎，非但没有脸红，反而主动贴了上去“元帅，阿尔比昂是你忠实的盟友，有强大的帝国作为后盾，你可以无所畏惧。”


承振干咳几声“我说，这还有邻居呢，我这好歹还是一大舅子，当我面腻乎合适么？好歹等我先转过身啊。对了，今天不是接待孟思远么？你们这可不是近乎的时候，时间不够。”


玛丽连忙退后两步，重又恢复阿尔比昂淑女的端庄，承振朝她一点手道：“你啊，赶紧着走吧，等过一会，那帮人一上来，就没你什么事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举杯痛饮 同声歌唱


随着苏寒芝、简森、汉娜等人陆续登船，玛丽也明白了承振话里的意思。毕竟比起简森这种成精的狐狸，她这个小妖精的道行，差距还大的很。承振已经早早的离了船，今天这次聚会，曹仲昆、李秀山也都携眷属前来，自己就没必要凑趣。津门结拜的四人，由于各自的事业和侧重均有不同，事实上很少能聚在一起。偶尔相聚，也必然有人缺席，像今天这样齐全，数年未有，自己不该煞风景。


邹秀荣虽然始终没和孟思远恢复婚姻关系，但是这次也同样出席了聚会，女人们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几家的女眷大多很羡慕苏寒芝与邹秀荣。两人一个当了省掌，一个成了共合银行二把手，比起督军夫人来，可要威风的多。


同时也有女人朝简森、汉娜这两个洋女人指指点点，觉得这种大妇聚会，小老婆是没资格参加的。苏寒芝笑道：“没事，冠侯说过，家里不搞这套妻妾之分，我可要带头支持他工作。再说，二哥谈的事，这两人都有份。”


男人们更多的是夸耀着赵冠侯对山东的建设成果，几兄弟里，李秀山坐镇江苏，曹仲昆拥有保大，一个是传统的鱼米之乡，一个是北中国精华，可要说经济财政，捆在一起，也不及山东。甫一坐定，李秀山就对山东的经济发展大加揄扬，又向赵冠侯取经讨教。


赵冠侯反倒是极推崇孟思远“咱们弟兄四个，倒有三个吃刀枪饭，只有二哥拿笔杆子。别看咱们三个现在手头有兵马枪炮，要论成就，还得说二哥最高。京奉铁路从前金时代开始修，修到洪宪再到冯玉璋做大总统，前后进展也不到一百里地。二哥当了总长这才两年，京奉铁路已经修好六成，这回跟津浦联成一线，就成了现成的济奉路，将来二哥还要把铁路铺到西北去，如果这事做成，那可真是功德无量。”


孟思远笑道：“你不用捧我，我修铁路，肯定用你推荐的铁轨和枕木就是。”四人哈哈一阵大笑，孟思远才继续道：


“我在前金时代办实业，办到共合，始终没见什么太大的起色，说到底，就是人的因素在作梗。就以京奉路来说，因为越往北段，越要涉及到前金宗室的土地，纠纷最多，更有张雨亭这种地方军阀势力的干预。没有他的首肯，铁路怎么能过他的防地？当然，也是受国内局势的左右，如果我们现在还在打仗，肯定是没有那么多经费来修路的。”


“不能这么说，二哥你修路的款，主要来自于发行公债，官督商办民有。如果不是你自己为官清廉，且吏治整肃的好，又怎么让铁路都能盈利。铁路不盈利，商人又哪会买你的账，认购公债。之前的时候，交通部虽然是阔衙门，可是铁路亏本的事也是常有。直到二哥接手后，铁路、航运、公路都成了赚钱的聚宝盆，每年上千万的入帐，这可是解了段芝泉的大围。京里一干公职人员，能按月领饷，都得知二哥的人情。”


“有人知我人情，有人背后骂我，这都是极正常的事，我现在早已经修炼得宠辱不惊，不当回事了。”孟思远微笑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是懂的，做生意做了这么久，也明白打点，常例，这些东西不可能全面杜绝。但是拿钱拿到把赚钱的项目变成亏损，就难以容忍。我能够整肃吏治，事实上也是靠了老四的帮忙，没有你的鲁军做支持，我这个总长，也未必谁都买帐。”


曹仲昆道：“老四搞的督军团，那真是个好东西。正因为有了督军团，我们这些督军才不至于受正府的气，否则就小扇子的为人，咱们谁还想好？能过上现在这神仙般的日子？思远这次修铁路，为什么修到哪通到哪，还不是各省的督军都卖老四面子，有督军点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思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孟思远苦笑道：“大哥，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提起老四办的这个督军团，我真想打他一顿。现在共合变成一个多头怪兽，都是由他而起。而且老四开了个武力对抗正府的头，这不是好现象。现在别看大家日子过的很舒服，将来我们中要是有人当了总统，这些督军也这么对付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正府每一次的解职命令，或是电报申斥，赵冠侯都以辞职回应，接着，就是山东军界总辞职。自师长以降，到连长全体通电，声称要追随大帅辞职，不再负担维护治安之责。


山东的商会以及省议会，立刻发出通电，表示山东人永远支持赵冠帅，不承认其他督军。如果正府一意孤行，山东将实行自制，不再以共合国一行省自居。紧接着就是省境磨刀霍霍，大有把共合派来的接印官当扶桑人打的派头。


督军团每到这个时候必然积极参战，一干督军通电声援山东民众，只要山东自制决议通过，本省将紧随其后，宣布自制。


湖南湖北向为山东羽翼不必多说，最令人觉得哭笑不得的，是直隶督军曹仲昆每次必附属响应，声称山东独立于前，河北必自制于后。电文甫一发出，就有报人揶揄，河北自制，京师何以自处？


由于府院之争而让地方督军从中坐大，乃至当上土皇帝的日子，确实很舒服，可是孟思远的问题，却让曹仲昆也陷入深思。


自当日三兄弟定下轮流立下总统的约定，这位津门布贩出身的军人，已经动了问鼎大位之心。现在也认真的思考起，自己一旦成为总统，该如何制约这些鸡毛掸子同类的问题。


李秀山倒是比他精明，微笑道：“二哥，你这话说的就糊涂。现在闹老段，是因为他跟咱过不去。等到咱自己当了总统，督军团就得听咱的，敢不听，挨个过去抽嘴巴。两湖王子春就是现成例子，名为巡阅，无地可巡，号称督军，无军可督。连警卫营都是鲁军担任主官，他连个科长都任命不了。谁敢跟咱们作对，就让他们变成第二个王子春，还有什么可怕的？你看，这两年小扇子主动帮你修铁路，这不就是老段要跟咱们示好的表示？如果不是认怂，堂堂的边防军筹备处督办，陆军次长，能跟你修铁路去？”


赵冠侯道：“这还真是个事。小扇子是歪鼻子的谋主，按说不会出任这种实务。上赶着修铁路，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孟思远笑道：“老四，你想太多了。徐铁珊这个人，品行是不大好，但是有一件好处，那就是，也想着维护疆域完整，收复旧日被割让的河山。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是可以发展的伙伴。在外柔然问题上，他的表现我就比较认同，现在筹练边防军，也是为了在西北，压服那些不稳定因素。当年左季高征西，受制于运力问题，粮饷器械运输都很困难，打仗很吃力。我现在修京奉铁路是为了积累经验，等到有了经验，再修京凉铁路，把火车修到凉州那边，对他用兵西域大有帮助。这件事，算是彼此两利。我为了发展共合经济，他为了收复国土，大家在这件事上利益一致，他不会坏事。相反，有他这个边防军督办支持，我们在边陲地带修路工作才好进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曹仲昆皱起眉头“可惜啊，子玉在保定没跟来，否则我得问问他，小扇子这是什么意思？他最近这半年，和张雨亭走的也很近，我总觉得，他是有什么诡计。”


“大哥，你想太多了，他跟奉张交好，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压制内外柔然的王爷们，这也是有利于国家民族的事情。我在交通部，消息还算灵光。那些王爷当初不是想着复辟，就是也想独立，都是靠徐某和奉张联合，才把那些王爷压制住。他们两下的交情，也算是那时候建立的。现在每年正府给张雨亭拨几百万军费，就是为了防范柔然人闹事，两下交好，也不是坏事。”


孟思远说到这里，面色略微严肃了一些“咱们过了两年好日子，可也不能忘了，居安思危。扶桑的内乱，已经基本平息，那些东洋人的目光，又看向了我们。虽然经过战乱，部队受到损失，国家经济也受创严重，不大可能以部队来犯。但是其他手段，多半还是会用。看看铁勒，曾经压的我们喘不过气来的强邻，现在分裂成三个势力，彼此攻伐，杀戮不休，强国变成弱国，我们共合，千万不能走上那条路。”


简森笑道：“这就要问我们的元帅阁下了，铁勒的战争打到现在这个程度，冠侯的努力，占了很大因素。没有山东支持的大力丸，我想战争可能早就结束了。”


铁勒交战几方里，有一方始终打出安娜的旗号，不过那位罪魁则始终在济南当米虫，没有半点铁勒女王的自觉。而且高尔察克和他的部下可以打这么久，甚至在泰西战争结束后，还能继续对峙，与赵冠侯的支持，也脱不了干系。


大力丸在名义上，是国人禁止服用的。可是各支部队里，或多或少，都有大力丸储备，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简森又道：“孟先生，一直以来，华比银行对于铁路修筑都全力支持。可是你这次，却拒绝我们的贷款，也不让汉娜的探测公司进驻工地，这让我很难理解。你应该知道，关外广袤的土地下，蕴藏着丰富的矿藏，扶桑人一直垂涎那里。你不觉得，让那些珍稀矿藏落到扶桑人手里，或是埋于地下，是件可惜的事？”


孟思远摇头道：“我办实业，就是为了让中国变富变强，而不是为了让我自己发财。卖了那些矿，老四会知我的情，我自己也会大赚一笔，可是在良心那一关，我是过不去的。扶桑人内乱结束，他日必为共合之患。只有我们自己强大了，外人才不敢来欺负我们。我国有丰富的矿藏，大量的资源，各国垂涎已久。随着铁路的通行，矿藏的开采，就会跟着提出。扶桑人夺走矿藏，我不喜欢，比利时拿走它们，我也不会点头。现在，我们就是和贵国抢时间，抢在泰西各国干涉以前，修筑属于自己的铁路，把矿权路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像前金时代一样，铁路和火车，都是洋人的财产。明明行驶在中国的国土上，权力却在他们手里，那实在太屈辱了。我现在除了发行奉济铁路公债，还准备发行国权公债，集中共合资金，把津浦、京汉的路权，全部赎买回来。”


简森微微一耸肩膀“我非常愿意看到这一想法变成现实，前提是……你真能做到。只要你有钱，华比银行的债权，我愿意出售。毕竟按你们的说法，我现在是中国媳妇。”


汉娜对于孟思远一口一个洋人更为吃味，她哼了一声“没有我国的技术和工人，我不认为贵国有能力把那些矿石开采出来。”


“但是早晚，会有的。这些矿石，是老祖宗留给后人的宝物，孟某可不想就这么落入外国人手里。我们现在确实落后，但是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强大起来，我这一代做不到，在子孙后代也能做到，做先辈的，总要拼尽全力，给子孙留下些产业才好。至少不能留给他们一堆条约、租界和洋债。我们这一代用来还债打拼，给我们的下一代，营造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这样才算是合格的祖宗。”


赵冠侯见汉娜的脸色有些难看，连忙道：“看看，还是二哥的心气高，终归是读书人，跟我们带兵的就是不一样。当年孙帝象说，要修二十万公里铁路，这是骗人的鬼话，想想也知道办不到。考察费用去百多万，铁路一里未修。二哥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上任两年，既给正府搞来钞票，又修了这么多的铁路，要我说，二哥当总统都绰绰有余。等到京奉路修通，我就在国会折腾一把，歪鼻子恶心冯华甫那么长时间，也该挪窝了。”


“没错，二哥先当总里，再让大哥当总统，咱们几兄弟，轮着当！到时候，总里修铁路，总统带兵，把国家建设的既富且强，咱们几兄弟再在一起喝酒。”


随着李秀山的言语，四人手里的杯子撞在一起。四兄弟许下的诺言，伴随着杯中酒一饮而尽，气氛变的热烈而喜庆。


女眷那边，则说的更多是私密。曹仲昆的夫人，拉着几个妯娌问孩子生辰，要结娃娃亲，苏寒芝推辞着，拉着邹秀荣到一旁，说起悄悄话，


“二嫂……二哥和柳夫人……只有虚名，这个是冠侯派人调查过的。二哥是好样的，生平不二色，名义上成婚，却从不碰柳氏，一个屋也是分床睡。你们闹了这么多年脾气，也该消气了。这么个好人，不该错过，免得将来后悔，可没地方吃后悔药。我家敬慈没事就爱找福满姐姐，说不定将来还要喊二哥一声岳父呢。”


邹秀荣嫣然一笑“怎么，我们的省掌也学会说媒了？这可不合你倡导的自由恋爱口号。等着吧，等到他把铁路修通……我会和他好好谈一次，一切总会变好的。”


小小的画舫，承载着国家复兴的希望，也承载着破镜重圆的美丽愿景，飘荡于大明湖上。风吹水面，波光粼粼，仿佛一切如在画中。远方的天空，几朵云彩却在此时渐渐聚合，在人们不曾注意之中，越聚越厚，最终形成一大块乌云，遮蔽了阳光。等到天色将晚时，朦胧细雨飘落，打的船舱劈啪做响。


风渐渐变大，变寒，在这初夏的时节，凭添几许凉意。

第七百七十三章 因果（上）


自南北和议，国内终于停止了刀兵，泰西战争的结束，则宣告世界难得的进入了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自共合八年至共合十年，短暂的太平日子，已经让共合经济得到了复苏。


南北停战，铁路通行，鲁货可以行销全国，加之提高进口关税，洋货价格优势渐渐减弱，本土民族的商业，终于有了些复活的迹象。由于陈冷荷整理有方，加上有着足够的储备金，共交两行钞票，至此时，已经回复到初发行时的行情，一元纸钞，可以当八角银洋使用。


作为这一切的大功臣，陈冷荷、戴安妮两人，在京城商政两界，都收获了大量的称赞与褒奖。两个整理经济有方的女强人，于京城已经成为一道极抢眼的风景线。前者引领着京城服装、首饰业的发展，只要她喜欢什么衣服，什么衣服很快就成为上流社会女性穿着首选。乃至打扮的方式，穿衣的组合，都引领着无数闺秀阔太太追捧。


后者虽然不如陈冷荷抢眼，但是胜在温柔大方，被视为东方女性的典范，很多女人会嫉妒陈冷荷，私下里，对其发出恶毒的诅咒。但是对于安妮，则很少有人会口出恶言，反倒是都认为，这位女财神平易近人，容易沟通。


两个女人有着不为世俗所接受的关系，却又与同一个男人有着亲密关系，由于住京城的时间多过住济南，关系越发亲密。是以即使现在掌握着共合的经济命脉，但是依旧共住一处别墅。


她们的小别墅里，并没有佣人，只有一排来自山东情治机构的女子保镖，负责两人的安全兼伺候饮食。当冷荷由推门而入时，一名女兵利落的接过她的衣服，又向她说道：“安妮太太今天回来的比您早。看这意思，银行是不忙。”


“一切正常，也没多少可忙的。你上次问我，买什么可以赚钱，我告诉你啊，要想保险就存在正元，如果想要赚钱就去买京济铁路的公债。跟戴太太说一声，要多少公债，她都可以为你办。”


两年时间，生育的经历，并未在冷荷身上留下痕迹，她依旧如同松江时那般美丽动人，俨然出尘仙子。等她换了居家休闲袄裤，慵懒地走进卧室时，安妮羡慕地说道：“怪不得冠侯那么喜欢你，你简直就像个神仙一样，不会老，如果你去参加济南那个选美大赛，大家就都不去参赛了，因为你就是冠军，谁又敢能跟冷荷姐比。”


“你的嘴是越来越甜了，快来让我尝尝看……那个选美大赛，是冠侯搞出来的噱头，目的还是为了卖东西。参赛的女孩，穿着我们商店生产的衣服、首饰，等于就是活广告。现在连京城的报纸都在登这件事，可见他这个广告做成功了。至于什么山东小姐，什么桂冠，无非就是陪衬。其实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钱。我才不要去凑这个热闹，我知道，在答令心里，我是最漂亮的就够了。来来，让我看看，今天有没有照片寄来。”


她边说，边与安妮并排趴在一起，小腿上蜷，甩脱了鞋子，纤足摆来摆去，仿佛个调皮的孩子。与平时在银行里叱咤风云，发号施令的女财神，判若两人。


安妮笑着把相册推过去“好好，你看看，你的两个女儿，多可爱啊。你看苏太太抱着她们，笑的多甜，还有冠侯，简直拿她们当活宝贝。”


聚精会神，看着这几张新寄来的照片，上面一对穿了公主裙的小女孩，对着镜头大笑。也有几张，是她们脸上布满蛋糕奶油的窘相，包括她们熟睡之后的憨态，哇哇大哭的可怜模样，无一遗漏。显然，大帅府里专门为两位小姐预备了相机，否则不可能抓拍的如此及时。


冷荷看着照片，脸上的神情越发美丽动人，笑容里，满是母爱的慈祥。“她们真是爱死个人，好想这对宝贝啊。安妮，你说，她们会不会再见面就不认识我了？”


“怎么可能？冠侯每次来京里，都会带两个小宝贝过来，你也经常到山东去，两个丫头有多粘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这么说没错了，可是你看看，苏姐抱她们抱的这么紧，两个丫头也很粘她的样子，我有点害怕。她会不会把我两个孩子抢走，就像孝慈，敬慈那样，管她叫妈妈？反过来只肯叫我荷妈妈，那样的话，我非跟她拼命不可。”


“不会的，你想太多了。”安妮微笑道：“你的孩子永远是你的，跑不掉的。你要是想她们，就让秀荣姐帮你，你请假回家去看看好了。反正现在银行里，又没有什么大事，济奉铁路公债发行的很顺利，段芝泉也不再找我们提款。听说啊，他们现在准备成立个新的银行，用那座银行跟我们来打对台。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新银行一成立，我们正好把那些烦人的事情推出去，反正冠侯当初的目的已经达到。鲁票从兑换共交票到现在，已经赚了一大笔钱，犯不上跟他们斗来斗去。”


冷荷犹豫片刻，却又摇头“就是段芝泉新成立了银行，我才放不下啊。雌伏这么久的梁士怡回来，又办中卡实业银行，我总觉得，段芝泉不老实，是想在经济上，搞什么文章。你想想看，这两年，他很少找我们银行的款，就算借债，归还的速度也很快。这当然是有冠侯的影响，可是你不觉得，他们的还款速度，有些不同寻常么？共合几时有过这么富裕，能还的这么快？”


“我知道啊，大家都在怀疑，可是想查很难。冠侯连情报人员都用上了，但是据说掌握这些资金度支的，是那位徐次长，外人知道的情况很少。只知道徐次长有个很硬的外国朋友，可以借来大笔洋债，还谈好了盐余归还。原本因为洪宪，加上南北战争，卡佩扣了我们六千多万的盐余款。现在答应把这笔款子归还，大概他们就是用这笔钱，来支撑着开支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最近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段芝泉又要为边防军，向山东采购军火。定单下的非常大。”


安妮笑道：“好事啊，这两年段总里简直是我们山东的大金主。每次都下大单采购军火，付钱付的也很痛快。有了这些定单啊，我们山东军工就不愁没事做，经济也不发愁了。这两年山东正增长，段总里可以算大功臣。”


“傻瓜。那是军火，不是其他东西，不打仗，买这么多军火干什么？虽然名义上说，是给边防军用，用来保卫国家，捍卫领土完整。可是我总觉得……这就是张虎皮，下面掩盖的，只怕是些见不得人的物事。边防军的帐，始终不许财政人员参与核查，就算我在财政部那边组成调查组，也被部队挡驾。说是涉及军事机密，不能对外公开，这种话……肯定有问题。”


安妮歪着头，看着冷荷“那冷荷姐，你是觉得，段芝泉有可能对山东不利？你肯定想多了，他怎么敢？我们连扶桑人都打败了，他又怎么敢乱来？”


“但愿是我想多了。不过徐又铮这两年的举动，我越来越觉得不寻常。先是借参加泰西战争为理由，编练参战军。泰西战争结束，参战军办不下去，就改成边防军，现在又和二哥一起修铁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好，阴险的很，以往和我们作对，大家各施手段也就算了。现在他无事献殷勤，我反倒觉得其用心险恶。”


“听说，段总里和徐又铮，去西山练兵去了。不管他们有什么坏心眼，我看啊，也不敢冲咱们来。京里的天气太热，我们回山东吧……”安妮指着那对双胞胎的照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也想要这样的宝贝。”


西山，演武厅。


这在前金时代，就是金兵操练的校场。到了共合，依旧是士兵练兵演武之地。伴随着阵阵轰鸣的枪声，标靶被打的粉碎。士兵在教官的口令下，装弹、瞄准、射击，速度如行云流水，动作整齐划一。


当一支军队的操练任务完成，军官挥舞着旗帜，军乐队吹响了洋号，另一支部队跑步入场，与撤退的部队互相敬礼，交错而过，队型严整，丝毫不乱。


远方，一排排大炮炮口向天，虽然这些炮只是模型，但是看上去，依旧充满质感，与真炮差相仿佛。在每一门大炮模型上，还仿照真炮，雕刻了卡佩文字“王者最后的论据”


在观察所里，段芝泉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徐又铮“铁珊，去年你去山东观操，鲁军的表现，与我们这支部队相比如何？”


“势均力敌。士兵素质不分高低，至于战场上……那就得看指挥官的手段。”徐又铮后背拔的笔直“不过，我们和鲁军还是有区别。这两年，鲁军一直在搞退伍，到了年龄的老兵，就退出部队。有一些人，被我们吸纳进队伍里，通过跟他们交流，我可以确认，咱们的练兵方法，跟鲁军没什么不同。且随着鲁军队伍里，未经过实战的部队越来越多，我们这支部队却是在边防上真刀真枪见过血的，军官素质不同，临阵反应也不同。我相信，如果对比的话，还是我们更为出色。”


段芝泉面露喜色“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支部队就没有白费心血！两年前，你劝我要学汉王刘邦，忍耐项羽一时。现在看，是不是该金台拜帅，兵出陈仓了？”


徐又铮摇头道：“不能操之过急。鲁军打仗的几大法宝，一是部队的物资供应充足，每名士兵每天主粮是一斤八两，另一件法宝是对士兵的保障。包括残疾士兵终身养育……”


这恰好犯了段芝泉的心病，不久之前，就有一批共合老兵，包括里面大部分残废，因为国家不负责他们的生活，生计困顿，穿了浆洗发白的旧军服，到陆军部门前集会要说法。这些人大多数是小军官，有人身上，还挂有勋章，但是更多的人，为了活下去，已经把勋章卖了。


共合军制里，向来没有荣军一说。入伍就会有军饷，打胜仗会有奖金，但是受伤乃至残废，那也要自己承担后果。尤其这些军官，分别属于不同省份，段芝泉自问，没有任何义务给他们发放工资，更别提养老。


集会变成了冲突，情绪失控的聚集者开始漫骂，并朝着陆军部投掷石块。总里的卫队，本来负责维持治安，与这些军中前辈对峙。可是不知是谁，被石块搞出了火性，居然开枪还击，惨案就此爆发。


既然开了火，就把事做到底。成排骑兵，向着这些共合残兵发起墙式冲锋，皮鞭和棍棒代替马刀，将这些为了建立共合，或是为了反对洪宪而残废的袍泽打的东倒西歪，头破血流。那些士兵除了叫骂，外加唱起共合国歌，再没有其他办法。


这件事造成了两位数残兵的死亡，段芝泉事后，以事先不知情为由解释，并发誓要组建调查团，严肃查处开枪士兵。自己则公开宣誓，要终生茹素，信佛，为这些无辜丧生的残兵超度，并作为自我惩罚。


国会的议员，在安福俱乐部的操纵下，没有发起弹劾，可是这不代表，段芝泉就平稳过关。这次的事件如同一个雷，就这么挂在头上，天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可是要让他养这些残兵，这等于是坏了多年以来军界的规矩。这些残兵，只是共合残兵的冰山一角，养了他们，其他人如果也出来要同样待遇，以共合的财力，又怎么奉养的起？


必须改善经济，必须铲除毒瘤，必须……把那座宝山拿下来。段芝泉知道，在某个地方，有着大笔的财富，只要自己将那里纳入自己治下，整个天下就等于拿到了自己手里。


这个共合，分裂的太久，是时候该合而为一了。既然自己有再造共合之功，也该有南北一统之功，这样才对的起自己的地位，也对得起共合总里的身份。


徐又铮道：“所以说，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可以不养那些残兵，但一定要给前线的弟兄们发足军饷。哪怕将来吃存款，也足以过一辈子。只有这样，在战场上，他们才能舍生忘死的冲锋。目前我们的钱，还不够多，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资金。”


“你是说，那笔外债，有着落了？可是，那可是扶桑人的……”


“赵冠侯抵押山东主权，借普鲁士人的债，最后还是英雄。天下的事，归根到底就是两个字力量。只要我们有力量，我们就是对的，这就是最硬的道理。等到我们一统天下，还有人能拿这份外债找咱们麻烦？这笔债，管他是谁的，只要钱是真的，就可以借！”

第七百七十四章 因果（下）


“芝翁是读佛经的人，应该知道，佛家讲因果。这其实不是什么怪诞的玄学，而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山东这几年呼风唤雨，飞扬跋扈，固然给自己积累了大笔财富，同时，也种下了数不清的因果。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鲁票比省钞更受欢迎，山东商人遍布全国，鲁货打的各省自营经济溃不成军，各省督军谁心里又没有怨气？鲁货行销天下，让四海财富流入山东及正元，四方财富集中于一个人手里，这就是赵冠侯积的因果。”


西山演武厅，作为前金皇帝观操所在，自然修有行宫，稍加修缮，就可以作为共合总里下榻休息之处。在行宫里，徐又铮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两湖名义上虽然属于王子春，实际上，其既无人权，复无财权，更无军权，成了鲁军手里的傀儡。有他的例子在前，各省督军不敢得罪鲁军，但同样对山东怀恨已久。这，又是他积的第二件因果。”


“赵冠侯在山东，硬把他的女人扶到省掌的位子上，下面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受一个女人的管束。自古以来，我国都有反对女主当权的传统，他与世道民心为敌，治下岂无异见之人？这就是他积的第三件因果。”


“山东的福利为全国之冠，固然为山东吸纳了大批人才，也让山东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有这么多包袱压着，它怎么跑的快，又怎么能发展的好？再者，其将各省的人才诱入山东，各省督军、财阀，谁又会高兴？这是他的第四件因果。”


“福利过高，让山东人越来越懒惰，山东的福利保障制度，总而言之，就是保障懒汉的制度。真正的人才，会选择离开山东，到外省打拼自己的事业，留下来的，要么是守成之辈，要么就干脆是想着不劳而获的懒汉。这样的庸才越多，其势就越弱，这个团体就越缺乏战斗力。这就是他的第五件因果。”


徐又铮将山东繁华的表面剥落，呈现在段芝泉面前的，便是鲜血淋漓，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的因果。美丽的因，与丑陋的果，给了段芝泉足够的信心。加上今天观操亲眼所见，他确信这支边防劲旅表现出来的素质，绝对不会输给山东的那些部队。自己有了强军，而对手则内患缠身，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就变的不那么强大，也不再让人畏惧。


“积的因果越多，还的时候，就越严重。站的越高，摔的越重，这是古人流传下来的致理名言。山东已经过了它的黄金时代，现在，是该到了还债的时候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山东还债的契机。而这个机会，我想不会太远。但是，我们当下，还要做一件事……”


“西园寺公望主持……铁珊，我有个预感，这将是一场决定我们这个团体命运的豪赌。如果赢了，我们可以实现统一南北的梦想，也能把自己的抱负付诸实施。可如果输了……我们也将一无所有，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芝翁，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在意会失去什么，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拥有过。自冯玉璋上台，总里威权日弱，各省督军日渐跋扈。如果我们不能铲除督军团，彻底消灭鲁军这颗毒瘤，未来正府注定沦为地方实权将领的傀儡，所谓的共合制度，将变成唐末的藩镇割据。历史会把我们定义为国家民族的罪人，我们的后辈子孙，也会看不起我们这些无用先人。孟思远这个书呆子，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可他有一句话我是认同的，人活一世，总该为子孙后辈留下些什么。他想要留下足够多的铁路，足够多的矿山。而我，想要给子孙后辈，留下一个完整的疆土，一个强大的国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正府反过来要看省军的脸色，让一个完整的中国，变成一块块破碎的自制省！”


段芝泉沉吟良久，才咬着牙道：“借款的事……容我再想一想。不过，扶桑人说那些东西，我们可以先给他们，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中华民脂民膏，凭什么被鞑虏控制，长眠地下？我把它们挖出来，就是为了让这些无用之物换有用之财，为共合做点贡献！铁路那边的款子，你倒是要小心。孟思远这个人，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而且身上没有破绽，酒色财气一无所好。一旦为他发现端倪，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怕是一场轩然大波。”


“芝翁放心，这条济奉铁路，就是我们的聚宝盆，孟思远虽然没什么嗜好，但是不代表这人就真的没有弱点。别看他是个总长，可是见识依旧是个书生。修铁路他在行，可要说斗智，他还差着远呢，这种书呆子，解决他，很容易！”


徐又铮得意的冷笑，为段芝泉最终能下定决心而欣喜，段芝泉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念头。万事皆有因果，山东种下因，要受到果报。自己今天所做，究竟是种因，还是果报？


如果把虚无飘渺的因果论，看成一道道长线，那么这些绳索，在经历了两年的松弛状态后，也在人力的推动下，悄然绷紧。而导致这一切因果线打成绳结，最终演化为一场风暴的起因，却并非在山东，而是在湖南。


琅琅读书声，在校园内回响。两年时间里，鲁军对湖南也在发生着影响。比如，女人读书，已经变的很寻常，再比如长沙女子学堂的学生，也学起她们山东的前辈，穿上了露出小腿的短裙。


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女生，家境大多尚可，如果按照前金说法，至少可以算小家碧玉。但能来女校读书的，大多性格开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淑女，相反，一到课间，就会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她们会谈论松江又出了什么好看的衣服，山东又推出了什么香水、化妆品，又有哪个女人做了要员。由于有了苏寒芝这个共合第一女省掌，不少女学生都把未来生活，定居的目标选在山东，即使只是个梦想，也终究比别处的梦想更为美好。


最近这几天，她们的话题则集中在另一件山东的新闻上：选美！一想到那些女人可以穿着美丽的衣服，戴着珠宝，竞争山东第一美人的头衔，还将由赵冠帅亲手赠予桂冠，这些正在妙龄的女子，就在脑海里勾画出无数浪漫镜头。


由于报纸的滞后，她们暂时看不到选美的最新进展，只能幻想着，那些山东小姐会穿什么衣服，戴什么珠宝，有没有可能，和赵冠帅共进晚餐。讨论的太过投入的她们，甚至没听见，望风的同学那几声重重的咳嗽，直到一只手掌拍在一个女生肩上，女生回头，才看到身后站着的女人。


女人的年纪，比这些女孩子大不了多，然而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匹配的沉稳。模样生的本是极美，也不会刻意板起面孔，做出凶悍的表情，可偏生让人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威严，心内对其肃然起敬。


“罗……罗校长？对不起……我们一定好好念书，现在就念……”几个女生都变的有些紧张，手忙脚乱的摊书本。


毕竟这个女人本身除了校长这个职务外，更有着借兵驱张复湘，甚至不惜为此献身，联姻山东的壮举。虽然其与赵冠侯的婚姻解除，但是在湖南省内，依旧视之为救苦菩萨，这座女子学堂，亦是靠着女子多方筹款募捐，加上她的名号，才能成为一方独立天地。


罗潇潇并没有动气，反倒是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几个女生“多了解些大事也没什么不对，不过……选美这种事，你们不要想太多，咱们这里的民风还偏向于保守，就光是让你们穿这个裙子，就有很大压力了。如果你们再惦记着选美，我们的学校都会受牵连。念书的时候，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如果山东的选美搞的好，或许未来，我们湖南也有机会搞。到时候，我会亲自带着你们，去参加比赛。”


“真的？罗校长万岁！罗校长真伟大。”几个女生兴高采烈的欢呼着，罗潇潇看着这些活泼的学生，摇头苦笑，迈步走上讲台，以粉笔在黑板上写起了接下来要讲的课程“论独立自主”


作为校长，她不能像学生一样，一放学欢快的跑出校门。学校的运作，经费的筹划，未来的教学安排，等到一切忙满，天已经黑了。罗潇潇看看时间，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该死！念儿一定等急了……”推起自行车，快步向校门口走去，却见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管家不知等了多久，见她过来，连忙上前施礼道：“小姐，上车吧。天太晚了，不要自己骑车回去。”


潇潇皱起了眉头“我说过，不需要接我，我的车子骑的很好，可以回家。”


“小姐说的是，可是老爷担心您的安全，现在咱们湖南不太平，还是得小心为妙。请上车。”


等到了罗宅，却见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与罗重轩对面而坐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人。身材挺拔，挺立如松，军装挂在衣架上，身上穿着白色衬衣。人长的很英俊，也极有军人气概。见到罗潇潇，他连忙起身行礼道：


“罗小姐你好。”


“潇潇，你回来了，这是咱们湖南省军的武团长……”


“爸爸，我认识，这是咱们省军第一师的武振雄武团长。在扶桑学过军事，还有家传武功，前段时间，军中比武，打赢了三名鲁军武术教官，成为湖南省军第一个，没有鲁军指导官的团。报纸上，称武团座为咱们湖南自己的英雄。有人叫他湖南武松。”


“那是弟兄们抬爱，兄弟实在愧不敢当。”武振雄微笑着鞠躬行礼“只是一时侥幸而已，兄弟是个粗人，懂些拳脚，也不过是庄稼把式，哪里敢比武松。罗小姐是教育领域的奇材，没想到对军事还这么了解？”


“我对军事的兴趣，其实比教育更大，只是我们湖南，容不下一个女军人，我这才改投教育事业而已。武团长的事迹，在各大小报刊上刊载，我想要说不知道，也很难啊。”


罗重轩笑道：“潇潇，你不是很喜欢武功么？武团长是我湖南英雄，你正好可以多学习学习。我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够好，你们年轻人，多聊一下。”


“罗省掌，您太客气了，其实罗小姐不需要学武功，有兄弟我在长沙，谁敢找罗小姐麻烦，我立刻带着弟兄去教训他！罗小姐你放心，虽然市面上不是很太平，左右不过是几股土匪，有我给你当保镖，有多少土匪你都不用怕。”


罗潇潇露出一个礼貌，却又明显带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意味的笑容“多谢团座好意，不过我想，还是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相信家父可以治理好湖南，也相信武团长有能力维持地面治安，土匪强盗不敢到省城来闹事。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爸爸，念儿在哪……”


“他……他睡下了。这个丫头，就是跟她弟弟亲，姐弟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罗潇潇的卧室内，蚊帐内的童车里，一个小男孩已经陷入梦乡。罗潇潇轻手轻脚的走过来，低头打量良久，伸出手指，似乎想要逗弄一下，却又缩回了手，生怕惊醒他。只趴在童车边，看着睡梦中的男孩，拿起团扇，轻轻为男孩扇着风。


“潇潇，你睡了么？”


房门被敲响，罗潇潇快步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后，先在嘴边竖起手指“爸爸，你小声点，念儿要是醒了，就又要哭了。”


罗重轩向后退两步，潇潇趁势而出，父女两人一路来到庭院里，罗重轩咳嗽两声“潇儿，你知道，爹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也没有安排什么的意思。但是武团长是个很不错的人，人品才干都没有话说，思想也很进步。一直以来，他都是湖南自制的忠实拥护者，他和志豪，在扶桑还是同窗……”


“于是，他就可以代替志豪？爸爸，你应该知道，我……心已经死了。何况现在有了念儿，我不想再谈个人感情问题。我也知道，您面临的压力很大，但是我想压力再大，也总比张宗尧那个时候要好。”


“我说过了，我不会靠女儿去交换什么！”罗重轩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就算是张宗尧督湘，我也从没想过，用你，去交换任何东西，何况是区区一个谭婆婆。但是现在客观环境是，那些所谓的土匪，哪支不是南军化装的？他们在我们的地盘烧杀抢掠，我手上却没有一支可靠的部队。那支警查大队，是鲁人的武装，而不是我们的湖南人的军队。武振雄的团如果可以和我们合作，至少我和谭婆婆谈判时，手上的力量就多了一些！当然，我不是因为这个，就要你去牺牲什么，你不想，我就拒绝他。我只是觉得，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有个归宿，而他是个很不错的人选。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至少他可以保护你……”


天空阴沉，月亮被黑云所遮蔽，庭院里虽然有灯，但亮度也不高。罗潇潇看着阴暗的灯光里，父亲那模糊不清的面孔“爸爸，你手上有部队！鲁军湘军都是共合部队，又有什么分别？在岳州驻扎的山东省军第四师，他们的战斗力，足以对付那些散兵游勇。可是您，却在着手解散那些队伍，现在却又要说自己没有兵，我真的不明白。”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把庭院照的雪亮，罗重轩朝罗潇潇说着什么，却被滚滚雷声所掩盖，没人听的清楚。熟睡中的男孩，被雷声惊醒，紧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第七百七十五章 湖南乱起


经过讨伐张宗尧之战后，湖南的形成了事实上的自制状态。王子春虽然有两湖巡阅兼湖北督军之职，但实际上既无军可督，也无地可巡。在自己的湖北尚决定不了一名科长的任免，湖南就更影响不到。


名义上，湖南的权力掌握在省议会手里，而最大的权柄，则由省掌及督军共同掌握。但事实上，湖南始终处于分治状态，谭延凯开府于衡阳，罗重轩开府长沙。两方互不干涉，各行其是，将湖南分为两半。


但是正如京城里，段冯之间虽然易子而教，也免不了彼此争权，一省之内的两个山头，又怎么可能太平无事？谭延凯曾云做了婆婆，当不惯媳妇，自然是把省掌看为督军下僚。可是罗重轩同样以民选省掌自居，以先法为护身符，以民意为自身最大屏障，并不把谭延凯放在眼里。


双方矛盾最为突出的一点，则是湖南的经济。开始时商定的对半分省，确实可称公平。但两年的时间里，罗重轩控制区域，引入大量山东投资，加上与山东贸易以湘米易鲁货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大量鲁货倒手转卖，就让罗控区域经济大为发展。加上湖南纺织厂，以及湖南矿产的大量发售，让罗重轩控制区域的经济得到了巨大发展。民富则省富，财政上多有盈余。反而谭延凯控制区域，大多是湖南较为贫弱地区，缺乏支撑产业，又要供养部队，军饷开支渐渐让谭不堪承受。


西南军务院，虽然拿了北洋正府提供的八十万元遣散费之后，名义上宣布解散，实际上，依旧处于高度的自制状态。六省保持秘密联盟，随时准备再起举起反旗。在孙帝象辞职之后，无钱无兵的岑春宣也对局势彻底失控。现在西南军务院，变为陆干卿、唐荣昌两大势力共同控制的天下。


广西就食于广东，推行大广西主义，以广东为殖民地。导致广东省内民不聊生，甚至有不少势力开始思念北军。孙帝象武装起来的民兵，再次挥舞着旗帜，向陆干卿宣战。这两年时间里，两广的硝烟始终未散，而云贵之于四川，亦是干戈不休。


要打仗就必须扩军，扩军首先就要有钱。谭延凯以旧派官僚身份驱逐葛明党人程勿用，自己做湖南督军，背后的凭仗即是桂军。是以陆干卿用兵，军费开支，谭延凯无法拒绝。以并不富裕的控制区，供应自己一师三旅，外加桂军一师、湖北石星川一旅的军饷军食，还要承担鲁军半个师的开支。巨大的经济压力，让谭控区域民生日蹙，百姓的不满情绪日渐高涨，内部不满情绪高涨。


要想改善局面，就得缓解压力，谭延凯与罗重轩交涉几次，试图从对方手中分得一部分财权。但是罗重轩掌握着大批湖南士绅以及银行财团要人，在钱口袋上卡的很死，显然希望以经济手段瓦解谭延凯。甚至有使者提议，谭罗位置对调，谭督军既然认为督军不好干，那就干脆来当省掌，罗省掌代替谭帅带兵。


交涉既然失败，接下来，就要使用非常手段。谭延凯将部下一个旅，进行秘密换装，命令部队秘密进入罗控区域，自己解决粮饷。


曾经悬在湖南头上的利刃鲁军，随着驻扎时间变长，渐渐变的不那么可怕。尤其罗重轩等士绅，也对鲁军开始了排斥。鲁军高昂的军费，远超其他部队的开支，甚至每人每天一斤八两的粮食标准，都让湖南士绅觉得难以接受。


顾虑对方的战斗力，他们并不敢公开翻脸驱逐，但是暗地里的小手段，用了也不少。扶植本省军官，培训本省部队，通过比武的方式，逐渐淘汰军队里的山东教官。曾经由鲁军中湖南子弟担任的警查总队，也予以裁撤，改之以湖南人自己的警查大队。依靠这些方式，湖南士绅逐渐增大自己对省军的控制力量，但反过来，也让鲁军与罗重轩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谭延凯敢派出部队来当土匪，也正是看出了这一个便宜。只要鲁军不出手，自己并不怎么怕罗重轩和他的省军。身穿芒鞋，头戴斗笠的谭军，打扮上本就与平民相似，冒充土匪也没有难度。


整个旅化整为零，在山野之间，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势力。与本地原有的土匪，经过几次短暂的交手后，基本形成共识。这些匪徒要么被兼并，要么被消灭，让位于这些受过训练的正规部队。


指望新编练的警查，肯定对付不了这种土匪，几次剿匪的结果，反倒是剿匪者成了土匪的猎物。乃至县城，也变的不再安全。商人被洗劫了几次，纷纷责难省正府剿匪无功，罗重轩身为省掌，也必须承担这部分压力。


罗潇潇知道父亲的难处，却对此并不同情，在雷声响过之后，她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任雨点落在自己身上。罗重轩道：“潇儿，你不要怪爹，这是大势……人不能对抗大势，我们不能再把湖南拖进战火之中。咱们刚刚过了两年好日子，不能再伤筋动骨了。”


“是啊，我们刚刚过了两年好日子……两年……爸爸，鲁军第五师，正和驻湖北的第四师一起，修筑簰楼大堤。今年两湖雨水大，鄂省堤岸多有溃堤危险。两湖鲁军，全部转为救灾部队，在帮着我们修大堤，保护百姓。而您……”


“河水破堤，当然是黎民遭殃。可是兵事一起，我们同样也要受涂炭。如果湖南再出第二个张宗尧，一省乡亲，将受尽荼毒，我这一省之掌，又于心何忍？潇儿，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也要理解我的立场。我不止是你的父亲，也是湖南的省掌，我要把湘省利益放在第一位。鲁军这两年吃的湘米，拿的银元，已经够多了。这颗肿瘤不去，我们永远无法发展……”


罗潇潇却已经转过身，向房中走去，罗重轩看不到女儿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


“爸爸，您不必跟我说这些道理。我相信，以您的学识，可以说出很多道理，我也相信，您是为了湖南好。既然省议会已经做出选择，就按着大家的选择做就好了……一切，与我无关，我只希望这一切，不要影响到学校的正常运转。”


次日，天气刚一放晴，长沙街头就响起了锣鼓，武振雄骑着骏马，不住的朝两旁的商户抱拳行礼。在其身后，则是军装鲜亮，神气十足的士兵。商人们摆了流水席，给自己的子弟兵饯行，士兵们接过老乡递上来的水或食物，将头高高扬起，显的神气十足。至少看上去，这支部队的卖相并不比鲁军为差，也让百姓觉得，确实像一支可以打胜仗的队伍。


六天之后，几名女学生在课间，又开始凑在一起，不过她们这次谈论的不再是山东选美，而是武振雄剿匪。


“已经有几个山寨被剿了，听说，离长沙最近的一伙匪徒，距离长沙城不足一百里，就在一个村子里当落脚点。村里男人，都被杀光了，女人都被……”


“武团长真厉害，如果不是他，这些土匪说不定就会进城来绑肉票了。不愧是我们湖南的武松。”


“是啊，以前我觉得鲁军是天兵天将，现在看，咱们自己的部队也很厉害的，未必就输给他们。”


“对啊，武团长可帅了，这次他回来，商会要给他披红戴花，让他骑马游街，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


巴掌再次拍在女孩的肩上，罗潇潇站在几个女生身后，一脸严肃道：“从明天开始，我们学校要封校，预备即将到来的本省联考。所有人不许请假，不许离开校园，更不许去……看什么团长。”


几个女生垮了脸，在一片唉声叹气中，罗潇潇已经离开教室，转向下一间教室宣布这个消息。在校长办公室内，放着她的行李，一辆儿童车内，名为念儿的小男孩，正好奇的看着四周的环境，几个女教师逗弄着校长的幼弟，小声嘀咕着


“校长对这次联考未免太重视了吧？居然要封校备考，还要把行李搬到学校来办公。这还不说，还把自己的弟弟也带到学校来？这小家伙带来干什么？”


“不要管那么多了，校长的决定肯定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是从省掌那得到了什么消息，对咱们学校有好处。女子学校里，现在就他一个男孩，小家伙，一会姐姐带你去女生宿舍转转，好不好？”


由于学校封闭，外界的消息就传不进来，女生们并不知道，武振雄果然不负众望，成功将长沙附近的五处山寨以及两处村庄内的土匪全部消灭，缴获了超过两百支步枪，抓了过百名俘虏，甚至还举办了小规模入城仪式。


骑在马上的武振雄意气风发，由罗重轩亲自为其披上了红绸，部下的士兵，也由百姓纷纷送上食物，或是披上红绸，很是威风。在队伍最后，一百多名俘虏被捆着手，拉成长长的一串，从城市中走过，百姓们或是指点议论，或是将杂物朝他们身上头上丢过去。


对于这些俘虏的审问并不困难，一连提审数人，交代的都很痛快，反倒是负责审问的官员，不敢再问下去，转而跑去向罗重轩汇报。


“你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罗重轩摆摆手“没想到，他们这么痛快的就承认了，自己是湖南共合军第一师的人。谭延凯，我看你这回有什么话说！他这个督军怎么当的？手下的士兵居然来我们的区域为匪？联系报馆的人，我要让他们报道一下，揭露谭某人的嘴脸。”


报人的速度很快，从拿到材料到出版新闻，前后只用两天时间，可是谭延凯的速度，也并不慢。这位前金时代官僚出身的督军，于舆论的威力认识的也很透彻。抨击谭延凯的报纸，与抨击罗重轩的报纸几乎同时发出，很快就落在彼此的案头上。


谭延凯在报纸上，大肆抨击罗重轩克扣军饷，导致部下士兵衣不遮体，食不能果果腹，无奈之下，只能设法自谋生计。这种行为，严重破坏湖南独立，于湖南军事发展有巨大干扰。且湖南每年有一笔去向不明的高额经费。其每一分钱，都是湖南百姓膏血，怎能让人中饱私囊，请罗省掌务必交代清楚这笔资金去向，以免有损清誉。


两下的争执笔战数回，谭延凯开始攻击罗重轩勾结北方段芝泉、赵冠侯等，准备联合鲁军驻两湖部队，出兵消灭湘军各系，请其速速打消此念，“否则吊民伐罪，海内岂无健者”，罗则回电“断不至丧心病狂，引外兵以糜烂桑椊”。


湖南省军第一师，与湖南共合军第一师，分别于长沙、衡阳集结。武振雄拍着胸脯表示“誓必与南军一决雌雄。我军饷械充足，南军不堪一击，请各位期待好消息，一统湖南，就在眼前。”


出兵时的锣鼓与鞭炮，并未惊动女子学校，一袭白衣的罗潇潇，站在讲台前，为一干学生教授阿尔比昂文学。在琅琅读书声中，枪炮轰鸣，硝烟腾起。长沙上空的乌云，越发密集，似乎新一轮的暴雨，又将降临。


闷热的天气，让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畅，在这种天气里，罗潇潇最担心的，还是念儿的身体。一到课间，就快步跑回办公室，看着孩子的情况。好在，念儿很健康，一见到她，就张开胳膊大叫着姐姐，随后就抱住她，小脑袋向她胸前蹭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从门外走进来的，是本校的一名地理老师，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人长的很普通，性格也偏内向，在学校里向来不怎么出彩，也不引起人注意。罗潇潇看看她“你……有什么事？”


“罗校长……或者我该叫您罗太太，虽然您始终说，这是您的弟弟，但是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少帅吧？”女老师边说，边将一本证件放在桌上


“卑职真实身份，是山东社会风俗报调查员，始终听命于冠帅、十格格还有大太太，是大太太派我来保护罗太太安全的。在学校里，还有我的几名同事，我们都为山东服务。感谢这段时间，您对我们的照顾，现在时间紧迫，请您跟我一起走。”


罗潇潇草草看了眼证件，问道：“你们准备带我去哪？山东？”


“不，我知道您不会去山东，也知道您不会离开学校。好在我们在学校里，已经准备了一个秘密的安全点，可以藏身几天。几天时间，足够用了。长沙眼看就要陷入混乱，我们必须对罗太太和少帅安全负责。”


罗潇潇抱起念儿，紧跟在女人身后向外走去，来到门首，她忽然问道：“你们……早就知道会出事？也有能力干涉这一切对不对？”


“罗太太，您过奖了。这两年令尊大量裁减办事人员，有意识防鲁，我们很多同事被迫离开岗位，很多情报都不掌握。否则，局面会比现在好的多。不过请罗小姐放心，我们还有能力保证您父女的安全。”


“不，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你们保证念儿的安全就好。至于我……父亲做出的选择，我愿意跟着他承担后果。你们，不用管我。”

第七百七十六章 岳父威武


“一日之内，两都互陷。这简直是一场闹剧。这场战争，不如更像是一场笑话。爸爸，如果是您来指挥，一定不会是这样！”汉娜放下手里的报纸，望向身边的父亲。


巴森斯男爵刻板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在他身边，一个混血男孩，正在学着妈妈的话，大叫着“笑话……笑话”


“是啊，如果是我指挥这场战争，肯定不会让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整个战争过程，简直就是两个孩子在抢糖果！但是从长远角度看，这场战争对于山东是有利的，团长郝云鹏的兵变，证明鲁军对于湖北的局面，并未彻底失去控制。我没想到的是，山东对于湖南的布局，原来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巴森斯抱起地上的男孩，指向对面的赵冠侯“孩子，你以后不要像你的爸爸，而要像你的妈妈。”


赵冠侯对身边皮肤黝黑的小李曼一摊手“酋长你看，不管怎么样，炮弹最终都会落在我头上。”


整个泰西战争，以普鲁士的失败而告终。但是这只代表泰西战场，于东非战场上，始终是小李曼与巴森斯压着阿尔比昂在打，战争结束后，东非的抵抗已经失去意义，但是小李曼依旧争取了体面的投降。在放下武器之后，他与巴森斯男爵受到了军官的待遇，与阿尔比昂军官谈笑风生，共进晚餐，乘坐阿尔比昂兵舰，顺利返回普鲁士。


但是在普鲁士，两人并未受到英雄的待遇，相反因为青岛要塞投降问题，而受到国内的责难。在整体兵败的大背景下，一两个英雄，反倒令大多数军官感觉面上无光。


自己失败，于是就不希望其他人成功，这种劣根性，任何国家都无法例外。好在，毕竟打输了战争，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片混乱之内，没有人专门盯着要塞投降的问题，小李曼与巴森斯简单处置了自己名下不多的财产，乘船来到了青岛。


初见面时，赵冠侯打趣着小李曼，称非洲的环境改变了他的血统，让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非洲人。在他恢复欧洲血统前，不要接触扑克牌，并为他取了个酋长的绰号。


整个东非战争能够维持，且打出不错的成绩，与山东的秘密援助分离不开。而这种援助本身是无偿的，且赵冠侯做这一切，还要冒着很大的风险，承担着可能招来阿尔比昂人怒火的正直压力，坚持做这一切。小李曼欠他的人情，对于酋长这个绰号及打趣，都坦然接受。巴森斯男爵却没这么好的脾气，见到怀孕的女儿，二话不说，就给了赵冠侯一顿手杖攻击。


但是随着小亚当的降生，巴森斯对这个女婿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至少不会见面就赏拐杖，不过话里话外，还是不忘找赵冠侯麻烦。作为女婿，挨老丈人的骂或者打，本就是没办法的事。再者，巴森斯和小李曼的到来，对于山东陆海军建设都大有帮助。


现在两人虽然名义上，只是普鲁士侨民，实际，却是山东海军的重要指导。普鲁士由于战败加上赔款，本国经济彻底崩溃，通货膨胀达到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赵冠侯根据战前条约，一次性用普鲁士马克还清了所欠的全部外债，可实际付出的成本，大抵也就是几口袋面粉。实在是现在的马克，太不值钱了。单张马克面额已经破万，战前那看似沉重如山的外债，现在根本不值一提。


经济破产，普鲁士本土的居民，生计都出现了问题。大批工人失业，技术人员也不能幸免。普鲁士马克不能与外币兑换，却不禁止购买物资，这个漏洞也给山东提供了可乘之机。小李曼在本土注册了一家小型职业介绍所，实际就是把普鲁士本国的技术人员以及军工人员，介绍来山东工作。又用山东印的马克，大量购买普鲁士制造的机器，将成船的设备及人员运来山东。


虽然离乡背井，但是青岛本就是普鲁士修来供军官度假的地方，在普鲁士本土有一定知名度。再者，山东号称亚洲小卡佩，在普鲁士也颇有知名度。靠着高工资高福利，加上普鲁士人作保，已经有大批普鲁士工人、技师，甚至是被强制退役的军官，逃出本国，到山东谋生。


青岛现在成了洋人与遗老共舞，发辫并西装一色的错愕世界。巴森斯在青岛作为管理普鲁士事务总办，与前任总督瓦德克共事，兼职担任海军顾问。当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照顾外孙，外带把女婿骂个狗血淋头。


湖南的情报，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经济南转发至青岛。其局面演变，确实让不少军事分析员大跌眼镜。在一干参谋及军事家，分析着彼此纸面兵力，装备水平，军官能力时，战场局势已经发生巨大变化。


先是被罗重轩寄以厚望的武振雄通电反罗，部队战场倒戈，省军第一师里原鲁军人马，因为被排挤打击，也都离开军队，回归第三师建制。是以，武部叛乱之后，省军第一师几无可战之兵，被反水部队打的溃不成军，武部长驱直入，进占长沙。可就在谭延凯抵达长沙，准备接管省正府，重新组织省议会选举时。后方忽传噩耗，衡阳留守部队团长郝云鹏起义反谭，全城已经落入郝部掌握。


一日之内，两都互陷。武振雄带领部下，正在向衡阳前进，虽然号称势扫郝逆，克复衡阳，可是部队没走出长沙，就发生大规模哗变，武振雄狼狈的逃回城内。紧接着，一直在抗洪前线的山东省军第五师师长杨彪忽然通电，表示鲁军绝不干涉湖南内政，但也不希望见生灵涂炭，百姓受刀兵之苦。呼吁冲突双方保持理智，早日回到谈判桌前。若有任意一方，敢于纵兵害民，鲁军将被迫出兵，维护社会治安。


“老爵爷，您真的冤枉我了，这位反水的团长，其实只是一记随意手。我也没想到，他这么能折腾。”


赵冠侯赔着笑脸道：“郝云鹏在湘军里，是有名的惟恐天下不乱，最大的长处在于拉帮结派，当连长时，可以联络一群排长挤走营长，等到当了营长，又联络连长排挤团长。曾经在一年之内，挤走三个团长，上级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任命为团长，省得他闹事。他未必会买我面子，但肯定不会得罪现大洋，我当初收买他，只是觉得这么个搅屎棍留在南军里，对谭婆婆是个妨碍。没想到，他居然能立这么大的功。”


亚当学着爸爸的声音，也高喊起搅屎棍，巴森斯的手杖再次在空中带起风声“不要教我的外孙说脏话！还有，你该叫我爸爸！”


“不，爸爸，你正在教我的儿子使用暴力！”


听到女儿的抱怨，巴森斯放下手杖“不，我只是教会亚当，一个普鲁士男孩，该怎么维护自己的利益。手枪和佩剑，才是他最好的伙伴。我以后，会教会他使用这些，让他用匕首，割开每一个敌人的喉咙。而不是像湖南问题这样，要靠阴谋诡计解决敌人。鲁军在湖南有一个师，在湖北还有一个。以两个师的兵力，足以把两面的人全部解决，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老爵爷……好吧，我是说爸爸。这个问题不是军事问题能解决的，我们应该学会用正客的思路，去解决问题。山东在两湖寄食，加上鲁货的销售，让两湖经济蒙受巨大损失，老百姓对鲁军从初时的欢迎，到现在，肯定或多或少也有不满。尤其是本土工商界在这方面，不满会更严重。”


小李曼耸了耸肩膀“我可以带着舰队，到那里去转一转。任何不满在舰炮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酋长，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舰炮外交，是你们的方式，不是我们的。一味靠武力压迫，不是个解决办法。人的不满，就像是储蓄罐里的硬币，一枚两枚，没人会在意。可是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把罐子撑满，这个时候，继续投硬币进去，整个罐子就可能坏掉。当然，可以用大炮加刺刀，把这种爆炸平息下去，但那和张宗尧又有什么区别？这次，我就放任两方去闹，百姓就会知道，他们想过好日子，就离不开鲁军支持。那些士绅议员也得明白，鲁军如果撤出，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样做，投入远比动用炮舰要小，收效或许会更好。等这次闹完了，几年之内，鲁军在两湖，会比子弟兵更受欢迎。”


“没错，你从普鲁士贷款，再利用通货膨胀一次性还清债务，欺骗了帝国大笔物资，也是同样的投入小于产出。亚当，你要记住，这种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阴谋家。对普鲁士男人来说，对待阴谋家唯一的手段，就是打扁他的鼻子！”


亚当在外公怀里挥舞着小拳头，兴奋的大叫着打扁。汉娜无奈的看着丈夫，眼神里很有些抱歉的味道。赵冠侯拉住汉娜的手“别担心宝贝，我想我的亚当，一定会听母亲的话，而你，绝不会让他来打扁我的鼻子。”


巴森斯道：“我必须承认，如果你加入帝国的参谋部，或许我们不会输掉这场战争，或者，可以输的体面一点。但是任何阴谋，都必须建立在充足实力的基础上。两支军队敢于向鲁军挑衅，试图驱逐鲁军，一定有着他们所能依靠的实力。你应该提高警惕，不要像帝国一样，过于自满，而一败涂地。舰队……或许应该动一动，我想，一支全蒸汽化舰队，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将你们共合现有海军，全部送入海底，已经足够了。”


“由于山东在湖南的情报系统被破坏的厉害，我所知的信息也有限，不过舰队……暂时不需要做全面动员，就算要打内战，也不该是我开第一枪。南军那边，其实也给我来过电报，表示即使他们控制湖南，也不会中断应该给鲁军的孝敬，且答应协饷一师又一旅，比罗重轩开价更高。所以，南军即使有所倚仗，倒也不足为虑。反倒是罗重轩部，我所掌握的信息有限，还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的胆量来自于哪里。这股力量不管来自何方，都说明对山东存有强烈敌意，与其让他躲在幕后，不如让他早点跳出来，也好做出防范。现在鲁军的态度，还是处于中立，虽然话说的硬，却没有实际动作。加上部队依旧在大堤上抢修，正是那些力量介入的好时机，就看他们能不能学会抓住机会了。”


不管如何抡动手杖，巴森斯依旧是拿赵冠侯当了家人，小李曼则基于与赵冠侯的合作，以及守护自己心中至爱的想法，都不希望山东在冲突中吃亏。这两人于共合，并没有丝毫好感，思考问题时，也就没有什么感情因素。


巴森斯冷哼道：“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把那位所谓的总统赶下台，再加上一个总里也没关系。不管背后的力量是谁，都无关紧要。我还是坚持我的计划，让我和李曼带领伟大的普鲁士海军组成的舰队，把共合全部海军，一扫而光。任何阴谋在强大的军事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不等赵冠侯解释，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进来的，正是赵冠侯的副官长高升。他神色有些慌，小声在赵冠侯耳边嘀咕着，赵冠侯道：“没有外人，大声说吧。”


“是，回大帅的示，是俱乐部那边出了些问题。翠玉太太让我来叫您，说是那边的情形，可能有些严重，请您务必过去看看。”


赵冠侯看向巴森斯，后者正以冷漠的目光看着他，大有你有种就离开试试看的态度。还是汉娜解围道：“我也想过去看看，到底有什么事，连我们的秘书长都解决不了。爸爸，小亚当要睡午觉了，还有，您不能给他吃太多糖果。”


听到把外孙留给自己，巴森斯总算神色缓和了一些“我真是不明白，俱乐部能有什么事，需要山东总督出面解决。那位翠玉太太，难道不知道，有一个职业叫做警查么？再说，俱乐部的保镖，又是干什么吃的。难怪瑞恩斯坦要称呼你们咸鱼！小亚当，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学你爸爸这么软弱，要向外公一样强大。外公给你讲讲，在非洲，我是如何踢那些阿尔比昂人屁股的。”


两人出了房门，汉娜小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的，老爷子还是对失败不能忘怀，这种情绪我能理解，再说被岳父骂或是打，我也习惯了。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想要离开，少不了要挨一顿好骂。”


“俱乐部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严格说不是麻烦，是有点不对劲，有人在俱乐部那，拿出了一些东西押宝，翠玉觉得，那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

第七百七十七章 明器


青岛这座城市，由于普鲁士人当作军官疗养地建设，服务设施及城市硬件基础，以世界的标准，都可算做一流。赵冠侯于这个基础上进行改造，事半功倍。经过几年时间，如今的青岛，已经成为一座旅游、娱乐为主体的城市，城市里，酒楼、茶楼又或者是旅社、书馆，乃至清楼，比比皆是。


如果把青岛比喻成王冠，由赵冠侯投资兴办的俱乐部，则可以算做王冠上，最为醒目的宝石。其硬件设施和服务，在当下绝对算的起世界第一流水准。参照后世高档修闲会所打造的俱乐部，包含了吃喝玩乐各项娱乐手段，即使对洋人来说，也是极为新鲜的体验。


里面的女人者既包括中国人，也有阿尔比昂、铁勒乃至扶桑以及普鲁士女性，甚至还为口味独特者准备了非洲黑人，被当地人称为八国联军。也只有在这里，这些有着不同国籍的人，才能和平相处，不至于拔刀相向。


如果徐又铮能来此转上一圈，多半会跳脚怒骂赵冠侯厚颜无耻，抄袭其安福俱乐部的设计。可是他也得承认，安福俱乐部比起这里，只能算做个草台班子。那些享受义务招待的议员加上军官，如果来这里走一圈，怕是有一半以上的人会选择加入山东一方。


对于刚刚结束战争不久的泰西各国来说，确实需要足够的娱乐来放松心情，麻醉神经。这座名为百乐门的俱乐部刚刚营业，就宾客盈门。


商人来此找乐子，顺带结交官员，疏通门路。一些泰西黑道人物，则来此学习经验，准备回国之后，原样复制。门首背枪的大兵，也给这些客人提供了安全保障，既然有军队看场子，就证明这是官营的地方。不管在这里怎么玩，只要不坏规矩，就不用担心有人抓。


洋妞加上洋玩法，让有钱人流连忘返。在这里既能找到高鼻深目的洋人，穿金戴银的爆发户，也能找到穿长衫戴眼镜的学者名士以及穿长袍马褂，留着长辫的遗老遗少，甚至还有些名媛贵妇来这里赌上几手碰运气，或是喝几杯洋酒，找男人陪侍。


伙计热情的招呼着来人，高大魁梧的铁勒保镖，则提示着客人要注意尺度，不要试图挑战这里的规则，给自己带来麻烦。


四楼贵宾室，是打扑克，玩沙蟹的地方，每张牌最小二十元，普通人根本玩不起。楼梯口站着保镖，阻挡着无关者的进入。楼下的喧嚣，被房门和墙壁所阻挡，房间内，则是一片紧张气氛。三名身体强壮，眼神凶悍的男子，盯着对面那个如同洋娃娃般美丽的小女孩。


这个穿着公主裙的异国少女，一双天真而无邪的眼睛，足以让人一见而心生怜惜，认定这是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少女。再看看对面的男人，明显，就是一副恶棍欺压无知女孩的情景。


可事实上，就是这个看上去无辜的女孩，在赌台上掏空了三个男人的口袋，扑克牌仿佛被她施了魔法，每一次的牌局，都以她的胜利告终。她依旧笨拙的拿着牌，仿佛对什么都不懂，可是眼前的筹码，却已经快要挡住她的脸。


三个男人眼前，已经没有了筹码，只有二十四颗滚圆剔透的珠子，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正中的男子，眼睛里满是血丝，紧盯着面前的女孩“小丫头！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出来？今天，要是不陪我们赌完最后这一手，你别想走！”


女孩的中文说的很流利，几乎听不出多少异国腔调。声音软软糯糯的，表情很是恐惧，以企求的口吻哀求道：“我……我可以不赌么？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不许我跟人赌钱的。”


“那就把筹码还给我们，我们就放了你！”一条大汉拍了下桌子，神态凶恶的很。一个女人却咳嗽了一声


“三位，请注意你们自己的言行，百乐门是有规矩的地方，就算是三岁的孩子，只要人在俱乐部，就受山东军方保护。你们该不是想让我叫外面的保镖进来吧？”


说话的女人坐在这个赌台中间位置，年纪三十里许，美艳过人，又风情万种，正如一杯醇酒，散发出无边芬芳。


身体微微前倾，束紧的腰身，让高耸的山峦格外惹眼，这种坐姿就更为吸引眼球。手里夹着细长的翡翠烟嘴，一支女士香烟就插在烟嘴上，随着檀口微张，优雅地吐出一个个烟圈。旗袍开叉很大，露出交叠一处，白皙如象牙的长腿，加上黑色的高根皮鞋，足以让男人血脉贲张，心跳加速。


但是眼下三个男人的心思都在赌桌上，无心欣赏这等美景，他们也知道，这个名为杨翠玉的女人并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她既是这家俱乐部的总经理之一，也是山东督军公署秘书长，还是山东督军兼两江巡阅的太太。身后八名强悍的女兵，都佩有双枪，房间里更站着十几个身强力壮，剽悍如熊的铁勒保镖，在这惹事，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为首的男人咳嗽两声“杨……杨太太。咱这也是按规矩办，场子里的规矩，上了赌台不分大小。这小丫头赢了这么多，总不能说声不玩，拍拍手就走。”


杨翠玉哼了一声“那你们也要有筹码才行。用二十四颗玻璃球，就想换人家眼前这么多筹码，我的场子里，没这个规矩。”


“玻璃球？这怎么能是玻璃球？您可是识货的人，就看您耳朵上那对耳钳子，就是值钱的物件，怎么能说这是玻璃球？这可是……可是很有来头的。”男人说了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指着那些珠子道：“你们要是不识货，我就把珠子拿到当铺或是小押去，一准有识货的。不过你们得看住这个丫头，不能让她跑了！”


“不用那么麻烦。”翠玉又吐了个烟圈


“识货的说话就到，你们等一等。在我的场子里玩，首先得有耐性，急脾气我可伺候不起。你们可以吃点心喝咖啡，慢慢等一下。”


三名赌客，显然对于做工精致的洋点心并不感兴趣，只紧张的看着表，又看向门外，顺带偷眼去看那胸脯和腿。直过了二十几分钟，房门猛的打开，男人的声音，从三个赌客身后传来。“哦？什么东西这么值钱，非要我来看看？”


三人回头望去，见一个英俊的男子，挎着一个高挑丰腴的异国美人，从外面走进。三人中，为首的男子揉揉眼睛，惊叫道：“冠……冠帅？怎么是您？您老人家不在济南？”


赵冠侯看看这男子“你认识我？”


“小的在……报纸……报纸上看过您的照片。”为首者一边干笑，一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朝两名同行者示意，将桌上的珠子，向怀里拢。“冠帅，我们哥几个有点急事，这次算我们认倒霉，我们不玩了。我们这就走，珠子，我们不卖了。”


“不卖？”赵冠侯冷哼一声“到了我的场子，说不卖就不卖？你们当我什么？大老远跑回来，你们说声不卖，就可以算了的？难道，本帅出不起价钱么？放下！”


两旁的铁勒保镖，已经向三人围过来，几个保镖已经抽出腰里配的铁尺，一个男子猛的将手中的珠子朝天上一洒，随即低头向着赵冠侯身旁冲去。动作干净利落，其势如同一头疯牛。


他前冲的身形只来到门首，随即就重重的向门外摔出去，等到头撞到楼板时，已经没了动静。在他的背后，一把闪亮的匕首刺透后心，直没至柄。另一柄匕首，也已经刺入另一名赌客的太阳穴。


做这一切的并非赵冠侯，也不是那些强壮的铁勒保镖，而是方才还在与三人对赌，一副软萌罗利样子的铁勒少女。她脸上露着讨好的笑容，等待着师父的夸奖，手里的左轮枪，则指着为首赌客的头“你最好不要乱跑，我要是把你也打死，师父就没有俘虏了。举起你的手，别乱动，要不然我保证你的脑袋碎成个西瓜。”


两名军中悍卒，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击杀，让为首的赌客吓破了胆，双膝一软，不由自主跪在地上“冠帅……您高抬贵手，小的不知道哪冒犯了您，但您也犯不上跟小的一般见识。这些珠子我们不要了，就当孝敬冠帅就是。”


“珠子你们不要了？这不太好吧？”


两名强壮的铁勒保镖，按住了男子，使其动弹不得。赵冠侯拿起一颗珠子，在手里反复的观察，又举起来对着灯光折射。刚刚解决了两个人的安娜，兴奋的凑过来看，随即被赵冠侯在额头上凿了记爆栗。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就出来赌钱，还杀人！一眼看不到，就给我淘气。不过，刚才那两下匕首耍的不错，等你再长大一点，也许师父就打不过你了。”


“太好了，那我就可以保护师父了。”安娜得意的笑着“以后师父就躲在我身后，打架的事交给我好了。”话音刚落，头上就又挨了一记。


“你现在还不够大，所以还是乖乖挨打就好。学人家赌钱，很了不起么？好端端的，为什么上了赌桌？”


“因为他们太可疑了。虽然看上去很有钱，却又不像个正经的商人，而且明显受过军事训练，不是土匪，就是逃兵。我觉得，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顺带搞清楚底细。师父，我是不是很棒？”


小姑娘一脸讨好的表情看着赵冠侯，就差直接说我这么好，还不快夸奖我。赵冠侯拍着她的脑袋“确实做的不错，我还以为你的叛逆期来了，开始故意和家长作对呢。”


翠玉打断了师徒两人的沟通“冠侯，我的看法估计和你差不多，这件事应该通知十格格，请她来当场验看。这东西……我看着眼熟。”


“你去给格格发电报，我把他带到地下室去，剩下的事，交给我！汉娜，你先去陪亚当，接下来的过程会比较残酷，你不适合旁观。”


安娜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抓住赵冠侯的胳膊“残酷……我要去，我就要去。拷打什么的，我最喜欢了。让我来吧，保证最快的时间，问出一切。”


像是俱乐部这种地方，捣乱、赖账乃至诈赌出千的事，都不会少，为了一个纪女而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从修筑地下室的时候，这里就是作为刑房专用，墙上挂满了刑具，熊熊燃烧的火盆里，放着十几块烙铁。


昏暗的灯光闪烁不停，似乎电压不太稳定，却更增加了几分阴森可怕的感觉。汉娜最终还是跟了下来，看着安娜兴奋的挑选刑具，不由以手加额


“亲爱的，你把天使变成了魔鬼。”


“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她现在挺开心的，不是么。”


“那些珠宝是怎么回事？假的？即使是假珠宝，我们也没损失什么，不应该对他们这样。”


“如果是假珠宝，我当然不会对他们这样，但就是，那些是真珠宝。每一颗珠子都是真的，可是那些珠子，如果我没看错，都属于孝钦显太后，就是前金慈喜太后。更重要的是，这些珠宝，在她下葬的时候，应该一起埋在陵墓里。”


赵冠侯的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显的格外阴森“孝钦显太后待我有恩，我能有今天，跟老佛爷的提拔也分不开。她下葬的时候，我还是前金的大臣。随葬品，我看的十分清楚，这珠子随葬一条链子上的，二十四颗走盘珠，应二十四节气。虽然不算顶好的东西，但怎么也不该，落到他们几个手里。而且，从他们使钱的大方看，他们手里，估计还曾经有过别的东西。”


“你是说……他们是盗墓贼？”汉娜由于出生在君主制国家，对于皇权并不敌视，听了这话，也咬着牙道：“可耻的盗墓者，惊扰死者的安宁，窃取财物，应该受到惩罚。”


“优待宗室条例，是我一手促成的，而且我还是保人。这里面有一条，就是要保护前金祖宗陵寝。盗墓者，都得法办。我现在得搞清楚，这盗墓贼到底有几个，这几个小子，还有多少同伙？那大墓可不是两三个人能动的了的，我怀疑，这几个人只是小喽罗，大鱼还没出水。所以，就得慢慢问了，丫头，动手吧！”


地下室内，在一片焦糊气味中，响起男子的惨叫，以及安娜咯咯的笑声。

第七百七十八章 东陵大盗


毓卿赶到青岛时，被捉住的赌客，已经被安娜拾掇的不成人形，口供自然也拿到了手。


她这两年，于复辟的事，已经不放在心上，最关注的，是自己的儿子宝慈。由于孩子到了狗也嫌的岁数，虽然老实，但是她也格外在意。再一条，便是防着丈夫再去偷腥，于情治的事，并不十分上心。是以这两年来，山东失踪人口大为减少，报人也觉得，自己的春天似乎来了。


被认为改信佛教，一心向善的十格格，此时目光里，却流露着浓郁的杀意。口供连看几遍，重重朝桌上一拍


“偷坟掘墓，欺人太甚！额驸，这事不能算完！我不管你有多为难，也得替我，和我的同族讨一个公道回来！大不了，就打他一仗，宗室基金的钱，也足够打这场仗，再不够，就把我自己名下的产业都押上。总之，我要出气！”


根据口供显示，这三个男子，隶属于正府编练的边防军其中一部，在去年年底，该师移防马伸桥，随即就以剿匪为名，封锁了遵化县东陵数十里交通通信，又以运输补给为名征调大车。等到车辆征调完成，该支部队由北洋劲旅化身为发丘中郎将。


东陵原本设有护陵大臣官署，还驻有旗兵。但是连朝廷都已经不在，象征意义的官署加上军队，自然失去了作用。正府固然不发粮饷，宗室亲贵，也不会给这些人开拨专门的经费，全靠少量田地生存。


少量的田地，显然养活不了这些官员，农夫也不会承担护卫皇陵这么重要的任务。随着当地形势恶化，有土匪向东陵一带流窜，不仅官员逃走，旗兵也已经逃散一空。一些留下来的老人，并不阻挠挖掘，反倒充当向导，只求能在挖掘之后，分些财物。


借助专业工兵爆破，挖掘过程顺利无比，曾经的金城汤池，成功挡住了盗墓贼和土匪，却抵挡不住全副武装的士兵。除了慈喜的定东陵，高宗裕陵也被盗挖，所得财物，足有几十只大木箱，用了三十挂马车，才运转完毕。


这三名赌客，都是参与挖掘的士兵，在转移财物时，各自卷了些小物件在身上，随即就逃之夭夭。在津门，他们把一些财宝换成了现金，接着便到传说中富人的天堂山东来过好日子。青岛百乐门的名字，是在部队里就听过的，既然发了财，就想来过过八国联军瘾，不想自己一头撞进了死路。


毓卿控制着山东的情报机构，却未能对盗墓事件有所察觉，既懊恼，又很有些自责，恨恨道：“这……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够好。我不配当这个情报官！自己祖坟被人挖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该死！边防军！我跟你们没完！”


赵冠侯拉住她的手“格格，你先别见气，这事也不能怪你。我们这两年，工作重点在南不在北，这是我下的命令，要说责任，也是我负。没想到，我们在扶桑组织人闹事，在国内，却有人也在闹事。这件事，当然不会这么算了，敢组织兵马盗墓，我不会饶了他！这份口供，我会送到报社去，由舆论谴责，随后，我会以督军团名义，向正府正式提出申诉，要求正府严肃处理此事。如果他做不到，就别怪我山东出手，替他清理门户。冯玉璋谋求延长任期，府院之间矛盾极深，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不过，这事不能急，他们三个不会是惟一的逃兵，我想，再收集些证据，多找几个逃兵，事情会查的更清楚。另外，这事很有些可疑，这种大规模盗墓，到底是该师私自行事，还是背后有人授意，其目的又是什么？这也必须查个清楚。”


毓卿见丈夫没顾念北洋一脉，答应出头，脸色好看了几分“查，必须得查！要是查不清楚，就让我们的海军，把船停到大沽口，调兵攻京城！”


电波在空中传播，山东、河北两省的警查，开始了大规模的活动。这些警查里担任干部的，不是鲁军退伍兵，就是赵冠侯当初培训的那批部下。乃至于北方各省的警查头目，事实上都和赵冠侯有渊源。随着昔日主将一声令下，针对黑市珠宝、古董交易的调查开始了。


这种调查，肯定瞒不住上层的耳目，很快段芝泉那里，就已经收到消息。金帝虽然逊位，但是在京城里，旗人还是有些力量，一部分旗人已经开始联络，前往东陵观看现场。在京里帮着孟思远拍电影的承振，有了几年海外游历的经历，眼界大为开阔，首先提出，这事得请洋人。


他的电影公司很有些名气，于洋人中，也交了些朋友。在东交民巷内，组织了一个特别记者团，由几国报社记者组成，乘车直奔遵化。


段芝泉的脸，阴沉的一如外面的天气，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虽然屋子里放着冰，电风扇在努力的制造噪音，但是段芝泉的汗水，始终就没减少过。


“铁珊，怕什么来什么，事情还是发作了。当时逃兵一共有二十几个，咱们抓回来的不到一半，另外一半，只怕早晚都要落到山东手里。我现在只能尽量压这件事，可是你也知道，津门警查厅的侯兴，那是赵冠侯铁杆。在山东会战的时候，他敢和扶桑人顶牛，就算是我把手令拍在他眼前，只怕他也不认可。这件事，压不了多长时间。”


徐又铮的表情，反倒是比段芝泉轻松。一支香烟点燃了一半，脸上波澜不惊，胸有成竹。“芝翁，扶桑的贷款，是时候该签字了。西园寺公望阁下，对那只翡翠西瓜很满意，我们给的抵押品，足够他们贷款两千万元。再加上答应他们的条件，总数五千万的贷款，不成问题。”


“我现在说的不是贷款……”


“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可是，那根本就不算个事！一群丧家之犬，又能闹出什么风波？负责挖掘的只是边防军一支部队，跟我们扯不上什么关系。只要我们保住孙金魁，他就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大不了，就来个抵死不认，把事情推到之前在遵化的土匪头上，谁又能把你我如何？”


“这……山东一旦知道这事，十格格那里恐怕就先过不去，她闹起来，我们这种推诿的办法，怕是过不了关。”


“所以我才说，要抓紧时间把贷款办妥。那把九龙宝剑，我送给了孙新远，他很喜欢。还有那几箱财宝，足够他的开拔费。孙新远这几年经略西北，号称西北五省联军司令。虽然这话里水分很大，但是西北那穷乡僻壤，确实敌不住他手下的精兵，各路山头都要买他的账。只要他点头，三四个师的部队，完全不成问题。再加上我们手里的十二个师，还用的着担心山东么？”


段芝泉摇摇头“这绝对不行！扶桑人给我们贷款，目的就是让我们和山东打一仗，不管输赢，都是扶桑人占便宜。这种生意不能做，我贷款的目的是维持部队，统一南北，不是和山东火并。这次湖南内战，罗重轩决定和正府合作驱鲁，谭延凯想要驱罗，正是我们借机出兵，进驻湖南，收复两湖、接下来打进西南六省的好时机。如果和山东在这个时候开战，不管胜负，都将两败俱伤，对于西南的统一，都是个巨大影响。铁珊，这次我不能支持你的看法。”


“芝翁，就像我之前跟您说过的，一个省一个省打下去，实在太浪费时间了。中国那么大，逐个省份争夺，旷日持久，糜费粮饷。只要我们打出一两个漂亮仗，就足以让各省督军胆战心惊，举手来降，比打仗更省力气。用我们的部队打南军那些杂牌武装，等于牛刀杀鸡，只有鲁军，才算是堪可一战的对手。”


“那也不能现在开战，这件事，没得商量。”段芝泉斩钉截铁道：“扶桑那里，就当我卖了一批古董给西园寺公望和扶桑那些财阀银行家。他们不是喜欢中国的老物件么，我这次一发处理给他们，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合理。后续贷款，我可以答应，但是不能以向山东作战为前提。我与赵冠侯的恩怨，总归是自己人的事，不能让扶桑人得利。只要打赢了南方，大势在我，山东再强，也不可能以一省而敌全国。我到时候以大势相压，不怕他不低头。对山东，务必保证以和平方式解决！”


段芝泉又转了两圈，才下了决断“东陵的盖子，估计是压不住了。只能把一切问题，都推到土匪头上。命令孙金魁，严查自己的部下，不管谁藏了什么东西，近期都不允许出手。组织部队，准备在河北实施大规模剿匪，再和曹三傻子那打个招呼，希望和第三师联合组织剿匪工作。放个交情给他，他和赵冠侯是结拜弟兄，让他去关说一下，现在以大局为重，不能自起冲突。未来……我会把孙金魁那个师，派到湖南打先锋，就别让他们回来了。”


徐又铮并没有阻挠段芝泉的意见，脸上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因已经种下，果就逃不掉，不是想躲就躲得开的，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有办法。皖系和鲁系的斗争，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因果，逃不掉。天无二日，山无二虎，一个中国，容不下两支强军，自己必然要和姓赵的，见个高下才是。


孙金魁师对东陵破坏的很严重，事后虽然做了些掩盖的工作，但并不是很用心，只要用心寻找，不难看出端倪。宗室和记者们，没用多少力气，就发现了被炸开的金刚墙。哭天抢地的宗室亲贵，哀号着祖宗死后，仍然不得安宁。兴奋的泰西记者，将一蓬蓬药粉化作白烟，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带头的罗德里，对于这些宗室或是前金，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是能拍到这种丑闻，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战果。阿尔比昂在泰西战争中虽然成为赢家，但是自身损失也极大。想要继续在东方发挥影响，第一固然是要扶植代理人，第二也是不能让中国形成一家独大，乃至南北一统的局面。


从当初孙帝象成功获得两万支步枪，到后来对南军的支持，阿尔比昂的用意，始终在于形成两强分立局面，以便自己左右鱼利。


南北和议达成，对于阿尔比昂实际非常不利。好在最后的发展，证明了两方都对和平缺乏诚意，阿尔比昂依旧可以维持自己的影响。但是这两年的太平，已经让阿尔比昂感受到压力。中国庞大的体量，决定了其惊人的回复能力。在山东带动下，共合经济及工商业的发展势头，已经让阿尔比昂人有所忌惮。


在这次湖南冲突中，阿尔比昂有意为南军提供了部分便利，也是希望于将水搅混，限制中国发展的速度。可是比起东陵事件，湖南冲突又显得微不足道。


敏锐的嗅觉，让罗德里认定，这次的盗陵事件，只要自己运筹得当，不但可以让共合局势变的更为恶劣，阿尔比昂的影响，也将大为提高。


“奴才无能，不能守护祖宗陵寝，奴才该死！老天啊，开开眼吧，落几个雷下来，劈死那些偷坟掘墓的贼子！”耄耋老人，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大哭，年纪略轻一些的宗室则面色阴沉如铁，有几个人，找上了承振。


“振大爷，优待宗室条款里，冠帅可是保人，这事，他怎么说？”


“几位，听我一句，我妹夫那对这事绝对不会不管。可是现在话说回来，咱就算想要找罪魁祸首算账，这罪魁在哪了？这事是谁办的，是您知道，还是我知道？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就说是他办的吧。这事要办，但不能急办，总得缓缓图之……”


“别缓了！典守者不能辞其咎！不管是谁的责任，找歪鼻子讲理准没错。我们这就回京，先递折子进宫，跟皇上还有瑾太妃说明，接着，咱就找内阁说理去！内阁不管，咱就找大总统，再不行，就去东交民巷，请各国洋人出面，这天下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罗德里满意的看着一干宗室，心内暗自为自己的谋划而得意。他点头道：“阿尔比昂帝国，在金帝逊位诏书上，也是担保势力之一，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公开破坏皇帝陵寝事件在一个法制国家发生。各位放心，我国一定会对此事追查到底，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姑息养奸！”


扶桑公使馆内，日置益望着眼前年轻的书记官问道：“人，已经安排好了？”


“阁下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进行的非常顺利。现在，他应该已经和目标开始接触了。接下来，就看目标是否像传说中那样，铁面无私，顽固不化。”


日置益冷冷一笑“我跟目标打过交道，对他的为人十分了解，正如你总结的一样，他是个耿直忠诚，但又缺少变通的人。在原则问题上，他绝对不会妥协。我们的国家经历了这么久的骚乱，共合却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这对于帝国显然是极为不利的。如果真的让他们统一，那帝国将变的非常危险。就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把从帝国手里偷走的一切，都还回来！未来，注定属于我们！赵冠侯……这次，我要你为山东的战争，付出代价！”

第七百七十九章 铁骨丹心


今年热的格外厉害，天气也格外的古怪。大块的黑云，遮住了阳光，大白天，房间里都要点灯才能看的清楚。大雨将至，空前变的格外粘稠，即使待着不动，身上的汗也出个没完。对于户外劳动的人来说，虽然不受太阳暴晒，可是这种闷热，让心里变的更难受。


这是一片山间的工地，男人们赤着上身，挥动着铁锨，铁锤，一刻不停。豆大的汗珠，在身上凝结、游走，蜿蜒前行。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弧形，最终落在地上，汗打沙滩，何止万点坑。


虽然环境艰苦，却没有人抱怨，或是偷懒。一来，是给的工钱和伙食都很充足，二来，就是堂堂的交通总长，内阁里举足轻重的要角孟思远，也赤着上身，挥舞着铁锨奋战在一线。


堂堂总长与工人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如果遇到有工程上的问题，还要去处理。连总长都要亲自劳动，还拉来电影公司，给大家拍电影，工人还有谁好意思叫一声苦，说一身累？反倒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做事，不管环境多难，身上总是有使不完的气力。


“孟总长，您还是歇一歇，小心中暑！”


随员举着一杯荷兰水送过来，孟思远却摇摇头，指向身后的工人“把荷兰水给他们喝，这些人比我辛苦。我干活终究是不如这些工人师傅，力气和手艺，都差的远。不过你不知道，我在山东办工厂的时候，也和工人一起搬货，缺人的时候，还到车间去操作机器，没这么娇贵。环境虽然苦一些，可是比起八国联军那时候，还是强多了。时间不等人啊，我们这每耽搁一天，就是一笔经费开支。那些钱，都是商人购买公债，募集的宝贵资金，能省一点就是一点。再说你看这天，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要下大雨，到那个时候想不停工也不行。趁着现在，能干多少，就干多少。”


金丝眼镜因为出汗太多，已经戴不住，视力不大好的孟思远，看东西很有些吃力，加上汗水作祟，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用手揉揉眼睛，从随员那里要过来一个喇叭，高声喊道：


“工人兄弟们，这条济奉铁路，最主要的，就是从京城到奉天这一段。这段路，从前金时代开始修，修到现在也没修好。原因是什么？是金国朝廷太过昏庸，也太过软弱。不是铁勒人干预，就是宗室出来捣乱，再不然，就是经费被贪污，导致路修不下去。现在共合了，铁勒人、东洋人，都没有力量再干涉我们修路。经费由大批爱国商人购买公债，自己筹款，自己预备物料，是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铁路！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路修通，让洋人看看，我们中国人，是有能力自己修好铁路，有能力自己开矿，有能力，经营好这个国家。等路修通之后，我会以个人名义，请所有的筑路工人，乘坐第一班列车，在这条路上走一次。让在奉天做生意的铁勒人、东洋人都看一看，我们中国工人的风采！给咱们拍摄的电影，也要拿到泰西去放，让我们中国工人的风采，展现在全世界面前，大家加把劲，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子孙，加油！”


工人们发出一阵呐喊，他们并不见得真的在意待遇，事实上，后方送上来的荷兰水，分到一人头上，也不过润润喉咙。但是自从做苦工起，他们就不曾遇到过，对工人如此看重，又肯与自己这些穷骨头打成一片的总长。只为这种态度，他们就愿意拼命。


叮当做响的挖掘声，与铁锤铁锨的挥舞声中，一名交通部的属员小跑过来，在孟思远耳边嘀咕几句，孟思远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铁锨，接过衬衫穿上，又戴上了眼镜。


工人们知道，每当孟总长这样打扮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不是有人试图阻挠工程前进，就是规划路线上出了问题，最后都得靠孟总长解决。总之，这位总长神通广大，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大家对他有的是信心。


“总长，不要急，这点活，我们一会就会干好。您千万保重身体！”


孟思远笑着朝工人伸伸手，等到转过身时，却不得不扶住身旁助手的胳膊。他的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助手紧张地问道：“总长……”


“别嚷，别吓到那些工人。我没什么，终究这几年做总长，没怎么劳动，身体不如从前。没什么，就是有点晕，回到休息室，喝几口水，就会好的。不妨事。”


所谓的休息室，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帐篷，环境很简陋。这种天气，帐篷里热的像个蒸笼，一盏嘎斯灯有气无力的，用苍白的鬼火与黑暗较量。


帐篷里，一个三十里许的干练男子等在那里，人虽然坐在椅子上，却并不老实，头转来转去，左顾右盼，显的十分紧张。见到孟思远进来，他如同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鞠躬道：“总长，您好。您，还认识卑职么？卑职是财政部的鲁平山，上次您来参加财政部年会的时候，咱们见过。”


孟思远想起了一个模糊的信息，鲁平山应该是财政部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在中卡实业银行里，也担任着职务。由于共交两行为陈、戴所掌握，不能由段芝泉控制，其着力支持中卡实业银行，希望树立一个由自己控制的大行，来制衡两行。财政部与中卡实业银行的联系很深，多有跨职，这个人很精明，据说是王叔鲁的一个心腹。


实业银行与交通部的来往并不密切，两人更无私交。见他这么狼狈的上门，孟思远心头疑云更盛，很有些怀疑他的来意。但是长年商海生涯，自然不会因此而慢待或是不知所措，他点头微笑道：


“鲁先生，你好。我这里是工地，环境不好，不能和部里以及实业银行相比，还请迁就一下。我听说，你从京里特意赶过来找我，不知道，我可以帮你什么？”


“孟总长，我知道，我来找您是有些冒昧。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正府里，都是趋炎附势之人，要么就是段贼党羽，国会议员，都被安福俱乐部收买，沦为金钱美色的走卒，没人肯出来主持正义。我想过把我所知的告诉报社，但是我又担心，连报纸都被他们收买了……我不怕死，但我不想白白的牺牲。至少在死前，我希望我所知的东西可以公诸于世，为中国挽回损失。我唯一能相信的，就是孟总长。您……您这里还安全么？”


他说的又快又急，豆大的汗水，在额头上流淌。孟思远指了指桌上的荷兰水“你先喝两口饮料，不要担心，我这里还算安全。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对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对不起孟先生……不是我不相信您，而是事情太过重大……我不敢随便喝外面的饮料，也劝您要小心。”


鲁平山把自己的公文包推到孟思远眼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以及一个记录本。


“您是知道的，我在实业银行，给王老三手下做档手，对他的事情知道很多。说实话，既然要吃这口饭，很多时候良心就无法顾忌，坏事也不是没做过。但是我也是个中国人，也有自己的良心，不能看着他们这样卖国无动于衷！孟总长请看，这几份文件，就是王叔鲁与卡佩人秘密订立的合约。”


就着昏暗的嘎斯灯，孟思远阅读着文件，连看几次之后，脸色也变的沉重“王叔鲁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公开的卖国，按照这几份文件的内容，我们将损失数以千万计的白银。每一两银子，都是共合财富，是百姓膏腴，怎么能白白送给洋人？你这些东西，给没给陈次长看过？”


“陈次长……因为天气原因，她和戴经理一起到山东去度假了，我不大敢去山东。您也知道，段总里与赵冠帅，都是北洋一脉，这次的金佛郎事件，又是为解决各省军饷拖欠，采取的饮鸩止渴手段。我担心，如果到山东揭露此事，最后整个事件会不了了之，我拼着性命偷出来的资料，也从此石沉大海。我在整个正府里，只相信孟总长的为人和操守，也相信您会主持正义。如果连您都畏惧于段总里的权势，整个天下，就再没有人，肯出来主持公道！”


这几份文件，都来自中卡实业银行与卡佩方面的交涉。这家银行本来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靠着共合正府拨款救助，以输血的方式勉强维持。两年时间里，其代办了几份公债，又始终替段芝泉筹措发给各省的军饷，但是始终没有什么特别赚钱的项目。


以孟思远的角度看来，这个银行早就该倒闭了，其非但没有吃倒帐，反倒是越做越大，王叔鲁本人也极讲排场，这便有些奇怪。直看到这些文件，才可以看出，这家银行到底是怎么维持的。


自拳乱之后，与各国约定的赔偿款中，卡佩、尼德兰等国，都采用佛郎结算。随后佛郎升值，银价价低，金国付出的关银，比之条约签定时要多付上千万两，这也是无法之事。


不过赔款前后付了不足十年，泰西就大打出手。佛郎严重贬值，虽然不像普鲁士那么夸张，赵冠侯用几袋面粉就能偿清山东旧债，但是如果依旧坚持原数，共合正府也可以少付下数千万两白银。


卡佩方面扣留了其所控制的盐税关余，以此为要挟，向共合正府交涉，结算方式，由佛郎变为金佛郎。即将条约订立时，赔款总数换算成黄金，再按照黄金逐年支付外债。


佛郎虽然一路走低，但是黄金反倒涨了价，按照这个规定，则共合正府里外需要多支付近四千万两白银，才能偿清赔款。


段芝泉当然知道，答应这个条件，会引来国内舆论的批评。但是，不答应这个条件，数以千万计的款扣在卡佩人手里，又拿不回来。各地催要兵饷的电报，堆满了陆军部，一干军人天天围在陆军部外，等着给自己的部队要军饷。


安福俱乐部也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才能维持正常运转。能够收买大批议员为己所用，专一与冯玉璋为难，背后靠的正是真金白银。这些问题，又是舆论所不能解决。


王叔鲁承担的工作，就是替段芝泉与卡佩人疏通，同时与其合作的，则是财政部长李赞侯。鲁平山在里面也是具体办事人员，前后秘密从卡佩人手里，搞到了超过两千万的关余款。


正是有了这笔钱，正府才能给各省发去基本的军饷维持，也能让督军们，对于陆军部的意见不至于太大。至于代价，则是卡佩人提出，以金佛郎结算的要求，最终得到通过。


按照文件显示，段芝泉在这事上玩了个太极手法。并没直接答应金佛郎提案，而是各退一步，以扬基元作为等价物，先将佛郎折算为当时的扬基绿背，以此为标准，计算赔款金额。


可此时扬基因为在泰西战争中，享受了大笔战争红利，导致本国货币大幅度升值，与金价基本无二，这种方案跟金佛郎并无太大区别。中国在卡佩和会上刚刚争取到的好处，转眼之间，就又要输出去。


鲁平山又道：“这份协议，我不知道小扇子用了什么手段，已经确定可以在总统那里得到通过。据说连大印都已经盖好了，甚至不经过国会，就向卡佩递交。这件事，他们既瞒住了国民，又瞒住了国会，是跟所有人，使了个花枪！除了这件事，还有，就是扶桑的借款！”


他指向了那个笔记本“王叔鲁与扶桑人的交涉，我全程在场。他们约定，以东陵的随葬品，为第一批抵押物，只要正府答应扶桑人提出的条件，就能获得大笔援助。这笔贷款，是由扶桑要人西园寺公望牵头，向几大财阀共同筹措，数字很大。”


“那条件呢？”


鲁平山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条件，就是当初袁容庵都不肯答应的二十一条！袁容庵为了称帝，尚不敢答应这等桑权辱国条约。段芝泉号称再造共合，却肯同意这样的文件！我虽然一直在中卡银行工作，却无法坐视内阁卖国，只能偷出几份交涉内容原件，希望能请孟总长主持公道。有关中国扶桑大借款的具体细节及备忘录原件，就在公事包的夹层里……我，我只能想到找总长，但是接下来能做什么，我自己也想不出。”


孟思远的呼吸，也变的有些急促，因为出汗过多，本就差点虚脱的身体，这时更是到了极限。头疼的仿佛有人在用锤子猛砸，胃里不住的翻腾，几欲做呕。他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别慌，你做的非常好，无愧于自己中国人的身份。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孟总长，我们的动作一定得快，晚了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您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盗墓贷款，筹措的经费，是用来支付边防军的开支，购买军械，扩充实力的。下一步，说不定就是为了攻打西南，打内战。我们共合需要和平，南北应为兄弟，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就自起干戈？我们，得做点什么。”


“好……我明白。”孟思远只觉得心里翻腾的越发厉害，努力地思考片刻之后，才道：“我这就换衣服备车，你跟我一起回京。我们去找冯总统，他是国家最高首脑，请他来为天下主持公道。”


惊雷滚滚，暴雨如注，雷雨交加中，孟思远的马车冒雨疾行，远远地已经望见了巍峨的城墙，和被雨水打得蔫头搭脑的五色旗。


京城，近在眼前。

第七百八十章 惊雷（上）


京津民间，素有过阴天的说法。大雨滂沱，不能做正事，正好有足够的理由来给自己放假，吃喝玩乐。这种属于富人的休闲理由，在安福俱乐部被发扬到了极致。虽然房间足够大，但是依旧显的喧嚣而吵闹，议员们放浪形骸，全没了在国会里，那种刻意维持的严肃庄重。


西装早就已经脱掉，衬衫的领口也已经松开，抽足了大土的议员，不是忙着在牌九麻将间一展雄风，就是去追逐房间里，那些会走的风景。


八大胡同头等小班的纪女，又或者是租界里的交际花，一个个美丽而又充满风情的女人，都穿着紧身而又轻柔的单衣，将美丽的身体，若隐若现的展示在众人面前，惹的人心驰神往。这些衣服的样式极为新奇，用料考究，将议员的目光牢牢吸附在自己身上。


徐又铮游走于各位议员之间，或与张三交谈，或与李四说笑，同时应酬着几个人，思路依旧清晰。每一个议员，都可以感受到这位秘书长的骄傲与盛气凌人，即使是说笑时，也是上司对下属的调侃，他们之间，没有平等。


作为段芝泉的灵魂，徐又铮从没想过要和议员们平等相处，或是装出刻意相处的样子，没有这种必要，他也不喜欢如此做作。凭什么，自己要和他们平等？这些所谓的议员，不过是他小徐手里的工具，而眼下，更好用的工具即将完成，这些人的用处已经越来越小，他也越来越不屑于，敷衍这些败类。


他看不起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对于民住制度，他十分支持，也认为这种泰西的议会制度，自然有其先进之处，至少比起帝制，要先进的多。但是，再好的制度，也需要好人，才能发挥作用。这些酒色之徒，却远远谈不到合格，如果任由他们操纵国家，这个国家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凄惨。


虽然他们在安福享受着自己的招待，但是如果有人送上其他好处，他们也不会拒绝，更不会坚持立场。正是因为这些人的贪婪与自私，山东议员才始终能在国会里形成强大的力量，任何一个于鲁不利的议案，都难以通过。国会不能掣赵冠侯的肘，只能用来在京里内斗，这样的民住，却不是他想要的。


中国需要强人，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声音，否则，是没有希望的。至少在这一点上，袁慰亭做的没错，只不过他不是合适的人选。只有自己这样有才干的人，才合适……


一名议员与徐又铮说话时，目光无意的游移了一下，虽然很快，但是也逃不过徐又铮的眼。议员的注意力，是被身边走过的一位北地胭脂所吸引过去。能在安福俱乐部里露脸，相貌都不会差，这个女人的姿色，也没美到惊世骇俗的地步。真正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穿着。


那是一件素色紧身洋装，露出大半截腿，外加雪白的胳膊。身上覆盖的部分，也是若隐若现，再配上身上的香水，确实对于这些爱花客，有着惊人的吸引力。


这些衣服的样式和料子，乃至女人们身上的香水，都来自山东，听说样式还是赵冠侯的太太们设计的。鲁货的触角，已经遍布南北，再不想办法，就彻底没法控制了。


两年时间里，自己努力的维持着这个局面，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目前为止，安福俱乐部还是一个松散的正直联盟，更多的时候，只能充当娱乐场所，议员们忠诚度不高。


即使如此，能让目高于顶的罗汉，能够按照自己的命令去对付某一个人，这已经算是巨大成就。下一步，就是排鲁，再接下来，就是展现军事与正直的双重手段，让整个国家变个样子的时候。


徐又铮如是想着，但是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态度，依旧与议员们说着话，在不经意间，代替段芝泉发号施令，向议员们分派着任务。


湖南的求援电报已经到了，发报人，居然是一向被认为亲鲁的罗重轩。其代表湖南省议会发出请求，希望正府可以下停火令，划出非军事区，为进一步和谈做准备。虽然其中不涉及鲁军，但是其不求于鲁而求于正府，就足以说明问题。


罗重轩的算盘打的很响，他是想借正府与鲁军之间制造矛盾，以正府牵制鲁军，复以鲁军制衡正府。最终的目的，还是湖南维持独立，且不再向山东协饷。这种用心，于徐又铮面前，算不上什么高明计谋。他不但已经盘算出对方的想法，更想出如何将计就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不但要做黄雀，更要做雄鹰。万里天空，才是自己翱翔的战场，这些蝼蚁，只配在自己的阴影下雌伏。


初步的作战计划已经拟订出来，就在国会还在考虑，该几时下停战令，又该用什么措辞时，他已经决定，改停战，为宣战。借这个机会，打上一仗。


以边防军四个师借道入湘，武力保卫湖南和平。这当然要涉及到借路，以及地方协助物资，所以他会用陆军部的名义先发命令，再用总统府的名义，发布正式的文件。谁如果试图抗拒这些命令，那边防军就会先给他们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


议员们对于军事干涉的提议很敏感，有些人本能的预感到，这不是和平的信号，采取了推脱或敷衍的态度。徐又铮则面带微笑的，与他们进行拉锯，其神态虽然很平和，但是言语中透出来的决绝与不容置疑，不经意的影响议员们，让他们只能一退再退。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年轻的职员顶着大雨冲入俱乐部内，焦急的四下张望一阵后，快步冲到徐又铮身边，低头道：“我们的人没能拦住鲁平山，他跟孟思远接上了头，两人现在奔总统府去，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徐又铮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这帮人连个书生都对付不了，还有什么用？简直就是一群废物，我让他接替江宗朝，可不是要他当菩萨的。”


一名刚刚赌输了钱的议员，拥着个纪女走向休息室，恰好听到这句，笑道：“秘书长，京里又有哪个报馆不开眼，招惹到秘书长了？听我一句，对付这些报人，洋钱比刺刀管用。光指望雷震冬的兵，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只要往租界一藏，我们又能拿他怎么样？对付他们还是得用软功，给他们钞票，再不行，就找几个漂亮女人去陪陪主笔啊，记者啊，保证，什么事都没有了。”


徐又铮点点头，未做评论，直到这名议员走进休息室，他才小声道：“自己把自己当成猪猡，就别怪别人把你们当猪仔来卖。这个天下，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好对付，共合岂无君子，内阁亦有栋梁。这个天下能收买孟总长的人，我看还没生出来。”


他边说，边走向最大的一间休息室，那是他专用的房间，任何人不得进入。房间里，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大床美人，或是精致烟具。


屋子的陈设很简单，追求的是简洁实用。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全国地图，在地图上，插着数种颜色的迷你旗帜。几名年轻人，持着笔就坐在桌前，等着吩咐。在他们每人面前，都立了一面小牌子，上面分别写着西北、江苏等共合省份字样。


徐又铮朝几人点点头，说了声辛苦，随后向众人道：“这种天气，让你们窝在这里，不能到外面快活，是我对不起你们。不过这种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了，等到事情结束，我会把安福俱乐部关门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时间，想怎么样都可以。”


几名年轻人都露出兴奋的神色，纷纷道谢。徐又铮笑道：“我这个人做人很简单，谁对我忠心，谁能干活，我就一定会有重赏。只要对我有用的人，我不会亏待他。现在，你们就先要为我工作，才可以享受我说的奖励，为了过好日子，就得用心做事。”


他指向面前写有西北字样的年轻人“你写，新远我兄，见字如面……”


随着他的吩咐，年轻人举起笔，开始迅速的书写，趁着书写的当口，徐又铮的手指就指向了下一个人


“你写，恒易师长，大势在我，两湖在握”


“你写，百川将军台鉴……”


利用书写上的时间差，徐又铮同时完成了数份发往不同省份，不同人物的电报稿，当他说完最后一句之后，神色自若，几名年轻人，却已经汗湿衣衫。徐又铮来到地图前，对众人道


“这就是我们的国家，一个富饶辽阔，而又美丽的地方。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我神州大地，就以一统为兴旺发达之象征。天下惟有一统，才能强大。我国国土人口，远在扶桑之上，眼下铁勒内战未休，泰西疲弱无力，正是中华再起，重振雄风之时。可是，现在我们的国家又是什么样子？”他拿起笔，在地图上随意的划着


“不是这里试图独立，就是这里，试图游离于正府之外，我们能容忍这么一副美丽的画，被破坏的支离破碎，不成样子么？当然不能。我们不但要让这幅画保持完整，还要让它变的更大，更美。而你们有幸，就是这幅画的作者之一，今天，你们陪我把这幅画保住，明天，我带着你们，去画一副更大的画作回来。那时候的画面上，将有西伯利亚，将有扶桑，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地方一一入画。所以，都打起精神，当一个好画家。”


随同徐又铮进入休息室的年轻人，有些焦急地问道：“秘书长，那孟总长那边……”


“我自有安排，你替我接扶桑领事馆，要做画必须得有颜料，我要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肯把颜料钱汇过来。”


冯玉璋也不曾想到，在这种天气里，居然会有访客上门。最近一年，他的身体并不好，总统位置的艰难，只有真的坐上去，才能体会到。总统宝坐，好比是一个火坑，即使是大罗金仙，到了这个位置，也会顶削三花，胸散五气，变成个凡夫俗子。


两次组阁失败的打击，经济的压力，各省催讨军饷的电文，让他的身体迅速恶化。曾经健康的体魄，因心境而变的糟糕不堪，失眠、恶心以及心脏方面的疾病接踵而至。可是国人自古以来，就是易上难下的心态，辞职归隐，安享余生，却又万万办不到。乃至于，现在他还在努力说服国会，延长总统任期，别把洪宪帝制以及黎黄坡任职那段时间，算进他的总统任期里。


他与孟思远的交情不算深，孟本人就是那种君子不党的性子，在内阁里不搞党派，属于低头做实事的人。只有修铁路的时候，会想冯玉璋要支持，但也不会许给多少私人利益，更多的时候还是要讲公益。


商人的手段他当然有，比如送些干股拿些好处，但是其他的许诺不会做，冯玉璋则因为赵冠侯的关系，对这位总长的请求从不拒绝。反正要头疼的是内阁总里，自己不必去做小人。因此当孟思远与鲁平山站在他面前时，他的情绪里，也是错愕的比重占了上风。


雷声滚滚，冯玉璋桌上的青花瓷茶杯，也落到地上摔个粉碎。这位平时向以和善面目示人的总统，脸上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没在这种文件上签过字，更没有可能用印。没有我的签字盖章，这些东西是怎么生效的？要查，必须要一查到底，私自盗用总统印章签名，这种行为，恶劣到了极处，不可容忍！”


“孟总长，平山，我可以向你们表个态，这件事，不管牵扯到哪个级别，不管牵扯到谁，我都会一查到底，维护司法威信，也要还天下人一个公道。我这就签发总统手令，组建特别转按组，思远，你来当这个组长，用谁当部下，都由你决定，我不参与，只签字同意。用人用钱，随你一句话，总之，这件事不查清楚，这个总统，我就不做了！平山，你就是重要证人。这件事查清之后，我会任命你一个更合适的职务……”


自从当总统以来，冯玉璋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硬的话，如此坚决的表达过态度。他像一个正客，多过像一个军人，何况是身被包围的正客。他习惯了屈服，退让，妥协，当他终于找回了一丝军人的感觉，果断的发号施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舒泰，心脏跳的格外有力，这种感觉……真好。


直到孟思远与鲁平山离开，他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他很清楚，这些东西暴光之后，对段系将是毁灭性打击。即使是安福俱乐部的人，也没法在这种事上出来站台，被段系欺负了这么久，反击的机会，终于来了，老天开眼。


一道格外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炸雷忽然响起，伴随着这惊人的雷声，总统府所有电灯，同时熄灭。

第七百八十一章 惊雷（下）


作为军人，听惯了枪炮声，雷声或是断电，都不能算是什么惊人的变化。但是对于心脏病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却令心脏的负荷加具，冯玉璋只好慢慢的坐下身子，调整呼吸。


冷静，一定要冷静，越是大战之前，越要保持心态平和。作为打老仗的军人，这些常识，冯玉璋不会匮乏。他反复盘算着自己的计划，确信万无一失。段芝泉向扶桑贷款，甚至不惜盗卖文物随葬品，可算是破釜沉舟，他的图谋，一定是自己这张宝座。


既然他不仁，就不能怪自己不义了。北洋的袍泽之情，还是在安福俱乐部的三杰结拜，都已经不能再讲。自己需要反击，干净利落的反击，让段芝泉知道，他错的有多严重。


自从山东战后，国人对扶桑的看法极为恶劣，心理上，亦有了战胜国的优越感。仿佛高丽构兵之败，已彻底洗刷，扶桑依旧是弹丸之地，不是共合敌手。这种情绪，当然不够冷静，也不够客观。但是民意如此，正府外交上，对扶桑的尺度便难把握。


固然不能将对方视为敌国，可如果走的稍微近一点，就会有报社出来，朝正府丢一通文字炮弹，打的人落花流水。连态度上稍微谦卑一点，都会被报人骂成臭头，段芝泉却连类似二十一条的苛刻条件都能认可，他一定是疯了。


不管是盗用总统签名印章，还是与扶桑媾和，都是触之即死的红线。徐又铮即使有通天手段，这回都翻转不了局面。汪聘卿为人性情谦和，如果这件事让他知道，肯定是变着花样劝自己大事化小，要想解决段芝泉，就只能靠自己。


自己要做的很简单，只要给孟思远足够的助力，用他的力量把段芝泉的势力彻底拔除。虽然鲁系的力量很可观，孟思远此人，却是出名的只知办事，不知要权，对于总统或是总里，他的兴趣都不如修铁路来的大。以挑选合作伙伴的角度看，放眼共合，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依孟思远的主张，这些文件应该送到报馆，立刻安排见报，向段系问责。但是身为总统，冯玉璋终究还是比孟思远多了些沉稳。事情远没到图穷匕见的地步，现在闹到报馆，还为时过早。


为了安全，公事包被他留在了总统府。在黑暗的房间内，他反复摩挲着皮包，听着窗外疾如爆豆的雨声，仿佛又回到了汉口战场。外面枪声大做，公事包就是自己最有力的武器。


自入京时，满腔雄心壮志，却为无情的事实所击垮，不得不忍气吞声，屈己从人。终于，可以一抒胸臆，做一回真正的总统，他反倒是有些紧张，又有些茫然。两次组阁失败的经历，对其影响很大，现在眼看就有机会报仇，却又担心着未来，自己第三次组阁，又能否如愿。


心口隐隐有些做痛，大概是刚才太过兴奋，让心脏的负荷加巨了。他想找些泰西医生给自己开的药，但是没有灯，找起来比较困难。电路迟迟修不好，电话竟然也打不通，招来总统府的秘书长，才得知方才的闪电，劈坏了线路。至于电话线，据说问题出在外面，这种天气，今天注定修不成。


冯玉璋无奈的叹口气，堂堂共合总统，却连电话都修不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铁狮子胡同那，肯定会有工人冒着雷雨去抢修。


他在烦闷与兴奋交织的情绪中入梦，这一夜，他梦到了很多事。段芝泉低头，国会同意他延长任期的要求，安福系转为自己所用。国会不再掣肘，自己放开手脚，终于可以放手施为。各省督军，全到京里为自己贺喜，一群鸡毛掸子围着自己鼓掌祝贺，争相献媚。就在这阵阵掌声中，冯玉璋醒了。


天依旧黑着，雨还下个没完，梦中的掌声，实际是天外的雷鸣。听着雨打房檐声，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忽略了一件事，应该让秘书长给自己准备一份发言稿。


专按组成立之后，要就总里卖国事件向国会提出弹劾，接着必然要找报馆跟进，自己身为总统，得提前预备好表态，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他喊了两声，没人应答，自己点起蜡烛，向办公室走去。本来这件事想瞒起来，但是既然要让秘书长写东西，这件事就必须让他知道。


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总统府的卫士，卫兵想要搀扶，却被他拒绝了。自己一个人摸着黑，来到办公室，自泰西购买的密码箱内，取出了那个公文包。拉开暗格，将文书取出来，随即就命人去叫秘书长。


秘书长听了冯玉璋的描述，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总统，您确信，这是真的？这……这恐怕不可能吧。芝翁是个明智之人，不大可能干出这种荒唐事情，这会不会是西南的奸计？眼下国会正要通过战争提案，一举解决西南军正府。我们可不能中了西南的奸计，给孙帝象或是其他什么人做了帮手。总统和芝翁现在的关系，刚刚缓和，如果因为这件事闹僵，恐怕……”


“我不怕歪鼻子！他对付黎黄坡，靠的是兵变。我在京里有两个师拱卫，他能奈我何？如果他想用非法手段，我立刻可以命令部队平叛。他私自盗用我的签字和印章，这种行为已经违反先法，难道我要对此不闻不问？”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此事追查，是大总统权力，我只是觉得，我们得慎重。徐又铮是个极精明的人，如果抓不住过硬的证据，他是不会承认的。”


一边说，秘书长一边飞速的看完了那份文件，随后又把文件推了回来。“大总统，我觉得……您应该多休息，等到线路修好，我会帮您联系一家医院养病。”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养病？”


“总统，我是真的建议您，好好的检查下身体。您最近实在是太累了，国事很重，加上国会里一些人捣乱，您确实承受了很大压力。就以这份文件来说，我实在看不出，这跟二十一条，或是对扶桑贷款有任何关系。这只是一份最普通不过的银行贷款文件，段芝泉向中卡实业银行贷款，并不违反先法，也没有国家不利之处。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笔贷款确实是大总统同意的，我们正是靠这笔贷款，才给职员们发放了工资。”


“什么？你在说些什么，这是段芝泉向扶桑贷款的文件，还有双方交谈的备忘录，怎么成了中卡银行……”


冯玉璋感觉自己的胸，闷的比睡觉前还厉害，他愤怒的将公事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但是接下来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备忘录不见了，文件的数字也不对。作为军人，他对于这些东西格外敏感，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的印象也非常深，不可能只睡了几个钟头，就记不清这些东西。


他飞快的翻开一份文件，就着昏暗的烛光，却发现，那只是一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银行贷款合同。另一份，则是一处物业的抵押合同。做梦，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虚幻，是梦境。冯玉璋的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都是梦境，是自己太过紧张，才做了这样的噩梦，只要梦醒，就一切都好了。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希望借此恢复清醒，由于用的力气太大，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舌头和胸口一样的疼，但是面前的一切，丝毫不变。


秘书长的神色更为紧张“大总统，您先冷静一下，我这就让人去找大夫来。您别激动，徐铁珊、段芝泉，我们早晚都要打倒他们。但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而且这些东西，我们也根本没法当证据用。等一等，等我们有了足够的证据，肯定可以……”


梦……果然都是梦。孟思远、鲁平山，二十一条借款文件，打垮段芝泉的希望，一切都是假的……这个总统……也是。


胸口的疼痛变得剧烈无比，眼前的一切变的模糊，扭曲，仿佛身处的世界，瞬间变的虚幻无比。两耳轰鸣，仿佛千百门大炮同时做响，以至于秘书长的嘴虽然在动，他却听不到对方说什么。胸口的疼痛，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战场，一发枪弹命中了自己的胸膛，而发射这发枪弹的武器，就来自自己身旁。


在身体陷入巨大痛苦时，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眼前的一切是梦，孟思远也是梦。自己身边，早就已经被徐又铮安排了人手，而这个人必然被自己认为是心腹，以至于连保险柜都可以打开。


自己熟睡的几个小时里，打开保险柜，更换文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自己可笑，可笑在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孟思远可笑，可笑在以为世上还有公道两字。国民可笑，可笑在以为国会共合，就真的可以羁縻住强者。梦里的人，有谁不可笑？


梦，该醒了。


孟思远在京中的住宅，是昔日袁门二总管之一，郭世五的一处物业。袁慰亭死后，赵冠侯抓了两个总管用刑，拷掠出的财产超过一千五百万，几乎比袁家的产业未少到哪里去。现金部分除去给袁慰亭办丧事，就是用来分给袁家人做生活使费，京中物产则由赵冠侯使用。这一间，就送给孟思远做私宅。


这处宅子里佣人不多，曾经的古玩陈设，一部分被孟思远送进了共合博物馆，另一部分，则随同原有的红木家具，一起换成了现金，随后变成了铁轨、枕木。他虽然自身就是共合极成功的商人，但是衣食十分简朴，家里甚至没有准备厨师，只有柳氏为他做饭。


见到孟思远带了外人回来，柳氏极为恭敬的见个礼，其举止间像个仆妇多过像女主人，很有些小心地说道：“振……振大爷一直在等您”。


因为赵冠侯的关系，原本生活里不会产生交集的承振与孟思远，现在也算是合作伙伴。承振为孟思远修铁路拍摄记录片，重点宣传那些吃苦耐劳，拼命劳动的铁路工人。另外，奉济铁路按照规划，是要修到东北，难免与旗人产生纠葛，有承振这个宗室在，两下应该比较好沟通。


柳氏因为家里没有几个佣人，不得不亲自接待承振。她这种极为传统的女人，总觉得这样很容易惹起嫌疑，因此拼命的辩白，孟思远却顾不上这些，只问明了承振的位置，说了一句“去预备饭吧。”带着鲁平山，直接奔了客房。


承振正自顾抽着烟斗，见孟思远回来，朝他打了个招呼“孟总长，您可算回来了。幸亏我听说你进京了，直接奔你家，要不我去工地，还得来回折腾，就这大雨天，不得把我浇死。我说你也是，好歹也是个总长，先不说你的年俸，就说你自己名下的那些工厂，每月进的钱就不知多少。怎么日子过的这么寒酸，不嫌丢人啊。看看你太太给我备的这叫什么茶？这是人喝的东西么？我们王府看门的，都不喝这玩意。我让她行行好，把茶倒了给我换的白开水，要不然非渴死我不可。”


“对不住，我这个人对饮食很随意，家里没有准备好茶，贱内的厨艺，也不算出色。只能做一些粗茶淡饭，还请振大爷多原谅。”


“甭客气，我压根就没打算吃你们家的饭。就你在工地上给我准备那工作餐，好悬没药死我，我得多不涨记性，才在你们家吃饭。我这说是去玉华台要桌酒席，电话还打不出去。估计是下雨下的，不知道把哪又劈坏了。你说这老天爷也是不开眼，那雷啊电啊，总往线路上劈有什么用，有能耐劈人啊！刨坟掘墓的不劈，劈哪门子电话线。”


等他唠叨过一阵，才刚注意到鲁平山“这是？”


“一个朋友，来找我说一些事情。完颜兄，您到寒舍，可是有什么指教？”


承振点点头“指教，我是得给你指教。你知道么，裕陵和定东陵叫人给刨了。我们旗人，虽然没了势力，丢了江山，可是也不能让人骑脖子上拉屎吧？大伙已经商量好了，跟盗墓的没完！大家联名，去法院上告，法院不管，我们就去洋人那告，非得要个公道不可。可是我们这还没等告那，那边警查厅就有消息来，说盗墓的已经自首了。他们自称……是铁路工人，也就是你的人。”


承振口若悬河的介绍着，大街上，刚刚去饭店叫了菜的听差，正打着一把伞，顶着雨向孟宅疾奔。雨很打，打的他直不起腰，只能低着头，冒雨疾行。雷雨交加的街头，基本见不到行人，少数几个路人，也都在大门楼的房檐下避雨。


城市的排水系统，应付不了这么大的雨，路面的积水很严重，听差只能趟着水前进。


距离孟宅已经越来越近，听差的脚步加快了，可是忽然，他感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努力的看过去，才发现，在自己与目的地之间，已经多了一道蓝色的堤坝。


身穿蓝色军装的北洋兵，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整条大街，军靴陷在积水里，不动如山。随着闪电划过，可以看到那一张张木无表情的脸，和一柄柄雪亮的刺刀。听差手中的伞，落到水中，随着雨水向远方，无力飘去，一如浮萍。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不疯魔不成佛


滂沱的暴雨中，一身工人装束的邹秀荣，头上戴着安全帽，穿着皮靴，艰难的跋涉在潮湿的路上。


由于陈冷荷和安妮到山东去看孩子顺带抢老公，共合银行的工作，就由邹秀荣暂时承担。她比之冷荷略少了三分干练，却多了两分沉稳，加上平易近人的性子，在银行里很受部下欢迎。


一如一个知心姐姐的形象，又不缺乏管理手段，邹秀荣在银行里，很有些人缘。加上陈冷荷担任经理后，在共合银行推行山东的高福利正策。是以山东入住共合、交通两行，非但没引起什么抵触情绪，反倒是在基层得到更多支持。


有了基层工人的拥护，上面的很多决策，就更容易实施。靠着高明手腕，以及丰厚的资源，共合交通两大银行都已经实现了正盈利。孟思远修铁路，经费上开支巨大，即使发行公债，也需要挪借头寸周转，如果离开这位前妻的支持，实际也是很难办到。


两人虽然并没有恢复夫妻关系，但是彼此之间的相处，也不再像过去一样，一如朋友。他们仿佛找回了在海外恋爱时的感觉，彼此的人虽然不能长时间见面，心却贴的格外近。


以邹秀荣外圆内方的性子，想要她主动低头，说出希望复合的话，实际非常困难。再者，中间还个柳氏，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即使赵冠侯给他们制造了一些机会，孟思远私下也说过，他并没有和柳氏发生过什么。但对方毕竟在孟家生活这么久，名义上也是孟太太，对她没有个妥善的安置，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个女人是个好人，在孟思远母亲弥留之际，其始终侍奉在旁，须臾不离，比起亲生女儿更为孝顺。对于孟思远的冷淡，并没有怨言，即使两人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她也依旧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照顾着孟思远的饮食起居。邹秀荣相信，论起爱的强烈，她绝不在自己之下。这样的好女人，是不该受伤的。


所以，她在找一条彼此都可以容忍，且又尽量减少伤害的路，这条路并不容易找，但不管多难，都难不过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思远可以有信心为共合修出一条通往富强的铁路，自己又为什么没有信心，修好这条通向幸福的铁路？


她虽然是女流，但是跟鲁军打交道的时候多，跟一群大兵军官同吃同住都有过，于男女大防看的不重。所以到了工地上，可以和那些工人们亲切的打招呼握手，说着勉励的话，走进帐篷里，观察工人的生活环境和实际问题。工人们对于她和孟思远的过往并不十分清楚，却也听人说过，这位邹经理，曾经是孟总长的太太。


出于对孟总长的拥戴，工人对邹秀荣也十分客气，不用人招呼，就会自发的穿好衣服，扣好身上所有的扣子。工地的几名管理者诚惶诚恐的跟在邹秀荣身边，劝她快点回帐篷里去。光看她那皮靴被泥巴弄的肮脏不堪，连裤上都满是泥泞，几个人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没关系，你们可以在这种环境下作业，我只是走一走，比你们轻便的多了。前方勘探的工人，我还要去看看，他在这种天气下坚守岗位，比我更辛苦。跟他比，我这里吃点苦，又有什么关系？”


在几名随行女子的搀扶下，她继续向前走着，并不是为了作秀，而是为了体验一下，思远在这种环境下是怎么工作的。


如果是老四，他肯定会拿出一些钱，雇人干这些事，自己在一个舒服的地方遥控。即使在前线，也不会冲到烂泥塘里自己来拼命。在淮河治水时，他只是简单的抡了通铲子，就找借口到帐篷里去躲闲，如果不是安娜成了泥猴，他都不会去前线。这小子……


她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想象着如果这条路是赵冠侯来修，又该是怎么个修法，工地又是什么样子。至少工地上的饮食，他是吃不惯的，肯定会带着随身厨师，特意购买餐料，外加带上几个女秘书。当然，更多的是会拉上一群外国人。有了洋人的资金和技术，速度会很快，他就可以少受罪，但是铁路及矿山利益会被分走一大块。


孟思远经略铁路的目的，还是为了整个共合，乃至后世子孙的利益考量。这次筑路成功的话，接下来，就是西北，如果有机会，还要修到四川、云贵。想着孟思远曾向自己描述过的蓝图，未来南北货物可以运转畅通，物资部队可以直抵前线，震慑周边邻国。


再加上大量的矿藏可以发掘输送，或许自己和思远不用等到白发苍苍，就能看到国家的富强。到时候，一定要叫上老四一家，和自己一起在火车上，看遍祖国的每一处河山，当然，还要有思远……


孟思远被捕的消息，是在两天后才传到工地，狼狈不堪的柳氏，天知道是怎么从京城来到的工地。身上满是污泥，差点被当成是叫花子。受了极大刺激地她，拉着邹秀荣的手只是哭，过了好久，才把话说明白。


“北洋兵抓了思远？这怎么可能？”邹秀荣第一反应是诧异，接着是觉得莫名其妙。不管是雷震冬还是徐又铮，可都不像有这种胆量的人物。


“他们……他们说老……孟先生亏空路款，盗挖东陵昭陵。他们还杀了人……杀了那位鲁先生！就在客厅里，他们就敢杀人！血……到处都是血……”


柳氏因为精神太过紧张，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半天才把话说明白。邹秀荣听到杀人，脸色也变的凝重起来“你不是说承振也在，他呢？也被抓了？”


“没有！好多兵，把他给架走了，说是与他无关。邹太太，求你快救救孟先生，我下堂……不，你们叫离婚。只要能救孟先生，我怎么样都可以。他们好凶，好可怕！”


邹秀荣点着头，安抚着柳氏“你别怕。既然承振没事，我想思远就一定不会有事。他是总长，没人敢伤害他。你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没人能逼你离婚，我也不能。你先歇一歇，我来想办法。”


京城，军警稽查处的牢房里，孟思远看着对面的徐又铮，脸上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果然低估了军阀的下限。伪造签字，伪造印章，签署卖国条约。口口声声维护版图完整的徐督办，不觉得脸红么。你觉得，答应了扶桑人那些条件之后，我国还能保持独立自主地位？”


徐又铮同样面带冷笑“幼稚！所以说你是书生，不是将军，见识和目光都太过短浅，根本不明白时代的大势。扶桑人当然可以通过条约，把手伸进我国内政，但是中国扶桑地属邻邦，本就不可能相安无视，他来向我们伸手，我们也可以向他伸手。我们之间的牵连越多，彼此的交流机会就越多，向扶桑国内渗透的可能就越大。自山东战后，扶桑遭遇天灾人祸，国力大不如前。我国只要完成一统，从体量上，从人口上，都可以全面压制扶桑。到时候，是我们吞并扶桑，而不是扶桑兼并我们，这个道理，又岂是书生所能明白？”


“看似高尚的目的，不能掩盖你卑鄙的行为。盗挖东陵，盗窃路款，擅自枪杀财政部雇员。徐又铮，你已经疯了！”


徐又铮不怒反笑，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孟总长，你说的很对。不管是盗挖东陵，还是盗窃路款，乃至枪杀财政部人员，都是丧心病狂的罪行。即使你身为共合交通总长，犯下这样的罪行，也一样要承担法律责任。我们共合是个法治国家，不能因为你有什么特殊身份，就超然于法律之上。所以，我建议你认罪，争取法律上，对你宽大处理。”


孟思远冷哼道：“伪造签名，不是徐督办的拿手好戏？如果不是我看到那些提款单上我的签名，我真不敢相信，有人能把我的签名，模仿的如此惟妙惟肖。我想，冯总统的签名，也是你模仿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口供，就请你的人自己来完成，我自前金到共合，从不曾屈服于强权或是刺刀。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


“你说的很对，我想要一份你的认罪文件很容易。知道我为什么放走承振么？不是因为我怕宗室，如果我怕他们，就不会去挖东陵了，我是压根不在乎。丧家之犬，他能把我怎么样？即使山东，又能把我怎么样？”


徐又铮的胳膊拄在桌子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金丝眼镜在灯下泛光。


“战争……我从来就没惧怕过战争，想反，我一直渴望着战争，无比渴望。不破不立，大乱之后，才有大治。共合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和平，而是战争，是流血。用大炮轰碎所有枷锁，砸开所有虚伪的规矩、利益、联盟……美丽的鲜花，只会在鲜血的灌溉后才能开放。没有一场彻底的动荡，共合就永远是死气沉沉，不能获得真正的飞跃。我的所作所为，你们不明白，也不会理解，我也从没指望过你们明白。这次，我真的想要这个机会，这个与山东一决雌雄的机会。只要打倒山东，接下来，整个共合的督军，那些跳梁小丑，都会选择臣服，整个国家就能实现真正的统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称王！”


“虽然我们不在一个体系，但是我确实很欣赏你的为人。换句话说，在共合，我见多了软骨头，见多了卑鄙小人，而孟总长，却是少数我真正敬佩的人之一。你不贪财，不好涩，不惧怕强权，敢于维护公理。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会，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担任要职，国家才能发展。所以，我真诚的邀请你，加入我一方。”


徐又铮诚恳的向孟思远伸出手“我们合作。你继续修铁路，我来搞军事。就像当初孙帝象对袁慰亭说过的，我练二十万精兵，你修二十万公里铁路。我看过你的铁路规划图，也见过你修路时的样子。我相信，只要给你足够的资本和支持，你肯定能实现你的梦想。但是，你的梦想，现在是实现不了的。只有这个国家一统，才有可能让你修铁路的梦成真。军阀割据，各自为政，你的铁路又能修多远？我相信，你不会喜欢现在的共合，不管它看上去有多繁荣，又有多和平，实际都是假的。各省督军自行其是，目无正府。各省民众以自治为乐，搞什么联省自治联盟，国内有国，各据一方，这样的国家是混乱无力的。山东的富足，是建立在掠夺全国基础之上，这样的发展是病态的，也于国无益。我希望咱们联起手来，给国家动一次大手术，把所有的毒瘤一个个切掉，给子孙留下一个健康的国家，你难道不愿意看到那一天？”


孟思远点头道：“如果你在这之前说这些，我会把你引为知己。可是现在……我对你说的话，却要打一个问号。你所谓的美丽国家，和我的定义，肯定是不同的。从你为达目的，不惜盗墓，亏空路款，到二十一条，你让我怎么信你？”


“这还是书生之见！”徐又铮毫不客气的训斥道：“当年曹孟德设发丘中郎将，以墓藏为军资，这本就是常事。与其让那些宝贝埋在地下陪死人，为什么不让它们给活人做贡献？说到路款，那些商人爱财如命，我不拿一个虚名笼络他们，他们哪个肯出钱？我说发公债统一国家，没一个人会出钱。只有修铁路，挖矿，他们才肯出钱买公债，对这些知利不知义的商人，你为什么要同情？二十一条……我说过了，那只是权宜之计，将来后悔的，一定是扶桑人。你只要加入我……一切都会变好。”


“那你又要我做什么？孟某不过一书生，又能对你的大业起什么帮助？”


“孟先生不必太谦虚，我希望你站出来，在记者招待会上，揭露赵冠侯的丑陋嘴脸。只要你宣布，盗墓、亏空路款，都是山东做的，我就保证你的安全。你是个爱国的人，应该知道，山东是目前共合第一大毒瘤，这颗毒瘤不除，共合就会持续被吸血，永远得不到发展。只有去赵，共合才能获得新生。你我都是爱国者，都明白，私人感情不能妨碍国家利益的道理。我想，孟先生不会有意见吧？”


孟思远点点头“徐督办说的有道理，山东确实是共合毒瘤，这一点，我和冠侯私下闲谈时，不止说过一次。山东越富，全国越穷，以全国之物力，以养山东的高福利，对于整个国家并不是好事。而且冠侯本人的操守，也并不算出色。但是……他是我的兄弟，如果我向自己的兄弟背后捅刀，或许是一个合格的爱国者，但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抱歉，你的建议只能说服我的爱国心，却无法说服我的良心，所以，我选择拒绝。”


徐又铮起身，朝孟思远郑重一躬“孟总长的人品高洁，铁珊佩服。是我把孟总长看的太小了，在此，向孟总长道歉。方才孟总长说我疯了，或许吧，当今的时代，就是一个属于疯子的时代，我也不能免俗。不疯魔，不成活，接下来就该轮到疯子表演，孟总长请多担待。”

第七百八十三章 求援


蜿蜒的铁路上，机车喷吐白烟，呼啸而行。


虽然徐又铮没下达对邹秀荣逮捕的命令，但为防万一，她还是带着柳氏，登上了一列紧急开出的列车，驶向济南。


孟思远在京里有些朋友，山东在京里，也有议员的力量。但是邹秀荣有个预感，这次的事，并不是议员或是大状可以解决，能救思远的，只有老四。车上，柳氏依旧哭个不停。邹秀荣对于这个女人，钦佩远远多于好感。


事实上，让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导致自己离婚的女人产生好感，本就是强人所难。可是对于她的付出，以及对于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不出怨言，却又难以指责。柳氏是个好人，理当有好报。


邹秀荣承认，柳氏对于孟思远的爱，可能比自己还要强烈，否则以她的家世和姿色，早就应该嫁一个有身份地位且足够富贵的丈夫，生几个孩子，做一个幸福的母亲。对这个简单的女人来说，孟思远就是她的一切，可是现在她的天，要塌了。


“别害怕，到了山东，我们就有办法了。”事实上，邹秀荣对于孟思远的处境同样担心，但是在这个柔弱的女人面前，她必须把自己的柔弱隐藏起来，让自己显得有信心，才能让柳氏的心稳定。


两个原本没有多少交情的女性，此时像好姐妹一样，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通过这种温度的传递，把信心和力量传导给对方，让后者更有胆量。


望着车窗外，飞速划过的景物，邹秀荣的心始终悬着。对方既能抓捕思远，就同样有可能对自己下手。虽然铁路工人以及沿途路局，用尽一切手段对自己进行保护，可是面对正府的力量，这种保护能起多大作用，并不好说。她并不怕死，但是柳氏这个柔弱的女性，如果也被抓到监狱里，又能否挺得过？


火车到保定车站停车加水，看到月台上站满了背枪的北洋兵，邹秀荣的心才安定下来。这里是曹仲昆的防区，到了这，应该就安全了。


车门开处，曹仲昆与承振，一前一后走入车厢。曹仲昆拙于口舌，见面之后，不住的搓着手，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过了半天才道：“那个……二位弟妹，你们别害怕，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理拿钱来。这是老规矩，到什么时候都有效。咱有的是钱，不怕思远保不出来。”


邹秀荣点点头“大哥，我们两个妇人，现在没什么主见，全靠你们几位帮忙。您亲自到车站，还惊动这么多弟兄，倒让我这心里怪不落忍。”


“弟妹，这话就见外了，咱是自己人，用的是自己的兵，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给你这车加了两节车皮，装了一个营的兵。护送你们奔济南，保你平安无事。这一块都是我的防区，再加上护兵，我看谁敢对你们不利！那个……那个思远的事啊，还是得老四拿主意。他办法多，又是咱共合的司法专家，打官司的事，他在行。找哪个律师，走谁的门路，问他准没错。”


他顿了顿，又拍着脑袋道：“我让仲英，已经带了一笔钱进京活动，不管怎么说，先要把二弟保释。你们放心，仲英在京城的衙门口有关系，烟友赌友都有，很有力量。再说，还有山东议员呢，他们不会看着自己人吃亏。现在是共合时代，议员们的力量很大，山东议员又是国会里出名的硬角，有他们在，二弟绝不会吃亏。”


“大哥有心了，我先替思远说声谢谢。”柳氏跟曹仲昆不熟，与陌生男人说话，对她这种旧派女性来说，已是大逆不道，此时方寸大乱，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邹秀荣以女主人的身份应酬。


承振这时接过话来“疯了，绝对是疯了！孟二爷堂堂总长，按照大金国那时候的规矩，就是尚书。没有圣旨，就敢带兵拿部堂？他徐又铮什么身份，凭什么抓人！我看从段歪鼻子到他，都是丧心病狂，无法无天，这事没完！我回头得上洋人那提起那个什么……强烈的抗议，对！就是强烈的抗议！让洋人出面拾掇他们，看他敢不敢扣人不放。”


邹秀荣不理他的感慨，只问道：“振大爷，思远的情形怎么样？我们两个妇道，于这事上能发挥的力量有限。你在京里门路多，这几天，探听没探听出点消息来？”


柳氏也紧张的看向承振，留心着他的态度，承振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扫听啊，邹太太，天地良心，我跟孟二爷那也是过命的交情，能不闻不问么？可是这消息，实在是不大好扫听。徐又铮那个孙子，把消息封锁的很严，我的人根本靠不上前，只是从军警稽查处那得到一个消息，徐又铮应该是还没给二爷上刑。”


“没上刑就好。”柳氏听到丈夫没受皮肉之苦，长出了一口气。邹秀荣反倒是眉头皱的更厉害“已经到了要上刑的地步了？徐又铮这是准备彻底撕破脸皮？大哥，振大爷，火车加完水，请立刻发车，我看这事必须尽快找老四想办法。”


专列抵达山东时，赵冠侯带了苏寒芝已经等在月台上，两下见面，苏寒芝握着两个女人的手，不停地安慰着没事，承振自己上一辆车，赵冠侯与几个女人上了另一部马车，在车厢内将一份报纸递给邹秀荣


“二嫂，你先看看这个。”


当着柳氏的面，却称呼邹秀荣二嫂，这让后者很有些担心柳氏的面子。好在柳氏现在六神无主，只拉着苏寒芝的手不放，对于称呼已经没心思介意。邹秀荣飞快的扫了一遍报纸，随即将报纸朝车厢里一丢“这不可能！这份口供绝对有问题，思远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柳氏也是认识字的，见邹秀荣反应这么激烈，就知报纸内容与丈夫有关，连忙拣起报纸，只见头版位置赫然写着“爱国实业家，实为通天大盗。东陵盗案幕后指使孟思远口供实录。”


她飞速的向下阅读，见上面刊载了一份口供的实录，孟思远在口供中亲口承认，自己为了获得扶桑人商业上的支持，指使人盗挖金东陵，将大批随葬珍宝送往扶桑，打点各界要人，换取对方的资金支持。且又承认，在铁路修建过程中，将售卖公债所得款项大肆中饱，用以经营私人产业。


号称共合脊梁的铁路，被指出存在诸多问题。比如原料，都自山东采购，没经过符合规定的采购程序。其质量并不出色，但价格却是其他供货商的几倍。铁路工人工资远比正常用工为高，还有诸多福利保障手段，导致铁路工本费用大增，而这一切，背后与山东某督军互相勾结，大肆敛财的手段。


这个温驯的妇人双手不停地颤抖，眼泪湿润了报纸，颤抖着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一定是打他了，他们一定用刑……”


苏寒芝轻轻握住柳氏的手“孟夫人，你不要太难过，事情没你想象的这么糟糕。报人捕风捉影，甚至凭空捏造也不是第一次，也许事情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我们先不要自乱阵脚。”


柳氏却已经将头埋在膝头，轻声呜咽起来，嘴里反复的只念叨着一句“思远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


邹秀荣的反应远比柳氏镇定，双手紧握着，只看着赵冠侯道：“老四，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昨天的。二嫂在火车上，看不到最新的进展，这两天的报纸上，都是这方面的内容。你别担心，我已经打发高升进京，去和对方谈盘口，只要小徐开价，我肯定不还价，保证让二哥平安回家。破财免灾，小徐无非是穷疯了架票，他要钱，我有钱，等二哥回来，我再找机会收拾他。”


柳氏听了这话，哭的反倒更厉害，苏寒芝紧抱着她，让柳氏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手在对方背上轻轻拍打着，耐心安慰。赵冠侯则转而谈起铁路进度以及修筑上的困难，显然将营救孟思远看做极为容易之事。见邹秀荣也大谈铁路，股票，似乎也充满信心，柳氏的心才安定下来，哭声也渐渐小了。


马车直接到了大帅府，苏寒芝扶了柳氏到内宅休息，邹秀荣却拉起赵冠侯的手直到书房，等到落座之后，她脸上轻松的神情已经消失，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赵冠侯道：“老四，嫂子问你句实话，你二哥的情形，到底如何？”


赵冠侯此时，也没了方才的从容，眉头紧锁


“很难说。我只能说，事情的棘手程度，超过我的想象。事实上，连仲英在京城都差点被捕。有一件事，可能嫂子还不知道，总统暴卒了。”


“总统……暴卒？”邹秀荣大吃一惊，随即问道：“难道，这也和思远有关？他们……他们敢谋杀总统？”


“目前医生的诊断结果，是冯总统心脏病突发，不幸辞世。根据病历，冯总统的心脏病，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并不是什么谋害。总统之死与二哥被捉虽然是两件事，但是根据调查，二哥被捕前，曾去过总统府，很难说这两件事是否真的彼此无涉。现在由副总统徐菊人接任大总统，依旧由段芝泉组阁，山东议员拒绝到会，他们还是用老办法，军警抓人开会。议员们索性跑到租界里去，这一来，国会暂时没有开成。可是内阁已经传出风声，新总统要整顿议员纪律，改变自由散漫作风，拒绝到会的议员废除资格，重新选拔。另外，段芝泉强调司法自主，不受外力干涉，东陵盗案，被定为国字号大案，所有试图说项者，一律按同谋论。两名山东议员因此被捕，其他人，现在不好迎着风声硬顶。”


“庭审会不会希望？我相信思远的为人，这份所谓口供，肯定是徐铁珊编造而得，甚至是刑求结果。只要上了法庭，思远就可以说话，到时候有记者在，总可以求个公道。”


赵冠侯摇头道：“曹仲英一到京城，就开始找律师，但是军警稽查处说二哥得了急性传染病，我们使了不少钱，也找了一些关系，得到的情报是，二哥被秘密关押。周围看守，都是徐又铮的心腹，我们很难伸进手去。包括法庭审判，恐怕也是缺席审判。”


“这么说，他们是不准备放过你二哥了？”邹秀荣并没像柳氏一样嚎啕大哭，神情看上去也颇为平静。但是牙齿紧咬着唇，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却不自知，依旧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他们这次，是个连环计。就在二哥被捕之后，津门的海关，也发现了一批准备运往国外的走私古董。船主当场被捉，那些古董里，有几件，确定是东陵随葬品。京里派了专门的人在那盯着，一发现人，立刻接手案件，到京里审问时，那个船主就咬定，是二哥让他把东西送到扶桑的。”


“含血喷人！栽赃陷害！”邹秀荣紧握着拳头“那这一案，对方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


“不好说。高升虽然去了一趟，但人已经回来了。徐又铮没打算谈盘口，由于正府动荡，我们想要接洽，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我给洋人那里打了招呼，可是卡佩的公使康第支持段芝泉处置中国内务，不赞成外交干涉司法。有他在里面掣肘，国际上的影响也难以施加，朱尔典说实话，对这件事的热情也不高。”


“当然，你二哥修铁路，办实业，又从洋人手里收购矿山铁路的股份，奉行实业救国。就算是你家里，简森汉娜这几个，也看他不顺眼，何况是东交民巷里那些公使。能把他送进监狱，对洋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怎么可能指望他们的帮忙。先不说你二哥，其他人呢？”


赵冠侯叹了口气“冷荷安妮都不在京，至于议员们，他们本来就不怕抓，不管小扇子怎么疯，也不敢对议员下手。我很抱歉，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事先全无征兆，我也是被打的措手不及。二哥身为交通总长，我没想到……二嫂，对不起。如果你想哭，就尽管哭出来。如果你想打我，就只管打。”


“打你，能让你二哥回来么？冷荷她们不回山东，又对救你二哥有什么帮助？”邹秀荣摇头道：“老四，嫂子现在不想怪任何人。只想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你二哥。”


“我已经给段芝泉拍了电报，但是没得到回应。歪鼻子如果不傻，应该能想到，山东的态度，对他总统宝座的重要性。我想，他是拿二哥当成可居奇货，准备敲我一笔竹杠。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肉票总得是活的，才能跟家属要赎金。我想，二哥的安全，总还有保障。最多是受些皮肉之苦，这笔账，我给歪鼻子记着。二哥受的罪，我要他十倍偿还！”


邹秀荣长出一口气“老四，有你这话，嫂子就可以放心了。我不求报复，只求你二哥平安。你是山东一家之主，不能只讲义气，也得顾及全局。如果段芝泉所提要求过甚，你也不必一味退让。嫂子不是不明理之人，也不会要求你为了思远牺牲过大。只要保住你二哥平安，就算人在监牢里，也没关系。”


“二嫂有这个态度，做兄弟的就好做人。二嫂放心，二哥吃不了几天牢饭，就可以释放，他的平安，我保了。大不了我派人劫狱，也要把人救出来。”

第七百八十四章 噩耗


孟思远虽然出身名门望族，但是庶出。父亲死后，就分了家，在津门创立九记孟家的名号时，就已经与本家不大往来。


在前金时代，因为闹葛明被迫离开山东阶段，家里全靠柳氏照应。其家族中人，对孟思远的老母也是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亲戚的关系已经寡淡的很。直到孟思远成了交通总长，为共合第一等大员，那些亲戚们才来往的热络起来。


他们会提出自己的要求，但也不会太过分，同时也愿意给孟思远足够的好处。比如让孟母死后与孟父合葬，把一部分原本分走的产业归还等等，算的上有诚意。孟思远表现的也算彬彬有礼，既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给的方便也极有限。两下的关系就是这么不咸不淡的相处，直到孟思远被捕，孟家的门庭，一下子又变的热闹起来。


大批亲戚上门劝解，前方百计地用好话安慰着柳氏。只是这个妇人原本就不善于交际，只敢躲在内宅，和来的女眷们说些话，外面应酬的事，都是邹秀荣来做。


她这个弃妇身份，在孟家很有些尴尬，但是邹氏不但自身是望族，其父做过山东省议会议长，本人现在还是交通银行襄理，这些亲戚对她倒也不敢有所轻视。两下里说着不咸不淡的话，亲戚们的态度很是亲切，表示着一家人永远会帮一家人，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邹秀荣的回应也显的极有信心，对于孟思远的处境，压根就不在意。


有了她这个态度，家里人的心也就安定下来，有几个年轻人小声议论道：“我就说不用担心，十五叔是冠帅的金兰手足。以冠帅的威望，打一个电话进京，什么人要不出来？说不定啊，十五叔现在正坐着专列往济南赶呢。”


“可不？就是我爹这个老糊涂，非担心十五叔家完了，要来探风色。这有什么可探的，只要冠帅在，就算十五叔真掘了东陵，也不用吃官司。”


一波波的访客，如同过江之鲫，应付走最后一波访客，太阳已经落山。孟思远家里不怎么用仆人，在孟母死后，只有柳氏的一个陪嫁丫头以及她的丈夫在这里做些粗活。丫鬟上前问着，该给邹太太准备什么饭，邹秀荣摇头道：“我吃不下，你做些稀饭，给你们小姐预备着，我去看看她。”


内宅里，柳氏的脸色依旧憔悴。她原本身体就不算很好，这两天不得休息，让整个人都变的清减。经过这场变故，两个女人的关系反倒是拉近了不少，见到邹秀荣回来，柳氏起身叫了声姐姐。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客气，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和思远都不喜欢搞这套，不必叫来叫去。这是你的家，你是女主人。越是眼下这个时候，你越得拿出女主人的气魄来。今天来的亲戚，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名义上是来拜你，实际上，多半是来探虚实的。如果孟家有什么不测，这帮亲戚落井下石的速度，比外面人只快不慢。你可要有个防范，别拿他们当了好人。听我的，思远不会有事，你自己一定要稳住，不能让外人觉得这个家保不住，这个家稳住，他的官司就先赢一半。你的气色太差，我让厨房给你做点稀饭。明天……我就不来。”


“姐……邹太太，你怎么也要走？”


邹秀荣见柳氏发急，连忙道：“我不是说撒手不管，是不能总在这。你和思远是夫妻，我总在这，不太方便。让有心人看见，不知道又要说什么难听的，搞不好还要说些与你不利的话。我先回家，再说帅府那边，也得有人勤走动。你和老四不熟，又面嫩，见他先红了脸不会说话，这事只能我办。”


柳氏颇有些为难地说道：“方才，几位嫂子在这说话时，提了一句，说思远的官司，其实都在大帅肯不肯出力上。大帅会不会还念着家兄得罪过他的事，不肯出力气帮衬。我……我想好了，思远回来，我就下堂。你们两个才是一对，我不能占你的位置。只要大帅肯救思远，我现在就可以立文书，离婚……”


邹秀荣拉着她的手，将分扶回椅子上坐好。“你啊，真是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思远人在监狱里，你这个时候离婚，不是添乱？那些妇人的话，千万不要听，她们说好话，却未必有好心。我说句不怕你不爱听的话，以今时今日老四的地位权柄，你大哥还不值得他记恨。这场官司老四肯定会出力，你别乱说乱动，免得帮倒忙。”


柳氏在她面前，俨然是妾室面对大妇，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在邹秀荣监督下，喝了一碗稀粥，随即拉着邹秀荣，不肯让她回家。两个女人望着空荡荡地房间，眼眶不觉又湿润了。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邹秀荣下堂以前的模样，基本没什么变化。柳氏过门以后，重新开辟了一个院落供她居住，可是孟思远长期住在原来的卧室，那个院子形同虚设。留声机，合影，还有一部相机。邹秀荣抚着每一件东西，无数回忆浮现在眼前。


在写字台上，放着她与孟思远在阿尔比昂留学时的合影，彼时都在青春少年，男子英俊，女子俊俏。两人身着洋装，站在泰晤士河畔，对着镜头露出甜蜜微笑。邹秀荣看着相框中的二人，微微一阵失神，良久之后才道：


“他……还留着这个？有心了。柳太太，当时我和思远在阿尔比昂读书，然后就开始恋爱，再后来结婚。这在山东都算是新闻，你想必也很清楚。当时年轻，我觉得两人只要相爱，就该在一起，却没考虑你的感受，很对不起你。”


“姐姐，老爷的心事，你应该比我清楚。虽然我们两人的婚姻是长辈定好的，可是老爷只有跟姐姐在一起时，才会高兴。自从我们两个成亲之后，他就从来没笑过。我……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


“柳夫人，这是思远的错，跟你无关。他这个人，本来就是很没情趣的一个。和我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说过什么风花雪月，文学艺术。每天跟我谈的，都是机器设备，再不然就是工业。我们两个干的最大胆的事情，就是溜进阿尔比昂人的工厂里，偷看他们的设备，想着回国以后，自己也要建同样的大工厂。你说，我们的恋爱，是不是很无趣啊？”


“回国以后，他先是想着实业救国，再后来，就想着靠葛明救国，等到做了交通总长，就想着修铁路，开矿山，跟洋人斗到底，把他们拿去的矿山夺回来。这就是他了，每天想的都是这个国家，却从不关心自己身边的人。房间里这些东西，都是我买的，想要他陪着我听听唱片，跳跳舞，照几张相，就像老四和他的太太一样。结果，你猜他怎么说？没时间！说是国事艰难，一分钟当成两分钟用都嫌不够，没有时间风花雪月，有时想想，真的恨不得打他一顿才解气。可是现在……”


相框重又放回桌上，邹秀荣看着字台，想象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曾经在这里伏案疾书时的样子，似乎那个人已经回来，正在字台前，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他的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没有多少时间用来和别人闲聊，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也不例外，这就是孟思远……


“姐姐，他们会不会打老爷……”柳氏握住了邹秀荣的手，眼泪又落了下来。


邹秀荣安慰道：“他们不敢的。不管怎么说，思远也是冠侯结拜手足，就算是段芝泉下这个命令，下面的军警也不会执行。毕竟冠侯将来如果报复，段芝泉可不会为了几个小角色，就得罪鲁军。那些人也不傻，两下权衡，自不会去趟这混水。”


柳氏听了这话，才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长气“这就好了。老爷是个书生，如果他们打他……那真是不堪设想。只要人没事，就怎么都好。”


当晚，两个女人在一间房里休息。柳氏提心吊胆，食睡不济，着实累的狠了，很快就陷入梦乡。邹秀荣却睁着双眼，望着四周漆黑一片的世界，暗自嘀咕着“他们不敢……不敢的。”


次日天一亮，邹秀荣本想去大帅府继续打听，不想，又一批客人的到来，把她拦下了。这次来的，并非那些亲属，而是济南几所大学的学子。这些学生家境都颇为贫寒，即使大学不收学费，但是完全脱产读书，不能给家里赚钱，也是个极大的负担。按这种条件，他们即使读书，也读不到大学。


孟思远在山东专门建立了一个助学基金，为贫困学生发放津贴，成绩优良者还可以拿奖金。这些学生正是靠基金资助，才得以继续进学。


山东重文轻理，从官学设立上，文科远比理科投入的经费多，师资力量也强。大批共合知名学者文人，都在山东任教。这些名家，大多是文人墨客，于理工并不精通。


孟思远相对于文科，却对理科更为看重，山东的几所理工大学，大多有他的资金捐献，毕业生也会优先安排到工厂工作。于这些理工学生而言，孟思远是当之无愧的恩主。


柳氏和这些年轻的男学生，是不大敢讲话的，只能由邹秀荣接待。两下一坐定，一名学生已经气愤地说道：


“正府的行为是违法的，他们没得到国会授权，也没经过司法手续，就擅自逮捕了总长！这些北洋军阀，一个个只会横征暴敛，欺压民众，真正为国为民做事的慈善家，反倒蒙受不白之冤。我们已经和京城的学校取得联系，我们不能坐视这种行为不管。如果孟先生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河北山东的大学，将举行总霸课进行抗议！”


邹秀荣把脸一沉“胡闹！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会立刻建议山东教育厅，开除这个人的学籍。孟先生的案子，是由京城法庭进行审理，一切事情与山东无关。事实上，冠帅一直没有放弃对孟先生的营救，你们却在山东搞总霸课，这是在拆谁的台？孟先生资助你们，是希望你们好好读书，成为祖国的栋梁之材，将来为祖国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你们不好好念书，却搞什么学生云动，孟先生会高兴么？”


几个学生代表，被训斥得面红耳赤，冲动的情绪，被泼了冷水，也渐渐冷静下来。邹秀荣又拉住这个年轻人的手


“你们的心意，我能理解，但是，我们反抗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我们要信任正府，信任冠帅。你们是读书人，应该比普通人懂得更多的道理，遇到事情也该更沉稳冷静，不能太冲动。相信我，冠帅从没放弃对孟先生的营救，山东已经派出了律师团，到京城为思远辩护。我们要相信司法的公正和神圣，更要相信冠帅比你们每个人都焦急。这个时候，我们要保证山东的稳定，否则，不是自乱阵脚？思远也不会高兴。他一直希望你们多读书，做共合栋梁，可不希望你们成为反社会分子。”


“邹女士，您说的有道理，是我们太冲动了。”学生代表是个腼腆的大男孩，出身农家的他，并没有多少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被一个大姐姐般的女人握住手，仿佛摸到了电门，脸瞬间涨的通红。


“邹女士……我们……我们会好好读书的。同学们只是很气愤，不想孟先生受委屈。”


“同学们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思远当初跟我说过，他希望中国多出理工人才，让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泰西列强。这就需要大家努力地学习，而不是动不动就霸课，你说对吧？”


这时，外面一名穿着黑色短裙的女学生飞跑进来，脸色苍白，神色极是慌张。进门就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报馆驻京办事处发来最新消息，孟先生的判决结果已经出来。”


“这么快？”邹秀荣松开学生的手，来到女学生面前。“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结果，会不会消息有误？”


柳氏却已经冲过来，拉住女学生的胳膊“法院……怎么说？”


女学生一边抚着胸口用力喘息，一边道：“法院今天一上班，就给了结果，是死……死刑！”


两声闷响，两个女人同时倒地，房间内，再次乱成一团。

第七百八十五章 怒火三千丈


经过急救，恢复意识的邹秀荣紧抓着那个女学生的衣袖“这个消息……可靠么？”


女学生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天之后，才结巴着答道：“是玉……玉厅长让我给这边送个信的。自从孟总长出事，我们就在报社派了访员……都是女孩子么，报社的人愿意和她们说话，消息知道的快。山东在京里派了专员，消息就是他们从电报局发来的。”


“老爷……！”柳氏已经瘫软成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几个男学生不敢去碰她，那个陪嫁丫头在旁伺候着，防范着小姐再次昏倒。


邹秀荣吩咐道：“快给医院打电话，柳夫人送到医院去。我现在叫车，去大帅府。柳夫人，你也不用太悲伤，即使下了死刑判决书，离真正的执行，还有一段时间。事情还有转机。我这就去找冠侯，让他拿主意。”


抵达帅府时，帅府里已经忙碌成了一锅粥。大批军官出出进进，脸上大多带着怒气。孙美瑶大声叫嚷着


“这太欺负人了！这是成心跟咱们鲁军作对，那就让他看看，鲁军是不是好捏的柿子。当家的，咱们不能吃这个亏，集合队伍跟歪鼻子打一仗。我的骑兵师打先锋，先把京城拿下来，你来当总统！”


邹秀荣一走进去，见屋子里坐满了人，主要以赵家女眷为主。孙美瑶、程月等女性军官，苏寒芝为代表的山东政坛，另有陈冷荷、简森等人为代表的财经人物。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怒意，孙美瑶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打人。苏寒芝倒是比较镇定，先拉住邹秀荣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


“也许是我们京城的情报有误，也许是他们自己出了乌龙。二伯是交通总长，涉嫌的罪名又这么大，这种官司打三年五年都属寻常，按照法律，连流程都走不完，怎么会那么草率就出结果。何况我们的律师团还没有在庭审中发言，他们凭什么做出判决，没有双方律师庭辩，没有陪审团，这个判决，我们不会认可。”


简森此时却冷笑一声“我们的省掌阁下兼大作家，你太可爱了。这根本就不是司法问题，而是正直问题，这是迫害，对山东的迫害！我敢打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们会有更多的动作。他们针对的，不是孟总长一个人，而是我们所有人。除去孟总长以外，我们在各省的产业，投资，还有我们的银行，都会受到波及。现在，四恒银行京城分行已经被查封，接下来，就是共合，交通。我以我祖先的名义发誓，如果他敢拿走我一分钱，我都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偿还。”


陈冷荷道：“这起案件，对经济的影响很大。铁路公债发行量大，牵扯银行多，自从事件发生后，铁路股价就大幅度下跌。受其影响，其他股票也在跌，我担心，第二次橡皮股票风波……”


“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是共合的，但不是山东的。”赵冠侯冷哼道：“我努力维护共合经济，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如果有人想要破坏这一切，我也犯不上每次出来护盘。”


“共合、交通两行，为铁路公债的担保银行，我想，正府已经对两行封帐，进行调查。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简森冷静地分析道：“段芝泉早就想要两家银行的资金，这回倒是有了机会。当然，他全面接管银行之后，我希望他有一颗足够坚强的心脏。至于股市，我们会受损失，但是共合的损失更大。毕竟山东这几年的重心在轻工业，而不在金融上。倒是总里先生的理财专家们，这下，恐怕又要有麻烦了。据我所知，有不少段系的要人，把身家投在铁路公债上，如果公债崩盘，他们将第一批跳楼自杀！”


赵冠侯道：“山东坚持以实体经济为主，不以金融为主体，这是二哥当初给山东定的发展路线。虽然铁路公债一直看涨，但二哥还是坚持，山东应该发展工业，不要把资金用在炒卖公债上。如果不是二哥，我们这次，可能就要吃大苦头。二哥是山东的功臣，而我，对不起这个功臣。”


邹秀荣道：“老四，你不用自责。这事不能怪你……”


“不，二嫂不怪，我自己却不能不怪。这两年，我的情治机构并没有扩大，工作人员中心在南不在北。在我心里，始终认为西南军正府是外人，北洋是自己人。自己人有什么不愉快，大家打打闹闹，吵一架，什么都过去了，用不着搞的这么绝。正因为如此，才挨了这一记狠的。是我自己料事不周，没在二哥身边安排警卫。如果有我的人马在，二哥本不至于吃这个亏。”


“老四，嫂子不怪你。你二哥的脾气，我很清楚，就算你真安排了警卫，他也一准安排到工地上做工，不会当保镖。他的心思都在办实业，救国家。既不会害人，也不会想着有人要害他。这次徐又铮是公然不顾法理，擅自决断，我只怕，这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其他招数。”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任他千条计，我自有一定规。小徐自从收复了外柔然，也以民族英雄自居，遇事讲国家民族，用这些东西来压人。当初葛明党讲国家民族，要我放弃救冷荷。我见他的鬼！今天小徐跟我讲国家民族，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我赵某人只认兄弟义气，不认他那套说辞！我二哥是君子，别人不能往他头上倒脏水。再说，我赵某人的结拜手足，我看谁敢动！如果他铁了心要翻脸，我就陪他练练，大不了，我直接打进京城，把二哥从监狱里放出来！美瑶，玉竹，从现在开始，所有经山东的火车一律扣留，山东部队实施二级动员，另外，准备一支部队派到安徽去。先礼后兵，如果他坚持不卖我面子，我就对他不客气！”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发，邹秀荣心知，照这样发展下去，刚刚过了两年太平日子的共合百姓，又将遭受战火荼毒。如果思远在这，一定会阻止冠侯，即使这一仗，是为了拯救他的生命，思远也会拒绝到底。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心里，永远把国家民族看的比自己的生死重要，从前金时代干葛明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不畏惧死亡，更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让整个国家陷入战争之中。


作为他的灵魂伴侣，自己应该阻止冠侯，停止这种行为。可是……自己是个女人来着。虽然自己同样热爱着这个国家，爱着万千同胞，但更爱自己的丈夫，思远，对不起，就让我自私一次吧。


看着赵冠侯下达着动员令，邹秀荣的心重又有了希望，不需要真的开打，只要把这种态度摆出来，段芝泉应该就会屈服。接下来，自己就可以与思远团聚。是时候该考虑，到国外去居住，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就算思远还想留下，自己也要拉着他离开。他为这个国家想的太多，是时候，该为自己着想了。


赵冠侯的方针是文武并举，山东的军队以及宣传机构，几乎是同时得到了出击的命令。以白斯文为代表的山东报业，开始罗织材料，对正府进行炮轰。


在烟台被捉的盗墓士兵，则是山东手中一枚极重要的筹码。虽然一个逃兵的口供，在法庭上很难成为证据，但是在山东强大的武力支持下，这名逃兵的口供，就是依据。


除此以外，山东文教昌盛，大学里养着大批国学大师，文化巨匠。这些人自洪宪帝制时逃到山东，共合之后，虽然京师大学堂等学校纷纷邀请，但真正回京任教的并没有几个。


山东的待遇比京城更高，学术环境更自由，女学生的裙子也比京城的为短。大师们在这里可以抽免费鸭片，和女学生谈谈恋爱，没钱花时就骂骂正府。这种惬意的生活，显然是京城所给不了的，是以大多数在山东混得舒服的大师，都选择了留下。


这些人的笔未必及的上白斯文锋利，但是在学界的号召力和影响，却非常可观，报界学界，多有其弟子门人，这些人登高一呼，自然不愁没人响应。


至于共合的名媛才女，向来就是赵冠侯的铁票仓。现在山东问题上，自然赵冠侯怎么说，她们就怎么拥护。而每一名才女或是名媛，都不乏支持者。女神开口，支持者肯定会跟上。这些人未必有什么武力，但是笔力都不弱，若干枝笔杆子同时开火，一如排炮，向正府泼头轰去。


毓卿管理下的情报机构以及翠玉的秘书处，都开足马力行动，军事领域，则由瑞恩斯坦以及李曼、巴森斯组成的普鲁士参谋团，共同制定方略。由于之前没有做对段系动武的准备，现在仓促之间要调动部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作为军事外行，邹秀荣也感觉的出，山东的布置有些忙乱，缺乏准备。


军事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一名勤务兵从外面举着电报快步而入，由于赵冠侯在开会，苏寒芝拦住士兵问道：“哪的电报？”


“回大太太的话，是松江派来的。密码电报，卑职看不懂。”


“把电报给我吧。”


苏寒芝接过电报，整个山东的电报密码她全部掌握，阅读起来并不困难，看了一遍之后，眉头微微一锁。“三金公司，也出了问题……看来，徐又铮的决心，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发报人是松江护军使卢振河。其出身直系，却又依附于段系，但是因为籍贯在山东，于赵冠侯的关系也并不疏远。其接替杨德善担任松江护军使后，对于正元银行以及三金公司的生意都极有关照，两下算是合作伙伴。


这次的电报，是其通过军用路线发来，向赵冠侯说明，自己接到徐又铮的命令，要求执行正府命令，于松江境内，开始一场大规模禁烟活动。


共合建立之后，对于鸭片奉行寓禁于征的方法，所有鸭片一律官卖，洋土药税，也是共合一项重要财政收入。可是烟土同样是各省督军的重要财政来源，云南的烟土伴随着共合军的葛明脚步，一路种进了四川。共合的禁烟政策，注定不得军心，违抗民意，会遭到正义督军的坚决抵制。


三金公司这几年，打着鲁军的旗号贩鸭片，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徐又铮的禁烟，摆明了就是对三金公司下手，并且其要求卢振河坚决执行命令，不管任何人参与贩卖烟土一律严查到底，以法律惩处。以赛金花贩卖烟土的数量，足以枪毙几十次，是以这次的命令，换言之，就是要借赛金花人头一用。


卢振河固然不敢招惹徐又铮，可同样不敢招惹赵冠侯。更何况他在三金公司里，也有自己的股份，让他禁烟，与断他财源没有区别，这种命令，就注定执行不下去。


赛金花那里，他已经派人送了信，至于仓库里的鸭片，也会进行转移。最多是查抄几十箱，做个门面功夫交待。饶是如此，卢振河也要先来通个关窍，免得鲁军误会这一切是自己的主意。


赵冠侯看过电报之后，将其交给瑞恩斯坦，冷哼道：“徐又铮难道使出一次组合拳，我倒要给他叫声好。这路拳打的又急又密，倒是让人疲于招架。松江这里，卢振河绝不敢动我的货，可是我们运到京城的大土，估计是跑不掉了。那上面都贴着山东军事物资的封条，想要撇清关系也办不到。”


“同样，以徐秘书长名义走私的货物，我们随时可以扣留几十辆大车。如果他真想搞这种把戏，那他会发现，其受的损失，比我们更大。”瑞恩斯坦的手指敲着桌面，冷静地分析道


“依我看来，徐又铮绝不是想要借着鸭片事件，夺取舆论制高点。他应该知道，这种制高点实际毫无意义。共合各省督军，都靠鸭片养兵，他如果够胆量在全国范围严格禁烟，接下来面临的，就是所有军事主官的敌意。我想，他这次只是拿一个筹码，准备和我们谈。”


“谈？谈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他要谈什么。无非是大家各退一步，孟总长的事，山东不要过问，鸭片的事，共合正府当没发生。对于赛金花他也可以高抬贵手，不予追究。或许，他手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用来谈判。包括孟总长的生命，也可以是谈判的一部分。至于如何选择，这要由你决定。我作为参谋长，只是有义务提醒你，我们并没有做好与段总里打仗的准备。在我们的四周，湖南随时可能陷入战争之中，湖北方面，四川的散兵游勇，对我们虎视眈眈。一旦两湖发生战斗，我们的两个师，很难及时回援。更重要的是，不管谁赢得这场战争，都会对共合的国力造成损害，这显然是我们的扶桑邻居最期望看到的结果。敌人想要的，我们就不能给，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爵爷，你说的很对，从理性的角度上看，我也支持你的看法。徐又铮做这么多事，无非是想说明，第一，他有准备，第二，他有底牌，所以不怕山东的威胁。如果我同他打，未必真的有便宜。但是我的态度，还是跟刚才一样，我的结拜手足，不能不管。来人，准备发电。”


说话间，赵冠侯站起身子，提起笔，在纸上飞快的写着。等到勤务兵过来，电报稿内容已经完成。孙美瑶凑到旁边，一字一顿念道：


“津门结义，共谱盟单。保定仲昆，山东思远，津门冠侯，江西秀山。心羡羊左，志比桃园。生死福祸，一体承担。三省袍泽，虎贲百万。不放我兄，兵戎相见！”

第七百八十六章 普罗米修斯


军警稽查处的监狱，自洪宪时代起，就是四九城里公认的鬼门关，阎王殿。任你是何等豪杰，也只听说站着进去，未见谁竖着出来。雷震冬绰号雷屠夫，并非江菩萨那等慈悲角色，在京城里，是出名的活阎王。


乃至共合恢复，雷震冬成了葛明党人必杀名单之一，与其之前捕杀反洪宪人士的赫赫武功，亦大有关联。其转而投靠段系，总算保全了性命。但是为了在新主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作用，手段，也就越发残酷起来。


虽然共合不是帝制，没有那么多乱党可以抓。可是总里最头疼的反对者，坚持抨击段系，又不可接受资金支持的记者，再不然，就是热血上头，而缺乏理智的学生。都会别冠以西南特务的名义，抓进这座监狱，当然，其中大部分人，再也没有出来。


孟思远此时，就关押在这座监狱的最深处。在这里坐监的，如果外面有家属，能搞来大笔的钞票，又或者有漂亮的女性亲属，愿意为了自己的亲人而放弃尊严，那犯人还是能活的不错。至少在枪毙之前，不用受太多苦。像孟思远这种，既没人送钱，又没有女人献身的，按说便只能吃那连牲口都不肯下嘴的牢饭，喝生满虫子的馊水。


但是，与事实相反。在典狱长楚梦熊亲自关照下，孟思远的住宿条件并不差。虽然人在牢房的最深处，但是却放了一张木床，而不是稻草。房间被收拾的很干净，还在房间里预备了煤油灯、字台与太师椅。


字台上，茶壶里是新泡的龙井，豌豆黄、艾窝窝、蜜麻花、茯苓饼，几样稻香村的点心，放在另一端。


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就着煤油灯，孟思远握着钢笔，抓紧一切时间低头书写。对他而言，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能多写一些字，就多写一些。


牢房门外，传来了钥匙搅动锁眼的声音，随着金属门嘎吱做响，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就是刻意压抑的兴奋声音


“孟总长……给您道喜。”


说话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人虽然不太高，但是很结实，满脸横肉，相貌凶恶，脸上一道横贯刀疤，更显狰狞。但这道刀疤，是当初在战场上，为了保护雷震冬被敌人劈出来的，正是靠着这道疤，他才能成为这一方天地的土霸王。


虽然在京城里，楚梦熊根本不算人物。但是在这座监狱里，他是当值无愧的国王。不拘正要或是名流，到了这处小天地，都得受他摆布。乃至一些女学生或是才女，为了救自己的家人、意中人，不得不在这处小天地被他享用几个晚上，亦非异闻。


他算不上好人，在京城里，甚至很多人不愿意把他算成人。但是自从孟思远入监以来，他于孟就异常关照。徐又铮位置再怎么高，也终究是站在九天之上，到了九地之下，就还是这些具体办事人说了算。因此孟思远不但没受皮肉之苦，饮食各项反倒是极为优渥，每天还能定时见阳光，纸笔也无限量供应。


看到他又在写东西，楚梦熊道：“孟爷，您其实不用这么辛苦，喝喝茶，吃吃点心，这些东西不急在一时，您出去以后，有的是时间写。”他凑前一点，压低了声音


“山东那边，有几个朋友住在我那……您最近几天，等我的消息。”


孟思远看了看他，虽然待遇不差，但是孟思远的气色并不好，两眼布满血丝，形容枯槁。形销骨立，只有双眼，依旧充满神彩。固然有煤油灯照明，但由于采光不好，整个房间依旧黑暗，这双眼睛如同明灯，所到之处，黑暗尽散。但是黑暗终究是占了上风，也就越发显得明灯无力。


“朋友……是济南来的商人吧。”


“对对，还是孟爷有见识。就是济南来的老客，跟咱虽然是初交，可是跟您算是旧识。大家都在想办法，不会让您委屈太久。”


“你……你何必和他们做生意？这些人玩得很大的，你做不起。安心当你的典狱长就好，不要做你能力范围以外的事。尤其他们的生意，你不要做。”


“多谢孟爷好心，咱老楚是个绿林出身，剪径劫财的事做的多了，更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公道大王，只是个土匪。等到投了军，也就是穿制服的土匪。我会的东西不多，只有两样，一是杀人，二是打人。靠这两门手艺，却能发财升官，玩好女人，就知道这个天下没救了。世道如此，我凭什么当好人？我杀人，我害人，我为非作歹，那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干。议员也好，督军也好，都与我是一样的货色，我犯不上尊敬他们。落到我手里，就是绿林遇到绿林，活该被我收拾。可是孟总长，你不一样。”


“我看过您在铁路上干活的样子，也听过您的名声。堂堂共合总长，住进来，只有把兄弟给您使钱，您自己身上，却连十块钱都找不出。没有金表，没有大土，在监里可以啃窝窝，不需要八大碗就能开饭，我就知道，遇到了一个好人，一个我只在天桥听包公案时，才听到过的好人。咱共合，像您一样的好人没几个了。这样的稀罕角色，别人怎么看待我不管，我得恭敬着他，我得护着他。这笔生意，我心甘情愿下本。只要您能够安全，我就放心了。”


孟思远却摇着头“你不懂，这笔生意，就算是稳赚，我也不肯做。这座监狱，到现在依旧是你做主，没有调几营士兵过来，就是有人希望我做这笔生意，我却偏不能要他如愿。”


“孟爷，您可别倔，现在那判决……”


“判决，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自从前金时代，我参加葛明开始，就从没怕过死。他们随时拿走我的生命，但休想夺走我的名誉和尊严。如果我现在真的做了什么，很多事，这辈子就说不清楚了，于我而言，那比死更难过。”


楚梦熊似懂非懂的看着孟思远“您看报纸了吧？您那把兄弟，可放了硬话，山东听说现在正在扣车。所有途经山东列车，一律扣留，准备运兵。这还不算，水上扣船，还不许往京城运送粮食。现在京里，就只能靠买洋人的米，勉强维持供应。或许这么一压，正府就低头……”


“没用的。如果我离开这里，小徐的面子往哪里放？此例一开，正府威信即成笑柄，从此以后，正府将听命于督军，不能杀一人，不能除一官。不管是段总里还是小徐，都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放人。你把这个拿回去，给你家的人看，他们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也不会为难你。”


楚梦熊接过孟思远递的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一首短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学识不高，不知这诗出自何处，但依稀记得，好象是前朝某位忠良所做。而这位大忠臣，后来下场不怎么样，被皇帝砍了脑袋。具体情况，要得到天桥书场问说书先生，想来孟思远以此诗做比，似已不存生念。


“孟爷，您这是……何苦？”


“人皆有恋生畏死之心，这是人之常情。就像人们想过好日子，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娇妻美妾一样，无可指责。但是我们这个国家，如果真的想要富强，想要不再受列强欺负，想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国家，就总得要有人站出来牺牲。普罗米修斯虽然牺牲了，但是他为人间带来了火种，他的牺牲，就是值得的。中国需要一个普罗米修斯，我愿意做这个普罗米修斯。我写的东西，是我这几年，翻译普鲁士著作，结合自身所见所知，一些心得体会。它们的文字和见识，都很幼稚，但是我相信，我共合今胜于古，将来总会有一些比我优秀的人，可以看的比我远，做的比我好。我这些东西，如果能给他们一些启迪，就算是我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笔财富。”


“孟爷，您……您说的那个普什么东西，是卖什么的？我没听说过。但我知道，人活千般用，一死万事空。您只要活着，就可以带着大伙修铁路，可以带着大伙挖矿。那都是实打实的，您要是有个好歹，这些可就都完了。”


“在监狱里，或许是这样。可是在这个国家层面，就是另一回事。我曾经以为，办实业开工厂，就是救国家。直到我被人抓进保定的监狱，才知道，工厂实业，只能让一些人发财，不能挽救那个腐朽的金国朝廷，所以我选择当葛明党。我在共合之后，想着修铁路开矿山，能够让我们的国家富强。直到这次再被抓进来，也明白，矿山铁路，只会成为军阀敛财，发动内战，屠戮同胞的工具。今天站在段芝泉这个位置上的，如果是其他人，或许我个人的境遇会好一些，但是于整个国家民族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铁路矿山，救不了中国。只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砸碎旧镣铐，才能建立一个新的中华。这个中国，将不属于我这样的商人，也不属于拥有武力的军阀，而是属于普通民众，芸芸众生，只有那样的中国，才有希望真的战胜洋人，走出自己的路。我交给楚兄的，不是一些胡言乱语，而是火种。只要你能把火种保留住，早晚有一天，就能看到火烧天下，四海沸腾的模样！”


楚梦熊听的并不十分明白，但隐约间，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在渐渐变热。他确定这种感觉，与时令气温无关。只有在少年时，第一次投身绿林，跟着一群不知所谓的喽罗大喊着杀富济贫时，才有过类似的感觉。曾经以为，自己的血早已经冷了，今天才发现，原来它还是热的。


他颤抖着接过笔记本，将之塞入怀里，又看向孟思远“孟爷，您听我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好死，也不如赖活着不是？”


“楚兄好意，孟某心领。然孟某若生，则诸般罪名，皆成铁案，终我一世，也只能靠强权洗刷，于民间层面，我这个硕鼠名声就算做实了。一个硕鼠说的话，是没有人愿意相信的，不管是启迪民智，还是唤醒民众，都做不到。我热爱生命，但我更热爱名誉，我愿意在此，坦然面对，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到来。”


楚梦熊无奈的离开监舍，回头望去，四面八方的黑暗，已经吞噬了明灯，再也看不到光。离开监狱先回了家，将孟思远的纸条，交给了在自己家听消息的几个山东来客。


这些以生意人自居的神秘客，见到字条之后，在一番讨论后，果然告辞离去。但是楚梦熊的心，并未因此变的宁静，反而越发紧张起来。他有一个预感，现在的共合，正站在悬崖边缘，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拿了家中的铁锨，在院落里挖了个坑，将孟思远的笔记本埋了进去。于孟思远的话，他理解不了，但总觉得，这样的好人说话，肯定是可信的。这份笔记上的话，肯定是救世良方，自己只要保护好它，将来四九城的老少爷们提起楚梦熊，或许会挑大指，称一声好汉。


心中怀着梦想，火种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正在他挖的热火朝天时，院门猛的被人踢开，十几名北洋兵猛染冲入，不等他做出反应，人已经被按在地上。


徐又铮自外而入，看着手下交出的孟思远笔记，在手里随意翻动着，冷如冰霜。“孟思远这个人，倒是有些本事，连你楚梦熊这种人，都能被他给拉过去。可见此人是不能留的。这种东西……有意思，真应该让赵冠侯看看，他那金兰手足的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带走！”


人被推上马车，楚梦熊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命运，将是什么。但是他心内并没有惧怕，只有懊悔，懊悔自己，没能保住那火种，未能完成孟先生的托付。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将路面轧的做响。报童的吆喝着透过车壁，飘到楚梦熊耳朵里。


“直隶曹仲帅发电响应山东号召，要求正府无条件释放孟思远。如正府坚持己见，第三师全体将士，将实施总辞职……”


“江宁李秀帅发电，希望正府慎重考虑山东所提之合理要求，如一意孤行，不纳民意，李某携苏省将士，集体辞职。”


“共合第三十七师师长商全发电，请求正府将三十七师全体将士悉数枪毙，已正国法！”


“山东省议会，已经决定，于两天后召开临时会议，就山东是否独立问题，投票表决，赵冠帅发布通告，山东全体将士，集体递交辞职书，不再负担山东治安之责……”

第七百八十七章 和平之光


山东、河北、江苏，大辞职的风波未散，各省议会已经开始喊着，要学习湖南榜样，搞联省自制。这些新闻像是一记记重锤，落在京城百姓的心头。已经数年不闻战鼓的京城子民，再次感觉到战争的威胁。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逃跑。连堂堂总长，都被随意逮捕，平民安全就无从谈起。战事一起，加捐加税势所难免，摊派米粮，拉夫征丁，乃至乱兵抢劫，都是寻常事。


有能力的，自然选择了逃走，留下来的，就只能祈求漫天神佛保佑。曾经车马营门的八大胡同，也因此变的萧条。各院的掌班，急的抓耳挠腮，小声诅咒小扇子不得好死，段芝泉早死早托生。又吩咐着院里的茶壶“快到门前，多烧点纸钱，这总没客人，是要把我们饿死啊！”


乌龟刚刚拿着纸钱走到门首，忽然大喊起来“来客人了，来客人了！梁会长，还有王议长，贵客上门，姑娘们道常！”


老鸨小跑着迎出来，推开手上还拿着纸钱的茶壶，向两名客人行礼讨好。来的，是京城商会会长，阿尔比昂利亨洋行的华账房梁三元，以及八大胡同里，顶有名的阔客，猪贩子王庚。


自袁慰亭时代，就从事猪仔买卖的王庚，在洪宪之后，转投段系，靠着娴熟的业务能力，为段芝泉奔走效力，安福俱乐部之所以能够控制国会，他的出力功不可没。作为酬劳，他现在担任内务部总长兼临时参议院议长职务，乃是罗汉之中说了算的人物。


王庚与老鸨极熟，寒暄两句，就点了两个相熟姑娘的名字，随即进了雅间落座。茶壶将果盘、干货一一摆上，王庚皱皱眉头“这鲜货起码放三天了吧？这还鲜的了么。你看我们这样的人，是吃这路果子的么？要是照这样招呼客人，我看你这生意是好不了了。”


老鸨长叹一声“我的王大爷啊，这事梁会长可以挑眼，您可不该挑。这没鲜货吃，还不是您们这帮大老爷闹出来的。好端端的要打仗，乡农们都吓的不敢进京，卖鲜货的看不见，您说说，我上哪买果子去？有这点就不错了，再晚几天，怕是连果盘子都上不了了。要我说，这都赶上闹飞虎团了，那时候就是没有卖菜的，现在还是没有。”


梁会长付了盘子钱，挥手示意老鸨离开，转头向王赓道：“王议长，现在是共合了，咱们总说，正府得听取民意。这八大胡同的民意，咱不能不采纳吧？您听听，百姓的呼声多高？咱们是不是得采纳一下这民众的意见。”


王庚喝了口茶，“三元兄，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您以为我乐意打仗啊？我这天天听听戏，看看电影，八大胡同待着，那是多舒坦，打仗那不是要命么？可你也是知道的，我共合向无民意，只有军意。于全国而言，山东枪杆子最硬，所以说话就最硬气。于京城而言，那些带兵的军官说句话，也比我这个议长说话管用的多，他们说的话，就是民意，我哪敢惹啊。”


“王兄虽然艰难，但是总比我们这些商人日子好过。实不相瞒，现在京城商会同仁，已经快撑不住了。山东现在扣车，铁路的工人又要举行大霸工，物资流通中断，生意难以维持。如果真要打仗，我们怕是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总里要是派粮派饷，我们可是爱莫能助。咱们京城商会，向来和四恒银行有密切的生意往来。大家现金流水，储蓄，都放在四恒和正元。现在查封京城的四恒分行，共交两行封门歇业，下一步可能还要波及到正元，您说说，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自鲁票兑换开始，京城的经济，就和正元绑在一起。如果正元吃倒帐，京城起码有三成以上的富翁会破产，商人的利益也会蒙受巨大损失。是以这次梁三元请王庚喝花酒，也是代表京城商会的意见，向王庚说项。


“王议长是场面上的人，定能体谅商贾不易。大家都是讨口饭吃，得放手处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一打起仗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先不说胜负，就是经济上的破坏，也不得不查。再者，一旦洋人利益受损，引来列强干涉，那便是塌天大祸。”


王庚苦笑道：“三元兄，你当我想封那几个银行？我跟你交个底吧，兄弟的七成身家，都被家里的母老虎存在了正元吃利息。总里要是查封正元，兄弟第一个就要倾家荡产。我跟你们，是一头的……”


他摇摇头“别看着京城里这么乱，那都是不明一帮人跟着起哄，其实事情没到那么危险的地步。三元兄可以跟各位同仁说一句，大家安心开门做生意，不会有什么危险。别看说的凶，打不起来。”


见王庚胸有成竹，梁三元来了兴趣，向前凑凑身子问道：“怎么？王兄有什么内幕消息？”


“其实也不算什么内幕，这个消息，你老兄方才自己也说了。洋人！”王庚的手，在桌上轻轻敲打着“东交民巷已经派出了一个使团到山东去，做赵冠侯的工作。不管山东再怎么厉害，他也厉害不过洋人去，总得卖洋人面子吧？至于银行，也只是查，至于能查出什么，还是查不出什么，也都在总里一念之间而已。一个怕了，一个罢了。只要山东服软，总里那，也就不追究了。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放心吧，这花花世界，乱不了。”


“妥协？我很遗憾，山东没有妥协的余地！山东推崇和平，反对战争，但也绝对不畏惧战争。如果段芝泉认为山东软弱可欺，那我们不介意用实际行动，彰显自己的决心。”


济南大帅府内，赵冠侯面色阴沉的，看着对面的朱尔典。这次东交民巷的使团，是以朱尔典带队，同行的记者，则是一向与山东有着良好关系的罗德礼。这两人对于山东有过很大帮助，与赵冠侯的交情也够，担任特使，自是再合适不过。


如果不是朱尔典面子够大，代表正府与山东谈判的使者团，说不定已经成了阶下囚。段芝泉给的条件十分苛刻，双方的谈判，一开始就充满火药味。


作为释放孟思远平息事态的代价，山东需要配合正府，压下东陵盗案，把这起案件定性为土匪所为。在青岛抓住的逃兵，转交正府处置，并且承担铁路公债的巨大亏空。原山东海军改由共合海军部管理，干部任免，一律由共合海军部决定。作为补偿，正府会拨付一笔造舰费和燃料费，但是数字不超过一百万。


陈冷荷、戴安妮、邹秀荣三人辞去所有公职，赵冠侯升任为共合副总统兼任陆军部长，山东督军，由程云鹗接任。听到这个条件之后，赵冠侯第一反应是：段芝泉疯了。随后，谈判自然就以失败告终。朱尔典作为斡旋团队，先行安抚了一番之后，又在正府代表离开后，向赵冠侯交了底。


“贵国正府，正值多事之秋。大总统突发心脏病辞世，将由副总统徐菊人代行总统职权，但是我想用不了太久，这个位置就将属于段芝泉先生。而段先生显然不满足只做一个盖章机器，他想要当真正的总统。目前贵国的实际形势，为多省共治，正府的政令不出京城，想要更换一个师长都很困难，更不要说督军。当然，从共合成立到现在十多个年头，不管是袁大总统还是冯大总统，对这种现象都不想容忍。袁总统想要改变这一点，穿上龙袍做皇帝。段总里看到前人的失败，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就想做个不穿龙袍的皇帝。很不幸，他选了山东开刀，我受其委托，出面调停，也是尽量希望你们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毕竟，帝国在山东投入大笔资金，不希望遭到破坏，同样，刚刚经历过战争的世界，现在需要和平。”


赵冠侯一笑“和平？这非常容易，段芝权当总里我支持，他想当总统，我也不反对。他的手不伸来山东，不要过问我的事，我就当他是个神拜，也没什么关系啊。从金室退位之后，共合就是这个样子，各省督军自行其政，他做他的总统，我们做我们的草头天子，这不是很好么？他想要改变，有什么资格？我们督军团成立，就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的，他现在这么搞，分明就是想要夺我的基业，我不可能双手奉上。咱们是老朋友，我给你面子，不会为难那些正府使者。但是，想让我退步，也办不到。”


朱尔典道：“段总里这次，倒也不是没有依据的发脾气。他雇佣了帝国的财务审计人员，对四恒分行以及共合、交通两大行的财务情况，进行了核查。发现铁路修筑过程里，几个银行虽然为铁路发放贷款，并协助发行公债，却也从中挪用了大部分资金。铁路所用的原料，系自山东高价购买，招标工作充满了漏洞。另外，共交两行的金库里，居然没有准备金，只有自己印制的钞票。在陈、戴两位经理的操办下，两行的有价政权和贵金属，都被提出金库，运往济南。两行控制的优良资产，被以极不合理的价格，出售给了正元银行。客观地说，这是犯罪……”


“非常正确，这确实是犯罪，就像我贩运的大土一样，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是我二哥。思远兄修铁路，办实业是为救国，我接管两行，帮他修铁路，是为利己。如果没有好处，我当初为什么要站出来接手此事。朱尔典阁下，我们是老交情，我想问你一句话，阿尔比昂帝国，在这次的事件里，是个什么态度。”


朱尔典也不隐瞒“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可以对你说实话，帝国的态度是，严守中立。不管山东和贵国正府发生何等程度的摩擦，我们都不会干涉，这是你们的内政。我从个人的角度，当然支持冠帅，毕竟大力丸的工厂里，也有我的股份。可是，我必须遗憾的表示，帝国不可能像以往那样，给予贵军直接的支持。不管是资金，还是武器装备，都办不到。请你体谅，帝国的困难……当然，在长江流域，我们的舰队还是有力量的，我可以尽力保证，山东在长江流域的利益，受阿尔比昂帝国保护。”


“没关系，有公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再问一句，我二哥情况怎么样。以公使阁下的声望，能不能先把人保释出来？”


朱尔典面露难色“我……只能说很抱歉，我对此进行过尝试，但是失败了。我们只能除了为孟先生祈祷外，实际什么也做不了，但愿他可以度过这个难关，阿门！”

第七百八十八章 千钧一发


夜风吹拂，赵冠侯挽着毓卿的手臂，漫步在院落里，边走边道：“歪鼻子这次破釜沉舟，既然敢批准我的辞职信，那就是总要打一仗了。”


“打就打了，我相信我的额驸，是不会输的。”毓卿现在已经很少穿旗装，而是一件鲁绸制晚礼服，露着如玉香肩，在月光下反射出象牙般柔美的光泽。她感受的到，丈夫在注视着自己的香肩和露出的那胸前白皙，并因此而自豪。


自己魅力依旧，不用像程月那样，只有拉着杨玉竹，才敢邀请丈夫留宿。最近因为孟思远的事，赵冠侯心情不好，大多时候，只把那位詹西女王拉到房间里发泄怒火，家里的女眷反倒得不到。


此时，她却能感受到丈夫的情绪很激动，按照经验，接下来多半就是要有一番激烈的搏斗，对此，她自心里期盼。既然找上自己，那这份好处，当然是自己笑纳，不会分给其他女人。


一想及此，她的心情大为好转，包括陵墓被盗的事，也暂时可以放下。她对孟思远夫妻没什么好看法，即使真的把孟枪决，她其实也不难过。但是这件事，明显是伤害到山东的利益，也是她那宝贝儿子未来的利益，她当然不会容忍。


将头靠在丈夫肩头，既维持着贵妇体面，却又不经意间撩拨着丈夫的情绪，轻声道：


“一群乱臣贼子，按着大金律，一个都剩不下，全都得死。杀光他们，我才解恨。人我已经派出去了，五十发子弹，八朵昙花，由鲁凤带队，再加上我们的一个排。这是我们的秘密力量，即使劫狱，人也可以救出来。但我不主张武力劫狱，我们该做情报，不是强盗。现在最需要搞清楚，老段这次，哪来的底气，跟咱们动武？就凭他从扶桑贷的款，买的军火？虽然他有几师参战军，但是我们有第三师以及江西李秀山部，兵力比他只多不少。他不是疯子，肯定有什么手段，或是凭仗，我们到现在也没搞清他的杀手锏，这有些不放心。”


“劫狱的事，二哥也不答应。我刚刚接到了京城的密电，二哥已经做好最后的打算，在生命与名誉之间，他选择后者。如果无罪释放，自然是好，如果是武力劫囚，对他的指控，他就洗刷不干净，所以他只会堂而皇之的从监狱离开，不会接受逃犯身份。司法手段，实际已无可能，唯一可以救人的，就是靠军力。老段敢抓破脸，肯定是有了必胜的把握。杀鸡儆猴，他是想拿山东的人头，祭他的军刀。这口刀，想必锋利的很。”


“再锋利，也没用。”毓卿不屑地说道：“我们连东洋人都不怕，还怕个段芝泉？不管多锋利的刀，我们也得崩了它的刃。”


赵冠侯摇头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阿尔比昂人在泰西战争里伤了元气，想要直接干涉战场是办不到的。朱尔典的说辞是实话，他就算想帮我们，也拿不出多少本钱。铁勒自顾不暇，扶桑国内，咱们这两年的工作没白费，牺牲的部下，也没有白死。米骚乱越演越烈，又出了个什么组织，领着工人霸工，与扶桑军警搞武力对抗，扶桑的军队肯定是开不出来。这次的战争，至少在战场上，将是中国人对中国人的战斗，我们固然少了些麻烦，同样，也少了支持。像当年救冷荷那样，用洋人炮艇轰葛明军舰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朱尔典虽然帮不上忙，但是人还是不错的，从他的态度上看，他还是站在我们一边。不管怎么说，我们背后，总是有阿尔比昂人支持。我看歪鼻子在洋人那的人缘，未好尊能比咱们。”


赵冠侯笑着在毓卿脸上亲了一口“他啊，不是站在我们一边，而是站在阿尔比昂一边。泰西战后，阿尔比昂国力大不如前，如果共合发展的够快，阿尔比昂在东方的霸主地位，就会受到极大影响。所以，挑动共合内战，显然更符合阿尔比昂利益。朱尔典这次既做师娘又做鬼，表面上是来调停，实际就是来向我交底，希望我出来跟正府对着干。虽然他嘴上说给不了什么帮助，事实上，还是为我们联系了汇丰的贷款，为的就是让我们可以放手去打。打的越凶，阿尔比昂越高兴。”


“如果二哥在，多半又要说我不顾全大局，应该以国家为重，不要计较个人得失恩怨。可惜，我不是二哥，做不到这么伟大，就算我看的出这一步，也不想按着段芝泉的路走下去。他想要我投诚，我就偏要跟他争个高低。”


毓卿依偎在他身上，笑道：“这才像我的额驸！凭什么为了大义，我们就得牺牲。不管阿尔比昂怎么想，总之他肯借钱给我们，肯支持我们开战，这就够了。咱们山东，从来就没怕过歪鼻子，他想要吃掉我们，就得看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我们得感谢小扇子，提了这么个苛刻的谈判条件，如果答应他，山东就等于任人宰割。这份谈判草约，明天见报，山东父老肯定不会答应。各支部队不用动员，也得跟正府拼命。这一仗，就算洋人不能直接支持，我们也有的打。”


房间里，苏寒芝也向邹秀荣做着解释，冷荷和安妮都在，她们两个在京里，都有不少金融圈的朋友。虽然正府命令她们辞职，但是那些朋友却依旧和她们保持联系。陈冷荷委托了一些人，向正府说情，希望把孟思远尽早释放。否则，未来共合的经济，必将蒙受巨额损失，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这种营救到底能有多少效果难说，但是鲁军的态度很明朗，就是不准备向正府低头。苏寒芝有些担心邹秀荣的埋怨或是哭泣，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听了提出的条款后，主动道：


“这办不到。山东这几年的经济发展速度，为各省之冠。如果老四交出省权，山东的经济和社会福利，都会受极大影响，老百姓是不会答应的。平价粮盐，免费教育这些福利待遇，确实是奢侈了一些。可是福利可加不可减，减哪一项，都会让百姓受害。我关心思远，但是也同样关心我的家乡，段芝泉提出的条件，从我这就无法通过。既然他想要一意孤行，就得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陈冷荷道：“没错，虽然在军事领域我很难做什么，但是在经济领域，还是有办法的。我倒要看看，段芝泉这次，在经济压力面前，可以支持多久！”


“山东省议会，也会就山东独立问题，正式发起表决。”苏寒芝说道：“下一步，我们将与河北、江苏，组成联省自制联盟。我相信，这个联盟缔结之后，会有更多的省份加入，如果段芝泉执意跟我们作对，那大家就只好换一个正府。”


陈冷荷道：“没错，正元的主要财富，都集中在济南，就算是封了京城正元，也没关系。以我们现在的财力和山东工商业的影响，就算是跟正府正式决裂，吃亏的也不是我们。段芝泉如果敢不释放孟先生，我就在京城发起总霸工，看看他低头不低头。”


铁狮子胡同，段宅里。


程云鹏、程云鹗两兄弟，与段芝泉对面而坐。身为段系四大金刚之一，程云鹏在段芝泉面前，颇有些地位。程云鹗则是段系里，颇能打硬仗的猛将，在用武之时，能打仗的将军，说话声音就大些。兼之徐又铮不在面前，二人也就更放的开。


“芝翁，我们两兄弟，是受家乡父老请托，为山东百姓请命来着。”程云鹏开门见山道：“小徐想要一统国家，这是好事。可是没必要，非选山东开刀。咱们积累这些家当不容易，跟山东打，就算是赢，也必然两败俱伤，于事何益？我们就算打了胜仗，也必然是元气大伤，再想南下扫平西南五省，一统天下，恐怕就很难了。”


程云鹗也道：“徐菊老就任大总统，也需要国会同意。可是现在，山东议员摆明了不会合作，我看，这议会很难开的成。比起跟山东斗气，还是先定下来大事要紧。芝翁不该被小扇子左右，坏了大局。依学生之见，现在我们应该跟山东和谈，要求山东支持芝翁的主张。否则的话，我们连总统都不能顺利选出，还谈什么南北一统？”


段芝泉吸了几口烟，皱眉沉思，“小徐跟我说过，他这是逼虎跳涧。摆开车马，要山东屈服。我想，最后低头的，应该是赵冠侯而不是我们。毕竟我们手里，拿捏着他的证据，真闹翻了，他的名声就坏到了家。再说，我们可以命令各省，冻结山东资产，查抄山东工厂。有利可图，各省督军，肯定会大力支持。我知道你们是山东人，心忧桑梓，不过我可以保证，战火绝对不会荼毒你们的故乡，也不会让乡亲受害。”


程云鹏道：“芝翁，现在不是乡亲受不受害的问题，是我们的族人，已经要把我们的名字从族谱里拿掉的问题。小徐的主张，确实对国家有利，我们是知道的。可是山东本地人不答应。山东归附，注定要取消掉高福利，不说山东城市居民，就是乡下，粮食只要种，就由山东省正府按着统一价格收购，比起外面卖粮价格要高。反过来，收的税却少，等于是正府赔本兜底收购，这一点谁做的到。鲁军这几年，在各省修水利，惠于数省，这些都是善政。现在正府为山东派员，固然是理所应当，但若是取消这些福利，谁又肯答应？请芝翁考虑民意，我们是共合，不能搞前金帝王专制那一套，总得考虑下民情。”


程云鹗是带兵官，说话更有分量“小徐不在，我大胆说一句。我们的部队是否真的天下无敌，这话难说的很。咱们的兵，只是练出来，还没打过硬仗。山东却是跟扶桑人碰过的，两下拼到真火时，我怕我们的兵，后劲跟不上。何况敌死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元气大伤，无非西南得利。孟思远一案，说句不该说的，咱们做的太过分了。赵冠侯这个人，江湖气很重，如果他想要报复……我们这两个山东人还好说，安徽省内，可是有鲁军修水利的，请总里三思。”


段芝泉见程氏兄弟的态度很坚决，自己也退让了几分“二位的意见，我已经清楚了，不过现在骑虎难下……”


“芝翁，也不算骑虎难下。我们释放孟思远，结束对共、交、四恒的调查，不想着控制山东，我想赵冠侯也不会揪住一些细节不放。督军团如果能为我们所用，等于手上，又多了一张好牌。这次对西南用兵，可以让山东当先锋。以鲁军的能战，定能为我军减少损失，顺利取得南北一统的胜利。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解决山东问题，也不晚。”


“是啊，芝翁三思。赵冠侯不比芝翁，遇事冲动，一怒兴兵的事，也干的出来。他当初为了自己的太太，就带着部队攻打过江宁，谁知道这回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兄弟，再来这么一次？阿尔比昂在山东有着大笔投资，虽然现在洋人没有多少武力干涉我国内政，可是真要是损害了洋人利益，他们肯定会出来说话。从长远角度看，我们总不能得罪洋人。”


“这……你们的意见我知道了，先回去，容我想想再说。”段芝泉送走了二程，自己的心里，转身回到书房，对着墙上的地图呆坐到了半夜。


一通电话，打断了段芝泉的思绪，接起电话之后，对面是一个带着焦急地声音“芝老，情况不妙啊！我们在山东的钉子，送来一封急电，山东省议会深夜开会，准备就山东独立问题，开始第一轮投票。他们这次是要动真的。山东路局也发出声明，自二十四点开始，实施总霸工。又号召全国铁路系统，响应他们号召，进行霸工。要是铁路瘫痪了，我们可怎么办？”


放下电话，段芝泉的眉峰，锁的更厉害。山东独立？他们果然就没把正府放在眼里，自己只是要对共合一个行省的政策做出调整，他们就以独立相要挟，真当自己是软柿子？


释放孟思远？段芝泉对于这个选择，依旧有些犹豫。在他看来，这不啻于向山东输诚纳款，自己堂堂总里，难道真要屈服于一省督军？这几年整军备武，筹备资金，到最后还是要为枪杆子所制，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何况，金佛郎一事不提，二十一条一事，孟思远亦知内情，如果他这张嘴不闭上，那栽赃冯玉璋的计划，就注定成功不了。自己的声望固然要受影响，未来的总统选举，也大为不利。


但是山东一旦独立，其影响，又实在太恶劣。正如程云鹏所说，舆论的压力，自己也必须考虑。或许……可以和孟思远谈谈。


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孟思远交涉。这个被同僚戏称为小圣人的异类，因为不吃烟，不喝花酒，不纳妾，不搞党派，被视为异类。但是有一点，即使是他的政敌，都无法攻击，那就是孟思远是个真正的爱国者。自己应该和他谈谈，由他出面，说服山东退让。


“来人！”段芝泉向外吩咐着，一名秘书从外面走进来，段芝泉飞快的写了一道手令，交给这名秘书。“你现在去一趟军警稽查处，把孟思远提出来，我要和他谈一谈。”

第七百八十九章 捐躯


深夜的京城，起了风，于盛夏时节，竟有几分凉意。后院里，孟思远与楚梦熊两人五花大绑，人靠墙而立。楚梦熊眼上头上蒙着布袋，孟思远倒是没要求头罩，直面成排的士兵，和他们手中的步枪。


徐又铮来回踱着步子：“孟兄，山东方面对你很够意思，居然派了支秘密部队，想要把你救走。我景仰你的为人，也愿意给你机会，稽查处一不增兵，二不易将，依旧由这个早就被你争取的叛徒担任典狱长，就是为了给你一个逃生的机会。可是你……为什么不抓住它？人生，不是总有机会的，你放弃这个机会，就不后悔？”


孟思远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徐先生，你这种伎俩，一如你的为人，小聪明有余，格局不足。孟某若果真如你所想的一样越狱，现在不是更方便你把污水泼到我的身上？”


“愚蠢！你以为你现在这样，那些罪名就不是你做的？这个世界，只有武力才是真实的，余者皆为虚妄。我有枪在手，说谁有罪，谁就有罪。山东的豪华律师团，又或者是议员，又有什么用？你写的那些东西，只能愚弄不谙世事的学生，在我看来，只能算做笑话。”


“军阀看来，民意确实是笑话。只有当你们赖以自恃的武力，被民众的力量击溃时，你们才会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虽然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但是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就像这天空，虽然漆黑如墨，但是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光明始终会战胜黑暗，不管这黑暗看上去是多么的强大。”


徐又铮皱皱眉头，“怪不得连楚梦熊这种人，都能被你策反，果然不寻常。可惜，在眼下，没有意义。或许你还想着，山东的压力，能让你平安脱险。可惜，徐某不是前金时代那些无能官吏，被人一吓，就没了骨气。所以，你今天的下场，全是拜你那些朋友所赐，到了下面，要怪就怪他们别怪我。相信，很快他们就会下去找你，好应你们的誓言，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孟思远道：“从我在前金干葛明开始，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刻的准备。无非是共合的北洋兵，取代了前金的刽子手，不过在我看来，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区别。”


“随你怎么说都好，你还有什么遗言要留下么？看在你是个好人份上，我将来到山东时，会把你的遗言，转告你的家人。”


“我的遗言，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那本笔记，我希望你多看一看，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徐又铮不再问他，而问向楚梦熊“老雷给我带了话，说看在你救过他的份上，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愿意悔过，可以不用死。你不是他，不用一条路跑到黑，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楚梦熊的头套在袋子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徐又铮费了些力气，才隐约听到他在念叨着“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徐又铮点燃了一支吕宋烟，冷声道：“看来孟总长的手段，比我想象的高明，居然把楚梦熊这种货色，也给变成了亡命徒。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吧。准备！”


负责执行的北洋兵齐刷刷举起步枪，孟思远平静的看着枪口，轻轻哼起了卡佩国内起义时，一首广为传唱的曲子“起来吧，饥寒交迫的奴隶……”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飞快的向徐又铮跑来，边跑边大声喊道：“总里电话，一定要让秘书长接。”


徐又铮冷笑一声，挥手道：“射击！电话等等再说。”


枪声大做，歌声由高转低，终至消逝。


“解释，这还怎么解释？铁珊，你简直是太放肆了！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枪决一个总长？你当初跟我说过，抓捕孟思远，不过是逼迫山东屈服的手段之一，只是一枚筹码。你现在把筹码毁了，让我怎么和赵冠侯谈！”


段芝泉的血压再次飙升，眼前金星乱冒，左手发麻，手指不住颤抖。如果面前的不是心腹爱将，他此时已经下令，把这个人拉出去枪毙再说。


徐又铮十分冷静，不卑不亢


“芝老，学生最早确实是想用孟思远当筹码，可是现在，山东连的赌台都要掀了，筹码还有什么用？自然是一毁了之，免得麻烦。冯华甫、孟思远皆死，一切于我们不利之事，皆可推个干净。二十一条，金佛郎还有铁路公债，都迎刃而解，不是很好？再者，我跟孟思远交涉过多次，这个人是个死硬分子，不管我们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认同我们的理念，更不会为我所用。释放他，对于我们并无好处，反倒会让人觉得我们太过软弱。军阀以武力威胁，就可以破坏法院既成判决，正府权威何在？共合法律又何存？”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有孟思远在，我们和山东还有交涉的余地，现在，你让我们怎么交涉？”


“芝老，学生以为，根本就无须交涉。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刀，一次除掉所有毒瘤，怎么能半途而废？何况共交两行的情形，您也看到了，继续妥协下去，山东这枚毒瘤，会吸干我们所有的血！在山东问题上，我们早一天动手，就少一分损失。这几年，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是该把一切，都补回来了。”


“你不要把山东想的太过弱小，如果打输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输？怎么可能会输？”


徐又铮微笑道：


“从兵源上看，鲁军的兵源主要为各省良家子弟，以及战场上吸收的俘虏及溃兵。这几年，他们始终在按年龄退伍，部队老兵大量流失。其部队过分强调纪律，士兵甚至不敢和百姓争斗，血性渐失。而我边防军兵源，则来自职业军人、外柔然牧民以及赴海外工作的劳工。这些工人在海外就接受过准军事训练，服从性良好。比起温文尔雅的鲁军，我们的军人更有血性，在战场上，需要的是嗷嗷叫的狼，不是鲁军这种看家犬。鲁军以雇佣洋兵为能，我也从边境吸纳了超过三千名铁勒官兵。再加上扶桑的顾问团体，在基层指挥方面，也不会逊色于鲁军。扶桑驻津门驻屯军，将派出一个炮兵大队，换装我共合军装，协助我军执行勘乱任务。在武器装备上，我们这两年持续向山东定购军火，不但保证了我军武器充足，更让鲁军不能从兵工厂获得物资，其训练强度大，武器老旧损坏等问题必然严重。彼此消长，我们的武器水平反倒在鲁军之上。芝老，我们再来看看沙盘。”


在段芝泉的休息室，正中方桌上，放着制作精美的沙盘，以及同样精致的兵人模型。如果赵冠侯在此，就可以发现，这些兵人和沙盘，是参照自己山东部队休息室里的模型原样复制。


徐又铮当日不过惊鸿一瞥，就可以原样复制，单以这份记忆力，就足以称为奇材。其将代表各省的兵人，在沙盘上进行着攻防推演


“我们现在的边防军，名义上有八个师，实际为十二个师。在这当中，既包括学生编练的边防军，还有当年袁氏编练的模范军，这支军队是我们的底牌，鲁军并不知情。这十二个师都是按北洋六镇为标准编练，袁慰亭有六镇精锐，就可以问鼎天下。我们兵力倍于袁，何愁不能一统宇内？我们只比一两个师，或许不一定可以战胜鲁军，但是以十个师压上去，以十敌一，即使是第五师，也是血肉之躯，不可能打赢这么多部队。”


“第三、第五、三十七……”段芝泉小声的计算着，从目前掌握的部队看，即使不算附庸，边防军这支嫡系部队，自己就拥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山东毕竟是战胜过扶桑的强兵，真到和他开战的地步，自己的心里，依旧是没底。


徐又铮道：“其战胜扶桑，固然有战斗力因素，同样也有地形、补给以及扶桑自己指挥失误的成分。最重要的是，其得到了阿尔比昂的支持，而扶桑人显然对于阿尔比昂的加入未做防范。山东之战，鲁军胜于外交，而非单纯军事。卡佩朋友答应，会帮我们说服阿尔比昂人。在经过泰西战争之后，列强都尽量避免发生大战，所有国家的方针，无一例外，皆支持和平。只要我们不损害阿尔比昂在山东利益，对方绝对会严守中立，不会帮助鲁军。当日山东会战结束，鲁军大量士兵退伍，百战老卒损失大半，除去第五师外，又有省军两师寄食于两湖，一师寄于安徽，手上实际兵力并不多。根据我情治人员所知消息，其两年前兵进两湖期间，各部队严重缺编，名义上动员四个师，实际兵力不足四万。从这一数据判断，现在山东的兵力十分单薄，紧急出动兵力五万已经是其极限。而我们的主力部队，加上盟友的部队，总数可以接近三十万人。以六倍的兵力差距，即使加上第三师，也不足以逆转局面。”


“山东所推行的福利政策，以重金收买民心，无非是将百姓当做婴儿来养。婴儿是没有力量，抵抗成年人攻击的。何况这种政策，各省百姓皆有不满，山东人就算同仇敌忾，又何能敌天下百姓？山东这几年，靠着掠夺全国财富，维持自己的高福利，低物价，让山东人享尽好处，也是该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段芝泉道：“这么说来，你已经有了十足把握？”


“不错，学生山东之行，曾与蒋雁北谈过，总结山东的胜利法宝，无非军饷、军械，军食而已。我军器械不输鲁军，至于饷粮，亦不比其为逊。山东部队每天口粮标准为一斤八两，我们的部队口粮为十六两，士兵既可保持体力，我军粮食又可以比山东维持更长时间。山东没有外援，我们却可以从扶桑获得支持。我们的部队吃苦耐劳，山东百姓习惯富足生活，不堪苦战。鲁军最重纪律，不许士兵多吃多拿，我军许以战后三天不封刀，士兵必然士气充足，一战，就能冲垮鲁军防线，又怎么会输？”


段芝泉道：“扶桑人这次这么大方，我总觉得有古怪。听说他们的经济并不景气，国内刚刚闹完动乱，乡下还有农民试图自己建立正府，扶桑光是维持本国治安就要花费巨额资金。他们又哪来这么多力量，支持我们？”


“他们支持我们，无非是借刀杀人。正因为学生枪决孟思远，表示出了与山东绝不妥协的决心，他们才愿意出这么大的力量帮忙。毕竟没有赵冠侯，他们就不会乱成现在这个样子。鲁货在国际市场上，又抢占了原属扶桑的份额，山东不除，扶桑的经济很难振兴。他们自己的力量不够，就要借我们的手。而我们，也正好利用扶桑人的力量，完成南北一统的壮举。”


灯光下，徐又铮的眼睛里，似乎有两团火焰在熊熊燃烧“芝翁，我们生于太平世界，却未必能死于太平世界。前金时代的屈辱，大家都还没忘。我们的国家，想要真正的站起来，不受列强欺压，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行的要想让一团散沙的局面结束，就注定要经历一场大的战乱，以流血和牺牲为代价，才能让国家得到变革，整个天下才能有救。光想着查漏补缺，维持太平，充其量，也不过是章合肥再世。我们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再提拔一部分鲁军基层军官，就可以让他们内讧，乃至自相残杀。我相信，鲁军绝对不是铁板一块，战争不会像芝翁想象中那么惨烈。这次是以正府讨伐军阀，我们拥有大义名分，更有着充足的实力。这个时候不打，就再也没有机会打！如果芝翁只想做个太平总里，那就请把铁珊交给山东处置，一命抵一命，我把命还给山东就是。如果芝老想有所作为，就请下命令，与山东刀枪相见！”

第七百九十章 剑拔弩张（上）


“你……让我再想一想。”想到一统南北，成就不世之功的光明未来，段芝泉的心，跳的格外快。他无数次在梦里实现了这个目标，结束了督军团那群妖魔对正府的掣肘。


可是等到事情真要成真，他却又难以决断。毕竟共合的两年太平日子，不管是百姓，还是军人，都无比珍惜这难得的太平岁月。刚刚驱散的硝烟，再次点燃，军民百姓，又能否满意？


共合、交通两行空空如也的金库，数年编练边防军的付出，彼此交织在一处，让他一时难下决断。段芝泉最终决定，还是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山东愿意让步，自己也不会赶尽杀绝。


毕竟赵冠侯是北洋名将，自己人交手，总归是外人得利。只要他肯让出山东的控制权，就可以避免战争。甚至，山东的省掌，还可以由赵冠侯指定。他的财产可以保留，该有的待遇还会有，副总统和陆军部长的地位，自己都会履行承诺。


交涉的人选，选定的是督军团名义盟主汪士珍。这位名义上的督军首领，实际无权无勇，只在陆军部挂职，担任有名无实的参谋长。


是其性子较为和顺，既不怎么争权，也不喜欢管事，于陆军部拿一份工资，反倒乐的逍遥。当日安福俱乐部三人结拜，段芝泉与之并无利害冲突，因此表面上交情依旧很好。孟思远被捉后，汪士珍也来求过人情，事情没有谈成，面子倒也不损，段芝泉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委婉的拒绝了他的要求，两下的交情还在。


汪士珍听到这些条件之后，先是替赵冠侯道谢，后又摇着头。


“芝泉，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你这太难为我了。我这个督军团大盟主，有名无实，到了山东，也做不了山东的主。人命关天，我去了也是白跑一遭，我丢点面子没什么，可要是丢了你的人，怕还是要怪我。”


“大哥，你这叫什么话？咱们是金兰弟兄，兄弟怪谁，也不会怪大哥。这次的事，实在是意外，我没想到，监狱里会乱成那个样子，堂堂一个总长，居然就这么发病身亡。典狱长楚梦熊已经枪毙，其他人也会进行整顿，保证给山东一个交待。我共合和平来之不易，我们北洋这个团体，更是利害相关。能够不爆发战争，还是不爆发战争的好，冠侯实在是太冲动了，动不动就要动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里，还有没有这个国家了？大哥是督军团盟主，也该对他约束一下，让他不能一错再错。”


这支特别使者团，以汪士珍为代表，随行人员包括了赵冠侯的举主之一殷盛以及前金几位在京宗室，以及京城商会、金融、司法等界人士，总数近百人。虽然山东铁路大霸工，导致南北运输中断，但是京城路局还有一些车皮，一列专列还是开的出来。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列车驶出车站，殷盛隔着玻璃看着月台上，满面焦急的百姓，摇头道：“可怜啊，真可怜啊。就算是买到了车票，又有什么用？火车就这几辆，到山东又给扣下，京城剩下的几辆车，多半都得改成军用，他们有票也走不了。”


商会会长梁三元也道：“自从山东进行独立表决，京城的粮价，就一路看涨，菜价更是没个数，老百姓日子苦啊。咱们这回去山东，既是为总里效劳，也是为百姓请命。”


殷盛道：“聘翁，我听说，山东议员都跑了？”


“是，他们有云鹗将军开的通行证，上了一列车，跑回了山东。不光他们走，还带走了几十个其他省份议员，国会还不知道能不能开的起来。”汪士珍摇摇头


“都是自己人，却闹成今天这样子，这个小徐啊……我是没什么话说。山东也托过我的人情，让我去给孟总长关说。我本以为，事情纵然说不成，也就是个徒刑，没想到……午翁，您是赵冠侯的举主，到了山东，可就要看您金面了。”


殷盛一拱手，叫起了板，“聘翁听了……你我二人，同把那鬼门关上爬，生死二字且由他。”


津门，尼德兰租界内，张员放下手上的报纸，志得意满的喊过来义子张文和“快，去把我的顶戴袍褂都预备好，过些天，我得进宫递牌子见驾去。”


“干爹，现在这外面闹着要打仗，连车都没了，咱怎么进京？”


“你懂个球！看着吧，过不了多长时间，歪鼻子就得请咱爷们出山，帮着他打仗。段系有兵无将，少不了要咱们出面，主持大局。这是什么？这就是祖宗显灵，庇佑着大金呢。孟思远一死，山东跟歪鼻子，是非玩命不可。杀了人把兄弟，还想谈判，哪有那便宜事？现在京城里，有咱两万多人，等他们快打出分晓来的时候，我就带着兵，保驾勤王！你说说，这不是天赐的功劳？赶紧准备去，别到时候抓瞎。”


看着报纸，张员面露笑容，哼哼起了定军山“这一封书信来得好，天助黄忠立功劳……”


自京城出发的火车，方一进入保定，就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站台上兵甲林立，大批持枪士兵封锁了车站。曹仲昆并没露面，只有其爱将吴敬孚，在站台迎接。


吴敬孚号称赛关公，素有关王做派，目无余子。即使汪士珍这个共合参谋长，他也懒得应酬，根本连车都不肯上。反而是汪士珍移樽就教，亲自下车来见他。


见站台上的士兵，在胳膊上都缠着一根白色布带，军帽上也罩一方白巾，这种打扮，就如同士兵号衣反穿一样，怎么看也是兵变的前奏。汪士珍心内不安，强自镇定，勉强做个笑脸


“子玉，仲昆的军务这么忙么？我这个老上级到了，他都不肯露一露头，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我听说，当初韩仲华身边的厨子，教了几个徒弟，都在曹仲帅门下听用。还想尝尝保定的一品官翅，他不见面，我去打谁的秋风啊？”


吴敬孚面沉似水，只行了军礼“我家仲帅，到山东参与治丧，并不在保定，特向参谋长表示歉意。至于宴会……现在是国丧期间，停止一切宴饮娱乐，还请参谋长原谅。”


“无妨，无妨。你们这全军挂孝，是怎么一回事？”


“共合不幸，总统身故。这是国家之悲，亦是共合之大不幸。仲帅带领我第三师全部将士发誓，大总统死因一日不明，我第三师将士一日不除孝衣！待治丧结束，我军将派出代表，向京师请命，成立专案组，彻查总统身故一事，必须给共合将士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第三师绝不答应。”


汪士珍强笑两声“子玉说笑了。大总统因病身故，有医生出具的报告，怎么能说死因不明。子玉，我和华甫是金兰手足，如果他的死因真有什么问题，我第一个不答应。你是咱们北洋有名的儒将，行事应有分寸，不可莽撞。毕竟你现在是统军大将，一言一行，弟兄们都看着，可不能想说什么说什么，得顾全大局。”


“子玉不敢妄言，同样，也不会装聋作哑！”吴敬孚丝毫不退让“第三师为共合军人，永远效忠大总统。任何人敢于冒犯总统，我第三师全体将士，绝不容饶！聘老放心，大总统的死因，我们必要调查清楚，以还死者以公道，维护共合法统！”


两下话不投机，无法再谈，汪士珍回到车上，殷盛上前道：“聘老，碰钉子了吧？我听说过这个活关公，那就是个红脸的脾气，谁对上他，都难免被他损几句。这个话，咱跟他说不着，得跟曹三傻子说。那是个厚道人，又是赵冠侯结拜大哥，他们四兄弟里，要论关系，还是他们结拜最早。只要说通了他，事情就有可为，只是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事难的很！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换谁，谁能答应。我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张嘴。”


汪士珍道：“难，也得办下去。我被吴子玉落了面子，这没什么关系。咱们共合不就是这样，正府怕督军，总长怕军头，我又何以能免？可是你看看第三师摆的阵仗，如果不能平息事端，首善之地，顷刻化为战场，百姓何辜，不当受此刀兵之苦。走吧，我们去给孟思远先生烧炷香，求他保佑，咱们这次能把交涉办下来，不至于真让事情无可收拾。”


前一节车厢里，放着孟思远的遗像、灵位，在下面，则是个精制的青瓷坛。里面盛放的，就是孟思远的骨灰。灵牌下，香烟缭绕，香和蜡烛一路有人更换，确保不灭。


汪士珍拈了香，朝遗像鞠躬行礼道：“孟先生，咱们两个不是一路人，也没共过事。但是我听过你的名字，都说你是共合有名的爱国者，一向讲究大公无私，可以为了国家牺牲自己的一切。既然你已经牺牲那么多年了，这次就起你发发慈悲，再牺牲一次小我，成全一次大我，将来我给你立一座庙，天天给你烧香。现在我们的国家是什么样子，你很清楚。如果打起内战来，对谁都没好处。刀兵起处，生灵涂炭，最惨的是老百姓。你是个好人，一定不希望看到天下刀兵四起的样子。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这次能顺利的办妥交涉，让事情平息。整个京城的老少，都会感激你的恩情，说不定，以后就拜你做京城城隍。”


一干人随着汪士珍拈香朝拜，孟思远的遗像于烟雾中，变的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望着远方，目光里似有无限壮志，又似有无限感伤。


山东车站，一如保定，迎接他们的并非鲜花和掌声，而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赵冠侯站在站台上迎候。面容严肃，表情坚毅，臂上与普通士兵一样，也缠一条孝带。在他身边，是两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她们全都披麻戴孝，素裹银装。


车门一开，鲁军就已经抢步上车，将车上的随员向左右分开，随后立正站好，只见一个副官高声道：“立正！敬礼！迎请孟总长回乡！”


紧接着，便是妇人和孩子们上了火车，径直走到放着灵位与骨灰的车厢内，哭声在火车内回荡。


赵冠侯这时也上了车，汪士珍朝他打个招呼，颇有些为难道：“冠侯，事情搞成这样，实非我辈心愿，你心里难过，我是知道的。但是还得要保重身体，整个山东，都要靠着你。如果你垮了，山东的老百姓日子就难过了，万事以大局为重。”


“多谢聘翁关心，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谈，我今天来，是接我二哥回家的。其他的事，现在不想谈。”


赵冠侯丢下这句话，就自去布置送灵的事，一个模样可爱的女孩怀抱着遗相，两个女人一个捧骨灰一个抱灵位，于鲁军簇拥之中走下火车。汪士珍等人只好跟着下车，等走出车站，却见街道上已经满是人。


既有学生，也有工人。鲁军组成人墙，挡着这些人不让他们冲过去。可是人群的情绪很激动，人墙不时出现松动迹象。


在阵阵鞭炮声中，哭泣声，咒骂声以及对这支使团喊打喊杀的声音飘入耳中。赵冠侯没有准备马车，众人就只好跟着他，步行返回大帅府。响尺、铜锣，以及撒纸钱的人开路，唢呐声吹的震天动地，撕心裂肺。


这一路，看客始终不见少，情绪也是越发激动，汪士珍眼尖，发现不少人已经扯出横幅，上面写着碗口大的字“血债血还”“拒绝承认非法正府”“为孟总长讨回公道”“山东独立，鲁人制鲁”每一条横幅，都看的人心惊肉跳，于京城时，对于这场交涉心里已有准备，可等到现场，才真正感觉到，这交涉的压力，到底是多大。


人心向背，民意所指，于报纸上，往往被视为可以靠大洋收买的虚假消息，只有此时，才可以真正感受到，民众二字的分量。


火种并未熄灭，相反，成功引燃了无数干柴，只待燎原！

第七百九十一章 剑拔弩张（下）


放映机沙沙做响，在宽大的银幕上，孟思远身穿一件白布小褂，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肩上扛着铁锨。其本就是个没有架子的人，拍摄时抓取的，又是他在工地的情景，看样子，也就越发和普通工人没有区别。


旨在为孟思远竞选造势的影片，还未经过剪辑，所拍摄的镜头，足有十几个小时。只是这里面，大部分镜头，都给了筑路工人，属于孟思远本人的镜头，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放映室里，邹秀荣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银幕。曾经那个与自己相知相守，后分道扬镳，复又成为知己的男人，如今只在这银幕上，才能看到他的身影。即使曾为夫妻，在世时，难免因为各方面的分歧而有芥蒂，何况孟思远向不以浪漫为追求，身边还有一向爱美人不爱事业的赵冠侯为比较，就更让邹秀荣对这个丈夫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


乃至想到重修旧好，她也在心里盘算过，该用怎么样的方式，弥补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冷遇。可直到此时，她却发自真心的想要大喊一句，只要这个男人可以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要。


不知何时，放映已经停止，放映者坐在了邹秀荣身边，将一杯茶递过去。“二嫂，喝口参茶。正像你对柳氏说的一样，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如果我们都垮了，又有谁出来，为二哥主持公道。”


全山东或者放眼中华，能让赵冠侯担任放映员的，怕也没有几个。邹秀荣看看身边这位年轻的共合元帅，接过参茶，只一沾唇，就放到一边。因为连日的操劳与伤心，曾经甜润的嗓音，变的沙哑。


“这就是你二哥，你看看他，跟那些工人，有什么区别？这么热的天气，他那么孱弱的身体，还当自己是那些小伙子。每次看到他，不是在工地上拼命，就是在工棚里看图纸，计算开支。他终究不是干活的人，受了好几次伤，有两次，如果不是身边的人眼明手快，就要出大事。我跟他聊过，要他注意安全。而他跟我说的话从没变过，共合没有时间，中国不缺少坐办公室的总长，需要的是实干家。让他在办公室里主抓全面，还不如革他的职，让他做普通一兵。共合没有时间……他自己的时间……却更短。”


本以为流干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赵冠侯将一条手绢递过去，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


“是啊，这就是二哥了，他总是这么拼命，也总是这么，不拿自己当个总长看待。在这一点上，我们四兄弟里，他可以排第一。这次山东吊唁，铁路工人、学生，乃至几个省的商人代表，都是自发前来，为二哥送行。公道自在人心，没人相信，二哥会做出那些事。我其实很后悔，真的，在最后时刻，我应该不顾二哥的反对，坚决执行营救计划。”


邹秀荣摇头道：


“那等于害了他。徐又铮故意给我们营救的机会，就是想要通过劫狱，坐实思远的罪名。他也有机会，在追击中，杀害思远。最后的结果，跟现在没有区别，处境上反倒是比现在更被动。二嫂不是糊涂人，也从没有怪过你。”


她拉起赵冠侯的手“二嫂不能要求你什么，你并不亏欠我们，也没有义务为我们去做什么。这次正府的表现，可以看做有诚意，也可以看做最后通牒。如果我们拒绝，那战争势必打响，全国各省，我们山东的投资都会受损失。未来，可能会死很多人。这些人，也会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而他们却连留下这么一段影象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什么，你也不用为了报仇，就让山东陷入战火之中。和平来之不易，你我都应珍惜。思远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弟弟，思远走了，我不希望你再陷入任何危险之中。我已经无法接受，自己再失去亲人的打击，不要冒险……”


“和平确实来之不易，但是战争讹诈，也不会吓住我们。当年津门结拜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我从没有忘记过。山东，绝不后退！”


会议室内，殷盛仗着当日小站时的老上司身份，是谈判团里，最敢说话的一个。拉着曹仲昆先说了一阵家常，后又语重心长的开解


“按着四九城的老话，这席头盖也有个了。歪鼻子这事，办的是不地道，我跟你说，我一听说人没了，我当时就急了，指着他鼻子这通骂。你们是没看见，我管他是谁呢，在小站的时候，还不都是我的下弁？我说了，这要是放有皇上的时候，堂堂一部尚书死在牢里，从牢头往下，全得掉脑袋，他这个首揆，也得请辞。可他谁让是共合了呢？咱不得跟着形势走么？歪鼻子是不地道，可是他也知道错了，这不是上赶着来赔不是么？他倒是想，把尸体还回来，可是孟总长害的是传染病，这送回来，不就坏了事了，只能是火敛。我听说孟总长自己，也是什么无神论者，火敛不火敛的，想必也是不在意。咱现在，只说是活人。”


他看曹仲昆没说话，觉得有了交涉的余地，继续道：“我说老三，你得想想，跟正府对着干，有好没有？不是吓唬你，歪鼻子手下兵多将广，军队素称能战，真翻脸，也是你们哥们吃亏。山东的银行都查封了，到时候弟兄开不出军饷，拿什么打仗？老段下一道令，全国的山东投资，都得打水漂，那些商人能不能答应？再说，你们两边打起来，等于是同室操戈，西南军正府凭空得利。要是南军趁着机会北伐，咱们好不容易坐稳的江山，不是又不稳了？”


“我知道，你们哥们够意思。可是这再够意思，也得先顾自己，后顾他人不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听我一句劝，别死咬着打字不放，该和，也得和。孟总长在这事里，他也有自己不到的地方，虽说东陵那事是不是他干的不知道，就说这采购枕头铁轨的事，山东的物资，比别处高四成。这怎么说，也是过不去的坎。那卖枕木的公司，是那位松江太太的吧？还有那位当过红灯照的姜太太，她弄了个公司卖铁轨。到最后才查明白，合着她是从别的供货商那进铁轨，再倒手卖给正府，让正府多掏了一大笔钱。您说这买卖干的，是不是给人留了口实，如果事情闹翻，在舆论上，你们能不能占住一个理字？”


“午翁，这话说的好啊。”赵冠侯自外面迈步而入，朝几人行个礼“段芝泉确实厉害，我也承认，他手上有一些于我不利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们几个人的辞职信，他一律批准，派人来三省接印，不是很好？正好，我也早就不想做这差事，让他派人来，大家办交接就。”


汪士珍看看殷盛，后者咳嗽一声，连忙笑道：


“冠侯，你这就不对了。咱们是老交情，我这是一手托两家，既不向段，亦不向你，就说这么几句公道话，你听听是不是这么个理。监狱的情形，你该是知道的，京城监狱不比山东，你这是模范省模范监狱，京城却是从前金时代留下来的那批狱卒，父死子继，任是改朝换代，换了皇上，变了旗，监狱也离不开他们掌握。段总里对于监狱的管理上，也是有纰漏，结果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急性传染病，这个真没办法，监狱里又没注意，等到上报的时候也晚了，再请大夫都来不及。可是话得说回来，人吃五谷杂粮，谁也免不了三灾八难，华甫坐在总统府里，也搁不住犯心脏病。要我说，这就是命……”


汪士珍接过话来“段总里已经跟我说了，这次的事，他会给你一个交代。监狱肯定要进行一番整顿，典狱长已经枪决，余者谁也逃不掉。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一个监督团队到京里，监督他们落实这个工作。冠侯，我知道这事你不痛快，可是咱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得懂得大局为重。在小站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个道理。咱们拿这个道理教育丘八，自己不能带头违抗。芝泉他做事，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是咱们也不能就因为这一点，就闹的天下大乱。咱们共合的法条，都是你定的。能定法的人，自己就是个守规矩的，咱们要是带头乱规矩，下面的人，又怎么会听话。大家都不肯听话，这个天下，又得是个什么样子？”


“再说，芝泉也跟我说了，只要你这里低个头，他那一切好说。银行保证开门，该放行的都放行，该要保密的东西一定会替你保密。咱们之间，有话说在明处，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不管是共交两行，还是铁路上的事，你做的都有不到之处。对家里的女人疏于管教，弄的她们打你的旗号去外面做这生意，现在铁路公债这团乱局，还不知道怎么个清理，也不怪芝泉要发火。听说共交两行金库里，连准备金都没有，只有共交票，四恒京城分行的账目，更是成了一团乱，这要是闹开，于你面上也无光彩。”


赵冠侯冷笑一声“聘翁，午翁。二位一个是我们督军团大盟主，一个是我的举主，你们的面子，说的话又是为我好，我不能不听。不过我现在要先忙二哥的丧事，我们几兄弟，也有些话说。你们车马劳顿，我招待不周，你们多包含。咱晚上听戏，有什么话，听完戏慢慢谈。”


见他语气松动，汪士珍长出口气，殷盛笑道：“听戏？那感情好。自从善一落魄，振大爷去拍西洋皮影之后，能陪着我听戏的，可是越来越少了。京里的好角，都让你弄到山东，我想听戏，也找不到能伺候我的角。今天正好，借光我也过过瘾！”


戏台设在帅府花园，殷盛先是到珍珠泉看了看景致，等听到锣鼓响，就忙回去落座。汪士珍仍然在劝解着赵冠侯息事宁人。


“低个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也知道，芝泉所求，强人所难。但是我说句公道话，像是督军团这么闹法，这国家也就不像个国家了。要是放到前金，你们这就是造反，那是要杀头的。你如今娇妻美妾，儿女成群，又有泼天的富贵，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进了京，过点舒心日子不好么？京里有的是名媛佳丽，到时候，不知道能谱出多少佳话呢。”


殷盛坐定，却开口打岔“冠侯，今个什么戏码啊？”


“今天这戏不错，哭灵牌，白帝城。”


殷盛一愣“这个……不是很吉利啊。”


“我不信这个，吉利不吉利，是要看人做事，不是一出戏决定的。如果一出戏可以决定胜负，天下的事，也就简单多了。”


汪士珍本以为赵冠侯同意妥协，不想，竟是急转直下，额头上忍不住沁出汗来，不停地用手绢擦拭。“冠侯……你冷静一下，千万不可卤莽。一怒兴师，兵家大忌，再者，百姓何辜？”


“聘老，您是我们督军团大盟主，您说一句，我不敢不应。所以，我也不是一定要打。您老既然来一趟，那就麻烦带个话给段翁，想要我不追究此事，也容易的很。第一，解散安福俱乐部，第二，段老通电下野，永不出山。第三，给二哥恢复名誉。第四，徐又铮亲来山东受死。做到以上四点，我可以不做山东督军，到京城去当副总统加陆军总长。如果做不到这四点，我山东将尊重全省人民的意见，正式宣布独立。另将组织一个人数十万的调查团，到京城彻查东陵案，总统身故案，交通总长遇害案，给死者一个公道！”


戏台上，演出早已开始，刘玄德正在卖力的演唱“实指望下江东把东吴灭尽，恨不得杀孙权方称我的心……”。

第七百九十二章 兴师


孟思远的灵堂，一设于孟宅，一设于帅府。由于治丧委员会由曹仲昆主持全局，帅府灵堂反倒是主祭，灵牌骨灰，全都寄放于此。吊唁者从早到晚，可以轮换，作为主人，就只能全程陪同。在这里陪吊的，就是以妻子身份服孝的邹秀荣，以及养女福满。


已经像个小大人的福满，一路抱着遗像，从车站走到帅府，眼泪流的不少，但是并没有放声嚎啕。等到吊唁开始，她就擦去眼泪，只等着磕头，再就是紧盯着养母，直熬到深夜，也不打一个哈欠。邹秀荣反倒担心她的身体顶不住，便让她自去休息。


福满刚刚走到厨房，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动静，回头之时，一个男孩正怪模怪样的朝她做着鬼脸！


“怎么样，吓到你了吧？”男孩得意的叫着“福满姐姐，你这回是不是害怕了？”


福满虽然脸上没有半点慌张的意思，还是点点头“好了好了，我害怕了。敬慈弟弟，你这么晚了，应该去睡觉的，要是让舅舅看见，又要说你。”


“说就说吧，我才不怕呢。除了安娜姐姐，我谁也不怕。安娜在后院练枪呢，没工夫找我麻烦，再说她要来，姐姐也会保护我的对吧？是妈妈让我来看干妈，怕她饿着的。姐姐，我给你带了点心，你吃。”敬慈边说，边从衣兜里，拿出两块用纸包裹的泰西蛋糕。福满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向灵堂走去。


敬慈拉住她的胳膊道：“姐姐，你怎么不吃？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拿别的。”


“我不饿，妈妈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要给她吃。”


“干妈那，我已经送过了，这个是给你的，可好吃了。吃嘛。”


福满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点头道：“恩，确实很好吃，你该去睡觉了，快走吧。”


“我不，我要跟姐姐说话，我是特意来见你的。姐姐，你好久不找我玩了，我好想你的。我知道，干爹死了，你很难过。可是，爸爸说过，每个人都是要死的，世界上不存在长生不老之人，生老病死，再所难免。过分悲痛是没用的，干爹也不会喜欢。擦擦眼泪，给干爹报仇就好了。”


“报仇？”福满想了想，又摇摇头“报不了的。干妈都说，我们是报不了仇的，今天来的人，一定是劝舅舅，不要报仇的。我就知道，早晚会这样。当初我的爸爸妈妈死了，我也是报不了仇的。现在我的新爸爸又死了，还是报不了仇。”


“姐姐别伤心，我长大了，就给你报仇。”敬慈挺起胸膛“我爸爸是大帅，我是大少爷，家里的兵啊钱啊，都是我的。只要我长大了，就下命令，让他们给干爹报仇，打死那些坏人。”


“那你就快点长大吧，等你长大了，咱们一起去报仇。”福满拉着敬慈的手，哄着他去睡“你现在该睡觉了，不睡觉，又怎么长大啊。”


“不……我替姐姐报仇，姐姐也得答应我，长大了做我的小媳妇。就像我爸爸和妈妈一样，爸爸也喊妈妈做姐，我也喊你做姐姐，你就得给我当媳妇。”


福满点着头“好好，只要你去睡觉，姐以后就给你当媳妇，快去吧。”


“小兔崽子，居然学会这手了，简直该打。”赵冠侯忽然从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把两个小孩都吓了一跳，敬慈挡在福满身前道：“爸爸，这是你教我的，喜欢的就要去追，抓住了就不能撒手，不管跟谁也得敢抢，这不都是你教的么。万一福满姐长大了，许给别人当媳妇怎么办？我这得先下手为强。”


“臭小子，这点倒是学你爹学的像，不过光会先下手没用，关键是得有本事。就凭你，能给你干爹报仇么？还不回屋睡觉去。”


赵冠侯又看向福满“福满，你也是太好骗了，这么容易，就答应给这个臭小子当媳妇。等你长大了想反悔，可是麻烦的很呢。”


福满忽然跪在地上，拉住了赵冠侯的裤腿“舅舅……我愿意给敬慈弟弟当媳妇，只要能报仇，当什么都行。妈妈这几天，天天在哭。福满害怕，怕妈妈就像我以前的妈妈一样，哭着哭着，就再也不理我了。福满知道，打仗要死很多人，要花很多钱。妈妈也对福满说过，不许向舅舅说要报仇的话，可是福满还是想要舅舅给爸爸报仇。”


赵冠侯低下头，将福满抱起来，“是啊，打仗要花很多钱，也要死很多人。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来，亲舅舅一口，舅舅就出兵，报仇！”


到了深夜，祭奠的人便没有了，邹秀荣自己跪在灵牌前，机械地将纸钱向火盆里扔。忽然，门被推开，风吹进来，将纸灰卷起，她下意识的转过身，准备陪着磕头。却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二嫂留学的，也信这个？我想二哥如果知道，有人给他摆这种阵仗，其实也不会高兴。伍芳廷伍博士是研究灵魂学的，他有一个观点，善良的灵魂是白色的，死了会比活着更幸福，所以他不怕死。二哥不信灵魂学说，他只相信，人生而无愧于良心，死即无所畏惧。比起伍博士，他更不怕死。”


“没错……思远从闹葛明开始，就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后来对我说过，在和我离婚时，就准备好被金人拉去刑场砍头。没想到，他在前金时代闹葛明，并没被金人加害，终于实现了共合，他不过问正直，安心修铁路，反倒被人杀了。”


“我相信，二哥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他在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上，选了名誉，而非生命，这一点，我们几兄弟都不如他。”


赵冠侯跪在邹秀荣身边，拿起纸钱，向火盆里投去“你去睡吧。你不睡，福满也睡不安稳，她可是我赵家未来儿媳妇，把她困坏了，我不答应。二哥这里，有我就好了。再加上敬慈这个小女婿，也足以应付。”


邹秀荣不知所以，恩了一声，却没有动。


只听赵冠侯又道：“二哥，咱们几个津门结拜时，就属你最阔。后来大家各走不同的路，我们几个吃刀枪饭，干的是杀人害命的勾当。你安心修铁路搞实业，在我们几人里，积福最多，也最有长寿相。没想到，居然是你先走了。福满这个孩子很好，我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你在天堂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她。你过去最看不上的，就是安福系，这次，我就把安福系连根拔起，免得你在上头，也不安心。”


原本精神恍惚的邹秀荣忽然激动地抓住赵冠侯的手臂“老四，你不能胡来！如果思远在，肯定会阻止你。今年年成不好，河南、陕西都闹了大饥荒，陕西赤地千里，人已经开始吃人。我们山东虽然靠着水利修的好，收成不至于那么差，但整体经济也是入不敷出。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是救灾，安置难民，不是去打仗。再说这不是简单的你和段芝泉打，是挑衅共合法统。你过去打仗，总能找到出兵的借口，这次师出无名，先就理亏。我说过，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亲人，不能看着你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这个仗，绝对不能打。”


“嫂子，你啊，真是的。让我说你什么好？”赵冠侯摇摇头，“你拿我当成个好人看，其实，我和那些督军，没有什么区别。我可以救难民，那是在我自己有余力的时候，救救灾，帮帮人，这没什么不好。可是现在，我自己都吃不饱了，我凭什么要去帮别人？难民也好，饥荒也好，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的兄长被人杀了，有人不肯卖我面子，这个仗又怎么能不打？所以，你要好好的休息，调养好身体，好看着我怎么给二哥洗刷名望，又怎么把那些人的头砍下来，给二哥祭奠亡灵。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想太多，二哥希望你过的幸福，而不是这么早就到天堂去陪他。他那种人呢，到哪里都闲不住，我猜，他现在一定在天堂修铁路，你现在去，他又怎么干活。我让凤喜熬了汤，快去喝。这里有我就好了。”


邹秀荣道：“你……你肯定有其他办法报仇的，嫂子知道，你的手段很多，手下能人也多。就算想要复仇，也可以通过其他手段，不需要打仗。”


“没错，如果单纯是要杀徐又铮，我有的是办法。但是给他一枪，或是用炸蛋，这未免太便宜他了。小徐最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命，他这个人是疯的，根本不怕死。他在意的，是安福系的利益，是把段芝泉扶上至尊宝座，是要搞掉天下督军，让皖系一统天下。他喜欢权力，我就让安福系失去权力，从此滚下正直舞台，再别想当总统。他经略边防军，我就把他的边防军打个稀烂，这才叫报复。你既然拿我当弟弟，我也拿你当姐姐，做弟弟的要说一句，姐姐，快去睡觉，否则，你整个人，就要垮了！”


半是劝半是赶，把邹秀荣赶出灵堂，赵冠侯看着孟思远的遗像，自言自语道：“小徐始终不明白，这两年，我跟共合打打闹闹，但却不真正翻脸。一是因为有二哥，二是因为二嫂总在拦着我。现在，他亲手打碎了牢笼，就要承担后果。既然小徐杀了共合的好人，我就让他知道一下，共合的坏人是个什么样子！”


次日清晨，更大规模的祭奠仪式开始，大批的学生及工人，在大帅府外排成长龙，赶着来给孟思远鞠躬。赵冠侯、曹仲昆则带着兵，将汪士珍一行送上列车。人不等到车站，忽然有一名勤务兵飞也似跑来，面色惶急


“大帅，不好了！柳太太在医院……自杀了！留下遗书，说是要追随孟总长，去做夫妻。”


又是一个人死了？汪士珍心知不妙，只好看向赵冠侯。见他面色不怒不嗔，却不知做何想。


“自杀？可惜，她太冲动了。她现在自杀，又怎么看的到罪魁祸首，得到什么收场？聘老，麻烦你带话回去，我二哥怎么死的，大家心里有数。过去台面下交手，台上一团和气，现在，我要掀台了。山东，河北，江苏，已经决定总辞职。从现在开始，除非段芝泉下台，徐又铮到山东领罪，否则不会有火车开到京城。至于京城百姓新知故友，愿意来山东的，留在京城等着饿死的，我也爱莫能助。”


车轮滚滚，汽笛长鸣，火车驶出车站，汪士珍隔着车窗，看着站台上密密麻麻的士兵，长叹一声“这大概就是气数吧？本以为可以尽量挽回，没想到，还是变成现在这样，竟是再无转圜余地。”


殷盛道：“聘卿，我跟你打个赌，京城里现在比山东还热闹。段芝泉或许想和，小扇子绝对不肯。不管你交涉办的怎么样，该打，还是会打。听我一句劝，赶紧找个租界躲躲，把家产都存到洋人银行里，图个安全。这一战胜负难料，但是你犯不上为歪鼻子卖命，他过于信任小扇子，为了小扇子卖命，不值啊。难道你这个参谋长，还真想为他出谋划策，跟鲁军较量？”


汪士珍沉默无语，过了好一阵，才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今年，好象也是闰八月吧？闰八月，动刀兵，上次闰八月是闹拳，这回，还不知道要闹什么。这该死的年头，这该死的老天爷。”

第七百九十三章 督军大点兵


自行车叮当做响的铃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村民。在这样的小山村里，原本是见不到自行车这样的稀罕物件，更见不到制服永远笔挺，指甲里没有泥土的体面邮差。直到赵冠侯开府济南，邮政全归为省营，将邮递网络伸展到整个山东辖区，这些一辈子不出村的山民，才不用依靠货郎带信。


这个村子与山东大多数村子一样，村民早就进行过大规模调整，原有的宗族体系被肢解，大批移民进入，导致一个村子里口音习俗迥异，同村而彼此不识，也是常事。反倒是邮递员对每个村民都能叫出名字，就像村里的几名治安官一样。


原来的邮递员在去年升了官，改去坐办公室，接替他职位的，是个年轻后生，听说还是读过书的。人长的斯文体面，说话也和气，很讨人喜欢。住在村口的年轻姑娘，自从见了他一面，每天都对着日历盘算着到底哪天是送信的日子，早早等在村口，把自己蒸的窝窝或是烤的地瓜送给他。


村里人起的早，何况是早就盘算好的日子，她早早的就守在路口，见了年轻人，就猛的跳出来，与往常一样，把窝窝双手捧到他面前。年轻人很腼腆，每次不是红着脸跑掉，就是低着头，从她身边冲过去。追与逃的戏码要反复拉锯几次，才能见分晓，可是这次，年轻人没逃，而是接过了窝窝，并主动说了话。


“今后……别等我了。我不送信了。会有其他人，接替我的工作。天还没亮，你一个姑娘家别出来，不安全。”


“改行了……不送信你干啥去？”女孩瞪大了眼睛。


“打仗。山东要和外面打仗了，我本来就是兵……算是吧。”年轻人说到兵，显的有些没底气“这回，就得上前线了。”


“打仗？东洋人又要打过来？”女孩好奇地问着，邮差摇摇头“不是东洋人，是中国人。不过，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差别。赶紧回家吧，我还得去通知那几个治安官，他们也得动员，估计只能剩下一半留守，你们自己加小心。”


女孩点点头，见邮递员已经蹬起车，准备像往常一样，从自己身边逃过去，她猛的一把抓住了车后坐“等等！你……打完仗……回来么？”


“或许……只要打完，我就回来……或许不会”自行车一路远去，风中传来邮差那低沉的声音“不要等我……”


清晨劳作的农夫，在田间拿着一封信端详，直到此时，一起劳作的乡亲，才知道他居然认识字。看过了信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理其他人，转身向家就走。回家的路，走的比平时慢了几倍，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直到家门口，才下定决心，推门而入。


妻子今天的饭，也做的比平时早许多，此时已经快熟。对于丈夫突然回家，没有多问什么，反倒是翻箱倒柜的收拾衣服，整备行李。两人并没有什么话，男人只要女人帮自己找衣服，等到饭熟，又一声不响的吃饭。直到快吃完，男子才想说些什么，不想女人却抢先道：“我明早晨得出趟门，今后你自己做饭吃，得学会照顾自己，没事少喝酒，更别瞎逛。我这次可能要走好久……也许得几年，你就算不让，我也得去。我跟你一年，却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不稀罕我，我自己心里也知道。你要是想找别人，我也不怪你。”


“先别废话，出门，去哪？”


“娘家。你知道，我是逃难来的，是大太太给了我口饭吃，我才没饿死，也是大太太给我找了婆家。现在鲁军要打仗，大太太在征召救护队，我得去前线。不管你答应或是不答应，我都得去，这事没的商量。”


一向冷漠但却听话的妻子，态度变得异常坚决，农夫先是愣了愣，随即却忽然笑了“你啊，真是个糊涂蛋。你忘了，我也是从部队退伍的？大帅有话，退伍不退军，现在山东打仗，我哪能闲的住。我还想让你到爹那去住一段，等打完仗我回来再说，这回好，倒是省事了。”


关系冷淡的两夫妻相对而笑，这一天竟是两人成婚一来，相处最为融洽的一天。次日女人天不亮，就推醒了丈夫。如同新婚回娘家一般，收拾的干净利落，顶着初升太阳走出房门。


刚刚出门不远，却发现农夫的父母，已经推着车在门口等他们，老人边走边用烟袋敲着儿子的头“你说你干点啥行，投个军吧，让人家给退伍了。现在归建还不早点动，起的比我们都晚，注定是个窝囊废。我跟你娘，得去前线当夫子送粮食，那小扇子听说杀了大帅把兄弟，还要收回咱的好处，不让咱吃便宜大米，不让咱用便宜药。还反了他了，连大帅的结拜手足都敢杀，不弄死他能成？你们在前面好好打，我们在后面给你们送粮运弹药，你小子这回要是不能升个军官，就别说是我儿子！”


来自正府的公文，发到了小县城的警查局，独腿的副局长拿到公文，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什么意思，只好去请教自己素来看不上的文书。


这是个济南大学的毕业生，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总觉得把他这样的大才子放到小县城的警局是大材小用。同样，小县城里的警查，大半是鲁军淘汰的军人，对于这个眼镜片厚的像瓶子底的白面书生，毫无好感。


山东军人最重服从，既然是大帅派来的人，就不好赶他走，两下就在互相鄙视的态度中，继续着同事状态。书生发现问题，会毫不留情地对警查局的人提出批评，甚至闹到县长办公室。作为代价，他的自行车经常被人从存车处搬到某个隐蔽的地方，让他找几个小时才能回家。而年节发的礼品，到他手里也保证是全局最差的一个。


不过即使是最看不上这个书生的副局长，也得承认，文墨的事，自己是真不灵光。大帅组织过识字班，可是自己没什么心思学，否则又怎么会被淘汰到警查局来。文书拿着文书草草看了一遍，就一脸鄙夷的看着这个瘸腿副局长


“局里发的报纸，你是不是都包酱肉了？好歹看两眼，也该知道怎么回事啊。”


“啊……”副局长忍住一拳打碎对方眼镜的冲动，挤书个哭丧的表情“我这不是不知道么？您受累给说说。”


“大帅下令，鲁军体系内，享受安置及福利政策的退伍老兵、伤残军人，依据自愿原则，有意回归部队者，各自到所属县府武装部门报名。报名日期……”


近视眼还没说完，却见这个瘸腿副局长已经转身离开，拖着残腿，走的居然利落无比。他摇摇头，嘀咕了一句“疯子。”


哪知，十分钟后，他就被局长叫到办公室，随即，就被局长强行按在了椅子上，把制服向他身上套去。书生以为，这又是警查们想出来的整人招数，怒发冲冠：“你……你是局长！你怎么敢带头胡闹！我要到县长那去告你！”


“别闹！别闹！”局长笑着，把警帽已经扣在文书头上“我知道，你不满意我当局长好久了。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这个警局归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局长！整个警局，你想骂谁骂谁，想打谁打谁，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这回满意了吧？”


文书有些迟疑，他不认为一个警局的正副局长会同时发病，这显然不合常识。他问道：“那……那你？”


“我啊，去当兵了。我发你的报纸，你都包酱肉了吧？你个念书人不看报，可怎么行啊。我告诉你，大帅有令，要我们这些老兵，去武装部报道。我就知道，大帅不会忘了我们这些老弟兄，咱又到了为大帅效力的时候了。这个警局归你了，咱去打仗了，好好干啊。”


局长得意地走出警局，回头看了看高大的门楼，露出一丝苦笑“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这个鬼地方。要是能回来，我请这秀才喝酒。”


提前归来的男人，让家里充满了笑声。不管是因为淘气挨了揍的儿子，还是选美失败的女儿，都因为父亲的回来而满脸笑容。男人为儿子削了柄木刀，孩子兴奋得在手里挥舞着，如同得到了无价之宝。女儿则表示要报名，参加救护队，那劲头，谁要是拦着她，她准给谁吵架。


母亲破天荒地没有反对，只静静的看着，看着一家儿女兴奋的神情。等到晚上，她躺在男人身边时，才说了一句“我们明天去照张相吧。好久，没有合过影了。”


“恩。”男人应了一声，随后道：“我在部队上，还有点事，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在家里好好照顾孩子，军饷会按月送到家里，如果突然有很大一笔钱来，就是部队上把欠我的债结清了。那笔钱不要乱用，留下给大胖做嫁妆，还有给二胖还有老三娶老婆。如果有什么难处，就去找旺林兄弟，他认识你，什么忙都可以帮。”


女人没有应声，过了良久，才问道：“就不能不去？”


“不成，事情很急，不走不成。家里，你要看好，照顾好接个孩子。没事不要总数落大胖，姑娘大了，应该给她多一点自由。大帅也总说，要解放妇女，你不能跟大帅对着干。救护队是个好地方，连大太太都在救护队里，那还是山东省掌呢，能出什么事？……男孩子，调皮点是好事，不要总打他们……”


女人只恩恩的应声，并没说什么。次日，不等鸡叫，男人偷偷睁开眼睛，准备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悄悄离开。不想，身边人已经不知去向，他下了地，刚来到外头，却见自己精心收藏的军装，已经被熨烫的笔挺，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在衣服旁，则是连鞘马刀，女人正看着这两样东西在发呆。


男人咳嗽几声，女人才如梦初醒般惊起“你……你坐下，我去给你把粥热热，吃一顿家常饭，再去……”


她的眼睛既红且肿，看的出，昨天晚上多半哭了半夜。男人拉住她那粗糙的手，问道：“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你当你的婆姨，还是啥也不懂的乡下女人呢？咱家周围，都是吃官饭的，哪能不问清楚。我当然知道，大帅要打仗，动员老兵，也想的到，不管怎么自愿，你肯定也得去。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端谁的碗，听谁的管，这道理我是懂的。我听说了，京里有要砸我们的饭碗，不让我们吃便宜大米，吃便宜盐，不让孩子们白读书，还要换大帅，那确实就该打。你去跟他们打仗，我支持你。女人不能成男人的后腿，你想走……我不能拦着……家里头你放心，我会帮你看好，但是你得答应我，早点回来。不许在外头……又看上别的女人。”


男人在女人的伺候下，将军装穿戴整齐，挎上了马刀“你放心吧，我是什么为人，你还不清楚？也就是几天的事，打完了这帮人，我回来，咱接着过日子。”


女人点着头，为了不惊动孩子，夫妻两人的动作都蹑手蹑脚，女人的脸上，还挂着笑容。直到男人走出门，女人还站在门前，朝他挥着手，让他不必有后顾之忧。直到男人那一瘸一拐的脚步，消失在视线之外，女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的僵硬，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在脸上逆流成河，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斜靠在门边。嘴里轻轻念叨着“不要再当寡妇，不要再当寡妇。”


苏北，已经很久不露面的红菱，一身洋装，带着大批随从前呼后拥的衣锦还乡。乡亲们发现，她变的与过去大不相同。不再是过去那个羞涩青纯，与男人多说两句话都会脸红的小媳妇，变的很干练也极是大气。


大家猜测着，有人说她改了嫁，有人说她一定是做了那种下贱营生。直到转天，才从周富媳妇嘴里问出来，红菱现在是山东苏省掌手下的人，当了大官，这次是来探亲。


于是指指点点的乡亲，又变的热情起来，上门探访的络绎不绝，访客们发现，进了城做了官的红菱，确实变的和过去不一样。不管多少客人，都能应付的很周全，反倒是这些乡亲变的有些怯懦，不敢开口，连想好的请托，有时都想不起来。


闲谈之间，红菱向乡亲们说了一个坏消息，正府发了文件，撤消赵冠帅职务，取消山东原有政策，恢复旧制。大批士兵即将进驻苏北，原本苏北的福利，全部取消。乡亲们，应该早点想办法自谋生路，比如新娘子第一晚陪地主睡的制度，怕是又要回来了。


噩耗惊碎了美梦，在红菱的随员以及本地人的奔走相告下，不到五天，这个消息已经传遍附近乡镇。一声声明亮的铜锣敲响，农夫扛起锄头，却不是走向地头，而是聚集在村中场院。


一向以老实怕事闻名的周富，穿上了死去兄弟遗留的军装，腰间还插了支左轮。身后，红菱手上高举着素色大旗，上面写着碗口大的字


“捍卫苏北，宁死不退”


一面面旗帜在大地上飘荡，万千手持棍棒、锄头等原始武器的青年，汇成一条条长龙，而数量更多的男女，推着独轮车，或是挑着扁担，加入队伍。时有扶桑暗探于路边拍照，寄回国内的情报上，郑重附注：我军如再次进攻山东，将面临绝望之处境……

第七百九十四章 渐醒的巨兽


面对数量庞大的共合军，鲁军此次实施的，为常态动员，虽然征召了退伍老兵，但是对于民兵乡团并没打算动用。出乎意料的是，民众热情太高，常态动员变成了总动员。为了保护已经享受多时的福利，山东公民，自发投入到保卫家园的战斗之中。


自赵冠侯督鲁之后，一部分商人的利益受到影响，尤其集中在盐、粮两大传统利益行业。但是在其铁腕手段打击下，这两行商人基本已经失去生存空间，发言力并不高。同时，由于其大力扶植工商业发展，加上鲁货行销海外，大量新生利益阶级出现。


这些人通过赵冠侯的支持，成为富翁，自身利益与赵冠侯是绑在一起的。除此以外，大批到山东投资、养老的富商，也必须通过维护赵冠侯统治，保证自身权益不受侵害。


山东省内，此时已经传出，正府委任新督军之后，将追缴山东历年欠税，取消食盐、粮食补贴，退休制度，普及中小学等一系列福利的谣言。虽然这些传言没有得到可靠的事实依据，但是足以起到动摇人心的作用。更为严重者，部分有关系的商人，从京城打探到的消息证明，这些说法并非无的放失。


此时陕西、河南以及西北数省面临大旱，由于水利设施没人在意，面对干旱就没有妥善的解决办法。各省严重缺粮，已经爆发人道主义危机。山东一方面依旧实行平价米，一方面又严格按户口卖粮，禁止粮食外流，让正府甚为不满。部分消息证实，一旦山东易督，肯定要把鲁粮调剂各省。


除此以外，山东的轻工业发展，也影响了其他省份的经济。导致大多数省份的工业无力竞争，只能另做他途径，或是做山东企业的下游。正府肯定要对这一切做出调整，商人的利益必然会受损失。


新兴利益基层以及在山东做外贸的买办，在得到了以上回应之后，选择了继续支持赵冠侯。他们在地方上有素有公信力，连他们都证实这些消息为真，百姓们就再无犹豫。


省议会正式通过山东、河北、江苏联省自制提议。所有途经山东列车一律扣留，转为军用。列车呼啸声中，大批鲁军进驻前线阵地，舆论层面，更是以调查总统死因为名，向段阁发起炮轰。


段芝泉的应对手段，也极为强硬。先是批准曹、赵、李三人辞职文书，随即任命，吴敬孚接任直隶督军，夏满江任山东省掌，程云鹗任山东督军，万英式出任徐州特别市市掌。鲁军就地待命，等待改编，否则，将按叛乱论处，绝无宽贷。


随即，共合报纸上接连刊登出惊天内幕，共交两行竟成空壳，四恒、正元银行特大亏空等消息，并由正府下令，各省冻结山东商人投资，查抄山东在各省产业。以这部分收益，弥补铁路公债及共交两行特大亏空。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山东的仓库开放，以枪油保养的崭新枪支、大炮，堆积如山的米粮，经由发达的铁路系统，送往前线。海量的鲁票、军用券，装满了一节又一节车厢。共合第一省的名声之下，蕴藏的是惊人的战争能力。自山东会战之后，已经数年不打硬仗的山东，曾给人以元气大伤的假象。直到这只巨兽真的开始活动，才能感受到，其自身的力量，何等惊人。


松江码头。


一艘高大如山的军舰，将炮口对准陆地，警告着火炮射程之内的人，不得轻举妄动。数十名鲁军持枪在船舷上警卫，一个头戴白色丝织花边雷丝遮阳帽，身穿鲁绸旗袍，手里举着洋伞的美妇，在几个年轻女子的搀扶下，缓步登船。脚上的高跟鞋哒哒做响，走动之间，雪白的腿，在真丝旗袍间露出来，引的不少士兵把目光投过去。


女人并不介意这种吃豆腐的行为，反倒是有意的卖弄着自己的曲线，几个年轻女子掩口而笑，也如孔雀开屏般，显示着自己的本钱，让这些大多未知其中滋味的小伙子目瞪口呆，满面通红。军官朝着士兵后脑勺打过去“还看！大帅的二姐也敢看，信不信回头把你们都毙了！”


“打他们干什么，只要好好为大帅效力，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就算想摸一把，也没关系。”女人露出一丝妩媚的笑容，朝一个士兵胳膊上捏了捏，点头道：“真壮实。好好干，有你的便宜。”年轻的士兵只觉得喉咙发干，不住的吞咽口水。


军官上前行礼道：“赛二爷这是说笑了，谁敢爪子不老实，就地正法。您看看，东西都带了么，要是带了，咱就起锚吧。”


“恩，能带的就都带了，咱们山东，最金贵的是人。我身边的人，都上了船。你们这回可有福了，几十个大姑娘，个个都有几千块的身家，要是谁能讨她们喜欢，一准发财。”


“借您吉言，请您到舱里吧，我们船长等着您呢。”


船长室内，两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皆着海军军装，恭敬行礼。赛金花摆摆手“得了吧，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夏老爷子也是旧识，你们两跟我眼前算孩子，别这么拘束，坐下说话。怎么，大帅把你们派来了？接人回去，还用的着这么麻烦？就算我不带人，卢振河还敢把我怎么着么？”


这艘军舰，是鲁军新制蒸汽明轮炮艇鲁鹰号，其前身，是一艘普鲁士军舰半成品。按照巴森斯侯爵的看法，这艘改装后的军舰，足以打残半个共合舰队，在松江这一带，只要是洋人兵船不上手，几可号称无敌。因此，夏秋风、夏秋霜兄弟，对于安全倒不担忧。


两兄弟在前金时代，就知道这状元娘子，世界元帅夫人的艳名，今日眼见徐娘半老丰韵不减，再想到一路同行，朝夕相处也忍不住心猿意马。夏秋霜倒了杯葡萄酒，递到赛金花面前


“二姑请用。局面虽然不至于那么坏，但总是有备无患，自从孟总长的事情出了以后，大帅总是担心，自己身边的人再受损伤。您是大帅的二姐，他的脾气您知道，帅爷是重情义的。虽然第四师的陈乐山在我们掌握之中，卢振河跟您也是伙伴。但也是担心生出其他变化，毕竟小扇子这回下毒手，各省查抄鲁产，松江是根基之地，派我们来，就是以防万一。”


“小扇子当然盯的紧了，我们的大土一卖，他的大土就赚不到钱。一年少了几百万的土药税，换谁也要跳脚。”赛金花毫不介意的架起了二郎腿，顺手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可是要说抓我，他也配！松江从前金那时候，就不是个服管的地方。圣旨到了这，也要打三分折扣，何况是区区一个小扇子。我们的公司开在租界，他还能到租界里去查抄？我结交的除了领事就是夫人，再不就是工部局董事，就算他下了严令，卢振河也不敢动。再说，卢振河全部家产，都让他太太存到正元银行，我还是正元的襄理，他抓我，钱还想不想要了？”


说起这事，夏秋风问道：“二姑，咱们的投资怎么样？正元是不是发生了挤兑？”


“老手段了，不稀罕。冠侯和正府一决裂，就知道有这一步。再说报纸上不是说了么，正元有巨大亏空，濒临倒闭。可是松江人自己清楚，正元靠着在前金时候屯的橡皮股票，赚了一大笔钱。又有汇丰银行出来背书，愿意提供无限制担保，与正元互调头寸使用。有了洋人发话，储户们自然放心，根本就没闹起来。几个瘪三想来闹事，被巡捕抓了，也就没人再来。”


夏秋风所在的海军是吞金怪兽，资金主要靠正元运作，听到这个消息，总算出了口气，忍不住骂道：“小扇子，真特么混账，要是正元真让他祸害倒了，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倾家荡产。亏得大帅有准备，否则弟兄们都要吃亏。”


“放心吧，就算冠侯没准备，我们也不会吃亏。正元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存款，又有多少积蓄。我们想要倒闭，那些人也不会让它倒闭，否则全都要吃倒帐！”


赛金花不屑的吐了口烟圈“小扇子的谋划再高，也得要人去执行。那些大客户，一个提款的都没有。徐又铮倒是想让他们动，他们也得肯听话才行。其实各省的情形类似，他是下令查抄鲁产，可是有几个人会真的行动？各省督军的身家，大多存在正元，要么也投资鲁产，跟着分红。大家是一条线上的，查封鲁产，他们自己也要受损失。何况地方上的士绅，商人，大多和我们做生意，我们一倒，他们也要完蛋。我们的投资里，又有洋人的股份，这查抄的事，注定办不成，二姑保你们的钱没事。”


“二姑的话我们自然信，咱也不怕钱财受损失，就是担心没有军饷，打不了仗。”


赛金花笑道：“小赤佬，你就只管放心，你们放开手脚打，到时候二姑给你们发奖金，也不会让你们吃亏。”


夏秋风笑道：“这几年不打仗，其实大家都憋的难受呢。就是可惜啊，这仗多半又是陆军的事，海军没什么仗打。若是真打赢了，也不要奖金，只要二姑多笑笑就好了。”


赛金花一笑，朝他招手道：“过来，二姑跟你说个事。”


夏秋风的头凑到近前，不防赛金花的手猛的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拧起来“猴崽子，毛都没几根，也敢吃老娘豆腐！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你又不是没吃过人乃，有什么好看的？告诉你，仗有的是，就看你自己知道不知道找。徐又铮敢跟咱们动武，自然有所凭仗，你以为就光是京城跟山东打？其他省份，有的是仗，先把我送回山东，接着你们去宜昌，不立几个大功，看老娘不拧掉你的耳朵！”


夏家兄弟不住的告饶，赛金花这才收了手，将一口烟喷在夏秋风脸上“傻东西，二姑老了，你看我有什么用。等你在四川立个功，二姑给你找年轻的姑娘，包准伺候的你舒坦。可是，要是不好好打仗，仔细你的前程！”


夏秋风连连告饶，夏秋霜道：“听说段芝泉的舅子吴自新，被任命为长江上游总司令，要来松江驻扎？要不然，我们干他一下子？”


赛金花挑衅似的看了他一眼“就你这个赤佬，有这么大的胆量？你手上只有这一条船，打打水战还行，抓人，怕是不够班吧？”


“二姑您只要支持，我们就敢干。虽然海军的力量不足，但是松江的第四师……”


赛金花略一琢磨“卢振河这个瘪三，一直和我们做生意，如果说打掉三金，害得他没有军饷，他是不肯的。可如果说跟段系翻脸，他也没这个胆量。这个家伙的性子我明白，就是老鼠胆，首鼠两端，看看哪边硬，他就会倒向哪边。要他公开出来反水，他做不出。如果要用，就得用陈乐山。他是第四师的师长，能掌握得住部队，不过要用他，得冠侯下令。”


夏秋风笑着凑上前道：“所以还是得二姑开口啊。谁不知道，您是大帅的二姐，您说一句，大帅肯定听的。要是不听，您也会像拧我似的，拧大帅的耳朵。”


赛金花呸了一口“我拧你们大帅的，可不一定是耳朵。不过你这个赤佬说话有点道理，我这就派一封电报去济南。他们抓了咱们的孟总长，我们也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才公平。就先拿这个小舅子开刀。不过，你们这条船不要闲着，这些大炮不是用来当摆设的，常听人说，这蒸汽炮船厉害，你们就厉害一回给我看看，先把吴自新带的海军打掉再说。我可听说，他是带了一支舰队来松江，给自己壮胆的，你们这一条船，敢不敢碰人家？如果不敢，赶紧跑了才是。”


夏秋风立正一礼“二姑放心，山东海军有把握全灭段系海军，您只管看好戏就是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折翼


于山东的独立决议做出之后，河北曹仲昆也于保定召开省议会，吴敬孚以两连士兵封锁会场，断绝交通。在刺刀的威胁下，议员一致表决，支持直隶与山东、江苏组成联省自制，成立直鲁苏联邦。


几方签定了包括军事、经济等多领域在内的互助条约，约定一方有难，各方出力。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山东同意列车开到保定，又愿意平价卖出一部分粮食，解决保定的粮荒问题。


正府方面，自然不会承认这种联邦的有效性，可问题是，现在正府的有效性，也大值怀疑。徐菊人接替冯玉璋做总统，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可是其任命却没在国会得到通过，原因为：议会开不起来。


原先的八百罗汉，经过几次裁撤，现在只保留了五百余席，按照规定，至少有两百五十名议员参与，才能召开国会。可是山东籍议员集体逃亡，随后又通过电报呼朋唤友，向各位议员发出号召，只要肯来山东，每人一律先发车马费一百元。在山东期间一切开销，由山东省正府报销。


段芝泉在安福俱乐部上很舍得花钱，大肆收买议员，可是非安福俱乐部议员日子就很清苦，车马茶水，一律减为两元，至于正俸，也拖欠日久。对比山东开出的高价，非安福系议员果断做出决定，维护自己议员尊严民住的神圣，化装出京，出奔亡鲁。


安福俱乐部内，又因为查封鲁产，关闭四恒、共、交以及正元京城分行的事发生了派系斗争。许多议员的全部积蓄都在这几家银行里，现在京城的几大行全部被查封，段芝泉大力支持的中卡合作银行，又拒绝承认其他银行存款凭证有效性，这些议员的积蓄，一夜化为流水。


茶社平社等组织大为不满，且有人因为孟思远案办的实在太难看，对段内阁心灰意冷，在国会开会当日，平社组织游园会，一大群议院去逛北海，不去开会。后由军警以法绳邀请，勉强凑齐开会人数，议员又拒绝签字表态，王庚无奈之下，只好亲自代劳，是日与会议员三百二十七人，同意徐菊人接任总统票四百二十五张。后电报局接到多封议员电报表示：自己并未与会，签名何来？


仓促出炉的徐菊人，与其说是总统，不如说是用来顶雷的倒霉蛋。上任之后，被迫签署了彻查鸭片令以及共、交、四恒三行经济案调查令，随即又是山东易督令，以及提拔令。一口气，在山东编成了二十个师，将山东数十名中下级军官任命为师、旅长职位。


命令发出，次日报纸即登出回应，“正府本为非法，命令自为无效。”领衔者，赫然是夏满江、吴敬孚等被正府任命的军官干部。挑动直鲁内乱之计，并未奏功。


随即，湖广巡阅兼湖北督军王子春通电，支持直鲁联省自制，并表示，下一步湖广将考虑加入联省行列。两广巡阅陆干卿，发超长电报八百余字，引经据典支持联省自制主张，建议云贵川粤桂五省，组成西南自制联盟，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自己担任盟主，否则这联盟即为非法，表决即为无效。


铁狮子胡同内，段芝泉颇有坐困愁城之感，各省的态度，大多以支持自制为主，泰西各国虽然表面上声称绝对中立，但另一方面，却拒绝承认直鲁联邦非法性，各国继续购买鲁货，与山东的贸易不断。要想断绝这种贸易，除非封锁山东港口，可是共合海军部却显然缺乏这种实力。


之前主动放贷的扶桑，这时却有上墙撤梯之嫌，日置益强调，扶桑严守中立，绝对不会派出海军支持这种行动。随后，段芝泉也了解到，阿尔比昂方面给了扶桑严正警告，禁止扶桑影响阿尔比昂在鲁利益。眼下扶桑正爆发由农民组成的米骚动，显然不适合与阿尔比昂结仇，这支海军指望不上，山东的外贸就控制不住。


国内查抄鲁产的计划，也没能收到预期效果。以桑梓所在的安徽为例，雷震冬亲往安徽坐镇，协助傅良辅抓人。结果只扣留小猫两三只，空房子若干。大鱼全数漏网，无一被拿。至于产业上，要么就是不值钱的粗笨家具及房子，要么就是有洋人入股的财产，鲁产裹着洋股，谁敢查抄，就可能引起国际纠纷，谁又敢做主。


各国使馆也送来了外交照会，要求保证本国商人在华利益，否则，将拒绝为共合正府贷款。


原本指望从几大银行里搞到一笔贵金属的盘算，被空荡荡的库房所粉碎。正元银行的京城分号，只关了两天门，就在汇丰银行的压力下，被迫恢复营业。正元自建立之初，就有华比银行、汇丰银行股份，在洪宪破产，鲁票救市期间，又引入了扬基、卡佩几国银行财阀的股份，是一家股份机制异常复杂的金融机构。只是短短两天查封，就给段芝泉引来无数抗议的洋人，搞的他焦头烂额。


山东的布局，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有朝一日，可能会与高位者做对的可能，并对此有预案准备。靠着山东发财的人，又实在太多。地方各省，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山东拿好处，赚钱花，想要砸他们的饭碗，注定不那么容易。


经济制裁走不通，最终就只能以军事手段摧毁直鲁联军。可是一想到要面对鲁军，段芝泉的心，就莫名的紧张。


徐又铮却很是惬意，手里摇着折扇，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芝老，急什么，这些事，我们都是早就该料到的。山东的几记板斧，我们已经接过，接下来，就是还手的时候。要收拾他，其实一点也不难，我们的反击，绝对让他大吃一惊。首先，我们先把这里拿到手！”


他的手指指向地图，段芝泉看过去，见他指的位置，正是不久前刚刚通电全国，准备加入直鲁联邦的江苏省城：江宁。


江宁的夏夜，比北方更为闷热，可是李秀山却觉得如坠冰窖，周身发凉。摇曳的灯光中，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目光里的惊远多于怒“你……你竟敢……”


“秀帅，请原谅。我是共合军人，理当服从正府命令。段总里已经下令，解除秀帅全部职务，由江苏自己选举督军。您平日常说，共合了，要尊重民，顺天应人。现在要选举督军，不正是民意么？您还恋栈不去，这不大好吧？”


“齐英！”李秀山的声音大了一些“我是津门码头出身，生死二字，从没放在心里。不过我有几句话问你，当初老四要你性命，陆军部下令缉拿，是谁把你保下，让你在身边存身。又是谁一手提拔你，让你有了今天？人生在世，总得知道什么叫恩什么叫义，你今天敢动我，老四绝对不会放过你！”


对面的男子冷冷一笑“他当然不会放过我，就像我不想放过他一样。秀帅虽然保我不死，却也让我像老鼠一样不能出头。只要一离开你的羽翼，就可能被鲁军抓去砍头，像张宗尧一样窝囊的处死。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齐某人不想做狗，想当人，还想当人上人！你们可以吃香喝辣，娶姨太太，我也想！秀帅这几年一门心思管民政，离军队太远了，下面的弟兄，愿意跟我走的，比愿意跟你的多。我有了部队，又何必怕赵冠侯？他总不能一边打京城，再分兵出来打我！秀帅，你今天的下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赵冠侯给你派了人，可是却被你调开，否则，我又哪有这个机会。你这人心机太重，怕成为山东的傀儡，身边只想用自己人。却没想到，我也是人，我也想要过好日子！”


李秀山望着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和外面寂静的过道，知道局面已经在齐英控制之中。不管自己怎么喊或是拖延时间，也不会有人来。自从做了军官，身上的江湖气，已经逐渐洗刷干净。此时濒临绝境，曾经消失的血性与豪勇，却在此时，又重新回来。


他点头道：“你没说错，是我自己有眼无珠，敌友不分，把你这种人当成心腹，却把兄弟当贼防。是我活该！不过，你也不用高兴，老四放不过徐又铮，当然，也不会放过你！爷在下头等着，看看你能多活几天！”


“不劳秀帅挂念，我已经为您拟好了遗书，因为反对内战，毅然自尽。他日共合为秀帅做传，说不定，还要夸奖您几句，请您安心上路吧！”


次日，江苏大小报纸头版位置刊出醒目标题，江苏督军李秀山于昨晚饮弹自尽，齐英接任江苏督军之职，宣布退出直鲁苏联邦。江苏永远忠于正府，誓死捍卫共合领土完整。任何敢于违抗正府命令之军阀势力，皆为江苏之死敌！

第七百九十六章 相守分手 皆是天定


暴雨如注。


与北方的干旱气候形成鲜明对比，南方今年的雨水格外凶猛，尤其湖南，入夏以来，已经接连下了多场暴雨。如果不是鲁军两年时间内，全力修筑维护的水利工程存在，湘省已化为泽国。


谭罗两军，因为天气以及鲁军的原因，不得不停止战争。但是随着雨势渐大，鲁军大部出发，维护堤坝。留驻于长沙的部队，只有任升部下一个旅，交战两军，皆有不稳趋势。于战区百姓而言，对战火重燃的担忧，已经压过了对水患的担心。毕竟天灾可测，人祸难期。


长沙城内的鲁军办事处，成了百姓心中，和平最后的希望。然而，办事处内，同样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任升看着眼前这个冒雨而来的女人，权衡着其与大帅的关系，考虑着自身态度，尽量把语气放的平和。


“罗小姐，你应该知道，你通报的消息意味着什么。令尊也牵扯在内，后果殊难预料，我想知道为什么，您会选择背叛自己的家庭，来向我说这些。”


罗潇潇紧咬着下唇，面色苍白。窗外风雨声大做，豪雨击打屋瓦，劈啪做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让她的声音变的飘忽不定。


“我知道，我的行为等于出卖自己的父亲，出卖自己的家族。可是，我当初向冠帅请兵驱张，所为者，并非自己家族利益，而是为了救三湘父老出水深火热。自鲁军入湘，修水利办教育，建铁路开矿山，于百姓秋毫无犯，是一只真正的绅士部队。士兵不敢调细妇女，不敢抢夺财物，连上街都怕与百姓发生冲突。湖南的子弟，更愿意加入鲁军而非省军，足见贵军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对我来说，我的父亲当然最重要。可是对湖南乡亲来说，却并非如此。再者……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毕竟是念儿的父亲。你们是他的部下，我不想你们吃亏。”


她深吸一口气“任师长，不管你相信与否，我说的都是真的。吴辛田已经投靠段系，他的旅将发动哗变，现在情况危急，请你立刻转移，他们疯了！如果你留下，他们很可能会对你们不利……”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事实上，鲁军掌握的情报，比罗小姐更多，吴辛田反鲁，与令尊的约定，就是尽杀我等鲁军指挥官。对于罗小姐的选择，我代表山东省军第四师表示感谢。接下来，罗小姐及小少爷的安全，都将由山东社会风俗调查科负责保护。”任升看看窗外


“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希望这场大雨，能冲走所有的流血，湖南人民已经受够了战火的涂炭，是该安居乐业的时候。不该让流血与死亡，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任师长，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状况，这次不只是吴辛田反鲁，还有四川……”


“是的，这次是湖南联合四川，准备分割湖北，与皖系夹击鲁军。在巴东，秭归，川军集结部队超过五十个团，对湖北虎视眈眈。我军腹背受敌，还要分出两旅维护水利，保证民生，处境确实艰难。但我和我的师部，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猎人布好的陷阱，专等着那些叛军送死。”


“任师长，勇气是军人必备的素质，但是除了勇气，我们更应该拥有冷静的思维，知道敌我力量差距……”


罗潇潇话说了一半，就被任升打断“这场叛乱，不过是一场闹剧，只是为了看看，在现在的局面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次，会有很多人人头落地，我们总要让大家知道，不是只有张宗尧才敢杀人。看在罗小姐的面子上，令尊和您的家产以及亲族，都会得到保全。等事情结束，我把您和念儿少爷送去山东，湖南的事……罗小姐不必多管了。”


“你们……你们全都知道？”罗潇潇瞪大眼睛看着任升，很有些不敢相信。任升点点头“山东情治机构，在湖南内战之后，就开始……监视令尊。”


“那看来，是我自己多事了。”罗潇潇苦笑一声“我原本以为，鲁军在梦里，原来是我们一直在梦里。”


“罗小姐，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是在梦里。不过，这场梦，就快醒了。解决了吴辛田，接下来，我军将前往宜昌，打掉那些川军。四川号称海陆空神四大神军皆在，王灵官亲自指挥，我倒要见识一下，他们有什么能耐。湖南的自制地位不会改变，我们也不会像张宗尧一样，滥杀无辜。”


“既然任师长有所准备，想来，长沙不会出现大规模骚乱，是罗某多事了。麻烦您派人送我回学校，我要跟我的学生在一起，希望战争不要影响到学校的安宁，和那些女孩子……至于山东，我是不会去的，念儿是我的儿子，跟他没关系！”


勤务兵护送着罗潇潇走出师部，望着无边雨幕，罗潇潇脑海里浮现出吴辛田军营里，刀光剑影，鲜血横流的情景。军刀刺入胸膛，割开喉咙，一个个大好男儿，转眼化为尸体。这些虚幻的情景，仿佛是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她的眼睛湿润了。


自勤务兵手里接过伞，高根鞋在雨水中踩出无数涟漪，心头浮现出一个男人身影，以及那改变自己人生的一晚。那个晚上，自己本以为了结了恩怨，却没想到，一个小生命的孕育，让彼此的牵绊变的更深。


每当夜深人静，望着身旁沉睡的孩子，她的心里，其实也浮现过那个男人的身影。她甚至在内心里妥协过，想过给那个男人一个机会，让他追求自己，自己会勉强的接受他的求婚。毕竟念儿需要一个父亲，自己为了他，什么委屈都可以受。


直到现在，想到横流的雨水中，可能混杂的血浆，想着他的陷阱与谋划，想着他一步步等着湖南士绅自己犯错误，好名正言顺的出手予以剪除，再换上一批听话的代理人上来，搞湖南自制。罗潇潇只觉得周身冰冷，心如死灰。


她知道，他们终究擦肩而过，再也走不到一起。这把伞，注定只能自己撑下去，不管是风是雨，都只能自己坚持。“念儿，你放心，妈妈会保护你，一直守在你身边，一直……”


济南，大帅府。


墙上贴着四兄弟以及家属的合影。那是不久前济南之会时，承振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面带笑容，举杯高歌，不想转瞬间，便阴阳两隔。


赵冠侯呆呆的看着这些照片，一动不动。自从得知李秀山的死讯，他保持这个姿势足有两个小时。即使是亲信高升刘俊，也不敢进去打扰。


一声轻微的咳嗽响起，接着是女人怯怯的声音“老爷……”


赵冠侯转过身去，见凤喜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自己身后。她的情形，比程月还糟糕一些。当初本来就是以通房丫头的身份，和赵冠侯睡在一起，接下来便有了敬慈，再后来又生了女儿惜慈。


虽然现在，她当上了山东女子警查队队长，一干名门闺秀，在她手下听用，乃至婚礼也有她一份。可是这个职位，其实是赵冠侯硬把她扶上去的，自身并无底气。其既没有强大的娘家势力，也没有出色的工作能力，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厨艺。在警队里，也很难真管的住人。


曾经担任她副手的杨玉竹，现在成了副师长兼旅长，实际上第五师归杨玉竹管而非杨彪。凤喜却依旧还是女子警查队长，这就更让她颇有些难堪。警队里，一些年轻漂亮，且与赵冠侯做过露水夫妻的女人，在她面前亦敢不咸不淡的说些闲话，讽刺她不该占着位置，应该让贤。


即使是刘佩萱这个没名分的女秘书，偶尔也敢和她别别苗头，拿话挤兑她，说她一身葱花味。也难怪大帅找自己过夜，不找她这个厨子。毕竟她比凤喜年轻，又认识字。吵起架来，反倒是凤喜吃亏。乃至被孙美瑶或是凤芝，从房间里把老公拽走的事，也出了不止一次，她除了忍气吞声地吃亏，也没什么办法。


眼下连毓卿和苏寒芝都不敢来，打发她过来，无非是让她当个探路工兵，如果触了霉头，也连累不到别人。见赵冠侯不复平日倜傥模样，双眼通红，目光冷厉，凤喜只觉得两腿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曾经胆大泼辣的丫头，固然有一身武艺，可既已为人妇为人母，再不敢像曾经那么任性妄为。


“老爷……我是，我是给你送汤来。你不吃东西，可怎么得了。”


赵冠侯伸出手，凤喜连忙放下托盘，把把手伸过去，随即被他抱进怀里。感受着男人有力的怀抱，她的心，莫名的安宁了。


“凤喜，你恨不恨我？”


“恨……恨什么？”


“如果不是我在关外硬要了你，你可能会和铁虎成一对，即使不是他，以你的条件，也可以找到个好男人，过一辈子。现在日子或许不富裕，但是生活的可能比这样更开心。我知道，你在内宅其实不算多高兴，有人欺负你，我对你也不够好。在警队偷吃，在家里，也会把你的日子留给其他人。如果你恨我，或是想离开，我不会阻止，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活下半辈子。”


“你……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告了黑状？”凤喜手脚发凉，生怕内宅里有谁看自己不顺眼，背后捅刀子。她紧抓着赵冠侯的手“老爷，我发誓，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不信，可以让十格格调查……”


“不，没人说什么，我只是想听两句真心话。你知道么，我的小厨娘，我现在觉得自己非常没用。在家里，不能保证自己的女人不受气，在外面，也保不住自己的手足性命。我一向自负可以保的住你们每一个人，可以给你们每个人好日子。现在，我却有些怀疑，我给你们的生活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


看着一向自信的丈夫，居然出现这种情绪，凤喜的心莫名的一绞。不管怎么样，他是自己儿子的父亲，是自己的依靠，她又怎么会怪他？


她主动抱住赵冠侯，“你啊，就是想的太多了。我如果嫁给铁虎哥又怎么样呢？他会像你一样从不对我动拳脚，还是会像你一样，让我进学校读书，还让我做警查队长？现在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跟着你。虽然我会被人欺负，可是只要看看敬慈惜慈，我就什么委屈都没了。我知道老爷在伤心二爷三爷，可是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三爷自己不放心你，怎么能怪他。”


赵冠侯长叹一声“你们都说不是我的错，可我觉得，就是我的错。先是二哥，后又是三哥。一连害死两个金兰手足，是不是证明，我的运气用完了？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接下来，我不知道，会不会害到你们？家里的女人，情况不一样，像你，可以算做是被我强占的。我算是毁了你们的幸福，不能再害你的性命。你已经为我挨过一刀，不能再让你受其他的伤。”


凤喜却摇头道：“能让你记我一辈子，就证明这刀挨的值。老爷，其实是你糊涂了。做菜的时候，油盐酱醋，总要有个多寡。做人也是一样，哪能一味求全。咱们摊子铺那么大，人手又不足，被人偷袭打几棍子，不是很正常？就像我练武一样，就算我身手比对方好，但是动手时，也难免不挨他几记拳脚。那不能证明他赢了，只是对打时难免而已。何况打仗，也是一样。你不知道，女子警队那些小姑娘们，都还念叨着大帅什么时候来啊。就算被你欺负过的女孩子，也都盼着你早点去。连她们都不想离开你，何况是我？”


她微微压低了些声音“在我心里，老爷一向精明过人，可是这次，却是老爷你想差了。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已经饿死了，也可能，死在兵火里。就算是嫁给铁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当上警查队长，手下管着那么多名门闺秀。二爷，三爷要不是有你的关系，也做不上总长，当不上督军。我们乡下有句话，人的命，天注定，你不要总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即使没有你，他们可能也会死，这根本不是老爷的错。”


“你不怕受我的连累？就算你说不怪我，可如果我的运气用完，你们说不定也要受牵连。”


“才不会呢，不管到哪一步，我也要跟在老爷身边，我还想为老爷……挡刀。”

第七百九十七章 逃亡者


大帅府外，一身职业装的小阿凤，陪着一男一女，一对年轻的夫妻站在门首。一边等着里面的回应，一边与女子小声聊天。


洗尽铅华的小阿凤，俨然一副职场女精英模样，脸上薄施脂粉，淡扫娥眉，看不出半点烟华气息。如果不知根底的，只会当她是个银行职员，不会想到，她曾经是八大胡同的花魁行首。


现在的她，已经是简森的得力助手，华比银行内，颇有地位的要角。而在她身边的一对年轻夫妻，男子文质彬彬，女子姿色动人，衣着虽然不名贵，但很整洁。女人的模样很漂亮，却素面朝天，非但不打扮，反倒努力让自己显的并不出众。等到门上卫兵接过行李，发现女人拖拽的箱子，比男人沉重的多，赞叹着这小女人看着不起眼，力气倒是蛮大。


赵冠侯与苏寒芝自门内迎出来，男子连忙上前磕头喊师父。赵冠侯连忙拉起他“寒云，你不在养寿园，怎么到济南来了？还带着小桃红。如今的济南，可不是太平之地，怕是很难逍遥。”


小阿凤上前行了个礼“大帅，桃红先来看的我，我领他们过来的。小桃红不是来玩的，他们是来帮忙的。”


袁寒云一笑“这是桃红的主意，她说眼下的情形，养寿园久住不利，还是该来避难。边防军进驻河南，赵傥和他们的相处并不融洽，可是宏武军的力量不敌边防军，实际省权已经旁落。赵傥这个人人品不一般，但是家父的旧部，彼此有个关照，现在驻扎河南的宋邦翰、张鼎勋两部，与我家并无渊源。且其兵多饷匮，河南灾荒又重，军粮都成问题。桃红是担心，留下的话，会被他们借粮。”


小桃红白了他一眼“说的就像是我逼你一样，你倒是说说看，那些大兵看我的眼睛，像不像要吃人？还有，有几个边防军军官指着咱们的房子，说适合当指挥部，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听不出么？”


她又看给赵冠侯施了个礼“师父，你是不知道，河南今年情况很差，没了山东的粮食供应，全省到处都在闹饥荒。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吃人。地里收不上庄稼，税官没有税收，军饷就发不出。这些大兵，个个眼睛发红，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有办法的人，都想着逃。大爷那边已经准备出国，可是我觉得，还是该来山东。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寒云虽然不通武艺，不能阵前杀敌，但他终究有一支笔，可以为冠帅，做一份贡献。”


小阿凤过来，算是顺路，她身上本就有简森交代的工作，要向赵冠侯汇报。三省联盟自制，形同一只香炉，现在香炉瘸了条腿，确实不大利便。正府固然想要杀鸡儆猴，山东也同样想要斩头祭刀。


原本支援江苏的两百万军费，紧急停止划拨，但是这笔钱，简森并不支持就这么简单留下来，而是准备依旧投入江苏，不过从军费变成某些军官个人的收入。赵冠侯道：“简森的想法和我一样，除了这两百万，我再追加一百万进去。齐斜眼认为，我鲁军无力对他动手，我就让他知道下，他到底错的有多离谱。”


小阿凤道：“大帅，我想亲自走一趟，请大帅批准。在江苏，我还有几个朋友。”


赵冠侯当然知道，她那些朋友与她是什么关系。自从蔡锋死后，小阿凤洁身自好，刻意与往日生活切割，现在再去联络这些人，似乎与她初衷相背。也正因为此，赵冠侯没有提出这种要求，不料竟是她主动请缨。


“阿凤姑娘，你应该知道，江苏那边，现在有些混乱。”


小阿凤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但我也知道，我们山东的力量，并没被齐英彻底驱逐。在江苏，依旧有拥护我们的部队，也有我们的情报员在努力。阿凤多赖山东保全，才不至于继续过曾经那样的日子，是该我报答大帅的时候了。只要能为山东出一份力，这个险，我愿意冒！”


她庄重的行了个军礼，赵冠侯复以军礼相还。这位自比红拂的女子，经过一系列变故之后。一如涅槃凤凰，展翅重生。


内宅里，小桃红在苏寒芝面前，解释着这次来山东的原因。他们的行李里，带了大批金银细软银行本票，小桃红是个极会做人的，带这些东西，就是表示来山东不是打秋风，而是准备自食其力。而且，也会为山东做贡献。


苏寒芝安慰着她：“这话说远了，寒云是冠侯徒弟，又是袁公二公子，怎么能让他做什么工作。你们住在山东就好，一切使费，都有山东省正府报销，师母做主了。”


“谢谢师母。”小桃红并不推辞。陈冷荷问道：“河南的情形怎么样，从地方上看，大家对这次山东与正府的冲突，更倾向于谁。”


“倾向谁可说不好。老百姓么，分不清那么多对错，就知道要打仗，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两下比较，冠帅比段芝泉强的多，毕竟鲁军征夫会付钱，正府拉夫，可是白忙。所以村子里，大多还是逃正府的多些。现在正府在河南发行南北一统公债，以鲁产为抵押，似乎胜券在握。可是公债是硬性摊派，袁家被摊派了五万元，其他士绅也好不到哪去，大家心里肯定是对正府不满多些。”


陈冷荷道：“红十字会不是在募捐，向灾区发救济？山东虽然准备开战，但还是捐了一批粮食给红会赈济灾民，河南的灾情，总不至于那么严重。”


“红十字会是有不少粮食，可是到不了百姓手里。我有个要好的姐妹，嫁了边防军的军需官，正好知道这件事。边防军第一，第二两个混成旅，兵多将广，其驻扎于河南，最要紧的就是军粮。现在河南本地无粮可买，洋人又不卖米给他们，这些人为了保证不饿死，就扣留了一部分红会的粮食，来当做军粮。这还算是好的，最惨的是陕西那里。听说，所有的粮行都被查封，一律不准售粮。连同红会的粮食一起，被冯督军征收为军粮，那些有钱人也买不到粮，想逃都不容易，多半是要饿死。”


“桃红，你先下去休息吧，住的地方，冠侯会为你们安排的。来这里就像到家，不管想住多久都可以。”苏寒芝先是安抚了小桃红，转而前往书房。


袁寒云也已经被安排去休息，苏寒芝道：“冠侯，听小桃红说，冯焕章在陕西大量搜刮粮食，为了养兵，不惜扣留红会的慈善粮食，又禁止粮行交易，饿死了很多陕西人。虽然我们联省自制联盟需要朋友，可是这个盟友，我不想要。”


“姐，不单你不想要，我也不想要。我们军队里，不少人是陕西女婿，那边的消息来往很快。冯焕章虽然通电支持联省自制，也没有查抄鲁产，可是咱们在陕西的生意，都被他以保护为名，派兵包围，我看其合作之心也未必诚。”


“他是想要？反水？”


“他这个人高深莫测，我们的情报员，也没从他那得到很确实的消息。下面的陕军里，也分为两派。一派倾向于鲁，一派倾向于共合，至于最终走向，现在还说不好。不过十格格已经加大了工作力度，如果冯焕章想要造我的反，我就让他知道一下，死字怎么写！”


无情的太阳，将毒火撒向关中大地，干涸的地面，被烧出一道道裂口，如同一只伤痕累累的巨兽，失去了挣扎的力量，只能无声的哀号。


自金末至共合，陕西就没有过几天真正意义上的太平。当日救国君之乱，就给农业造成了巨大影响。随后山东组织移民，同样是以减少暴乱为目的，弱化陕西省的实力。大批青壮被迁入山东，导致严重依赖人力的陕西农业，进一步的衰弱。随后，山东、津门两地商人，伴随军队大量进入陕西，于救国君之战后，就在此生根发芽，建立自己的商业王国。


鲁造日用品及轻工业品，以其物美价廉的优势，迅速征服了陕西市场。本地士绅与山东军队的军官多结姻亲，再加上山东省军里，也出现越来越多陕西将领，两下联系更为密切。这些士绅与山东商人合作，加快了鲁货对陕西市场占领的进程。


几年时间里，经营鲁货的陕西商人大发其财，一面任自己的佃户饿死，一面将成车皮的粮食运往山东以维持山东低粮价的陕西地主也同样赚足了真金白银。于是，眼下的陕西，更像是山东的经济殖民地。既没有自己的工业体系，农业上，也还是处于靠天吃饭。


城头变换大王旗，陕西省内，各路草头天子的注意力，要么放在争夺督军上，要么放在扩充人马上。不管是曾经的陈蕃，还是现在的冯焕章，都对发展农业，兴修水利等费力不讨好的工作缺乏兴趣，于是陕西的农业，就日渐衰弱。


这次，上天似乎用完了耐心，不再慈悲。一连数月，全省未得点雨，前所未有的旱灾，让饥饿席卷了整个省分。贪图高价的地主，将大批粮食运到山东，导致本省存粮早已低于红线。在前所未有的旱灾面前，拥有大批土地的田主，并不比身无长物的赤贫阶级强多少。当地主的粮仓里，也找不到多少米粮时，人们方才意识到，灾已灭顶。

第七百九十八章 冯焕章出征


在阵阵呐喊与欢呼声中，五色军旗插上墙头，兴奋的军官，将军帽在手中晃来晃去。足以抵抗刀客的高墙厚壁，在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面前，不堪一击。一双双草鞋、赤脚踩上被阳光晒的发热天井，惊醒深闺梦。


冯焕章于关中练兵成绩斐然，一向以有血勇而无纪律闻名的陕军，在他的训练下，已经越来越像是一支正规军。不管是步炮协同，还是攻城拔寨，都显示出不俗的能力。这处土围子里，虽然号称有几十杆快枪，上百庄客，田主人还曾办过团练，在正规军面前，同样不堪一击。


院门洞开，守卫瓦解，兴奋的士兵，开始享受胜利的果实。


“报告大帅，这瓜怂家里，有粮食三百多石，还有几口猪，弟兄们可以吃顿饱饭了。”担任这次进攻的主将，冯焕章麾下爱将张亭墨兴奋地回报，对这支军队来说，眼下最重要的物资就是粮食。没有什么比吃一顿饱饭，更能让人感到快乐。


另一边的胡云翼则自豪笑道：“咋样，咱们山上的消息一向不差，说哪有粮食，就一定哪有粮食。不过这瓜怂有山东的关系，要不是章帅，别人还真不敢弄他。”


虽然胡云翼曾经背叛过冯焕章，但是这件事已成往事，当事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关中地面，最有力量的是会党山堂，要想在这里生存发展，就必须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作为冯焕章宽宏大量的回报，其反陈起义时，刀客们群起响应，陈蕃号令不灵，被驱逐出省。


再之后，不管是招募部队，还是推行正策，都离不开这些绿林豪杰的大力支持。是以胡云翼现在，非但没成为阶下囚，反倒是冯焕章的左膀右臂。


冯焕章骑在马上，未发一语。他何尝不知，这个大户不但私屯粮食，还在陕西粮食最困难阶段，把一批粮食秘密卖给山东，资助山东对抗正府。从这种表现，就能断定，其与山东关系非浅，动他，必然会得罪鲁军。可是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十几块大洋，看看士兵面黄肌瘦的模样，冯焕章心知，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这处村落的主人，被五花大绑的抓出来，他身上带了伤，但是依旧有着关中男人的硬气，并不肯服软，冷冷看着冯焕章。


“大帅，我不明白，咱犯了啥罪么？凭啥又是开枪，又是抄家，这共合，还有王法没有？”


冯焕章道：“你当过兵，自然知道，以服从为天职的道理。冯某已经出过告示，为了确保陕西粮价稳定，任何人存粮不得超过一石，你家存粮有多少，不用我多说了吧？这且不提，是谁允许你私自卖粮给山东的？陕西所有粮秣，皆为军需，任何人敢私自向民间出售，都是死罪！你还敢说你自己没罪？”


男子也愤怒起来，剧烈挣扎地男人，因为吃的饱，力气大的很，竟是连甩开了两个抓着他的士兵。


“咱当初跟着冠帅打白狼，打郭剑，刀客土匪打的多了，还没见过你这么恶的。我家的粮食都是我的，凭什么要我双手奉上。用白花花的粮食，换你那不值一文的省钞，你问问有谁愿意？我是卖过粮食，我卖给的是我同村乡党，这又犯了什么王法？凭什么不许我卖我自己的粮食！”


“你自己的粮食？你的每一粒粮食，都属于陕西省的财富，无权私自支配。为了确保粮食安全，陕西已经推行供给制，你破坏供给，私自卖粮，就是死罪。还试图以武力对抗征粮，更是罪大恶极。再有，你家里的枪是哪来的？”


“我告诉你，我家两个妹子，都嫁到山东。两个妹夫，一个是营长，一个是团副，枪么，就是两个妹夫送的聘礼。咋？不服气，去找冠帅打官司，看看你打赢打不赢！”


冯焕章冷哼道：“我知道，你仗着跟着赵冠帅打过郭剑，又有鲁军的姻亲关系，目中无人，藐视正府。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下，这陕西是谁的天下。来人！把他拉下去，就地正法！陕西奉行一视同仁原则，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无权都吃一两粮！我们关中的子弟兵在挨饿，这些土老财却吃的红光满面，这就是死罪！执行！”


士兵拉着主人向旁走去，自镇嵩军投诚的刘华镇提马上前“大帅，三思……咱们还在和山东联系，要和直鲁联军合作讨段。现在杀了山东军人的亲属，和他们的合作……”


“无妨，我相信，冠帅是个明事理的人，他应该知道我的难处。我是陕西督军，百姓是我的子民，冯某又何尝愿意，看到他们挨饿。可是老天爷跟咱做对，全省闹粮荒，我又有什么办法。五万陕军弟兄，要吃要喝，不实行粮食管制，弟兄们就要饿死。慈不掌兵，义不存财，他日陕西粮荒得解，我会给这家主人立一座碑，到他的碑前鞠躬道歉。但是现在，我只能借他人头一用，把所有能搞到的粮食集中起来，喂饱我的部下。如果冠帅肯支援一批粮食过来，我当然愿意停止现在的行动，可是在粮食到来以前，我别无选择。”


胡云翼道：“不少老财已经想办法逃跑，弟兄们去追，但不是都能追到。尤其有些人本来就住在省境，他们可以逃进邻省……”


“那也得追回来，即使人不回来，财物也必须追回来。必要时，可以跨省追击。”冯焕章果断发布命令“这些地主老财，盘剥百姓以自肥，家产无不是民脂民膏，不能为其私有。凡是擅离省境者，田地一律归公，发给无田百姓耕种。另外，要求邻省不得包庇我陕西逃民，否则，我亲自带着弟兄，去和他们讲道理！”


他笃信基督的妻子，因为红十字会粮食问题，和他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冯焕章一向对妻子很敬重，可是这次，他不准备退让。


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陕西的财政处境是何等艰难。包围鲁产的工作，推行的很不顺利，陕西基层被山东渗透的厉害，自己的查封工作还没进行，真金白银就被人弄走，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一部分工厂不敢动，一些敢动的，又没有收益。陕西财政，已经宣告破产。


帐面上只有赤字，口袋里除了不值钱的省钞，竟只有不到二十个大洋。即便是冯焕章带兵素以穷字为精要，不让士兵看到钱，以免其逃跑，但是这种财力想要维持部队，也万难办到。


必须搞到钱，看着从土围子里向外搬运大洋和粮食的士兵，冯焕章如是想着。眼下直鲁组成联军，公开反段，拒绝承认徐菊人的法统。两下摩拳擦掌，局势一触即发，陕军的站位，就变的至关重要。


两方都认定，自己不是向赵，就是投段……难道他们都忘了，天下还有个孙先生？又忘了，共合是谁一手缔造的？


或许他们真的忘了吧。自从前金退位开始，整个国家成了个多头怪兽，不管是出身北洋的将领，还是曾经，发出过建立民住国家誓言的同志，大家都想要做不穿龙袍的皇帝，是该有个人站出来，帮他们回忆一下，曾经有一些人，为了这个国家倾家荡产，流血牺牲。他们想要的国家，可不是今天这样的怪物。冯焕章不是筹码，而是牌手。


来自共合正府的特使，已经来了几批，徐又铮在很早之前，就与冯焕章进行过联络。正是得到了陕西永远支持正府的承诺，达成对山东用武的意向后，徐又铮才敢肆无忌惮。


现在西北局势，孙新远名义上是西北数省的大盟主，但是实际上，对于西北几省的实际控制力，还说不大好。借着这次段赵之争，孙新远似乎想要有所作为，最少也是排除一部分异己。其以公开声明支持正府，谴责直鲁联盟的分裂行为，并组建了三个骑兵师的兵力，随时准备协助正府作战。


作为其名义上的下属，冯焕章很清楚那三个骑兵师的成色。都是甘宁青海本地豪强、地主以及教首以其部下组成的临时部队，名义上的编制是三个师，实际人数说不好。装备既劣，纪律全无。所到之处，不是放抢，就是杀人放火。即使徐又铮，也不指望那些部队能发挥多大作用，真正能派上用场的，还是自己一手训练的陕军。


但是，正因为如此，冯焕章反不急着表态支持谁，他要等一个足够让自己动心的价格，才能做出决断。


正如徐又铮需要自己，山东同样需要陕军支持。以直鲁而抗北方，明显势单力孤。他相信，只要自己愿意出兵援鲁，不管是抓商人，还是杀几个跟山东有姻亲的地主士绅，赵冠侯都不会真的动怒。


不但如此，他还得朝山东要一笔物资才行。资金，粮食，武器弹药。只有补充了这部分物资，陕军才能有所作为。陕西经过连番战乱，已经不是养兵之地，必须打出去，才能有一处生存空间。


太阳刚刚下山时，与士兵一起吃大锅饭的冯焕章，忽然得到消息，京里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来人，也是曾经在滦县起兵的战友，算是旧识。两下颇有私交，一见冯焕章的饮食，就皱起眉头


“焕章，你堂堂一省督军，怎么就吃这个？这回，跟着段翁干，该吃好的喝好的，过几天舒坦日子了。陕西地穷民弱，难养大兵，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他手上拿的，是段芝泉亲笔签发的委任状，由段芝泉任命，内阁通过，特任冯玉璋担任河南督军。原河南督军赵傥就地免职，交军法处议罪。


“赵傥在河南，拒绝向总里效忠，还勾结粮商，偷卖粮米于直。这种行为，等同资敌，所以总里已经下令，将宏武军解除武装，并追查赵某责任。这次，我们解决山东问题，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是为了统一国家，各省督军，将以德才兼备者任之。仁兄之操守才干，总里向来赞赏有加，以河南督军许君，正是大用之兆，兄长应早做决断，不可自误，时机不等人。现在属意这个职位的人很多，耽误下去，须防有变。”


冯焕章未置可否，只在心里冷笑：我在武穴通电反战，段芝泉恨我入骨，如果不是局势不妙，怎么可能让我开府洛阳。他问道：“老兄，咱们是老交情，你不要拿假话哄我。我问你一句，现在正府的军势如何？”


“我们以正府讨伐不臣，人心所向，四方皆愿出兵勤王，讨伐乱臣贼子。实不相瞒，奉军二十七、二十八两师，正准备过山海关进京。山西阎易山，愿意发倾省之军出娘子关讨贼。安徽以三师一旅陈兵蚌埠，虎视徐州。张绍帅再次出山，于京城发布声明，号召旧部，徐州不久必乱。四川大军十万以王基灵挂帅，亲抵宜昌，剑指武昌，吴新帅坐镇松江，配合江苏，虎视东南。湖南罗重轩与原鲁军旅长吴辛田通电反鲁，想来两湖之地，已不复为鲁军所有。直鲁叛逆四面受敌，不战自败。正府边防军以及京畿护卫部队，亦有十余师之编制，正面战场，亦是泰山压顶的局面。冯将军带兵到河南，正合四面围困之局，鲁军岂有不败之理？”


冯焕章道：“原来如此？果然，人心所向，势无可挡。冯某心里有数，容我三思。”


打发走使者，他直奔军中的祈祷室，在十字架下足足祈祷了半个钟头，起身手书两份电报。一是发往山东，向赵冠侯表示愿助一臂之力，惟目前陕军饷械两匮，军食无着，望鲁军能补给部分军粮器械，陕军必杀身已报，誓死效忠。


另一份电报，则是发往京城，询问陕军入河南之后的补给问题，以及指挥权问题。另外，又特意点出，如今国穷民敝，河南袁氏以窃国之举，拥千万家产，无一文利于国家。自己督豫，袁氏财产如何处理。


很快，京城方面就有电报返回，段芝泉亲笔签名的电报，许诺将边防军第一、第二两个混成旅交给冯焕章指挥。另外，袁氏在河南的财产，由河南督军负责妥善处置，不必请示正府。另外，将由山西协助陕军粮饷，组成晋陕互保，共同牵制鲁军。


与之对比，山东方面的回应既慢且冷，赵冠侯的回电只有一句话：迅速停止在陕西的非法掠夺私人财产行为，交出所扣留的全部红会米粮，否则必予以严惩。


两份电报摆在陕军高层面前，冯焕章面色阴沉“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陕军的脸面，不能被人当屁股用。这几年里，山东从陕西挖人，挖走了关中多少才俊！我敬他赵冠帅是个人物，不去碰他，他反过来，倒是把我们小看了。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井侠魔族弟井岳点头道：“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正要向鲁军讨回血债，请大帅下命令吧！”


胡云翼则更直接一点“山东是共合模范省，财富天下第一。听说山东的仓库里，存满了大米，到现在还实行平价卖粮。打开山东，弟兄们就不用挨饿了。关中地穷民弱，不是英雄用武之地，先进河南，再入山东，咱们说不定，也能过一把总统的瘾！”


“打山东！”


“进山东！”


在座众人齐声高喝，冯焕章点头道：“既然众位支持，那我们就下定决心，跟山东打一仗。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派人到山西去一趟，向阎老西要粮要饷，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听说他在太原办兵工厂，如果有枪炮，也要搞一批。”


阎易山晋商性格，锱铢必较，原本没那么容易从他手里搞到粮饷。可是很快，就由不得他不积极配合。本来对峙的双方，因为河南督军问题，骤然发生冲突。京畿未见硝烟，中原枪声已响。一份赵冠侯亲笔签名电报，于各大小报纸上转载


“疆吏非一家之私产，政权非一系之营业。安福跳梁，政纲解纽，穷凶极恶，罄竹难书，稍有血气，咸不欲与共戴天……段阁近年来举措设施，无一不违反民意，全国所痛绝者则保障之，全国所景慕者则杀戮之。顺我者存，逆我者亡。举金室所不敢为、项城所不肯为者，而其悍然为之！曾亦思武力权威，较金室、项城为何如？全国之大，能否为一系所盘据；疆吏之多，能否尽为一系所居奇；兆民之众，能否尽为一人所鞭笞！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徒见其心劳而日拙也。鲁军十万虎贲，誓死捍卫共合正体，吊民伐罪，就在今朝。”

第七百九十九章 开战


“快撤快撤……”


胡乱放枪的士兵，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几面旗帜放倒在干涸的大地上。散乱的军阵，邋遢的仪容，无不说明，这支部队的状态：兵败如山倒。


赵傥此人，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段或赵任何一系的支持者，他在督军团里挂名，但只为享受督军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以及将官免死的福利，而非赵系嫡系。他没想过攻打其他省，只求其他省不要来侵犯自己就鹅米豆腐。不论鲁货横行，把河南的本土工商业压榨得奄奄一息，还是鲁票把河南省钞搞的几成废纸，赵傥全都不闻不问。反正自己花的是现大洋，钞票的问题于自己何干。


其既没有攻打山东，分一杯羹的野心，也没有助鲁倒段的念头。赵督军永远支持正府，谁是正府，他就支持谁。对于这一仗，他的态度始终是河南严守中立，宏武军不参与任何冲突。


边防军两个混成旅在河南驻扎，他不反对，河南卖米给河北，他也支持，只要记得给他回扣就好。至于下面部队是否会因此挨饿，普通百姓饿死多少，跟他就没多大关系。


查封山东在河南产业的命令，他不会执行，反之，山东要他查封段系在河南产业的事，他也不会干。一切与自己无关，何必参与。这种态度自然引起了段芝泉的极大不满，加上要笼络冯焕章及其部下的几万虎狼之师，河南易督，也是情理中事。


赵傥对于打仗没有兴趣，但是对于督军宝座极有兴趣，是以正府甫下易督令，他就下令召开省议会，用一个连封锁会场，要求代表全票通过挽留赵督军的提议。等到山东电文一发，赵傥腰杆为之一硬，随即下令，河南加入直鲁联邦。紧接着又命四弟赵杰，大将常得胜率领宏武军截断铁路，构筑工事，试图以武力驱逐边防军两旅。


剑拔弩张的双方，因为河南问题而正式开战，后世对于赵傥这个无能督军的记忆，大多是直鲁皖战役导火索，其他就没印象。宏武军的无能，比之安武、定武等军没强到哪去。与边防军甫一交锋，就溃不成军。


经受严格训练，且装备精良的边防军，对上旧军改制而来的宏武军，一如快刀切黄油。不管是单兵素质，还是整体水平，两下实在不在一个层次上。宏武军甫一对阵，就如潮水般溃散下来，边跑边道：“打光了打光了，实在顶不住了。”


原本坐镇洛阳指挥全局的赵傥，得知前线战报之后，立刻下令斥责其弟赵杰作战不利，剥夺其指挥权转交给常得胜。随即召集本省商界人士，阐述了一番生命与金钱谁者重要的大道理后，成功募得军饷二十万元，又宣布将亲临前线，与边防军血战到底。


等到督军火车出发，才有人发现督军参战心切，犯了方向错误，火车不是开往前线，而是开往山东。随即又发现，河南省银行的金库被不明人士洗劫一空，连铜元都搜刮殆尽，府库空空如也，粮仓粒米皆无，始知督军使出了三十六计中最高明的一计，已经带着小姨子绝尘而去。


失去指挥的宏武军，并没因为易帅而逆转战局，河南大半土地，皆成为边防军控制区域。忠于赵傥的部队，在边防军凌厉的攻势面前，被打的溃不成军，只能作鸟兽散。由大批军校学生担任指挥官的边防军年轻气盛，得理不饶人，摆出直杀入山东的态势，顶着烈日酷暑，拼力进攻。


眼看溃军败局以定，追击一方的营长高举战刀呐喊道：“交枪不杀！”


溃兵看着四下扑上来的敌人，大部分人都举起双手，把步枪丢在地上。少数人虽然拿着枪，但是也没了继续射击的勇气。


营长冷笑着看着眼前的失败者，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汗“一群废物！老子在西北打过柔然人，打过铁勒人，还怕了你们这群散兵游勇？不是想逃到山东去投鲁么？去啊！就算是鲁军在，也和你们一样，得当老子的俘虏！”


话音刚落，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枪响，随即，密如爆豆的枪声炸响，营长的身体剧烈摇晃了几下，怒睁双眼，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森林。这位曾在柔然纵马驰骋，让叛乱王公跪下来重新归附共合的战斗英雄，颓然倒地，死不瞑目！


“杀！”


大批伏兵自森林内杀出，装弹速度和准头，都非河南省军可比。几排枪打过去就投掷手留弹，随即便是白刃冲锋。这套攻击流程，让边防军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有人惊叫道：“鲁军！是鲁军！鲁军越境了！”


“你说对了，老子就是鲁军！”指挥官大叫着，将面前的敌人劈翻在地，大叫道：“虎啸林在此！你们不是说要抓鲁军的俘虏么，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


“龙扬剑，我叫龙扬剑！”另一名指挥官自侧翼压上，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将追击的边防军拦腰斩断。彼此能力或许不上下，但是数量上的优势，足以决定胜负。鲁皖两军初次接触，以山东骑兵师下骑兵一团兵力伏击边防军一营，边防军全军覆没，鲁军进占归德告终。


从整体局势上看，归德遭遇战，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规模战斗。虎啸林的这次跨省出击，并未得到联军司令部授权。而是坐镇于归德的常得胜本人，私下向虎啸林发报求援。


两人在前金时代，有些交情，归德城里，又囤积了大批军事物资，其中最重要的，是常得胜为了发财，私自扣留的一批应发往陕西的军粮，数字超过三千石。


眼下粮食比黄金还要值钱，虎啸林为了这批粮食，擅自做主，越境支持。原本于其而言，也不过是想着虚应故事，搬光归德走路。却不曾想到，直鲁联军与皖军全面战争的打响，自己竟是导火索。


济南城大帅府内。凤芝、程月、玉竹、孙美瑶等人，都已经装束整齐，家中女子半戎装，却也颇有一番风味。这次赵家的女人大半要出动，陈冷荷这样不谙武事的，则负责调度军资，也闲不住。十格格与翠玉坐镇家中，负责留守。两下的任务，很难说谁轻或是谁重。


赵家大女儿孝慈带着一众弟妹，为父亲母亲送行，她已经有了几分大孩子的样子，一板一眼的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以壮行色，敬慈则先是被爸爸抱起来，在爸爸脸上亲了两口。随后趴在父亲耳边小声道：“爸爸，把小扇子留着我来杀，这样福满姐姐就一定会给我做小媳妇了。”


济南城，袁寒云的小别墅内。小桃红将一碗冰糖莲子羹，重重地在袁寒云面前的桌上一墩“我说我的二爷，我托你点事，就办不了是么？我小桃红的面子，敢情就这么不值钱？我可告诉你，我跟阿凤姐那都说了大话了，这份讨段檄文，你一准能写。这都几天了，你写了么？我知道，你是大才子，写的都是道德文章，不写这个。我呢，也不敢逼你，爱写不写，我还不要了。冠帅知道你的性子，不会逼迫你什么。可是我小桃红是个要脸面的人，拉不下脸来在山东吃白饭。如果你不想动笔，我就动手好了。”


“动手？你能做什么？总不成你到女兵营里去当女兵。”


“我找阿凤姐去，她现在江苏为冠帅奔走，去说服那些军官投鲁反齐，我也可以去。再不然，我就去山东女子救护队，女子宣传队。我小桃红不比别人少手少脚，别的女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抬伤员，洗被单，我什么都能干，总之，我不能在师父家白吃白住。”


袁寒云摇头道：“你啊，总是有好话没有好说，每次都要呛我几句才舒坦。我呢，也是注定要被你呛，否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不懂，檄文之利，不逊刀枪，不能仓促。我总得好好筹措才好，你看这不就写好了么？”


他将案头的宣纸递到小桃红面前，拉住她的手“这几年苦了你，跟着我这个大少爷，过的日子，跟那些普通人家的妇人，也没什么不同，枉担了一个阔太太的虚名。我已经很对不起你，怎么能再让你去受征战之苦，不管救护队还是洗衣妇，都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要强，我也要强，不过比起你去救几个伤兵，洗几件衣服，我的笔才真正有力量。就凭这份檄文，师父就能管咱们一辈子的饭。”


小桃红见他果真动笔，才扑哧一笑，“你啊，就是这么个脾气，你要早说，我至于发那么大脾气么？这字太多，我认不得，你给我念。”


“我的字，你还不认识？”袁寒云也笑了，张开嘴，直到小桃红喂了他两口莲子汤，才清清喉咙道：“可着天下，也就是你现在还能支使我。要不然，我能干这俗务？我的笔，也是写这些东西的？听着啊”


“各省督军、省掌、议会、各团体、报馆均鉴：国贼段芝泉者，三玷揆席，两谋元首，举外债数亿万，鱼烂诸华，募私军十师团，虎视朝左。更复匿嬖徐又铮，排逐异己，啸聚安福部，劫持政权。国会可去，总统可去，而挑衅煽乱之徐又铮，必不可去；人民生命财产，可以牺牲，而彼辈引外残内之政会，必不可以牺牲。凶残如朱温董卓，而兼鬻国肥私；媚外如秦桧、石敬塘，而更拥兵好乱。综其罪恶，罄竹难书。古人权奸，殆无其极徒以世界弭兵，内争宜戢，周旋坛坫，冀遂澄清。而段某狼心不化，鹰瞵犹存，乱源不清，若和奚裨。山东赵冠侯，直隶曹仲昆等，洞见症结，痛心国难，直鲁诸军，为民请命，为国锄奸，南北初无二致也。乃段某怙恶饰过，奖煽奸回，擅戕总长，首构兵衅，以黩武之政策，戕其同袍；以不许对内之边军，痛毒畿辅。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但知异己即噬，不惜举国为雠。道路传言，佥谓该军有某国将校，阴为之助，某氏顾问，列席指挥，友邦亲善，知必谣言，揣理度情，当不如是。然庆父不除，莫平鲁难。今者直鲁诸军，声罪致讨，大义凛然，为国家振纲纪，为民族争人格，挥戈北指，薄海风从。军府频年讨贼，未集全勋，及时鹰扬，义无反顾，是用奖率三军，与爱国将士，并力一向，诛讨元凶。其有附逆兵徒，但知自拔，咸与维新。若更徘徊，必贻后悔。维我有众，壹乃心力。除恶务尽，其建厥勋。褫奸雄之魄，毋或后时，抉郿邬之藏，相偕饮至。昭告遐迩，盍兴乎来！”


“老四啊，真是好大面子，袁二公子这号人，当初就算是项城在日，想要劳动自己儿子大笔，也不可得。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得二公子给写一份檄文，写的好，写的好！里面一大半的字我都不认识，这一看就是好东西。”


直鲁联军司令部内，曹仲昆拿着檄文，脸上满是喜色。司令部设在保定，当初直隶总督的行辕，后来成了帅府，现在当仁不让成了司令部所在。曹仲昆心腹为二，军事依赖吴子玉，行政则依赖内宠李彦青。虽然两个心腹关系并不融洽，但好在曹仲昆能从中转圜，不至于让双方真冲突起来。


曹仲昆学问有限，这檄文还是靠手下幕僚翻译后，才勉强看懂。一边品着味道，一边吩咐着李彦青


“你这个军需，一切行动，都要听邹太太的话，不许擅自做主。记住，山东为主，我军为辅。你的差使，就是伺候好老四，他高兴你就算成了，他不高兴，我就保不了你。老四不抽大土，而且带着女眷来的，常用的那套，都不要准备。十格格是个有脾气的主，把她惹毛了，没你的好果子吃。但是，在吃上不能含糊。老四除了喜欢女人，就是喜欢吃，给我找保定最好的厨子伺候着，一品官宴不能停。十格格那是什么人，前金的御宴都吃腻了，你要是酒席伺候的不好，我可不饶你。”


“仲帅放心，卑职不敢怠惰。”


吴敬孚道：“仲帅，众寡悬殊，不可轻敌。何况现在正在灾年，我们在这大肆铺张，要考虑影响。卑职听闻，冯焕章与部下同吃同住，战时能得部下出死力。冠帅这种铺张法……”


“他是他，冯焕章是冯焕章，两人的路子不一样，没法比。老四要不为了吃喝，他才不当官呢。现在你不让他吃，那是办不到的事。再说，这仗打不打的赢，也不是看谁吃的好坏。子玉，我信的过你，打仗的事，你和冠侯商量着办。”


吴敬孚咳嗽一声“仲帅，我军已经完成总动员，第三师全体将士，誓死效忠仲帅。可是这一战，仲帅为总司令，您把最高指挥权交给赵冠侯……”


“你不要说了。”曹仲昆打断吴敬孚的话“你的心病我知道。你第一不喜欢他与宗室牵扯太深，身边又是十格格，又是承振。二不喜欢他这次为了报仇兴兵。但是我要说一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就是一个人。冠侯是我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咱们这次直鲁联合，跟以前和人搭伙打仗不一样。是实心实意的合兵作战，我的能耐我知道，这种仗我打不赢。所以，你可以替我拿主意，但是必须听老四的，这没的商量！”


见曹仲昆说了狠话，且部队军饷粮食，都依赖山东接济，吴敬孚也只好行了个军礼“卑职一定服从命令。”


“那就好。”曹仲昆叹了口气“我们哥四个，现在就剩两了。我们两要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那这人就忒没意思了。我信的着我兄弟，他不会坑我，就像信你一样。你们就联起手来，好好揍那帮王八蛋！”

第八百章 初阵不利


京城，段芝泉看着来自河南的战报，眉头微锁。战事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打响，从之前的情报看，山东在这两年时间里，于省内大量修建工事要塞，以此推断，战役发展，应是皖攻鲁守，于山东省内为主战场。却没想到，双方冲突的焦点，居然是在河南，鲁军居然主动在外线作战，难道真的欺我皖系无人？


“我边防军第一混成旅，在归德一带，与山东第一骑兵师爆发激烈冲突。我军遭遇三倍以上鲁军攻击，浴血奋战，敌战场遗尸七百有余，我军亦伤亡两百余人……”


段芝泉看着这电报，又看向徐又铮“铁珊，这战报是真的？咱们一个旅，可以打他一个骑兵师？”


“真假，并不重要，我们只要明确两点就够了。一，山东部队确实进入了河南，二，他们并没有跨过归德直指开封。那么从大势上看，就是我军占据主动。即使我们两个混成旅吃不掉他的骑兵师，再加上西北军以及陕军，靠着绝对优势的兵力，总归能把这个麻烦解决。而鲁军骑兵师长孙美瑶，为赵冠侯爱宠，她一旦陷入险地，鲁军必不惜一切代价来接应。归德现在就是个绞肉机，鲁军只能把自己的部队，向绞肉机里放，不管是西北军得胜，还是鲁军得胜，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于我皆有利无害。”


“奉军先部已过山海关，后军很快将陆续抵京，其二十七，二十八两师可以为我充当前锋，斩将夺旗。以奉军先冲鲁军前锋防线，我军损失能进一步降低。”


段芝泉道：“我对这两个师，有些不大放心。张雨亭与赵冠侯也拜过把子，赵这次为金兰手足兴兵，于公无名，于私则有义。而奉军为收编土匪为基干，带有浓厚的江湖习气。一旦奉军因为支持鲁军做不肯为我所用，或是变起不测……”


“那也无需担心。”徐又铮胸有成竹道：“我们在徐州收编的两万辫子兵，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足以对抗两师奉军。张员其人，有勇而少谋，我们以一个陆军次长的位置，足以收买他。再说，他不是喜欢复辟么，我答应他，如果战胜山东，他可以回徐州，继续做他的前金巡抚，不怕他不为我所用。以此张敌彼张，以辫匪敌奉匪，既无损我之根基，亦足以牵制奉系。张雨亭不论是否为我所用，都不足以为害。再说，等张雨亭进京，向我们索取军饷时，还可以采取果断行动，夺取奉军指挥权。”


徐又铮指向地图“山东檄文写的好，是没有用的，战斗总要靠军事力量说话。直鲁联军四面受敌，势成孤穷。南方，齐英部与陈秀峰开战，我已电令，由吴新帅带领共合舰队及松江卢振河部共合第四师配合齐英，攻取江西。浙江朱端内部矛盾重重，其掌握不住部队，无足为患，长江流域很快，就会归我所有。罗重轩率部反鲁，为我攻打西南之桥头堡，等到解决鲁军，长江军团可以挥师向南，两广云贵，几可传檄而定，一统中华，成就不世功业，希望就在眼前。”


炮火隆隆，波涛翻滚。一名泰西老人身着山东海军军服，挥舞着手杖，高声发布命令“射击！”


虽然四艘军舰全部悬挂山东旗帜，但操作者，超过半数以上都是泰西人。如果有人知道几名指挥官身份的话，就更要惊诧于，这支舰队的真实来历。


四艘军舰前身，皆为普鲁士海军所有，指挥官更是在东非让阿尔比昂人头疼无比，却又无可奈何的巴森斯以及被阳光晒成半个黑人的小李曼。这四艘军舰关键位置的操作人员，以及炮手，都是跟随其在东非打过仗的旧部，以及部分原普国海军袍泽。


战败后的普鲁士，经济已经宣告破产，即使曾经的战争英雄，生计也很艰难。相反，山东能提供优厚的待遇，舒适的生活，更有在战争期间保护普鲁士侨民的举动，对于普军而言，看法并不算差。到战后，仍旧有数百名普鲁士陆军为山东效力，且大多担任军官职位。


在千金马骨的感召下，巴森斯从祖国招募人手非常容易，只要给管理人员几根金条，或是一些大力丸，就可以顺利的完成出境手续。是以山东海军名义上虽然有山东字样，实际上，是半国际性质军队。


之前的鲁鹰号加上这四艘蒸汽舰，与共合海军的较量，结果就是两个字；屠杀。


段芝泉购买新船的计划，被赵冠侯成功破坏，导致共合海军只能由泰西战争中淘汰的老旧风帆战舰组成。这些堪称祖父辈分的旧船，甚至不敢进行一次齐射，对上这些蒸汽船，下场比靶子并不好多少。


但是共合海军依旧表现出了过人的顽强，全体海军成员，驾驶着这些古董，英雄的冲向鲁军。旗舰打出旗语“莫忘高丽之耻，誓死捍卫共合荣誉，全军随我冲锋。”以亡命的态势，直冲海鹰号。


炮弹在海鹰号四周，溅起一道又一道水柱，船身阵阵晃动，赛金花的身躯，几次险些栽倒。在这个女人手上都吃过苦头的夏家兄弟，已经不敢打状元夫人的主意，但却怕她出了好歹，自己承担不了责任，连忙扶住她道：“二姑，咱还是退吧？这帮海军疯了，还是得让洋人对付他们。”


“胡说八道！你们两兄弟怕死自己走，我才不要走。不把他们打趴下，就别叫我二姑！山东海军，不能让洋人看不起，给我好好打！打沉一艘船，我自己拿钱，奖励他十根大黄鱼，再找个姑娘陪他一晚上！”


巾帼如此豪勇，男子也就没了退缩的理由。夏氏兄弟点点头，“既然二姑都不怕，我们更不怕，拼了！迎上去，看看谁怕谁！”


一小时之后，松江镇守使司令部内。吴自新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赛金花，面如死灰。


“赛夫人，您听我说，咱们之间都是误会……”


其麾下共合海军，杀身成仁，成为直鲁皖战役中，第一批全员殉职的部队。自战争打响到结束，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全部军舰尽化为破木碎帆。山东海军鲁鹰号受创严重，需进行大修。但是在海战分出胜负之后，原共合第四师师长陈乐山发动兵变，囚禁松江镇守使卢振河以及吴自新，随即宣布第四师加入直鲁联军，接受赵冠帅指挥。


这一点，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正元总行就设在松江，山东在此经营数年，力量强大。驻军的军饷开支，又大量依赖正元调拨，被渗透的千疮百孔，也是意料中事。原本因为力量不明处于观望中的官兵，见到那些高大如山的军舰，以及鲁鹰号战后，直接由阿尔比昂人带入船厂修补，就明白了列强的立场，反水就更无犹豫。


作为东南经济明珠的松江，正式归附于山东。原本打算到松江发财猎美的吴自新，转眼就成猎物。即使见到艳名早着的状元娘子，也没了其他心思，一心只求活命。


赛金花看着他，冷笑道：“伊就是吴自新？我听说，伊跟人讲，要把我抓起来，玩上三天再说。现在人就在你眼前，伊倒是想要怎么玩法？”


“赛太太……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没有的事，这是有人诽谤，是造谣！”


“是不是造谣，不重要，我只问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孟总长在下面，还少几个人陪他工作，我看吴新帅你下去，给他打打下手很不错啊。”


吴自新连连摇着头“不……我不去……别让我去！赛太太饶命，只要别杀我，咱们一切好商量。”


赛金花猛的抡起胳膊，一记响亮地耳光甩在他的脸上。


“孬种！那些战死在江上的海军，不知道遭了什么瘟，居然跟了你这么个无能的司令。你到下面，只配给孟总长擦皮鞋！想要不死，那也容易的很，把段芝泉做了什么，还有他现在的军事部署，都跟我说清楚。再写一份自供状，交代清楚你们段系的问题。只要你做的好，我就可以留你一命。否则的话，共合法律不杀你，三金公司种荷花的事做了不少，要是能把长江上游总司令也种了荷花，漕帮的老头子们，也得给我挑个大拇指！”


原本鲁系控制之下的报纸，于段系的指控，是以当事人的口供为凭证。可靠性并不能说差，但是存在指鹿为马的可能，百姓对此，也是信疑参半。可是吴自新不但是段系干城，更是段芝泉内弟，身份特殊。当报纸上，刊登出他的口供，承认东陵盗案以及铁路公债案，皆为徐又铮，段芝泉等人所主使。二十一条，金佛郎条约，也是由其一手推动之后，段系所有的解释，都显的苍白无力。随着吴自新的声明发表，自孟思远被捕至被杀，所牵扯的一系列案件，大多已真相大白。


在这一巨石激起的巨浪掩饰下，就连共交两行的问题，也被掩盖下去，不再惹人注意。


舆论哗然。


比之舆论更让段芝泉担心的，是松江的归属，以及共合第一舰队全灭。北洋六镇中，第一镇本就是充数不讨论，第二镇被王子春给带的成了废军，第六镇大部为鲁军所接收。第三镇，第五镇组成直鲁联盟，与自己作对。现在连第四镇都反了，传统六镇，竟已都站在对立面。苦心孤诣打造的共合舰队，亦全军尽没，鲁皖之战初次正式交锋，皖系竟是开门失利。


打击接二连三，不等段芝泉把这记耳光消化掉，另一记耳光又落在脸上。参谋总长汪士珍挂冠请辞，把辞职信放在了他的案头。

第八百零一章 骑虎难下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辞职，不如我陪你一起辞职，咱们一并退归林下，过安生日子。这个总里做着里外不是人，我也没什么兴趣当下去。可是眼下，山东公然叛乱，我军首役不利，你这个时候辞职，不是助长叛军声势？折了我们自己的威风。就算你对我有意见，对菊翁，你总没意见吧？还是大哥对我军如此没有信心，担心鲁军他日追究？”


汪士珍摇头道：“我对你和菊翁，都谈不到意见，对鲁军更不会担心。大家都是北洋旧人，谁对谁又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但是，这个官我是不好再做了。我是直隶人，跟曹赵二人都是大同乡，自己也是督军团的首领，头上还顶着鲁奸的帽子。那些逃出京去的议员，也有不少人拿着我开的条子。陆军部已经不让我参与军事计划策划，我这个参谋长，除了每天假装上上班，拿拿干饷，还有什么用？这种虚官，我在前金做了很久，现在么……不想再做了。我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是生活不成问题，你总不能看着我这个老朋友饿死，正好让我落个清闲不好么？”


段芝泉心知，这一准又是徐又铮惹出来的乱子。直鲁联省自制之后，就开始在正府里裁减河北、山东两省职员，改以安徽人充任。可问题是，京城因为地理原因，大量河北人在部门任职是不可免之事。


仓促间的裁员，让正府的行政能力大为削弱，很多部门几近瘫痪。现在，不少部门里的职员，甚至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但是为了作战需要，这部分情况不好追究，搞到汪士珍头上，这就未免太难看。


他连忙道：“大哥，这一定是下面的人，搞出了纰漏。小弟可从不曾怀疑过大哥什么，您这就回陆军部，小弟随后打电话过，我看看谁还敢不让大哥管事。”


“不了，就算你让我管，我怕是也管不了。这种大仗，我哪有能力指挥，到时候出了纰漏，岂不是做实了鲁军探子的罪名？算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正好把位子让出来，交给有能之人。再说，即使不说职权的事，就说舆论，我也扛不住了。”


他指指外面“芝泉，胜负兵家常事，一两战的胜负，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是你应该多到外面走一走，听一听。现在京城的处境，你是知道的。商人罢市，学生霸课，工人霸工。整个京城市面几近瘫痪，就算铁珊用军队维持秩序，也无非是让那些人不敢上街，可是没办法让市面繁荣起来。京城首善之地，向来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可现在到好，萧条到什么地步了？粮行米价一日三涨，中卡合作银行发行的钞票，每天都在贬值。我的家里，也接到不少父老的请愿书，希望我能发挥作用，制止内战。我自知没这么大的本事，只好不做官。芝泉，听我一句劝，你的名声向来不差，可千万不要做第二个袁慰亭。二十一条，金佛郎案，皆为丧权辱国之举，我辈且不可妄为……”


段芝泉被说的脸阵阵发烫，心里也在百感交集。随着吴自新的指认，这几件事已经不可能靠混赖来蒙混过关。扶桑的二十一条可以效法山东的普鲁士贷款，事成之后不予认可。可是金佛郎贷款事件已成定局，固然皖系获得了大笔资金，可是国家损失更大。事情闹大之后，即使本系统内，也有人多生不满。查封共、交两行，更让自己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上。


事实上，山东并不怎么干净，可是老百姓评判是非的标准，更多是基于自身得失，而非公义。正元如何转移两行资产，从两行身上吸取血肉，对于老百姓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普通百姓关心的，只是自己在两行的存款能否保证，两行发行的钞票，又是否能在经济领域流通。自己是否可以继续使用便宜好用的鲁货，以及买到山东提供的粮食。至于谁在两行做了什么，鲁货行销，于民生的影响，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从鲁票兑共交票开始，山东在保证利益同时，也在百姓中间获取了极好的名声。现在，这种播种到了丰收的时候。


与山东相比，正府的公信力反倒大不如山东。倒是正府方面，不管是查抄山东资产，还是废止鲁票，都受到了来自民间以及正界的阻力。共合不是一个军国主义国家，正府又一向控制力不强，导致真想推行一个政策下去，实际也不容易。


中卡合作银行虽然也在发行钞票，可是不管是信用还是能力，都不足以对抗共交两大行，王叔鲁号称高才生，可是才能这种事，确实存在高下之分。即使以段芝泉的能力，也看的出，王与陈冷荷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前线需要资金，可是其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多发钞票一条，这与洪宪时代，滥发共交票给前线发军饷如出一辙。


饮鸩止渴。可以想象，这样搞下去，中卡银行发的票子，很快就会被百姓弃用。而为了对直鲁联军作战发行的统一公债，以山东的资产作为抵押，本以为可以成为抢手货。不想甫一发行，即遭冷遇，财经金融界人士无人问津，除了强行摊派以外，竟是卖不出去一毛钱的公债。


作为前金时代的官僚，段芝泉对于舆论战并不十分重视，在他看来，不管说的天花乱坠，最后都是要靠实力来决定胜负。可是，在舆论战处于劣势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千夫所指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国会已经名存实亡，安福俱乐部的成员，不少人已经公开反水，声明与安福系划清界限，不再出席国会。国会开会，连法定人数都凑不齐，会议根本开不成。国会瘫痪的结局，就是总里真正实现了乾纲独断，议员投票成为摆设，一切事务，都由总里做主。可是，一手缔造共合的功臣，现在成了国会里的读裁者，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解决山东，一统天下，最终的目的，还是把共合建设的像一个强国。可是从当下处境看来，事情的走向，与他的想法正好相反。共合与直鲁联军开战，固然胜负未可定论，但是京城的霸工罢市，已经影响了正常的社会生活。


京城的粪工、铁路工人以及工商业工人的霸工，让一座城市的功能彻底瘫痪。总里府的下水道都因为缺乏维护而堵塞，内阁首揆的住宅，一样被排泄物的臭气，熏的人直欲作呕。新鲜蔬菜水果，越来越难购买，京城物价腾贵，首善之地，盗贼横行，民间的不满情绪日增，老百姓对于这场正义的战争，似乎并不支持。


由于资金优先划归军用，正府职员的薪水要么拖欠，要么是以统一公债代抵。这又导致正府工作人员的不满情绪极大，差点闹了几次正府霸工。安福俱乐部内，笙歌暂停，俱乐部的一切设施，都用来招待边防军将领。即使安福系里，依旧效忠于段的阁员，也有很多不满声音。


他们中不少人在四恒或是共交两行有大笔存款，查封调查一天不停，他们的存款就取不出。加上乡党或是家族的关系，这些人从没停止过向段芝泉说项，希望他解除封锁令，停止对几个银行的调查。


事实上，现在想查，也不大好查。共交两行转移资产的案子，已经牵扯到皖系中几位要人身上。他们显然在这些交易中收了好处，并推波助澜，给这些行为提供了便利。如果再查下去，就要变成自己查自己。


京城里的乱局，表面上是学生、工人自发，实际上，能把局面闹这么大，背后自有大佬指使护法。而这些幕后主使者，甚至有一些，是安福系的要员。


大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不想打。


不光是老百姓不想打，安福系内，同样有大批和平论持有者。虽然因为惧怕徐又铮，他们不敢把这些话明着说出来，但是偶尔透露出的意思，也把自己的心思说的很明白。


查抄山东产业的命令，只在京城得到执行，即使在段芝泉的老家安徽，这条政令都没实施下去。山东如同一棵大树，根须与地方势力盘绕交织在一处，想要动它们，就要带起无数泥土，这个代价太大了。


汪士珍道：“芝泉，你是个聪明人，很多话不用我说，你自己心有数。我们不考虑战场胜负，只说京城，国会里安徽籍议员，一样在对鲁宣战案上投反对票，人心向背，不言而明。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是覆水，也未必难收。只要当下决断，或许还可挽回。”


段芝泉当然明白，对方话中之意，是要自己舍弃徐又铮，换取山东的谅解。只要两下和解，不管是经济的压力，还是民怨，都可以平息。但是……想到现在兵力的对比，战场的局势，谁又能在一把好牌的时候，主动认输？


经济的问题，可以靠军事手段解决。只要打赢直鲁联军，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哥，我也知道，百姓对和山东开战有抵触情绪。但是，这枚毒瘤不除，咱们的国家就不成样子。各省的经济，都被山东搞的疲惫不堪，我们不打掉这个源头，国家又怎么可能发展？你相信我，只要九十六个小时，我们就能占领保定，三个月时间，我们就能解决山东问题。只要三个月，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一切都会变好的！”

第八百零二章 河南战局


硝烟遮蔽了太阳，虽然天气晴朗，但是战场的天空，总是灰蒙蒙一片。战马与士兵的尸体混杂一处，鲜血横流，让干涸多日的大地，终于可以畅快的享受浇灌。死尸的服色十分接近，粗一看上去，会以为死的都是同一阵营之人。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一部分死尸身上的军装上多一条武装带，军装质地，也较没有武装带那部分死尸为好。


边防军指挥官张鼎勋高举着望远镜，观察目标情形。虽然是以多打少，但是战斗进程并不算顺利，归德城头依旧飘扬着鲁军战旗，守军神色镇定，丝毫不乱。


方才一阵，守军弱势兵力，居然出动发动攻击，以骑兵发动突袭，与进攻方打了场对攻。边防军指挥官，皆为军校毕业的学生，其操典中，并没有相关介绍，一下子被打乱了手脚。虽然靠着兵多，依旧控制战场，但是架设炮兵阵地的计划再次落空，连炮兵都死伤惨重。这些神出鬼没的鲁军，天知道把骑兵布置在哪，明明是一个混成旅又一个团的部队，竟是始终不能有效控制战场。


张鼎勋摇头道：“山东骑兵师，果然名不虚传。根据情报，他们明明只有一个团的武装，我们这么多部队，竟然吃不下他。河南一省，现在不能全靖，就连我们控制的地盘，都呈现不稳趋势，洋人军官对我们的表现很不满啊。”


“他不满个球！但凡他要是有鲁军那参谋长一半的能耐，仗也不至于打成这样。”张鼎勋的副手齐树铭，与他是军校同学，虽然一主一副，但是说话不用在意什么礼节。在刚才的遭遇战中，齐树铭亲临前线，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缠着绷带，导致他乍看上去，倒像是带孝出征的鲁军。


人受了伤，脾气就不好，顾不得身边还有其他人，一边抽着香烟一边骂道


“明明是在西北练了这么久，又在外柔然跟马队见过阵，这回不知道是怎么了，全都变怂了。鲁军的骑兵一冲过来，咱们的人就只知道跑，砍了几个，还是按不住。要不是他们人少，咱们怕是要吃大亏。那些铁勒指挥官，平时眼睛长到天上，拿的军饷比我们高，要吃要喝要娘们，追着大姑娘小媳妇跑，到了战场上除了会喊乌拉，让弟兄们向上冲，我也没看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骑兵冲过来时，他们跑的也一样快，还有什么脸骂我们。”


张鼎勋看着老同学，无奈道：“蒋校长当初说过，鲁军善战，我们还都不信，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现在抱怨是没用的，我们得想个办法。咱们在河南只有两个混成旅，原本解决宏武军不成问题。可是现在，因为归德拿不下，原本打下来的地盘，也出现不稳态势。邦翰兄现在成了救火队，到处去剿匪，咱们的干部派下去征粮派款，都不顺利。士绅还有农民，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不拿下归德，怕是镇不住河南的场子。”


“怎么拿？鲁军的防御战，就像教科书记录的一样，根本找不到破绽。我们现在火力也不够，很难压住他们。再说，他们在归德城里不但存放了大批物资，还能获得外援，不卡死他们的粮道，这城不好攻。”


归德之所以始终拿不下，鲁军善战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边防军对面的部队根本就不是一个团。这个时候打仗，很大程度上依赖铁路，归德作为重要铁路节点，交通便利。靠着铁路之利，至少五列火车先后驶入城内，天知道上面拉的是军事物资，还是援军。


反过来，进攻方虽然拥有兵力优势，可是物资补给却很紧张，粮食严重匮乏，担任攻击的主力部队，也只能吃六分饱。


河南的高温，让部队体力消耗很快，物资补给接济不上，仗就打的有前劲没后劲。赵傥在河南人望不高，同他打，老百姓于边防军会给予协助。可是鲁军很得人心，加上铁勒军官为非作歹，让边防军名声大坏，边防军拉夫征丁极为困难。即使用刺刀逼着农夫运输，对方也会消极怠工，效率极差。


物资运不上来，前线缺少弹药粮食，部队的进攻不了多久，就得下来休息。


相反，归德城头的鲁军，依托铁路，从后方得到包括西瓜在内的蔬菜瓜果补给，不但能据城死守，还有余力发起反突击。边防军这支新锐，自主官以降，都缺乏打这种坚固要塞的经验，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


更令张鼎勋担心的问题是，这几天的交战，暴露出部队反应速度慢，只会按操典打仗缺乏应变能力，以及白刃战能力低下的问题。这些问题，严重影响着部队的战力，而有些问题，原本是不存在的，


边防军注重刺刀训练，在外柔然，这些士兵可是敢向奔腾而来的外柔然马队挺起刺刀，以白刃邀击的好汉。可是到了归德，面对鲁军的马队，他们只能远程对射，等到鲁军近身，往往就溃不成军。


个中原因，他其实也猜的到，边防军在西北没有负担，可是现在，却不敢拼命了。毕竟当兵的多是穷人，与这些一心报国，想要军事救国强国的热血学生军官不同，大多数基层士兵，当兵只是为了军饷。国家大义之类的大道理，说了，他们也不会听。他们在乎的是军粮军饷，还有保障体系。


边防军对现役军人的待遇很高，可是一旦不能上阵，却不会恩养。失去了生活来源及能力，回家很可能就要沦为乞丐甚至饿死。在段芝泉下令，对前来讨要安置费的老兵以马刀白刃相向之后，这些勇士变的怯懦，也是情理中事。


张鼎勋与他手下的干部一样，都是保定武备学堂速成班毕业生，这个学校是徐又铮兴办的，这些人算是天子门生，待遇极好。加上大多读过洋书，有思想有抱负，并不把鲁军太看在眼里。以优势兵力，和鲁军打成僵持，让这些天之骄子心里大为不满。尤其得知，对面的指挥官，有一个还是旗人，就更觉得面上无光。一个满编制混成旅，又加强了一个团，难道还打不过一个旗人？


齐树铭狠吸了两口烟：“归德城里的部队，全靠铁路获得接济，我们不如把铁道给他炸了。”


“不成，我请示过上峰了，上级命令，不许破坏铁路，否则必定军法从事！”


“为什么？这铁路路权我们不是赎回来了？咱炸自己的铁路，碍谁事了。”


“你知道什么，路权那是前总长孟思远赎回来的。现在枪毙了孟思远，对他的正策就得改。曾一朗一当上交通总长，就又把路权，压给了洋人。靠这笔抵押，给咱们发的军饷。现在这段路，是阿尔比昂人所有，谁敢动一块枕木，都要当心阿尔比昂的严重抗议。要是影响了贷款，京里的大老爷，可不会饶了咱们。”


齐树铭沉默了，作为段系培训的军官，效忠段系是起码道德。可是作为一心报国的军人，他又觉得，自己的选择似乎存在什么问题。他扔了嘴里的半截香烟，军靴在烟蒂上用力的碾，似乎这样，才能让心情平复。


“干脆，用看家招数，招募敢死队吧。”齐树铭咬着牙道：“我亲自带队冲锋，你集中所有炮火掩护我，拿不下归德，我就不活着回来。咱们的部队，目前只能控制河南要点城市，整体局势上，我们还不能有效控制省分。一旦让赵傥的人反过手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不等张鼎勋下命令，一名传令兵自后方打马而来，边催动坐骑边高喊道：“旅座，京城急电！”


齐树铭接过电报，只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就变的如同黑铁，怒道：“岂有此理？我们眼看就要全取河南，凭什么现在让我们让出去？那三个西北骑兵师是什么东西，无非是穿制服的马匪。杀人放火抢东西无恶不作，我早想消灭了他们，现在要我们让出防地，还要我们移交物资，哪有这种道理？”


“没办法，这是正直仗，不是军事仗。”张鼎勋已经看出端倪：“孙新帅跟赵冠帅在陕西一起打过白朗，算是有交情。他这次肯站出来支持正府而不是直鲁联军，已经是万幸。现在派兵来，当然一切要照顾他的情绪，否则其背正府而投鲁，咱们的处境就不妙。归德城内，囤积了大批物资，那些西北骑兵都是武装乞丐，打归德就为了发财！”


军令在几个团长手里转了一圈，这些军校毕业生，在军队里受的最多的教育就是服从，没人有胆量违抗上级命令。即使意见最大的齐树铭，也只能恨恨道：“他们既然想打，那就让他们来打。但是物资，不能移交。好用的大炮全都拖走，一门也不要留给他们。粮食，我们自己也不够吃，更不可能拿来接济这些人，我倒要看看，这些穷鬼，拿什么攻城。”


归德城内，部队的建制实际混乱的很，如果仅看番号，守军的兵力实际远在进攻方之上。除了龙扬剑、虎啸林所带领的一个团，还有常得胜及部下两个团，赵杰的警卫团，河南溃军番号足有十三个团，再有山东省内自发来支援的保安团、屯垦团、警查大队等杂牌武装。实际人数上，如果把这些人马拼凑一处，也有将近三个团的人数。


但是，客观讲，实际战斗力，依旧只有龙扬剑的一个骑兵团为基干，山东次级部队担任辅助，至于河南本省武装，就只能当夫子。常德胜是前金时代的武将出身，亦是军界前辈老军伍，原本也不大服气，让龙扬剑一个后生晚辈总管全局。可是等看到鲁军实力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的兵，也就只配当夫子用，连预备役都不够火候。


虽然打仗不顶用，但是赵、常两人的身份，还是很有些用处的。两个混成旅的部队，不能有效控制整个河南省，加上西北军三个骑兵师因为生活习惯包括信仰的差异，视河南如敌国，两下矛盾极大。原本中立的力量，开始和忠于赵傥的武装合流。


他们不具备正面对抗皖军的实力，但是在赵杰号召下，大批被打散的部队，开始向归德附近靠拢。其部队战斗力并不值得依赖，胜在人地两熟，打打游击，骚扰一下皖军的后方，这些工作都还可以做。


赵傥当初在归德存物资，实际是准备以官方身份走私，向双方出售军用品发财。后来常得胜以这批物资为条件，换取鲁军出兵，也是保全自身无奈之举。毕竟有土斯有财，只有保住河南，大家才能继续发财。


虎啸林无令出兵，也是抱着发财的目的，可是仗打到现在，实际已经变成赔本仗。为了保住归德，鲁军源源不断运来的兵员物资，价值已经超过归德物资的价值。虎啸林心里清楚，自己这回撞到铁板，如果不能打出一些成绩来，即使有十格格关照，自己怕也是要革职。


必须把仗打大！他心内默默下了决定，竟是狠心变卖家当，以自己的私人财产，给部队发了一次军饷。靠着这笔钱，守军士气被提升起来，他又利用归德的电报局，向山东发了电报


“归德城外，发现大批皖军部队集结，似有重大军事行动……”


等到电报发出，虎啸林暗自咬牙：是龙是虫，就看这一把了。


边防军的撤退极有章法，即使龙扬剑判断出，对方收缩阵地可能是要撤离，却也不敢追击，毕竟手头的本钱实在太少，大批部队都是凑数吃粮的，真能打的就是自己的骨干部队，拿出去也拼不过对方。


但是经过山东军校培训之后的龙扬剑，倒也没单纯拿这些部队当废物看。这段时间战斗里，他有意识的把部队混编，以骨干带动仆从，并从中选拔有潜力的骨干，加以重点培养。


鲁军粮饷两丰，于这些部队也极有吸引力。河南的省军，也愿意接受鲁军指挥，鲁军的训练系统，于训练新兵大有成效。龙扬剑准备利用敌军交接期间，抓紧时间训练，在敌人新部队到来之前，争取先让这些仆从军，能成为合格的炮灰。


就在三天之后，龙扬剑在操场上操演着这些士兵时，虎啸林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猛的冲进了操场。


“好消息，保定来电，师座这次亲自上来了！”


“你说什么？”龙扬剑和这个旗人合作的不错，面上也是一喜“你是说，师座？”


“没错，这是保定的电报，不会有差。师座亲自带着骑兵师的弟兄来了，证明不但不追究咱们擅自跟皖军开打的责任，还要给咱们撑腰呢！这回要打大仗了。”


孙美瑶能亲到归德坐镇，这是连赵杰都想不到的事，听到消息之后，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该走了。一山不容二虎，既然孙美瑶到了，指挥权就该让出来。反倒是常德胜阻止了他的行动


“鲁军再强，也是客军，在河南我们是主。你现在走，人家还以为你是使性子，撂挑子，那反倒不美。留下吧，山东需要牌位，我们就当好牌位，给鲁军打好这个下手。局面你也看到了，山东得了河南，咱们还能保住富贵。如果是皖军得了胜，我们就连家产都保不住，该捧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保定，直鲁联军指挥部内，一身戎装的毓卿，将手头情报送到赵冠侯面前。“孙美瑶对面，是两个混成旅，三个西北骑兵师，外加五万陕军。就算她的骑兵师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子？把她派出去，你也真舍得？”


赵冠侯道：“那两个混成旅和三个西北骑兵师，美瑶都能包打，真正难对付的，反倒是五万陕军。不过，我不是安排了援军么？”


“省军第五师，以陕西人为主。乡党对乡党，你就不怕他们阵前倒戈？杨寡妇跟孙美瑶未必和睦，万一她有意坑人，孙美瑶可就为了。即便加上第五师，人马也还是不够啊。吴子玉对你的安排意见很大，认为你是在轻掷人命，正建议组建西路军司令部，在河南打一场大规模会战。”


赵冠侯摇头道：“在那会战没意义。那些都是皖系附军，打光他们，对皖军也没有多少损失。我们的敌人，是正面的皖军。他们十二个边防师的编制，才是我们心腹大敌。万马军中斩元戎首级，余者不战自溃。再说，我给玉竹带了秘密武器，平灭陕军，指顾间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占领京城！”

第八百零三章 四照堂点兵


于皖系而言，坏消息似乎有些多。先是松江兵败，随即又是汪士珍辞职，紧接着，山东兵舰杀向湖北的消息让川军大呼：速发海军，否则有全军覆没危险。


湖南的局面，也远不似想象中那么好，罗重轩、吴辛田反鲁，只能用虎头蛇尾甚至有头无尾来形容。徐又铮对于吴辛田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是想来，在联合了扶桑人之后，至少也可以拖住鲁军手脚，给川军入鄂制造机会，没想到，实际情况的发展，竟是如此糟糕。


从吴辛田发布命令，到其全部被歼灭，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随即，南军赵恒易部虽然也开始对鲁军展开进攻，但是效果很差。湖南本土军民，更支持鲁军而非子弟兵，更何况山东省军第四师里，又特意招募了不少湖南人。


原本是谭罗想要共驱鲁军，平分湘省，竟变成了鲁军拳打罗重轩脚踢谭延凯的结局。南军溃败至沅水一带，部队损失大，内部又因此分裂。郝云鹏自任督军，通电反谭，赵易恒部下，号称佛将军的唐愚生亦通电全国，声称退出战局，保境安民，实际亦是不服从指挥的表示。湖南省内，暂时已经找不到可以与鲁军较量的军力。


除去战场失败外，更大的问题在于，扶桑联络官也被鲁军活捉。根据其口供，段芝泉主持向扶桑贷款，用这笔款来训练边防军，准备武力解决西南以及山东的计划，被全数曝光。舆论哗然，京城的报纸，纷纷转载南方及山东的报道，舆论的压力，对于段系已经非常不利。


刺刀和军靴，无法战胜报人的笔。面对开在租界里的报馆，共合正府实际没有太好的办法。而段芝泉和扶桑签定的条约，严重侵害了西方几国在华利益，引起东交民巷方面极大不满。虽然经过泰西战争后，这些洋人未必能有多少实力来干涉中国内政，可是控制本国财团不与共合贷款，这还是做的到。


失去海外输血的共合，财政日渐艰难，虽然靠着扶桑的贷款，暂时经济可以维持。但是如果不能消灭鲁军，靠战争红利补平亏空，这次战后，恐怕共合正府将面临财政破产的巨大危机。在这种压力面前，不管有多少人出来倡导和平，段芝泉也只能跟鲁军战斗到底。


战场的变化，同样也让段芝泉头疼。湖北战场，段系借刀杀人之计未成。王子春虽然对鲁军侵夺省权大为不满，但是一来自己的号召力太弱，二来，鲁军只抢夺地盘，还给他留些好处，段系连孟思远都敢杀，自己的性命又怎么保的住？因此在孟思远死后，王子春反倒公开站台，支持山东，湖北力量一致对外，与川军开战。


李虎臣的省军第二师表现神勇，川军作战接连失利，王灵官似乎也有些镇不住场子。固然鲁军不能打进四川，但是川军也不可能打进湖北。再加上山东海军的加势，川军这一路基本已经不能报希望。


江苏战场的表现同样不如人意。齐英虽然成功暗杀李秀山取而代之，并伪造了其自杀的事实。但是随后，江苏省内，就出现部队大规模哗变。数座城市的领兵官，指挥部下反水，齐英指挥军队讨逆，却不能取胜。


他的才干并不在领军，而在于搞人。部下人心不稳，连内部都管理的不顺，就该更别想对江西用兵。等到鲁军全歼共合海军第一舰队，顺利占领松江消息传来，齐英部下开始成建制哗变叛而归鲁。齐英连江宁都已经丢了，更别指望其控制江西。


原本预料的长江三省，非但未成皖系囊中物，反倒归入山东囊中，于东南布局可称彻底破产。眼下奉军虽然大举入关，可是张雨亭对于出战动力不足，每天只是不停的发电报，要钱要粮。


段系内部，除了河南一路颇有指望以外，南方各战场接连失利，让人很有些气馁。一些段系成员，私下里更是提议，不如与山东和谈。


胜利，现在惟有一场大胜，才能振奋人心，鼓舞士气。


四照堂内，段系要员以及山西、陕西、西北等军派来的代表济济一堂，电灯将房间照的雪亮。徐又铮代替段芝泉，草拟军事计划发号施令。于北方而言，皖军实力仍远强于联军，只要在北方打一场大胜仗，一切就都能逆转。


他的作战计划拟的极为详细，不但本部人马，就连友军也都做了安排，一份军事计划，涵盖了数十个师，几十万大军，史称“四照堂点兵。”


“我军，分为东西两路。西路军总指挥为段香岩，率边防军曲丰同、陈文运、刘旬、魏宗翰、李进材等五师又一混成旅，并奉军二十七师，于涿州、固安、涞水一线布防。其中以边防军曲丰同师为主力，集中于良乡——琉璃河——涿州一线。东路军由兄弟自认总指挥，率边防军程云鹗、宋子扬、宋光耀、谭金方、张国栋等五师及奉军二十八师布防于廊坊、落垡一带。西路军主力沿京汉铁路南下，直取保定；河南边防军两混成旅，并西北骑兵师，陕军三师，同时东进，晋军自娘子关出击，兵取石家庄，配合西北部队，围歼直鲁逆军主力于中原。东路皖军以津门为攻击目标，交战得手后南下，沿津浦路南下，直取山东。安徽三师一旅攻打徐州，自徐州北向山东，攻打鲁军后方，断其归路。”


随着指挥棒在地图上的移动，行军路线，清晰的出现在各军官面前。徐又铮又道：“直鲁逆军倒行逆施，背叛国家民族，必将受到应有处罚。此次出兵，皆以攻取山东为目标。进鲁之后，按各自实际控制区域，划分防地。防地之内，一切军政，皆由军事主官自行决定，正府不加干预。”


这话的意思，显然就是纵兵肆意行动，几个军官都听的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军需官忽然起身道：“秘书长，那军粮补给方面……”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徐又铮微笑道：“所有部队出发前，一律发四个月军饷为恩赏。至于军粮……我向扶桑洋行订购了大批面包，让弟兄们也尝尝这泰西军粮的味道。现在天气炎热，行军艰难，这我是知道的。大家下去跟下面的弟兄说好，这次出兵，正府全程提供荷兰水给弟兄们饮用！”


共合的大兵行军喝荷兰水，这怕是自小站练兵起，就没有过的规矩。一干将领皆面现喜色，精神大为振奋。一旁，张员一身前金袍褂，显得与所有人格格不入。从一开会，他便合着眼睛，不发一言。此时忽然道：“我军大举出征，京城留守问题……”


“这便要有劳绍帅了。”徐又铮道：“绍帅与江提督，皆是前金名臣，熟悉舆情，由你们负责京畿卫戍，最为合适不过。原徐州部队，皆归张绍帅指挥，我相信，有你们二位坐镇，京城自可稳如泰山，万无一失。”


奉军方面使者，正是昔日八角台让位的张景辉。他起身道：“秘书长，我们奉军远路入关，饷械两绌，恳请正府，先补齐奉军欠饷惟盼。另外，我军军饷皆由四恒银行代办，现在京城分行为正府查封，奉行用款大为不便。我们的军饷钱款，将如何安置，还请明示。”


“请转告贵军张雨帅，徐某在奉天所做的承诺，始终有效。奉军弟兄，将得到足够的军饷以及军需。在明天天亮以前，我会派三百万的款子给奉军，作为开战经费，足以满足奉军需求。至于奉军委托四恒代办军费，可向山东四恒总号索取。只要奉军在山东登陆，以贵军之能，筹款不成问题。关外不久之前组建了海军，正好可以挥师南下，直取日照烟台，长驱直入。鲁军主力集中于保定一带，后方空虚，只要一个旅入境，何愁不能犁亭扫穴，届时山东一省财帛任取，贵军粮饷何须担忧？”


陕军联络官起身道：“秘书长，卑职出发前，章帅再三提醒，务必向正府说明，我军目前不利处境。陕西大旱，颗粒无收。目前我军军食既缺，军饷全无。请求正府能够一视同仁，将军饷军需予以发放。另外，自河南进山东，兵站补给设于何处，也请示下。”


徐又铮摇摇头“此战，我军河南战场，鞭长莫及，因此不设兵站，不成立补给处。自前金时代开始，补给粮台，多成为个人谋取私人利益的藏污纳垢场所，于军事无补，反倒会滋生无数弊端。贵军章帅，治军甚严，最得民望。何况直鲁联军擅兴刀兵，民怨极大，陕军入鲁，沿途士绅必箪食壶浆，以迎义师。何愁沿途补给军食问题？据我所知，山东向来注重粮食安全，于省内大修粮仓。只要进了山东，就不愁没有食物补给。至于在河南作战的开支……就请山西方面，予以发放。晋陕一体，同器连枝，相信阎督军肯定愿意支持这次作战，不会吝惜军粮。”


说到这里，徐又铮站起身，挥手道：“天色不早，今天就到这。拿命令书来。”


侍从递上命令书，徐又铮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刚刚落下，大厅里忽然变得漆黑一片。所有电灯，同时熄灭。京城电力工人总罢公，开始了……


保定，临时司令部内。


赵冠侯也站在地图前，下达着命令。


“我军东路以子玉为总指挥，率所部第三师，直隶第三混成旅萧光北部，山东省军第一师驻守杨村。西路由我亲自指挥，以共合第五师，第三十七师，山东省军第三师在易县、涞水、涿州、固安一线布防。大哥率领直隶守备大队二十个营，坐镇保定，担任总预备队。西路军主力沿京汉铁路北进，与皖军主力决战；驻归德山东骑兵师以及省军第五师北上，占领开封，进占洛阳，解决敌河南部队；东路在京奉铁路线与皖军对阵，另以山东宪兵旅坐镇德州，相机接应。”


吴敬孚道：“冠帅……河南方面，陕军就有五万人，再加上西北骑兵师，以及敌两个混成旅，我军兵力是否太单薄？末将愿意派部下彭辛寿，带一旅担任预备队，前往接应。”


“刺儿彭是你手下第一号猛将，还是留在正面战场吧。你放心，我既然派了两个师，自然就有把握，至少，他们不会输。或许，河南部队，还是各军中，最先打开局面的也不一定。此战，我军首重破敌，不重杀伤。彼此都是共合军人，不必以杀戮为要。只要打掉段芝泉，对其部队以吸收改编为上。鲁军作战首重补给，我军行军线路上，皆修有仓库，储存物资，另于要点城市设立兵站。我任命，邹秀荣为此次直鲁联军总军需，李彦卿居次，负责物资调度。宁可部队不前进，也不能无补给。必须保证下面的士兵吃饱饭，拿足饷。所有参战部队，发两月津贴！”


简森、陈冷荷、戴安妮三人，此时都在保定坐镇。有共合三尊女财神坐镇，钱款上不成问题。听到有大笔军饷下拨，沿途亦有物资补给，与会的军官大多面面笑容，心内先有了三成把握。


吴子玉看着地图，却很有些不放心。


“敌我对比众寡悬殊，正面战场更是以少敌多，边防军素称能战，我军处境艰难。且敌安徽部队，可以攻打徐州，直取山东后方。另有海军，可沿海而下，登陆烟台，冠帅……”


赵冠侯摆手道：“子玉的见识不错，我们的防线，看上去存在很多漏洞。但是抓漏洞，首先需要的是实力。兵力的多寡，不是决定胜负惟一因素，何况，真论人数，也未必是皖军占上风。直鲁联军身后，是共合无数百姓，这一战，确实是众寡悬殊，不过是我众，彼寡！大家拿出精神来，等打完仗，在座诸位，有不少要开府一省，身挂帅印。拿出精气神，好好干！”

第八百零四章 隐形实力


鲁军的部队，并没有全部驻扎在保定，乘列车自山东向河北运输，分驻不同防区。于保定城外的军营里，驻扎的是其几支核心部队，尤其是山东的雇佣兵，都被带到了战场。


三千余名已经在山东成家立业的铁勒籍山东人，在谢苗诺夫带领下，集合成队，他们的旗帜已经从过去的铁勒鹰旗，换成了山东的五色旗。这些人虽然依旧保持铁勒国籍，但是家已经回不去。


泰西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和平的到来。铁勒国内，高尔察克、沙皇以及揭竿而起的农民、工人、前线士兵，形成了三股势力互相角逐。旧有的秩序已经分崩离析，庞大的帝国，陷入无休止的战乱。这些人如果回国，只会被皮鞭驱赶着走上战场，与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敌人作战，最终战死。


相反，山东不但给了他们极高的薪水，还有相关的福利保障。由于安娜公主的原因，这些铁勒大兵大多享受山东普通公民福利，也可以凭借票证，买到便宜粮食和盐，山东还单独给他们提供符合自己口味的铁勒饮食。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中很多人，甚至成了山东女婿。其骨子里，已经把自己当成山东人看。


这次出战，并不是义务，而是一种自愿，拿起武器保护自己优越的生活，这些人责无旁贷。安娜骑着赵冠侯特意为其挑选的小马，在阵前放马奔驰，其精湛的马术，赢得士兵阵阵欢呼。在几次欢呼之后，安娜勒住缰绳，举起喇叭大喊道


“铁勒的勇士们！是谁，给了你们避风港？是谁让你们免于受到叛国者的杀戮？是谁，让你们不用每天在战火中辗转，也能过上安逸的生活，拿高额的薪水？是谁给他们白面包和伏特加？你们在山东拥有家庭，拥有事业，未来还会有退休金和福利。可是，很不幸，这些东西很快就要没有了。因为段芝泉要求山东实行全国各地统一标准，不能发放过高福利，而把这部分资金拿出来上解正府。他们要拿走你的伏特加和白面包，还要把你们遣送回铁勒，我们该怎么办？”


“杀死他们！谁也不能拿走我的伏特加！”谢苗诺夫拔出军刀，朝天大吼。紧接着，怒吼声如同雷霆，滚滚而来“山东是我们的，谁也不能让我们离开！”


安娜点点头“很好，我需要你们拿出自己的能力，证明铁勒勇士，不是任人欺凌的懦夫！我要你们以祖先的名义发誓，永远忠于冠帅，摧毁所有试图挑战冠帅权威的人，一个不留！只要你们可以做到，我将给你们提供足够的伏特加，还有白面包！”


“还有，你们知道，普鲁士人也成立了雇佣兵，由汉娜那个女人和她的父亲所组建，人数与我们相当。可他们却声称，一个普鲁士人，可以顶五个铁勒人。他们的雇佣兵，会打出我们五倍的战绩，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消灭所有敌人，让普鲁士人在我们的后面吃灰！”铁勒士兵骨子里嗜血好斗的天性被激发，更何况，输给普鲁士人，面子往哪里放？将来普鲁士人拿走自己的福利，自己又该怎么办？为了维护自己优越的生活，为了保证不回国受罪，他们也要拼命了。


另一处营地里，瑞恩斯坦则看着眼前，总数也超过两千名的士兵。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泰西诸国。年纪都不算轻，但是精神十足。他冷冷道：


“咸鱼们，你们在本国，都是被淘汰的垃圾，应该上军事法庭的杂种，可耻的杀人犯，逃兵。回到国内，你们都给被绞死，或去当苦力。在山东，你们却可以待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命令一批又一批的战士去送死。只有在这，你们才能像个体面人一样，过上等人的生活。如果山东的正权发生变化，你们将被打回原型，继续到酒馆里去乞讨。所以，该怎么选择，不用我多说。如果我们之中，有人试图背叛……你们说，应该给他什么惩罚。”


“挖出他的心脏，喝干他的血！”雇佣兵异口同声道


“为了雇主，为了金币，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我不需要你们像铁勒人以及普鲁士雇佣兵那样去冲锋，只需要你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应有的作用。记住我们的口号，只要雇主不拖欠工资，雇佣兵就必须忠诚！”


来自阿尔比昂、扬基等国的援助，也在相对隐蔽的前提下，进入山东。虽然表面上，泰西各国奉行中立原则，不允许本国人介入中国内战。但实际上，商人们私下已经得到首肯，不被发现的走私，就不违反命令。


自山东会战之后，阿尔比昂、扬基在山东都有大笔投资，即使段芝泉正府再三表示，这次中国内战，不会影响各国在华利益，但是却没几个人愿意相信。随着二十一条的曝光，更让这些国家发现，扶桑人对于中国的野心之大，以及段芝泉在外交上，存在全面倒向扶桑，放弃利益均沾的倾向。


随着罗德礼担任这次直鲁联军的随军记者，朱尔典的态度就很明显，其他各国也就有样学样。卡佩在金佛郎条款里占了便宜，全力拥段，别调独弹，但是也只能管住本国商人。像是泰西战争中最后出手，隐约表露出强大国力的扬基，他就约束不住。


这些国家在中国的军力，并不足以影响战局，但是经略多年，搞些小手段，则是绰绰有余。于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大批粮食、以及泰西战争后淘汰的武器弹药，被秘密运往山东。其各自在中国的势力，也在悄然发挥作用。


这些商人本来就不缺乏冒险精神，敢到中国做生意的，都是些胆大妄为之辈，又有外国身份护身，即使被段芝泉发现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就是抗议。所以，走私商人，也就越发活跃。


徐州车站内，几名衣冠楚楚的扬基商人，面对负责接洽的鲁军联络官，介绍着车上的货品。


“猪肉罐头八万个，保证没有过期，面粉两万袋，防暑、防疟疾药品、消毒液、酒精……”


鲁军联络官看着长长的货单，不住点头，商人看着车站上，大批光着上身，或是只穿短褂的苦力，不需要皮鞭和木棒，主动上去搬货，颇有惊讶


“朋友，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赵元帅的魔法，越来越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你要知道，我在京城的朋友向我说了那里的情况，那里的搬运工人，在闹霸工……SHIT！为什么中国也会有这种事！即使有人出到每人一块大洋，也招募不到足够的人手搬运他可怜的罐头。他们的人数有多少？你们又出了多少钱？”


军官得意地一笑“我如果说，我们没有支付任何报酬，你相信么？”他自豪的指向这些工人“他们，都是自愿前来担任输送兵，没有索要一分钱报酬。他们都是徐州的百姓，不希望徐州离开山东管理，为了维护山东的利益，他们自愿来当夫子。其实如果您能到前线，就会发现更多的百姓，用牲口和推车，帮鲁军运送军需品。”


“上帝啊，你们的元帅，一定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巫师。我相信，这次的战争，你们一定是最后的赢家。这与兵力或武器无关，公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胜负，已经很分明了。我要给我的朋友发电报，让他带着他那该死的罐头来山东投资，而不是和京城的搬运工人继续扯皮。”


与这名商人的从容不同，徐州城的气氛，实际颇为紧张。安徽三师一旅的部队，陈兵于蚌埠一带。原山东设立的盐务稽查处被取缔查封，连带扬州设立的两淮盐务稽查局，也被迫关门。


傅良辅通电全国，声明誓死维护共合体制，讨伐不臣，并要求徐州特别市归属安徽管辖，原有官员一体留任，待遇不动，但必须服从正府指挥。徐州特别市市掌，是张员的参谋长万英式，但其并未追随老主投段，反倒是公开发表声明，徐州只知有冠帅，不识总统，安徽督军命令，与己无关。


两下打了几通笔战，傅良辅对上这个前金文人出身的万英式，在笔头上是讨不到便宜的，就只好想要用枪头来找场子。毕竟安徽集结了大批部队，比徐州的守军多出几倍。而且，原徐州驻防部队，也被调去保定前线，换防的，则是鲁军临时动员的退伍兵。


那些退伍兵，不是年龄大，就是身体有残缺。可是万英式亦随着张员多年，是经过行伍的人，并不敢小看这些老弱残兵。那些人身上的气势，如同一柄淬炼多年的刀，只要出鞘，怕是就要见血。他手上虽然有两个营的警卫兵，可是自问，这些小伙子真打起来，却未必是这些老卒的对手。


除去这些人以外，之前在徐州维护治安的警查、保护铁路的铁路兵，负责在海州一带垦殖的屯垦团，都已经实施了战时动员。原本就是士兵的他们，拿上武器，很快就可以走上战场。以弱势兵力非但不守，反倒主动进攻，前锋部队主动出击，在号称亡命将军苏文虎的带领下，兵进江苏，占领了海州。


按照鲁军军官的说法，这叫做积极防御，不能闷头挨打。在万英式看来，这其实应该叫驱利防御，为了发财而战。毕竟海州盐利天下闻名，鲁军的盐务稽查处不久前被强行关闭，这些大兵现代打到海州，纯粹是为了发财。


海州虽然是江苏地盘，可是在那做食盐贸易的，大多是安徽盐商，人人都有着丰厚的身家。原本这种地方的部队，也不会没有战力，但防卫海州的军官，居然是小阿凤的痴迷者，被她一番言语策反。部队一到，立刻缴枪开城，这些士绅一个没能跑掉，都成了鲁军的座上宾。但是这个座上宾当的可不轻松，每人不掏个三万五万餐费，多半是不能回乡。


能做盐生意的，自是有关系，不少盐商手眼通天，关系可以通到段芝泉身边。傅良辅面前，也有不少士绅来哭天抢地的哭秦庭，请他赶快发兵，先把商人救出来再说。


自倪继冲下野，傅良辅接任督军宝座，又带了两个师的部队护驾，威风自然是有的。朱家保的才干班辈，都在傅良辅之上，但是不能掌握部队，所以很快就被傅良辅挤兑的辞职。


傅自认督军兼省掌，权柄不逊于当日倪继冲，但是其胆量，却远比倪大炮还要小，军事上，全都依赖洪宪十三太保之一的雷震冬。


来自正府的决战令，他已经收到了，部队也在向边界集结，气势摆的很足，可是要说到打，他却心里没底。海州盐商遇到麻烦，基于乡谊，是不好意思不鼎力相助的。问题是，助……却也不那么容易。


“老雷，你跟我交个实底，跟鲁军打仗，你到底有多大把握。”密室里，傅良辅一脸真诚的拉着雷震冬，按身份地位，洪宪失败之后，雷是罪魁之一，反对派欲得其首领而后快。


如果不是段芝泉相保，他的脑袋都得搬家，跟傅良辅这个段系四金刚，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对方肯这么折节下交，他理应感激涕零才对。可问题是，这个问题已经反复问了十遍，雷震冬的耐性再好，也不免来了火气。


“佐帅，你难道要我写个军令状给你？”他的声音也不由变大了“我已经派兵侦察过了，占据海州的，只是鲁军一个营，咱们三师一旅，还解决不了一个营？丢人不是这么个丢法吧？徐州一线，鲁军只有老弱残兵以及二三线部队，战斗力很差，以我军目前兵力，解决他们不成问题。”


“是啊……我相信雷将军的能力，解决鲁军不成问题。可是……”傅良辅又咳嗽两声“可是，万一打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啊。我们现在维持部队，可以和鲁军对峙，万一前线战败，鲁军趁势反击，我们可能要失去安徽，那个责任太大了。再说，我们背后，还有鲁军的两个师……”


他指的自然是湖南湖北分驻的鲁军两师，雷震冬道：“四川方面，集合了几十个师的番号进攻宜昌，鲁军两个师就算一起上，也未必守的住，哪来的余力攻击我们？兵贵神速，迟则生变，万一鲁军得到支援……”


“是啊，你也说了，万一鲁军还有支援，那我们的进攻不就成了冒进？”傅良辅果断抓住了雷震冬话里的语病


“此次会战，事关重大，牵扯各省友邻部队，将来分润时，势必产生利益冲突。谁的本钱越多，谁的声音就越大，咱们手上是段系家当，不可浪战消耗。依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和鲁军对峙。用我们的部队，牵制鲁军部队，使其不能增援正面战场。只要正面战场我军得手，咱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进攻，咱们从徐州进山东，肯定比他们快。到时候我们损失最小，获利最多。记住，咱们既要消灭鲁军，更要保存实力。如果我们现在冲上去，很可能让友军得利，这种事不能做，通知前线，按兵不动，等待上级下一步指令。”

第八百零五章 后院失火


“这就是徐又铮给咱们的军饷？”驻兵于京畿的奉军司令部内，张雨亭看着部下领来的军饷，面色铁青，双目如火。饶是这狡黠如狐的关外之主，事先已经在心里有所准备，但也只是想到，皖军会克扣或是中饱。却没想到，自己领到的，居然是这种军饷。


徐又铮于四照堂点兵许诺拨给奉军军饷三百万，他确实说到做到，非但没有克扣，反倒多给了一成，奉军最终领到手的军饷，足有三百三十万。但问题是，这些军饷既不是钞票，更不是银元，而是面额三百三十万的南北一统公债。


负责领取军饷的，亦是张雨亭麾下猛将，黑龙江马匪出身王永清。他恨恨道：“妈巴子的小扇子，简直欺人太甚！大帅，你是不知道啊，我们的人一到地方，他的人就把枪架起来了，看那架势，要是我们跟他讲理，他就许开枪打人。咱们领了这堆破纸片子，他反倒是要我在一堆文书上签字。说不签字，就不给钱，我又不认字啊，最后只能画押。我也不知道，他一共让我签了多少钱的字，反正让签就签了。咱在关外，可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大老远进关，要吃没吃，要烧没烧，跑这受气来了！而且吧，军粮上还墨墨迹迹的，他们自己人先给，咱后给，给的都是啥玩意啊。”


奉军于关外屯兵，粮食充足，在今年这个灾年，一样靠向山东出口粮食及大木赚取利润。可兵进关内，铁道又不通，运补困难，军食自然要由段系负责。


自皖军手中领到的面包，数量既少，其口感也让士兵大吃苦头。这些采购自扶桑的面包，还是扶桑铁勒大战时置办的军粮，硬的可以当做防身武器，必须要用锯子才能将其切碎。面包里掺的木屑、锯末，让奉军的进食变成了一次大冒险。吃到肚子里的面包，同样会对胃进行第二轮摧残，相比而言，在开过洋荤之后，士兵们普遍爆发了强烈的爱国情怀，无比怀念家乡的苞米和粉条，认定国货就是好，洋货都该倒。


张雨亭脸色阴晴不定，思忖良久之后，挥挥手，“永清啊，你也别想太多。跟我老张干，啥时候让你们受过穷。董经理不是跟咱们在一块么，有他在，就不会让弟兄们饿肚子。那些公债都留着，回头我跟老段慢慢算账。我把董财神请来，军饷的事让他想想辙。”


打发走王永清，时间不长，勤务兵将董骏请了进来。于关外开拓事业的董骏，如今已成了东三省炙手可热的银行家。奉军武强文弱，以马贼为主要军事主官的部队，没有几个人懂得财政，是以张雨亭以财政厅副厅长相许，与关外才子王用江两人合作，共同掌握奉系钱袋。


从一个差点破产的商人，到现在成了奉军财政要人，即使京城四恒被查抄，关外四恒分部亦可以自主维持。其中种种，自离不开山东的协助。但是这种协助细算起来，却又与某个家族中女性长辈与赵冠侯的私密关系不可分割。乃至到现在，自己名义上的庶母，依旧在山东为鲁军调度军资，坐镇济南。两下的关系，实际甚为尴尬。


张雨亭指了几张公债“财神爷，关里人看不起我们奉军，说咱是一脑袋高梁花的土包子，啥都不懂，好糊弄。你瞅，这不就是糊弄咱么。要了半天军饷，给了一堆破纸片子，这玩意能当钱花啊。”


董骏一笑，“大帅让我瞅啥？在关外这几年，董某早从个山西商人，变成扁脑勺的关东老客。咱们关外的爷们，认的是直理，不讲弯弯绕。这次进关，本来就是想要从徐某手里搞一大笔钱，再搞一批军火充实自身实力。关外三省，是我军根基，关内大好山河，我军何不能分一杯羹？直鲁皖三系混战，正是我们进入关内的好时机。段系练兵多日，边防军在关外的表现也素称优秀，所以我们不该和他起正面冲突，总要两败俱伤后才好动手。但是眼下看来，我们不起冲突，怕也是不行。董某这一计未成，还要向大帅请罪。”


“这请啥罪啊！不就是骗点钱没骗来么，这不算啥，常事！我老张当红胡子那时候，三天两头砸窑没砸动，那要请罪还请的过来么？别在乎这个，我原本是想着，等两下掐出个眉目来，再做计较。现在看，小徐是逼着我，跟他表态度啊。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进趟京，跟歪鼻子当面说说。他要是认头给点钞票，我奉军就假装跟他一条心。要是他肯给点大洋呢，我们就先不动，总之进关不能白进。”


这时，一声报告传来，副官自外走入“回大帅的示，段总里给您下了请贴，请您今晚，到安福俱乐部赴宴，务必赏光。”


“老段请我吃饭？嘿嘿，这倒有点意思啊。这是觉着给我这公债不合适了，要跟我当面说合说合？”


张雨亭看着请贴，脸上皮笑肉不笑，“为免惊扰地方，警卫部队以一连为限，望我兄谅解……有点意思，我带多少护兵，跟他有啥关系。眼下的京城，五行八作都霸工，听说连段芝泉家里，都是马葫芦冒漾的味。我带点兵，他怎么就惊扰地方了？”


董骏道：“大帅，不可大意。段芝泉或可相信，徐某不可理喻。连堂堂总长都敢擅加杀戮，若是于大帅不利……”


“没事，我在关外绑肉票的时候，他小扇子还是好学生呢，我怕他干啥玩意。财神爷啊，鲁军的汇款怎么样了？”


“回大帅的话，前天已经到帐，一百四十万的款，分毫不少。”


张雨亭点点头，“还是把兄弟靠的住啊，我一说军饷困难，立刻就给我汇过来这么一大笔款，就不担心我，拿了钱不办事，或是还跟他开打。在关外初见时，我就知道，兄弟这人够爷们，可交！这钱都是四恒代办的吧？”


“正是。”


“那你觉得，咱该怎么着呢？你是咱的财神爷，现在打仗首重军饷，所以我得先听听你是个啥意思。”


“大帅过奖了，董某是个商人，不懂军事，亦不敢干涉军政。只是大帅既以卑职司度支，卑职不敢不尽力。段系所付者，皆为公债，山东所给者，为鲁票银元。山东广有粮秣，皖军却只能啃那些泰西石头，且今，鲁无害我之心，皖有谋帅之意。何去何从，何需卑职多言？”


张雨亭哈哈笑道：“行啊，财神爷，你这说的不懂军事，哪句话说的都挺在点上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妈巴子的，小扇子以为，有东洋人给他撑腰，就能不把我老张放眼里了？也不想想，现在小鼻子都什么德行了，他还能把老张怎么的。关外我待腻了，本来想进关，等到两边打完了，我们弄几块地盘玩玩。鲁军不招我，我也不跟鲁军为敌，皖军不惹我，我也不跟他们作对。小扇子要对我下黑手，那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大帅，眼下皖军重兵集结于京畿，我奉军四面受敌，眼下公开翻脸，恐于我军不利……”


张雨亭冷笑道：“我现在不理他，可是他也不敢惹我。通知队伍，全军后撤，告诉他，咱们没饭吃活不了，回关外了！”


奉军原本驻于关外，得到正府手令后，才得以进入山海关，于入关之时，已经对山海关沿线险地及军事隘口进行控制。奉军名义上是撤回关外，实际上，根本不会放弃山海关等险地。其情形，如同一只野狼，紧盯着皖军后方，稍有机会，便会扑上来，狠咬一口。


望着收拾营帐，即将大规模撤退的奉军，董骏心内暗道：这次山东只汇来二十万，其余一百二十万，都是关东四恒自己筹措，以山东汇款名义支付。算是用四恒的钱，收买了这支土匪军。锦姨，董家亏欠你的，四恒亏欠山东的，这次也算是还清。以后关东四恒与山东四恒，还将是最好的生意伙伴，但是再不会有私交。至于你将来的结果，就自求多福，即便人老色衰，落魄潦倒，自己也不会再施以任何形式的援手。恩怨都不存在，剩下的，就只有利益。


铁狮子胡同内，兵甲森森，埋伏的数十名枪手，并没有等到人，反倒等来了奉军退出内战，返回关外的消息。段芝泉心知，斩首行动肯定是被对方看破了关窍，这下便是亲家做不成，只能做冤家。


徐又铮倒是未见有何惧意，“奉军并不能成为我们的对手，其所部一共只有两师，且为胡匪改编，素质低下。只可打胜，不可打败，一遇逆风仗，必狼奔豕突，不堪一战。其即使控制山海关，也不敢主动对我军发动进攻。眼前，我们的敌人，就是直鲁联军，只要打掉他们，奉军不战自败。”


目光回到主战场上，东西两路分兵，从纸面情况看，边防军数量远超过直鲁联军。从武器弹药储备，以及兵员素质看，皖军也不落下风。但眼下的局势，却逐渐被直鲁联邦扳回。从外交上看，直鲁联邦已获得两湖、江西、江苏、浙江、河南等省支持，号称八省联盟。


东陵盗案及二十一条案发之后，察哈尔、热河两都统也以调查总统死因，誓追凶手名义，加入八省联盟队伍。眼下情形，京城孤悬于四方包围之中，段芝泉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怯意。


徐菊人下了停战令，但是效果并不明显，各省军队，都没有停下脚步的迹象。除非安福系总辞职，否则此战再所难免。


徐又铮道：“敌之包围，其势虽强，其力却弱。我军兵力雄厚，且拥有内线优势，集中力量于一点，可以打掉任意一支包围我们的力量。而各省联军，名义上虽有联盟之名，却无联军之实。我们的敌人，自始至终，就只有直鲁联军而已。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万马军中，斩将夺旗！只要干掉鲁军，敌人不战自亡。我们东西两军里，东路军由我指挥，芝老直管放心。倒是西路军……有些问题。”


段芝泉也知，西路军主力部队共合第十五师刘旬部，实际为冯玉璋带进京的警卫师。原本其部进京，是以武力对抗段系。但是段系依靠经济制约手段，控制第十五师军饷，又以收买等手段，拉拢军中中高层指挥官，导致整个师反被皖系争取过来。在冯玉璋死后，这个师被皖系吸收，成为主力。现在山东大力营造舆论，声称冯玉璋之死有隐情，这个师的态度，就有点令人怀疑，万一阵前倒戈，也确实会造成恶劣影响。


徐又铮道：“学生说的，不只是刘旬，还有曲丰同。芝老别忘了，他可是山东人，有乡谊在，他的立场，我们可是猜不准。”


“丰同……这不可能！”段芝泉摇头道：“我相信他的为人，也相信他武人的操守，不会做出背主负义之举。再者，西路军总指挥段香岩……他用兵的能力我们都知道，可是梁财神一干人，很买他的账。如果不让他担任总指挥，西路军的军食军饷，都成问题。他的本事差一些，就得有良将辅弼，如果你撤掉丰同，又由谁来担任主将？”


徐又铮心道：西路军对面，只有吴敬孚一员悍将，余者只有山东省军和萧光北这种人，又有什么可怕？反倒是自己面前，有鲁军两大王牌，必然是块硬骨头。如果继续加强西路，难道要把功劳做给段香岩？但是这种话，不能说出来，他只好笑道：


“芝老，学生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兵家大事，不可大意，学生特意在两人身边，都安排了我们的耳目，保证他们可以不脱离我军掌握。”


段芝泉也知，徐又铮仿照山东，也在共合建立了情报机构，并且请扶桑人提供了从技术到经济方面的指导。可是毕竟成立的时间还短，主要用来对内，而非对外。但是在重要将领身边放暗子，一旦事发，也是件不小的麻烦。他问道：“人可靠么？如果事情做不好……”


“芝老放心，这些人是学生一手培训出来的骨干，工作能力和操守，都值得信任。有他们做耳目，刘旬、曲丰同，都逃不出我们的掌握。另外，我们的人，在山东还要放一把火，让赵冠侯尝尝后院失火的滋味！”

第八百零六章 破敌


济南城随着移民越来越多，地皮越来越贵，房子也就越来越密集。眼下谁能在济南城里拥有一处小院落，便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马艮的院落虽然不算很大，但却十分幽静，于闹市之中，拥有这么一方静土，却也只有山东各军武术总教官，才能有这样的身份待遇。其一身技击术极为高明，但是在军界的影响却有限。毕竟眼下大家都用快枪，就是肉搏战，也是成百上千的人举起刺刀互捅，个人武力高低，很难起到什么作用。山东向来重养将官，他在几次重大事件里，站队都很正确，所以级别待遇始终不差。每天在家里练练拳脚，倒也是一番乐趣。


与他素善的，就是京城侠林遗老，前金时代便以名动江湖的大刀王五。虽然此次直鲁联军对皖，可是王五并没得到差遣，依旧留在济南。


小院内石桌前，两人边饮茶，边谈论着格斗技击上的见解。他们的修为都极高，已经不需要真的去对打，只靠讲就足以明白彼此的意思及高下。王正谊年事虽高，精神和体力却依旧健旺，其于武技的研究，也令马艮甚为佩服。


王正谊对于马艮的武功，也甚为赞许，两人极是投缘。谈过了武艺，又不免谈到战局。马艮道：“王老，您对这一战是怎么看。边防军兵多将广，且有大义名分在手。我军不管怎么说，都是以客犯主，兵家大忌。各战场上，都是我军劣势，而敌人优势，这似乎不大妙。我总觉得，大帅这次是糊涂了。我们在山东修了那么多工事，只要依托堡垒，据险固守即可，何必大军出征，闹的后方空虚。咱们济南城里，除了警查，怕是没有几个兵了吧？”


王五笑道：“马老弟，你如果说武艺，那是没的说，可要说到军事，我却不佩服你了。你说敌众我寡，依我看，反倒是我众敌寡。你不能只计算双方的兵力，我们山东的民夫数量你知道有多少？河北、河南、山东三省，乃至苏北百姓皆全力辅助鲁军击皖。几下合力，人数怕不有几十万，你说谁众谁寡？以济南城的情形来说，民兵、消防队还有治安军，这些兵力就算不提，现在如果有人想要造大帅的反，济南父老，又会不会答应？”


“造大帅的反？这……怕是不能吧？”


“这话难说，总是有不怕死的人在。德州那边，就有人试图让保安团叛乱，但是保安团里，连他们安排的棋子都反了，联络人就地逮捕，应该已经正法了吧。”


马艮握杯的手一度握紧，整个人在瞬间仿佛一张拉满的硬弓紧绷起来，可是王五依旧气定神闲，镇定自若，于是马艮的气势，也松懈下去。


他苦笑了两声，放下茶杯“我一时糊涂，王老英雄别见笑。大家彼此的手段，心知肚明，你一刀在手，我未必是你敌手。何况山东拿人，向来以多为胜，想来外面已经有不少前金内廷高手候着我。就算我今天是霸王再世，也杀不出这十面埋伏。”


王五笑道：“马老弟，你不要多想。我来，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聊聊天。毕竟能谈的来的人不多，武技如你者，更少。至于抓人，那是十格格那边的事，我不会出手，但我也劝老弟别出手。大家只是想要谈谈，没人想和你翻脸。”


“德州那边的事都发了，还不想翻脸？”


“德州那边，虽然打着是你的旗号，但是十格格的人已经查的很清楚了，你并没有参与其中。只是严守中立，不揭发也不支持。只要没有反对大帅的行为，十格格就不会赶尽杀绝。大家去喝个茶，聊聊天而已，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皖系毕竟拥有大义名分，山东省内，也有一部分力量支持正府，反对赵冠侯。这些力量包括军政两界，虽然换了几次血，加上引进外省才俊，但是不可能所有干部都是赵系铁杆，心怀异志者是最正常不过的存在。


但是山东以自己的高福利，成功争取了广大基层的支持，以至于同情皖系者，很难真的去做成什么破坏，包括一些以为无人所知的小动作，实际也早在山东情治机构的掌握之中。


山东风俗调查科对外的能力或许还不够强，但是对内的掌握力度，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这些人的行动，从没逃脱过山东掌控。是以，山东省内几起兵变或是破坏，都以失败未遂告终，连带皖系在扶桑支持下，在山东搞的情报网也彻底瘫痪。


如果毓卿在事发之后大肆拿人，这些人在自危之下，确实可能造成新的后果。可是这次山东实行的是息事宁人态度，只要没有公开反鲁行为，就可以达成谅解，网开一面。是以如马艮这种人，实际没受到什么损害，也就不会自己找死。当然，监视居住，又或是一些必要的管理，还是再所难免。


于社会风俗调查科的秘密监狱里，毓卿看着这位武术教官，颇为不解问道：“山东对你的待遇不好？还是冠侯对你，有哪里不够尊重，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些人，不向山东说明？”


马艮道：“冠帅对我恩重如山，以马某一勇之夫，自知才具不堪大任。虽然徐又铮许以一师之长之职，但是我自己却从没想过真能统带貔貅。我只是觉得，冠帅非领军将兵之才，这次却一怒兴师，发倾省之兵，胜负实难预料。马某既不想背鲁，却也不想殉葬……”


毓卿点点头，“话虽然不好听，却是肺腑之言，你不想跟着受牵连，但也不想谋反，所以来个两不相帮。这也不叫错，冠侯有话，不想为鲁军出力不叫罪过，只要在山东不作奸犯科，依旧可以过生活。不过鲁军的武术总教官一职，只能换人。今后好自为之，只要奉公守法，你就还是山东的优秀公民。打仗的事，我懂得不多，但是我相信，冠侯这一仗，不会输。”


“大哥，我相信，你这一仗，不会输！”


津门，登瀛楼今天被包了场，整个酒楼不对外营业，全用来招待直鲁联军元帅赵冠侯，以及他宴请的宾客。以赵冠侯的身份，不拘是各国领事或是津门政要，乃至前金遗臣，都可以成为其邀请对象。但是今天他招待的，却非这些达官县贵，而是百十来号，穷富不一，贵贱不等的汉子。


这些人中，固然有津门警察厅厅长侯兴这样的要员，却也有一些穿着短打，露着身上刺青的混星子，让人颇有些纳闷，这帮人怎么会成为冠帅的宾客。只有这些客人心里清楚，在前金时代，在座者无一例外，都是小鞋坊一带的混混，曾经与这位共合元帅，在一个锅伙里讨过生活。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曾经的关系，对于这些人的帮助很大。除了少数人在山东混了个体面工作外，大多数人虽然仍留在津门，但靠着赵冠侯关照，总体生活都不大坏。混的最惨的一批，也是混混里的头目，手下有几十号人马，吃一两条街面，用不着自己去喊打喊杀。


然而身份越高，对于尊卑二字的看法，也就越清晰。虽然赵冠侯今天没穿军装，但是只一想起他的身份，这些旧日朋党，大多选择离开一些距离，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只有侯兴，敢离赵冠侯近些，举杯敬酒，交谈无忌。


“大哥，你现在是一军统帅，不是要跟皖军开战么？不在前线，陪弟兄们喝酒，这耽误不耽误公事？”


赵冠侯摇摇头，“我这个统帅，有名无实，指挥权，我已经交给我的部下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要总想着，把什么权力都拿在自己手里，那样实际是自讨苦吃。这次吴子玉驻兵杨村，与皖军交战，兵火难免影响到津门，我这也是给各位老少爷们，哥们弟兄赔罪。”


“大哥，你这话就说远了。自打前金开始，咱津门也没少打仗，不管谁胜谁败，总归是老百姓倒霉。不是摊派，就是出苦力，谁又想过，给咱们赔过不是？这次，是咱哥们自己的事，不就是皖系么？打他个王八蛋的。连孟东家那么好的人，说杀就给杀了，这还有好人走的道没有？大哥，我跟你说，我跟津门的各路码头打过招呼了。皖系的船，一艘不卸，支差一律不应。直鲁联军的物资，就算是连轴转，也得保证供应。一千二百辆大车，都预备好了，保证前线要什么有什么。人不够，我亲自上去背大包。如果皖军突破杨村，我就带着警查，顶到前线上跟他们较量较量。”


“没错，皖军要是赶上来，咱们就跟他比画比画。没嘛了不起的，咱连东洋人都干躺下了，还怕他一群皖军？”


一干混混们举杯碰撞，赵冠侯也举杯回应。看到这些人口内都是赞美之词，他的心，略微舒坦了一些。看来，大家并没因孟、李二人之死，而迁怒于己。即使是李家老当家，也对自己没有半句怨言。至少自己的心里，还可以好受一些。


侯兴忽然问道：“大哥，听说河南那也在打，十几万人打鲁军两个师，这是不是有点悬？再说带兵的，是嫂夫人。咱这地方，很有些吃不上饭的苦力，只要您一句话，兄弟我去招兵，招不上来就抓，凑一个师不成问题。”


“那样的部队，又有什么力量？”赵冠侯摇摇头，一指桌子“吃菜。你放心，那帮人在我眼里，也就是这些菜，不管有多少，都是我嘴里的食。我之所以把我的女人派到河南战场，就因为在三路战役里，河南那一路，是最容易有战绩的。我给她们带了法宝，你们啊，就等着看好戏吧。”


随着孙美瑶亲到前线，山东第一骑兵师，除去一个骑兵团留在赵冠侯身边担任机动外，其他部队都到了河南前线。这个师虽然是特种兵师，但是实际编制比普通步兵师都大。步骑辎工炮，各军兵种齐备，装备精良程度，与第五师不相伯仲。


与之相对的三个西北骑兵师，却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师，全师只有骑兵，没有其他兵种配合。孙新远在西北五省只是名义盟主，实际控制力有限，这次出兵，大半用心还是借刀杀人。派出的部队，都是自手下桀骜不驯的地方豪强处强令抽调人马组成。三个师的编制下，实际兵力与山东第一骑兵师相差无几，装备奇劣火力孱弱，三师合计，只有两磅炮八门。


这些部队抢劫的能力远高于作战能力，自入河南，便大肆掠夺，民众稍有反抗即以白刃相加。是以河南本地百姓视其为寇仇，纷纷背皖而投鲁，若干年后，亲历此役的骑兵师老人回忆此战，一致反映：第一骑兵师其时军纪，已不若当日血战东洋之时，然依旧能在河南深孚人望，全靠同行衬托。


双方交战自归德开始，西北骑兵本以为可以占据主动，不想鲁军骑兵根本没打算防守，一开始就主动进攻。归德城外，骑兵师阵列严整，以师属炮兵团猛击西北骑兵阵地。榴弹加榴霰弹弹发如雨，要知孙美瑶为赵冠侯爱宠，享受优先补给。孙鹏举指挥炮兵猛烈开火，根本不用考虑成本，炮击持续时间长达两个小时。


这三个西北骑兵师的炮兵刚一摆开，阵地就被摧毁。这三师指挥官脑子里的骑兵，还是摆开阵型，挥舞马刀冲锋。却不想山东骑兵居然不懂规矩，不肯较量马术，一味倾泻火力，有这么多大炮加开花弹，还有脸叫骑兵？再说这么开炮，不怕败家么？挨了这样一通闷头爆捶之后，便被山东铁骑那高大的泰西洋马，呼啸着从残破不堪的军阵上碾过。


三师残存部队连呼自己遭遇了假的骑兵，狼狈溃散，鲁军趁势兵进开封。但此时，侦察兵已经传来消息，冯焕章五万陕军兵进河南，前锋以达洛阳。吃过了开胃菜，正餐该上席了。

第八百零七章 法宝（上）


养寿园，这座袁慰亭花费重金修建的私人庄园，在洪宪失败之后，依旧作为袁氏产业，而受到督军团保护。在赵傥督豫期间，逢年过节，也要来此给大公子请安，另拨两连护兵专司护卫之责。


可如今，物是人非，这处袁氏私宅，已经变成冯焕章的临时指挥部。陕军入河南，本意就是为了扩大地盘，改善自军不利处境。冯焕章出发前已下严令，全军严守军纪，不得有丝毫扰民行为，否则就地正法。


西北溃散的骑兵，为庞大的陕军所吸收、吞并，一部分人被拉出去砍头，平息地方民愤，其随身携带的劫掠所得，也成为陕军的战利品。


从目前的局势上看，陕军的兵力雄厚，士兵中多有技击健儿，是河南目前最强的军事集团。但是河南本地的情形，远比冯焕章预料的更为糟糕，这支以开疆扩土为目标的劲旅，首先要面对的敌人并非鲁军，而是贫穷。


赵傥的才干只在于聚敛搜刮，不在于建设。加上干旱，让河南的财政情形并不比陕西好多少，部队面临的重大问题，就是缺粮。


四照堂点兵时约定，陕军军粮由山西调集。阎易山自葛明之后，督晋有年，在几次大风波中，皆独善其身，让山西成为一方自有天地。据传说，山西这几年建设的成效斐然，财政情况良好，足以支持陕军开支。以山西之富，结合陕西之勇，晋陕联军足以成为鲁军大敌。


但问题是，阎易山是貔貅性子，有进无出，从其手里要粮，一如虎口夺食。自陕军入豫，军粮军饷，给的一直都不痛快。


临战发饷，是自前金时代军队里留下来的规矩，这次皖军开战前，各发四个月军饷，而直鲁联军也发三月恩饷，用以激励士气。冯焕章带兵要决在一个穷字，自己打扮的像个老农，部下也一样穷的要命，一直以来靠着官兵一视同仁，保证部队的忠诚度。士兵没有军饷，主官也没有，既然大家一起穷，也就没人能有怨言。但是不管怎么靠待遇平等来聚拢人心，部队总归还是要军饷维持。


陕西财力枯竭，进河南的军费，就指望山西，可是到现在为止，陕军所能领到的军饷，就只有山西的省钞，见不到一块大洋。军粮更是严重不敷使用，陕军全军上下，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山西铁路与外省铁路轨道宽度不同，导致火车也不一样。山西物资外运，必须在车站换车。可是河南铁路工人响应山东、京城铁路工人号召，进行大罢工声援孟思远之死。


河南铁路系统基本瘫痪，所有物资运输只能靠大车。即使靠着刺刀的劝导，陕军可以搞到足够数量的大车，但运输效率也比不了火车。加上之前西北骑兵对于河南的破坏，导致大批牲畜损失，百姓逃离，大车和夫子的征集都极为困难，军粮运输就变成了一项异常艰难的任务。


陕军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


自从当刀客开始，这些陕军汉子，实际就习惯了在各种恶劣环境下生活。没有粮食，没有军饷，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夺回一片天地。何况，现在的陕军，比起曾经的山堂刀客，无疑更像一只军队，他们相信，靠着自己的力量，一定可以活的比过去更好一些。


忠于赵傥的地方武装，在陕军的进攻下不堪一击，如同洪水面前的蚁穴，一冲即溃。靠着从地方上的缴获，勉强可以维持部队，但是想要实际控制河南，就必须得想办法。


打垮鲁军。


在冯焕章看来，开封的鲁军，就是自己最大的补给点。鲁军素有重视物资，强调兵站建设的传统，所到之处，必囤积大批粮饷。加之赵傥在河南聚敛的大量财富，目前很大一部分在鲁军手里，只要打掉鲁军，钱粮就有着落。而鲁军的领兵官，又是两个女人……女人。


杨彪的名声，在陕军里颇为响亮，是个知名的狠角色。但是他只是名义上的师长，真正的当家人，是赵冠侯私宠杨玉竹。这位三秦观音，人缘是没的说，但是领兵……


冯焕章从不掩饰自己对女军人尤其是女军官的抵触，在他看来，女人带兵，就是儿戏。不管孙美瑶还是杨玉竹，都没资格将兵，由她们统率的部队，一如由绵羊率领的狮子根本不能算做敌手。


部队要想拼命，首先就得吃饱，要想吃饱，就得杀头肥猪，养寿园袁家也就成了首选目标。遗憾的是，袁氏子弟精明的很，大兵未至，人已远遁，家里只留了几个仆人，金银细软以及存折都被带走，剩下的，就是些粗笨物件，以及一些不便携带的古董。眼下战事一起，古董没办法变现，陕军虽然拿下养寿园，却也得不到多少实惠。


一干陕军军官进入养寿园后，就被那雕梁画栋的建筑以及房间里的陈设晃花了眼睛。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古玩、陈设，要么是笨重，要么就是不太值钱的物件。但是对于穷怕了的陕军军官来说，这已经是在梦中都梦不到的天堂。


即使河南干旱，庄稼大片枯萎，养寿园内的花草，依旧生长旺盛。闻着阵阵花香，望着假山怪石，人造喷泉，不少军官小声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可是冯焕章的心情，就远没有部下那么好。这些古董家具，奇花怪石，在他眼里，都是一钱不值的废物。既不能吃，也不能做军饷。相反，倒会消磨自己手下的斗志，一旦这些军官开始喜欢享受，喜欢玩古董，脱离官兵，不能和下面一起吃苦，那还会有谁跟着自己一路打到京城，擦去五色旗上的污垢，建立真正的共合？


两天时间里，他已经接连处罚了手下数名重要将领，包括几个师长，都因为偷拿古董，或是饮食超出标准而当众挨了他的鞭子。冯部用兵，重兵轻将，这些军官挨打，都是当着自己部下的面前，绝没有半点面子可讲。


问题并未因为主官的挨打就解决，军队的粮饷，依旧无法解决。即使攻破了河南第一号大寺庙，得到了一批救命粮。但是五万陕军就像是蝗虫，一座寺庙的积蓄，远不足以满足开销。晋军的军粮供应，一直被陕军所诟病。其在开战之后，先是送来一批咸牛肉，对于陕军来说，能吃到肉，自然认为是恩赐。可是等拿到食物后，才知道为什么老西会这么大方。


那种可怕的咸牛肉据说是采购自阿尔比昂，冯焕章因为学习神学，所以懂一些阿尔比昂文字。根据他对装牛肉箱体的观察，这些牛肉的生产日期，大概比自己的祖父还要大几岁。


当他闻过着东西的味道后，饶是一向以吃苦耐劳为标准的冯焕章，也忍不住呕吐了好一阵。他在当天的阵中日记中记载到：“它一定是从天主创世之初就被放在木桶里了，当它被烧煮的时候，你所能闻到的那种味道就像一具干尸所散发的味道”。


很快，陕军给它取了个别名叫做盐骨头，因为它很咸并且硬的像骨头一样，厨师们不得不用斧子和锯子来对付它。陕军发现，他们得到的咸牛肉，有一块雕刻成一艘泰西三桅战舰的外形，用砂纸磨光，而这种战舰退出服役都已经超过两百年。


当这批牛肉被陕军铁胃陕军消灭之后，他们发现，新的食物并没有好到哪去。军需官一大早就来诉苦，山西新近送来的军粮，是整整两万箱军用饼干。这些饼干还是在前金时代从洋人手里采购来的，由于保存的不好，大部分饼干已经变质发霉，一看到上面那些绿毛或是斑点乃至蛆虫，就没人敢把它放进嘴里。可是不吃这个，又吃什么？


冯焕章这次出征，并不算顺利，在出发之前，一心为兄长井侠魔报仇的麾下大将井秀岳，准备与妻妾们打八圈饯行麻将。哪知牌打到一半，井秀岳胡了把大牌，兴奋之下将手枪碰到地上，手枪走火，井秀岳先问几声“打到谁了？”无人回应，随即却发现，中弹的竟然是自己。


战场上中枪是常有的事，井秀岳于此事，也是害臊远多过担心。但未想人送进医院里，很快就传出病危的消息，在冯焕章大队出发时，竟传来噩耗。这位陕军猛将，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出征之前。


有不少迷信的军官认为这是个不祥之兆，冯焕章却觉得，这远比不祥之兆可怕。在医院里，杀害一名陕军大将，这恐怕是山东情报机构的又一战绩。自白朗之战起，山东就在陕西布有大量棋子，虽然自己督陕以来，努力寻找这些棋子并清除。但总会有一些人，留在队伍里，制造破坏。


尤其是自己这次对粮食的分配方案，肯定会引来大批陕西地方士绅不满，有他们的配合，那些山东特工会更为活跃。这次的饼干门，恐怕也和山东情治机构脱不了干系。


陕军汉子，大多是穷苦子弟，没几个人吃过饱饭。在饥饿时，大家吃树皮、草根、观音土，也会吃人。相比这些，发霉的饼干，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食物，现在为了些发霉的饼干大惊小怪，在冯焕章想来，理由只有一个：鲁军特工人员的煽动。


河南的百姓，已经出现大规模饿死的现象。有办法的人去逃荒，没办法的只能等死，这个时候，有发霉的饼干总比饿肚子好。再者，山西方面的军粮，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运来，现在的出路，只有一条：迅速出击，打残鲁军！


应对士兵不满情绪的方法很简单，冯焕章集中了陕军所有高层军官，当着士兵的面，将一批发霉最严重的压缩饼干吃到了肚子里。这种军用饼干烘焙时，只有面粉和水，不添加任何调味料，发霉的食物，仿佛一把小刀，在食道和胃里疯狂的戳搅。但是比起战场，比起老百姓正受的苦难，这种折磨又算的了什么？


看到大帅带头吃下发霉的饼干，再没有人，能发出怨言。士兵含着眼泪，狼吞虎咽的吃掉了自己手上发霉的食物，随即在指挥官带领下，杀向开封。冯焕章得意地对身边副官道：“我们的军官，可以和弟兄们一起吃发霉的饼干，鲁军高层军官，却要吃小灶。以此为证，此战胜负不问可知。”


只是当天晚上，陕军高级军官无一例外都奔波于休息室与厕所之间，川流不息，所有厕所都人满为患，实在等不及的将领们，只好就地解决，为那些花草树木添加无数肥料。


关中男儿的铁胃，也敌不住病毒的威力。因食物中毒，导致大批士兵脱水严重，加之河南干旱，补充饮水困难，只能喝污水，病情进一步加重。不少心怀大志的豪杰，还没来得及与鲁军作战，就先被友军的饼干夺去生命。


吃的少，或是身体确实比较强韧的那一部分，熬过了发霉食物的折磨，硬拖着病体，向鲁军发起猛烈进攻。其悍不畏死的作风加上数年练兵的成果，在此时有了回报。


虎啸林部首当其冲，遭遇陕军一旅猛攻。望着鲁军手上崭新的鲁造米尼步枪，陕军军官朝着自己身后的徒手兵喊道：“看到对面那些好枪了么？谁抢到就是谁的，想要好枪的，冲啊！”


虎啸林曾经打过郭剑，自问还算是对陕作战专家，但是陕军这次的表现，依旧远出他意料。激战半日，就不得不放弃阵地撤退，事后向孙美瑶报告时，也表示，自己并非不能再多坚守一段时间，但如果是那样，伤亡就很难控制了。


控制伤亡。这是孙美瑶来之前，赵冠侯给她的命令。河南战场的目的，除了歼灭冯部以外，还要占领河南、陕西两省，如果部队损失过大，未来控制省份就比较困难。再者，一旦鲁军露出颓势，东洋人怕是又要不甘寂寞。是以，虎啸林之退，也在情理之中。


印象中，有勇气无纪律的陕军，现在已经脱胎换骨，具备了做鲁军对手的资格。而且，得到宋邦翰、张鼎勋两个混成旅支持的陕军，在炮火上得到了极大加强，可以和鲁军展开正面炮战。


双方在重火力方面，差距并不太大，陕军虽然缺乏重炮，却大量制造了价格便宜，威力蹩脚的劈山炮。这种造价只需要八元一门的土炮，在鲁军眼里只能算玩具。可是配合上边防军的炮兵，就让鲁军大为头疼，至少要分出一批枪手专门负责压制劈山炮。


鲁军这两年时间，已经大量设置参谋，孙美瑶身边，也跟了二十几个山东讲武堂高才生组成的参谋团，内中还有几个是自己的堂姐妹。众人分析了一番之后，得出结论，骑兵师如果与对方硬打，并非没有胜算，但是要有付出巨大伤亡的代价。而这个数字，将会触目惊心。


“必须得等杨玉竹了。”孙美瑶无奈的承认了这个事实，省军第五师里，陕西人数量也极多。两下颇有些渊源，她原本对其并不信任，加上杨玉竹这寡妇手段太多，俨然内宅里一个大敌，她也不希望其得功。可是现在，为了自己手下的弟兄少流血，就只好放下身段求这个贱货。


杨玉竹的援兵，来的速度极快。河南铁路霸工是有选择的，直鲁联军火车不在抵制范围内，因此极顺利抵达前线。一下火车，杨玉竹就得意的拉着孙美瑶的手“孙师长，我这次，可是带了当家的给的法宝来的。他答应了，等打完陕西，就让我去当一回陕西督军。这回我们第五师负责打冯焕章，你负责打皖军两旅。等打完他们，我就到陕西去做督军去。等你来陕西，我招待你听大戏，吃饺子宴！”


这是示威么！


孙美瑶恨的牙根发痒，这样的贱人，有什么资格开府一方？家里的女人要说开府，怎么也要自己是第一个，别人谁都不行！她恨恨地想着，但是脸上强挤个笑脸，“这么说，倒是要说声恭喜了。法宝？不知道啥法宝，我咋不知道？”


“你看，后面火车上的，不都是法宝？”


“你说的法宝，就是这些？”


望着车站上堆积如山的“法宝”，孙美瑶颇有些目瞪口呆。大米、白面、羊肉、钞票、香烟，大土……数以百计的厨师，还有几百个模样可人的纪女。冠侯要靠这个，守住河南，打进陕西？

第八百零八章 法宝（下）


“鲁军在山东会战时，曾率先使用列车炮。战后，各国都对这种武器进行了仿制，虽然河南铁路上，有鲁逆驾车投鲁。但是我们手里，总还控制着几列车，并对此进行了改装。针对列车炮，我这次用的就是列车对列车战术，让他们看看，咱陕军也不是拿几件新式兵器来，就能打趴下的软柿子。”


冯焕章由于誓师时，吃的饼干太多，病情极为严重，足躺了一周，才脱离生命危险。但身体依旧很虚弱，不适合到前线指挥，只能坐镇养寿园发号施令。


当年袁慰亭开缺时，曾于此设电报房，用以接收各方情报，掌握朝廷动向。此时当做指挥部，也十分便当。自开封前线得到的军情，鲁军方面似得到了大批增援部队，且有多量列车进入开封。想来，鲁军多半要祭出自己的列车炮这一杀手锏。


这种武器用的一多，就容易找到反制手段。比如破坏铁路，就能让这种武器立刻失去作用。眼下即使不能破坏这部分铁路，冯焕章也想到了应对，以列车炮对列车炮，至不济也用机车撞毁对方机车，同归于尽。只要有三两辆机车坏在路上，这列车炮也就没了用处。


对于自己的安排，他颇为满意，与身边几名参谋人员反复磋商多次，皆认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陕军这种惯于打逆风仗的部队，需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眼下正是反杀的大好时机。


陕军的粮食已经没了，就算想吃发霉的饼干也吃不到。发往山西的求援电报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也不见山西发来粮饷，要想生存，就只能靠自己努力。前线的将领，除了北洋心腹，就是刀客里惯于打苦战烂仗的狠角色，加上两个混成旅的皖军，冯焕章相信，自己的部下，一定能打出一个让天下人惊讶的战绩，逆转战局。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战局发展，着实出人意料。英勇的陕军士兵，冲破了鲁军的重重障碍，长驱直入，大踏步的冲进开封城内，只是目标并非各要害机构，而是“陕西军人招待所”。


杨玉竹带来的那些法宝，在开封城内，建立了大小军人招待所几十个。还有两列火车改装而成的，流动招待所。招待所内，不限量提供香烟、大土、美酒、美食、美人。陕军几时见过这种阵仗？个个拿出浑身解数，乃至瘫软在各国女人的肚皮上，尤自打着酒嗝道：“再来一个！再给我来个女人，我就带着我手下的人投诚！”


通过铁路运来的大量饮水及白面，送到了冯部军营里，让这些饿疯了的关中大汉，着实吃了顿饱饭。军官都能看到肉，级别越高，吃的肉越多。冯带兵奉行官兵一体，士兵吃什么，军官就必须吃什么，鲁军则实行按级别定待遇制度，让这些陕军军官第一次享受到了级别的对应福利。


送食物进去的，还有大批山东省军第五师官兵。两下里虽然各为其主，但是却往往有着师门、山堂的关系。提起门派班辈，又是一家人。以这个名义送饮食过去，或是两下军官酬酢，在陕军中下层军官里，也未觉得不妥。至于原属共合系的高级军官，倒没有这些江湖作风，其表现的，也比这些从刀客绿林改编而来的军队，更为绅士，更像个军人。


“你们山东这些手段是没用的！这种计谋，只能糊弄那些脑子不清醒的刀客，可骗不了我们北洋军官。咱们说句痛快话吧，我们带人过去，你们开什么价！”


韩向方、石冠章一干冯门太保，于开封城内，依旧保持了极高傲的态势，并未向美酒大土低头。比起那些冲进八国联军，即迈不开腿，或是干脆被香烟美酒放倒的同袍，不知高到哪里去。不拿出足够的大小黄鱼，休想达到目的，北洋军官，就是这么正直！


杨玉竹、孙美瑶二人与其对坐，孙美瑶冷笑道：“少废话。现在是什么局势，你们也看的出来。咱们真要拉开了打，你觉得陕军能有几成胜算？如果我所知不差的话，你们现在，连发霉的饼干都吃不上了吧？而这大米白面，可是我们鲁军的日常供应。怎么着？真想打的话，你们就回去集合部队，咱们打一仗了，看看有多少人，会跟着你们一条道跑下来！”


杨玉竹则表现的更为温和“几位都是冯章帅部下名将，耿耿忠心天日可鉴，谁也不敢怀疑几位的忠诚。不过我们可听说，冯章帅脾气越来越坏，甚至为了些许小事，就在大兵面前，鞭笞主官。常此以往，官不成官，兵不成兵，你们还怎么驭下？我家男人素来重视军官利益，几位到山东来，保证你们的待遇地位，比现在要好。至于钞票……说句不怕几位笑话的话，我一个寡妇改嫁图啥？还不是他有钱么，只要你们真心来投，每人十万块，保证是现大洋。不是省钞。接待处的那些洋女人，你们可以随意挑两个带走。”


孙美瑶道：“你们兵临开封以近四日，寸功未立，如果不做决断，只怕你们的章帅，又要请你们吃鞭子了。是打是降，给个痛快话，别这么墨迹！”


韩向方思索片刻，一拍大腿道：“洋娘们俺要四个，还要在山东当个团长。不答应的话，我就跟你们拼到底！”


几位冯门太保，经过一番激烈搏斗，捍卫了自己对主官的忠诚，成功将自己的身价抬高了一大块。带着胜利的喜悦，冲向“陕西军官招待所”，扬我国威，力战洋夷去者。


孙美瑶看看杨玉竹“这帮人的胃口太大了，你也真敢答应，不怕将来喂不饱他们，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杨玉竹得意地一笑“我答应的，又不是大帅答应的，怕什么。我的名声本来就有了贱货这一条，也不怕再多一条言而无信。只要能减少伤亡，多花点钱怕什么，等把他们的部下拉过来，光杆司令，还不是任咱们拿捏？再说，也不能光给甜枣，该给棒子也得给几棒子。”


“你是说？”


“陕军里，本来就有我们的棋子，这回也该让他们动一动。谁敢反对带队投鲁，就先割了谁的脑袋！”


“十格格一向对她的一亩三分地看的很紧，这次这么大方，连她的人，也借给你用了？”


因为面对大敌，不得不暂时合作的两个女人，关系比过去变好了不少。不过这不代表不会吃醋，尤其是一想到这女人未来是陕西督军，孙美瑶就忍不住来火。自己连儿子都生了，也没见那死鬼，给自己安排个督军来玩。等打完这仗，自己也要当督军！


杨玉竹一笑，


“这还不容易，咱家那位一家之主发话，她又有什么办法？别忘了，这可是为东陵的事，才闹成这样，她也得出力。美瑶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跟他时是大姑娘，我是个寡妇，我怎么跟你比？你给他生了儿子，我这个儿子可是姓郭的，说好听了我是太太，说难听了，其实我就是个陪房丫头。至于说督军啥的，就是他哄我玩的，说到底我也是他的女人，哪能长住外地。到时候还是要在他身边时候多，督军就是挂个名，实际差事轮不到我。我也就是想着，当一把督军，骑着大马，到家乡转转，跟老乡面前也威风一回。让他们知道，当年的杨玉竹，已经不做表子，改当督军了。可是这个念想能不能成，还得看美瑶姐肯不肯多帮衬，等打进山西，咱的男人，还少的了姐一个督军？到时候陕西有难，还得指望着姐帮衬呢。”


听她这么一说，孙美瑶反倒颇不好意思，挠挠脑袋笑道：“说啥呢，俺才不稀罕当督军呢，事情那么多，想想头都疼。有这工夫，多生几个娃带着才好。再说，山西那地方听说离不开醋，吃什么都是酸的，我可吃不惯那口味。”


杨玉竹暗笑道：“你这种醋坛子，不是正到那里才好？果然乃子大脑子就小，几句好话，还不是把你哄的团团赚。不把你糊弄住，又怎么借重你的骑兵师，帮我踩平边防军？等我真的过了把督军瘾，再慢慢收拾你，让你知道我这个寡妇的厉害。争位子，争男人，我杨玉竹都要赢你。”


两日后，冯焕章于养寿园接到前方急电，前军发生大规模哗变，自己的部下竟向边防军开枪，两军发生激烈冲突。冯大怒之下，急令部下备车，准备亲往前线坐镇指挥。


车尚未发，前线已有溃兵逃来，至此冯焕章才知，自己苦心孤诣训练的五万陕军，未败于战阵，而败于享乐。在见过袁家奢华之后，又因为平日吃苦太过，陕军中高级军官在鲁军的美酒、美食、大土、钞票攻势下迅速瓦解。


大半军官阵前倒戈，部队思想混乱，彼此互击，连边防军也被波及进去。两下乱杀成一团，军队成了一盘散沙，鲁军趁势发动突袭，前军已彻底崩溃。


刘镇华及昔日镇嵩军部下，正向养寿园一带攻来，显然是要以旧主人头邀功。一度坐拥关中，拥兵近十万的冯焕章身边，此时只余百余卫队可用，连自身安全都大成问题。


前进固然不能，失去大部队之后，回陕也等于送死。无奈之下，只能挥泪上马，带部队直投山西阎易山。人不等到山西，阎易山已经派出特使，专程迎接冯焕章入晋，态度异常恭顺。


冯为人警觉，反倒不敢轻信，再三询问之下才知，阎易山有兵无将，急需大将带兵，特请冯焕章到山西主持军事。


晋军在山东身上是吃过大苦头的，当日鲁军入晋，把山西祸害的损了几分元气。这次伐鲁，很有些卧薪尝胆大报仇的意思。各省之中查抄鲁产，以山西最为出力，出兵也自全力以赴，无所保留。自葛明时期起，屡次受山东盘剥的仇恨，准备借这次出兵一举洗刷。阎易山孤注一掷，动员了三个省军整编师的兵力，一水装备太原兵工厂自制枪炮，决心不可谓不足，投入亦不可谓不大。


但是山西有兵无将，没有像样的军官指挥部队，特从陕西借了大将胡云翼典兵，并委以阵前最高指挥权，临行时阎易山亲以“大将出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一诗为赠。胡云翼也确实想要以这三师本钱，打进山东，做一把齐鲁之王。


其部下三师大军方出娘子关，兵进乱石口，见两侧都是悬崖峭壁，胡云翼急令停军。问道：“这行军路线谁规定的，怎么走到这种地方？”


左右答道：“这是司令部的命令，为防不测，我们沿途所有行军路线，都是司令部规划，直接交给我军。放心吧，这一带是走熟的，没事。再说我们的行军路线，鲁军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左右杀声大起，陆斌的三十九混成旅自左右杀出，数十门大炮对准山下，晋军能守而不能攻，对于出省作战兴趣不高，何况见到这种规模的伏兵，不用胡云翼吩咐，就已不敢开枪反击。


两侧山上复有人大喊道：“胡四娃，大家都是山堂兄弟，何必分个你死我活，让外人看笑话，大帅有令，交枪不杀！你们行军路线都被我们知道了，你就算想打，又拿什么打？”


胡云翼以客将典兵，本来就不为晋军中下层军官所接纳，此时身临绝境，这些人也就不会出死力。鲁军素有厚待俘虏名声，且陆斌这个旅，和山西渊源很深，部队里有大批山西人，和山西地方绅士的交情很厚。


三个步兵师里，本就有支持山东或者干脆就是山东耳目的人在，即使他想要部下搏命也不可能。三师大军未曾交战，就将所携带武器悉数上交，乖乖住进战俘营。时人将阎易山饯行诗改为“大将出征胆气豪，交枪不用打收条”


眼下陆斌打出山西自制的旗号，挥军兵发娘子关，阎易山拉着两车皮省钞，亲自到前线坐镇，但是手下并无能战将领，于能否守住地盘全无把握。冯焕章素有知兵之名，是北洋军中惯能打战的将军，自然是希望入晋指挥。但是冯焕章心内，却无反败为胜的把握。


他明白晋军内部怕是已经被渗透的千疮百孔，连总司令部里，都被鲁军安了钉子，不管是胡云翼被伏击，还是自己得到的那两万箱发霉饼干，以及迟迟得不到给养，恐怕都是山东做的手脚。


查抄鲁产，让山西商人损失甚大，而山东对待士绅的政策，又远比山西来的优厚。这些士绅里，怕是有不少人背晋向鲁。再加上防守部队是仓促成军，山西的战局，怕是已经无力回天。


一月之后，共合大小报纸刊出重要消息，原陕西督军冯焕章，近来钻研神学，大有所得，追思前事，大为忏悔。无意政坛，更无意于国人相杀，通电下野，投身慈善事业去者。

第八百零九章 拔牙去爪


江苏扬州，曾因盐利而富甲天下的名城，虽然因山东盐政而让盐商风光不再，但依旧保留了几分往日的富庶与繁华。随着李秀山之死，江苏四分五裂内乱不休，这座城市也一度陷入混乱之中。会党、盐枭、水匪以及因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义师，都将扬州看做聚宝盆，围绕着这座城市，爆发了规模不等的武力冲突多达几十起。


每一支势力打出的旗帜都不相同，但是所要做的事，总离不开征粮征税拉夫。越是繁华的城市，摊派也就越重。因为战事打的勤劳，摊派也就格外的频繁，即使憎恨鲁系的商人，在接连不断的摊派之后，也从一开始的诅咒山东不得好死，变成了诅咒所有大帅。


城外盐滩被亲鲁势力控制，城内学校都被迫停课，女人不敢上街，年轻的女性不敢穿露出身体的衣服，出门都要用黑灰抹脸。各行院的姑娘们，都只能免费应酬，还不知道伺候的是谁。一度甚至有土匪冲入城里富豪人家绑票的消息，白日便敢放枪。是以，当终于有一支军队，将各了草头天子一一敉平，宣布从今天开始，一切秩序恢复如初时，不管其打出的是谁的旗帜，都得到了扬州百姓的拥护。


山东大旗，重又飘扬在扬州城头，斜打武装带的鲁军，排着整齐的队伍，摔着正步，出现在街头。当这支军队出现之后，连一向视山东为仇的盐商，却也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盼来一支正规军，只要不打仗，谁来都好。”


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年纪不大，相貌堂堂，女子则风姿绰约，仪表非俗。山东多有女军官，女正客，所以对于男女并马，倒不为怪，大家只关心着两人身份，毕竟未来，这两人可能是决定自己生活的主宰。


“这女人我见过。”一位过了气的盐商，仔细盯着女子，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起来“我还……算了，不说了。她是京城里八大胡同出来的，叫小阿凤。你们知道蔡锋吧，她后来跟的是他。听说她落在山东，还以为她跟了赵冠帅做姨太，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小阿凤？那个不但不骗钱，反倒出面替蔡锋背下二百万债务的冤大头？那男人是谁啊？”


对于男子，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但是有几位在帮的人，与山东的漕帮有生意往来，鲁军又有大批军人在帮，所以倒是路子多，很快便打听出来。


“这男人不得了，山东听赵冠帅的，赵冠帅听苏太太的，这男人是苏太太认的兄弟，叫苏文虎，听说是有名的亡命虎。当初挥师进海州的就是他，现在整个江苏，都要被他打下来了。”


事实上，整个江苏现在已经是山东囊中之物，少数未被鲁军控制区域，也在陈秀山的直军控制之内。为避免友军摩擦，那部分地盘，暂时也没人会去动。以苏文虎一团之众，居然可以控制整个江苏，除了鲁军自身能杀善战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小阿凤的功劳。


苏军里几位军官，曾是她的追求者，这次她单骑来苏，在山东情治机构配合下，拿出自己昔日应酬手段，恩威以并，各路人马纷纷反水。山东情治人员从中发力，也让这个工作变的更顺利。等到山东舰队在江宁城外以排炮轰击之后，大势便已经确定。


扬州城防司令部内，血尚未干涸，身穿军装的卫兵，与身穿军装、短衫的进攻者尸体东倒西歪，布满院落。曾经的江苏督军齐英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大厅内，十几支短枪顶在他的头上。


扬州本地守备队的一名团副，实际也是山东情治机构在江苏的负责人，由其牵头领导的这次反水，不但成功控制了城市，更将罪魁齐英就地擒拿。


小阿凤与苏文虎下了马，彼此行礼，苏文虎道：“这次，你们情治机构可是立了头功，大帅面前，着实有光彩了。”


“苏旅长过奖了，这还多亏阿凤姑娘的面子大，能让这么多部队起义反齐。大势所趋，就算是齐英的铁杆嫡系，眼见他大势已去，也不敢和我们鲁军作对。”


小阿凤摇头道：“这说到底，都是大帅的功劳。没有大帅的政策，我们也很难在江苏争取到民心，没有正元汇的款，也没办法让这么多部队反正。这次扬州起义，盐丁、灶户、会党都出了不少力量。”


“那是自然。咱们山东的盐业政策，对于盐丁来说是好消息。他们过去为盐商工作，收入低的可怜，加入山东盐厂之后，有了工资还有公休日、劳动保障以及退休金，日子不要太舒服。现在齐斜眼说，要把这些都拿走，他们怎么会答应。这次扬州起义，出力最大的就是盐工，连齐英的警卫，也被盐工们直接给冲垮了。”


苏文虎走进大厅，打量了两眼齐英，“就是你，杀了李秀帅？”


“自杀……李秀帅是自杀。”齐英的嘴没被堵上，他心知，这是自己最后的希望所在，如果被送到赵冠侯那，只有死路一条。连忙道：


“我在汇丰存了一笔四十万的款，只有我知道存折和印戳，你们就算拿到折子也没用。只要放兄弟一条活路，我愿意把四十万拿出来，送给阁下做个见面礼。我发誓，退出军界，今后再不涉足正直……地方上，我还有不少部队，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辅佐你当上江苏督军，你身边那种烂货色，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苏文虎摇摇头，“我只知道听大帅的话，听大太太的话，其他的一概不管。大帅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帅要我把你送到军前，我就得执行。来人！把他押去前线！”


士兵推着大声求饶的齐英走向车站，小阿凤向四周看看，目光又落在这个木讷的年轻军官身上。他年纪不大，已经到了旅长级别。当然，是因为他关键时刻站队正确，又被苏太太叫了声兄弟份上，但是其自身的才干，显然也不能小看。


这段时间两人合作攻取江苏，彼此间，有了一丝朦胧的感觉。这种感觉虽然不像当日那位人中龙凤蔡松坡一般轰轰烈烈，但是历经波折的小阿凤，或许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份平淡。


她忽然笑了笑，“你追我，是不是也是大帅或夫人的意思？”


苏文虎摇摇头，“大太太是说过，我该娶媳妇了，而且要我自己找个趁心的女人。我觉得你很好，所以想和你结婚。但是山东有规定，不许强娶，我又注定做不到督军，所以如果你不愿意，趁早说出来。否则被大帅误会我强娶，会让我倒霉的。”


小阿凤用手加额，说了一声，“木头。”苏文虎却没有什么反应，外人不好去打扰他们，整个大厅里，就只有这两人对视，良久之后，才憋出一句，“你该去给安徽那边发电报了，江苏已经到手，安徽，也该行动。”


傅良辅的指挥部，已经从蚌埠移到合肥，他现在越来越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如果不是自己始终坚持与山东打静坐战争，成功用三师又一旅的兵力牵制了山东两营老弱病残，现在自己的部队，说不定也要步其他军队后尘，要打光了。


湖南的局面已经稳定，罗重轩依旧是省掌，谭延凯依旧是督军，但是两人身边，现在各自都有一连鲁军昼夜保护。而且省议会里，已经有新的亲鲁派出现，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湖南的督军省掌，都会换人。


驻兵于宜昌上游的川军，跟鲁军两师作战，屡战屡败。虽然海陆空神四军轮上，川中有名的李神仙军前做法，祭起九九八十一口飞剑，每一剑据说都有神鬼莫测威能，斩杀鲁军过百万。但奈何鲁军人多势大，据说来了足有五百万大军，川军以寡敌众势难取胜。鲁军的蒸汽舰队又赶到战场，仙法最怕洋人机器，这是从鸭片战争时就都知道的事。所以李神仙改去成都做法，远程诅咒赵冠侯活不到一百五十岁。四川水军也全军转进，免得被送下去喂鱼。陆军失去水上支持，天天担心被大炮轰，没人愿意出兵。


四川省内，这时又有人提出驱逐云贵，四川自主的口号。川军五行大将之一，绰号王灵官的主将王基陵突然回师，并大力宣扬川人归川，黔人归黔。


云贵穷省，向来视四川为殖民地，把大土都种到了川中，以四川财富以自肥。手握兵权的王灵官突然喊出这样的口号，显然是准备和云贵开战。


又有传言称，川中各路诸侯与山东赵督达成了肮脏的交易，以巴蜀美女换取鲁造枪炮，虽然云贵方面坚称云贵川一体，妄图分裂三省者，必为山东间谍。可是川军里已经出现少许鲁造快枪，一批精锐川军回川，却也是不争事实，两湖一带，皖军已经难有作为。


安徽固然能抄掠山东之后，但两湖鲁军，同样能抄掠安徽之后。安徽又为皖系各位大佬之桑梓，设若家乡有失，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傅良辅已经从想着怎么打，变成了想这么守，心里最大的念头则是怎么逃。


从京城带来的一百万银元，本来是准备战前发放给士兵当军饷，同时采购一批粮食，送往京城前线。但是傅督军先是将战前发饷改为战后发饷以促进士兵积极性，后又本着节约原则，对粮食采购实施招标，价低者得。靠这个方法，留下了八十万银元，随后这笔钱就从姓皖变成了姓傅。有这笔钱防身，自己应该高枕无忧了……


雷震冬的大嗓门，把傅督军从高枕无忧的美梦中惊醒，“辅帅！我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部队缺粮严重，除了我们的警卫团，大部分部队都只能吃两顿稀饭。还有，军饷什么时候发？”


“军饷……我们不是刚刚发过军饷么？”


“问题发的是省钞，在安徽，省钞不如鲁票好用。尤其现在，省钞贬值的厉害，下面的弟兄拿着省钞买不到东西，是要闹事的。听我说，我从前金时代跟着项城带兵，最清楚当兵的所求。吃粮当兵，图的无非是粮饷二字。现在粮饷两匮，纪律难以维持。这是芝翁桑梓所在，如果士兵哗变，责任谁来承担？”


傅良辅也知，之前鲁军在安徽修水利时，就把鲁票带进安徽。因为鲁票购买鲁货有折扣，因此在安徽很受欢迎，几年时间内，安徽人接受鲁票与共交票等同，反倒是排斥省钞。加上自己发行省钞过于勤勉，以至于币值一路下跌，现几成废纸，可是要是发银元……这银元谁出？他思虑再三，咬牙道：“我想想办法，搞一批鲁票发下去吧。”


守卫安徽的三师一旅，包括原安徽省军一师一旅，以及前往海外担任劳工的安徽籍工人组成的两个师。他们在海外工作时，即接受准军事训练，回国后再行操演，训练难度相对较低。以皖人守皖省最为可靠，对于忠诚度，没人怀疑过。


清晨，士兵三两口喝光稀薄的米粥，随即便在连长“发饷了发饷了”的喊声里，领过几张印有赵冠侯头像的鲁票。虽然徐又铮自扶桑采购了大批面包，但问题是这种食物用来当护心镜的效果可能比食用更好，加上有些面包因为保管不善已经过期，士兵宁可吃这种米粥勉强果腹，也不愿意把那玩意吃下去。


彼此都是乡亲，军衔级别带来的威风，就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几名士兵围住一向忠厚的连长，大声嚷嚷着，“这日子没法过了，要咱们打仗，又不给饱饭吃，还给这种破纸片子当军饷。咱们不是说要打山东么，等打完山东，这票子还能用？在洋人那打短工时，日子过的也比现在好，回了国还不如海外，这样的日子，我们不干了。”


连长并未斥责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反而从荷包里倒出些烟叶，拿出张省钞一卷，随后用火点燃。抽着这昂贵的省钞卷烟，他沉默了半分钟，等到快要烧到手，他才将剩余的部分一丢，骂道，


“他娘的，这破玩意连烟都卷不了，还能干点啥？你们不干，我早就想不干了！我米满仓生来老实，最大的想法，就是在家里种地，当个老实本分的农夫。不管是张大帅还是李大帅，只要让我吃饱饭，谁当总统都行。我在海外本分做工，赚了点银元，刚一下船，就被人硬换成了公债。然后又被拉到军营里受训，当兵，扛枪，挨打！他们告诉我，这是尽忠报效，可是我从来就没说过我乐意啊！现在要我们打山东，你们知道徐州的是谁？是和我们在洋人那，一起干过活的弟兄！”


他向来木讷少言，士兵才敢欺负他。可是老实人发起火来，竟是格外的有动静。附近的士兵都被吸引过来，有人问道：“米连长，你怎么知道对面是谁？”


“对面有人来，打过招呼了，给我家送了点粮食。怎么，想报告？随便！我现在谁都不怕了。我在这当军官，听起来挺威风，可是跟你们一样，喝的是稀饭，啃的洋窝头。家里比我还惨，已经快要饿死了，是对面的老乡，送了点肉罐头去，家里才有救。”


“光你家送了，我家呢？”


“对啊，咱一个村子的，我们家呢？”


事关自己的家庭，不少人都凑过来问，米满仓道：“有的村子送了，有的村子来不及送，就被傅辅帅的兵发现，两下交手，粮食送不过去。还有的村子，已经没必要送了，人都没了，送给谁吃啊……安徽今年的庄稼，本来不至于欠收到这个地步，可是把安徽的粮食都屯起来当军粮，咱们的家小就没吃的。不饿死，又能怎么样。”


士兵们沉默了，有人伸出袖子擦眼泪，还有人在念叨着亲人的名字。米满仓道：“在洋人那，山东兄弟对咱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还有不少，也是咱安徽的乡亲，现在在山东定居。他们跟咱不一样，不是被抓丁，而是自愿入伍的。按他们说的，就为了不跟咱过一样的苦日子，也得扛枪拼命。大家想想，咱们要朝对面给咱家送粮食的人，跟咱一个工地上卖过力气的穷哥们开枪？这个枪，我开不了。”


“开不了，也要开！”说话的，是军中的一位团副。他与这些人不同，是军校毕业生，亦是徐门嫡系。平素与这些士兵并不联系，与非军校出身的干部也相处不到一起。但是本着带兵原则，他是想来检查下，军饷是否按数发放，不想竟听到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


提着手枪的军官直奔米满仓而来，他对这个连长已经不满意很久了，在他看来，这个朴素的老农，只适合伺候庄稼，根本不是个军人。怯懦，无胆，只会对上官俯首听命，注定没什么作用。这次是个机会，正好把他处理掉。


本以为这个怯懦的家伙，会像以往一样，向自己行礼认错。不想对方竟迎着自己走过来，二目圆瞪……他敢这么看着自己？非要给他点厉害。


马鞭在空中带起一道风，米满仓的脸上多了道血痕，但是他没有叫疼，也没有退开，而是冷声道：“团副，我说我不想干了。我不能朝自己的乡亲开枪，也不想干这营生。我要退伍，把我的公债兑了，欠我的银元还给我，我要回家养家糊口。”


“胡闹！”团副的白脸气的发红，“现在什么时候？现在退伍，等于逃兵！想当逃兵的，就得死。来人啊，把他捆起来！就地正法！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当逃兵。”


周围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子，向着两人走来，团副催促着士兵加紧动手，却未注意到，这些士兵不似平日那样木讷听话。缺乏粮饷供应，严苛的军法，加上厌战思想，让他们的情绪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现在，这位军校的毕业生，正在把火头丢到药线上，引爆这一切。


有人掏出贴身放好的公债，将其撕的粉碎，随手扬上半空。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学着他的样子，撕碎了公债。呵斥、咆哮，伴随着满天飞舞的公债，如同丧事上用的纸钱，在风中飞舞。

第八百一十章 胜负已分


押运齐英的列车，到了德州，就不好再前进。铁路的运力，已经到了极限。自山东运往河北的物资占满了全部运输排程，最后，只能把齐英塞到一列临时列车上，和一批食品一路运往河北前线。


看押他的士兵，因此受了连累，不得不和堆积如山的罐头挤在一节车厢里，脾性自然不会好。于是齐英身上，便着实挨了很多拳脚。他试图以收买等方式，让押运士兵放掉他，换来的，就是一顿狠揍，于是也收敛了不少。


虽然是俘虏，但是齐英发现自己的待遇还不错，一天可以吃两餐，而且居然可以吃饱。江苏虽然是鱼米之乡，可是在苏省要想餐餐吃饱，也是件很奢侈的事，犯人肯定是得不到这种待遇。或许是将官优待？参考此时通行的将官优待原则，他将这种待遇，看做是身份带来的好处。


货车按说没有车窗，好在这列车原本是客车，只是改做货车用，为了照顾袍泽，给他们安排的位置靠近车窗的位置。不敢和一干黑口黑面的士兵对话，齐英就只好把视线放在车窗外。


火车的速度并不快，主要是快不起来，铁路上火车太多，速度如果不放慢，很可能会给调度带来困难。借着这个便利条件，齐英得以有时间观察四周环境。铁路线两侧，田野垄沟里，到处可见推车挑担的平民。对于这种景象，齐英并不觉得奇怪，历来打仗，老百姓都是要跑的。江苏开战之后，逃难的百姓占满了火车道，比起这些只在铁路两侧行动的百姓更混乱。


但是随着火车前进，齐英渐渐发现，这些百姓与江苏的大不相同。首先，队伍里虽然有男有女，但是却没有老弱。即使情势危急，所有人抛弃老人逃难，也不会扔下自己的孩子。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孩子，这就太奇怪了。再者，人们虽然推着车，或挑着扁担，但是大多数只挑着粮食，而没有其他物资。农家常见的把家当放在一个包裹里的现象，竟是一个也没有看见。


由于距离的关系，他看不到这些人的表情，可终归是行伍出身的人，一些眼力还是有的。齐英可以看的出，这些人并非漫无目的的乱走，而是按着一定秩序前进。这种秩序虽然很混乱，本身调度上也存在问题，终究还是存在秩序。队伍里，甚至有人担任指挥，指导百姓前进方向。


再看下去，他忽然惊觉一点，这些百姓前进的方向，与自己是一致的，他们并非是逃避战火，而是主动涌向战争前线，这就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难道有人主动去寻死？


“别看了，这些百姓不是逃难，是去支前的。”负责押运的军官，冷冷说道：“这是我们山东人，报效大帅的战争，也是保护我们自己财产福利的战争。皖系得了天下，还会保证庄稼人的粮食种多少收多少么？还会让工人有公休，有退休金么？为了保证这个，我们也要拼了。山东各行各业，现在都自愿加班生产，支援前线。农人则主动组成运输队，帮前线运送物资，担任夫子。你这一宝押错了庄家，就活该倒霉。”


车来到保定，换成大车，于是行动的速度就更加慢。民夫队伍与大车混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很容易就传到车里来。人们的热情很高，似乎没觉得自己前去的方向有什么危险，把支援前线，当成了一次报恩。


事实上，包括他们现在行动的区域，也在皖军骑兵打击范围内。而鲁军主力骑兵远在河南，剩余骑兵很难有效遮蔽战场保护后方。按齐英想来，这些人随时可能面临皖军骑兵打击，至少应该有警惕心理。但是从他们的对答中，齐英可以听出，这些百姓并没有担心过皖军骑兵的到来，甚至有人还盼望着，真有一支骑兵来，给自己作为消遣，正好杀几个人，给大帅立功。


赵冠侯的指挥部，设在乡间一位地主的大宅里。虽然没有电报线可用，但是距离战场并不太远，前线情况可以通过骑兵传递，倒也并不影响什么。指挥部内，高悬着高比例军事地图，整个河北地形，在这幅地图前，可称无所遁形。


齐英的视力不好，又是仓促间看了一眼，看的并不十分清楚，只看到地图上花花绿绿，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很多信息，还有图形，却不知是什么意思。赵冠侯身边，立有几个姿色各异的女人。其中苏寒芝、姜凤芝、程月这三个，是他认识的。一个美的不像话的女人，应该是那位松江女财神，其他的便认不出。


人被推到办公桌前，负责押运者向赵冠侯做了汇报，赵冠侯扫了一眼齐英，对那名军官做了几句勉励，就让他们下去领赏休息。齐英道：“赵冠帅，兄弟是共合武人，支持正府，这不能算错吧？当然，落在你们鲁军手里，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就算你要处置我，也得有个能说服人的罪名……”


赵冠侯冷笑一声“杀你，还用的着罪名？皖系杀我兄长，可曾有罪名？我杀你，又何必有罪名？安心等着，我抓住小扇子之后，把你们一起问斩，给我两位兄长祭灵。”


他指了指地图，示意两名警卫，把人推到地图之前，赵冠侯来到地图前，以指挥棒指着，“我知道你眼睛不好，所以离近了看清楚点，看看这上面都是什么！”


由于离的近，这下便可以看清，在这份高比例地图上，标注有皖军各部的驻地、兵力、补给情况、前进方向。包括京师留守部队情况，也标注的很清楚。其信息旁注解的时间，赫然是最新。


齐英的心，瞬间落到谷底。鲁军能搞到这么详细的情报，说明皖军，已经被他们渗透的非常严重，战场等于单向透明，这还怎么打？


赵冠侯冷哼道：“徐又铮是个天才，他把自己的盟友，朋友，都推到了山东一边。在这次战役爆发前，山东的朋友还没有这么多，等到战争全面爆发之后，这些人才倒戈到山东一边。只有你这种蠢货，才选择跟皖军为友。好好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徐又铮就会来见你。带下去！”


士兵推着齐英向下走，齐英心知大势已去，只大声咒骂道：“徐又铮，都是你害我的！”


“死到临头，却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这种蠢人，注定没的救。”赵冠侯看着齐英的背影，冷声道：“两大仇人，已经抓住一个，现在，就还剩另一个了。现在，我们就去把另一个抓出来，干掉。”


鲁军的主力骑兵师在河南，不意味着自己手上没有骑兵。除了一个骑兵团以外，赵冠侯指挥部四周，驻扎一团骑马步兵，行动力并不弱。走出指挥部，放眼望去，就能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民工队伍。推车扁担，负载着军粮弹药，自共合建立以来，以这次直鲁皖战争动员的民工数字为最大。


看到大帅的马队，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还有些胆大的，在马上朝赵冠侯打招呼，赵冠侯手上戴着白手套，朝众人挥手示意。大声问道：“乡亲们，皖军的骑兵，随时可能打到我的指挥部。他们的敢死队，也随时可能冲过来，朝我们丢手留弹，大家怕不怕？又怪不怪我打这一仗？”


“不怕！我是颖上人，没有大帅，我们一家早饿死了。是大帅给我们分了田，又不让高利贷牵走我家的牛。咱这条命，就是大帅给的，皖军的人来，我们也不怕，大家都是乡亲，我看哪个老乡敢朝大帅开枪，我第一个劈了他！”


“没错，当初大帅打扶桑，俺就是支前民工。这次打皖军，俺也不能落后。俺家四个兄弟，两个当兵，一个做工，俺在家种地。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和俺哥的工作，我们也愿意拼命！不管是谁，照打不误！”


“没错，照打不误！山东爷们连扶桑人都没怕过，还怕了他们这群皖兵？来一个看看，倒看看谁厉害！”


从战事一开始，皖军就试图找到鲁军指挥部所在，来一个直捣黄龙。骑兵、敢死队、猎兵，各种小部队以及纯粹的亡命徒，针对指挥部的袭击，以及针对赵冠侯本人的攻击行动，从来没中断过。但是客观讲来，这些部队的素质，远比扶桑陆军逊色一大截。经过山东会战锤炼的鲁军，对于这种小部队反渗透作战堪称行家里手，应付起来并不为难。


两下交了几次手，始终是以皖军吃亏而告终。曾经也有敢死队试图冒充民工，在近距离行刺。没想到居然没等到鲁军动手，就被民工团体看出问题，随后便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特攻队在庞大的民工队伍面前，根本做不出什么有效抵抗，就被收拾个干净，等到鲁军来试图询问俘虏时，发现连个完整尸体都凑不出。


各村的负责人，担任指挥人员，鲁军协助维持秩序，支前队伍虽然男女混杂，却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秩序，竟是比当下大多数北洋军的纪律更好。赵冠侯看着众人，不住点头示意，又侧头对苏寒芝道：


“小扇子始终认为，这一次直鲁联军以寡敌众，实际我军是以众击寡。他不过有十几个师的边防军，我却有几千万山东父老，倒要看看，谁的人多！”


这次决定直鲁皖命运的对决，赵冠侯虽然是名义上西线指挥，但实际上，战场指挥权，他交给了瑞恩斯坦以及商全两人，自己只做辅助工作。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也有不擅长的事，赵冠侯很清楚，即使自己也在将官班进修过，但是在大兵团指挥作战领域，依旧不及瑞恩斯坦。越是重大战事，自己越要放开指挥权。


与赵冠侯的安逸不同，前线指挥部里，传令兵通讯兵奔走不停，极是忙碌。前锋的小试探，彼此已经进行多次，皖军也表现出不俗的指挥能力及训练水平，瑞恩斯坦也承认，面对的敌手，并非等闲之辈。


“程云鹗，是一位水准以上的将领，但是对于战争的结局来说，他的能力高低，不存在任何意义。在伟大的瑞恩斯坦伯爵面前，任何敌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赵冠侯看着地图，点头道：“我支持你的看法。这次战争结束，我会推荐你进入共合陆军部，当年前金时代，海关司可以用赫德，共合不该比前金更保守。我们的陆军部里，同样可以有不同肤色的军官存在。以你的才干，只有整个共合这么庞大的舞台，才真正适合你。这些年，山东的舞台太小，反倒是束缚了你的手脚。”


瑞恩斯坦摇摇头道：“我应付山东的咸鱼已经很疲劳了，如果让我面对一个国家的咸鱼，我可能会提前得高血压。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我想我还是继续在山东供职更好。”


“商兄，你想要个什么职位？”


商全一笑，“三十七师师长足以。如果说以前，我还有过什么念想，到了现在，却只想在山东颐养天年。皖军十二个师，训练装备，皆是一时之选。连扶桑人，都暗中给他们帮忙。可是怎么样呢？吴子玉那边，得以从容布置防线，始终没和皖军做正面冲突，原因就在于徐又铮连发命令，严禁段香岩先于其开火。直鲁皖大战第一炮，必须由徐又铮来放，最大的功劳，只有他来立。有这样的司令在上头，就算让我开府一方，也没意思。放眼天下，能像冠帅一般，把最高指挥权出让者，能有几人？商某纵然比不得子玉这个活关公，也知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道理。我这辈子，就卖给山东了。”


三人相视一阵大笑，离开指挥部，飞身上马，赶往前线。直鲁联军西线，三师大军已经选择好阵地，并修建了简易的野战工事。等见到赵冠侯的大旗由远及近，士兵们同时欢呼


“大帅万岁！”


“山东万岁！”

第八百一十一章 决战


“珊帅还没上来么？”皖军前线指挥部内，程云鹗边擦着头上的汗水，边焦急的询问着手下的副官。这两天的天气变得更热，许诺的荷兰水，优先供给扶桑炮兵大队使用，分到程云鹗部手里时，只够一半士兵饮用。


部队驻地附近只有几口苦水井，水苦涩难咽，强行饮用，还会导致严重的腹泻。


本地人都要走到十几里外去挑水喝，而那条小河，根本满足不了近两个师部队的饮用水需求。


后方虽然运来了一批水果罐头，说是给士兵补充维生素。但是那些罐头的味道，让士兵迅速将其定性为刑具，准备用来拷问鲁军特工，没人会去吃它。


边防军里有大量自外柔然招募的牧民，他们对于艰苦环境的耐受力，远在中原普通农夫之上。可即使是这些老实木讷的士兵，也无法抵御如此恶劣的环境。


因为缺水或是腹泻，不少士兵中暑昏迷，由于不设立兵站，部队的补给都是从京里以及津门运输。可是津门的码头全掌握在混混脚行手里，现在混混们公开抵制皖系，不管出多少脚钱，都雇不到人来卸船。大批自扶桑采购的面包堆在码头运不上来，药品就更不用想。人得了病，没有药医疗，防蚊防暑的药就连想也别想，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部队就会发生大规模传染病。


徐又铮又连发几道命令，在自己到来之前，坚决不许浪战。程云鹗只能坐视鲁军事先抢占有利地形，控制战场制高点，自己军队里的病员日益增多，恶臭在军营中弥漫，熏的人头昏眼花。


部队的士气，正在变的低落，他只能再三催促徐又铮前进，可是信使去了不少，实际效果并不明显。其兄程云鹏在京里，也给他悄悄送来一封密信，要其注意自身安全，既要谋国，也要谋身。


“徐总指挥我看是故意磨蹭的。”催战的军官恨恨不平说道：“他手上的四个师，可是天天有吃有喝，哪像咱们，既不给水，又只给那硬得能砸破人脑袋的洋窝头吃。这仗可怎么打？”


泰西面包的口味，比炒米干粮还差劲，扶桑人已经开始要求吃中国饭，拒绝食用面包。这样的口粮，根本没法和山东比。济南得意楼的厨子，可是从山东搪瓷厂搞了大批餐具，又从卖糖炒栗子的商贩那借了大铁锅，连同大平铲，一股脑儿都运到前线，当炒菜锅用。鲁军开饭煎炒烹炸熘氽烩炖样样俱全，负责前线侦察的哨兵，成片的反水投鲁。皖军士气，又怎么高的了？


开战前发饷四月的效果，不免大打了一个折扣，程云鹗也知照这样下去，这仗就难打了。而小扇子不会看出这里的利害，他之所以不来前线，无非就是担心自己太过骁勇，真的打赢了鲁军，山东督军一职非自己莫属。


不管口头上怎么说山东不好，谁都知道山东是块肥肉，徐又铮属意山东督军一职不是秘密，他多半是惦记着让自己吃个大亏，他再出来拣便宜。


“副指挥，您也是堂堂前线副总指挥，怎么也不该处处受小人挟制。依卑职看，不如我们就自己打这一仗。等徐又铮到前线，咱们把仗打完，看他的面子往哪放？”


听着心腹副官的建议，程云鹗本能的感觉，这样的处置，有些不太妥当。至少徐又铮不是一个大度到，可以容忍别人不遵其节度的主官。更何况，自己已经是其眼中钉，如果再这么做，恐怕后果会很严重。


再者，自己虽然名义上是副指挥，实际控制的部队，也只有自己和宋子扬部两个师。宋子扬是徐又铮一手提拔的师长，跟自己的关系又很淡。之所以让自己和他搭班子，就是为了彼此牵制，让自己不能自行活动。这样的阵容去打，又有几成胜算？


“副指挥，现在不能犹豫了。我们这边不打，西线那边就不能打，吴子玉多一天准备时间，就多一分力量，到时候想要制他，怕是不容易了。”


程云鹗考虑片刻，吩咐道：“请宋师长来，我和他有话说。”


即使是高级军官，现在的饮料也有定量，程云鹗将一杯荷兰水，放到宋子扬面前。后者的年纪远比自己轻，北洋军重资历轻能力，如果不是徐又铮提携，以宋子扬的年龄，现在还应该在营连干部上打混。他朝对方点点头，开门见山道：


“我们的处境，宋师长应该很清楚。弟兄们缺乏饮用水，每天吃泰西面包，又没有水喝，身体很快就会垮，士气影响更坏。珊帅迟迟不肯到前线坐镇，我们就不能和山东开打。这么热的天气，如果再拖下去，弟兄们不用打，就要累垮了。”


宋子扬对此并无异议，只说道：“我想徐总指挥总会想到办法解决这件事。我们热，鲁军也热。环境对交战双方是公平的，困难也是双向的。”


“但是山东控制了水源地，获取饮水比我们方便，而且有专门负责送水的水车，受天气影响不大。他们的支前民工人数众多，连水都可以从后方送过来。我们在河北拉不到夫，就算征集到一些，效率也慢的很，拖下去，对我们不利。一旦鲁军完成阵地，扶桑在山东的败北，就是我们前车之鉴。”


“那副指挥你的意思呢？”


“段芝老待我有知遇之恩，我理应杀身以报。如今的局面，徐总指挥希望我打个败仗，好让我没脸面参与未来的分功大会。又不希望我败的太难看，最好是能盘掉山东几成气力，他才好立功。更有甚者，他向来防范我是山东人，怕我阵前反水，以你来监视我。这些我都明白，也不是没人劝过我投鲁。可是程某不才，总还懂得人生有忠义二字，我只是想为芝老做点事，报答他的提携之恩。军情不容缓，珊帅再不来，我就只好自作主张，与鲁军提前开战。这一战不管胜负，我都会辞去军职，退归林下，想来珊帅总该相信，我没有争椅子的念头。但是以我军一师之力，要面对鲁军三师之兵，力有不及……”


“加上我的师，实际也是送死。”宋子扬冷冷道：“根据这几天零星冲突的结果分析，我们两个师，最多拼掉鲁军一个半师就会全军覆没。也许你我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副指挥不怕死？”


程云鹗苦笑一声，“程某也是俗人，如何能不怕死？只是芝翁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能因一己安危而退避？纵然一死，也要报答芝帅知遇之恩。宋师长说的很对，我们两个师，能拼掉一个半鲁军师已经是极限，我不该拉着别人陪我一起死。”


宋子扬道：“副指挥这话说的错了，你不让我陪你一起送死，我又到前线来做什么？”他解开军容风纪扣，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敲打着：


“我在陆军学校受训时，学过鲁军的操典。鲁军内部有言，军人以战死沙场为理想归宿。如果类似的情况发生在鲁军身上，他们甚至不用开会，就已经冲过来拼命了，难道我们皖军就没有这份骨气？不就是送死么，谁不会似的？”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珊帅确实命我监视副指挥行动，一有异动，立刻法办。但是现在看来，这条命令已经失去作用。因为，我也要有异动了。咱们这回，就跟鲁军好好打一仗，让他看看皖军岂无男儿！”


夜风吹起，阵地上点起丛丛篝火，山东军队高呼万岁之声，顺风飘来。决定开战的皖军，也已经抵达战场。看着对面如同长龙的篝火，以及悠扬乐声，皖军士兵大多感觉，对面的鲁军，或许没把这次战争看成一次生死之斗，而只看成了一场会猎。这样的对手，跟以前的不一样。


即使是打老仗的部队，在开战前夕，也难免会紧张，边防军这种没经过大规模苦战的部队，训练武器上并不逊色，但是心理素质上却不能和打过扶桑的山东兵相比。不少皖军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局势，以及明天的死生。有一些人开始念叨起，家里还有什么亲人，自己万一死了，他们又该靠谁照顾。


边防军里有一些自山东招募的退伍老兵，在直鲁皖开战后，一部分老兵被清退，但是也有些人，靠着关系得以继续留用。现在，这些人就成了皖军士兵的主心骨。大家围着老兵，递上珍藏的香烟，询问着鲁军的特点与弱点，自己该注意什么，又该怎么应对。


“山东兵没啥，就三条。平时吃的饱，一天二十四两主粮，另外有副食，比我们这十六两强多了。咱这十六两是带壳算的，脱了壳，还剩多少？你们说实话，哪天吃饱过？鲁军那二十四两，可是干落，顿顿有饱饭。二是军饷足，每人一个户头，军饷直接存到户头里，没人能过手。三是抚恤多，还有照顾，要是残废了，山东养他一辈子。因此打仗的时候都敢玩命，比吃了大力丸胆还大。”


提起大力丸，一部分皖军头摇的厉害。这东西的成瘾性已经不是秘密，人吃了大力丸固然很凶，但是也离不开，而且军队不打仗时，大力丸不会免费供应。一个月的军饷，都买了大力丸也未必够，到退伍就更不知道怎么办。


还有人想起了段芝泉以骑兵对付退伍老军的旧事，喃喃道：“如果我残了，正府肯定不管养我一辈子，练兵时残废的，都直接滚回家了。徐总指挥说过，皖军不养闲人……”


“我的家在草原上，这次，多半是回不去了……”


皖军的阵地陷入沉默，军乐队也试图演奏几首乐曲，但是紧张的乐手，连基本的音节都找不准，在尝试了几次之后，还是决定放弃。皖军士兵在地上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努力让自己睡着，但是大多数人注定，今夜无眠。


程云鹗是不敢睡的，他和宋子扬都担心鲁军的夜袭，山东会战期间，鲁军夜战之名天下皆知，谁敢不防？整整两个团的士兵，专门用来防范鲁军的夜袭队，两个师长亲自带卫队，提着马灯巡逻。


风中传来士兵凌乱的呼吸声，呢喃声，以及抽泣声。在临阵之前，这种抽泣声，如同不祥的诅咒，在两名军官心头萦绕不去。宋子扬有心寻找一下声源，却被程云鹗阻止了


“现在不适合做这种事，如果追究这一点，下面的人就要造反了。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这些弟兄跟我们打这一仗，注定是要死的。你还不许他们死前哭几声？”


两人相视一笑，眼前已经接近了扶桑人的炮兵阵地。宋子扬停住脚步，“不必过去了。跟东洋人没什么话好说。他们的人会换穿我们的军装，以皖军身份登场作战。我们这次擅自行动，却要搭上一个大队的东洋炮兵，将来徐总指挥还不知道要怎么和扶桑人交待。”


“或许不用交待什么，那些东洋人自己也该知道，他们被派来，就是准备送死的。”程云鹗抬头看了看天空，点燃了一只吕宋香烟。“扶桑人或许也在等，等着看鲁军比起山东会战时，有什么变化。如果鲁军表现大不如前，那这个大队就是药引子，为未来把仗打大做准备。如果鲁军表现够好，就很难说了。从这一点看，我倒是希望鲁军能打好一点，毕竟大好山河，不能落在番邦小国手里。我现在倒是有点混乱，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了。”


廊坊，皖军东路军指挥部内。


徐又铮的指挥部内，同样有一副高比例河北地图。两年休战期间内，赵冠侯主持测绘北方数省地图，河北自然不例外。徐又铮手上这个版本，比赵冠侯所用的要旧，某些地方标注存在错误，但对于共合而言，已经是极为罕见的高级军事地图。


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上画出若干线路。在河北工作的情报员不少，但是在两下开战前期，山东的反谍工作也开始运作，大批情报员被拔出。少数潜伏的，也因为战局的混乱，而无法传递出消息。由于缺乏及时的情报，对于直鲁联军的军事布防及物资情况，大多数都很模糊，只能靠着一些零碎的情报进行分析。


几名铁勒流亡军官，成为徐又铮的高级参谋，正如鲁军有瑞恩斯坦，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徐又铮在西北期间，也注意吸收外洋军官，这些铁勒人就是他的最高参谋。军官们在图上比画着，以铁勒语大声交谈。勤务兵再次送来程云鹗请求徐又铮前进的命令，却又被他丢到一旁。


“程云鹗想要我到前线，无非是想一战成功，给自己捞取督鲁资本，我偏不能要他如愿。如果我所料不差，他这一两天，多半就忍不住要和鲁军交锋。等到他的部队和鲁军两败俱伤，就是我们出面解决鲁军之时。”


他看了铁勒参谋交来的作战方案，点头道：“传我命令，谭金方、张国栋两师，现在向前线出发，待鲁军与程部陷入混战时，从后方接应。孙金魁师由我亲自指挥，作为总预备队，一次解决鲁军！再命令西线曲丰同，可以行动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教科书式的胜利（上）


“对面皖军弟兄听着，大家都是吃粮当兵的，所图的无非是军饷口粮，养家糊口。大家人不亲艺亲，艺不亲号褂子亲，山东这几年在安徽修水利，又在安徽做慈善事业，救了很多人。里面说不定，就有你们的父母兄弟。咱们两下何必生死相搏？段芝泉倒行逆施，勾结扶桑出卖主权，你们又何必给他卖命？现在你们队伍里，就有东洋鬼子。咱们中国人，怎么能帮东洋鬼子杀自己人？让弟兄们打仗，却不给弟兄们吃好喝好，我们这边，天天开席，你们那吃的，咋听说是泰西的洋窝头，连水都没的喝？这过的还是人的日子么？这样的仗，还打个什么意思？”


阵地前，鲁军并没用大炮招呼，而是架起了数百个喇叭。军队里特选的大嗓门，高举着喇叭，向对面高声喊话。


“段芝泉怎么对待那些伤残退伍老兵的，你们心里都有数。拿马刀砍，用棒子打。如果你们死了、残了，家里人谁来养活，妻儿老小，又该怎么办？大家北洋不打北洋，只要你们不向我们开火，鲁军保证，不伤害你们，更不伤害你们的家人。”


“对面有老哥是在泰西当劳工的吧？你们想想，段芝泉连你们的血汗钱都能坑，用公债换你们的大洋，还有什么不能干的？你们再想想，那些公债哪个用现洋兑付过？段系已经失去信用，何必还在为他拼死……”


“柔然兄弟，你们的家乡在草原，死在中原，灵魂无法回归长生天的怀抱。你们应该考虑清楚……边防军挖了东陵昭陵，超勇王和十格格都很生气，你们没有必要，再为皖军卖命！”


在战场侧方一处小高地上，几名男子架着望远镜，观察着下方两军军阵，又在纸上飞速的记载着什么。天气炎热，这里虽然有些树木，但还是遮不住阳光。几人一边记录，一边用手帕擦着汗水。


忽然有人发觉身后有所异动，两人立刻转过身，却见一个高大的洋人，正挥着手朝他们示意。


“嘿别紧张，我的朋友。大家是同行，都是为各自的国家效力，在这里观察中国两支军事武装互斗。我们彼此的任务没有冲突，在今天我们是和平的，看，我还给大家带了饮料。”


来人说着话，将几瓶荷兰水放在地上，却没有人肯接。只是有人冷声道：“罗德礼，我记得你是鲁军随军记者。现在你难道不该在前线负责拍摄么？”


“我现在做的工作，一样是随军记者的，这两者并不矛盾。这些照片既可以拿给军情六处，也可以交给山东宣发机构。干一份工作，赚两份薪水，这才是生活不是么。”


他边说边挤了过来，其他人心知这里算是他半个主场，就只好让个位置出来。有人哼了一声


“贵国这次对山东的资助很大啊。光是这些饮料，贵国就赚了不少钱吧。我们各国商量好的严守中立……”


“得了老兄，我们不拿外交部的工资，犯不上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扶桑朋友的炮兵都直接拉到了前线，与他们相比，我们的一些商业往来，根本无关紧要不是么。再说，战争结束之后，大家都有不少武器弹药需要处理，山东能付的起钱，是个很不错的交易对象。至于他们谁会赢得战争，谁在乎？中国的军队在这几年时间里，训练的太强了，他们自相残杀，大家只要看好戏就好，帮助谁，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坏事。”


“你这才是为外交部发言，或是把自己当成了唐宁街的主人？”一位素来与罗德礼不大对付的情报官呛声道：“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如实记录鲁军的战斗水平，其他的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这种舆论攻势，应该提前发动，现在用，似乎来不及了？”


战场上，鲁军并不想主动进攻，而是不停用喇叭发动心理攻势。鲁军阵地内，一些士兵交头接耳道：“这样喊行不行啊？他们会不会吃了大力丸，我哥在那工厂工作，说人要吃了那个，就成了傻子，根本听不懂人话。”


“就算吃了也不怕，那东西吃了人脑子不好用，一会看他们要是像疯狗一样冲过来，就用手留弹炸他们，人都不知道躲。”


“废话，本来就不怕，我连东洋人都打过，还怕皖军？就是早打完早散，大帅说了，打完仗带咱到京城玩几天，还给咱发奖金。我娘想吃稻香村的点心，我正好买点带回去。来，喝水。”


今天的太阳与昨天一样毒辣，人在这种天气站在外面，加上军装以及武器负重，很容易出汗。鲁军每人配两个水壶，里面装满由后勤部门调配的盐水。里面既有盐也有糖，鲁军随时可以拧开盖子，仰头喝水。皖军的水壶只装了一半，部分人的水壶只有底部有水，三两口就见了底，再接下来，就只能吞咽口水。


身上的军装，已经现出湿痕，再拖下去，怕是就要有人虚脱倒地。更让程云鹗心里没底的是，鲁军连自己军队里有东洋炮兵都知道，看来在情报上，自己一方处于劣势。自己的进攻，是否也在对方计划之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


体力的消耗，加上信心的动摇，让士气受到严重影响。皖军也开始交头接耳，小声交谈。不管他们在议论的内容是什么，对于军队来讲，这都不是个好现象。即使在望远镜里看不到鲁军布防上有什么破绽，程云鹗也只能下令：发起总攻！


在悠扬的军乐声中，皖军开始前进，扶桑炮队拉动火绳，第一排炮击开始。


榴霰弹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响起，鲁军炮兵总监邹华也放下手上的望远镜，大喊道：“准备！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两方都以大量十二磅野战榴弹炮这种当下最有效的野战火炮为主武器，互相倾泻炮弹，皖军两个师各有一个炮兵团，加上扶桑的炮兵大队，火炮数量非常可观。徐又铮以扶桑炮兵为祭品，希望借扶桑炮队的覆灭，让扶桑人加大对山东打击，借以减少自身损失，同时也希望借这支炮兵的手，多杀伤鲁军。是以，在战前特意将西路军十五师的炮兵团也加强到东路程云鹗部，以至前线炮兵团是整整四个。


炮火轰鸣，硝烟腾起，同室操戈的战争，流下了第一滴血。


扶桑炮兵的阵地，在第一时间遭到炮弹火力覆盖，鲁军参照山东会战，依旧将火炮集中使用，由邹华全权指挥。山东炮兵在邹华训练指导下，单兵技战术水平与扶桑炮兵相比，尤有胜之。从数量看，山东炮群的数量，也比皖军为多。所有火炮只对着扶桑炮兵打，这一轮炮击对于扶桑炮兵来说，是噩梦的开始。在校射之后，就是大规模弹药倾泻，鲁军的榴霰弹似乎永无穷尽，铺天盖地的炮火，较之泰西战场亦不逊色。


位于观察位置的各国情报人员，几乎同时看向身边的同行，心内升起相同的疑问：是谁偷偷卖了这么多榴霰弹给鲁军？


等到炮声渐息，扶桑炮兵阵地上已经满是断臂残肢以及血肉模糊的尸体。侥幸未死的伤员，在阵地上无力的哀号，残存的士兵，将头紧紧贴着炙热的地面，不敢起身。扶桑一个大队的炮兵，在鲁军针对性明显的火力覆盖下，已经元气大伤。


自己军队里有内奸！程云鹗看向宋子扬，后者同样也看向他，两人显然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鲁军连自己炮兵位置都掌握的如此清楚，这一仗怕是麻烦了。


在鲁军火力覆盖扶桑炮兵同时，皖军的炮兵也开始攻击，但是与这两支部队相比，皖军炮兵很不起眼。其集中的大炮虽然多，但是射击效果不佳，部分炮弹射失严重，没能发挥太多作用。


徐又铮练兵两年，炮兵技术并不逊色，这一轮炮火大失水准，只能解释为天气以及身体原因。但是战场上，显然不是探究个中究竟的好时机。伴随着鲁军的炮火，鲁军步兵已经在鼓声中小跑前进，前排士兵举起步枪，朝面前的皖军扣下了枪机。


开战前的算计、担忧、顾虑，在杀戮与死亡真正降临时，反倒都让位于战斗的本能。前排皖军同样举枪回敬，彼此以弹丸制造伤亡。一支鲁军步兵直冲向炮兵阵地，另一支皖军步兵则迎上去，援助自己的袍泽。也就在此时，皖军炮兵完成了第二轮装填，在指挥官的轰击命令中，皖军炮兵拉动炮绳，第二轮火炮开始了。


“怎么回事？”


“混账！”


两名指挥官几乎同时发出惊呼，这一轮炮火射击的效果，比刚才更为离奇。临时抽调到东路军的十五师炮团，居然把炮弹打到了友军头上。前来援护炮团的皖军步兵，在全无防范之下遭到友军炮火覆盖，榴霰弹直接在头上开花，指挥官当场阵亡，整个部队伤亡竟达一个连。


于内战之中，这种伤亡已经可以算做惨重。缺乏血战经验的边防军，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了手脚，队伍一片混乱中，炮团的第三轮炮击又开始了，这次打击的目标，依旧是皖军。


“十五师反水了！十五师反了！”


前线再次陷入慌乱，十五师本就是冯玉璋带进京城的警卫师，原属直军战斗序列。但是该部进京以后，段芝泉利用陆军总长的身份优势，对该师人事进行调整，掺了大量的沙子，并以金钱收买了部分军官，让这个师逐渐倒向皖系。


等到冯玉璋一死，这个师彻底成为皖军一员，可是基层士兵军官大多是冯从河北招募带到江苏的，桑梓仍在河北。加上其军需待遇不及正式皖军，倒戈也非不可想象。方才发炮不利以及扶桑炮团位置暴露的原因，想来也在于此。


炮兵作为特种兵，近战能力并不强，如果此时执行保卫任务的步兵向十五师炮团发起进攻，或是其他两个炮团夹击反水炮团，则这个团很可能再次反水或是溃散。但是边防军练兵时，一向要求士兵忠于职守，不得自作主张，一切行动按最高指挥命令行事。中下级军官同样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而高级军官由于缺乏历练，只能按照操典作战，对于这种突发情况手足无措。


队伍里的铁勒军事顾问，自身的能力其实亦很可疑。大批自铁勒战场逃亡的溃兵，且未在军校内进行再次学习，素质无法和瑞恩斯坦部下的雇佣兵相比，在此时也拿不出好的办法。负责担任援护任务的步兵，有一部分人在铁勒军官带领下后撤，自乱阵脚。两个炮团有人想要撤退，也有人想掉转炮口轰击反水部队，还有的想先解决鲁军，局面一度混乱。


也就在此时，鲁军的步兵已经冲到皖军面前。


“杀！”伴随着手留弹投掷，鲁军的刺刀攻击已经展开，雪亮的白兵怒涛，摧毁了炮兵那单薄的堤坝。两团炮兵仓皇撤退，大炮尽为鲁军缴获。而反水炮兵则开始掉转炮位，准备调头轰击皖军。


程云鹗面色一变，连忙命令道：“总预备队，进攻，把炮兵阵地夺回来！”


可就在他命令下达的同时，鲁军的总攻击也开始了。整场战斗并没有进行太多的试探，在正式决战开始后，鲁军三个师的部队就以摧枯拉朽的态势，冲向皖军。正面的省军第一师在张怀芝带领下，以枪弹互射，而第五师则在瑞恩斯坦带领下，向皖军发起侧翼攻击。


“鲁军侧击战术运用之巧妙纯熟，已不在我国第一流陆军之下，而在军一级单位的运用上，也不逊色于普鲁士第一流部队。未来数十年间，中国部队当以鲁军为典范……”


罗德礼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这段话之后，又不失时机的立起相机，拍下鲁军进攻的照片履行自己记者的职责。其他几国情报人员也赞叹道：“教科书一样的进攻，完美，非常完美。看看那整齐的步伐，鲜艳的军装，嘿，他们真是中国人，而不是雇佣兵部队么？看看吧，皖军的表现，才像是中国的新军。”


皖军编练以来，始终是以师为最大的战斗单位，即使在西北外柔然时，也不例外。毕竟他们在外柔然的时候，并不真的需要打，只要把部队摆开，对方就会屈服。是以，其依旧按照前金模式，战时临时编成为军，平时以师来操练。鲁军自山东战后，就设置了军一级建制，且进行训练。此时在战场上，两种训练模式的差异，很自然的体现出来。


从纸面数据看，是鲁军三个师对皖军两个师。但是从实际角度看，实际是三个师打一个师。皖军两师各自为战，彼此并不能呼应。反倒是鲁军三个师彼此配合默契，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将这支皖军如同羔羊一般切割、分解。

第八百一十三章 教科书式的胜利（下）


“程副指挥已经和鲁军开战了，以程部两个师，面对鲁军三个师，战斗保守估计，也可以进行四个小时。”


战马上，谭金方、张国栋两人，进行着简单的战场推演。“在十五分钟前，我前哨尖兵已经遭遇鲁军侦察兵，两下短暂交锋后，鲁军主动撤退。我们前往战场的消息，鲁军应该很清楚了。以三个师对四个师，鲁军能做的，多半就是稳固防线，以守为攻。那样，等到徐总指挥的总预备队到达，以五个师对三个师，就算是人头换人头，也换死了他。我军以五师兵力，逐渐消耗鲁军，最终将其全部歼灭，这将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胜利。”


两人的年龄都不太大，也是徐又铮一手提拔的嫡系将领，对于这次战斗，自然是完全倾向于自身所处派系，并将此看做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私下里，已经得到许诺，战后两人都有机会在山东担任要职。


不管是从报纸还是从其他方面，都可以了解到山东的富庶。能到那地方驻军，自然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是以两人及部下的士气都很高，以打下山东后，放假三天以及山东各大城市皆有女校，女学生成千上万为激励手段，即使顶着烈日，军人也不叫苦。


谭金方看看怀表，估算着时间“我们的速度应该放慢一点。如果去的太早了，老程的部队损失太小，将来怕是在山东问题上，他还是会说话。”


张国栋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未来的中国，是我们安徽人的天下。他一个山东人，没他说话的份。到时候一声令下，把他闲置个总长次长，看他还能怎么着？我们打完鲁军，还得去解决西南各省，如果部队损失太大，到南面就不好打了。再说，子扬还在前线，我们怎么也要帮自己同学的忙。”


谭金方看着自己的同僚，心内暗觉好笑：等进了山东，谁还愿意去西南？这种话，也只有你个实心眼信。至于同窗情义，比起督军宝座来，又算的了什么？


忽然，身后一骑马，没命的跑过来，却是谭金方部下的参谋李文杨。这是个军中有名的异类，射击、格斗、马术全不及格，但是在战术制定上，却有着惊人的天赋。正是靠着这点，才能保住参谋的饭碗。但是这个人懒的出奇，既不喜欢与同僚应酬，也不巴结上官，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古董。所以，在部队里存在感很低，也很少见到他像今天这样焦急的过来。


“师座，请命令我军停止前进，向廊坊撤退，否则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后撤？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的前锋在和鲁军接火，你现在让我们后撤？”


“师座，我们面前鲁军虽然编制是三个师，但卑职查阅鲁军战报及相关补给资料，其在山东会战时参战的各师，都有兵力大于编制现象。实际兵力，可能三个半到四个师。而以我军的行动速度，到达战场时，很可能前方战时已经结束，有备而来的鲁军以优势兵力攻击我疲惫之师，胜负无须猜测。我军两师一旦不测，徐总指挥的那个师，怕也支撑不住。现在山海关一线奉军，仍持观望态度，所忌惮者，即我军庞大军势。如果我军军势不能维持，则奉军必然出手，内外夹击，我军将面临最恶劣之结果……”


谭金方的面孔一寒，“胡说八道！我们的袍泽正在和鲁军作战，我们怎能弃友军于不顾？程将军是我北洋老将，素有韬略，虽然其兵力少于鲁军，但是以我边防军的素质及装备，足以与敌人周旋二十四小时以上。以我军现在行动速度，用不了半天就能抵达战场，正是两军胜负未分之时，我军参战自可一锤定音。而且还有探路尖兵时刻汇报战场动态，即使有变化，也可做出调整，有什么可担心的。回你的位置上去，再敢动摇军心，当心我枪毙了你！”


李文扬无奈的拨转马头，向后而去，“果然是这样……把性命交在这样的主官手里，实在是太不幸了。我感觉还是应该早点退役，然后去做考古工作更适合我。可是现在退伍，又由谁支付我工资和退伍费……”


谭金方被手下参谋搞的很愤怒，如果再拖慢形成，可能会被同僚笑话自己的胆子和部下一样小。于是他也下达了加速行军的命令，部队在宽阔的官道上小跑前进，步兵与特种兵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经意间加大。


远方的枪声传来。一路上，这种枪声已经响过多次，两军游骑、侦察兵与反侦察兵的较量从来没停过。可是这回枪声比起前几次都密集的多，很快前锋就传来消息。在我军两翼，发现大批持鲁军旗帜的西洋部队，正在向我军展开攻击。且正面又被布设大量地雷封锁道路，排雷需要一定时间。


“泰西雇佣兵？山东看来黔驴技穷，连最后的底牌都露出来了。”


两名师长不惊反喜，洋人的部队毕竟有限，自己这么庞大的部队如果铁了心想冲，怎么也能冲过去。至于地雷更是小把戏，为了应对鲁军地雷，皖军准备了数百匹驮马，以马冲地雷破坏鲁军地雷防线，为部队打开一条通道。鲁军连洋兵都派出来，那只能证明一点，前线战场肯定打成了胶着战，自己这支部队一旦进入战场，将彻底改变战争走向。


“全力进攻，打开通道。国栋，我们每人各抽一个半团，跟这些洋人打阻击，其他部队继续前进。”


通过望远镜观察，洋兵的数量大约在两个团左右。可是自前金时代起，国人就养成了惧怕洋人的习惯，不管是一手酒瓶一手步枪大喊乌拉冲锋的铁勒大兵，还是那些普鲁士人，都让士兵感到心惊肉跳。为保险起见，他们决定留下三个团与洋兵接火，同时派兵通知后方徐又铮，请其派出部队迅速驱逐这些洋兵。


枪声炮声，在田野间响彻，庄稼在军靴的踩踏下，早已经不成形状。离战场稍远的位置，一骑高头骏马上，原青岛守卫司令王斌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道：


“弟兄们，你们大家知道，我是个旗人，还参加过宗室党。因为这一点，自共合以来，都拿我当个贼看，生怕我有朝一日领兵叛乱。只有大帅给我高官厚禄，让我执掌兵权。今天，到了我报答大帅的时候了！大家来自山东的补充团、屯垦团，民兵，本来就是预备到关键时刻为大帅效力的，现在机会来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活捉徐又铮，就能争取到一个师的番号。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从预备役变成正规军。想要享受正规军编制的，跟我冲！我如果在这场战斗里后退，你们谁都可以枪毙我。你们如果后退，不管是谁，我也会毫不客气的就地正法！”


谭金方等人对于战场了解不多，其部下侦察兵又在鲁军特种部队的重点关照下全灭，探查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是以两人认为，在路上打阻击的只有两个洋人兵团，却不知，总数达一万一千人，已经是一个迷你师级别的鲁军次级部队，正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着吞噬祭品。而在两师的正前方，已经消灭程、宋两师的鲁军，已经布置好陷阱，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品尝胜利美酒的美梦，转眼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以急行军前进的皖军，与后方特种兵脱节，实际到达战场部队，只有两个半旅的步兵，还没来得及观察战场变化，就为鲁军的炮火所轰击，随后就发现，铺天盖地的鲁军席卷而来，一记重拳击在皖军的小腹，将缺乏淬炼的共合新军打翻在地。


雪亮刺刀，刺穿了边防军的信心。骁勇的柔然汉子以及强行征召的海外劳工，在鲁军刺刀阵面前，都只能后退。皖军中原有山东士兵，在此时则大力宣传，鲁军优待俘虏，每人发大洋，顿顿有肉，将整支部队搞的乌烟瘴气，反水互击以及下级暗杀主官的现象层出不穷。


谭金方愤怒的连斩了两个营长，也没能制止住部队的崩溃。面对鲁军如同泼水般的排枪，皖军甚至连还击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地上躲枪弹。他愤怒的踢打着自己的部下，以马鞭抽向每一个人。


“怕什么，那不过是枪弹而已，这种距离的射击，他们甚至不可能命中一头大象……”


话未说完，一发不知何处射来的流弹正中谭金方胸膛，这位年轻的师长，终于二阶特晋，成为共合上将之一。而他，只是这次若干二阶特晋的将官其中之一。


皖军的西线，已经陷入彻底的混乱之中。担任防御任务的十五师反皖投直，在阵地上，顿时露了口大缺口出来。直军趁机而入，直取中宫，以弱势兵力反倒打的兵力占优势的皖军节节后退。


司令部内，曲丰同眉头紧锁，大声吩咐道：“电话要通了没有？总指挥那还是联系不到？”


年轻的勤务兵摇着头道：“电话打不通，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已经派了三名联络员向总指挥汇报，却还没得到消息。”


“段香岩……我跟你没完！”曲丰同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将办公桌上的茶碗，砸的一阵跳动。


他是山东人，因此不被徐又铮信任，在权力上诸多掣肘，这次西路军各将里，以他的资历为最老，却只能和几个后生晚辈平起平坐，最高指挥权交给了素以无能著称的段香岩。


抵达前线之后，段香岩就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铁路上，以蓝钢防弹保险车作为指挥所，内设司务处，有大厨八人，烟具、赌具若干，另有京城八大胡同内，女性军事顾问数人，随时准备和段香帅共议军情。财政总长张狐，次长梁世怡等，则每天必到指挥部内参赞军机。而大家参谋军事计划的方式，则是打麻将。


段香帅对雀战兴趣远高于打战，每天忙着从财神们手里赢现大洋，把前线军事指挥的权力全移交给曲丰同。


从这一点看，他或许还算是有些能力，知道自己的军事才干，远不及这个助手。但问题在于，他只是把指挥权力交给曲，并没有明确手续。徐曲不和，在皖军内并非秘闻，甚至徐在曲丰同身边还安排了坐探。当这个坐探被查出之后，愤怒的曲当场将坐探枪决，但是与徐的矛盾也已经公开化。


现在曲虽然有了指挥义务，却指挥不动其他皖军各师。现在十五师反水猛扑曲部，曲的部下拼力抵挡，他命令魏宗翰、陈文运两师救援，两师竟不服从调度，除了求段香岩的手令，竟是再无他法。


在指挥部内，曲丰同焦急的踱来踱去，前线求援的士兵，满身血污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师座，十五师联合直军的刺儿彭，在疯狂攻击我军阵地，弟兄们顶不住了。请快点派兵上去，如果再不派部队，弟兄们就要打光了！”


曲带兵素得军心，临阵可得部下死力。他也是出名的看不得部下受委屈。那一声声控诉，就像是锥子，在他心头放血，让他的心里阵阵绞痛。


“我知道了，来人，扶他下去休息。”


通讯兵被送走，指挥部内，十几名参谋看着地图，徒劳地进行战术分析。固然可以制定出若干奇策，但是没有友邻部队配合，以自己一师之力绝对打不赢对面直鲁联军加上反水的十五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曲丰同终于做了决定，“我亲自去见总指挥，请他下命令。”


来自家乡的勤务兵在旁忙道：“师座，天色已晚，现在出发不安全。”


这名勤务兵是在直鲁皖交恶时，从山东跑来京城投奔乡亲的。曲对乡亲很照顾，而且这个少年练过武，身手极是高明，为人也足够机灵很受他的重看。他姐姐跟自己的夫人有远亲，拜了她做干妈，现在还住在自己家里，经过几次测试，发现人很可靠，就带在身边做勤务。平日这个少年话不多，但是偶尔说话，却都很是地方。包括坐探的排查，这名少年也出了很多力。


这场战役的战场并不大，双方的游骑都很容易穿插到对手后方，山东的特种兵实在太过有名，在山东会战中曾创造丰硕战果，于猎杀皖军时，自不会手下留情。皖军与京城的通讯，现在已经只能依赖通讯兵，电话电报全不能使用，皆因山东特种兵导致。曲同丰也明白，这时候行动不安全。考虑到十五师缺乏夜战能力，一夜之间战局倒也不至于大变。


他点头道：“就听你的，明天天一亮，你跟我去找总指挥求救兵。”


当夜十二点刚过，指挥部外杀声骤起。上千直军敢死队由直军悍将刺儿彭彭辛寿率领，绕过皖军警戒哨，竟直接摸到了皖军指挥所。曲丰同久历行伍，一听枪声，顿时惊醒，披衣而起。


身前，年轻的勤务兵已经等在那。他吩咐道：“赶快备马，转移！叫上文职人员，立刻撤退。”


“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你懂什么？夜战难分敌我，胜负不取决于兵力而取决于准备，这个指挥部我们守不住。”


“丰帅，我知道。我说的不必，是您不必了。那些直军，是我带来的。包括他们绕过警戒的路线图，也是我提供的。”


昏暗的灯光中，少年面色如常，仿佛在说家常一样，叙述着一件极平常的事。曲丰同直到此时才发现，这个勤务兵手上，举着一支左轮枪。


“其他人呢？”


“今天是我给参谋们准备的荷兰水，现在他们都该睡了。如今只有警卫连在顽抗，已无力回天，丰帅是聪明人，也该知道怎么做。”


“你……”曲丰同虽然是军人，但也自知，白刃相加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对手。他绝望的放下武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自问对你不薄，你到底收了鲁军多少好处，居然背叛我？”


“丰帅，你误会了，我从没收过山东的好处，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是山东的人。”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了一句令曲丰同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子弹，我姐姐是昙花。我们为大帅而生，为大帅而死。丰帅，大帅有令不伤你性命，也请你不要让我们难做。”

第八百一十四章 斩


多米诺骨牌的坍塌，如同山崩地裂，无可阻挡。由于交战区域近在咫尺，即使段芝泉如何试图掩盖消息，但是京城百姓，依旧能感受到前线战局的走向。段正府重军轻公务人员，普通办事员欠薪严重，新闻检查官的工作热情大减，报纸上各种于段不利的新闻也层出不穷。


京城各行业的霸市、霸工，让民众生活大受影响，大多数市民心里，都在诅咒着这场战争，更诅咒着战争中皖军一方。不管这些散播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很多人都愿意相信，这些消息是真的，只要战争早一点结束，谁输谁赢又有什么关系？


报童在大街上发足狂奔，边跑边喊道：“号外号外，前线重大军情，曲丰同、程云鹗二位将军向直鲁联军献刀投降，十五师阵前反正。号外号外！”


这样的消息，在京城自然是禁止传播的，两名巡井听到报童的话，一人准备走上去，却被同行着拉住。


“干什么？人家喊两嗓子也犯法啊？这月工资又只发了两块，谁拿足了工资谁管闲事去，拿多少钱，干多少活，两块大洋的工资，大热天出来溜达两圈就不错了，还真替他卖命啊？爱喊什么喊什么，少管。京里最近还不够乱啊，出来巡逻都不怎么安全，咱管好自己就完了，别人的事少掺和。”


自直鲁皖战争爆发，京城里就很是不太平。先是几个大仓库起火爆炸，接着又是电话线路遭到大规模破坏，连几位要人宅邸的电话都打不通。再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充满血腥的暗杀。


段系几名心腹，死在了女人的床上。与他们共渡良霄的少女，则不见踪迹。两名在外柔然立下战功的功勋军官，在是在自己家里挨了炸蛋。


还有亡命徒在大白天就敢朝乘马车前往办公室的大员丢炸蛋，打黑枪。即使雇佣了保镖，也很难阻止，在前两天一名刺客为了行刺成功，竟是不惜同归于尽。连负责保卫要人的保镖，都被这种刺杀方法和亡命态度搞的魂飞魄散，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


首善之地最重要的是秩序，段芝泉第一时间派了部队抓捕，却没什么效果。更有甚者，外国人也不一定能免受杀戮，在这几日的刺杀中，已经有几个东洋人被发现横尸街头。


这种迹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前金末期，葛明党大闹京城的情景。也有些老人据此分析着，段系气数不久。正府办公人员纷纷请病假不出，加上之前的大规模霸工风，正府已经难以运转。


原本承担京城保卫治安职责的军队，却表现的很是无力，每次都是姗姗来迟，也抓不住凶手。这种无能的表现，让京城里的士绅名流，对这些部队的评价进一步恶化，但是眼下也没人能对他们追责。


醇王府内，理论上京城的守护神，新任步军统领张员，和一位留着麻花辨的年轻女人，正在王府后花园的花木掩映里争论着什么。留着麻花辫的女人，看服色只是个丫鬟，但是与这位九门提督面前，却一点也不显的弱势，反而是敌体相待。


“我们不会同意贵军的主张……十格格，十格格也不会答应。你这是在胡闹！请张将军断绝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丫头，我也希望你明白，老张敬畏的，不是你这个人，也不是你身后的鲁军，而是十格格是太后义女，冠帅是辅政大臣。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就算安心在家什么都不做，也没几年好活，趁着我还明白，总得大折腾折腾。只要列强承认，我就不信，你们家大帅还能反天？”


“绍和将军，我们很感谢这几天贵军对我方行动的配合，但是我必须说明，不管是我这条线，还是警卫营，都不会配合你的相干行动。”


“只要你们不破坏，就一切都好。我所求不多，你们的人收敛起来，别来坏我的事，我和我的安武军，就肯定站在大帅一边。东昭二陵被盗之仇，亡国之恨，我不能不报。”


“一切随你的意吧，看在贵军对我方配合的情分上，我可以保证，我们不发动针对贵军的袭击。但是我必须声明，山东反对贵军的行动，接下来，山东也不会对这一切坐视不理。”


“既然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痛快的事，才不算白活。张某，先行一步了。”


麻花辫看着张员离开，摇摇头，转身奔了内宅。府里人都知道，她是大福晋极为信任的丫头，可以随时见到主人，就连王爷见她都很客气，因此没人敢阻拦她的脚步。到了上房时，大福晋正在抽烟袋。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张员那怎么说？”


“我跟他不熟，身份也不够，劝不住他。如果十格格在，或许还行。”


大福晋急的丢下烟袋：“这可怎么是好？他自己胡闹没关系，可是牵连我的儿子这可不成。他还是个孩子，哪像过复辟什么的，如果这事被他这么一闹，将来人们把脏水泼到他头上，可怎么是好？”


“大福晋别急，大帅和十格格不是不辨是非的人，他们自然知道这件事罪魁祸首是谁。贵府这次对山东帮助很大，我们五十发子弹，八朵昙花都赖大福晋设法安置，连刘旬师长也是贵府代为安顿。有这个人情在，我们一定会说明真相，不让您和您的儿子无辜受屈。只要大军一到，张绍和的闹剧自然就要收场，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大福晋一边点头，一边轻抚胸口，“那感情好，我现在可是不想着当皇太后了，只要仁儿平安，就比什么都好。鲁凤姑娘，前线的战事打的怎么样？报纸上那些，都是真的？”


曾经天真活泼的纺织女工，现在已经变的成熟干练，即使与大福晋对话，也不卑不亢，从容自如。


“当然是真的，事实上，因为距离的原因，一些好消息还没传过来。根据我们自己的情报系统反映，我军河南战场已经获得全胜，陕军大部已被收编，玉竹太太数万大军已进关中，陆旅长八千子弟娘关又下。安徽蔡公冲师长通电反段，部队已经逼近蚌埠，安徽边防军内部发生叛乱，傅良辅、雷震冬二人下落不明。正面战场上段香岩连夜遁逃，程云鹗、曲丰同皆以就擒，奉军也准备行动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帅就会到京城来，和我们会面。”


提到赵冠侯，鲁凤的眼睛变的一亮，整个人也变的更有精神，再她心中只有大帅是人，其他不管是奉军又或是辫子兵，都只是蝼蚁。她兴奋地说道：“不用管张员如何胡闹，只要我们做好准备，迎接大帅入城就好了。物资方面，还要北府多多帮忙。”


福妞听到赵冠侯的名字，也长出口气，变的胸有成竹。“没错，只要我大哥来了，就一切都好。鲁凤姑娘放心，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把这次的入城式办的漂漂亮亮，给弟兄们备足吃喝，让大哥有面子。祖宗保佑，挖坟掘墓的仇，能报了！”


铁狮子胡同内，段芝泉焦躁不安地问着部下“跟前线还是联系不到？”


“回总里的话，实在是没办法。咱们和前线的联络，只能使用骑马通讯兵。可是鲁军的小分队渗透作战太厉害，我们的通讯兵有去无回，什么消息也带不回来。安徽、河南几个重要战区，电报通讯又已经全部中断，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段芝泉绝望的长叹一声，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当自己的灵魂离自己而去之后，他反倒比平时更明智了一些。对鲁开战原本就充满畏惧心理，现在看来，多半事情正向最为不利的一面变化。边防军是自己一手编练的精锐，总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被葬送。他朝外吩咐道：“来人，准备马车，我要去见大总统，申请停战令。”


话音未落，却见自己的警卫满面惊慌的跑进来，“总里，情况不妙。张员带着不少兵向咱们这冲过来，他们……都扛着黄龙旗，留着辫子。”


与此同时，山海关、榆关、九门口等地驻扎的奉军，忽然接到开拔命令，随即以铺天盖地的态势向京城冲来，察哈尔、热河驻扎的北洋兵，亦开始有所行动，其前进的方向都是京城。热、察两都统打出的旗号为调查总统死因，惩罚凶手。张雨亭则宣称，为保护国家经济及民众安全，带兵进关武力督促双方停战。


原本坐山观虎斗的各方，这时纷纷选择下场，他们的情报比皖军灵活，所知的消息更多。现在胜负已明，不痛打落水狗，等待何时。


前线。


绝望的边防军军官跪倒在地，看着身旁尸横遍野的袍泽以及残破的旗帜，用力捶打着地面，发出阵阵绝望的哀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辛苦练兵，为什么还是打不过鲁军，还输的那么惨！我不甘心！”其身旁的鲁军不耐烦地催促着


“快走快走，当俘虏了哪那么多话，我们鲁军优待战俘，走，跟我们吃饭去。”


鲁军三个主力师的实际兵力，都相当于边防军的一个半师。按照边防军计算方式，在西路战场上，鲁军的兵力应为四个半师。如果皖军五个师一起压上来，或许还有的周旋。可是这种分别前进的添油战术，却给了鲁军各个击破的关系。


加上后勤补给，战争动员的差距，鲁军以百姓战争方式，让皖军体验了一次什么叫绝望。只付出轻微代价的鲁军，就让四师皖军永远成为历史。只有谭金方部下参谋李文扬在遭遇攻击之初，就带领早有准备的一个团立刻撤退，并成功通过鲁军数道封锁线逃之夭夭，成为此次战役中，皖军唯一一支整建制撤出战场的部队


整场战斗堪称完美，过程中鲁军也诞生了不少未来将星。比如第五师旅长李纵云，带领敢死队直突师部，先生擒程云鹗后又击毙谭金方一、张国栋、宋子扬三人，被称为鲁军内的师长杀手。


王斌承则以山东的外籍部队加次级部队编成的军队，发出“军官退后，士兵斩杀。士兵退后，军官正法”的誓言后，全歼皖军殿后警卫部队，包括铁勒人组成的步兵连，也挡不住他的攻击。随即又挥师直扑廊坊，试图生擒徐又铮。


此时，徐又铮手上，还有一个完整建制的师以及部分残兵败将，从纸面兵力上，依旧颇为可观。廊坊城内军资充足，囤积大量战争物资，颇有一战之力。


同时，段香岩部下魏宗翰、李进材等部，也因为段香岩临阵脱逃失去指挥，转而投奔徐又铮部。在段香岩一路大溃散的背景下，如果其能收拢边防各军溃兵，继续坚守廊坊阵地，王斌承的进攻很可能撞上铁板，一败涂地。


但是当魏宗翰部前锋抵达廊坊后，却得知一个惊人消息，一向以诸葛复生自命的徐总指挥带着卫队已经不见了。


连续失去指挥官的打击，让这支部队失去了最后的支柱，当王斌承前锋抵达廊坊时，所见的，就是排列整齐等待收编的边防军。这些部队所携有大批武器弹药，任何人抓在手里，都是一支极可贵的力量。可是王斌承对他们兴趣并不大，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徐又铮呢？”


山野之间，一支百人规模的马队，没命的奔跑。马上的骑士装具齐全，每人皆有两支左轮手枪，在当下而言，这样的装备，通常是主官的卫队。但是这支队伍既没有旗帜，也没有穿着将军服饰的军官，大家都穿着军装，仿佛就是一群被打散的溃兵。


这一路并不怎么太平，零星枪声从没有停止过。溃散的皖军与鲁军的游骑同样危险，这支队伍人马甚多，且装备精良，轻易没人敢来捋虎须。但是总有些亡命徒，需要这些士兵去拼命。


在队伍正中，一个士兵被十几名同等服饰的士兵包夹着，避免他被流弹击中。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小声道：“铮帅，我们离京城不远了，只要进了京，就安全了。”


是啊，到了京城就安全了。自己的卫队已经人困马乏，迫切希望进城休整，可是大势已去，安全又有什么用呢？


徐又铮的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几日之前，自己还满怀雄心在四照堂点兵，想着要收复河山，让天下归于一统。现在，却落到要易装而走的地步。数年心血，数百兆的经费，本以为拥有了问鼎天下的本钱，可是等到真正开战时，却成了个笑话。


他到现在，也没总结出自己输在哪，他反复推敲，还是不认为自己的战术有什么错误，也不认为准备有何不充足处。即使到现在，廊坊城内，还堆积着海量武器弹药，以及大量未曾动用的大洋。靠这些，应该足以打赢的，为什么会输？对于战败，他唯一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就是：天下无人不通鲁。


自己与京城的联系不畅，军令传不通，军事布置对方都已经了于胸，想来就是自己身边有山东特务。肯定是这样，并非自己无能，而是鲁军太狡猾。如果不是身边都是鲁谍，自己绝对不会输。


这件事不能算完，自己虽然输掉了皖系，但没有输掉人生。只要逃进租界，就还有希望。将来借一笔钱，组建部队，还可以打回来。只要不死，就有希望，有朝一日，总要实现自己的报复，一统华夏，再造锦绣河山。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徐又铮看向天空，京畿的空中，没有鹰在翱翔。这片天空，或许注定不适合猛禽施展。自己应该考虑，另觅一块适合自己的天空。


他长叹一声，“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赵冠侯，这一局你赢我输，下一次，我们再分胜负。”


话音未落，忽然路旁一阵排枪响起。不同于之前那种零星的枪击，这次的排枪既密且准，一下子，就有超过二十名护兵落马。这些徐又铮的亲随，都是技艺超凡之辈，但是袭击者同样非同小可，枪弹如同长了眼睛，让一个又一个护兵丧生。


“鲁军，是鲁军的神枪手！”卫队长惊呼一声，举起手枪向树林里胡乱射击，大喊道：“撤！快走！”


“走不掉了！”


伴随着一声大喝，一阵马嘶声响起，一匹雪白的泰西骏马，自林中跃出。军帽上的天鹅翎毛在阳光下晃动，元帅勋表闪闪发光，在之后，一匹又一匹战马飞出，十几名身穿军装的女子列于左右，另一侧，也有大批骑兵呐喊着自埋伏地点杀出，将徐又铮的卫士打落马下。赵冠侯抽出军刀遥指徐又铮虚空一劈“小扇子，我等你多时了，咱们之间是时候该算账了。我给你个机会，像男人一样，拔刀吧！”


战马奔腾，刀锋闪亮，鲜血染红了大地，一统天下再造共合的梦想，破碎于刀锋之下。

第八百一十五章 新秩序


暴雨滂沱。


一连热了多日，京城终于迎来了一场透雨。大街小巷，各买卖门面，并未因暴雨而受多少影响。每一间门面里，都挤满了人，萧条多日的市面，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恢复繁荣，这种繁荣并不是暴雨所能影响的。


整场战争于京城百姓而言，影响最大的实际是最后阶段，张员的复辟。各家各户都插上了黄龙旗，又要求留辫子，把老百姓吓的魂不附体，以为天下又要迎来君王时代。


好在这场闹剧前后持续时间不到半天，赵冠侯就带着卫队出现在京城以外，随即，百姓自动开城迎接鲁军，京城卫戍部队大规模反水投鲁，各国外交官也纷纷表示，不接受君主正体，于是一切，就又恢复了正常。


徐菊人自知总统做不下去，但是却又不想这么痛快的让出地位，带着印离京出发，想要等和联军谈谈条件。不想总统专列刚出京，就被王斌承带着雇佣兵截住。洋人仗着自己外国人身份，拒绝承认徐是总统，也假装不认识他的车。王斌承持手枪登车，演了一出夺帅印的好气，徐菊人受褥于一旗人将弁，心内郁结，生了一场大病，看来这位北洋元老也没面子再出江湖。


住在普鲁士医院的黎黄坡，在此时忽然宣布痊愈，并援引共合法律，认为自己才是合法总统。宣布以赵冠侯为新任总里，曹仲昆为副总统，只是声明刚发出不到半小时，就接到了一枚拆除引信的炸蛋以及一张出国船票。黎黄坡此时方知，直鲁联军这次进京，并非是清君侧，而是要皇袍加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至于谁是君，要取决于民意，眼下共合最大的民意，就是打残了边防军的直鲁联军。外界一些人已经在开盘口，赵曹这对结拜手足，到底几时翻脸成仇，直鲁联军几时内讧。


但是山东议员在国会明确为曹仲昆站台，于重新召开的国会里，率先提出支持曹仲昆当选总统。大批鲁军打出横幅“一定要曹仲帅当总统”，其他各省议员便已明白山东立场，曹仲昆这个总统，已经无可动摇。只是有人趁夜把条幅上的文字移动位置，把一定要曹仲帅当总统，改成了曹仲帅一定要当总统。


这种反抗终究没什么用，毕竟山东是给了每位议员二百大洋润笔费的，这选票倒也不是白投。不过另一件事的发生，还是让议员们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曹仲昆进城之后，梨园界为表达欢迎之意，举办了一出大戏，在演出时，曹仲帅看上一位女老生，为了庆祝直鲁联军胜利，共合恢复和平，决定以结婚的方式表达自己喜悦心情。有闪亮的指挥刀在，自然轮不到女演员说不，不过还是要了五万大洋的聘礼才肯过门。


区区一个如夫人何德何能，身价怎么比得上两百五十个议员。此事一发，不少议员想要变卦，给曹三傻子点颜色。但是眼看大批北洋兵封锁会场，又扬言要抓皖系特务，议员们就只好认可，一个为未来大总统侍奉枕席的女老生等于二百五十个议员这个事实，捏着鼻子在神圣的选票上写下曹仲昆的名字。


等到投票之后，议员们决定找一个高雅之地净化心灵，于是纷纷前往八大胡同。饮宴酬酢之际，有人提议联句，当场联诗一首


选


选贤


要铜钱


万选青钱


日日启华筵


几人口角流涎


衮衮诸公望若仙


锋刃铁骑谁堪周旋


八百罗汉说来真可怜


当然，直鲁联军进城，也并非没有好处。比如霸工霸市取消，鲁货又摆上了各商家的案头。四恒等银行恢复营业，老百姓的积蓄不至于打水漂。战局上，也是直鲁联军全面上风。


陆彬部队打进娘子关，一路攻取太原，阎易山被迫通电下野，到五台山吹家研究佛学。据说其寺庙与某位泰西教会将军所住的小教堂相去不远，山西和尚每日必骂泰西神甫全无信义，临阵脱逃，土洋和尚每每对打，全无体面。只要由陆彬暂代山西督军之职，以做调停。原河南原督军赵傥也主动辞职，让出督军之位。曾经的督军团势力，在这次战后已经不复存在，未来必然迎来新秩序。


或者说，叫直鲁的秩序更为恰当。


陕西督军杨玉竹、山西督军陆斌、直隶督军王斌承、河南督军李纵云、山东督军孙美瑶、安徽督军程月、江苏督军张怀之、松江镇守使龙扬剑……


看着一系列任命书，接任共合陆军总长一职的吴敬孚不禁皱起眉头“几郡城市无我地……”但是随即，自己又住了口。


这次直鲁皖大战虽然结束快伤亡少，三方合计死伤不满万，但并不意味着边防军是无用之辈，如果是直军独立面对边防军，多半不是敌手。之所以能打的这么顺遂，实在是鲁军太过能战，经济和动员力量也远在对手之上。


苏寒芝以山东省掌身份亲自救护伤兵，让鲁军三军皆肯出死力，轻伤不下火线，重伤者甚至直接拉手留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不管是战术素养还是单兵素质，吴敬孚都要承认，直军远不及鲁军。


大战期间，军需副总办李彦青趁机中饱，被邹秀荣发现之后，更想要侵犯她将她控制在手中。不想邹拼死反抗，惊动了卫兵。事情闹到赵冠侯那，赵只说了一句，就地枪毙。曹仲昆心头第一爱宠，就这么吃了枪子。


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直鲁联盟里，鲁系实际是居于主位，直军想从里分点蛋糕，就不容易。奉军张雨亭挥师进关，本来是想为奉军开辟新地盘，扩充实力。可是看到鲁军的战斗力后，却主动表示关外之人不习中原水土，主动撤离。


这当然不是奉军良心发现，而是根本不敢与鲁军来一次武力冲突。十余万边防军被鲁军吸收后，更是让山东如虎添翼，直奉两家即使合作，都不够山东一只手打，曹仲昆就只好做这个无地总统。


对这一点，当事人自己倒是异常豁达


“老四让张雨亭做副总统，自己连总里都不肯当，只做个挂名司法总长实际还是在管山东。我还跟他计较地盘，不是太没做兄长的样子了？直鲁一体，我即是他他即是我，我们就是一个人。谁有地盘，谁掌兵权不一样？再说，你还是共合的陆军总长，天下的兵都是你的，还计较什么？我跟你说，这几个督军也是做不长，都是老四的媳妇，难道要他坐着火车去挨个临幸？无非是给太太们弄个督军当当，哄老婆高兴。在他眼里，督军也好大总统也好，都是玩具，只要媳妇高兴，想当什么就当什么，他不在意。凤芝还闹着要当督军玩玩呢，过几天说不定她就是督军。等到都闹够了，她们也就不当了……慢慢等，我估计最多半年，这些督军就都是山东军官，到时候他们找你闹饷，你就让老四骂他们，多省心。歪鼻子那时候都没这好日子过，别不知足。要是咱手下的人谁想当督军，回头我跟老四说，商量着办，好在咱的人少，弄一两个省就够玩了。”


吴敬孚心知，这位主公就是这种性子，跟他说也是说不明白的。只看了一眼正府阁员名单，内阁总里由孟思远的遗孀邹秀荣担任，张雨亭于奉天遥领副总统之职。陆军总长吴敬孚、海军总长赵汉娜、财政总长陈冷荷、交通总长戴安妮、外交总长赵简森、教育总长苏寒芝、司法总长赵冠侯……一眼看去，赵氏当道，内阁实际上是鲁军囊中之物，这个总统更像是橡皮图章。


他又问道：“大帅，今天是您在国会发表演说，接任大总统的日子，冠帅呢？他怎么不见人？”


曹仲昆哈哈笑道：“老四啊，他在太和殿陪十格格当皇上玩呢。这当总统就是走个过场，那帮孙子拿了我的大洋，还敢不让我当总统么？老四来不来没关系，晚上我们两家一块在居任堂吃饭。贺喜的话，留着那时候说，我们得商量商量，怎么把总统任期改了，光当十年，没意思啊。我得跟他聊聊，怎么把这个任期改成三十年……又怕张雨亭不干，二十年我也认了，总之到时候细说，现在来不来不吃劲。”


他得意的摆弄着手里的白翎帽，站在穿衣镜前反复转来转去，又问吴敬孚道：“子玉，你看看这衣服怎么样，有没有点皇上的意思？可惜啊，这总统不许穿龙袍，要不然我就找格格那借衣服……”


太和殿内，头戴三层顶戴，每层一座金龙托子口衔东珠的礼冠，身穿上衣下裳，前后左右，用金丝绣得有二十七条龙，外加日月星辰，黼黻藻火，五色云头，八宝立水大礼服的完颜毓卿，用戴着金甲套的手指，轻轻抚着宝座扶手，眼神迷离。


空荡荡的金銮殿，随便咳嗽一声，都会有回音。丹陛之下，只孤零零地跪着一个身穿前金一品服制的赵冠侯，按着规制对女天子行跪拜大礼。


毓卿眼前，现出无数幻象。空荡荡的大殿内，一班看不清面目的大臣在自己面前跪倒参拜，面色苍白如同僵尸的太监在身旁持蝇甩站立，仿佛自己真的成了皇帝，失去的江山又回来了。


这其实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情景，身登九五，再兴大金。可是……她却惊讶的发现，在这些大臣中，居然找不到自己的丈夫，他去哪了？没有了他，这万里江山又有什么用？她开始变的焦急，眼睛四下寻找着，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妈妈，妈妈！这不好玩，我害怕。我要回家，我要找姐姐，我要念祖跟我玩。”一声孩童的惊叫，驱散了无边幻象。一向胆小的宝慈见爸爸远远的跪着，以为爸爸准又是罚哪位阿姨脱光衣服时被妈妈抓住，在那里赔罪，倒不觉得奇怪。可是孤零零地大殿里，只有他一个小孩，总觉得心惊肉跳，仿佛哪个角落里就会冲出一只妖怪，把自己抓走。


毓卿眨眨眼睛，满朝文武，万里江山尽皆不见，只有他孤零零地跪在丹陛之下。只要有他有儿子在，那些东西，没了也就没了吧。她温柔的把儿子抱到身前，朝丹陛下虚点道：“赵冠侯！”


“臣在。”


“本女皇今日登基，你跪那么远，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看见我，不想看见咱儿子。是不是心里现在又飞到那个松江贱货那去了？她今天要参加正府大典，你是不是想去那边啊？”


“臣不敢。”


“那就过来，替我抱着点儿子，真是的，没个眼力见，没听见儿子说害怕么？赶紧过来，哄着咱儿子。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要放到大金那时候啊，我才不让你当山东巡抚。”


赵冠侯见毓卿挪开身子，便笑着坐到宝座正总，把一大一小都抱住了


“不让我当山东巡抚，当什么？”


“当……皇夫，当朕一个人的皇夫，其他贱人全都赐自尽，一个不剩！你是我的，谁也抢不去。”


毓卿将头靠在丈夫怀中，听着远方风雨之声，喃喃道：“张员是个疯子。明知道做不成，也要这么折腾一回，还把个濮仁吓的够戗。可他也是个忠臣，等知道事不可为，就回家了，看他这意思，怕是没几年寿数。到时候，怎么也得给他请个忠字谥号。比起忠心来，我不如他。人说女生外向，我终究是个女人，在我心里，还是丈夫儿子占的重些，其他的都可以不在意。你肯陪着我疯一回，我很高兴。”


赵冠侯笑道：“这没什么。不就是借大殿玩会么，现在京城是我们的天下，想去哪就去哪，没人能拦的住，想去哪玩就说，我带你们去。张员就是一糊涂蛋，要想复辟，也该让我的好格格做皇帝，而不是拿个小孩子顶缸。宗室想要杀歪鼻子，报陵墓被掘之仇。可是自共合以来，哪有杀阁揆的道理？此例一开，将来其他阁揆该怎么办？所以让他回家养老，不追究刑责是我的主张，反正离了小扇子这个灵魂，他也闹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不是我坚持，可能他就要死，这件事上，算是我对不起宗室。你和福妞替我分担了很多压力，我为你做些事也是应当的。”


“不，你为我做的已经很多了，孙金魁用大批随葬珠宝打点上下，没有你坚持，他肯定可以免除死刑。现在他要和齐英一起上刑场，我还有什么理由生你的气？我只是想到祖宗的地方来看看，来过一过皇帝瘾，也只有你，肯陪着我发疯。”


“做督军也好，做总统也罢，都是为了活的畅快。如果人生一世，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让她开心，那做总统做督军又有什么意思？等过两年，美瑶不当督军，你来当山东督军怎么样？”


毓卿摇头道：“不了，累。我只想做你的妻子，给宝慈多生几个弟弟妹妹。”


宝慈大叫道：“我要弟弟，妹妹总是抢我玩具还打我，还是弟弟好。要是妈妈能生几个姐姐就更好了，姐姐不欺负我，还能带我玩。”


赵冠侯哈哈大笑，摸着宝慈的头，“你可不像你妈妈，你妈妈是欺负人的，你是被欺负的，这可不成啊。”


毓卿白了他一眼，“少冤枉无辜，我可没欺负人。”她抬头看了看大殿的雕梁，忽然道：“额驸，我们回吧，这大殿空荡荡的有点吓人，还是回家里舒服，人多热闹有人气。”


一家三口向大殿外走去，望着殿外雨幕，毓卿微一皱眉“三傻子怎么非赶今天当总统啊，这什么倒霉天气，不是好兆头啊。”


赵冠侯揽着她的纤腰道：“大乱之后是大治，大雨之后有大晴，等满天乌云散，就该见太阳了。不管他了，咱们回屋，给宝慈生弟弟去。”

最终章 雄鸡一唱


时间如沙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刊载着赵冠帅重整乾坤，扬威东洋的报纸，在风中飞舞，渐渐变黄变脆，最终，化为片片灰烬。


黎明时分的津门，被一阵阵牛胯骨声，以及唱数来宝老人那嘶哑苍凉的嗓音所惊醒。


“轰隆隆，炮声响，北伐来了葛明党……”


黑夜渐渐散去，太阳冉冉升起。


“老百姓，命不强，送走大金来了北洋


今要粮，明要饷，拉咱的儿子上战场


蓝眼珠，高鼻梁，海外的忘八比人强


租界地，好地方，败仗的将军一大筐”


一身衣服依旧满是补丁，两条裤腿一长一短的王傻子，比起数十年前在津门茶馆外卖唱时，除了头发变的雪白，背已经佝偻以外，看不出太多变化。嗓音依旧沙哑，嘴唇干裂，但是老人唱的格外带劲，蹒跚着步子，艰难的前行，顽强的让自己数来宝，响彻九河下梢。


红日渐高，阳光明媚，今天注定是一个好天气。


“要说好，穷人党，打跑了陆贼得两广


取四川，占松江，天兵天将谁能伤


分土地，免税粮，穷哥们翻身把家当


吴子玉，东北王，碰上穷人也遭殃


丢盔甲，弃刀枪，手下的弟兄全投降”


一声声吟唱，惊醒了人们的美梦，虽然南方的硝烟还不曾飘到津门，但是百姓们却已经感受到名为希望的光芒，离自己不远了。


报童撒腿如飞，在大街上飞跑，高声喊道：“号外号外，赵冠帅通电下野，山东未来将由谈判解决。南北和平有望，号外号外……”


码头上，数艘蒸汽炮舰整装待发，大批衣甲鲜明的士兵，维护着秩序，也保护着那堆积如山的箱笼。这些士兵年纪都不大，都还不到二十岁，身体强壮，一身朝气。崭新的天蓝色军装，在日光下格外醒目。自十年前，共合正式攻略东洋开始，类似的情景见得多了，但是今天，这些士兵却并非为国出征的壮士，而是从此背井离乡的游子。


几个旧北洋军装的中年军人，在士兵的搀扶下走上舷梯，为首者看着这些士兵，向身边的男子道：“兄弟，看看老四，练了这么一支青年模范团出来。再看看你，你替我管了半天帐，结果子玉在前线发不出军饷，这还怎么赢？”


后者并不服气，“哥，你这可不能说我。山东倒是发的出军饷，还有模范军，可又怎么样？不还是下野了？再说，邹秀荣、陈冷荷这几个女财神都反对打内战，咱们又去哪搞钱……”


“别废话了，等咱们到了那边，你就知道青年军厉害了。听说念祖和宝慈，在南美经略好大一片基业，还不是靠青年军打下来了？到了那，跟人家学着点吧。老四就是比咱有心路，从山东大战时，就开始布局，通过简森往海外倒腾钱。到现在说走就走，除了地皮房产带不走，那几屋子古董，那么多金银财宝都换成了洋镑带出去，连家具都没剩下。你看咱们，丢下了那么多家当，比他差远了。”


“现在海外山东移民加上四哥心腹部下有几万人，还和当年长毛遗部联络上，说是要成立什么自制领。背后有花旗人和阿尔比昂人撑腰，这事多半能成，你到那边，还是当总统？”


男子摇头道：“我才不当那玩意呢。这些年当总统，我早受过了，吃多了撑的还接着当那个？我算想明白了，老四是明白人，他看的出来总统不是火炕是火坑，总里也是火坑，所以不但他自己不跳，也不让他的家里人跳。几个总长陆续辞职，当逍遥自在王，咱们跟傻子似的往里冲，最后落什么好了？要走，都走不了他那么爽利。这回到了外国，我是安心当自己的富家翁，什么都不管了。天天跟振大爷一块听听京剧，再不就是看看电影，那才是人过的日子，那个孙子才当总统呢。”


一行人边说边上了船，跟在几个男子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忽然回头道：“老四和弟妹都哪去了？怎么还不来？”


“咱先上咱的，他行李少，好上。估计是又让哪个女学生缠住了吧？”


正说话间，忽然码头上一片混乱，却见两个戴鸭舌帽，身穿皮夹克下着紧身皮裤的少年，低头猫腰，各踩一个滑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当下滑板这东西还是稀罕玩意，更何况码头上登船的人里，既有前总统曹仲昆，也有几位下野督军。虽然北伐军现下并没有打过来，可是应有的警戒并不会因此放松。


卫兵立刻提高了警觉，曹仲昆目力了得，哈哈笑道：“都把家伙放好，碰破了她们一点油皮，仔细着脑袋。英慈、剑慈，你们两个淘气包怎么先跑来了，你爸爸妈妈们呢？”


“在后面，爸爸说要和大妈妈看一眼家乡，多留了一会。都是些破房子，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先过来了，干爹看我们棒不棒？”


两个年轻人站住身子，帅气的踢起滑板拿在手里，英气十足。两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岁，相貌几无二样，一看而知，是双胞胎。一般的明眸皓齿，一样的肤白胜雪，相貌之美直若天人，便是第一等的电影明星也万万不及他们。曹仲昆身后，几个子侄看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呆滞，但是却被自己的母亲在腰上狠掐了一把。


“没用的玩意，光看有什么用，人家看不上你们，你爹提了三次亲都被拒绝，你娘被拒绝的次数就数不清了。就别再给我们找难看了，少看两眼不死人。这两倒霉孩子，死随她们的那个松江妈，矫情。”


时间过了不长，远方一大群人向码头走来。正中身穿风衣头戴礼帽，嘴里叼着一支吕宋雪茄，手持手杖的男子虽然已不再年轻，但是举止潇洒，穿戴入时，比起年轻人反倒多了几分沉稳与霸气，让不少看热闹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心驰神往。一些女学生忽然扯开脖子喊道：“冠帅，我们永远爱你！留下吧，别走！”


男子挥手，朝那些女孩子道别，在他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干咳一声，让赵冠侯挥起的手又落了下来。


两个女子虽然青春已逝，但是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以及出众的姿容，引人注意。有人已经认出，她们一个是共合最优秀的女作家苏寒芝，另一位则是前金遗臣十格格，完颜毓青。在他们身后，年轻的子女各自拿着行李指着吃瘪得父亲说笑，几个小家伙则围绕在赵冠侯身边，外公爷爷的喊个不停。


赵家长女孝慈一身泰西裙服，端庄中又不失妩媚，俨然一位贵妇人。她为苏寒芝打伞遮阳，又搀扶着大妈妈，提醒她注意脚下。由于年轻时的关系，即使长大成人，已经嫁为人妇，也依旧和苏寒芝亲，与生母毓卿反倒差着一些。


已经出落成一个标准泰西美人的安娜，身着公主裙，俨然名门淑女，在赵冠侯面前引路。虽然她一直想挽着师父的胳膊同行，可惜一左一右都被占了位置，她也就没办法，只好朝那些大喊大叫的女学生瞪过去，小声嘀咕着：如果不是要走，我就把你们都打成猪头，师父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这个看上去端庄大方的铁勒美人，只有跟她打过交道的，才知道铁勒魔女是有何等残忍，又是何等可怕。这几年间，死在她手上的报人学者，难以数计，此时自然也只能随着师父走路。


等到上了船，英慈剑慈忽然踩着滑板从两旁冲出来，一下扑到父亲身边，大笑道：“爸爸，我们刚才要到了三个女服务员的电话，棒不棒啊？我就说过，我们姐妹穿上男装，绝对比老爸更招女孩子喜欢，你看是不是这样？以后啊，哪个女孩子再喜欢上爸爸，我们就去把她骗走，不让你再有机会去招惹新债。”


赵冠侯看着两人，用手在两人头上各拍一记


“淘气，淘气！你们两个当然棒了，在松江烧你赛姑姑的大土，在你邹姑姑的工厂里闹霸工，在玉姑姑的学校里组织学生霸课，还有谁比你们更棒？我送你们去念书，你们却学着人家闹什么油形，喊什么为天下穷人出头！你们是穷人么？为他们谋出身关你们什么事！”


毓卿对于两人的母亲，以及两个人一直不满意，这时冷声跟了一句，“这下你们开心了，你们老爸为了你们去海外，你们就不用在家喊什么反对封建，打倒军阀了。”


“卿妈妈，我们可不是喊的，我们是做的。你们看，松江战场，瑞恩叔叔训练的四万多人阵前起义，这是不是人心所向？当今天下，军阀已经注定要被淘汰。爸爸和干爹他们不当军阀不是很好么？中国没了军阀，才能真正有前途有发展……”


话音未落，赵冠侯又在两人头上一拍“回船舱里去。我这次选择出国，就是不想让家人和葛明有任何关系。我当了一辈子军阀，难道要我的儿女来葛我的明？到海外，好好造你们的飞机。你们不是对在天上飞很有兴趣么？我让你们敬慈哥，给你们注册了赵氏姐妹飞机公司，和花旗人合作，争取造出世界第一架飞机出来。好好琢磨这个，就别琢磨救中国，或是打倒军阀了。”


“那也要老爸你帮忙才行，要不然我们怎么造的出。”两人知道父亲对自己的宠爱，不会真的动手打或是罚，嬉笑几句，就跑到船舱里去了。赛金花道：“你别怪她们，烧大土无非是损失一些钱，我真的没怪她们。孩子么，哪有不淘气的。”


邹秀荣也笑道：“她们做的很对，如果我和思远在她们这个年纪，所做的选择也会和她们一样。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属于穷人的时代，已经来临。我们是时候该让路了。”


凤喜因为年纪大了，就越发的自卑，此时听到提起穷人党，就更为羞愧。因为这次带队北伐各军中，战斗力最强，打仗也最勇猛的一军，正是其兄马国杰指挥。乃至几支北洋军倒戈，也是马国杰奔走出力最多。


她来到赵冠侯面前，低头道：“老爷，对不起……你……你罚我吧。”


“不许罚凤喜妈妈，凤喜妈妈没做错，舅舅也没做错。爸爸如果欺负凤喜妈妈，凤喜妈妈，你就不给全家人做饭，保证爸爸主动投降。”家里一向爱打抱不平的爱慈，虽然已经成了大姑娘，但是还没嫁人，脾气也没变。见凤喜自己生的女儿惜慈不敢争辩，就主动出头，反倒是把自己的母亲程月吓的够戗，连连拉着她的手向回拽。


赵冠侯伸手在她头上一敲，“我警告你，咱家有英慈剑慈闹葛明就够了，不需要第三个葛明党。你再敢多出头，老爹就把你给嫁了。”


“我才不信。爸爸最讲自由恋爱了，才不会把我嫁了。”


见父女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对望，阿九连忙走上来，拉着爱慈道：“小姐，老爷不会真生凤喜太太得气的。这次下野，也是老爷自己的意思，你别多想啊。走，我们先搬东西下去。”


汽笛长鸣，轮船即将启航，赵冠侯站在船舷凭栏遥望津门。不知何时，陈冷荷已经站在他身后，将一件大衣盖在了他身上。


“都一把年纪了，别拿自己当小伙子，吹了海风，晚上感冒，还不是要我们伺候你。”


“是啊，你们伺候我很辛苦了，所以等到了南美，我就找一群当地土著女孩子来伺候我。敬慈和念祖在南美做的很出色，我们现在有十几万人，很多年轻女孩子拿我当国王，我如果说招生活秘书啊……”


话没说完，仿佛可以对抗大自然规律一般美丽依旧的松江太太，已经拧住了下野督军的耳朵“你要怎么样？我告诉你啊，我们已经开过会了，你这个下野督军，从今天开始，失去了偷猎的权力。被我们捉到，就算是苏姐那里，都不会放过你。在南美呢，有简森和汉娜，还有那个什么女王啊，咱家洋人已经够多了，不许你再找。要不然，有你好受。”


两人相视而笑，依偎在一处，看着家乡越来越远，在目光中渐渐变小，消失。


陈冷荷忽然问道：“我这次不帮你筹措军费，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始终就没想过当什么大总统，所以我宁可要张大哥这个土匪头子来当，我也不当。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我是管不了一个国家的，何必让自己爬到那个位置上去？这次不管你也好，安妮也好，简森也好，都不帮我筹款实际就是不想我浪费钱，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其实我也知道，打不赢的。就像当年我和国杰大哥说过的话一样，中国想要不怕列强，不怕洋人，惟有一个真正为大多数穷人说话谋福利的组织出现，才有希望。这个组织，前金做不到，北洋也做不到，穷党可以做到，所以他们打赢我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只有武器银元，没有理想主义，怎么可能打得过有理想有信仰的穷党士兵？吴子玉自比关王，却看不透这点，我也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好在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离开，尤其是你们。玉竹、美瑶放弃督军之位跟我出洋，你又何尝不是放弃了做女首相，女正直家的机会随我一起走？如果你留下，我相信在新的中国，你会做的非常出色，乃至在未来的历史上，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那又怎么样呢？”陈冷荷微笑着，靠在丈夫身前。“即使我做的再成功，身边没有你，又有什么意义。你啊，休想把我甩开。就像安娜说的，当初是你保护她，现在轮到她保护你，我也是一样。”


“臭丫头，我还用她保护？我们去的国家，武力很孱弱，有几百号人马，就可以自称上校，成为一方之雄。我有三千子弹，五百昙花，加上瑞恩斯坦李纵云这些人，以及我的模范团以及铁勒、普鲁士洋兵，只有人怕我，没有我怕人。念祖这个女婿不错，孝慈很会选人，敬慈宝慈两兄弟带兵都有一手，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只要不想着去破坏列强利益，就不会有麻烦。何况这次，我们和洋人的合作很成功，未来他们还要靠我们在那当代理人，帮着他们排除异己，维护殖民统治。所以，只要咱家那对活宝别想着在泰西搞葛明，搞什么穷人翻身，我们就很安全，继续做有钱人。到时候，说不定真的有洋妞求着当我生活秘书呢。”


澳门、瑞士、花旗、阿尔比昂，若干国家都有投资下注的赵冠侯，并不担心自己及后人的生计。虽然富贵不可能世世传递，但是有生之年，子孙后代可以靠食利过好日子不成问题，他也就没了其他追求。


这时，船舱里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了出来，拉住赵冠侯道：“爷爷，英慈姑姑坏，不给我叠纸飞机玩，快帮我打姑姑。”


赵冠侯笑道：“志良别怕，姑姑的飞机还是爷爷教她叠的，她不帮你我帮你。”


一张纸在赵冠侯手上，很快变成了纸飞机，赵家长孙兴奋地拍着手，把飞机拿在手里，在船板上跑了一阵，将飞机扔向天空。飞机向着太阳飞去，顺着风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海天一线，红日高升，万道金光遍洒九州大地，十方山河。


天亮了。


（全书完）

